《五代异闻録》
第1章 远大前程
河南道,东莱郡,莱州,即墨县。
即墨县中自古有一座名山,古称牢山,盖因世人觉得不吉,后改为崂山。
崂山地处偏僻的海滨,深岩幽谷,人烟稀至,先秦时期就被某些方士、道人称为 “神窟仙宅”。
崂山老君峰,前临东海,一碧万顷,背依七峰,峰峦竟秀,地势清幽,夏纳清风,冬隔朔气,真是一幅派神仙洞府的气象。
老君峰下有一道观,名为太清宫,乃是崂山宫观之首,此道观,按道德经“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记载,起了三层院落,又按九宫八卦格局将正殿“三皇殿”落于西北乾宫开门之位,而观门却朝东北,正是处于艮宫生门之上。
据道法秘传,如遭外敌,太清宫道士在观中催动道术,关闭生门,锁紧正殿,以死、惊、伤三凶门御敌,杜、景二门自守,留休门遁逃,当真是万无一失。可见修筑此观之人,不仅精通园林之术,更通兵法道术之妙。
此时正值乱世,莱州虽无大战,然民心惶惶,举目四顾,朝廷更迭仍频,神州大地上,一拨又一拨的骄兵悍将攻伐不断,怕是有二三十年未曾消停过。
人在乱世,也只求个温饱平安,若是年景好些,温饱倒是不难,这平安可就只能靠着满天神佛了。
故此太清宫的香火出奇的旺盛,方圆百十里的百姓们,安宅、驱邪、求财、求医、求子、求色也可称为求姻缘,但凡能麻烦神仙的事情,都要到太清宫里求上一求。
若真个神仙有灵,有求必应,怕是要被人间琐事愁断了肝肠,但这观中的一众道士却个个养得油光水滑。有鉴于此太清宫掌院真人很不满意,早课晚课加倍清修,一干小道士叫苦不迭,愁容满面,却也无可奈何。
太清宫每每人声鼎沸,早晚课都不得清净,有违道家无为而治的本意。
然而崂山毕竟是仙家福地所在,非只太清宫一家。
老君峰东南侧约莫三四里外,有一处不大的庵堂。
庵堂很是简陋,只有茅屋一间,正殿供奉三尊不大的三清神像。
庵堂门口站立一道人,约莫四十左右年纪,赤面皓首,灰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道髻,一身蓝灰色道袍,不说破烂不堪,却也打了三五处补丁。
三月初的天气,中年道士光着脚站在这料峭春寒中竟也不觉得冷,全无常人畏首缩脚之态。
中年道士来回踱了几步,低头瞅了瞅远处香火缭绕的太清宫,侧耳听了听远处早课已毕的钟声,朗声朝庵门内唤道:“青竹儿,早课已过,出来为师有事吩咐你。”
未几,堂内吐气声响传来,一口气悠悠荡荡,似有龙吟之声,半盏茶的时间声响收敛,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小道士从庵内一跃而出,落地轻盈,宛若狸猫一般。
小道士一身蓝粗布道袍,头上乌木簪横插也挽着一个道髻。小道士生的好生俊俏,面如冠玉不杂半点瑕疵,星眸朗目暗含烁烁神光,天庭高隆,地阁浑圆,双耳上不过眉,下不过唇,活脱脱一副人间至福之相。
小道士站稳后,先冲着师父揖了一礼,满脸堆笑,一副在师父面前耍乖卖萌的惫懒表情道:“师父,这早晚课对徒儿来说已经无甚稀奇,您总说服气练气,我这一口气自年寿穴入窍,经山根,过印堂,至百汇,存丹田,无所窒碍,练气化神的功夫,您老人家不必天天早晚课守着我。”
“为师不守着你,还不知道你这小猢狲到哪里逍遥自在去了?”中年道人心中明白得紧,心道这小徒儿虽天资卓绝,精进神速,却是个率性妄为、胆大包天的惫赖性子。在崂山上没少惹是生非,捅下不少篓子,一旦放将出去,真不知道要惹出多大麻烦来。
心念至此,道人遂摆出一脸愠色,斥道,“太清宫浮游道长的符纸是不是你给换了?害得他在那么多香客面前丢了多大的人?”
“那个浮游啊,哈,他就是个骗子,他那个黄表纸浸过红磷水,”小道士抱怨道,“身为三皇殿执殿道人,不能御丙丁火之力,用磷火自燃烧符纸,这等歪门邪道哄骗百姓,世人不齿,人神共愤,徒儿略施小惩也是我辈修道人分内之事,师父您不用夸我。”
“我呸!为师灭了你这孽障”中年道士大怒,手中作势,掐了一个雷诀,点指道,“若不是你守中子师叔祖指弹飞火雷法救场,三皇殿威名毁于一旦。
李师叔为这事没少数落为师,为师也是一把年纪了,被师叔训诫,我的脸面往哪搁?为师也是要面子人!
虽说太清宫那帮人,大多修为不深,道法根基都很浅薄,但是,毕竟乱世中混口饭吃都不容易。祖师爷就留下这些易用的法门,也是为天下众多徒子徒孙。”
小道士无精打采的点点头,心中暗道:师父您就收了雷火诀吧,高高举着手势,又不蓄气,又不念咒的,就是为了吓唬我。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师父常年不与其他道士来往,对着自己愈发唠叨。
正在心不在焉之际,忽听耳畔风声响起,他本能的右手向外一揽,掌心用引字诀一收,捏住一根三尺长的松木棍棒。
“师父,杖责是不对的。杖责教不出好徒弟。即便要杖责,您也得请动咱们驱虎庵的家法。偷袭这个事情,三年前就已经不好使了。”小道士将松木棍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随手耍了一个剑花,笑嘻嘻轻松道。
“就你这小猢狲犯得上师父出手偷袭?”中年道人轻轻拍拍手上的浮灰,笑道,“不过却有别的事情跟你计较。前两天是不是逞能,用桃木枝打落了吉云师侄的清风剑?”
“他剑术不精,还胡吹大气。一套清风剑诀,耍的跟耕地似的。”
“三清殿的三官手书是不是你给糊上的鱼胶?”(三官手书,道士命病人将自己的罪孽写在符纸上,向上苍神灵忏悔,烧了符纸和水服下可以治病。)
“徒儿最见不得蒙骗老百姓的勾当。烧点符纸灰冲水喝了就治病,我辈中人不取。”
“那鱼胶涂在符纸上烧起来多臭啊?那玩意儿谁喝得下去?”中年道士又怒又乐,“三官手书乃是创教张天师的遗泽,岂容你如此胡闹?还有,为师酿的猴儿露,这些年你到底是偷喝了多少?为师遍采山中灵芝异果,华露山参,为何年代越久,酒味越淡?”
“师父,冤枉啊,徒儿顽劣不假,但也从不做这鸡鸣狗盗的勾当,自从那年偷喝了猴儿酿,练了师父传授的醉仙剑,从那以后徒儿真的未曾偷拿过师父的仙酿。”
“为师这些年在山中为百姓们驱虎除害,你也从旁帮手,交给你处理的虎皮怎么总是缺胳膊短腿的?有的皮子连虎尾都没有?”
“想是师父天生神力,膂力无双,徒手伏虎,发力过于刚猛,打得那些吊睛大虫骨断筋折,支离破碎也未可知。”小道士一脸深思状。
“你这说法虽说有几分道理,”中年道士听着徒儿狂吹打气面有自得之色,赤红的面庞上两道皓眉微微挑起,“然巧言令色,诓骗为师,这小虎皮裙是怎么回事?”中年道士从袍袖中掏出一片虎皮,上下一翻,晾在手中。
“呃,人赃并获了?”小道士小声嘀咕了一句,四下扫了一眼,见周边榆树上星罗棋布般坐了一圈猕猴,三五扎堆,挤在一起,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时不时冲他低鸣两声,一副看戏的模样。
小道士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正义凛然道:“师父,去年年末,山中大雪,咱们驱虎庵附近的猴群有几只刚生下来的小猕猴,饥寒交迫啊,夜夜啼鸣,徒儿好生不忍。所以就进库房里翻找出师父存了多年不用的虎皮,我就给这帮小猴每只做了一件冬装。正巧当时法海寺那俗讲三藏法师传,徒儿一时兴起就给裁成虎皮裙的模样。”
“佛寺的俗讲你也去听,这孽畜,”中年道人又好气又好笑,“你没穿着道袍去的吧?被那帮秃驴瞅见,不得笑话死咱们太清宫。”
“没有啦,师父,真被发现了,我也就说我是驱虎庵的,华盖真人的徒弟,绝不给太清宫扬名立万。”
“真是活活气死为师,为师这是做了什么孽了,养活你这么个活宝?”华盖真人捶胸顿足,“好、好、好。为师是教不了你了。你,去,上树。”
“啊,”小道士一愕,随即抬头看看周边一圈古树,心道这是准备把我赶到树上住几天?心中虽错愕,但是脚下一叫劲,力从足下起,踩着树干,向上一窜,三两步跳上横枝,随着枝干起伏,飘摇洒脱,却有一番出尘的模样。
华盖真人微微点头,这徒儿虽然顽劣,但自修道以来,可称得上天资卓绝,道武双修,悟性之高,在自己之上,冲龄便可服气顺脉,自阳动(即发育,男子生精)之后更是伏龙化虎,调合阴阳,打通周天,不到弱冠之龄道基深厚,已有化神之境,也真是人间异数。
武道天赋也是不弱,虽不像自己天生神力,悍勇无俦,但马上步下的功夫也是一流,配合道术修为,行走天下应是无甚大碍。
想到此处,华盖真人咳嗽一声,对着树上的徒弟朗声说道:“青竹儿,为师教导你也有一十六年。近日有山下道友来信,说东都开封府宋门外大街有一座上清宫,也是我道门一脉,这些年中原烽烟四起,人才凋零。
观主凌云真人早年云游罗浮山与为师有过数面之缘。凌云真人自觉年事已高,真传弟子或是殁于战事,或是已然执掌一方,其余弟子皆碌碌,不足以承继法统。”
说到此处,华盖真人略一沉吟,继续道:“东都汴梁,通衢大邑,中原腹心,朱梁太祖朱全忠还定都于此,确是一处宝地,那上清宫与太清宫一脉更是薪火相继。为师便想遣你前往,入上清宫修行,待凌云真人羽化后,也有安身立命的所在。”
青竹儿听闻,蹙这眉头,沉思了一下,随后左眉一挑,道:“我不是命中注定要继承咱们驱虎庵一脉的法统么?我到开封去作甚,驱虎庵不能没有传人啊?弟子束发修道以来也未曾离开过莱州府啊。”
“开封府好地方啊,朱梁定都开封一十七年,薄赋轻徭,也算是人心安定,颇有余粮。上清宫一年的香火钱可是数倍于崂山。”
“有这好事您老人家怎么不去?通商大邑,前朝定都,必是美酒佳酿无数,总好过老君峰下的猴儿露吧。这样您带着徒儿去,徒儿照样端茶递水伺候您老人家。等那凌云道长仙去之后,咱们爷俩把上清宫一霸占,改叫驱虎宫,那还不是坐地收钱,吃香的喝辣的。”
被徒儿一阵抢白,华盖真人脸色发青,戟指喝道:“胡说八道的东西,我道家清净之地,给你说的好似那绿林强梁一般。为师命你前往,哪来那么多聒噪?”言罢一摆袍袖,还欲张口,忽的一阵咳嗽,不由以袖掩面。
小道士青竹儿心中却是明了,自他修道小成以来,望气观相之术日渐精深,却也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早年受伤颇重,虽然一身武艺未曾搁下,但是体内气息甚是紊乱,这些年一直以道家无上玄功镇之,一身道法施展不出。因而山中闹虎患,师父只能以武艺力降。传授道法之时也只是口传咒诀,指点经脉气息,绝少施展精妙道法。念及于此,小道士心下黯然,默而不语。
华盖真人收敛心神,平复气息,后道:“前往开封一事,就这么定下来。此去上清宫挂搭(云游道士暂住之意,同挂单),处处需得谨慎,那处不比在这崂山老君峰上。太清宫一脉,不管你如何任性妄为,为师豁出一张老脸总能照拂得住。”
“您就不怕我出去到处闯祸?”小道士嘟囔着嘴,嘀咕道。
“福祸自理,在外面闯祸,可没有师父替你遮护,也怪师父这护短的性子,你这些年把太清宫上下祸害的不轻,此次下山当收心养性,于红尘中参悟道法灵威,或许精进犹胜山中枯坐修思。”
“那您把我支到树上作甚?”青竹在树杈上来回蹦踏了几下。
“山门自有定规,师父早年自蜀地出川,入罗浮山修道,山上规矩,若要行走江湖,蹈履红尘总要有自保之力。”华盖真人指着满树猕猴笑道,“来啊,你赤足于树干上用手中木棍刺下一只猢狲即可。”
小道士青竹儿心中暗想:这也未免儿戏了吧,在驱虎庵修道十余年,山上山下没少瞎混,踩枝踏叶,纵横山林真是家常便饭,自忖闭着眼睛也能上下老君峰几个来回。刺下一只猕猴?这帮惫懒货,十余年里与自己朝夕相处,捻熟无比,平日里追逐打闹,抢果子夺食的勾当没少干。真要有心戏弄它们,一阵乱棍就不信哪只还能在树上安坐。
小道士心中有谱,手捧木棒,朝着树下师父再次揖礼。转身晃着松木棒,朝着一众猕猴一阵不怀好意的打量着。群猴与小道士厮混多年,见他眼光不善,手中拖着一条粗木棒子,顿时安静下来,戚戚相顾。
小道士点指着猴王。那猴王身长近三尺,体健臂长,正值壮年。平日里与小道士最为相熟,一人一猴不知道祸害了山中多少奇花异草,山珍野味。此时青竹儿木棒一指,说道:“就你了,所有猴子里,你最强壮,让我刺下树去,也伤不到你。”说完,足尖发力,一弹树枝,猛的向那猴王刺去。
猴王在山中多年,人性灵通,见平日一贯嬉闹的小道士执棒刺来,口中吱吱惨叫两声,未等劲风及体,一个倒栽葱,朝下栽来,落地后抱着头哀嚎不止。
小道士挺住身形,僵立枝头,嘴角一阵阵抽搐,朝着地上兀自卖惨的猴王喝道:“这也太假了,你这泼皮惫懒的夯货!”
一听这话,猴王一骨碌坐起,双掌撑地,朝着小道士努着嘴的怪笑。
小道士倒挑双眉,恶狠狠盯了盯左右剩下的四五只猴子。猢狲们何其乖觉,眼见猴王假意遁逃,便有学有样,在小道士凌厉的目光中,纷纷惨嚎坠下。更有机灵的,更是凌空打了几个转,落在驱虎庵后堂,不多时,抱着两个大竹筒,从庵内跃出,献宝般呈于青竹儿脚下。另有一猴,怕是经常干那偷梁换柱的活计,从树顶枝叶茂盛处取下早已暗藏好的一根空竹筒,灌了溪水,递到小道士手中。
青竹儿在树枝上目瞪口呆,没想到众猴会错了意,一番举动彻底暴露了自己偷喝藏酒的整套流程。
华盖真人目睹此情此景,真是哭笑不得,怒喝道:“你个兔崽子到底偷喝了老子多少酒?孽障,招打!”
第2章 路上一直不太平
子时三刻,一天之中阴气最盛,崂山这样偏僻的地方,白天山上还有诸多善男信女寻仙问药,焚香祷告。守殿道士穿梭往复,还有些人间气象。深更半夜的,月光黯淡,树影摇曳,耳畔时不时响起料峭的春风,俗世人常言:冷的鬼呲牙的时候。
小道士青竹儿揉着后脑勺,嘟嘟囔囔的一路走来,心中不停腹诽道:师父也真是的,偷点猴儿露喝喝过过酒瘾而已,也没偷喝多少,每次喝了还让小猴儿取水补满了竹筒,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下手体罚也就罢了,还假惺惺的说自己远游在即,就不行家法杖责。结果呢,十下戒杖全抽脑袋上了,抽得自己现在还有点晕乎。
小道士一边行路一边搓手揉头,端的是好生难受,想想在这夜半更深之际被师父赶了出来,不由得有点鼻头发酸。心中继续暗道:师父也真够狠心的,我不就是不想离开家么,至于一脚把我崩出庵门,我从小在驱虎庵长大,不想出远门也是情理之中么。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真是无稽之谈。师父自己也是个懒散性子啥时候愿意远游了。
寒风浸体,青竹儿略觉寒意,手掐道诀,深吸一口林中清扬木气,调动内息,霎时间丹田一股热气蒸腾,走遍四肢百骸,顿觉舒爽不少。
他口中打了声呼哨,树梢上一针窸窸窣窣的响声,噗通几声,跳下来四五只猕猴,正是青竹儿养熟的那几只分工合作偷酒畅饮的小家伙。
青竹儿理所应当的道:“我就说嘛,我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转,你们几个猴崽子不来送送我,真是白眼猴。”说完把身上包裹解开,随手一抛,便有那机灵的抢手接过,往脖项上一围,跟在青竹儿身后亦步亦趋。
那猴王不住啼啸,声音颇有些凄凉之意,跑前跑后,不住的往青竹儿手上塞着野果。青竹儿勉强笑笑,捻起一只往嘴里一塞,虽是酸的倒牙,却也没说什么。
再仔细往手里看去,想寻一颗成熟甘甜的去去口中酸涩。却发觉手上的果子各个带着牙印。不由恼怒道:“你这青头夯货,早跟你说了,你颊囊里面含过的别塞给小爷我。”说完,抬起手,往猴王头上敲去。猴王欲躲,青竹儿出手如电,那猴子未及躲避,一颗暴栗已经印在头顶心。
小道士轻叹一声,心中有些不忍,又伸手在猴王头顶青毛上揉了揉,轻声道:“我这一下山,不知几年能回来,师父他又是个清冷性子,本来驱虎庵离着人烟就远,我一走估计他老人家能一两年不说话。
你们有时间多摘点好果子孝敬我师父,他也就指着猴儿露过日子了。行了,回去吧,再往前就要出了崂山了,这片就已经不是青头你的地盘了,再不回去别被老虎叼了去。虽说这些年师父带着我打死不少,你们几个回去的时候还是得小心些。”
眼瞅着快要离开崂山的地界,小道士伸手从猕猴身上取回了包裹,使个粘字诀一脚一个把几个小猕猴踢回树杈上,这也是与猴群嬉闹时常玩的把戏。猴王转过头与青竹儿对视一眼,把爪子里擒着的野果一抛,口中呼啸一声忙不迭的自觉窜上树去。
崂山方圆四五十里,太清宫临海,小道士仗着脚程快,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穿山而出,走到了崂山边缘阴粱崮,这小山崮,本在一处阴地,白天经过尚且阴气森森,更何况此刻时辰在丑寅之间,便是小道士自小修炼之人,心中也有些发毛。
青竹口中默诵《冲虚至德真经》收摄心神,毕竟修行有成之人,体内气息随着真经颂出,自是悠悠荡荡,如缕不绝,小道士顿时觉得身边气息祥和了不少,迈开腿,大步往山下走。
转过一道弯,山腰处似乎有火光闪动,青竹小道士心中微凛,荒郊野外,三更已过,四更不到的时辰,居然还有行人,真是奇哉,事物反常必为妖异。
青竹略有迟疑,心中暗道:也没那么晦气吧,出门就遇到山精野怪?怎么说崂山也是小爷的地盘,还没出山,谁又能把小爷怎么样?心中胆气略壮,手掐雷火诀,朝着火光慢慢走近。
走到近前,见一老叟,六七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麻布袍,外罩葛衣,脚下轻便布鞋,鞋面黝黑,鞋帮上漏出一圈白袜,老人手提白纸面糊得灯笼在风中飘飘摇摇,烛影恍惚中,见那老叟,眼窝深陷,天庭逼仄,尖嘴缩腮,唯独鼻头圆大,甚是可笑。
青竹心中倒是明白,一时兴起,冲着老叟拱拱手,道:“老人家怎么深夜行路,山路曲折,怕是容易崴了脚啊。”
老人看了一眼小道士,眼中闪过喜色,声音沙哑道:“这位道长有所不知,小老儿兄弟五人,那四个都在山里做了猎户,前些时日猎了山中一只猛虎,剥了皮子,托我在县中售卖,得了钱换了酒肉吃食,喝到三更天才往回走。还不是怕我家里老婆子记挂。”
青竹微微笑着,也不戳破,请老叟先行,随后道:“贫道也是夜行之人,如此凑巧,便借了老丈的光,一同下山如何?”
老叟呵呵笑了笑,一老一少也不搭话,一前一后鱼贯往山下行去。
阴梁崮本就是个不大的山包,上下不过几十丈,任他山路曲折蜿蜒,下行一刻钟便能到底。那老叟与青竹在山道上逶迤下行,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近四更半,仍在半山腰上徘徊迟迟不见山路尽头。
老叟手持灯笼在前,一脚高一脚低,按着节奏半行半跃,青竹跟在他身后,见着老叟行动捷便,落脚有序,渐渐也按着老叟的步伐跟着走起来。宛若被老叟牵着线,一提一拽仿佛木偶一般。老叟嘴角慢慢上翘,阴阴冷笑,仍然默不作声。
小道士青竹也不在意,动作虽然僵硬,脸上却一副淡然之相。只是见迟迟不能下山,踩着平地,心中有些烦躁,暗想:来一个胡闹一下,陪我走走夜路,小爷心情好也就罢了。冒出来两个三个一起瞎折腾,我这一宿还下不下山了。
小道士突然站定,如木桩一般一动不动,老叟仿佛被巨力猛地往后一扥,一个侧歪,蹬蹬蹬,倒退三四步方才站稳,惊魂未定,满目狐疑盯着小道士上下打量。
青竹瞅瞅老头,撇撇嘴,道:“原本一人下山,好生无趣,碰到你这不开眼的老货,本想逗个趣,借着你的提纵木偶术还能省点力气下山。没想到山上还有比你这老物更不开眼的,故意迷了你的眼。害得小爷迟迟不能下山,真是找死。”
他说罢也不管老叟听没听懂,右手掐一剑诀,凝神吸气,调鼻息入丹田,催炉鼎,生阳火,意贯指尖。右手剑指在空中点了三下,口中喝到:“大道康庄,奉召四将,护我左右,万鬼退散。”
只喝了一遍,空中阴风骤起,似有惊惧之音,惶恐四散。再看青竹道士,剑指斜斜往右上方一挑,随后以指为笔,空中写了一个异体草书乕字。刹那间,风中惨嚎响起,只一声,归于寂静。
老叟被眼前一幕吓得一哆嗦,早春时节深夜寒风中,竟出了一头冷汗,强自挤出个笑脸,道:“道长好本事,没想到道长年岁不大,道法精通,小老儿失敬失敬。”
青竹咧嘴一笑,手指伸在空中并不收回,道:“哪里哪里,区区鬼打墙,真是不入方家法眼。比起障眼迷踪的技巧,还是尔等技高一筹。”说完,剑指又复摆出个起手式,向上挑了三挑。
老叟一见脸色剧变,还未等开口,边听青竹又念道:“天生吾人,万类之灵。”刚念出这两句,老叟嗷一声惨叫,匍匐在地,不断哀求,身上布衣葛衫似有黑烟冒出。
小道士心中好笑:这货还不认输。于是又念道:“荡涤邪秽,静敛精神。”老叟顿时委顿在地,四肢乱颤,双手竟慢慢生出淡红色绒毛。
小道士心道:此物修炼不易,就此灭了,倒好似小爷心狠手辣。于是,右手逆画一圈,收了功法符咒,对那老叟说道:“念你修为不易,贫道不取你性命,回山中好好修行,别老想着走捷径,若是以后有伤人害命的风声传出,定不饶你。”
青竹右手拇指中指一扣,弹出一粒雷火,直奔老叟腰间,老叟一声惨呼,原地转身,显出真身,一灰背红爪灵狐,朝着阴梁崮山顶,三蹦两跳,消失在荒草之中。
青竹道士摇摇头,心说:也是你这狐狸眼拙心瞎,想要夜迷路人,采些血食。没想到自己也着了鬼打墙的到,原地转悠这半天,害得本道爷也陪你溜达了半宿。
世间那么多假老道不去招惹,偏偏以为我年幼可欺。若不是我及时收了镇狐符,只消念出那一句“一点真元,万丈光明”。不说烧你个形神俱灭,怕是也皮焦肉烂,看来我真是个好人。
小道士带着对自己无比的肯定,伸伸懒腰,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双手抱头,哼着小曲,一步三晃,下山去了。
第3章 道观是个有规矩的地方
开封之名源于春秋时期,因郑国庄公选此地修筑储粮仓城,取“启拓封疆”之意,定名“启封”。汉代景帝时,为避汉景帝刘启之讳,将启封更名为开封。
自隋炀帝开了通济渠,汴州城就成了东南大地物资北运之枢纽,中原钱粮之命脉。启封古城自唐延和元年一并合入汴州,汴州从此成为治所。
天佑四年,朱温朱全忠代唐称帝,建国号梁,将其所在的汴州升为开封府,建名东都。改汴州使治所为建昌宫,并对其进行改建,成为后世东京城的范本。
开平三年,后梁迁都洛阳,直至石晋天福元年,洛阳代开封成为行政中心,降开封府为汴州宣武军。
小道士青竹下了崂山,一路往西,仗着年轻力盛,气脉悠长,一路穿州过镇,拿着师父给的盘缠吃喝尽兴,非只一日,终于到了开封府城下。
那开封城内外两重城墙,内城汴州旧址有二十里上下。城高三丈,上可跑马,城深池阔,气势夺人。小道士乃是荒野出身,从小在清净之地长大,何曾见过如此雄城,站在城下不由得心生惴惴。心道:看着气势逼人,跟这个相比,即墨县城就是个土坯围子,前些年听师父说朱粱拿这里做了国都,下山前师父也不跟我说说,今年是什么年头啊。
小道士摇着脑袋,瞅着高大城楼,城楼上书二字“宋门”。门口有兵丁把守,入城之人排着长队,验了身份文牒,行商们缴足了税金,吆喝着牲口,赶着大车徐徐前行。
青竹捏捏自己包裹中的身份度牒,心中暗想:度牒上还写着唐天成元年八月,看城楼上高挑的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晋”字。他心中有些纠结,唐和晋究竟啥关系?当下是乱世,各国混战,谁搞得清楚这俩国家什么关系,万一两国不对付,自己贸然拿出度牒,会不会被当成奸细就给拿下了。
下山前师父也不跟自己仔细交代一下,不负责任啊。小道士慢慢蹭到城门口告示牌下,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尖,越过人群,仔细瞄了瞄告示。
告示栏里无非是朝廷张贴的通告,还有些悬红的匪患一类。小道士运目力仔细观望了一下落款。最新的告示,款上盖着大印,开封府印,年号天福二年,告示上大致的意思是大晋皇帝要东巡开封城,改开封内城为行阙,建大宁宫。
小道士挠挠头,大晋皇帝要来,内城要建宫殿,莫不是要迁都,迁了都开封城就又成了东京,我拿着唐的度牒,怎么混呢?多想无益,他慢慢退出人群,正欲离开,却被守城门的兵丁看见,兵丁对僧道多半客气,问道:“这位小道长可是要进城?”
青竹脸上笑容有点僵硬,依旧回施一礼:“这位军爷慈悲,贫道奉师命云游至此,山野之人城中并无故旧,想来还是不入城的好。”
兵士见他相貌堂堂,谈吐有礼,一口北地官话,亦是不敢得罪,问道:“那道长仙乡何处,开封城不比其他州府,都传当今天子要迁都开封,道长若是无有栖身之地怕是在城中多不方便。”
青竹心说,开封城暂且不进了,先打听打听上清宫怎么走,探明了风色,日后再做打算。于是又稽首道:“有劳军爷过问,小道自幼在崂山太清宫学道,而今奉师命来汴州城上清宫挂搭,要在凌云真人座下听经求道,只是人生地不熟,不知上清宫坐落何处。”
那兵士笑笑,直指大街,道:“宋门外这条叫牛行街,乃是开封城主路,道长无需进城,沿着这条大街直走,约莫两三里地,道左便是上清宫。”
青竹施礼谢过,心中暗喜,不用进城,先寻得驻地再说,迈开大步,沿着路寻了过去。
不多时果然在道旁看见一座宫观,规模不甚大,两进的院子,主殿也就五间大小,东西配殿加上前殿后院占地不过五六亩,匾额对联也是老旧。勉强能看出曾经朱漆的匾额上,篆文写着“上清”两个大字。
可算找到地头了。小道士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半个月饥餐渴饮,晓行夜不宿的真是折磨人。当下整理整理衣衫。青竹此时身上穿着圆领蓝色道袍,脚上白布腰长袜,一双多耳麻鞋,日夜兼程似乎有些污渍。
他弯腰打去尘土,又从一旁水井中汲了一桶水,双手捧着洗了把脸,头顶系上一字巾,感觉收拾齐整了,抬右脚迈过门槛,踏进前殿,口中按规矩高声道喝三声“慈悲!”
道士看似清净自在,不理俗世,不落凡流,实则道门内部礼节繁复,各派之间还略有不同,以“挂搭”为例,拜山门之前,整冠掸尘,入门抬右脚,进门念慈悲,从手势,行礼,到落座规则之繁复令青竹小道士发指。
华盖真人再三训诫不可在外失了礼数,给驱虎庵抹黑云云。世道如此,小道士这番礼节倒是学的一丝不苟,中规中矩,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上清宫立门户于开封城外,道术深浅不好评说,达官贵人倒是见了不少。乱世人迷信,拜佛问道求得平安,知客道人迎来送往,于此间周旋多年,自然眉眼通透,见门口进来一个小道士,风姿飒爽,剑眉朗目,身长亭立,气定神闲,又口颂“慈悲”,进退之间莫不合法度,首先便高看了一眼。
知客忙回一揖礼,口中也称“慈悲”。青竹听有人答应,便朝前殿内供着的神像施了三礼。又稽首道:“门中师兄慈悲。”知客道人连忙赶到近前,抬手一挡,不欲受此全礼。
青竹微微一愕,随即再次稽首,口呼:“门中师兄慈悲!”知客道人赶忙拦住,转身朝内口颂慈悲。这才算是把一套进门礼数行了完全。
知客道人自知身份,见青竹小道士施了进门挂搭的全礼,心知定是哪家高人的弟子,非是寻常过来打秋风的散修。于是愈发不敢怠慢,从后殿中请来了执殿道人。
执殿道人是观主凌云真人的挂名弟子道号云松。云松道士,三十五六的年纪,头戴黄杨偃月冠,一身质地不俗的宝蓝色道袍,水袜丝履,看着有几分富贵相,只是脸色有些暗黄,眼角耷拉着,没什么精神,鼻头隐隐有些红光,行动间带了一丝酒气。青竹五感敏锐,心知这道士怕是好酒,宿醉还未消,也不在意,揖了一礼,口称:“师兄慈悲。”
云松道士点点头,自恃身份,回了半礼,按理说,长幼未序之前,青竹口称师兄,云松当回个全礼。云松道士欺青竹年幼,又是外方云游至此,故意拿捏了一下。
青竹也未在意,原本修道之人,道心坚定并不拘泥常俗,见云松故作姿态心中有些好笑,也便随他。
两人落座以后,青竹坐的端着,脊背挺直,双手拢于袖内,拱置胸前,暗自提起丹田气,身形不晃不摇稳如泰山。再看那云松道士,斜靠着椅背,架着二郎腿,左手撑着太阳穴,应是宿醉未醒强自打着精神问对。
半晌,云松声音响起:“道友从何处山场回来?”此一句乃是正式挂搭问对的第一句,道家十方丛林,云水参拜(即云游)的道人挂搭,都要如此询问,这门道切口跟江湖绿林道一般,总得知道你是哪人,根底如何,不知根底,不敢收留。只是道士规矩更多一些,还有些功课考教。
青竹暗想:师父有云,出门在外不可堕了驱虎庵的名头。对曰:“师兄慈悲,弟子从崂山来?”
“哦,”云松正了正身子,心道:崂山太清宫也是数得上号的大山门,能人异士颇多。又问道:“这位道友,仙居何处?上下如何称呼?”
“不敢称仙居,崂山老君峰下,驱虎庵。贫道姓刘,上如下琢,年纪幼小,未曾取了道号。”青竹答的字正腔圆,按照老师给的度牒上的名字老老实实作答。
云松又歪了歪身子,心道:我当是太清宫的门人。驱虎庵,什么来头?庵者,草堂也。一个破草堂出身的小道士,装什么高人子弟。又问道:“道友尊师如何称呼?”
青竹见云松轻视驱虎庵的名头,心中有些不爽,却也不发作,道:“师尊他老人家刘姓,上若下拙,道号华盖真人。”
云松心中咯噔一声,早听师父凌云道士提起,要请华盖真人入上清宫主事,没想到华盖真人未曾亲至,竟派了徒弟过来。心中暗恨:难道好端端的上清宫竟要交到外人手里。这些年靠着开封府,香火旺盛,善男信女求子求福,问安祈愿,香火何其旺盛。凌云真人又善推六爻精通占卜之术,观中接引都由自己过手,养得私囊肥厚。突然冒出个山野小道士,莫不成东都上清宫偌大一份产业要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越是琢磨越是气恼,云松声音中也带着寒意,道:“如此说来名门高足,失敬失敬。”口称失敬,一不起身,二不行礼,神态端的是倨傲得紧。又道:“祖师道场,常住规矩,道友回常住来须要背背经书啊。”
青竹点点头,倒是有这规矩,师父提到过各个山门本经不同,人家要你背啥你就背啥,切莫坏了规矩。他应道:“那是自然,不知贵仙居以何经典为本经?弟子愚钝,经典不熟,来时一路慌速,恐怕有些忘了。请迎师兄提点。”
云松心念急转,心道:你若是连我说经文都背不下来,还有何颜面挂搭,直接将你轰走,也少了后来一番争斗。仔细一琢磨,挑了本深奥晦涩,想这小道士这才修行多久,三五句背不出来也就打发回去了。想到此,便道:“本观观主,恩师凌云真人早年云游罗浮山中,受山中高功仙长指点,本观以葛洪仙师《抱朴子内篇》为本经。”
青竹暗暗松口气,师父常说自己早年自蜀中鹤鸣山束发修道,后云游罗浮山入道,罗浮山本就是葛洪仙师的道场。这《抱朴子》自己从小也读了百十遍,烂熟于心。
又听耳中云松声音响起:“抱朴子曰:此皆巫书妖妄过差之言,由於好事增加润色,至令失实。或亦奸伪造作虚妄,以欺诳世人,隐藏端绪,以求奉事,招集弟子,以规世利耳。”
小道士张口正要往下背,突然心中一激灵,顿时住口。这段是抱朴子内篇之六《微旨》的最后一段,可是这段讲的是房中术啊。这等功法,老师授徒弟也是属于秘传心法,讲究法不传六耳,怎么能拿着房中术篇,大庭广众之间做了功课经用。
又一琢磨,定是这云松道士使坏,欺我年少,师父未曾传授?或是传授了我也不懂,好让我吃个哑巴亏,灰溜溜的就走了?这不是赶我走么?
青竹心中了然,暗自好笑:小爷就陪你玩玩。他双手在胸前微微使力,抱元守一,一口气从年寿入泥丸宫,下沉丹田,吐气开声,故意以正宗玄门内功大声诵读道:“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而却祸致福乎?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欲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
一字一顿声震屋瓦,响彻观堂,渐而高亢,隐隐有雷鸣之声,震得院中铜磬嗡嗡作响。复又念到“而俗人闻黄帝以御千二百女昇天,便谓黄帝单以此事致长生。”“凡服药千种,三牲之养,而不知房中之术,亦无所益也。是以古人恐人轻恣情性,故美为之说,亦不可尽信也。”
观中大小道人无不惊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云松瞠目结舌,恍惚间不知所措,正在纷乱之际,正殿之内响起一声威猛的爆喝:“住口!”
第4章 细说乱世
“住口!”一声暴喝,一道人影凌空飞至。一声清越激昂的磬声响彻整个上清宫,硬是把郎朗诵经声都盖了过去。
青竹心想,你个老道终于坐不住了,把口一闭,收声吸气,缓缓调伏内息,收于丹田。
不等青竹开口,老道朝着双手抱拱,肃立一旁的云松道士问道:“你这厢胡闹什么,这些经文也是可以大庭广众诵读的?”
老道正是上清宫观主,凌云子,原本正在后殿调和内息,冲关破道,耳中忽听得青竹用玄功喝出一段房中术,当真惊得差点捏断手中拂尘。随即穿殿而出,手中拂尘激射而出,击在院内大磬上,破了青竹的玄功诵经。
凌云真人在观中主持多年,上清宫上下俱是他的徒子徒孙,平素里积威深重,此刻怒目圆瞠吓得云松维维诺诺不敢答言。
知客道人不明里就,他本是观中烧火打杂的童子出身,年岁渐长才在前殿做了个知客,目不识丁,也不知道云松和青竹二人问经所言何物。眼见老观主怒气勃发,又见执殿师兄,长揖不起,不敢自辩,便开口道:“观主慈悲,方才云松师兄,在和这位道友问询挂搭。”
凌云子瞅了瞅一旁的青竹,青竹收功完毕,也起身向老道施礼道:“凌云真人慈悲,弟子青竹稽首。”
凌云真人打量了青竹一番,暗自点头,心道:刘若拙好福气,哪里找来这样一块天材地宝,良才美玉,真是各家有各家的造化。他一挥手,吩咐知客道人:“你且退下。将我的拂尘寻来。”
知客道士躬身应诺,退出前殿。凌云子方才转身训诫道:“云松,你搞什么名堂?大庭广众,那房中术要义也是可以随便宣颂的么?亏得观中无有香客,若不然,我上清宫颜面何存,还算得上什么道家清净之地?”老道一边怒斥云松道人,一边斜了青竹一眼,亦有指摘之意。
青竹自小跟师父没大没小惯了,也不在意,笑道:“凌云真人勿恼,这位师兄在考我背经,弟子初来宝地,道门挂搭需要考经的规矩还是知晓,师兄并无出格之处。望真人勿要怪罪。真人慈悲。”
凌云子瞅了青竹一眼,心想:背经就背经,你用哪门子内气诵经,还怕丢人丢的不够大?若不是老道一拂尘掷到磬上,你那声音能传出一里地,上清宫一世清誉就让你给毁了。想来想去却也发作不得,继续问道:“云松,道友前来挂搭,本观谨守祖规,三问三答即可,怎么就出了这等事情。”
云松一脸惭色,心中暗骂:只是想让这个小道士知难而退,悄无声息的离开上清宫,没想到这穷乡僻壤出来的小道士,不但通读道藏,道法内功高深,而且比自己还要无耻,居然能用类似佛门狮子吼的法门,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念诵房中术。这个跟头栽了一个实实在在。
云松强自镇定,道:“启禀师父,弟子大意了,考经的时候选了《抱朴子内篇·微旨》,随口摘了一段。不料这位道友,谙熟道藏。果然不同凡响。”语带双关,暗示自己只是考经时不慎出错了题,但是这小道士愣头愣脑或是故意使坏。
凌云子当然知他心思,冷哼一声,道:“以上清宫的规矩,云水参拜的道友前来挂搭,只需诵读《大洞真经》、《黄庭经》任意一节即可。如此刁难同门,真是小家子气。好了,你且退下,回静室悟道三日,不得外出。”
云松施礼称喏,退出大殿领罚。青竹这才上前以弟子礼,与凌云子重新见了礼。凌云子开口道:“你就是若拙师弟的徒儿?”
青竹答道:“弟子青竹,见过师伯,家师正是刘真人。师伯慈悲!”
“罢了,罢了,门内无需这许多俗礼,”凌云子摆摆手,仔细看看青竹,道:“白头翁好福气,教出来的好徒弟,怕是入了化神?这一身内功倒是不弱。”青竹的师父刘若拙功法特异,道法登堂入室之后,一头乌发转白,相熟的道友常常以白头翁戏称。青竹自是知晓,不过师道尊严,从来也不敢在人前提起这三个字。
青竹惭笑挠挠头,道:“师伯谬赞,弟子天资驽钝,三个月前才勉强摸到化神的边,如今在不在门里,弟子真不知道。”
“嗯,”凌云子点头表示认可,继续道,“修行悟道,最忌心猿意马,渴求速成,一不小心便入了魔道。你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确实不易。不过少年人,切记争勇斗狠。今日之事,云松刻意妄为已经领罚,他日不可与他计较。今日你到了上清宫,老道让人收拾一间静室,从今往后你就在观中好好修行。”
青竹躬身称是,觉得师伯话中有话,也不敢多问,随即想起一事,问道:“师伯,我与家师久居荒僻闭塞,山中无岁月,家师也不与同门多来往,临下山之前塞给我一本度牒。度牒上写的唐天成年间,这是哪个朝廷颁发的度牒?如今开封城门口告示上写的晋天福三年。“唐”、“晋”不是一回事吧。”(自西周桐叶封唐,后唐叔虞迁唐入晋,后世人皆认为唐晋是一个地方。)说完从随身包裹中取出度牒,双手奉于老道士身前。
老道士接过,细看了一下,摇头苦笑道:“唐天成元年,这是哪年的黄历了。乱世真是乱世,老道在上清宫修行了三十余年,国号就换了四个,年号更是数不清楚了。师侄你且坐下,老道与你慢慢分说。”
上清宫立门户于开封府城外三十余年,正经历了从大唐到石晋。乱世之中,上清宫接到的官府告示,国号从唐,变为梁,由梁变成唐(后唐,沙陀人李存勖称帝建立),再变到晋(史称后晋或者石晋,沙陀人石敬瑭建立),确实换了四个国号。年号更是从天佑算下来换了十三个,老道也是掐着指头细细算了一遍,方才厘清天成乃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年号距今不过11年。(后晋天福二年,公元937年,后唐天成元年也是后唐同光四年,公元926年。相距不过11年,年号已经变了5次。)算到这里,老道士不住摇头叹息,自三皇五帝以来,也没见过这么乱的世道。据说中原以外的地方,还有七八个国家,有的用大晋的年号,还有的自立为帝,自取年号。
“征战不休,城头变换,啥时候是个头啊。”老道哀叹一声,正想跟眼前的小道士细说当今这位天子种种乱象,又怕交浅言深,故而打住,笑道:“度牒虽是前朝的度牒,如今这世道,谁还能较真不成?只管拿去用吧。度牒上写的刘如琢是你的法名?”
小道士苦笑了一下,道:“山野道士,也没个大名,从小师父就青竹儿,青竹儿的叫。似乎提过一次取过一个法名,想来就是度牒上的刘如琢。我自小是个孤儿,也不知父母名姓,也就随了师父姓。”
老道士仔细辨认了度牒上的印记,倒是规规矩矩,后唐礼部的大印,尚书的落款,侍郎的签章,只是末了有个“端明”的私印,未曾见过,不解其意。老道士将度牒递还给青竹,招手唤过知客道人,接过之前扔出去的拂尘,交代几句,安排好青竹的住处。“安心在观内修行,到了机缘,道自有安排。”老道士回丹室之前丢下这句话,微微一笑,显得莫测高深。
至此青竹小道士正式在上清宫落脚下来,跟着观内众道士一起早功晚课,勤修悟道。只是他身份特殊,观中早有传闻,观主凌云子欲在登仙后将他立为观主,统领群道。年长些的道士闲暇时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四下嘀咕,虽说青竹在入观挂搭时露了一手上乘内功,观中怕是除了凌云子无人能及,可是青竹毕竟年幼,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若是三五载后,凌云真人羽化登仙,难道咱这帮土生土长的地头蛇要受这小娃娃约束?
青竹听着四下传言,也是不在意,他心里总是暗暗觉得师父命他下山或有深意。他自幼在师父身边长大,尽管师父总说驱虎庵就是师徒俩避世修行的小草堂,日后自己要出门万里,云游天下,纵横四方,留在一个破草堂里委屈了。他心中总觉得驱虎庵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己将来怎样尚不可知,但是驱虎庵,那是自己的私产啊。驱虎庵的法统不传给自己还能给谁?谁有兴趣看管着这帮道行根基浅薄的世俗道人?再说,师伯凌云子,道法深厚,看着怎么也是化神境界的修为,虽说今年七十出头了,眼不花,耳不聋,背不驼,齿不缺,身轻体健,还能舞动刀枪,再对付个十来年没问题啊。
驱虎庵的功法承自罗浮山一脉,自东晋仙师葛洪传下内外二十篇,讲究“内丹”修为。又经过盛唐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增补,可谓自成一派,与上清派源流不同,行功运气的法门也大相径庭。按理说,更不可能找个外派之人来承继法统,小住了十余日,思前想后不得其解,以青竹的惫懒性子也就懒得琢磨,整日里除了吐纳服气,调理内息,稳固道心境界。
日子到了四月头上,寒气终于完全退去,万物复苏,观中多了青翠之色,青竹儿不由得想念起远在崂山的师父和那群猕猴儿,往常这时,师父该到山中遍寻野果草药,用来酿酒。猕猴儿则该帮着自己偷酒喝。想到酒,青竹嘴里不由吧嗒了一下,在观里也住了快半个月了,好像没喝过酒,口中真是淡的出鸟来。上清宫香火旺盛,道士们荷包鼓鼓,应该没少打牙祭。只是青竹还没把人头混熟,众道士都有意无意躲着自己,还没人招呼自己犯点清规戒律,着实让青竹道长心中不爽。
青竹默默的攥着手里的荷包,里面还剩一两吊钱,看看荷包,想想酒味,青竹道长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两吊钱能喝上几口,也不知道喝完了从哪再弄些钱买酒,他微微叹了口气,想着不是在家里,可以偷师父酒喝,徒弟喝师父的酒,能算偷么?再等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柄的桃木剑,已经摆出一副真武剑的架势,似乎已经耍了好几招。
“我的酒虫已经诚实到,劝我打把势卖艺换酒钱的程度了?”青竹暗自哭笑不得。正想把剑收了,回静室再想想主意。忽听得身后有人喝了一声彩:“小道长好身手。”
第5章 按月拿钱
刚刚耍了几个剑招,这就有人喊好,等下看看有没有铜子儿洒下来,看来打把势卖艺可能是个办法。小道士青竹心里暗暗好笑,不过空灵冲虚的高人风范还是要表现一下的,单剑交于左手,拇指摁住剑柄,倒提着桃木剑转身向来人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位中年文士,看着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国字脸,浓眉长目,五绺胡须,身着月白色襕袍,圆领大袖,下施横襕,头戴皂色幞头,腰间一根锦缎腰带,坠着玉佩。
青竹小道士久居山野,对俗世不甚了了,只是觉得此人年岁颇长,衣衫质地不俗,无甚出奇之处。但他从小通读道经,师父刘若拙所学驳杂,医卜星象,紫微斗数,梅花六爻,相面推卦,无所不教,小青竹也是懵懵懂懂,师父教了就学,仗着天资卓绝,道缘深厚,每样也都能通晓个五六成。不知来人深浅,小道士暗自又运起目力,仔细打量来人面相。往脸上看,那文士生得三山得配,五岳俱全,眉秀目亮,印堂有骨方正起,双颧辅鼻入天仓,鼻下人中深且长,寿数不短,长耳垂圆下过唇,后福绵延,好一副人间福禄寿俱全的贵相尊格。
青竹心下疑惑,心说:此等面相,不是公卿就是王侯,即便天时紊乱,世道不济,命途多舛,混成个一般官员怎么也要三五随扈,高头骏马,前呼后拥,诸如此类。怎么会闲庭信步一个人溜达到这城外上清宫,此时节开封内外两道城墙,上清宫还在外墙之外二里多地。
青竹正在疑惑之间,这文士倒是先施礼道:“这位道长有礼。此仙居可是上清宫?”
青竹不及多想,连忙施礼道:“善信士慈悲,不敢称仙居,小观正是上清宫,贫道青竹稽首了。不知善信士上下如何称呼?”这一套道观的标准答课流程,十几天来,青竹听也听会了。
文士见青竹相貌堂堂,清秀俊逸,举止有礼,似乎颇为满意,笑道:“在下马乐长,瀛洲人士,前些天搬到开封来的,之前一直在洛阳居住。听闻上清宫香火鼎盛,灵验的很,特意过来上香祈福。道长法名如何称呼?”文士一口官话说的流利,声音清润嘹亮,更是添了三分气势。
青竹连忙再稽首,对道:“不敢劳长者过问,小道法名刘如琢,乃是在这上清宫挂搭的道士,上清宫观主凌云真人乃是我家师伯。”
文士不着痕迹的点点头,笑道:“如此说来,刘道长仙居何处,又是在哪位真人座下修行?”
“小道自幼在崂山老君峰驱虎庵长大。家师华盖真人刘若拙。”青竹规规矩矩回答道。
“不是太清宫吗?”中年文士脱口而出,随即一愣,道:“老夫一直以为崂山仙府就只太清宫一座,不知驱虎庵是哪座仙居,哎呀,真是孤陋寡闻了。”
青竹也是一愣,后听文士一解释,笑了笑道:“马居士过谦了,驱虎庵是师父自己盖的小草堂,本来也没有个名字。崂山闹虎患,师父经常在山中驱狼伏虎,山下百姓就管草堂叫做驱虎庵。”青竹坦坦荡荡,觉得驱虎庵无不可对外人言,将驱虎庵的来历向文士大略说了一遍。
中年文士不停颔首称赞,边说边走,不多时两人从后门绕到了前院正门,青竹招呼了知客道人,将马乐长引进正殿参拜。
观主凌云子闻讯亲自迎出,主持道场,四下道士们纷纷正冠理袍收拾内务,各就其位。一片仙乐飘飘声中,上清宫显得无比祥和,马姓文士面朝神像,肃立正中,以右手握拳,左手盖于右拳上,下起膝,上齐眉为一揖,四起八拜,朝神坛上参拜。凌云子立于右侧,口诵《上清大洞真经》,每诵一句,四方道士同声应和,庄严肃穆,真好似神仙府邸。
小道士青竹从小最烦各种斋醮道场,总认为是唬骗百姓的把戏,他师父反而觉得徒儿心性至真至纯,不拘于外物,暗合道家淡泊宁静的至道,既然徒儿不愿意学,也就未强求。只是教他道法玄功,兵刃武艺,各种术数。
今天突然开了一局祈福斋醮科仪,青竹也就只能置身事外,一来,上清派的仪式与太清宫本就有些差异。二来,青竹也从未与观中师兄弟们配合演练,有点行差踏错总是不美。
约莫半个时辰,道场各项仪式参演完毕,众道士长出了口气,各自擦擦额上汗珠,收拾各自的家伙什。
马乐长被凌云子请入静室用茶,青竹见没了热闹可看,晃着长袍大袖,正欲在观外继续思考如何弄点酒食的伟大事业。耳中忽然听到周围进进出出的道士们唠叨了几句什么“这趟清醮(阳事斋醮的称谓,祈福谢恩,却病延寿,祝国迎祥,祈晴祷雨,解厄禳灾,祝寿庆贺等,属于太平醮之类)得花费不少”,“这个月的月例铜子能涨几个”,“那老居士气度不凡”,“能让观主奉茶,想必香火钱不得少”之类的。
青竹的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香火钱不少”,这个懂,马老居士做这么大一个祈福斋醮肯定得花不少香火钱。“老居士气势不凡”他也看出来了,不像是个寻常人物,只是单枪匹马过来做法事,行迹有些可疑。“这个月月例铜子”,月例铜子是个啥?驱虎庵肯定是没这个名目,太清宫那帮家伙有么?太清宫要是有,那师父和我应该都有啊,这些年我咋就从来没见过呢?
青竹躲在前殿门廊拐角,看准机会,一把扯过一个跟自己混的半熟的小道童,小道童初时一惊,见了青竹,连忙施礼道:“青竹师叔,你吓死我了。”
小道童唤作德鸣十一二岁的年纪,是凌云子的徒孙辈,依门内规矩口称师叔,性子最是天真烂漫,俗话说就是有点憨,有啥说啥。十几天相处下来,青竹在观中经常跟小德鸣逗逗趣,耍些个小道法唬唬他。
青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有赧色问道:“德鸣,师叔问你个事。这月例铜子儿是怎么个说法?”
小道童德鸣一脸不可思议,奇道:“师叔,您没领过月例啊?每个月都有啊,别的宫观我不知道,咱们上清宫每月月望(每月十五)都要发一笔铜子,每个人都有,可以买东西吃,买新鞋买新袜,德鸣还买过竹蜻蜓,你别告诉我师父啊。”
“你的意思是每个月都有,每个观里的人都能拿到,劈柴烧水的那个火工也有?”青竹咬着后槽牙问道。
德鸣一个劲的点头,俩眼警惕的盯着有点陷入红眼状态的小师叔,不由得捂紧袖口。四月快到望日了,他自己兜里的铜子也没剩多少,就等着月例钱买零食了。
青竹挑着眉毛想了想,这么些年,我自从记事以来就在崂山随着师父修行,怎么说也是在太清宫有名号的,怎么就没听说过月例钱这档子事。虽说驱虎庵离着太清宫有个几里山路,也不至于十几年一次月例钱也不发吧。莫不是,青竹心里咯噔一下,师父他老人家都给我截留了?
德鸣看着小师叔青竹,一边想着事,一边脸上阴晴不定,表情扭曲,他有些惴惴道:“小师叔,您刚到上清宫挂搭,您一个月有多少月例,德鸣不清楚。德鸣也就一个月一贯钱,紧紧巴巴的,您别打德鸣的主意。”说完一低头就想溜。
青竹一伸手,按住他的小脑袋,使劲拧了拧他的小鼻头,佯怒道:“瞧你这点出息,师叔看得上你那点铜子儿么?小家子气。月例钱这事儿归谁管?你凌云师祖?师叔没别的意思,就是去找他老人家敲定一下。你这小家伙好不省心,竹蜻蜓还要花铜子儿买?哪天得空,师叔帮你削几个。乱花钱。去吧。”
放走了德鸣,青竹有些踌躇,初来乍到的,跟凌云子师伯也不熟,也没给观里做出什么贡献,张口问月例钱,似乎不妥,似乎显得自己不够大气,似乎张不开嘴啊。不问吧,师父除了教自己道术功法,搜肠刮肚的想也没想到学过什么挣钱的手段,若是天长日久的在上清宫挂搭下去,用光了铜钱,在开封城里真是寸步难行。
正在犹豫着,知客道人近前说道:“青竹道长,观主有请。有要事商量。”
青竹正盘算着怎么跟师伯开口,听到凌云子找他,不由脸上发红,应了一声,急匆匆赶往正殿后的静室。
凌云子盘着双膝端坐静室蒲团之上,见到青竹匆匆赶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呵呵笑道:“师侄莫慌,快坐下,今日马居士是你引入观中来的?”
青竹落座后,稳稳心神,答道:“今日早课之后,弟子闲来无事,在后院门口练了练剑,偶遇马老居士。马老居士见我武艺还有几分模样,便随口攀谈起来,料他本意也就是要到观中做场法事。我便为他引路。”
“甚好甚好,却是一段善缘。”凌云子抚须赞道,“师侄,你到观中半月有余,师伯年迈,精力不济,也未曾过问你的饮食用度。在观中过得可还如意?”
“师兄弟们对弟子照顾有加,承蒙师伯挂怀。”青竹心中想:当然是不如在老君峰下过得如意,连口酒都没得喝了。
凌云子摆摆手道:“莫要说些客套话,观中品流复杂,你初来乍到,若是不太顺遂,只管跟师伯说道。你那师父,早年间就是粗放的性子,此番下山,定是盘缠也给得不够吧。”
这几句话正中青竹心事,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妥,赶紧摇头以示否认。
凌云子哑然失笑,道:“他不管你,师伯还是要管的。回头去账房支上十贯钱,再换一身新袍服,把这巾子也换了,穿戴体面些。带上度牒,今晚马老居士要单独请你在城内饮宴。”
青竹眼睛一亮,心道:还有这等好事。
第6章 我是个正经道士
听闻马乐长要单独请自己饮宴,青竹显示欢喜又有些疑惑,问道:“敢问师伯,马乐长马老居士是何身份,我与他今日才相识,好端端的怎么请我吃酒?”
凌云子笑了笑,心存考教之意,反问道:“那青竹师侄,依你看来,马居士是何等样的人?”
青竹思忖片刻皱眉道:“弟子驽钝,涉世未深,不敢贸加判断。”
“哎,”凌云子挥挥手,“观相望气,察颜辨色,也是道门中的秘传心法。以你的道法修为,不要诳师伯说,你未曾动用秘法观相。此处没有旁人,但说无妨。”
青竹嫩脸微微一红,心下叹道:果然人老成精,凌云师伯修为不比师父,但在红尘中打滚多年,洞悉人心的本事,师父可是比不上。于是点头道:“不敢在师伯面前打诳语,我初见马居士,觉得此人相貌不俗,衣着考究,当是有功名官宦之人,可当时他身边并无从人随扈,也未乘车骑马,好似安步当车,来到城外。当是觉得甚是奇怪。”
“却是有些奇怪,然后呢?”
“然后弟子用师父教的观气之术仔细瞧了瞧,此人面相贵格,尤其顶骨,额骨,眉骨,鼻骨,颧骨这五贵骨具为上佳,位极人臣的之貌,鼻下人中主寿,此人寿元在古稀之后,耳下耳垂主福,当是子女双全正寝寿终。更兼印堂紫气缭绕,气运绵长,绵延不绝,当是二十余年的旺运,且不受制于外物,不借乎外力,不论世事如何,纵横不倒。”说到这里青竹脸上都开始冒汗了,痛苦的揉揉脸颊续道,“莫不是弟子学艺不精,怎么就看出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极贵极旺面相。细细想来弟子实在是本领粗疏,还未曾入观气法的门径?”
凌云子听得又是心惊又是欣喜,却强自镇定,不动声色道:“师侄不必忧虑,若拙师弟精于道法武艺。他向来认为,面相者,小道也,不必细究。马居士正是官身,品级不高,从五品。不过此公乃是实权度支司员外郎,权柄甚重,皇朝国库一应开支全在此公掌中,乃是位低而权重,过手沾层油的肥差。”
青竹面色稍霁,惭愧道:“弟子实在汗颜,日后定当勤加修炼。只是不知为何马度支(此为官称,度支司员外郎)单独请我一人?师伯为何不同去?”
凌云子笑道:“马居士自觉与你有缘,又听闻你自幼在太清宫下院驱虎庵修行多年,不比这俗世中整日柴米油盐的道士,故而颇有亲近之意。”凌云子故意压低声音,凑近青竹继续道:“照师伯看来。乱世之中,人皆迷信,越是权重,越是信这虚无缥缈之事。所谓远香近臭,那马居士多半是想问什捞子,益寿延年,长生不老的法门。若真是如此,你就捡些门内凝神静气,补气回阳的粗浅功夫传授一二即可。将这财神爷哄开心了,对观中自然大大有益处。”
最后这一句,“对观中自然大大有益处”,青竹心中一动,厚颜道:“观中有了益处,那么弟子。。。”有些面薄,竟是说不下去。
凌云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也是泼皮惫懒的性子,你师父没少头疼吧。也好也好,乱世人如草,就得有点心思。放心,到了师伯这里还能亏了你不成,以后月例钱份子跟监院走,不够花了就在账房上支。”
监院,观中的二号人物,负责协助观主监管观中一切大小事务,上清宫中监院是凌云子的另一个记名弟子,云鹤道人。凌云子六十有八,平素不理俗务,云鹤为人沉稳练达,心思深沉,观中事务多半由他一言而定。
青竹得了凌云子的吩咐,顿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出了方丈室,甩甩宽大的袍袖,背着手,溜溜达达进了账房,取了崭新的天青色道袍,软底青布双脊鞋,顺手换了个逍遥巾,又从账上领了十贯铜钱。顿时觉得,天清气爽,心情大好。管他马乐长是王卿贵胄还是庸俗小吏,穿上这身装扮,道祖下凡也有资格陪他喝上三杯。
差不多申时末酉时初,青竹揣着马乐长的请柬,出了殿门,开封城正东曹门行去。
到了曹门,那守城的军士见青竹一身簇新的袍服,神态淡然,也不过多询问,看过了请柬,也不收厘金,直接放他入城。进了曹门,便是曹门大街,曹门大街贯穿开封内城,贴着大内皇城宣德门一直延伸到正西的梁门。
请柬写着马行街上,高阳酒楼。青竹打听了一下,是开封城里为数不多的十几家正店之一。正店者,大酒楼也,起码也是可容几百人同时用饭的豪华饭庄。另外正店也是朝廷允许可以大规模酿酒的酒坊,自唐末至今三十余年,各地藩王,节度使大小军头混战不休,粮食严格控制,也就是后唐明宗一朝,有个几年太平日子,农户们消停了,存了些余粮,到了这时节还有十几家酒楼能拿着朝廷的许可自行酿酒。
马行街是开封城纵贯南北的大路,北起封丘门里,南到潘楼街土市子,是城里最繁华的一条街,坊间院落,纵横交错,数以千计,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青竹来上清宫后,一直阮囊羞涩,未曾进过城里,今晚第一次进得城来,看着开封城里明烛高挑,灯火辉煌,真是目眩神迷,大大的开了眼界。路过夜市,当街的水饭,卤肉,干脯,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砂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鸡头穰砂糖,林林总总,不下数百,看得青竹直咽唾沫,心中暗道:城中如此多美食,每月的月例钱够不够用啊?想着晚上还要赴宴,强忍口水,掩目急行,穿过十字街,沿着马行街一路向南,经过瓦市子,穿过两个街口就到了高阳酒楼的楼下。
那高阳酒楼算不得城中顶尖的正店,但也名列前茅,酒楼门头也搭着彩棚欢门,一进门,方才发觉主廊深邃约百余步,南北天井两廊皆有弯曲流水环绕,晚间灯烛荧煌,上下相照。主楼高三层,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楼下乃是散座,有个七八十张桌面,二三楼雅间,约有个五六十间。
青竹刚刚踏进主廊,便有迎客的小二哥满脸堆笑迎将上来,招呼道:“这位道爷又来照顾我们生意了,有阵子没见道爷了。”
青竹心中暗笑,心说小道爷我第一次进开封城,这小二哥真是生了张好嘴。青竹冲着小二哥拱拱手,道:“有劳小二哥,贫道是来赴宴的,请问度支司马老爷可曾到了?”
小二接过青竹手中的请柬,见是有官员邀请,更是殷勤了几分,躬身将青竹请入主楼,直上三楼雅间。推开挑开帘幕,正看见晋度支司马员外郎斜倚在案前,半眯着眼,品茗听曲,房中一豆蔻年纪的秋娘(歌姬)拨弄丝弦,微张檀口,正唱到“春风扶栏露华浓”一句,很是应景。
马乐长见青竹进来,撑案起身,挥手遣那秋娘退下,吩咐摆上酒菜。青竹连忙上前,右手握拳,左手盖于右手之上,口称:“无量观,马居士久等了,小道罪过罪过。”
马乐长哈哈笑道:“哪里哪里,刘道长多礼了,老夫也是刚刚落座,道长来的正好。”言罢两人分宾主落座,跑堂的小二哥将酒菜一一陈上。
青竹从小山中长大,崂山又在海滨,山珍野味,海鲜河鱼没少吃过,不过都在庵中开火,师父刘若拙烹饪而已,何时见过这等样精细的菜色,眼见着百味羹、两熟紫苏鱼、莲花鸭、葱泼兔、姜虾、酒蟹、獐巴、鹿脯等等菜色不重样的往上端,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马乐长取过酒壶,给他慢慢斟上一杯,笑道:“也不知小道长爱不爱这杯中之物,老夫喝酒尚烈,便自专要了这烧酒,来,道长请。”
青竹自从下了老君峰,离了驱虎庵已有月余,初时还能按捺的住,这几日着实口淡得紧,此时见着如此美酒,哪用马乐长劝饮。他一把端起酒杯笑道:“此一杯当小道敬马老居士,饮胜。”言罢,一昂首,将那满杯烧酒一饮而尽。这烧酒非是他自幼喝惯的猴儿露,入口辛辣,酒一入喉,热辣之意直冲肺腑,青竹嗓子一哑,咳了一声,立即调动丹田真气,护住腑脏,舒缓胸臆,张口呼出一口酒气,喝了一声“好酒”!
马乐长抚掌大笑,道:“道长也是我酒国中人,喝酒喝得就是一个气势,酒逢知己,我俩今晚不醉不归。”
青竹被这口酒激了性子,胸胆开张,一抹红晕上脸,呵呵笑道:“小道自幼在山中学道,少有美酒,这等烈酒,如不是马居士做东,在崂山一辈子也喝不到。小道谢过居士,再敬一杯。”言罢又是一口而下,更觉爽利。不等马乐长斟酒,自斟一杯,凑个三杯,以表三敬之意。
酒过了三巡,马乐长给青竹布了菜,放下银筷,问道:“今日见道长在后院舞剑,剑招很是潇洒灵动,看剑势像是真武剑的架势?”
青竹一边夹着菜,一边斟着酒,听马乐长问话,应道:“我耍的那几招应该是真武剑,不瞒您说,当时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喝上一顿酒,心不在焉胡乱练了几下。师父说真武剑诀当凝神古朴,若是练得潇洒灵动,那心法与身法就不对了。”
青竹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用银筷比划了两下。也是喝得烧酒,招式比划的有些豪迈,不觉间手上就用上了功夫,随手将筷子往案上一戳,只听“嗤”的一声,入木寸许,竟然斜立在桌上不倒。
马乐长眼冒精光,点头称善,闹得青竹有些不好意思,没由来的祸害了一张上好的梨花硬木雕花案。两人年岁相差颇大,但马乐长不自恃身份,刻意攀谈,青竹又是率性之人,坦坦荡荡,酒酣耳热,两人聊得甚是投契。不知不觉间,青竹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在驱虎庵跟师父刘若拙修道的过往说了一遍。说到自己所学之时,不免有些年轻人虚荣心作祟,将所学的玄门内功、刀剑武艺、符箓道法、医卜星象,一一显摆了一番。
不知不觉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到了戌时二刻,街上已经打过了一更的梆子。青竹不觉间已经喝了三四壶烧酒,有些酒劲上头,马乐长吩咐楼下随从会了账,伸手拉起青竹,笑道:“酒足饭饱,但今夜尚未尽兴,我与道长一见如故,今夜必当尽兴而归。”
“还能怎么尽兴?”青竹站得摇摇晃晃,心想:今夜喝了生平最好的酒,吃了从没吃过的珍馐美味,人生若是天天如此,便是不修道不做神仙也是无妨。
马乐长陪着青竹也灌下了两三壶,饶是酒国老手也有些舌根发软,含含糊糊嚷道:“来人,老爷我定了阁子,就在街对过。来两个手脚稳健的,将老夫与刘真人送将过去。”
立时包厢外来了两名从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马乐长下了楼,出了高阳酒楼,青竹仗着年轻,一脚高一脚低,随着也跟到了大街上,跟着老马进了另一间雕栏画栋,廊庑掩映,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的广大建筑,主廊的廊檐住下站立数十名浓妆艳抹的靓丽女子。
青竹抬头观望,廊下吊着一排栀子灯,风中摇曳,再往招牌上看“莳花馆”三个大字。青竹紧追两步拽住马乐长的袖子,问道:“马老居士,这是什么个所在?”
马乐长哈哈大笑,反手抓住青竹的手,道:“道长方外之人,想必未曾来过,此间乃是天底下的一处妙所,今日某家做东,请道长鉴赏一下这开封首屈一指的风月。”一番话说得很是慷慨。
青竹顿时醒悟,脑海中升起大大的“青楼”二字,抽身欲走,无奈马乐长手劲奇大,攥得太紧,急切间不得使劲,也不敢运功震开,可惜了他一身武艺,就这么踉踉跄跄,三步两步,硬生生被拖了进去。
青竹哭笑不得,喟然长叹:“我是个正经道士啊!”
第7章 一夜阅尽东京花
青竹被马乐长拖拖拽拽,拉进了“莳花馆”的正廊。没进楼之前,青竹还面红耳赤,生怕自己一个修道之人,明目张胆的大庭广众之下踏足青楼,被路人耻笑,当真进得楼来,反倒踏实下来。眼瞅周边之人看着自己并无异色,浑不以为意,街边贩夫走卒甚至面露艳羡之色。在往里走,“莳花馆”内的伙计,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招呼着马乐长往里走。
青竹尚是初哥,第一次踏足汴梁风月场所,初时确实手足无措,身形步态略显僵硬,见着伙计朝他行礼问安,下意识就要掐着阴阳诀回礼。却见马乐长,眼角都不夹那伙计一下,随手朝半空弹出一颗银豆子,伙计眼角都乐开了花,仰着笑脸双手兜着忙不迭的接住。这算是马老爷给伙计的“花红”(青楼赏赐的术语),小伙计能落下不少。
忽然一阵香风扑鼻,青竹练气有成,练气之士五感敏锐异于常人,驱虎庵一派的功法更重呼吸服气,鼻子最是敏感。这香味实在过于浓烈,青竹不由得掩鼻,微微后仰,眼见斜刺里一片彩衣花影飘过。“莳花馆”的鸨娘一声娇笑,双手环住马乐长的右臂,娇笑道:“哎哟,乐长公,您可是有阵日子没到楼里看望姑娘们了,姑娘们想您,可都是茶饭不思的,一个个的都饿瘦了。”
马乐长仰天大笑,甚是豪迈的样子,伸手在鸨娘的腰肢上拧了一把,惹得鸨娘一阵娇呼。青竹跟在老马身后,这才看清,这鸨娘看上去三十四五的年纪,身材婀娜穿着鹅黄色对襟齐胸襦裙,内里一件月白色胸围子,显得双峰呼之欲出。只是脸上着酒晕妆,两颊一片胭红,恨不得整个面颊都涂着胭脂,晚唐之时世事纷杂,黄巢之乱后,节度使之间更是征战不休,世人朝不保夕,因此更是穷奢极欲,女子妆容并未因世事变迁而返璞归真,反而比盛唐更为雍容华贵。故而老鸨这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大浓妆,在当世也不甚稀奇。
青竹一个乡下没见过多少市面的小道士,乍见之下,差点被惊到,再见到这一身装束,尤其是鸨娘胸前丰硕的两团白玉,更是面红耳赤,热气上涌,带着酒劲似乎丹田窜出一团火热,沿着尾骨尾闾穴直冲后腰的腰阳关,猝不及防下,青竹脸上一白,差点痛呼出声,赶忙默运玄功,伏心猿,收意马,将这团火热之气硬生生压回丹田气海。
马乐长一手揽着鸨娘,一手掏出个金豆子,往她胸前深沟中一塞,那金豆子瞬间没入眨眼不见。他回头望向青竹,低头道:“璇娘子,为你引荐一下,上清宫真传刘道长。我与刘道长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刚在对面正店喝了几斤好酒,就是没有璇娘子陪着未能尽兴,这不,到你这里开个盘子(开盘,青楼术语,点酒席)。你也知道某不是那穷酸孤寒的主。今天要最好的包间,楼里最红的姑娘,让我跟道长一醉方休,今晚所有缠头都算在某的名下。”
见半醉的马乐长如此豪爽慷慨,璇娘子乐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娇嗔了一声,一转身不着痕迹的躲开马乐长的“魔掌”,娇笑着对青竹施了一个万福,口中道:“奴家这厢有礼,见过刘道长。刘道长真是仙家子弟,仪表非凡,俊俏的紧。怕是日后,楼里的女儿们又多了一个朝思暮想的小郎君呢。”
青竹顿时大窘,朝着璇娘子拱手一礼,岔开话题道:“今日马公想是多饮了几杯,此时酒兴未散,贫道陪他略坐一会,便当告辞。璇娘姐姐切不必铺张。”被称呼了一声璇娘姐姐,那鸨娘更是笑的花枝乱颤。
“哎,莫听道长谦辞。”马乐长佯装不悦,猛地挥挥手,道,“这地界,全听老夫安排。”说完揽着璇娘子的腰肢,耳语了几句,一步三晃朝楼梯走去。璇娘子一边随他走着,一边侧耳听着不住点头应是。
青竹无奈,想起师伯凌云子说,这人怕是要问啥补气回阳的法子,现在看来果不其然,老马在“莳花馆”里颐指气使,门径捻熟,与那鸨娘打情骂俏,想必是花丛老手,浪子班头。不过以他五十开外的年纪,怕是有些力不从心,青竹心中默默盘算是劝他食补还是药补呢?
青竹揉揉头,酒劲上涌的有些厉害,还得回忆一下道藏典籍里有没有速成的粗浅法子,能让此公重振雄风,纵横不倒。心中暗暗叫苦:师伯吩咐了,糊弄好了,对观里才有好处,观里有了好处,自己才能有好处。可这老马真是不好糊弄,糊弄点香火钱还要陪他上青楼。三清道祖开恩,弟子为生计,迫不得已。
得了“花红”的伙计躬身在前引路,不一时,将青竹带到了三楼中央最大的雅间,这间雅间是整个“莳花馆”占地最大,装饰最富丽堂皇的房间,从屋顶到墙面地板,全由香柏木铺成,屏风隔断,俱是当时名家墨宝,案几雕花,金丝软靠,屋内焚着上等檀香,满室氤氲,比之高阳酒楼的雅间不知高出几层境界。
马乐长脱了官靴,只穿足衣,已经仰头半依在软靠枕上,接过录事女(青楼侍女)递来的热手巾,使劲的擦了擦脸,顿觉精神一振,示意青竹坐下,笑道:“道长久在仙山修行,追求无上大道,可知这红尘中自有妙趣。道长何不放开心胸,享受人间乐事。”指使伙计搬开多余台案,挪开屏风,面前空出一块大地方。
青竹盘膝坐在他下手,双手抱头,苦笑一下,哭丧着脸道:“马老爷,马老居士,虽说我道门不禁婚配,可以伙居(道门内婚嫁之意),但这是何等所在。我一个修行人进青楼,陪着你老饮饮酒还则罢了,若是当真眠花宿柳,小道害怕三清道祖震怒,上苍责罚?万一降下神雷,劈了我这个不守清规的小道士,那不要紧。误伤了您就是真罪莫大焉。”
“这话说的,老夫做的东,有罪孽也尽在老夫身,上”马乐长满不在乎,哂道,“这也是人伦大道。偶尔一次两次,道祖们哪来的闲工夫与我等计较。”也不等青竹说话,高举双手,使劲的拍了三下。
璇娘子素知马乐长的习惯,早已安排好一众莺莺燕燕候在门口,一十二位当红头牌,具身着齐胸襦裙,内衬各色胸围子,软玉温香,旁人经过不敢斜视,恐目眩神迷,不能自拔。门外录事女听着击掌声,娇喝一声“来啦”,推开房门,径直走到马乐长跟前,跪坐下,道:“按照您的吩咐,除了已经入席的女儿,余下的尽在门外候着,按照规矩一个一个的来?”
马乐长手捋短须,面含亵笑点点头,门外金莲缓动,娉娉婷婷的走进一位身材纤细,弱柳扶风般的娇小女子,那女子眉宇间还略带稚气,想是只有豆蔻之年,她朝着马乐长道了声万福,盈盈下拜,襦裙之下,身躯轻颤,颇有我见犹怜之意。马乐长眯起长目,仔细看了又看,面露征询之色,冲着青竹努努嘴。
青竹好生无语,他垂丧着脑袋,心道:你要喜欢你留下,问我作甚?又暗想:事已至此,来都来得,看看妍媸美丑总不是罪过吧。叹了口气,运起目力仔细朝那姑娘脸上望去。
“颧骨横张,子嗣不旺,臀胯松弛无肉。眼涩声哑,怕是伤风了,”青竹淡淡打量一眼,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一般。
马乐长一愣,望了璇娘一眼。璇娘一惊点点头,冲着女子挥挥手,换下一位。
“眼尾下垂,太阴命格,偏寒腹痛,不食而饱,多饮则吐,伤了嗓子。故而声嘶嗓哑,唱不得小曲。”青竹不等马乐长开口,径直道来。
马乐长眼睛瞪得老圆,有些不能置信,又好似想明白一些事情。沉住气,挥手换下一个。
“面不见耳,肾阴不足,阴不足则体虚,体虚则骨硬,骨硬故身段不柔。舞姿僵硬。”青竹自幼所学驳杂,面相医道俱通,此番被逼到这份上,打定主意从众女子身上挑些不是,回头就说都看不上眼,自然能把老马对付过去。
老马越听越是心惊,挥手不断换人,那璇娘子也是错愕的不行,心道:小道士好生厉害,只扫一眼,便能把每个女儿的瑕疵挑了出来,无一不中,老娘纵横风月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精于相面之人。
“下一个!”璇娘不信邪,高声喝道。
“眼赤面黄,肝火过旺,火旺则眠浅,眠浅则神疲,易积劳,故而常心口疼。故,呃,不宜饮酒作陪。”
“下一个!”马乐长也有些郁闷,心道这小老道怎地好似花丛老手,满楼女子莫不成各个都能给他挑出毛病?自己游览花丛这些年,也没练出此等眼力。
“眼大而直,神韵不备,黑白混杂,额宽不隆,眉宽过两指,思绪不足,唱曲忘词。”
“下一个!”马乐长与璇娘子同声高喝。
“鼻骨突兀,三焦郁结,经脉不畅,积食不化,故而便秘口嗅。”女子未等青竹说完,掩面涕声而去。半晌,再无一人敢进。
马乐长无言以对,璇娘子目瞪口呆,半晌,璇娘子一把抓住青竹的手,急道:“道长,哦不,真人,不不,仙家,您好好看看,看看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隐疾?运程上可还有什么波折?”
璇娘子拉住青竹的手腕用力有些过猛,青竹不及回避,左手被拉入璇娘子怀中,左手拇指正好按在她撑衣欲破的软玉上,默运的真气突然散乱,收敛不住,顶着胃囊,聚成一口浊气,打了个嗝,一口酒气全部喷在璇娘子脸上。
这口由真气聚起的酒气,浓醇非常,怕是聚起了青竹体内半数酒力,璇娘子作为“莳花馆”当家人,酒量自是不在话下,却也没闻过如此精纯的真气炼化的酒气,一时不察酒气贯鼻,双眼一翻,竟醉翻了过去。
第8章 青楼总有八卦听
璇娘子被喷了一口酒气,软软倒下,青竹大惊,急忙捂着嘴,心道:我天天柳枝棍加上盐水洁齿,没那么大口臭吧,怎生一口酒气喷出来,熏倒了这位姐姐。
马乐长赶紧起身查探,他经验老道,翻翻眼皮,探探鼻息,摇头叹笑道:“无妨,看着样子,应该是醉倒了,来人啊。”
“莳花馆”的伙计涌进来,七手八脚,把璇娘子抬了出去。尚未开盘(青楼行话就是酒宴),鸨娘已经醉倒,一众莺莺燕燕,一个也没挑上。这盘也就开不下去了。马老爷子内心十分懊恼沮丧,青竹确实窃喜,终不用陪着年过半百的老爷子一起喝花酒,心下大安。
闹腾了将近半个时辰,待璇娘子悠悠转醒,已经到了亥时,两更的梆子刚刚打过,早已闭了城门。按照青竹的想法,三丈许的城墙倒也难不住他,抽个冷子,趁着巡防的空,攀上墙头,施展个乳燕投林的轻身功夫也就出了城去。上清宫离城二里地,溜溜达达也就能回去了。
但马乐长执意不许,理由是有上好的客房不住,还要夜登城墙,万一被发现,惹得官兵擒拿,没由来的惹一身麻烦。
于是乎青竹道长只好在“莳花馆”打了个“干铺(没有姑娘陪侍)”,叫了壶茶,随后洗洗漱漱,借着酒劲,倒头大睡。
璇娘子被青竹一口混着真气的酒气熏晕了,缓醒过来半晌还在发蒙,闻了秘制的醒酒熏香,喝了口醒酒汤,静坐了片刻。振作精神,出了自己的房间,转到“莳花馆”主楼之外,在正对着后院门的一面寻常墙壁前,伸出玉指抠出一片砖面,露出个小指头粗细的墙洞。她拔下发簪,使劲往里面捅了捅,耳听机簧“嗑哒”一声,墙上露出个仅容一人进出的暗门。
璇娘子四下张望,又侧耳听了听,料是无人发现,抬步跨进门去,门内是上楼的台阶。此处暗道是“莳花馆”专为客人提供的私密通道,以备不时之需。在楼中寻欢作乐的客人,难免遇到些尴尬,正巧碰到了不对付同僚,正巧楼下坐着顶头上司,正巧楼上喝酒行令声音最大的是自己的老泰山和大舅哥,等等诸如此类的麻烦。
于是在“莳花馆”开张之初就设计了这条极具私密性的暗梯,开关也设计的很简单,楼内的录事女,用个簪子开锁,客人闪身而入,下了楼直接通到楼外,从后门直接穿出,就是马行街夜市两家夜宵铺摊子。藏头缩尾的寻欢客们,可以大摇大摆往摊子里一坐,点个三五样菜色,吃不吃倒也无妨,就为了最后运足底气喊一声“会账”,然后施施然撂下铜板,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目不斜视,昂首挺胸,义正辞严的回府去了。
作为“莳花馆”的大当家,璇娘子当然没有寻欢客们的麻烦,她隐匿形迹,进了暗道,上了一层楼,在二楼转角处停了下来,在柱子后面轻轻摸索,找到两个凹处,同时使劲摁了下去,原本隐秘的楼道内,又悄无声息的滑开一道小门,门一条甬道,曲曲折折延伸进去。
璇娘子迈步进去,仔细关好了门,平复一下心绪。沿着甬道径直走到头,甬道尽头是间装饰极为精细的密室。密室里烛光亮如白昼,桌案前一人正在案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拿起手边的卷宗,不停翻阅。
那人正是一直拉扯着正经道士青竹道长胡吃海塞,鲸吞牛饮甚至带着他准备纵情声色的疑似大晋朝度支司员外郎——马乐长。
璇娘子疾步走到桌案前,双膝跪地,施顿首礼(左手覆盖右手上,拱手于地,引头至地,俗称叩头),一改在前厅的烟视媚行,肃容道:“奴,冯璇玑叩见主人,主人万福金安。”
马乐长放下手中卷宗,再不是之前在青竹面前那副玩世不恭,声色犬马的中老年油滑小吏的模样。此时他虽还是那副寻常装束,但眼中目光烁烁,神情微微凝重,居高临下,不怒自威,上位者气势十足。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手中卷宗挑了挑,示意璇娘子起身,随后道:“这五六年老夫在洛阳陪王伴驾,朝中乱象纷呈,真是须臾也离不得,留你在开封城中守着这么一个大摊子,真是难为你了。”
冯璇玑闻言,眼圈微红,旋即收敛,轻声道:“奴不敢称辛苦,开封城紧邻洛阳,又是大运河南北运转中枢,主人能放心将这片产业交于奴掌管,是主人对奴的信任。”
马乐长点点头,继续道:“你的辛苦老夫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年靠着‘莳花馆’作为中转,南来北往的消息秘闻,不断送交老夫手里,其中的分量,老夫自是知晓。老夫也早已除了你的奴籍,你这丫头怎么还口口声声自称奴家。”
冯璇玑抿嘴笑了笑,道:“丫头整日间在馆里操持,称奴家称得习惯了。在店中客人眼里,谁还分良籍贱籍。”说了几句家常话,她才渐渐放松了下来,不复之前的紧绷。
马乐长点点头,赞许的看了璇娘子一眼,又道:“今天这个小道士,你看怎样?”
冯璇玑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下,试探道:“这小道士相貌确实不俗,眉疏目朗,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的小模样,要是换了这身道袍,化作俗家打扮,还真是一个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馆里指不定有些个爱俏妮子会倒贴。”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马乐长不是要听这些,脸一红,又道:“不过他年纪虽小,可是有点莫测高深的意思。园子里的红头牌,我自是熟悉,可他只看了一眼,怎么到好似将她们看了个通透似的,连一些我都不知道的隐疾都给瞧了出来。敢问主人这小道士是什么来头,您领他进来的时候,丫头还以为是主人用来遮掩身份,从城外上清宫随便寻的一个小道士打打掩护。”
“这个小兔崽子可不简单,”马乐长苦笑了一下,戏谑道,“今日老夫单人独骑,到城外寻他,就是想亲眼看看他。这惫懒的小家伙深谙藏拙的道理。他不知道老夫的来意,是敌是友,所以故意在酒楼上装作失手露了一手剑术,让老夫明白他有自保之力。到了馆里来,半真半假的一夜看尽馆中名花,好叫老夫知道他的眼力道术,这就等于说,他已经从面相上看出老夫必定身份不凡,可又不点破。再加上他喷你的那口酒气,用内力浓缩烧酒,一口气直接喷在你脸上,你可不是被酒气熏倒,而是被他精纯的内息掩住了口鼻,闭住了气。不凡啊。白头翁收的好徒弟。”
“白头翁?华盖真人的徒弟?”冯璇玑惊异道,“没想到这个小道士居然是他的弟子。难怪我当时,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酒劲顺着鼻腔下去,再想喘气,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若是个没来头的小道士值得老夫亲自出马?”马乐长笑道,“将近二十年了,想当年,我与那白头翁携手,费了天大的力气,才撂倒了纵横天下,气势鼎盛的庄宗皇帝,可惜他刘若拙也身负重伤,不得不遁回崂山,困居一隅不复得出。二十年了,终于培养出个接班人,不枉费老夫殚尽竭虑,苦心孤诣在乱世中默默经营了二十年。”说到这里马乐长,眼神渐渐远去,一时缅怀,一时又露出些许欣慰。
冯璇玑思忖了一下,问道:“那这个小道士现在还不知道主人的真正身份?现在告诉他是否为时过早?”
“当然太早,这小子,武功道术或可入眼,”马乐长沉吟了一下,道,“但是老夫还未曾了解他的心性人品,再等等吧。兵荒马乱了三十余年,现在朝廷里当家做主的还是那帮沙陀人。唉,真不知道老夫还要卑躬屈膝多少时日。这把老骨头,真是伺候不动。”
马乐长翻了翻手中的卷宗,又问道:“契丹还在攻打云州,咱们北方的线路没受什么大影响吧?”
“幽州一线受到的影响不大,武州,新州消息往来慢了差不多一旬,云州更是信息滞后两旬。生意上,云州基本停了,其他的线路也因为绕道,利润下降了三成。”冯璇玑如实禀报道。
“唉,这世道,民生艰难啊。内忧不解,何以抗外患,一帮武人,就不知道隐忍,就不知道消停消停,什么事情能比治下老百姓吃饱肚子更重要。”马乐长愤愤道。
旁人说这话或有邀买人心,或是自抬身价的味道,璇娘子心知肚明,眼前这位老夫子在乱世中真个有这个胸怀,他当年回家守孝,见老家大旱,闹了饥荒,真是倾尽家产,分发乡里,活人无数。他自己却只能跟白头翁若拙真人亲手搭茅庐而居。想到茅庐,想到小道士说的从小住在驱虎庵。想必若拙真人也是极念故旧,在崂山中也搭了一个小草堂。
想起来也真有将近二十年没见过若拙真人了,璇娘子思绪纷飞,当时节自己还是个十五六的小丫头,乱军之中被契丹掠劫,若不是刘真人如神仙般从天而降,力斩契丹先锋将,连同自己在内的三百多女子就都要被挟裹回契丹为奴为婢。那一剑刚猛无俦,如同一道惊虹,就那么突然横贯了人马嘶沸的战场,连劈一十三个精锐皮室军护卫,最后蓄足了杀气,将转身而逃的契丹先锋震成一堆汁血淋漓的碎块。吓退了契丹那么多兵将。
正在冯璇玑深思飞驰之际,马乐长忽然问了一句:“此番官家迁都甚急,桑维翰又极尽谄媚于契丹,北方藩镇怨言颇多,似有不稳的迹象。你那边的人手最近收到了什么风声没有?”
璇娘子闻言,收回了思绪,恭敬回禀道:“从汇总回来的情况看,诸军节度使最多是有怨言,身在幽云诸将最多只有南归之意。然而综合所有情况分析,天雄军节度使(割据河北,为河北三镇之一)范延光本来降晋就心不甘情不愿,首鼠两端,去年一面给石官家(后晋皇帝石敬瑭)上着贺表,一面蓄结兵力。如有战时,定会从魏州博州爆发。”
“魏博有风险!回易需谨慎。”马乐长总结道。
第9章 打断修炼是不道德的
“回易”者,贸易也,诸镇军马中总有两到三成是“回易兵”,专司行脚做生意,说穿了主要是挂着军队的名头,做些明里暗里的违法生意。冯璇玑见主人马乐长说的俏皮,语带诙谐之意,煞是不解,不过想起来这位老主人,经常冒出一些高深莫测的句子,也不以为意,心知是主人叮嘱北面的生意需要谨慎些,尽量绕开天雄军的势力范围。
“过些日子,我还要回趟洛阳,带一批人过来,这次迁都来的匆忙,还未安排好给他们的地方。我在汴河北岸,大相国寺南给他们划了块地,这十几家子人就安置在那边,不许打散,一切饮食用度尊重他们的意见,所有需求务必满足,他们要盖自己的什捞子寺庙就让他们盖,他们要念什么经,拜什么神一切都由得他去。只是多派些人手,尽量别让他们与外人发生冲突。”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份盖好了官印的空白地契,丢给璇娘子。
冯璇玑恭敬接过地契,点头称是,心道:官家刚刚迁都,开封城内的地皮何等紧俏,多少王孙公卿都眼巴巴的盯着,主人一出手就这么大一片地皮,真是豪气,也不知道这帮人什么来头,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处理完一应文书密件,马乐长略显疲倦,揉了揉太阳穴,吩咐道:“‘莳花馆’作为开封城,乃至整个中原地区的线报集中地,作用非同小可。这些年你做的不错,与洛阳的通信往来一日也未断绝过。此后开封府做了东都,重要性又大了三分。馆里的守备力量还要加强,老夫再安插三十个老行伍住在周边,一旦有事也这帮老兵都能帮得上忙。老夫乏了,这就回府。那个小道士,就让他住一宿,明日派管事的告诉他,他以后在‘莳花馆’的一应费用都可以挂在马度支的账上。”
说到生意上的事情,璇娘子娇笑一下,道:“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您这么告诉他,就不怕他沉湎在温柔乡中。一个好好的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就此成个废人?”
“他若真沉湎女色,泡在‘莳花馆’那还算哪门子少年英才。”马乐长哈哈大笑道。
正在此时,密室墙角挂着的紫铜铃铛“叮”、“叮”响了两次。璇娘子立即站了起来,微微欠身施礼,疾步奔出密室,推开暗门,见心腹管事李妈妈正守着楼梯口,见璇娘子出来,急急忙忙道:“大娘子祸事了。那个小道士,跟人动起手了。”
璇娘子一惊,奇道:“他不是打了个干铺,自行休息去了,怎么还与人动起手来。”
李妈妈一脸惶急之色,道:“谁说不是,小道士住下以后倒是安生。谁知道园子里传开了,说是今晚来了个小神仙,只看一眼就能定人福寿,断人生死,言出法随,料事如神。馆中十二位红姑娘就在他面前晃了一眼,居然断的清清楚楚,有什么隐疾都断得丝毫不差。”
“谁这么碎嘴子,让老娘知道了,非撕烂她的臭嘴。”璇娘子杏目圆瞪,心叫晦气,不知谁如此搬弄是非,倚栏卖笑的女子,被客人褒贬,无论评价如何,自己应承着便是。没头没脑的乱嚼舌根,不仅自己名声不好,若是惹得客人发怒,可就少了一路熟客。
璇娘子明里是“莳花馆”的大掌柜,暗地里却是一个庞大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心思何等细密,心中转念想道:必不是那十二朵红花传出去的风声,必然是旁人搅风搅雨。此时不及细究,连忙问道:“那小道士到底在与何人争执?”
“若是等闲人物,咱们园子在开封城还有几分名气,也就打发了。”李妈妈道,“是那卫国公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公子,今天也不知抽哪门子风,非说就要见识见识双目如电的神仙道长,还非得道长显神通把园子里的姑娘都看上一遍,替他选个能生好养又旺夫的,他要买回去做妾,传宗接代,升官发财。”
“这杀千刀的纨绔衙内,”璇娘子咬碎了银牙一遍急匆匆赶奔大堂,一遍恨恨道,“用他老爹‘赵拔丁’搜刮地皮的银子,到园子里寻欢作乐也就罢了,对馆里的客人还如此嚣张跋扈,真让他今天像使唤下人一样使唤了小道长,以后我‘莳花馆’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谁还稀得到咱们园子里玩耍?”
“谁说不是啊,小道长也不是好惹的主,现在两边还在僵持不下,真不知道如何收场。”李妈妈偷偷看了一眼璇娘子,心道:那个混拙蒙楞的二世祖可不好打发,仗着他老子的名头,横行霸道惯了,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人命。
原来小道士青竹洗洗漱漱,上了床铺,原想倒头就睡,又觉得酒气在体内乱窜,很是不爽利。道家内丹派的功法基础就是炼体,小道士自从下山入了红尘,日日在开封这样的通商大邑居住,确实沾染了不少世间俗气,道法精进有所放慢,今日间又是饮酒,又是暴食,更在青楼楚馆里沾染了一身胭脂气,生怕道心蒙尘,误了大道。
青竹脱了外罩的道袍,盘好双膝,摆了个五心朝天的架势静坐,按门中秘传的吐纳之法调和心境,吐故纳新,将一身酒气尽数散去,随后养元神,蕴内劲,催动真气自天顶百汇穴灌下,沿任脉,冲至会阴穴,再由会阴沿督脉贯回百汇,如此往复奔腾,不到两刻时间,将体内经脉洗刷的不含渣滓。
行气三十六周天,正准备气归大海,息散诸脉,收功睡觉。突然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青竹初时并不在意,心道:自己已经吩咐伙计们不要打搅,自己也拴上了房门,应当不是寻他而来。正准备吞下口中玉液(打坐练气,口中生出的津液,道家术语),收了最后这口先天气,也就功行圆满了。
青竹道长正在吞咽服气,脸上一片宁静祥和,淡然自若,眉目低垂,好似神仙一般。猝不及防一阵敲门声,惊得青竹一口水喷在榻前地上,先天气顿时散去。青竹不由得大怒,将近三更天了,哪个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打扰小道爷静修。
青竹刚要开口喝骂,门外传来伙计轻声呼喊:“道长可曾休憩了?道长?”声音中满含无奈与歉意。
青竹正欲开口搭话,又听一粗鄙声音大声喊道:“什么休息不休息了,我家少爷要叫人来,还有什么休息不休息的,你让开。”房门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接着粗鄙的声音又想起:“房里的道士听着,我家少爷唤你过去,识相的赶紧的收拾利索,跟某去叩见!牙崩半个不字,爷就冲进去,拖了你出来。”
那恶奴是狗仗人势惯了的主,嘴里一边不干不净的叫嚣着,一边不停的锤击房门。青竹虽是自幼修道,但也不是泥土捏的,泥人尚有三分性子,更何况刚刚被打断了修行的青竹道长。
房门哐当一声打开,那恶奴揉着敲红的手掌刚要开口喝骂,青竹飘出门外,一指闪电般点出,点在这恶奴的腮帮子上。那恶奴顿时嘴歪眼斜,说不出话,僵在原地四肢抽搐,软软倒在地上,倒地之后还在不停蹬腿,一副将死未死的样子。
“拖上这狗奴才,还给他主子。”青竹道长双目寒光凛冽,冷声吩咐道。
“莳花馆”的小伙计哪见过这等精妙的武功,以为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士会妖法邪术,施了个诀,念了个定身法,就把不可一世的恶奴整治的半死不活,生怕触碰了恶奴的身体,也被邪术给拿住了。故而他一脸惶恐,缩在地上,拼命摇手,口中道:“道爷,真人,神仙,您老发发慈悲,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伙计,是这人威逼小人过来的,小人真是无心打扰神仙清修。”
无胆鼠辈,青竹心中腹诽了一句,用伸脚尖一挑,将恶奴的左腿挑了起来,右手一抄攥住,倒提在手里,问道:“哪个不开眼的直娘贼,三更半夜,放这刁狗出来寻道爷的晦气?你这泼才,还不头前带路。”
小伙计被吓得不轻,跌跌撞撞,一路小跑,朝着“莳花馆”一楼大厅正中报信去了。大厅正中一张大圆桌,一群衣衫华贵的衙内正在饮酒作乐,主位坐着一个五短身材,脸色青虚,龅牙凸目的年轻人,那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左拥右抱,在陪坐的姑娘身上揩油,嘴里的“嘿嘿”笑声传出去老远。
青竹看了看知道个大概方位,也不着急,拖着那恶奴才,不疾不徐走了过去,来到近前,也未见如何发力,只是略微扬了扬手,一百五六十斤的恶奴被高高抛起,接着重重落在圆桌中央,先溅起漫天酒水汤汁,随后压断了两条桌腿,上好的石榴木圆桌顿时歪倒偏翻,圆桌而坐的所有人闹了个人仰马翻,一身衣衫尽数糟蹋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姑娘们愣了一下,顶着满头汤花酒水,尖叫着“杀人啦”四散豕突,剩下四五个恶少相互瞧了瞧彼此的狼狈相,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砸了手中身边能砸的所有物件。整个一楼闹了个鸡飞狗跳。
第10章 赵氏纨绔
“莳花馆”大堂一片狼藉,众纨绔纷纷大骂,呼喝之际,数十个各家保镖随扈,各持兵刃涌了进来,看明了事态,围成一圈,将纨绔们护在圈外,单枪匹马,鹤立鸡群的青竹道长被困在当中。
驱虎庵初出茅庐的青竹道长丝毫不惧,眼睛也不扫这些身手在他看来武艺低微的护院打手,左手背后,右手掐着剑诀斜指地面。周边打手们被他气势所慑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青竹也不说话,缓步向前,众打手随之踉跄后撤,好几人踩着支离破碎的桌案椅凳,险些摔倒。青竹道长在那个已然摔的昏迷恶奴跟前停下脚步,弯腰薅住他的衣领,一把提了起来,百十来斤的人,拎在他手里宛如一个稻草一样。
青竹手举恶奴,抖丹田运气喝道:“这是谁家的恶狗,夜半三更,在道爷的门前乱叫,今天略施薄惩,当心惹怒了道爷,降下掌心雷,劈了他个不长眼的。”青竹这话半真半假,扰了他清修着实可恼,出手警告一下也便罢了,故而只是以小手段惩戒了一下仗势欺人的恶奴。这恶奴虽然模样凄惨,但都是些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和内腑,道士出手还是留有分寸。至于掌心雷云云,纯是信口胡编,以壮声势。说完将恶奴重新往地上一扔,施了个巧劲,卸了封住他穴道的内劲。
那恶奴猛然身子一抖,像虾米一样拱了几下腰,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分开众打手,趴到主子脚下,嘴歪眼斜含混的一边哭一边说着。
青竹这才看清,原来要找他麻烦的就是这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心道:其实也不用道爷我出手,你这个气色,不过三五载的寿数,跟一个将死之人置得什么闲气。
为首这个纨绔子,姓赵名世器,在家排行第二,一众纨绔中都称他赵二或者赵第二。其父赵在礼,出镇郓州,官拜检校太师、兼侍中,赐封卫国公。后晋诸多实权节度使中,以横征暴敛,鱼肉百姓,阿谀奉承上司着称。去岁天福元年晋帝石敬瑭初登大宝,让赵在礼从宋州移枕永兴。百姓听说之后高兴得奔走相告,说:”这个人走了,就好像拔去了咱们眼睛里的钉子,真是高兴啊!“赵在礼听说之后,非常恼怒,欲报被称为眼中钉之仇,就上表朝廷,请求在宋州多留一年,当时朝廷姑息迁就勋臣,就准许了他的请求。于是赵在礼命令小吏搜检户口,每年交纳一千钱,这个钱就叫”拔钉钱“,公开督促交纳,有不交纳的,就鞭打,就是收朝廷规定的赋税也没到这个程度,当年收钱达百万之多。这也是成语“眼中钉、肉中刺”的来源。
老爹品行若此,当儿子的岂能不尊乃父之风,赵二留在开封,既是有官职在身,又是朝廷手中的质子,有老爹拥兵在外,家中又有百万资财,赵二衙内在开封府过得真是神仙般日子,平日里在市井中横行无忌,眠花宿柳,斗鹰走狗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日听妓子无意中说起,楼上来了位双目如电,观透沧海辨鱼龙的道士,一夜看尽十二位头牌。他顿时来了兴趣,纨绔性子闹将起来,不理“莳花馆”鸨娘的苦苦劝阻,招呼最得力的长随仆役,硬要去请小道士青竹,还扬言道,请不来就给爷捆来。
不料青竹道长非是一般行走江湖的道士,老君峰下修行十余年,道法武艺傲视同侪,何曾被人当小厮般使唤过。那恶奴也是口无遮拦,咎由自取,被青竹好一顿收拾,虽说并无大碍,只是那一指乃是青竹含怒出手,力透指尖,摁断了他腮帮子上一个斜筋,从此以后落下一个歪嘴的毛病,一辈子也没治好。
赵世器一见那办事不力的奴才缓醒过来,抱着自己的大腿一阵嚎啕,心中腻歪,一脚将他崩出去老远,口中不干不净的喝骂道:“你个没卵用的狗奴才,叫个人都叫不来,要你何用?”
随后迈着虚浮的步子,仗着人多壮着胆子,分开人墙,走到场中,朝着青竹四下打量一下,他那肉眼凡胎哪看得出青竹道士的深浅。赵二撇着嘴啐了口痰,歪仰着头,斜眼瞧着青竹,道:“你个小牛鼻子老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小太爷今晚原本心情不错,想赏你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让你帮小太爷选两个好相格的姑娘。把小太爷哄高兴了,指甲缝里漏俩钱,你这辈子也挣不到。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敢打我卫国公府的人。还掀了小太爷的场子,现在跪下来每人面前磕十个响头,再让小太爷给你脸上留点记号,说不定小太爷一乐呵就饶你不死。”
这世上有生来聪慧伶俐的天才,也就一定有那冥顽不灵的蠢货,以赵在礼“赵拔丁”的品性和家风,生出这样的儿子并不奇怪。但凡是人都有预见危险的本能,而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也会被愚蠢或自大所钝化。在场众人见小道士出手不凡,胡管家那么一个汉子,就跟抛稻草一样被他随手丢来掷去,举重若轻,这道士必定身怀绝技,轻易不好对付。
赵二公子腆着肚子背着手,在青竹面前大放厥词,离着青竹不过一丈的距离,他的亲随家将无不紧张的额头见汗,赶忙护在他身前,生恐这个不知道底细的道士突然暴起,随时伤了主子的性命。
青竹修炼的道法最讲究道心无垢,纯净通透,最喜清净灵慧,最不耐烦污浊顽愚,他瞅着眼前赵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心中好生不耐烦,真是不愿意与这样酒囊饭袋对面相向。青竹心中暗道:这矮矬子面无四两肉,面色青虚中发黑,眼袋深挂,嘴唇紫黑,一根横纹贯穿山根,怎么看也没几年好活了。小道爷此时一招灭了他,值不值当?他此时心中暗暗后悔,有种新鞋踩了臭狗屎的懊恼。
两厢正在相持中,“莳花馆”的大当家璇娘子带着一阵香风,气吁吁赶到了当场。眼见在众打手环伺之下,小道士青竹一身天青色道袍微微飘摇,神情自若,毫不在意,洒脱轻松的姿态浑然天成,单从气势对比上,璇娘子心里就暗暗为青竹叫了声好。
身为“莳花馆”的大当家人,璇娘子换上一副和事佬的面孔,掩着朱唇,未语人先笑,娇声道:“哎哟,这是怎么个说法啊,谁这么不小心,喝多了吧,砸了点盘子,也不用这么多健壮汉子过来收拾啊。吓着了园子里的姑娘,以后给各位爷唱小曲都起不着调子了。”
一句话出口,园子里所有的姑娘伙计心中暗暗称赞:璇妈妈好厉害的一张嘴,明明剑拔弩张的场景,愣是被她巧嘴一说,成了失手打碎了点杯碗茶碟,顿时化解了大半尴尬。
青竹听完这话也是嘴角微微上翘,心道:真是生意人的玲珑心思,高明得紧。又想到自己与“莳花馆”无冤无仇,见着璇娘子已经出来打圆场,自己似乎有点没必要闹得太僵,不看僧面看,对,不应该看僧面,不看道士面还得看三清道祖的面。青竹是一个很有原则的道士。
赵二这样的衙内哪里懂得活动心思,斜眼瞅了瞅璇娘子,冲着她皮笑肉不笑的龇龇牙,道:“就光打碎了碗碟么?看看小爷身上这身上好的蜀锦。把他道观砸了都赔不起。小爷今天划下道来了,给我磕头赔罪,叫上三声爷爷。爷爷我家大业大,就不跟你这孙子辈计较了。”
话说到这,璇娘子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莳花馆”在开封屹立十几年,从官府到地面,各式各样的关系网错综复杂,更兼背后还有一尊大神时常照拂。即便是开封府正堂到了此间也不愿轻易得罪。一个浪荡无行的纨绔子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就敢放肆叫嚣,简直就把“莳花馆”的脸皮踩在地上了。
璇娘子毕竟风月场上经历多年,稳了稳心思,继续道:“哎哟,这话说得的,赵公子何必跟一个出家人计较呢。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这样,赵公子今天在园子里的缠头,诸位公子的汤水都挂在园子账上。”说完还朝着色眯眯死盯她的众纨绔飞了飞眼儿。
众纨绔中,有一人乃是兵部尚书王权的孙子,名王通。王权因反对向契丹称臣称儿一事恶了石官家。此时正罢官夺职,在家赋闲。王家一直以文官入仕,在乱世中,文官不说贱如狗,也是被兵头们呼来喝去,动辄像白马驿之祸一样成批成批的被屠了。故而王通为人谨小慎微,此刻见璇娘子出面缓颊,也不欲将事情闹大,连忙分开众人,拽拽赵二赵世器的衣袖小声嘀咕了几句。
赵世器一边侧着耳朵听着,一边瞪着小三角眼,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他一把推开王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有卵蛋的怂货,趁早滚回家去,抱着老婆孩子睡觉。”朝王通补了一脚。随后叫嚣道:“今天我们这么多人,他就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今天小太爷谁的面子也不给,都给我上,剁了他。”
第11章 打一场克制的局部战斗
璇娘子硬挤着笑脸,蹙着眉头,好话说尽,只为息事宁人,王通好言劝阻,被蹬了一个跟头,青竹道长一直隐忍克制,却被赵二公子指着鼻子喝骂。青竹有些无奈,伸手捏了捏鼻子,这是他内心忧愁的时候习惯的动作,没有酒喝的时候捏,喝多了也捏捏,钱花光了可以捏,捏的最多的时候,是师父早年传授所谓上乘武术的时候。
那些年真可谓是苦不堪言啊!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好皮,每天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这些淤青还久久不散。更要命的是,师父还会把小青竹丢进一个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草药的大木桶里,美其名曰“洗筋伐髓”。
那个药浴桶里面翻滚着可以褪猪毛的热水,还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让人作呕的味道。小青竹被熏得头晕目眩,简直生不如死。他只能紧紧地捏住自己的鼻子,试图抵挡这股恶臭,但久而久之,这个习惯可能就一直保留下来了。
当赵二衙内说道跪下来磕头叫爷爷的时候,青竹的左手就不自觉得放到了鼻梁上,当这厮说道剁了他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手食指已经在鼻梁上年寿穴的位置敲击了三十六次。年寿穴是青竹所学道门玄功的基础,服气吐纳,调运内息第一口气都是从年寿穴入窍,经过泥丸宫,入丹田。
得了主子的命令,赵家的家将护卫,纷纷抽出腰刀,吆喝着就要上前。
乱世中人民如草芥,军械兵刃不知流落民间多少,时世如此,军阀家里的随扈更是配备精良,赵家的打手护卫统一配发军中制式手刀。
此时的手刀,柄短如剑,侧开刃,刀身短阔,厚背薄刃,军士们护身之用。二三十把明晃晃的刀刃齐刷刷抽了出来,高举过头,烛光照耀洒下一片寒芒。园子里的姑娘们失声尖叫,更有那胆子小的,竟是腿一软,站也站不住,手脚并用,向后退去。
青竹道长,撇了撇嘴,看着一帮人拔刀的架势,心中鄙夷,拿着刀子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遇见真正有武艺的,来多少也是摆设。青竹运功周身,耳听得全身骨头节同时发出一声轻响,突然闪电般前窜,用了上乘的小擒拿手段,刁腕,卸肘,左右开弓,一道青色人影从人墙前闪过。
青竹的身手,在老君峰下的古树树枝上尚能进退自如,纵跃无碍,此刻平地施展出来真是迅如惊雀,疾如鬼魅。待场中众人回过神来,十几把明晃晃的手刀几乎同一时间坠地,“叮叮当当”响作一团。十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打手,各自抱着手肘,痛呼倒地。
再看青竹,袍袖一摆,退回原处,依旧左手背后,右手掐着剑诀横在身前,渊渟岳峙,仿佛刚刚未曾动过一样。众人皆错愕,看看傲立一旁的小道士,再看看满地打滚的打手们,有人窃窃道,莫非小道士会妖术。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璇娘子,她两道美目之中泛起异色,惊讶的重新审视了一眼青竹,心道:这份武艺,与他师父刘若拙也相差无几,刘真人好本事,这才多大的孩子,硬是练出这样的身手。
赵世器三角眼瞪得老大,不能置信看着握着手腕,躺了一地的家将护卫,面露惊恐之色,张着嘴,一步一步后退,脚下一绊,软坐在地。
青竹看着,心中暗笑:就这点草包本领,老鼠大的胆量,还敢闹事?故作狰笑,往前欺了两步,嘴里调侃道:“哎,这位公子,别走啊,你说是怎么个道啊?跪下来磕头赔罪?你这身衣服怎么个赔法?”一边说着,笑吟吟的用脚底一搓,挑起一把手刀握在掌中。
一刀在手,青竹气势又随之一变,给人感觉一股剽悍之气迎面扑来。刘若拙早年间闯荡江湖,虽然身为道士,但是仗着天生神力,本人就是以悍勇绝伦着称。在他的熏陶之下,青竹一刀在手,双目一瞪,自是有一番慑人的气势。
剩下的家将中,有人被气势所摄,纷纷后退,还有两三人,仗着有些真凭实学,又落个忠心护主的功劳,抡着刀就向青竹劈下。功夫练到青竹这份上,对付庸手真是连看都不需要看,听着对手刀身刮动的风声,将掌中手刀凌空画了半圆,使了半招藏刀式,就听“喥”“喥”“喥”三声响,对面的三把手刀凌空飞出,钉在一楼大厅的横梁上。
“这道士会妖法!”家将头子不敢看着自己右手崩裂的虎口,再看看高高钉在横梁上的刀子。眼见青竹手中的刀冲着自己鼻尖又劈了下来,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赵世器见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家将头子已经落荒而逃,更是破口大骂,见着一步一步逼近的青竹,强装硬气道:“小道士,你不要嚣张,你不要乱来,我爹是卫国公,是节度使,我家还有十万雄兵,你报上名号,你要敢伤了我,我叫我爹,发十万大兵,平了你家道观,杀你们一个鸡犬不留。”嘴上说的硬气,脚步发软,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
青竹听得好笑,乱世之中,即便是节度使,再雄踞一方,轻易也不得越境发兵,什么十万大兵云云,更是扯淡。他也不愿意将梁子结大,本来也没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只是气恼此人嚣张跋扈,莫名其妙欺负到自己头上,眼见这就是个色厉内荏,仗势欺人的短命二世祖,本也没有什么非闹个你死我活的念头。
见赵世器人怂嘴硬,青竹哈哈一笑道:“好啊,没想到还是将门虎子。来得正好,贫道崂山驱虎庵,刘如琢。记得道爷的名号,日后也有地方找回场子。”
赵世器咽了咽唾沫,心知肚明这是小道士给他台阶下,今天继续动手肯定讨不了好,于是恨恨道:“小太爷记住了,小牛鼻子你给我等着,本衙内这就回去调齐亲军,平了你的狗屁道馆。”说完,一甩袍袖,转身也不顾一众家将,拔腿便跑。
青竹瞅着赵世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个纨绔,仗着老爹的势力,如此嚣张跋扈,最后像个丧家犬似的跑了,可见师父说的很对,学到身上的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一转身看到站在一旁不多远的璇娘子,有些歉意,不论如何,将“莳花馆”好端端一座园子,搅闹了半宿,还砸了一张价值不菲的桌子,数不清的碗碟,赶走了一大帮客人,他倒有些不好意思。
青竹拱手施礼,道:“璇娘姐姐,小道失礼了。被人搅扰了休息,一时气恼,出手也没个分寸,毁了不少家什,还望姐姐赎罪。园子里的损失,小道一律照价赔偿。”
璇娘子本就想打个圆场,把事情平息下去,见青竹自己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也松了口气,心道:好歹没闹出什么见血光的大篓子,只要没伤人,再大的动静,回头给开封府递个帖子,都能两下抹平了。眼下赶紧把场子收拾齐整了,“莳花馆”还是要做生意的。
想到着,璇娘子脸上堆笑道:“哪里的话,明明是我们园子招待不周,说起来道长是园子的客人,可遇到这勋贵家的衙内,我们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惊扰到了道长,还望道长海涵。打碎几个碗碟值得什么,就当是碎碎平安了。”
青竹也不客套,再施一礼,转身回房继续休息去了。璇娘子待他走后,吩咐一众伙计,该收拾收拾,该布置布置,不一会,一楼大堂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三楼回廊的一角,马乐长目睹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见事情没有闹大,控制在一个点到即止的范围内,心中颇为满意,点点头。随口问了问自己身边的护卫首领,道:“重源啊,你看此子武艺如何?”
护卫头领姓王,双名重源,三十七八的年纪,四方大脸,肩宽背厚,脖颈粗壮,四肢肌肉贲起,虎口上一圈老茧,一看就是专练硬桥硬马外家武术的高手。王重师听了问话,点头应道:“武艺不错,就是对手太弱,看不出到底练到什么境界了。身法够快,用小擒拿夺刀的最后一下,快得我也没怎么看清。最后那半招藏刀式,为了镇住那帮家将,故意招式用老,发了崩劲,把那三把刀震得老高。”
马乐长笑了笑,道:“问句不该问的,重源,你若与他交手,胜负如何?”
王重源武人出身,实诚性子,即便年近不惑也是直来直去的心肠,思考了一下道:“我俩路子不同,我跟大兄练得是马上步下的兵器,若论临阵冲杀,某谁也不惧,说到单打独斗,诸般贴身格斗的短兵刃,我可能在身法轻功上要吃亏些。”
马乐长大笑道:“重源过谦了,你大兄王重师,生前号称材力兼人,剑槊之妙冠绝于一时,你深得他真传,可不要弱了自家名头啊。”说完在王重源敦实的肩头上使劲拍了拍。
马乐长想了想又捻须道:“赵在礼,‘赵拔丁’这老货闹得越来越不像样,生的这一窝兔崽子真是一辈不如一辈。这也是他赵家的报应。老夫之前吩咐过璇娘子,迁都开封以后要多安排人手护住‘莳花馆’,今晚闹了这一场逆事,要防着赵二愣子找麻烦,你明天就安排人手。”
王重源点头应是,又问道:“这厢要的人手都调拨好了,那青竹道士挂搭的上清宫,要不要找人盯着?”
马乐长笑道:“‘莳花馆’身份敏感,老夫不方便亲自出面护着。那上清宫何等所在,往来的达官贵人也不在少数。区区一个郓州节度使(赵世器老爹赵在礼的实职),动不了上清宫一脉。他真要是还敢继续找小青竹的麻烦,老夫倒是乐见其成。”
一晚上又是喝酒就是看情报,最后还看了一场热闹,以马乐长五十多的年纪,觉得有些困倦了,带着王重源从暗道下了楼,悄悄的离开,回府去了。
第12章 相国寺大卖场
次日清晨,五更五点,青竹道长早已洗漱完毕,他不欲久留,主要动机是不愿天光大亮之时让行人见着自己一个修行人从青楼里走出来。他跟楼内的伙计打了个照面,这小伙计昨夜见识了青竹道长的过人身手,也得了吩咐,知道青竹可以在园子里任意记账,正想行礼,被青竹拦住。就这样,第一次逛青楼的小道长,悄无声息的在楼内一片寂静,楼外黑灯瞎火的情形下,溜着墙根,迅速地消失在微泛鱼肚白的天色里。
青竹出了城门,赶回上清宫,正是每日早课的点。一身肃穆整齐,一脸端庄正气的挂搭道长,昂首阔步,走进正殿,飘飘然,施施然,朝着众多师兄弟行了行礼,安然入座,开始一天的早课。
回到上清宫的头两天,青竹还因在“莳花馆”闹了事而有些心神不安,开始的时候担心那个姓赵的二愣子上门找麻烦,惊扰了师伯,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虽不是为了争粉头,争缠头闹出的事端,但毕竟是在青楼里打了一架,传将出去,还不定开封的老百姓怎么说道。
过了几日,消消停停,太太平平,未见什么动静,青竹渐渐放心下来,心中揣摩道:莫不是那赵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住处,亦或是“莳花馆”能耐这么大,这样的实权节度使也能压服得住,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风头算是过去了,以后在哪遇上在哪了结。只要不牵扯到上清宫,小道爷谁也不惧,真有能耐打上驱虎庵,便有十万大兵,小道爷也与你们周旋到底。
青竹哪里知道,上清宫本是上清派的道场,若论起来,上清派是在晋朝时由南天师道演变、分化而出的一支。开创上清派的祖师爷均为门阀出身,身份稍微差一点,在派里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虽经过黄巢的凌辱衣冠,屠残士庶,烧毁了作为凭证的贯册族谱,又经过朱温的白马驿之祸,士族纷纷凋零,力量大不如魏晋隋唐之时,即便如此,此时石晋的王朝中,仍有将近三成文武乃是士族出身,出身士族的节度使也不在少数。有这样的背景靠山,别说赵世器即便是他老爷子赵在礼想要找寻上清宫的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过不几日,上清宫观主凌云子又将青竹召去,一脸喜色,详细询问了那日青竹与马乐长马度支饮宴的过程,极其慈祥和蔼的转告他,马度支非常满意,又给观里又添了一笔香火钱,这都是青竹的功劳。让青竹又去账房支了二十贯,以资奖励等等。
加上之前的十贯,又加本月的月例钱十贯,月余时间,青竹道长手里居然攒了四十余贯活钱。当世时铜贵银贱,四十贯钱可以换四十两多两银子,青竹手上留下个五贯钱,其余的都兑成个银锭子,从小没见过钱的孩子,第一次有了点钱,总是小心谨慎,贴身存放。
可是再小心也有疏漏的时候,旁的人不注意,一直与他亲厚的小德鸣无意间触碰到了他袖内的钱袋,把小德鸣硌的小肉手生疼。青竹正在埋怨小师侄怎么那么不小心,却见小德鸣两只小眼睛精光四射,盯着自己的小师叔,道:“师叔,你发财了?”
青竹赶紧收紧袖口,警惕道:“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发财不发财,我们是修道之人,钱财那都是浮云,都是虚无缥缈,切不可因一点点财货,污浊了道心,妨碍自己修证无上大道。”
德鸣根本没听进去,眨巴眨巴小眼睛,回忆了一下,道:“刚才那个袖袋里面,那个形状,那个触感,不是铜子,应该是银子,我估摸着有个将近十两,无量观,师叔你真发财了。”
“满口铜臭,”青竹在德鸣头上赏了一个暴栗,“你还是个清心寡欲,法天师地的修道之人么?臭小子,这也能掂量出来?”
德鸣揉揉头,嘿嘿一笑,道:“师叔,师叔,别说银子了,你就是那一贯钱放德鸣眼前,德鸣都不用细数,扫一眼就知道足不足贯数。”
自秦始皇统一中原,发行的圆形方孔钱为“秦半两”,“秦半两”重12铢(一两为24铢),汉代所铸的方孔钱仍称“半两”,但重量不断减轻。吕后时期减为八铢,武帝铸三铢钱又废“半两”,改行五铢钱,铸文“五铢”。此时用的钱基本沿用唐开元通宝式样,石晋立国只有两年,还未发行自己的铜币,又因战乱,中原王朝影响力小,民间有啥用啥,铜钱制式极其混乱。
至于德鸣说的足不足贯,唐时一贯钱应是有一千文串起,然因为度量衡的变化,官府也承认有时八百钱为一贯,至后世宋定下了七百七十钱为一贯。
青竹又在德鸣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戏谑道:“你这小小道童,怎么对孔方兄这么熟悉,这么感兴趣,小小年纪跟谁学的?不会是跟你师父云松学的吧。”
德鸣一脸委屈道:“小师叔,钱是很重要的,没有钱,德鸣就不能买吃的买玩的,咱们观里整日粗茶淡饭,经常一个月才吃两三顿肉,我吃不饱。所以我每次领了月例钱,都要精打细算,哪些用来打牙祭,哪些用来买玩具,哪些要存着备急,那都是规划好的,所以紧紧巴巴的。我师父他老人家。”
德鸣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无人经过,压低声音说:“我师父那个铁公鸡,每次做法事也好,解签、看相、算八字,善信士们都有额外的香火钱。师父向来独吞,从来没给我们这些出力的徒弟们发过红利。唉,要不然他哪来的铜子买那么多酒喝。我啥时候能熬成我师父那样就好了。”说到此处小德鸣人小鬼大的很惆怅。
青竹从小被师父宠大,除了练功修道吃点苦以外,华盖真人刘若拙对他宠溺不已,他在崂山太清宫十余年,上上下下闹出多少乱子,也都是师父一一给他抹平,青竹虽是孤儿,却从小到大没受过任何委屈。他也是少年人的性子,见德鸣说的可怜,不由心生悯意。心道:自己在观中月例跟监院一般,衣食住行都可以从观里支取,除了隔三差五喝点酒解解馋,用钱的地方真不多。这小家伙与自己投缘,一口一个小师叔叫着,怎么也得拿出点长辈的风范,也罢今天就带着小德鸣前去采买一番,好吃好喝一顿,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青竹笑了笑,在德鸣鼻子上使劲拧了拧,道:“你这人小鬼大的小财迷,整天想着吃,想着玩,就是没想着怎么用功。好好学道,以后修为深了,能耐涨了,年纪也大了以后,自然可以像你师父一样,给人批命、相面、祈福、安宅。到时候大把红包拿着,想吃啥吃啥。好了好了,别在小师叔我这儿装可怜,小师叔也不是那天煞孤星孤寒命,听说今天是相国寺的庙会?”
小德鸣多机灵,闻弦歌而知雅意,双眼冒光,头点的跟鸡奔碎米一般。青竹见着好笑,在他的道髻上一拍,道:“人小鬼大,今日闲暇无事,索性到那处去逛逛,小师叔我初来乍到,总听人说相国寺热闹非凡,总得去见识一下。德鸣,你就给师叔带路如何?”
德鸣满脸堆笑道:“使得使得,小师叔但有吩咐,德鸣自当奉行。只是路途有些遥远,走到一半会路过曹婆婆肉饼、玉楼包子、孙好手馒头、贾家瓠羹,我们是不是捡一家先垫垫肚子?”
“馋死你就得了,”青竹假意抬脚要踢,德鸣赶紧转身躲过去,嘻嘻哈哈跑远,一大一小两个道士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城,沿着曹门大街,走到内城(现在改称行阙大宁宫)左掖门,左转往南,沿着南北向马道街,走了不多久就远远看见了大相国寺里矗立的十三层佛塔。
德鸣嘴馋,拉着青竹绕道御街附近的曹婆婆肉饼铺子,硬是买了两块汁多肉厚的大肉饼。德鸣嘴急,抱过肉饼,饿虎扑食一般,先咬了一大口,烫的直呼哧,也舍不得吐了。青竹又好气又好笑,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这么爱吃肉,你做的哪门子道士?”青竹自幼修炼,本性至纯至真,除了喝点酒,口腹之欲淡漠,咬了一口手中的肉饼,只觉得肉香立即胀满口鼻,三两口嚼了下肚,确实回味无穷。再看一旁的德鸣,两眼露出朝圣般的目光,带着无比的眷恋和不舍一口一口缓缓而又虔诚的把肉饼细细嚼碎,慢慢咽下喉咙,最后仔仔细细舔干净手上的肉汁。
青竹苦笑着摇摇头,实在见不得德鸣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道:“德鸣,你就是个饿死鬼投胎,做早晚课,参拜三清道祖神像也没见你如此诚心致意。”
德鸣白了小师叔一眼,道:“这么好吃的肉饼,我入上清宫快三年了,也就每年快过年的时候才能凑够铜子买上一个,还得偷偷在外面吃完才能回观里。今天吃了这一个,我就当又过年了。”说完无比幸福的笑笑。
青竹有些不忍,自己在德鸣这么大年纪,还真没什么特别渴望而实现不了的愿望,眼瞅着天真烂漫的小德鸣,青竹笑笑,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鲜美肉饼递了过去,嘴里道:“也不过就是这个味道嘛,小师叔昨晚喝酒太凉,有点伤了胃,太腻吃不下,你不嫌弃,就一并吃了吧。”
德鸣开心的差点叫出来,忙不迭一脸谄笑道:“使不得啊,使不得小师叔,一人一块饼。你的都还没怎么吃呢。”嘴里说着使不得,下手却不慢,麻利的接过青竹递来的饼,又是一阵幸福的咀嚼。
等着德鸣吃完,两人在街边的水井旁净了净手,掸掸衣袍,转过两道弯,身边行人陡然增加了几倍,影影绰绰听见前方嘈杂之声越来越大。德鸣撒开丫子往前奔去,还不忘回头招呼小师叔快点。青竹怕他年幼走失,赶紧疾步跟上,再转过一道弯,眼前眼前一片阔达的广场,矗立着好大一座广亮佛寺山门,这山门庑殿顶(中国古代传统建筑的最高规格房顶)的构造,三门并按佛家的说法称作空门、无相门、无作门象征佛经中的“三解脱”。匾额黑底四个烫金大字“大相国寺”。
青竹亲眼见着巍峨山门,想起上清宫前殿的模样,有点木讷道:“秃驴真有钱!”
第13章 贫僧真的只是自谦
青竹自言自语了一句“秃驴真有钱!”,大相国寺门前,应付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的若干知客僧倒是无人在意,吓得德鸣急忙忙想捂他的嘴。
德鸣抱怨道:“师叔,怎么说您也是长辈,代表咱们道门,怎么能在佛寺面前骂秃驴呢?真要遇见个脾气不好的大和尚,指不定就不让咱们进门了。”
青竹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朝着德鸣哂笑道:“看你这点出息,跟着师叔出来也没长点胆子。大家都是修行人,他们和尚一个个说自己是是贫僧,你看看这阔气样子,哪里穷了?”
“咱们还自称贫道呢?”德鸣小声嘀咕了一下。
“我们那是真的穷!”青竹愤愤道,“你看看人家的广亮大门,再想想上清宫那个前殿,前殿当个大门使。你再看看人家的石狮子,多威严多气派,咱们观里那两头就是狮子狗。”
德鸣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叔,冷静冷静,人家大相国寺,是个做买卖的地方,里面都是铺子,老百姓和各国商人,还有咱们修行人都可以在里面做生意,所以大相国寺做的生意可大了。您一个修行人,总不能眼红人家挣钱多吧。”
青竹有些哑口无言,瞥了小师侄一眼,也不说话,背着手,挺胸叠肚,施施然迈进开封第一名寺。
大相国寺,三百余亩茫茫一大片,在开封城中算是非常难得平整开阔地。坊市制度在晚唐渐渐废弛,当下的开封城里可没有那么多到了时辰就要击鼓关门的坊,自然而然做买卖的地方也不是固定在东市西市,只要沿街,哪里都可以做买卖。而大相国寺因为邻近汴河,殿宇众多,土地平整等等多种原因,成为汴梁城中最大的交易集散之地。
青竹领着德鸣进了大相国寺山门,穿过供奉着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大天王的天王殿。往寺中广场上一看,庙会期间寺内果然万头攒动,熙来攘往,好生热闹。相国寺内僧房建的零零落落,因而显得中庭和两边偏殿特别巨大,整个中庭容纳万人轻轻松松。场地大,人多,而开封城又卡在京杭大运河的中枢位置,黄河、汴河、蔡河、五丈河均可行船,真是万方货物汇聚于此。
德鸣年少,进了寺里的广场眼睛真不够用,只觉得这个也新奇,那个也好玩,什么都看不够,如果不是囊中羞涩,真是恨不得把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统统买上一份。青竹由着他在场子里撒欢,他倒是不急不忙,想要好好看看大相国寺里的各种买卖,因此从头到尾,沿着一条边扫下去。
首先就看见三门阁(相国寺中殿阁建筑之一),第一道门里放满了珍禽奇兽,当然限于场地,以猫犬飞禽为主,青竹在崂山久与山中飞禽走兽为伍,颇懂兽语,况且在开封呆了月余,见着动物心生亲近,便慢慢走到了近前。青竹刚刚走到切近,原本纷扰杂乱,各自鸣吠不休的动物一齐安静了下来,望着青竹,俱露出惧色。更有胆小的犬类,兀自委顿不起,吓出尿来。
狗贩子,猫贩子,鸟贩子们顿时不依,纷纷丢下手里活计,冲着青竹一阵喝叫,以为青竹身上带了驱兽的秘药,过来欺行闹事。青竹满脸无辜,心道自己就是过来观赏一下,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怎么就遭到了整个行业的抵制。他也不搭理这些贩子,冲着长相最凶猛的细犬(中原地区古老的狩猎犬种)打了个唿哨。那细犬,对着旁人的时候面相狰狞,獠牙外露,眼泛凶光,听见青竹的唿哨,头也不敢抬,也不与青竹对视,呜咽了两声,转身屁股冲着青竹就这么缩在笼子一角,动也不动,似乎气也不喘。
青竹心中大诧,心道:在崂山上,别说是太清宫豢养的护院狗,就是山中的野狗野狼,自己一声唿哨,也能唤来好些个,怎么今天这些动物都躲着自己。又想:自己与猕猴儿相处时间最长,冲着一支被小巧铜锁锁住的小金丝猴吹了个口哨,往常这个哨响,老君峰下的猴群就自动集合起来,挨个让小青竹给他们梳毛。那时青竹会随身带一小口袋盐,让每只小猴都能舔上几口。吃完了盐,梳完了毛,猕猴各自分工,该采果子的采果子,该偷酒的偷酒,该兑水的兑水。
可是今天这猴子,见了青竹跟见了鬼似的,往贩子身后一藏,吱吱乱叫,看都不敢看青竹一眼,简直把青竹当成洪荒野兽一般。
兽贩子们更是不依,要驱赶青竹,青竹不明所以,甚是纳闷,也只得挠挠头悻悻离开,奔着广场中央去了。唯独一个渺了一目的老者,之前一直半躺在自己的铺位里,瞅着青竹离开的身影,赞许的点点头,随后又慢慢的靠了下去。
广场中间空地上用彩色幕布和露天台子搭出几百个摊子,一个接一个鳞次栉比,主要经营内容也就是垫席、帷帐、洗漱、鞍辔、弓剑、水果、腊肉脯之类。
青竹住在道观,自己有间静室,一切铺盖齐全,而且是挂搭的道士,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他也没有马匹,这鞍辔也就不用考虑。想起来德鸣嘴馋,随手买了几样果脯肉干,包了几个小包,往怀里一塞。
又仔细看了看刀剑兵器之类。青竹的师父刘若拙,实乃当世武术名家,对于兵器自然有一番独到见解,刘若拙对唐陌刀的推崇备至,他本人也精于刀剑,只是唐陌刀的制作工艺近于失传,盛唐时期留下的陌刀已经非常稀缺,近几十年乱世,各家也未曾在武备上有所提升,故而陌刀似乎快要成了人间绝响。
青竹辨识兵刃的本领自是一流,左瞅瞅,右瞧瞧,都不用拿起来弹弹听听音,就下好了结论,这满场的大路货,实在是提不起精神。
刚要转身离去,德鸣兴冲冲的寻他来,牵着他的衣袖,就往佛殿前走去,原来那处更是热闹,居然还有道士在卖蜜饯。
“这哪家道观的,怎么还在和尚庙里做买卖?”青竹好奇道。
“这又不稀奇,还有尼姑卖绣品,卖首饰的呢。”德鸣童音响亮的回答道,“师叔那个孟家道院的蜜饯可有名了,他们观是子孙观(观里道士可以结婚生子,道观传给儿子),据说做蜜饯的手艺都传了一两百年了,还说玄宗皇帝都尝过他们家的蜜饯,我个子小,挤不进去,师叔这是我的零花钱,您赶紧帮我去买上几包。”
青竹笑了笑,退回了德鸣那几个可怜巴巴的铜子,豪气道:“不就是吃个零食么,师叔请了,犯得上用你那三瓜两枣的铜子。欲擒故纵,满肚子花花肠子。”
德鸣露出虎牙装做憨憨一笑,蹦蹦跳跳,拉着青竹就来到了蜜饯摊前。蜜饯铺虽是道士开设的买卖,但想来口味应确实不错,摊铺前已经拥了几十号人。道士们做生意却是有趣,接过递上来铜钱,配蜜饯的道士们也不询问买啥,照着惯例,每样抓上一些,往纸包里一塞,麻利的折好,系上封口绳往外一递,接着收钱,继续下一位。
青竹一边排着队,一边跟小德鸣逗趣,孟家道观的蜜饯铺子旁边就是太真宫的女道士在卖着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都是观中女道姑自制的装饰首饰之类。女道士做的首饰,式样古朴但工艺精湛,青竹瞥了一眼,看她们摊子前面生意倒也还是不错,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在里面挑挑拣拣。
真有那外地客商,初来乍到,有一个黑麻子脸,一身灰色襕袍,操着山东口音,问道:“我说徐掌柜,这道姑,咋地也能做生意?在这地界卖首饰呢?”
跟他同行的是本地客商,两人应是买卖谈成了,正在闲逛,消磨些时辰,好去用饭。徐掌柜笑笑道:“我说李掌柜,这在开封也没什么稀奇的,大相国寺还是咱开封城有名的古刹名寺,大德高僧坐镇。你看着买卖做得多好,寺里多少铺子。这一天多少流水,跟这帮和尚比起来,咱们俩谈的,那都是小买卖。”
山东李掌柜按了按自己的幞头,咧嘴笑了笑:“照你这么一说,这帮秃,这帮突如其来的和尚,还真他娘的有钱。看着佛像铸的,那么老高,金粉怕是有一指厚。”李掌柜常年跑江湖,粗鄙惯了,差点把“秃驴”两个字说出口。
徐掌柜摇头笑笑,道:“你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和尚们有钱不在吃喝用度上,全放在佛像上了。出家人做生意还有一桩好事,不管朝代怎么变,这天下哪有让和尚交税的。哪像你我二人,做点小生意,穿州过府,走船跑马,是个关卡就得给掏厘金。咱们这生意怎么干的过佛爷的生意。”
“你这一说我倒明白咧。”山东李掌柜一拍手恍然道,“这没毛的做生意还不用给皇帝老子上税呢?这生意他娘的好做啊。可不是么,天底下从来没听说过让和尚老道交税的啊。那这帮道姑买首饰头面也是不要上税的咧?”
“嗯,那可不。”徐掌柜笑笑,晃了晃手中折扇。
“那回头,俺们也这么办,开个首饰铺子,就找帮娘们,穿上她们这身行头,头都不用剃,满大街买去,税吏肯定不能收税。一年能省不少钱。”
青竹耳中听着,心道原来和尚道士做生意还有这般好处,真是涨了见识。按照大相国寺这个规模,搭上铺子收租金,再不交税,这一年一年的下来,难怪富成这样,三丈高的佛像得用多少铜钱熔铸。
“和尚老道做生意,那还念的他娘的什么经,学的什么道嗫?”山东口音继续响起,这话话糙理不糙,就连青竹脸上也有些发热。
青竹心道:这粗汉子的话,真不知道羞臊了多少修行人的脸皮。正要感慨,一旁的徐掌柜又说了一句,青竹顿时脸红的跟红布一般。
第14章 谁敢撒野
那许姓掌柜哈哈大笑说道:“和尚道士做点买卖就把你惊着了?和尚也就罢了,剃度还要受个三戒五戒,起码是出了家,不能嫁娶。那道士可是真逍遥,头发打个髻,戴个逍遥巾,戴个五岳冠,不少挣银子不说。忙活完一天,道袍一脱照样老婆孩子热炕头。是真逍遥了。”
“道士不用出家?还能跟道姑睡觉?还能养娃?”李掌柜大约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平日里没见过龙虎山正一道的道场。正一道嗣汉张天师一脉,从来都是父子相传,真正确立出家制度的全真派,此时还没有。
“那可不。何止能娶妻生子。”徐掌柜嘿嘿笑着,面露艳羡神色,道:“前两天听说的,开封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莳花馆’,不知道从哪请来一位大真人,那道士仙风道骨,法力深厚,据说双目如电,直接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娘咧,道士还去逛窑子?”山东老李怕是不太理解青楼和他经常光顾的半掩门子之间的区别,一脸亵笑,“然后嗫,这道士很厉害?”
“什么逛窑子,比那个档次高多了,那是青楼,那是‘莳花馆’汴梁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园子。”徐掌柜先是不屑反驳了一下,随后神秘兮兮的道,“那道士真有夺天地造化的本领,不但被奉为上宾,包下了园子里最好最大最贵的包厢,点了最贵的吃食美酒,居然还把园子里最红的姑娘都叫了过去。啧啧啧。”
“都叫去,那得多少人?”李掌柜也是满眼精光,油腻中年一谈这事都兴奋的紧。
“具体去了多少人在包厢里伺候着,我也不知道,据说头牌的十二位红姑娘都去了。”徐掌柜双眼冒光羡慕道,“坊间传出来的风闻是,奇道士运慧剑一夜阅尽汴梁花,赵二爷挣缠头千金散在粉妆楼。”
竟然还演变成了坊间评话!青竹的脸涨得通红,心中暗自思忖:小道爷不过是陪老马去了一趟青楼,对那里的姑娘们品评了一番,连人家的小手都没碰过,觉也没睡好,半夜起来还打了一架。
怎么就成了青楼的传奇人物了呢?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没打到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好在那天拂晓就溜走了,没被人看到,就算这件事通过口耳相传,也没人知道我长啥样。
听了一会儿,青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青楼闯下偌大名头,实非所愿,青竹面泛苦笑,刚要伸手入袖去取铜钱买蜜饯,耳听那两位掌柜又闹将起来。
男人聊着青楼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容易得意忘形,那山东掌柜笑声越发下流,旁若无人道:“那老道都能逛青楼,睡窑子,那这些抛头露面的道姑呢?难不成白天卖头面,晚上卖屁股?”说着还不怀好意的盯着面容姣好的道姑,眼里满是猥亵之色。
被盯着的道姑,脸上一红,啐了一口,低下头继续整理铺面上的首饰,手指发抖,衣袖轻颤,显然是气得不轻。
见那李姓掌柜闹得有些过分,孟家蜜饯铺的管事道士出来打个圆场,这道人将近五十的年纪,是孟家道院的监院,其实就是观主老道的亲儿子,只是对外宣称是徒弟。
孟道士拱手行礼,满脸笑容道:“两位客爷,请了。我道门一脉没有旁的营生,也是清苦之人,每日里做些吃食首饰补贴观里的用度,还请两位客爷不要误会。那太真观也是出名的大观,修行女冠甚多,在此抛头露面也是情不得已。望两位看在三清道祖的份上,多修口德,不要污了我道门清誉。”
当世时却也有那勾栏瓦肆,标新立异,为招揽寻欢客,特意让女子打扮成道姑模样,把楼子装修成道观式样,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别有些情趣。
可太真观乃是朝廷承认在册的着名道观,开封城里有名的清净之地。
山东掌柜故意调戏正经出身的女道士,确实大大的不妥当。
他身旁的徐掌柜乃是本地人,看到这番情形,不禁也感到些许尴尬。
原本只是两人随口闲扯,胡言乱语一通,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起青楼风月之事,还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实在是让人有些脸红,于是他赶紧拉扯着李掌柜的衣袖,想要速速离去。
那姓李的有些浑楞,想是在自己家乡蛮横惯了,被孟道士不疼不痒的指摘了几句,犯了浑劲。
他猛的扬了扬衣袖,挥开徐掌柜拉扯他的手,拧着眉瞪着眼,横道:“咋地,说两句还不能说了?说到底你们牛鼻子别干那丢人臊性的事啊。当道士娶媳妇也就罢了。什么太真宫,听听这名儿,当年那杨太真不就是被皇帝老子睡了?皇帝老子能睡,咱平头百姓说道说道都不行?”
李掌柜没头没脑的这么一通喊,讲的是玄宗朝的旧事,杨玉环本是寿王李瑁的王妃,被老公爹李隆基相中了,为了掩人耳目,不留下个父占子妻的臭名声,玄宗令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法号太真。过渡了几年,再纳进宫中封为贵妃。
可巧大相国寺卖首饰头面的女观名唤太真宫,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被这浑人一搅和,不明里就的路人倒是心里升起些异样的想法。羞的在场所有女道士纷纷低下头,没法跟浑人说道理。
孟道士经营产业多年,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从来不跟客人红脸,所以孟家道观的生意也是红红火火,乍听李掌柜胡搅蛮缠一顿抢白,也是楞在当场不知如何应对。
见孟道士楞在当场,那李掌柜更是得意,继续道:“怎么样,让爷们说到点子上了吧。哎,这事情就这么回事,和尚做生意,好歹不吃肉,不娶媳妇。你们这些牛鼻子啊,打着出家人的幌子,又是吃肉又是娶媳妇,还逛窑子。你看看你们两家,看上去是两个铺子,一个卖首饰一个卖蜜饯,搞不好白天分开做生意,晚上睡的是一个被窝。”
浑人说话愈发荤素不忌,孟道士给他夹枪带棒这么一吆喝,实在是气愤难当,但毕竟修行有年,他指着李掌柜的鼻子,手指哆嗦半天,愣是一句恶言也未曾出口。
孟家蜜饯铺子里的小道士们见师父气成这样,顿时不干了,一窝蜂抄着家伙就出来,轮着各式家伙就要揍人,那姓李的也不是瓤茬,乱世中敢行走江湖的人物都得有两下子,一捋袖子,拉开拳势,一个箭步冲拳朝着一个小道士当胸打来。
孟家道观的小道士没想到此人如此蛮横,势单力孤居然突然发难,当即被一拳放倒,手里的木棒也被劈手夺了去。
手中持着家伙,李掌柜的气焰愈发嚣张,他将木棒在原地猛力地抡了一圈,场地瞬间空出一大片。他张狂地叫嚣着:“什么狗屁道士,八成是在道姑身上耗尽了力气,一个个都跟软脚虾似的,有本事就并肩子上啊,李大爷要把你们统统收拾了!”话音未落,他抡起棒子,如雨点般向小道士们劈头盖脸地砸去。
做生意的小道士们哪有什么打架的经验,面对这凌厉的攻势,只能抱头鼠窜,场间顿时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人群也被李掌柜赶散开了,这时候青竹和德鸣就很尴尬了,他俩也是一身道士装束,人群躲着他们,瞬间散开。
一大一小孤零零的两个道士立在场中,德鸣手上抓着肉脯,刚刚咬了一半,呆呆地看了青竹一眼,问道:“师叔,你说我们穿的跟卖蜜饯的一样,会不会也被打啊?”
青竹刚刚一直牵着德鸣的手,怕他走丢,场间变化太快,他的脑子还没从青楼那件事里走出来,只觉得恍惚间怎么就突然动起手来,打了个鸡飞狗跳。
他也愣在场上,头脑还有点发蒙,低头问德鸣道:“为啥我们也会被打?出家人买个蜜饯不至于这么大罪过吧?”
德鸣刚要说,我们穿的跟孟家道士一样,那货都打红了眼,肯定把我们当成孟家一伙的。
他还没来及张嘴,山东李掌柜的木棒刮着劲风就朝青竹砸来,德鸣眼睛瞪得老圆,“小心”两个字还未出口,就变成了“啊”一声惨叫。
青竹一脸迷蒙,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但武人的本能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体之中,他的武艺已臻至心随意动、意动气行、以内气催外形的境界。
此刻,他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如条件反射般动了起来。只见他牵着德鸣,如疾风般猛地后退一大步,这一步力道极大,竟使得小道童身形踉跄。
众人眼前一花,还未看清青竹出手的动作,木棒的一头便已被他牢牢攥住。
待攥瓷实了木棒,青竹才反应过来,是有人要袭击自己,他皱眉看了看手持木棒的李掌柜,道:“贫道与阁下无冤无仇,贫道带着弟子买东西,你为何无缘无故袭击我?”
李掌柜觉得手上一沉,木棒被青竹攥得太紧,仿佛生根了一般,心中大急,生怕其他道士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打群架最怕被围。
他口不择言,破口骂道:“你个逛窑子,睡婊子不要脸的臭道士,给爷松开。”
他是被逼急了发了狠的胡乱瞎骂,本不知道青竹就是那夜看尽汴梁花的传奇道士。
青竹被他这么一骂,原本就亏着心,心下更是大骇,心里一急,手上就有点收不住力道,右手使了个“卸”字诀,一拧腕就让李掌柜那头握不住了,撒了手。
青竹反着手腕顺势往下一点,看上去木棒轻轻点在李掌柜胸口。
谁知情急之中,没控制住劲道,青竹身上的真气何等精纯磅礴,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
只是轻轻一点,李掌柜就觉得胸口仿佛被榨油的油锤怼了一下,沛然一股巨力,李掌柜“噔”“噔”“噔”“噔”倒退出去五六步。
余力仍未止,李掌柜脚下一绊,摔了个仰面朝天。原本撞在胸口的力道就没散,仰天一摔后背又给地面一震,两厢力量相激,在老李体内这么一撞,激得他一仰头喷出一口血来。
青竹暗叫不好,怎么就没收住手,伤了人了。赶紧抢前几步要上前查探,耳听得头顶响起一声爆喝:“都闪开了,洒家在此,谁敢撒野!”
第15章 正经道士会武术
“都闪开,洒家在此,谁敢撒野!”话音未落,带着劲风,青竹就感觉一片黑云罩了下来,“呼”的一声落在自己面前。抬眼看,眼前站着一位胖大的和尚,那和尚胖头大耳,四方大脸,狮鼻虎目,方海阔口,两道浓眉直插鬓角,一副虬髯洒满前胸。身穿一件青黑色底三宝领无袖直裰(唐代流行款僧衣),脚蹬土黄色双耳罗汉鞋,手里擎着一根鸭蛋粗细的镔铁禅杖。
那和尚站稳以后,低头瞧了瞧委顿在地还不能起身的李掌柜,点点头,看了看他吐出来的那口血,又摇摇滚圆的脑袋,锃亮的大脑袋上九颗戒疤左右一晃,青竹顿觉得有些晃眼。
青竹一顺手中的木棒左手持棍,往后退了两步,等那和尚看完李掌柜的伤势,他右手伸出,立掌曲食指,竖着中指无名指小指代表一气化三清之意,打了一个正式的讯礼,口中道:“无量观,这位大师父,贫道青竹稽首了。”
大和尚哼了一声,手中禅杖重重顿在地上,虎目一瞪,声若洪钟,道:“兀,那小道士,你是孟家道观的?为何不好好做生意?见你也是细皮嫩肉的斯文模样,怎敢在我大相国寺里出手伤人?”
青竹被大和尚一顿吼,也有些恼怒,心道:我就是不相干的一个买蜜饯的客人,这和尚不分青红皂白冲着我来了?压了一下火,回道:“和尚,不要信口雌黄,我就是个买蜜饯的。”
“洒家亲眼见你把这位施主殴打吐血,”大和尚怒不可遏,不待青竹说完,高声呵斥到,“敢做不敢当,非大丈夫也。小道士,洒家今天要抓了你去见方丈。”
“你这和尚是不是疯的?”青竹被胖大和尚一阵抢白,实在觉得啼笑皆非,心道:相国寺的僧人都这么胡搅蛮缠?也不问问是非曲直,直接就要抓人?真当自己是衙役捕快了?
胖大和尚怒吼一声,舞动镔铁禅杖,一招“横扫千军”朝着青竹挥了过来。一言不合就动手,使得还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疯魔杖法”,青竹有些相信这和尚真是有些疯癫。对方打上来了,青竹也只好还招,这年头老老实实做人真是被人欺负,青竹暗自腹诽。
几十斤重的铁禅杖可不是闹着玩的,刮动风声,已经拦腰扫到,青竹手里就一根木棒,家伙上就很是吃亏,不敢硬碰,使了一个“拨”字诀,取以小博大之意,从下往上点着镔铁杖杖尖,往外一撇,顺着大和尚的劲猛地再加了一把劲。看似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一拨,青竹手上发了三成的力量。大和尚惯用几十斤镔铁杖本身膂力惊人,含怒出手本就使了七八成力道,谁料青竹剑术如此高明,并不硬碰,使了巧劲顺势加了几成力道上去,胖和尚一时不查,连禅杖带人被青竹拨出去老远,斜刺里窜出去一丈有余,才堪堪收住势子。
青竹仗木棒在手,心道:到底是根棒子,不够灵活,要是换口青钢剑,顺势追击一下,局势立即就主动多了。
大和尚也是武艺精熟,微微失了势子,转身一招“犀牛望月”,又往青竹脸上铲来。这一招转换之快,青竹也不由暗自叫了声好,大胖和尚如此壮硕的身体,居然变招还这么灵活,可见疯魔杖的功夫练得通透。
青竹心中暗自夸赞,手上也没放松,矮身形,木棒一晃,让过面门劲风,木棒奔着大和尚的左手抽去,没想伤人,心说抽到了你就得撒手,我把禅杖一踩,咱们慢慢说说道理。
哪知和尚应变速度也快,一招走空,双膝一曲,身不摇,肩不晃,如同僵尸一般向后闪了回去。青竹心道:好家伙这么大块头,身法居然这么灵动,收起心思,打起精神仔细应对。
那大和尚心中的惊异尤甚青竹,心道:这小道士,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年纪又小,但是一身武艺如此精湛,叫人不敢置信,一根木棒使得如此灵动,若是他仗剑在手,洒家可能已然败落。想到此,大和尚心中不忿,手中禅杖一摆,换了招路,改用轻灵飘逸的招式,一根几十斤的镔铁杖,在他手中真如稻草一般轻飘飘的,漫空晃动。
青竹也是一愣,随即变招,木棒用了个“封”字诀,不论禅杖从哪个角度攻来,都避其锋芒,只盯着和尚的手掌和脚面削去,和尚每次招式不敢用老,使出去一半只能匆匆变招,十几个回合下来,和尚未得寸进,气的原地哇哇大叫,怒喝道:“小道士,怎地如此阴险,用的都是敲手指,敲脚趾的卑鄙招数?”
青竹看看手里的擀面杖,再看看大和尚手中鸭蛋粗细的镔铁禅杖,顿时就怒了,骂道:“胖秃驴,你好意思的?你使几十斤的铁杖,小道爷用根破木头棒子,你还说你家道爷阴险,你们秃驴讲不讲道理?大相国寺里比武都这规矩?”
虬髯胖和尚一愣,掂量掂量手里禅杖,才醒悟过来,似乎觉得不妥,兵器上自己是占了不少便宜,他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将手中禅杖往地上一砸,喝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牛鼻子,佛爷今天不用兵刃,照样降得住你。”说完挥动双掌又向青竹攻来,左掌在前右掌在后,左掌虚引,右掌后发而先至,双掌一齐向青竹拍去,这一招奔雷掌,双掌连环,掌影晃动,不离青竹的上三路。
青竹一见和尚弃了兵器,亦抛下了本来就用处不大的擀面棍,身若游鱼,滑步侧身,灵巧地避开和尚的双掌。只见他拱起双手,在身前画出一个圆润如意的圆弧,用上了道家导引修身的起手式。此时,“太极拳”这一名称尚未诞生,但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引进落空的拳诀,早已在道门中广泛流传。刘若拙深知此套拳诀对于静坐吐纳引导后的锤炼筋骨、融汇精气神大有益处,因而嘱咐青竹勤加练习,务求精通。此刻青竹使将出来,果然是纯靠自身真气催动,那周身劲气,仿若一层无形的护盾,便是一羽之力也难以加身,更遑论胖和尚那虎虎生风的拳劲了。
胖和尚招式催动越来越凌厉,青竹的身形也越发清灵飘洒,纯以身法而论,青竹能在老君峰树枝上从横来去,不输猿猴,此刻胖和尚想要摸到他的道袍也是妄想。
两人在场中又游斗了十余招,胖大和尚爆喝如雷,拳风如浪,就是打不着青竹一分一毫,青竹却渐渐摸清了和尚的拳路,和尚虽然悍勇异常,膂力奇大,但是拳术普通打来打去也就是那套罗汉长拳,而且和尚并不精于步战,拳法过于敦实因而显得步法略有滞涩。
两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青竹本就是遭了池鱼之殃,被无端端牵扯进这场纷争,此时见众人不明里就,自己又和一个半疯癫的和尚打了半晌,心中有些烦躁,有些发急,心道:今天小道爷出门之前没掐指算日子,怎么又遇上这样的逆事。罢罢罢,不亮点绝招是不能善罢甘休了。想到这,青竹再不留手,凝心神,以鼻摄元气,吞气入泥丸,进丹田,贯通气海雪山,调运全身真气,气发百骸,全身骨节一串轻响。
在和尚眼中,仿佛一瞬间,青竹又高大了一圈。随后青竹换了功架,硬桥硬马,他与和尚两只拳头终于撞在一处,两厢大力相激,声如闷雷一般。青竹上身微晃,和尚脚底一沉,随后青竹又一拳砸下来,和尚举掌相迎,又是一声闷雷。
和尚连挡了三拳,脸色有些赤红,鬓角也见了汗。青竹被和尚连挡了三拳,倒是被激出了一股子狠劲,心道:老君峰下的斑斓猛虎也架不住我三拳,你个虚胖的和尚还能强过猛虎?
青竹心气一上来,双脚立定,脚掌抓着地,真气尽数贯在右臂,轮拳下砸。之前三拳接下来胖大和尚就已经很吃力了,只觉得每一下都仿佛千斤重锤砸在手臂上,另有一股真气顺着手少阴心经,直接冲在五脏六腑上。原以为青竹也就头三下猛烈,谁想到他后劲绵长,一口气又锤下十三拳,最后这一拳胖和尚实在撑不住劲,勉强架开,随后身体晃动支撑不住,仰面摔倒,扑起一片尘埃。
青竹发完一十六拳,吐气收工,收回双掌之力,归入丹田,撩道袍掸掸衣袖腿脚,朝着仰面摔倒的大和尚哼了一声,转身要去寻小德鸣。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又转身走到大和尚近前,试了个抱拳礼,道:“承让了,大和尚,在下驱虎庵,青竹,青山不倒,绿水长流,告辞。”
一众相国寺内的僧人,怕青竹继续伤人,纷纷护在胖大和尚身前,见青竹转身离去,立即围上来,七手八脚把胖和尚抬到后面的禅房中救治去了。
青竹从人群中寻到德鸣,顺手又从孟家道院的铺子上拿了一包蜜饯,丢下十几个铜钱,牵着德鸣的小手,就这么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一直到出了大相国寺,德鸣惊讶的张大的嘴巴才渐渐合上,他瞅了瞅牵着自己小手的青竹师叔,使劲晃了晃手臂,一脸仰慕道:“师叔,你收了我吧。”
青竹看他模样滑稽可笑,哈哈大笑道:“好啊,你是何方的山精野怪,待青竹师叔收了你这小妖。”说罢在德鸣头上又弹了一记“暴栗”。
两人身影渐渐走远,大相国寺藏经阁三楼,一个身影望着他们,若有所思。
第16章 出趟远门,接个大活
青竹与德鸣嬉嬉闹闹的离开了大相国寺,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鼓楼街上。大相国寺藏经楼三楼楼外露台上,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人收回了目光,他开口问道:“达海没什么事吧?”
他身旁一位六十许的老僧,低头合什行礼,然后恭敬回话道:“达海无妨,只是被青竹道长拳劲里的真气震荡了五脏,故而瘫软在地,经药师推拿,卸了那些真气,已然无碍。青竹道长一十六拳,看似刚猛,实际上已经是手下大大留情。”
“哦?”那男子转过身来,正是度支司员外郎马乐长,他饶有兴趣的继续问道,“好了,莫要这些虚礼,老夫不通武艺,你与老夫细细讲来。这小道士今天没由来卷入一场混战,老夫安排达海出手试探,没想到此子居然赤手空拳撂倒了达海,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老僧闻言一笑,双手合十,高颂佛号道:“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老僧也没想到,以达海之能居然在青竹道长手下走不过十余招。不过老僧久不研习武艺,且让达海自行分说,如何?”
马乐长大笑道:“你这滑头,这些年住持着偌大的大相国寺,佛法未见精深,做人倒圆滑了许多。”
老僧笑笑不语,招手命随侍的弟子去唤达海,不一刻脚步声响,达海脚步甚急,三步并作两步,窜上藏经楼,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就砰然跪倒尘埃,朝着马乐长行礼道:“达海见过恩公!”
马乐长没好气的笑道:“起来,多大的人了,还没点样子。你知道老夫最不喜欢跪礼,起来说话。”
达海依言站起,老脸一红,不似刚刚与青竹动手之时那般浑楞的模样,他蠕了蠕嘴,愧道:“达海无能,给恩公丢人了。达海惭愧。”
马乐长哈哈大笑,走上前用衣袖掸了掸达海僧袍上的灰尘以示亲近,道:“老夫一直以为你达海一介武痴向来目高于顶。你即便入了空门,也是不读佛经不参禅,整日习武为乐。怎地今天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
听着马乐长的调侃,达海老脸更红,垂头丧气道:“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没想到一个小道士,不但剑术精湛,拳法奇特,居然还有一身惊人的内力。达海一直苦练外家功夫,生平交手也没遇到过几个练内家功夫的高手。看来平日里是我坐井观天了。”
听达海说的实诚,马乐长摆摆手,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的能耐老夫明白的紧,战阵上十荡十决,马上铁枪硬槊才是你所长,步下辗转腾挪的小巧功夫,你这么大的块头哪能比上那只小猴子。你王家铁枪在军阵中称第二,谁敢言第一?”
达海惭愧的再次合什行礼,感谢马乐长对自家家传武学的褒奖,道:“恩公谬赞,愧煞达海,达海有负王家铁枪的威名,惭愧惭愧。”
马乐长不以为意,笑道:“你跟那小猴子过招,先用的疯魔杖,后比得拳脚,一招枪法也没用。改朝换代这许久了,还怕有人从招数上认出你来?”
“达海承蒙恩公当年援手,把我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但是当年大兄为了‘无敌’的虚名,得罪了太多沙陀贵胄,达海宁可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也不能让恩公担了这天大的干系。”
“无妨无妨,都与你说了,换了天了。沙陀人以武立国,最是惜英雄,重英雄,我前些天还听石官家说,想要追赠你大兄为太师,找到后人重用。”马乐长一边下楼,一边对身后的达海道,“你也做了这么些年的和尚。有没有意出仕啊?”
达海连忙摆手,道:“恩公哪里的话,达海宁可在大相国寺,守着恩公的产业,想那石官家,为了自保就引狼入室,割了幽云十六州给契丹。就这,俺就看不上他。”
马乐长点点头,又皱眉道:“慎言,坐在那个位子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石官家那点事,咱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不久要回洛阳,如今都城迁到开封,洛阳还有好些家底没有搬过来,此次回去老夫正好重新安置一下。开封这边你与迈成方丈好好护持着相国寺。就不必陪我去了。”
达海一愣,道:“恩公,那谁随侍左右,护卫安全?”
“你看那青竹小道士,如何?老夫这次去洛阳就准备带着他了。”
“就这个小道士?恩公带着他去?他武艺倒是可以,但是此人的来路,恩公可知晓?”达海问道。
“如何不知晓,这小猴子还不记事的时候,咱们就见过他,后来给白头翁抱回去当徒弟了。”
“啊,那老牛鼻子的徒弟。那小孩子都这么大了?唉!”达海叹气道,“当年我就不是刘真人的敌手,没想到二十年了,我连他徒弟都干不过了。唉!这到哪说理去?哇呀呀呀,真是可恼!”达海垂头丧气一脸懊恼长吁短叹。马乐长哈哈大笑,一脸幸灾乐祸。
却说青竹和德鸣,大模大样走出大相国寺,两人寻了家路边的野店,叫了几样平常在观里吃不到的肉菜,叫了壶酒,胡吃海塞了一通。吃饭间,德鸣不住哀求,要青竹教他武艺,青竹实在拗不过他,捡着入门筑基的口诀,传了一篇,跟他言明不把入门的基础练好,以后一个字也不教了。德鸣如获至宝,小孩子聪慧,没念叨几遍就记了个瓷实,却不曾想学了这套功法,日后给他引来了天大的麻烦。
两人吃饱喝足汇了账回到上清宫,各自回房,小德鸣按照青竹给的口诀修炼打坐修炼不提。青竹倒是又有些惴惴,毕竟初来乍到,前次在青楼打架,自己算是师出有名。今次在大相国寺,莫名其妙又打了一架,虽说自己下手有分寸,只是用拳劲震晕了那和尚,但大相国寺毕竟是汴梁第一禅寺丛林,真要找上门来说理,怕是也不好过关。
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好道士做事好道士当,怎么说也是在上清宫挂搭,总不好把观里牵扯进去,没由来的给师伯添麻烦,于是他转转悠悠来到凌云子师伯的静室外,轻轻的敲了敲门。凌云子清修行多年,耳目灵便过于常人,听得房门叩动,咳嗽一声,问道:“谁啊?”
青竹报名后,稍等须臾,房门霍然洞开,凌云子竟然亲自将青竹请了进来。两人甫一落座,青竹便将今日在大相国寺经历的一连串机缘巧合之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从如何去了孟家道院的铺子,到山东掌柜言语冒犯人,引发混战,自己又如何被误认为是孟家道院的人,再到与胖大和尚的那场激战。这般如此,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只是,青竹略去了因被说逛窑子而内心激荡,以至发力失误击伤山东掌柜的情节,只说自己在情急之下,武艺不精,误伤了先动手的山东人。
听完青竹的描述,凌云子心里暗暗吃惊,转念一想,又觉得时机也正凑巧,于是不动声色道:“青竹师侄,那胖大和尚你可知道他是谁?”
“青竹不知,那和尚照了面以后不由分说就把禅杖挥了过来,青竹只好用木棒跟他游斗。”
“那和尚几十斤重的禅杖,你就一根木棒子,跟他打个平手?”凌云子暗自心惊,心说:你小子剑法不错啊。
“说起来惭愧啊,师伯,我也是无心伤他,就想敲他手指,让他撒手也就是了。”青竹面有赧色道,“那和尚虽然胖大,但是身法步法灵便,我不得不变招,敲他脚面。”
凌云子捻须笑了笑,道:“你这孩子,这等招数也使的出来,莫非你还会地趟剑的把式?”
“师父传授过一两次,我觉得那招式甚是不雅,学的不精。”青竹笑笑。
“后来你们都扔了手里的家伙,纯以拳脚过招。你居然在拳脚上还赢了这和尚?”
“惭愧啊师伯,我觉得这和尚可能惯用器械,倒是不善拳脚,来来回回就只一路打罗汉长拳。”青竹应道,“我看越聚人越多,怕闹得太大不好抽身,手上就加了力,头三拳没放倒他,所以趁他没回过劲,又砸了十三拳,凑了个十六罗汉,这才将他撂倒。”
凌云子心下大讶,面上不动声色,道:“青竹师侄,如果师伯没有猜错,跟你过招的胖大和尚,乃是大相国寺护院武僧首座达海和尚。”
青竹心中暗想:护院武僧我能猜到,护院僧首座,这就夸张了吧,那个和尚一点不讲道理,也不容我分辩,就这脑子疯疯癫癫的还首座?大相国寺防备力量堪忧啊。
凌云子点破了那和尚的身份,青竹再也无法佯装无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师伯,您瞧。那和尚我也揍了,不过确实是公平过招。嘿嘿,我也有所耳闻,大相国寺乃汴梁首屈一指的大丛林,您说他们会不会来咱们上清宫讨要说法呢?其实他们也不占理,我一个购货的客人,在相国寺平白无故遭人袭击,还被这胖和尚一顿禅杖狠揍,他们这般行事,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
青竹这点心思,凌云子心中了然,无非就是闯了点祸的孩子想探探家大人口风,他心中好笑,嘴里却说道:“这大相国寺确实不好招惹,青竹,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说你是哪里的道士?”
青竹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吧嗒吧嗒嘴,道:“把那达海和尚放倒以后,我按照师父说的江湖人规矩,道了个万,说我是驱虎庵,青竹。”
“哎呀呀呀,”凌云子故作懊恼道,“师侄啊,你怎么还学你师父那套江湖习气,打完了就直接溜了。这官司也打不到咱们上清宫头上,你还非说一个驱虎庵的名号。若是查起来,顺藤摸瓜找到咱们上清宫,咱们上清宫如何跟大相国寺交代啊。”
青竹脸色一黑,心道:师伯,您这点担当都没有?不过也是,看看大相国寺的排场,再看看上清宫,好像势力是差的老远,别的不说,人家一间大门就顶的上咱们半个道观,也怨不得师伯要小心谨慎些。
想到这,青竹反而也淡定了,拱手朝师伯施礼道:“无妨,师伯无需替青竹为难。青竹只是在上清宫挂搭的一个云游道士。自家做事自家当。他相国寺无理在前,若真找上门来,青竹自然与他分说明白,若是他们仗势欺人,青竹就打上他们山门,护院武僧首座在我手下也不过十二三回合的事情。”
“好啦好啦,不要逞一时之血勇,那相国寺家大业大,武僧众多,真要是伤了你,师伯如何向你师父交代。”凌云子故作不悦,沉吟了一下道,“不过此事也未必不能善了。前些日子,马乐长马居士向师伯提起过,因迁都一事大局已定,他要回转一趟洛阳,将府邸以及一应从人从洛阳迁到开封。官宦人家,你也知道,规矩多的紧,最是安土重迁,什么黄道吉日,风水堪舆都要请道士推演计算。他要我指派专人陪他一同前往,主持动迁科仪。正巧你到开封时间也不长,遇到了大相国寺这等事情,不如随着马居士一起前往洛阳,这样短则一月,长也不过两个月,看看风色也好。若是马居士的差事办的好,他以官宦身份替你在相国寺打个圆场,这点事也就揭过去了,你看如何?”
青竹心中又喜又惊,喜是找个差事去外地正好可以避过风头,惊的是,怎么又要与那好色老头一起同行,思忖了半天,点头答应下来。
第18章 你们念的什么经
马乐长携着青竹,绕过洛阳城的东面,如飞鸟般直驱南城。青竹满心疑惑,好奇地问道:“马居士,我等自东面而来,为何不直接从洛阳东门进入,反而要绕一大圈去南城?”马乐长拉紧缰绳,让马速稍缓,微笑着解释道:“道长有所不知,城东的建春门、永通门不过是洛阳的小门,按俗世规矩,道长首次入城,怎能从便门而入?自然要走正门,方能尽显洛阳城的宏伟气势。”
青竹心中暗想,进个城门竟有如此多的规矩。常言道:客随主便。自己只需跟随便是。沿着官道前行不久,忽然马蹄踏上了青石板路。原本在马背上闭目养神的青竹,听到蹄音变化,睁开眼睛瞅了瞅。他眯起眼缝向外望去,只见眼前呈现出一片宽阔无比的青石板广场。沿着广场望到头,三座巨型城门楼宛如庞然巨兽,耸立在天地之间。
青竹凝视着高达十五六丈的城门楼,心情澎湃,犹如惊涛拍岸。但出于年轻人的那份好面子的自尊,他硬生生地将激荡之情压下,嗓音略微沙哑地说道:“常闻天下有二都,长安与洛阳齐名,今日得见,仅这城门,便足以傲视天下。”
马乐长听了哈哈大笑道:“道长莫急,宫阙三千重,如有机缘,宫城之中更有高台明殿,老夫若与道长把臂同游,岂不美哉?”
青竹心道:你若是再看中一两个宫女,起了色心,给人祸祸了,小道爷还不得陪你吃瓜落。嘴里却说道:“如果真有这个机缘,小道能附马居士骥尾,游得三千宫阙,真是足慰平生。”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马进了城门,马乐长指着高大巍峨的城门说道:“洛阳定鼎门,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样式,双阙与主楼一字对称分布,天下无双啊。”
定鼎门,是隋洛阳城外郭城正门,位于隋唐城中轴线上,北与宫城正门应天门相互呼应,南与龙门“伊阙”遥遥相对;前为洛河,后为天街。
青竹细细看了一遍定鼎门内外,此门三门并立,每个门洞阔约两丈,深有十余丈,可并行三辆马车,青竹盯着籀文匾额两个斗大的“定鼎”二字,马乐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说到这‘定鼎’二字还颇有一番典故。道长可知天下九鼎?”
青竹在马上拱拱手,道:“贫道自小偏僻山野长大,除了道经,没读过书,只知道楚庄王问鼎的旧事。还是师父为了解释所谓丹道炉鼎才提了一句。”
马乐长点首笑道:“差不多就是那个鼎啊。大禹治水得了全功,舜禅位禹,夏王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令九州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象征九州,将全国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传到周代,根据左传记载周武王当年迁九鼎于洛阳,当时成周洛邑的南门之名即为定鼎门。”
“那周武王的鼎还是禹王的鼎么?”青竹本就不通经史,随口问道。
“哈哈,问的好,”马乐长抚掌大笑,道,“史籍所载自然说此九鼎当是彼九鼎,真相如何,天知道。”
“先生为何发笑?”青竹见马乐长乐不可支,有些诧异。
“小道长啊,你刚刚那一句话,若是在武周时问出来,武曌就得要了你的脑袋。想那武则天为了标榜正统,自己铸了九鼎,就供奉于洛阳明堂之中。你不知里就问出这一句,不是明摆看她老人家的笑话。”马乐长笑着解释道。
青竹挠挠后脑勺,他本是率直的性子,心道:以假充真,还要堵天下悠悠之口,这皇帝位坐得也真是闹心。
此时虽处乱世,但商路依旧畅通,虽不复李唐武周之辉煌盛景,却也可谓客商云集,络绎不绝。胡商们摇晃着清脆的驼铃,招呼着自家骆驼秩序井然地入城。三个门洞,自开城至闭门,无一时闲暇,好不热闹!
青竹一行人中马乐长马员外郎有度支司的官身,护卫头子马康拿着他的腰牌,朝着守城的兵丁晃了晃,兵丁们哪敢多问,施了礼便放人进门。青竹见周围往来商人都是规规矩矩下了马,牵马过城门,自己大喇喇坐在马上,反而有些赧颜。
过了定鼎门就是洛阳天街,《大业杂记》记载洛阳城天街,阔一百步,道旁植樱桃、石榴两行。自皇城端门至外城定鼎门南北九里,四望成行,人由其下,中为御道,通泉流渠,映带其间。
此时的御道尽显破败之象,通泉流渠失去了往日的淙淙流水,已然变成了淤泥堆积、干涸恶臭、潮湿阴暗的模样,人畜粪便和垃圾堆积如山,实在有辱大国风范。青竹路过渠边,不禁皱眉捂鼻,心中暗自慨叹:真不知全盛时期的洛阳城,会是怎样一番盛世景象。
穿过定鼎门向北,经过“明教”“宜人”“淳化”三个坊,又向东折过五个坊,马乐长领头向左边拐了个弯,到了一个坊市门口,他对手下护卫吩咐道:“马康,你带着刘道长在修善坊找家上等客栈先住下,老夫则带着其他人自行回府。”他又转身对青竹道:“马某家中狭窄,实在不便待客,还请刘道长在修善坊内委屈几日。过不了几日咱们就启程回开封。不知长可否应允?”
青竹心想:你是东家,自然是你安排哪里我就住哪里,你要是不安排食宿,我一个道士,只要城里有道观,在哪儿不能挂搭几天。青竹笑着答道:“马居士费心了,还要给贫道单独安排住处,真是感激不尽。不知道马居士府邸在哪个坊市?安排在附近也好让我为贵府主持科道仪轨。”
马乐长道:“需要道长主持仪式的地方就在修善坊内,马某自己的府邸已然迁到了开封,此地府邸只留了几个老家人看护,此次是为了修善坊内马某的亲随乔迁,这才请动道长前来。”
青竹心下恍然:认识这老头子时间有点晚了,上次的大活肯定是被同行应了去,现在能有口热汤喝也是不错了,亲随搬家,估计人数应该不少,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这活也是不小。
心里想明白了,嘴上自然客气道:“无量观,马居士真是慈悲长者,恩出于上,有马居士这样的主家,处处为下人考虑周全。贫道佩服佩服。”
拍马屁的话人人爱听,马乐长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口称惭愧。护卫头子马康跳下马来,向主家马乐长施了一礼,随后牵着自己和青竹坐骑的缰绳,缓步进了修善坊的坊门。
修善坊按照长安洛阳两京标准样式修筑,坊墙八尺,墙外有沟渠,坊门高大,青竹从开封来未见过如此坊市,不由多看了几眼,马康领着他寻了坊中一处上等客栈吉阳居,要了一间上等客房住下,马康嘱咐青竹,在此等候两三日,待马乐长处理完洛阳家事即进行搬迁仪式。
青竹自是没有意见,住着自带院落的上等客房,马康在柜上付了住宿钱,自己安安心心踏踏实实住下,又不用早晚两课,到了点店家就自动把酒食奉上,这日子过得可是惬意的很。刚刚进坊门还闻到非常浓郁的酒香,甭问,坊内必然有酒坊酒肆。想到酒字,青竹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出门在外半月有余,好像又有点馋酒啊。
马康在吉阳居柜上预付了一旬的银钱,向青竹打了招呼,转身上马,寻路自回马府不提。青竹在客栈中擦了把脸,扭了扭脖子,伸伸懒腰,看着日头还早,心道:趁着时间尚早,不如在坊里转悠转悠。改天等马康来了,自己在让他陪着逛逛洛阳南市北市(洛阳城不似长安有东市西市,主要的商业区是南市北市)。洛阳城太大,容易迷路,在小小修善坊里转转,总不至于把自己弄丢了。
青竹唤过小二,问了问坊里,哪家酒肆最好,小二忙不迭的说自家吉阳居的酒最好,青竹懒得搭理他,翻了翻眼睛,摸了摸自己囊中的私房钱,推开后门径自来到街上自行寻访。
修善坊内的车坊遍布,酒肆林立。酒肆自不必多言,乃是售卖酒食的饭馆。而这车坊在隋唐时期,则是专供外地客商停放车马的店栈。南来北往的商贩多为劳苦的行脚商,因此坊内酒肆所卖的酒食,皆以量多取胜,绝不售卖什么精致高档的货品。
青竹漫步两刻钟,途经十几家店铺,闻着酒香尚可,但凑近一看,酒水浑浊,尽是些如绿蚁、黄醅之类的劣等货色。青竹一路沿着酒肆探寻,尝了三五家都不尽如人意,付了几文酒钱后,便继续顺着酒香前行。转过几道弯,酒香愈发浓烈,青竹的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念唱之声。他仔细聆听,却一句也听不懂,既非佛经,亦非道经。他心中诧异,便循声寻觅。说来也怪,声音越近,酒香就越发浓郁,迥异于其他果酒的香气,仿佛鼻中满是芬芳。
青竹走过几个街口,忽然看见一间高大的房舍,看着有些像佛寺,但是门口经幢上的花纹怎么看怎么别扭,莲花座上居然刻着十字,这是什么买卖?青竹非常的不解,转到正面,念唱之声愈发朗朗,青竹仔细分辩,念唱的人群口音很是奇怪,唱念内容仔细听是:“无上诸天深敬叹,大地重念普安和。人元真性蒙依止,三才慈父阿罗诃。一切善众至诚礼,一切慧性称赞歌;一切含真尽归仰,蒙圣慈光救离魔。难寻无及正真常,慈父明子净风王;于诸帝中为师帝,于诸世尊为法皇。”
青竹倾耳听了半晌,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非儒,非僧,非道,他不由仰天长叹曰:你们是念的哪门子经啊?
第17章 落寞之城
洛阳,在青竹心中洛阳一直都是巍峨高大,不可直视的存在。整个大唐一朝长安洛阳天下两大京都,长安太远,青竹暂时还没有去长安云水参拜的冲动,但是洛阳城,离开封府也就三四百里的路程,可以去见识一下天下雄城。
据凌云子师伯所言,那位马度支员外郎似乎对道观中的某位道士颇为看重,有意邀请其出面主持一场乔迁安宅的科仪。不仅如此,这位员外郎还许诺将承担所有相关费用,包括食宿等方面,更有一笔颇为可观的酬金作为酬劳。如此优渥条件,着实令人心向往之。
青竹听到这话,自己都感觉眼睛比平常更亮了一些。莫非黄白之物有助于提升修行?且不管这么多,赶紧应下了差事,定下了行程。话说已经四月中了,青竹心想是不是加紧赶路还能凑上洛阳一年一度的牡丹会。
此时的洛阳城,已非汉魏时期那座古韵悠长的城池。想当年,汉魏洛阳城在秦相吕不韦改建的洛阳城基础上发展而来,规模不大,周长不到 30 里,东西南北共设有十二座城门。然而,时过境迁,这座古城历经沧桑,先是在董卓的祝融之火中付之一炬。虽经魏文帝曹丕精心修筑,却终究难以抵御南北朝的风云变幻。卡在东西魏边境的洛阳古城,犹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在西魏宇文泰、东魏高欢的双重夹击下,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令人扼腕叹息。
青竹要去帮忙搬家的洛阳城,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隋唐洛阳城。在东魏与西魏的河桥之战后,旧洛阳城几乎被夷为平地。于是,隋炀帝在汉魏洛阳城的西南方向,精心设计并兴建了一座新都——洛阳城。这座新洛阳城大体上仿照了隋大兴城(长安)的旧例,先后建起了宫城、皇城和郭城。在郭城的南面设置了五坊,东北方向开辟了三坊。而且,它在隋大兴城的基础上还做了一些改变,将宫城和皇城建在了城市最高区域的西北边,并设立了重城和东城,以增强防卫能力。此时的洛阳城平面呈近似方形,周长五十余里,南边和东面各开三门,北面建有二门,而西墙没有门,这大概是因为西边正好紧贴着西周时期的成周城吧。
说起洛阳牡丹花会,青竹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师父说传奇故事,依稀记得:传说武则天曾在严冬酒醉,写下诏书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当时百花仙子正与麻姑弈棋,不在洞府,所辖众花神不敢违背武则天旨意,先后绽放,惟牡丹没有绽放,武则天盛怒之下便把牡丹贬植洛阳。不想此后洛阳牡丹,天下最盛。
四月中至五月中,正值洛阳牡丹花期。青竹心里暗自盘算着,此时已至四月末,跟随马乐长一同前行,四百里路约莫十天左右便能抵达,正好能赶上牡丹花会的尾巴。如此甚好,不仅无需自己花费银两,还能顺带观赏这牡丹花会,真是一举两得,一鱼两吃。
次日清晨,按照凌云子师伯的指示,青竹早早起了身,打点好随身包裹,正了正衣冠道袍,背上从驱虎庵带来的一支桃木剑。出了观门,此时城门未开,他向南绕过宋门,保康门,经过朱雀门,沿着城墙一路疾行,赶在城门开放时,正好来在开封城正西的梁门门口。不一时见着了咱们大晋朝度支司位低权重的员外郎马乐长马老爷。
马乐长领着二十护卫,骑着马,不疾不徐,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守城的兵丁见护卫头子出示的腰牌,问也不问,赶紧放开了关防。
马乐长眼尖,瞅见青竹背着包裹,立于道左,催动坐骑赶了两步到近前,翻身下了鞍。青竹心道:这色老头看来身体底子可以,五十来岁的人,下马可是利索的很,八成年轻的时候也跟人学过几招把式。
马乐长拍拍青竹的肩膀,笑道:“刘道长真是信人,有劳久候。此次马某动迁之事还要劳烦刘道长费心了。来人,给道长牵匹马来。”
护卫牵了一匹鞍辔齐备的青骢马,这匹马看着甚是神骏,头至尾将近一丈,蹄至背五尺七八寸,毛色青白相杂,四五岁口的公马,正是性子暴烈的时候,护卫一路牵过来,又是跳腾又是嘶鸣,一付很不友好的状态。
护卫略带歉意拱拱手朝着青竹,道:“道长,这青骢是匹好马,就是性子烈了些,要不给您换匹性子温顺点的母马?”
青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背负双手,闲庭信步般走到青骢马面前。说来也怪,那青骢马的鼻子猛然抽动了两下,如受惊的兔子般,畏惧地往后退了两步,耳朵也无力地耷拉下来,尾巴也不再欢快地甩动,而是紧紧夹住,低垂着头,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不敢抬头看青竹一眼。
马乐长心中无比震惊,暗自思忖道:自家马厩里的这匹青骢马可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已经伤了两三个马夫。此次将它从洛阳牵到开封,再从开封溜回去,就是想好好磨一磨它的性子。可如今,它在青竹面前竟然如此温顺驯服,简直像一匹驽马一般,真是咄咄怪事!那日在相国寺中也是这般情形,百兽见到青竹,皆纷纷低头避让,不知其中究竟有何缘由。
青竹不觉有异,只当是马乐长要自己小心烈马脾气,顺手接过缰绳,拍了拍青骢马的大脑袋,说道:“你是匹青骢马,取了名没有?我叫青竹,初次见面,咱们有缘,以后就管你叫大青吧。”青竹自顾自说着,青骢马倒也通灵,不住的眨着眼睛,点着头,一副听懂了,我以后就叫“大青”的乖巧模样。
青竹于崂山上潜心修道,虽从未骑过马,但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凭借他灵巧的身法和不凡的轻功,根本无需护卫帮忙递上马的墩子。只见他紧紧勒住马鞍带,左脚前掌精准地踏住马镫,右脚如蜻蜓点水般轻触地面,随后猛地发力,身形如飞燕般轻盈,纵身跃上了马背。
青竹跃上马背的姿势如行云流水般干净利索,就连马乐长身边的护卫也不禁失声叫好,赞道:“道长好身手!这青骢与您可真是缘分匪浅,往日它桀骜不驯,旁人骑乘时它从未如此温顺过。”
青竹在马背上拱拱手称谢,随后对马乐长说道:“马居士,小道从未骑过马,先放马出去试试脚力,如何?”
马乐长应了一声:“道长千万小心,别催马过急。”话还没说完,青竹一拎缰绳,脚后跟磕了磕马肚子,那青骢马仰天嘶鸣一声,闪电般前窜出去,一骑绝尘。
马乐长看着青竹远去的身姿,点点头,面露欣慰之色,长笑一声,招呼随从,一行人全体上马,向洛阳行去。
马乐长与青竹,一行二十余人,昼行夜宿,虽众人皆有坐骑,但考虑到马乐长毕竟年过五旬,此番也无甚急事,因而速度并不很快,行行走走,日行不过五六十里地,七八日后才从汴梁来到了洛阳城下。
隋朝文帝时期,一座名为何阳仓的庞然大物在崭新的洛阳城畔拔地而起。每逢关中大旱、饥馑肆虐之际,皇帝便会率领随从们如候鸟般迁徙至洛阳,以求果腹。大运河的贯通,更是让洛阳成为了天下的中心,南北物资如百川归海,汇聚于此。于是,武则天在此登上帝位,将其命名为神都。此后,尽管李唐复兴,但玄宗李隆基称帝后,依然对洛阳城情有独钟,长居于此。唐室气运衰竭,接踵而至的朱梁、后唐皆定都洛阳。即便是当今石晋的石官家,在夺取天下后,也将洛阳定为都城。然而,今年,石官家下旨迁都开封城,洛阳的辉煌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一路上青竹除了赶路便是和马乐长聊天闲谈,闲谈中问及为何石官家要放着好好的洛阳不要,迁都到了开封。马乐长身在公门中,所知详细便总结了几点,首先,洛阳本是块形胜的宝地,是四面环山的谷地,水系众多却无黄河之患,但交通实在不如汴梁方便,物资钱粮不如开封厚实,如果长期占据,需要大量的供养,花费上不划算。
其次,汴梁身为大运河中枢,唐末藩镇割据,遏制住了汴梁就等于卡住了唐王室的脖子,硬生生压得东南物资运不到洛阳和长安,几代君王徒唤奈何,有鉴于此与其设置节度使镇守,不若官家直接建都,亲自坐镇汴河与大运河中枢,免得各藩镇觊觎。
再者,历经黄巢、朱温、李存勖等人的征讨,包括石敬瑭本人的攻伐,洛阳城已今非昔比,较盛唐时期残破不堪。修补这座城池,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而且效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与其如此,倒不如迁都汴梁,省心省力,也免得面对这座破败的城池,心烦意乱。
青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哪里懂得那么多军国大事,马乐长怎么说,他就这么一听,懵懵懂懂点头应是,看着高大的洛阳城头,再看看斑驳的城墙,心中暗道:此城高有四丈,看这城门洞,地基也有两丈有余,如此高墙深尺,以自己的身手,想要悄无声息的翻墙而入,怕是也力有不逮,平常军士以人力攻城,那时节,真不知是个怎样的场景。想想几十年间,洛阳城几度易手,每每都是兵戎相见,血光冲天,硝烟四起,再看眼前城墙,青竹的道心不由升起悲天悯人之意,手里掐着道诀,坐于马上口中默念师父传授的往生咒诀,如是三遍,长出了一口闷气。
马乐长见青竹念咒,竟盘坐于马鞍桥上,手既不持缰,也不控马,身形宛如与马背粘连,周身青气缭绕,散发清凉之意,令人啧啧称奇。三遍咒语念罢,马乐长和众护卫皆感身边气息祥和宁静,原本胸口的紧闷感荡然无存。就连那已奔波数日的骏马,也如脱胎换骨般,一扫疲态,轻快地朝着洛阳城门疾驰而去。
第19章 眸色出众的小姑娘
青竹正在感慨,实在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寺庙,念得什么经文,听格式,七言律诗格律,听文字又是世尊又是法皇。再看领头念诵的这人长相,深目高鼻,金发碧眼,肤色白皙,看上去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副深褐色的络腮胡须包裹着整个下巴。
青竹点点头,这些天在开封也是见了几位,心道:原来是波斯胡人,那这就是波斯胡寺,念得是波斯胡教的经文,难怪我听了半天没听懂。胡人也真是有意思入乡随俗,愣是把胡经翻译成律诗格式。
一身白衣胡人主教念完一段,向四周肃立的信众们施礼致意,朗声道:“今日是我景教大秦寺礼拜日,诸位善信士有心了。随后我们有圣餐奉上。”这胡人想是在中原日久,一口河洛音官话很是流利,青竹听着觉得比自己的口音还纯正些。他身后仆人端上几个盘子,盘子上整齐码放着闪亮的白铁皮杯子,杯子里殷红的液体发出迷人的酒香。
青竹眼前一亮居然是葡萄酿,这可是来自西域的好酒。那日在高阳正店,马乐长请客,青竹满满的喝了一整壶,入口芬芳,回味无穷,现在想来,青竹仍觉得舌根发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胡人主教一脸笑意招呼着一众善信士,一边画着十字赐福,一边从盘中端着酒杯一一分发下去,正巧来到青竹身边,他诧异的看了看青竹一身道士打扮,也朝青竹画了个十字,双手合什行了一礼。青竹不敢托大,赶紧捏着道诀,回了一礼,口中诵道:“无量观,这位大师慈悲。”青竹初次和胡人宗教界人士打交道,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只好用了与佛家问询的套词。
那胡人笑道:“没有那么多俗礼,这位道长你好。我是这座大秦寺的主教,哈基姆·阿布尔卡赛姆·本·艾斯哈戈·德黑兰尼。”
青竹努力的记忆着胡人的发音,张着嘴,想要叫一下胡人主教的全名,最后还是放弃了。看着青竹的样子,胡人又是爽朗的笑了笑道:“道长称呼我哈基姆就可以了。当然也可以叫我哈基姆神父。”
青竹再次施礼道:“见过哈基姆神父,贫道青竹有礼了。”
哈基姆神父笑道:“刚刚我布道之时见青竹道长面有诧异之色,想必道长第一次见到我们大秦寺吧。”
“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青竹坦言道,“贫道一直在东海滨崂山老君峰下修行,两个月前才下山云游。上个月还在开封挂搭,今天刚刚到洛阳城里。看到哈基姆神父布道,与中原僧道礼仪大有不同,故而惊叹。恕青竹冒昧,刚刚听得神父布道的经文,非儒非道,十分不解,敢问贵寺到底算是哪一派呢?”
哈基姆笑道:“道长所言一点也不错,我大秦寺确实非儒,非佛,非道。我们信奉的教派是景教,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称为聂斯托里派,成立于波斯,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大秦国。唐贞观年间大主教阿罗本来到中原传教,算起来也有三百年了。”
哈基姆一席话,信息量比较大,青竹努力梳理了一下,依稀厘清了脉络,问道:“贵教名为景教,是基督教的一派,大秦就是波斯的意思。大秦寺就是波斯寺,明白了,那么贵教供奉哪位尊神?”
哈基姆在胸口画了一个圣十字,虔诚道:“基督教派由神子耶稣·基督创建。而我景教由大牧首聂斯脱里创建。我教教义,宇宙间只有一位独一的至高神,是自有永有、昔在、今在、永在的全能者,称为阿罗诃(即耶和华,天主教东正教当时翻译为雅威)。”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青竹心里越乱,眨巴了半天眼睛,大约知道大秦寺景教一派信奉一个神,名为上帝阿罗诃。在青竹的思维逻辑中上帝与佛祖道尊也就应该差不多,至于什么耶稣(景教应该翻成翳数,不赘言),什么基督,怕是跟张道陵张天师一般的创教祖师爷吧,青竹心中暗自琢磨着,并未宣之于口。
哈基姆见青竹频频点头,心中喜悦,取过葡萄酿递给青竹一杯。青竹见有酒在手,也就没心思考虑那么些波斯胡教的渊源,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吧嗒了一下嘴,果然入口芬芳无比,似乎比高阳正店的葡萄酿还要更胜几分,不由赞叹了一句好酒。
哈基姆神父笑得更是灿烂,道:“道长也是善饮之人,这葡萄酿本就是产自我们波斯,这批葡萄酿虽然产自西域高昌,但是酿造手法却是波斯专有的方法,能得道长青睐,哈基姆与有荣焉。”
青竹贪恋杯中美酒不知不觉间随着哈基姆神父就走进了大秦寺中,景教大秦寺传入中原三百年,寺内不少建筑的样式已经与中原建筑相混,寺中也有经幢,莲花台,石碑等装饰物,青竹又饮了一杯地道的高昌葡萄酿仔细观瞧,只是每每这些装饰物上都有一个小小十字花纹。
青竹不解道:“敢问神父,为何贵教崇尚十字?所有饰物顶上都有十字花纹。”
哈基姆肃容道:“十字是我教圣物,十字架是极西之地罗马国处死犯人的刑拘,相传一千年前圣子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被处死,第三天复活,并在四十天后升天,而且预言在世界穷尽的审判之日将会在荣光中降临,建立荣耀天国。从而十字架代表这上帝对世人的爱与救赎,是我教不可侵犯的神圣标志物。”
青竹不由得有些意外,处死人的刑具衍生出符号在景教中甚至是在基督教里居然成为不可侵犯的圣物,胡人的传统和思想与中原人果然迥异。青竹就很难想象哪个中土教派拿着鬼头刀图案挂在山门正当中的模样。不过作为道门修行人,青竹深知各个教派都有自己的习俗和禁忌,外教人士一定要保持足够的尊重,于是也肃然起来,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理了理袍服,手掐道诀,朝着大殿中央的十字架深深施了一礼。哈基姆看在眼中,更为高兴,拉着青竹又饮了数杯。
青竹在哈基姆的带领下把大秦寺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景教在中原立足已久,虽然经过了会昌法难的清洗,此时的景教汉化颇深,经文教义都是汉文写就,连波斯教众都大多有了汉文名字,就连在官府的登记,也是按照佛门的规矩走的。
青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倾听正统波斯教众在十字架前的虔诚祷告。一排十几位景教修士,都是一身白衣,静坐在大殿正中,齐声念诵经文,声音低沉而有力,似乎不是纯从喉间发出,而是调动了体腔各个部位共同震动,发出的声音。各个修士之间声音相互呼应,形成了一种特定的共鸣,激荡着身体。
青竹本没注意,只当是景教自己的一种特定的科道仪轨,随着景教修士们声音越来越大,共鸣之音越来越强,青竹渐渐感到身体经脉也开始随着诵经声震颤起来,丹田气海真气随着经脉颤动也蠢蠢欲动。
青竹心道:真奇哉怪也,小道爷我修炼十余年,从来是气随心动,心随意至。从来没遇到过心意不动,真气自动的境况,这帮胡僧还真是有些门道,难道他们的经文能让佛道两家修行人走火入魔?所幸青竹此刻道心通明没受什么影响,所幸放开压制经脉真气的力量,他倒要看看这胡经到底对经脉有多大影响。青竹将手中酒杯递还给哈基姆,寻了一个空蒲团,手掐道诀,缓缓盘膝坐下,默守灵台道心,任由真气随诵经声游走全身经脉。
哈基姆见青竹听到本教修士晚课念诵的《三威蒙度赞》似有所感,也不敢怠慢,唤过仆人拿走酒器,自己也默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站在青竹身侧五尺开外,为他护法。
青竹闭目盘膝,放开丹田气海,任由一身浑厚的真气随着共鸣颤音游走,起先,真气沿十二正经涤荡一周,随后旋风般转入奇经八脉,青竹也不可以控制任由真气沿着经脉运行,以前一些未曾用心体悟过得穴道,竟然缓缓打开,真气过处,浑身气血通畅毛孔张开,说不出的舒泰。
大殿中的修士们念诵之声越来越高亢,共鸣之音越来越强烈,青竹体内真气循环往复,越行越快,竟有江河奔流之势,真气激荡之下,青竹也不免张开嘴,喉间浊气喷出,发出声响,震动体腔也发出嗡嗡之音,震动五脏六腑,以平复真气奔流带来的动荡。青竹真气浑厚,气息悠长,虽不懂得景教修士念诵的法门,但一口真气鼓荡之下,喉间嗡嗡之音渐渐高亢起来,似有龙吟虎啸之声,震得大殿屋瓦一阵作响,在一旁的哈基姆被青竹龙啸之音所摄,竟有片刻失神。
景教的修士们念诵经典已经到了尾声,哈基姆虽然惊诧于青竹的异状,却也不便打断修士们的修行。他口中也是默念《三威蒙度赞》,借助修士们的共鸣,与自身的修为与青竹的啸声对抗。
直到修士们念诵到“大圣普尊弥施诃,我叹慈父海藏慈,大圣谦及净风性,清凝法耳不思议。”《三威蒙度赞》的最后一句,随后齐齐收声,大厅之内只剩青竹啸声未绝。待半盏茶的时间,青竹体内真气恢复平静,他才从入定的状态中缓醒过来,收心猿锁意马,长吁了一口气,将满布全身的真气,重新收回丹田之中。
青竹掐着道诀,缓缓起身,向肃立一旁的哈基姆施了一礼,又恭恭敬敬向已经起身的诸位修士再施一礼,说道:“今日方知,景教之中修行法门如此奇妙,利用诵经之法,震荡内腑,调和阴阳,强筋健骨,贫道之前闻所未闻,真是神乎其技,今日受益匪浅,所得良多,他日若有机缘,还要多向各位贤达请教。”
哈基姆神父重新画了一个十字在胸口,笑道:“要不青竹道长皈依我教可好?”
“啊,”没料到哈基姆这一副打蛇随棍上的直性子,青竹呀了一声,道,“不好吧,叛师背教,在我道门中那是死罪啊。使不得使不得。”
哈基姆莞尔一笑,道:“既然青竹道长与我景教有缘,能从诵经中悟出修炼法门,真是天纵奇才,日后我景教如有难处,还望青竹道长切勿推脱。”
“那倒好说好说,”青竹面有愧色,笑道,“但凡我能帮上忙绝不推脱。”
正在此时,大殿后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花裙的小姑娘冲了进来,朝着诸位景教修士行了一礼,然后直奔哈基姆道:“哈基姆叔叔,拉比爷爷让我过来借些永恒光用的橄榄油,我们不久就要搬家了,拉比爷爷说榨橄榄油的器具都收起来了,没几天就要出发了,现在不用多榨油,所以就派我过来问问,哈基姆叔叔,您这边有橄榄油可以借给我们么?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让以撒帮忙榨油。”
小姑娘说话又急又快,但是声音清脆甚是悦耳。她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亚麻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皮肤白皙近乎透明,面容姣好可爱,青竹仔细看了一眼,发觉这个小丫头,居然有双极其美丽的大眼睛,那眼睛竟是如同天空一般晶莹剔透的冰蓝色。
第20章 可惜了这个帮工
洛阳城修善坊大秦寺内,景教代理大主教哈基姆神父与崂山太清宫下院驱虎庵青竹道长正在进行着一场如春风拂面般亲切友好的宗教界会谈,突然,从大殿后门如旋风般闯进一个美丽可爱的胡人小姑娘,她扯着哈基姆的衣袖,口中如连珠炮似的吐出一大串话语。
哈基姆神父有些哭笑不得,冲着青竹歉意的行个礼,然后弯下腰冲着小姑娘说道:“慢一点,不着急,慢一点说,司裴赫。不要慌慌张张的,你的拉比爷爷要什么?”
被叫做司裴赫的小姑娘喘了口气,使劲咽了咽唾沫,然后眨了眨那美丽的冰蓝的眸子,说道:“我们会堂的橄榄油用完了,永恒光不能熄灭,拉比爷爷让我过来问问哈基姆叔叔,大秦寺里还有橄榄油么?”
哈基姆看着一脸认真的司裴赫,不禁莞尔道:“橄榄油当然有,你拉比爷爷提前就跟我说过了,不要着急,我可爱的小司裴赫。我给你准备了50斤,太重了,去吧,去找贾拉尔丁,让他帮你送过去。”
司裴赫听完哈基姆的安排,笑得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朝着哈基姆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转身蹦蹦跳跳的去找到了一位高高胖胖穿着仆人服饰贾拉尔丁。
青竹有点懵,那小姑娘的蓝眼睛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呢,心里不禁感叹:好漂亮的眼睛,像崂山下碧蓝的海水一样清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修道的,怎么老想着人家小姑娘呢,虽然那丫头额头光洁饱满,鼻梁山根挺秀,双颧圆润,腰细臀圆,看着就好生养,还有一副天生的悬胆鼻,真是宜家宜室的好面相啊。哎呀不对不对,青竹心里暗暗叫苦,自己怎么又想歪了,随便用相术看人家小姑娘,是不礼貌的,是不道德的,是堕落的,是发自内心的。
青竹收回心思,随口找了个话题问道:“哈基姆神父,小道听说过什么菜油,猪油之类,这橄榄油是个什么油脂?”
哈基姆笑道:“橄榄油是希腊人发明的一种油脂,用新鲜的橄榄果直接冷榨而成,对于我们波斯人来说这是生命与和平的象征,不仅我们用它来作为长明灯的燃料,就连一赐乐业人的会堂也是用它作为长明灯的燃料。而且橄榄油的口感也是特别好,道长有兴趣品尝否?”
“否!”青竹严正拒绝道,“不过刚刚神父您说一赐乐业的会堂是什么所在,难道刚刚那个小姑娘不是贵教的信众?”
“刚刚的小姑娘,你是说司裴赫那个小丫头?”哈基姆神父道,“她不是我们景教的信徒,甚至他们也不是我们波斯人。”
青竹一听,咦道:“这个长相的小姑娘,居然不是波斯人?”
“是啊,他们是一赐乐业人,”哈基姆解释道,“他们的母语是希伯来文,他们也可以称为犹太人。他们信仰的是犹太教。他们的上帝叫做耶和华。”
“等等,我有些乱,你们是波斯人,他们是一赐乐业人。你们的长相没有什么不同啊?”青竹问道。
哈基姆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是啊,没什么不同,一赐乐业人在我们波斯也住了很久,他们的很多经典都是在我们波斯萨珊王朝时期完成的。”
“那这么说,一赐乐业教和贵教有何异同?”青竹修道多年,崂山上也只有佛家道门的道场,对胡人教派几乎完全无知,故而疑问颇多。
“这……”哈基姆神父倒是有些尴尬,道,“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嘛,他们也是信仰上帝的,他们的上帝发音是耶和华。只是服饰上,生活习惯,语言上不一样,对于经典的理解也有一点点差别,如此而已。”
“那就是除了人长得像,其他就也没啥相似?”青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了一句。
哈基姆略显尴尬地搓了搓手,旋即迅速转移话题,开始谈论景教的历史,讲述其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抵达大唐,又是如何在武周时期崭露头角,如何在会昌法难中备受摧残,以及如何在杀人狂魔黄巢肆虐之际艰难求生。言至动情处,青竹亦不禁陪着他一同哀叹。
不过青竹也指出,景教的经典翻译成汉文也确实太像佛经了,难怪很长时间被道门认为是佛教的变种,其实两者真没啥关系。会昌法难简直就是池鱼之殃。哈基姆若有所思。
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后晋朝宗教界两位民间代表人士交换了彼此对于宗教方面问题的若干看法。直到华灯初上,青竹道长在大秦寺中享用了一顿滋味不算多么美妙,但是风味独特的碳烤牛排大餐,当然波斯特有的葡萄酿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佐餐佳饮。
酒足肉饱之后,青竹晃悠着步子,告别了哈基姆,琢磨着大秦寺修炼的法门,回到客栈休息不提。
大秦寺正殿左厢静室里,哈基姆神父坐在日间颂唱赞美诗的十二修士中间,他神情有些凝重,不复与青竹交谈时的洒脱随意。他缓缓开口道:“今天白天的那个小道士,诸位有什么看法?”
“能够从我们的诵经中听出修行的法门,此人应该有来历”一位面目阴鸷的中年修士应道。他名叫穆斯塔法,是哈基姆的副手。
哈基姆闻言点点头,道:“他一定有来历,他的修炼法门居然能和赞美诗产生共鸣,据我所知,我教传入中土以来,典籍记载这样的情况不超过三次。阿里亚佐斯,你是我们当中武艺最好的,说说你的判断。”
阿里亚佐斯是一位身材魁梧而敦实的男子,看着三十出头,须发茂盛,络腮胡须像钢针一样支在下巴上,他的眼睛向前凸出,显得又圆又大,如果青竹在场,一定会下定语说此人性格暴烈,最是好斗。
阿里亚作斯是洛阳大秦寺的首席护卫,大秦寺作为波斯人在中原汉地的活动地点,暗里一直隐藏着一支规模不大,但是战斗力颇为强悍的护教武装,阿里亚作斯从波斯来到中原以后一直是这支队伍的实际领导者。他声音低沉,犹如闷雷一般:“这个小道士,年纪虽然不大,却身轻如燕,步伐灵动,骨架匀称,腰板壮实,手臂修长,没有一般汉人习武者的那种花拳绣腿。再看他手上的老茧,想必是对器械极为精通。”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聂斯脱里教的大秦寺里,黄巢之祸以后,我景教人才凋零,近几年才从母国补充了人手过来,照理说目前的规模还不足以引起汉人的注意。”贾拉尔丁问道,他是三年前才从波斯来到中原,因为精通教义,是大秦寺内教务总管。
哈基姆不置可否,思忖了片刻,回忆了一下自己与青竹所有的聊天内容,摇摇头道:“这个小道士虽然武艺不错,又精通道法,却并不像是哪方势力派来的。他说话做事率性而为,心性坦荡,年纪又轻,当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从他的话中得知,他自幼在海边修道,下山时间不久,以我看来并非虚言。如非与世隔绝,哪得年纪轻轻一身修为如此?”
在座的众修士各自修行有年,波斯地区的修行法门与中原大相径庭,主要靠念诵经文,震荡体腔,催动血脉,锤炼内脏,强壮骨骼。但是修行就是修行,修到了什么程度,内行人自然心中有数,青竹的年纪不过弱冠,一身修为却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人,仅仅是这个成就,在聂斯脱里教内,也算是非同凡响,因而众修士纷纷点头,认同了哈基姆的判断。
哈基姆见众人达成共识,继续道:“黄巢之祸以后,中原混战不休。我们在中原的力量收到的打击太大,以往的商路几乎断绝,母国现在被哈里发控制着,因而我们更需要发展壮大我们的教众,争取暗地里恢复与母国的贸易,否则我们在唐时创下的基业,用不了多久就会荡然无存。主的荣光遍洒世间,是我等最大荣光。”
哈基姆说完,众修士一齐起身,行礼,口中念道:“我等最大的荣光。”
次日清晨,青竹在吉阳居客栈里刚刚洗漱完毕,马康便已经到了门口。青竹招呼马康一起用过了早饭,马康领路,带着青竹出了客栈,溜溜哒哒,走到一处偌大的院落之前。青竹心里估算了一下,此处纵深不下百步,高高的院墙环绕四周,好似一座坊中之坊。
青竹道:“马兄,这里也是马度支他老人家的产业?好大的院落啊。”
马康面有得色,嘴里却道:“道长说笑了,这点产业算啥,洛阳城累世名门大族甚多,有的大族一家便霸了一整个坊。我们老爷那也是趁着乱世价贱,买了这个院子,主要是安置一些心腹的。”
“马老爷子真是宅心仁厚。”青竹随着马康往院门走去,院门口一片繁忙景象,不时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将各种物什打包好一一堆放在马车之上,装满一辆立刻有空车跟上。
青竹在门口看了片刻,问道:“马兄,马老爷是准备何时搬迁,看样子没几天就要动身了吧,要掐算个什么时辰,做个什么样的道场?”
马康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老爷怎么安排的,只说带道长先到此处看看,至于法会道场,我也问过老爷,这里面住的都是波斯胡人,没听他们说要做什么道场。”
话没说完,跟前有辆马车不知是货物堆得太高,还是重心没堆放好,将近两人高的货物徐徐倾斜下来,待众人发觉整个车身都要倾倒下来。人群中刚有人喊了一声“小心”,眼瞅着车顶上的大铜灯台就要掉下来砸着人。青竹眼尖,身手又快,没等马康反应过来,一纵身来到马车一侧,腰眼较劲,使了一个靠山背,用脊背一顶倾倒的车身,车身一震缓缓回正,那硕大的铜灯台晃三晃摇三摇,正巧掉了下来,往青竹头顶上砸去,青竹头也不抬,伸出右脚,左脚使了个金鸡独立,右脚脚尖向上一点,使了一个卸劲,将那铜灯台挑在脚尖。
一套动作迅如闪电,一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待明白过来,纷纷叫好鼓掌,忽然耳中听到一个清脆至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哎,那个搬东西的,就是你,还东张西望的,小心点,会堂的九连枝烛台可别摔了,那是我们礼器,摔坏了都没地方买。”
第21章 青竹道长初阵 上
青竹道长稳了稳身后的马车,伸手取下九连枝灯台,看那灯台的样式造型与中原风格大大不同,他缓缓站直,双手捧过灯台笑道:“失礼了失礼了,刚刚情急,来不及细想,这是贵教的礼器,还请妥善存放。”
司裴赫接过青竹手中的灯台,上下仔细看了看,见没有什么磕着碰着,点点头,却向一旁的马康说道:“康叔,这是你新招来的帮工么?怎么这么瘦瘦弱弱的,能干活么?当搬工还穿一身拖拖拉拉的长袍,肯定不是熟手,康叔,我们有那么多家,要一起搬到开封去,人手不够啊,您再找点有力气的,起码是正经能干活的人吧。”
司裴赫撅着粉嫩的小嘴当着青竹的面,向马康一阵抱怨,马康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尴尬的看看一旁的青竹,青竹更是脸色发青,心中暗道:小妮子什么眼神啊,本道爷一身道骨天成,仙师风范,怎么在你眼里就是个推车搬货的脚力,真真岂有此理。他刚想开口争辩一下,马康已经说道:“小裴姑娘,他不是……”
司裴赫道:“他不是什么啊?一看就是新手,还没眼力劲,杵在这里跟个木桩子似的。康叔你就是好说话,这个打短工的今天肯定要扣工钱的。”
青竹道长一阵无语,张口欲辩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看着一赐乐业小姑娘微微蹙着的眉毛和湛蓝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嘟起的粉嫩小嘴唇,听着她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一只雪白的小手插着腰,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小大人一般上下挥舞。他没由来的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好生可爱,如此的钟灵毓秀,仿佛得尽天地灵气,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灵劲活泼与中原女子的温柔顺遂是那么的南辕北辙。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神,青竹也不由心中一片清明,他摇着头笑了笑,心道:帮着小姑娘搬搬家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还要跟一个小姑娘争辩啥。
青竹嘴角上扬,冲着马康摆摆手,掖了掖道袍的下摆,撸撸袖子,从门边抓起一只硕大的包裹,也不用人搭手,腰眼一叫劲,轻松抗上肩膀,跟着一众脚夫往车上码放。
司裴赫眨眨大眼睛,心道:真是个好苦力,看他样子穿的拖拖拉拉,身材又那么瘦弱,没想到真有力气,两三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大包裹,他一个人就能码上车。
马康也愣了一下,心道:青竹道长虽说年岁不大,但一路上行来,他或多或少露了几手真功夫,步下的武艺更是在达海大和尚之上。一个绝艺傍身的修道之人,怎么就放下了身段,真的在这里帮忙开始搬家当苦力了。
司裴赫和马康面面相觑,各有各的不解,半晌马康才反应过来,趁着青竹将最后几个袋子堆放好,赶紧拦着他道:“青竹道长,这等粗下的活怎么能劳动你来干呢,小的罪过罪过。”
青竹摇摇头,笑道:“这有何罪过?马兄既然和小裴姑娘相识,赶上她们家乔迁,小道既然遇上了,顺道帮着搭把手,也是力所能及。”
马康哭笑不得,道:“道长您真是个实诚人。老爷请您过来就是走个过场,算算动迁的时辰,主要还是我们老爷与您投缘,一路之上与您聊天论道颇有心得,想向您多多请教道法奥妙。搬家行脚的力气活,哪能劳动您呢?”
司裴赫听了马康的话,心道:原来真的不是打短工的脚夫啊,听马叔叔的意思还是那位大老爷请来的客人,唉,可惜了,这么大的一身力气,不能帮我们搬家了。她使劲顺了顺自己的两条亚麻色的小辫子,眼眸中掩饰不住的失望。
这时大门处出来一位身着一身黑色袍服,带着一顶黑色圆顶礼帽的老者,这位老者面容苍白显得有些枯槁,脸上皱纹堆垒,细长的两道花白眉毛下一双褐色的眼眸,高挑的鼻梁下一副深深的鹰钩鼻,最有特点的是双鬓长长的头发就这么垂在脸颊两侧。
他一出现,小姑娘司裴赫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的跑道老者身前,牵着老者的衣袖得意道:“拉比爷爷,你的身体好些了么?看上去今天特别有精神。今天司裴赫也很努力哟,昨晚收拾出来的包裹今天都搬上车了,我有很认真的帮着脚夫大叔们干活哟。”
看着小丫头在自己身边表功,被称为拉比(犹太教智者的意思)的老者伸手在小丫头的脑袋上宠溺的揉了揉,说道:“你哪有帮忙干活,拉比爷爷在院子里就只听见你让大家伙搬这搬那。”
马康见到老者,连忙上前,施礼道:“见过约书亚拉比,您老身体可曾好些了?”
被称作约书亚的老人面容有些凄苦,但双眸之中露着安详宁静的慈悲之光,他展颜一笑,道:“康哥儿费心了,搬迁一事对我们一赐乐业族是家常便饭,除却应许之地,哪里都是异乡,住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马康一介武夫,哪里懂得拉比话中的凄凉之意,只是陪着笑脸应道:“老爷吩咐下来的事情,马康一定竭力完成,如今宅子里的物什都已经装车完毕,按照老爷的意思,都拉到延庆坊东水门码头,装了船明日起航。”
老拉比约书亚点点头:“如此甚好,有劳了。但不知道东家是否也与我等一起乘船出发?”
马康摇摇头道:“老爷还有自己的安排,此间事了他再回开封。明日由马千陪同拉比由城东码头启程。”
青竹听了半晌接着问道:“那康哥儿,我明日也随船回开封么?”
马康摇了摇头道:“道长当是随老爷一同返程,具体行程某家也不知,只是听老爷吩咐请道长在客店等老爷通知。”
“如此一来,那迁居动土的法事?”青竹心念转动,心道:马度支打着请自己做科道仪轨的名义把自己诓到洛阳城,却无法事可做,真不知道这财神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转念又一想,既然已经到了,眼前这帮一赐乐业人已经搬完了,按照道门规矩,假模假式做一场镇宅科道,虚应些事故也不是什么难事。
青竹想到此处,手掐道诀,正式向约书亚拉比和马康行礼道:“贫道青竹,受贵东家之托,为本宅做一场乔迁仪轨,本是要三日之期,既然拉比老爷是外教信徒,而且今日就要搬完了,那就一切从简。小道且插上四方通路旗,按我道门规矩诵经三遍可好?”
马康心知老爷此番将这小道士诓到洛阳另有大用,并非做个法事那么简单,也不能当面明说,一时略显尴尬,正不知如何答话,一旁的约书亚拉比笑了笑,颔首道:“也好也好,这次搬迁很是匆忙,我们的仪式也没举行,如此正好,见识一下中原大地的祈福礼赞。”
青竹闻听,也不多话,心道:老马这事安排的驴唇不对马嘴,让我一个道士给洋和尚诵经作法,八成是他知道了我在青楼里跟赵拔钉的崽子起了冲突,让我出远门避一避。心里想着手下没闲着,按照道门惯例,四方插好了四面小小的杏黄旗,青竹抽出背上的桃木剑,按照上清宫一脉的规矩,口诵四面开门咒,尤其是水路咒,着重的多念了两遍。
简单的仪式走完,马康又叮嘱了封了一份香油钱。青竹也不客气,笑着纳入袖中,又瞅了瞅刚刚那个青蓝眸子的小妹子已经回内院忙活去了,略有惆怅,也不多留径直回了客店。
翌日清晨,青竹早早的起来,在客店里收拾停当,沏了一壶茶,刚嘴对嘴的喝了一口,忽听得楼下嘈杂之声传来。不一会,店小二一溜小跑来请青竹,道是那马老爷请道爷一同出发。青竹抄起随身包裹,随手又扔给小二哥两个大钱,便自行下了楼。
楼下马康带了十来个护卫家将,给青竹牵过他那匹青骢,招呼了一声,一队人马径直趋往北城。青竹心中有些疑惑,入城走的南门,怎么出城选了北门,再瞅瞅马康带队的这一班护卫,生面孔居多,也不好多问,只得闷声催马一路往北城门行进。
过了会通桥,到了洛阳北城,穿过北市,绕到道政坊,青竹一行人跟马乐长的大队人马会合,将近三百号人,连车带马缕缕行行蜿蜒两三里路,从德酋门出,离开了洛阳。
青竹驱着青骢马随车马康在队伍中来回逡巡,惊喜的发现,司裴赫居然也在车队里,她抱着一摞账本,手里拿着算盘总是蹙着眉慢慢的演算着什么。青竹默默在她马车周围绕着圈,也不打扰,只觉得远远看着小姑娘的侧脸都能道心滋润。
队伍按照每日三十里不疾不徐前行,第二日中午到达孟津渡,车队分出一半的人马以及重型货物,在渡口登船,青竹暗自目测了一下,货箱不大,载货用的趸船吃水却甚深,莫不是马乐长这个度支司把压箱的银库都搬了过来。
原本估摸着马乐长要随船回开封,青竹想着差事算是办完了也准备收缰登船。谁知马康过来打招呼,过了孟津渡主家还要往北巡查一圈,从陆路回开封,青竹道长摸摸怀中的软囊,抽了抽鼻子,拨转马头随着余下的半数人马径直 上了浮桥,追随马大财神而去。
过了黄河,看着人数精简了近半的队伍,青竹顿感不同。这余下的百五十人虽是便装打扮,但身形彪悍,行动迅捷,行走坐卧自有章法,眉梢眼角都带着淡淡的冷漠,那种看淡生死,藐视凡人的冷漠。更兼他们每人控双马,坐骑身上还挂着兵器钩,就是坊间传说的鸟翅环得胜钩,驮马背上还有鼓鼓囊囊的布包,整齐划一。青竹心想:这是什么路数,一个管账的俗吏办个差事这么大排场,这一队人马(此处一队按当时行伍编制100人算)比之石官家的禁军也不遑多让吧?按说禁军人马不得和趸船一起押运着国帑回开封么,怎么屁颠屁颠护着这老小子走?
青竹提溜着缰绳,任由青骢跟在队伍最后,一边躲着马队扬起的尘土,一边暗自琢磨着眼前这一幕,觉得好生怪异。突然,队伍最前端护卫头子马康一勒缰绳,停住了胯下马,他头也不回,举起右臂握手成拳,就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整个马队如臂使指倏然停住,整个队伍屏气凝神望着马康握起的拳头。马康好似浑不在意,队伍最末的青竹吓了一跳,心道:这是闹什么幺蛾子,康哥儿,不、不,马康大哥好大的威风啊,这一队人马如此桀骜,居然真的对他做到了马首是瞻。以后不能随便和马康大哥开玩笑,平时笑嘻嘻打趣的护卫头子,这么深藏不露。
马康握拳止住了队伍,也不回头观望,也不和差了半个身位的马乐长打招呼,握成拳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又往前摆了两次。青竹第一次跟随行伍行动,也不解其意,但是马队里立即作出了反应,队伍中段驰出三伍骑手(一伍为五人),沿着马队行进方向,按照左中右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青竹隐隐感觉有些不妙,什么情况啊?探马蓝旗夜不收都派出去了,他再是个外行也感觉队伍霎那间已经变成行军模式了。青竹下意识俯下身想摸摸青骢马上又没啥兵刃,自己一个道士,除了背上的桃木剑,啥家伙什也没带啊。收回手一看,摸了一手马毛。
队伍前方,马康看着斥候们消失在视线中,点了点头,侧身请示了一下身边的马乐长,马乐长浑不在意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朝前面挥了挥手。马康点头得令,右手握拳,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朝前一举,整个队伍又活了起来,朝前行军而去。
青竹略一沉吟,也不多话,一夹马腹,紧紧追着队伍,一步也不敢落下。
第22章 青竹道长初阵 下
适逢乱世,洛阳乃是草头王们帝都圣地,但凡有些雄心壮志之辈,哪个不想面南背北,称孤道寡,这般世道苦了洛阳附近的百姓,但凡龙椅宝座上换个人,少不得一番征伐厮杀,因此,洛阳周边不说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那也是十室九空,地荒人稀,一路行军而来,真是没遇到几户人家,别的不说这战场遮蔽工作倒是好做。
马乐长的队伍保持着行军状态,三十里一停,两停之后就地扎营,此时将近黄昏,百十人的队伍,营盘没那么讲究,找了个不起眼的山沟,沿着山溪,扎下了帐篷,队伍里自有训马的老手,四五个人搭了一个简易马栏子,骑士们各自取出自家马刷,讲两匹马从头至尾刷洗一遍,再细细洗过马鼻。将自家座驾收拾干净,才赶入马场,由老马夫们打理。
青竹行囊中只有拂尘,也不是刷马的家什,看着大伙训练有素的模样,不由得尴尬的搓搓手,厚着脸皮到马康跟前要个马刷使使。马康看着他窘样,不由笑道:“道长不似我等行伍出身,这等俗事,哪用亲力亲为,老李,把青骢牵了去,好生伺候,那是相,像我们主家自己的马一样伺候着。”
受到这般优待,青竹顿感不好意思,赔着笑脸跟马夫老李点点头,也没在意马康的语病。马康继而说道:“老爷已经进帐篷休息去了,道长若是乏累,也去老爷帐篷歇息着,随后饭食做得了,我给你们送去。”
青竹连忙摆手,口称使不得,马康连拖带拽,领着他到了马乐长的帐前。青竹心道:这班行伍人,各个训练有素,随身武器都是定制的,某家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那也只能找马大财神讨要了。当下拿定主意,正要掀开帐篷往里走,却被马康一把拦住。马康恭立营帐前,抱拳拱手,高声喊道:“标下马康,回禀。”声音之大,震青竹耳膜隐隐作痛。
营帐内,马乐长的声音一改往日的随和,肃声问道:“何事禀报?”
“青竹道长现已带到,在帐外听宣。”马康再次高声回报。
“进来吧。”马乐长吩咐道。
青竹刚要伸手撩起帘幕,马康按住他的手,叮嘱道:“道长,现在行军之中,营盘再小,规矩甚大,进出营帐,都得报名而入。”
青竹点点头,看出这一行并非简单,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道士,也没仔细研究过什么军礼,索性掐着三清手诀,躬身道:“贫道青竹,报名入帐。”
营门幕帘忽然挑开,竟是马乐长亲自迎了出来,马康倍感意外,心道:多年未见主家阿郎亲自迎人,这小道士好大的面子。马乐长心情不错,冲马康点点头,一抬手示意了一下。马康再次躬身施礼,转身忙去了。
马乐长请青竹入帐,入了主座,示意青竹坐在案几边下垂手的位置,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竹的道袍。青竹小道士,直到现在头脑还有些发懵,怎么好端端跟着马队过了黄河就成了行军的路子。完全跟合同不搭啊,我就是个打酱油的道士。就想混点主家的香火银子,也没想过混行伍啊。
马乐长看了青竹半晌,笑道:“此番洛阳之行,真是辛苦道长了。不知马康他们有无慢待了道长?”
青竹摇摇头,道:“那倒不曾,马康大哥待人甚是和气,香火布施也未有过差错。只是马老施主,突然马队改军队,这真是让小道摸不着头脑?就我们这百十来人,您这是要攻城掠地,还是要两军对垒?”青竹暗自觉得马老钱篓子肯定不少事情瞒着自己,蒙着自己到了洛阳,眼瞅着竟是一时半会回不了开封,在这个荒野无人之地,还不知又会闹什么幺蛾子。
马乐长笑了笑,也不恼,道:“非也,非也,这班护卫俱是军中行伍出身,走远道习惯了,一出门就搞得跟行军打仗似的,没由来搞出了这么些规矩。老夫文官出身,也不甚了了,随着他们折腾也就是了。”
“别蒙我。”看着马乐长还不肯说实话,青竹笑道:“老施主莫要欺我年少,这一队人马,进退有度,如臂使指,浑身上下的杀气可是瞒不住我的。不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哪有这样的架势?”
“眼睛挺毒啊,”马乐长笑骂了一句,“人小鬼大的,这一队确实随老夫多年的忠心扈从。在跟随老夫之前确实在军中效力,乱世嘛,打打杀杀的事情也没少做,带出来混不似护卫,一个个眼睛瞪的跟要砍人似的。这帮杀坯。来来来,喝茶,喝茶。”
马乐长随口打哈哈准备把话题绕开,青竹哪能任由他打马虎眼,瞄了一眼案几上铺开的舆图,笑道:“那敢问马度支大人,放着官船不坐,绕一圈陆路,贫道何时才能回观里清修?”
“唉,道长休要心急,老夫自有安排。此番趁着度支司库银转运完毕,本官奉圣意体察黄河北岸民情,你也看见了,如此膏腴之地,竟然抛荒许久,民生何其凋敝,老夫也是痛心疾首啊。”马乐长不由得起了高调,青竹怎么听都有做戏的成份在里头。
“那你带着这帮护卫,天下哪里去不得,拖着我一个无拳无勇的小道士,作甚。”聊了几句天,青竹也就放松下来,不像起初那么拘谨,毕竟是一起喝过酒逛过青楼的酒友,叙话之间也便随意了些。
“久闻道门中有观山望气,寻龙点穴的法门,老夫不才,日后想在黄河北岸置些产业,此等良机,正要请道长施展道术,帮老夫寻几处旺地,也好让我集攒些家私。”马乐长辩解道。
“你就不说实话吧,老马你把着天下最肥的官缺,还要在这荒郊野外的置办产业,我虽年少,却也知这些年兵战凶危。你在这里置办产业,盖房子开荒田,哪有人给你种地?一路行来,西方天空一直泛着白气,西方主金,白虎地,肃杀之气,少不得这里又得有战事。”
马乐长心中暗自警醒,心道:有点本事。他心里明镜一般,此时却不说破,就坡下驴道:“对嘛,你看看,还得是道长的观山望气之术,颇有道理。老夫也觉得,此时置办田宅不是啥好时节。明日,我等继续向东北前行,远离凶地,最多一旬,肯定回转开封。回城之后,老夫必有重谢。”
马乐长嘴上说着,青竹心想:马老头拐着弯给这么多钱了,还要往我怀里塞钱,这是要包养,额,不是,供奉贫道么?这老家伙看中我啥了。转念又想,别的不提,赶紧置办一身装备,荒郊野岭,自己一领道袍,一把木剑,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出点意外都没点利器防身。
青竹笑道:“马施主谬赞,谬赞,些许微末之技,不如方家法眼。贫道做法事而来,随身只带了这一把桃木剑,路上遇到豺狼虎豹连个护身的武器都没有,马施主您看。”
“这有何难?”马乐长捻须微笑道:“队伍中军械良多,老夫早有准备,拿我手令直接找马康索要,无有不从。”
青竹默默收起马乐长递来的手令,又不咸不淡的闲扯了几句,马乐长实在嘴紧,没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便告辞出了营帐,找了马康。马康这边早有准备,指了指一批驮马,那马背上也是鼓鼓囊囊绑着甲胄,挂着长枪,绑着硬弓,还插着三壶雕翎箭。天渐渐暗了,青竹也没仔细检查一下兵器成色,简单抄起弓,瞅了瞅,军中制式牛角弓,一石出头的劲道,对他来说软了些,勉强能用用。
不大会功夫,营地中饭香四溢,做好了吃食,马康拉着青竹简单的吃了几口军中大灶的饭菜,青竹吃饱了肚子,四下打量,营中简易的吊斗已经立好,不大的一圈营地,确实也像模像样。
行军路上疲乏,加上修了一下午营地,大部分军卒吃完了晚饭,各自回营帐休息。马康巡视了一圈,留下两伍人马值夜,给青竹单独安排了一间小帐篷,便自行休憩去了。
是夜,营帐之中,看着帐幕上摇曳的火把倒影,听着营地内外虫鸣蛙声,小道士青竹放开心境,盘膝而坐,默运玄功,引青冥之气由鼻入窍,暗自调理内息,不多时,感觉体内真气运转无碍,真气涤荡四肢百骸,一洗日间的疲劳。打坐完毕,身心俱暖,口舌生津,正准备躺下休息,耳听得营地内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串铜锣声响。
青竹从未经历战阵,哪有啥被人夜袭偷营的经验,听得响动,想也未想,一个箭步从帐篷中窜出,门口附近的两三个老卒只觉得眼睛一花,面前多了一人。再仔细瞧了瞧,原来是年轻的道长。
老卒们先是一惊,随后又裂开嘴笑了起来,青竹之前在帐中打坐,脱了外袍,穿着短衫,赤着足,样子虽说不上狼狈,只是起身匆忙,马康给他准备的武器此时还都堆在马栏附近,小道士也是习惯使然,随手抽出桃木剑,就跳到帐外,看着身手矫健,反应迅捷,一副随时可以作战的模样。在这些打惯了仗的守夜老卒看来,这副模样,幼稚可爱的好笑,光着脚板,露着腿,一身短打,手里还拿着木头剑,您这哪是出门作战,出门捉鬼都嫌寒碜。
青竹见附近这几个老卒穿束齐整,一副悠闲做派,有人翘着腿坐在箱子上剔着牙,有人蹲在塘边烤着火,各个面带笑意看着他,再看自己光着脚踩在泥地里,裤腿卷的老高,手里擎着轻飘飘的桃木剑,活脱脱一副跳大神的模样,他不由得也暗自好笑。
青竹也是自来熟的性子,略觉尴尬,也不太在意,心道:自己第一次野外行军,有点反应过激也是常理,怕啥。随即讪讪笑了笑,收了桃木剑,往自己帐篷里一扔,赤着脚,三两步窜到火塘边,蹲在一位约莫五十岁的老卒身边,挠挠头笑道:“老哥哥,营里怎么敲锣打鼓的?小道不知所以,孟浪了。”
那老卒咧嘴一笑,拨了拨脚边柴火,道:“道长,不妨事,我等都是打惯了仗的老油子。夜间营地各有章法,铜锣三响是那帮夜不收回来了,只响了一回,那是只回来一路。我们这些老杀才,打了大半辈子仗,听这个动静,听得耳朵里都磨出茧子,是真没当回事。”
青竹虚心受教,抱了抱拳,口中道:“小道青竹,受教受教,请问老哥哥怎么称呼?”
老卒笑了笑:“我姓许,在家行二,本来也没个大名,老爷说许二不好听,一直叫我许仲。”
青竹重新稽首见了一礼,两人在火塘边聊了起来,青竹想问问此行的目的地,老许头江湖经验老道,一直兜兜转转,也没个实话,一会说是去滑州附近,一会又说大概开封背面,问到细处,老许龇牙笑笑说自己一个大头兵,哪知道上头想去哪里。
青竹见也问不出啥,总觉得营地里人人都各司其职,就自己仿佛置身事外,不明里就。转身看了看马乐长的帐篷,总见的马康时不时带人报名入帐,进进出出不知在汇报何事,心道自己一个方外之人,操那么多俗心,观中也没个差事,全当陪着财神爷散散心。想到此处也给自己宽宽心,跟老许招呼了一声,回了自己的营帐,搓了搓脚上的土,合衣倒头便睡。
第23章 初试箭芒
翌日,辰时未到,青竹就被营地中喧闹的声音唤醒,在野外露营,睡眠总是不太安稳。他揉揉后脑勺,只觉得被硬邦邦的土地硌得生疼。青竹迅速穿戴整齐,简单整理了一下道袍道髻,然后挑开帐幕向外望去。营地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影影绰绰间,一同行军的老兵人各忙各的,有的生火,有的饮马,马乐长好像在练一套很古怪的拳法。
青竹揉着眼角走到辕门之外,就着一旁的山溪水,秃噜了几下,算是洗了把脸,顺便漱了漱口,冰冷的溪水扑在脸上,人顿时清醒了不少,回身望去,薄雾渐散,营地里的士卒们在伍长的吆喝声里各自收拾行囊,打包营帐,牵出坐骑,一派起寨拔营的景象。
青竹如疾风般窜回自己的营帐,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随身行囊。睡了一夜竟浑然不觉,方才出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惊觉帐内皮子的膻味、泥土的腥味,再加上自己闷睡了一夜的汗味,交织在一起,那味道简直熏得青竹道长“欲仙欲死”。他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像抱着一个宝贝似的抱着布囊,出了帐篷。早有熟练的老卒上前,收拾这一片狼藉。
青竹把自己的包裹放昨天划拨给他的那匹驮马上,路过的火头军随手抛给他一份炕好的糜子馍馍,青竹也是饿了,咬了一大口,来不及细嚼,直接吞了,哪知糜子这玩意儿拉嗓子,噎了半天好容易咽了下去。
眼瞅着一帮老卒,效率奇高的收拾营寨,收了帐篷,熄了塘火,装好粮草,马乐长上了自己的马车,马康嘴里呼哨了一声,百五十人轰然应诺,随即上马,朝着东北方向滑州行去。
青竹有些犹豫,看看来时的路,心里倒是琢磨着原路返回,回到孟津渡,要是能跟那个长着漂亮碧蓝色眼睛的司裴赫一起乘船回开封该多好,谁想到跟着一帮老行伍,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乱地一通走,道长心情有些沮丧。沮丧归沮丧,这么个荒地儿,也不能脱离队伍单人匹马的瞎溜达,他夹了夹马腹,满怀惆怅的跟上了前队。
双马的队伍行动起来尤为迅速,马康一改前几日珍惜马力,不停催促队伍提速,由三停(三十里)一歇改成六停一歇,不到晌午已经驰过六停距离。
此时骄阳似火,酷热难耐,马康统率军队,寻觅到一处山阴密林之地,便下令让众人下马休整。骑士们动作熟练,下马后先清洗马匹的口鼻,再为其刷去尘土、收干汗水,一切都有条不紊。火头军则匆忙地生火做饭,生怕耽误了时间。马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马乐长公,缓缓走下马车。经过长途跋涉,马乐长公已年过五旬,难免有些疲惫不堪。
青竹道长一身修为长途行军自不在话下,青骢马亦是宝马良驹,坠着大部队一阵疾驰,还算收着性子。眼见此番主家下了马车,青竹甩镫离鞍,跳下马来,上前施礼道:“马施主,长途奔波着实辛苦,一直坐马车颠簸无定,震动内腑,伤及元气,还是早日回转开封为好。”
马乐长手摁胸腹,确实有些隐痛,他略有沉吟,摆摆手依旧戏谑道:“道长,你方外之人,当得是不染尘俗。老夫食君之禄久已,也当为君分忧啊。舍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报君恩啊。”
马康追随主家久已,深知马乐长平日里的品性,听他打着官腔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不由得好笑,又不敢笑,嘴角一直抽抽个不停。心道:老爷就是把小道长往自己的圈套里面装,小道长,你等着吧,咱家老爷坑起人来可是真有一套。
青竹心中暗自嘀咕着,神神秘秘的,一把年纪了,非得骑着马到处溜达,也不像游山玩水啊,一把老骨头,颠散了,何必呢。不过考虑到马大财神毕竟是东家,还有尾款银两未付,实在不好再规劝。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这次要狠狠地从老家伙身上敲一笔香火银子。
马队停下的地方是本是个山坳,队伍奔行一上午,至此时人马都有些疲累,火头军生火做饭倒是神速,架了锅,烧了水,随军干粮往里一炖,菜饭的香气也就飘了出来,眼见前后无事,守在坳口警戒的几个军卒也被马康召回来吃饭。
青竹陪着马乐长正在点评此处山川地形,小道士道术初成,自是有些显摆之心,他默运玄功,调动周身真气,缓缓释入双眸,双眸精光一闪而过,此地山势水脉无甚出奇,只是抬眼观望,感觉西天白气更加浓郁,西方庚辛金,主凶。
青竹摁住右眼不停跳动的眼皮,皱皱眉刚要说话。
异变突生,围在火头军附近的众将士一边吃饭一边相互逗趣,皆在松懈之际,山坳口处突然闯入一哨人马,约莫十来人,来人见马乐长的百十来人队伍,甚是惊异,马康等人正在用饭,也不及反应。
这一哨人马短暂惊愕之后,看清了对面的军服制式,心知不是友军,领头的呼哨一声回马便走。马康反应也是迅速,一口吐了嘴里的饭食,抛下碗筷,大声命道:“拿下,赶紧拿下。”
四周的兵卒稀稀拉拉,说是警戒,倒更像是在等待用餐。守在一旁的军卒手中,也仅有那制式的唐刀。几个反应敏捷的人,纷纷如惊弓之鸟般朝自己的战马飞奔而去。仓促之间,他们手中竟没有一件可用的武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哨人马即将冲出山口。
众人纷乱之际,耳听弓弦声响,雕翎箭破空之声随之传来,那边队伍中殿后的一名骑兵随即惨呼落马。随即连珠箭声响不绝,一哨人马如被割稻般纷纷倒下,唯有领头的骑士,频打马腹,藏头缩脑,冲出山口,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一声呼哨声响,一匹青色骏马奔驰而出,半空中一道人影跃至马上,也不停留,紧挟马腹,人马合一一般冲杀了出去。
马康顺着来势观瞧,正瞅见站在高处的马乐长微微颔首。马康忙不迭跑到他身边,惭愧满面,抱拳道:“老爷受惊了,这是小道士追杀出去了?”
马乐长捻须笑道:“真是故人风采,如今后继有人,甚好甚好。”
原来那一哨骑兵闯入之时,青竹和马乐长正在稍高处观山色,望水韵,两边兵马乍一相见,马乐长也有些发懵,心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队伍,完全不在计划之中啊。青竹一听马康高声喊道“拿下”,这当下他正在鼓动真气观山望气,体内真气贯通,好似刚刚热完身。因此一听马康命令,他的反应最快,看着马康的坐骑离着最近,劈手夺下马康的强弓,拎上一壶箭,施展轻身功夫,双脚点地,踩着一株古树疙疙瘩瘩的树干如飞鸟般窜上了树桠。
只见他落脚刚刚企稳,也不试力,伸手搭弓开箭,马康专用三石的铁胎弓被他随手扯成满月,一支乌木杆雕翎箭激射而出,箭过如流星,穿透护身皮甲,直接钉在最后一位骑士的后心。
青竹看也不看落马的骑士,右手向后一探,夹了三支箭在手,连环射出,箭矢激射真好似流星赶月一般,弦响人落马,当真箭无虚发。十一声响过,十一人应声倒地。
正当青竹再次满弓之际,对面领头之人已经驰马绕过了山脚,挡住了射击线路。青竹当即呼哨一声,他的大青马也是灵性,吐了口中草料豆料,从马堆里一跃而出。青竹卸了手臂上的劲道,右手扣着雕翎箭,左手一翻腕,腋下夹住铁胎弓,微微矮身,从大树枝丫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青骢马背上。
跃马背上的青竹,双手占满,晃荡了一下身形,他仗着轻身功夫,也不牵缰绳,纯以双腿控马,青骢与他心意相通,轻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对方的背影追将下去。
事发突然,许仲等一干老行伍都看傻了,人群中好些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电光火石之间,山口已经躺下了十几个人,这会自己嘴里这口饭都还没来及咽下。众人刚刚反应过来,纷纷丢下碗筷,一阵推搡,刚有三五人爬上马背抽出兵刃,欲追敌而去,又听马蹄声响,青竹骑着青骢又回来了。
马康与众人又纷纷下马,迎了上去,只见青竹背着弓,箭壶挂在一旁,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那匹马上驮着刚刚领头的骑士,只是骑士伏在马背上,后颈处插着半截雕翎箭,箭尾斜斜指向天空,似乎默默控诉着上苍的冷漠无情。
青竹见众人迎上来,呵呵一笑,跳下坐骑,掸掸道袍上的尘土,指着马上的尸体笑道:“追得太急,也没带上刀剑,射翻了这家伙,取不下首级,只好连马带尸身一起牵回来了。”
从这一哨探马露头,到青竹牵马而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哨训练有素、精悍善战的探马骑兵就此悉数殒命,众人面面相觑,真不知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略带羞涩的小道士,在人畜无害的面孔下,竟是这般杀神一样的存在。尤其是仓促之间使出的连珠箭术,发十一箭,杀十一人,细细回想起来直让人头皮发麻,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马康见到如此骇人的战绩,又听着青竹轻描淡写、浑不在意的诉说,再看着深深没入敌将后颈的羽箭,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很违和,没有道理,但是深受震撼。
他努力回忆自己和青竹接触的过程,想着自己跟青竹道长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太过大声,付银子给青竹真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不礼貌,给青竹真君牵马的时候是不是显得太过随意,青竹仙长有没有对自己安排的住宿伙食不满……脑子中正胡思乱想之际,青竹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康一激灵,赶紧回过神来。
青竹拍了拍半天不说话的马康,道:“马大哥你没事吧,这意思,贫道不该把他们都弄死?你看这个事情闹的,事情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你要留个活口啊,这事儿不怨我,真不怨我。你说要活的,你说啊。我,我哪知道三石强弓劲道这么大,早知道我就射他屁股了。”
马康下意识抬了抬手,指指自己的脑子,又摇摇头,那意思是,自己脑子有点乱,停一下。青竹会错了意,瞅了瞅山口那十来具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又道:“你是说我杀敌之时没用脑子,这你强人所难了啊,马大哥。贫道已经竭尽所能,敌人来的太突然,我也是本能反应。要不,来几个兄弟,哎,咱们有会治伤的么?瞅瞅那几个还有缓没缓?我刚刚看着好像还有能喘气的。你看那个!”
青竹指了指旁边一个在血泊里抽搐兵卒,连珠箭射到第六箭的时候,那一箭射出,他手上有些滑,箭尾颤了一下,应该没有正中此人后心,箭头偏了一点,穿透了皮甲的缝隙,从左肺扎了进去,感觉一时半会死不了。
青竹伸头瞅了瞅自己的战果,只见那人双手牢牢握着从左前胸透出来的箭杆,竭尽全力的喘着粗气,只是肺叶拉的跟风箱一样,也无法畅通气息的阻塞,无法暂缓生命的流逝,他嘴角口鼻的血沫越来越多,渐渐堵上了出气的通道,眼神越来越涣散,越来越浑浊,终于最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喷出一大口带着肺叶子的血水,全身劲骤然散了一般,往地上一歪,整个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青竹心中暗骂:早不死晚不死,非得挨到现在才死。死不足惜!
马康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喘了几口,终于正常开口说道:“道长神射,马康佩服!”
马乐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有条不紊地吩咐其余将士掩埋尸体,清理血迹,清点战马。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在青竹神乎其技的表演下,出人意料地结束了。
第24章 后有追兵前有狼
经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青竹心里倒踏实了下来。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年在崂山学艺时没有偷懒,师父传授给他的武艺确实不同凡响。
回想起当时学习连珠箭的情景,青竹不禁感慨万分。那时候,他吃尽了苦头才掌握了这门绝技。如今,面对马康的三石弓,他竟然能够如此轻松地应对,如果换成更强劲的弓箭,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换成五石强弓,没有扳指自己也不敢随意空手开弓。
马康安排人手,处理好战场,老卒们都是半辈子刀尖上舔血混饭吃的人物,也不在意刚搬过死人的手,洗也不洗,抓起地上散落的碗筷,继续吃起了午饭。
马乐长吩咐了马康一声,咱们这个行踪,就算之前隐蔽的挺好,如今看来也是暴露了,趁着下手快,歼灭的早,约莫还有两个时辰的缓冲,一定要向北插进山区,找个地方隐蔽起来云云。此时算是战场上见了血,有些事情,他也不背着青竹,当面说了起来。
青竹拿着马康的弓箭,正要归还,忽听得马乐长如此说话,心中暗道:就知道这个马老头子坏得很,之前一直躲帐篷里神神秘秘,遮遮掩掩,还什么体察黄河北岸民情,明明是兵战凶危,他一个管钱的老钱篓子,往这个战事里面掺和啥啊,打仗还想着发财?
马康应下了老爷的安排,这才转身接过青竹归还来的弓箭,笑道:“道长深藏不露不露,马某佩服佩服,这一手连珠箭,真是例无虚发,这铁胎弓道长可用的惯,马某这厢便送与道长。”
青竹仔细思忖了一下,笑着说:“马大哥,这把一看就是你贴身使用多年的老伙计了,贫道哪敢横刀夺爱。这弓是根据大哥你的身形臂长定制的,小道用起来,却有不能满力之嫌。”
三石的弓还不能满力,马康心中暗自咂舌,如非亲眼所见他也不相信眼前看似单薄瘦弱的小道士,随手能把他惯用的强弓扯开,这把弓,就连他也得站好马步,吐气开声才能开弓。他朝青竹拱拱手,以示佩服,言道:“此地不宜久留,道长随我等立即启程,今晚安顿下来,某家负责定要给道长找一副趁手的家伙。”
血光之地,不宜久留,知道有敌军在侧,众老卒草草挖了个大坑,七手八脚的抛下敌军尸首,不片刻收拾停当,在马康的号令之下,以标准行军之态,匆匆开拔上路。这一路上,与之前不同,马康轮流派出探马,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青竹也收起游山玩水的心态,从驮马上取了长枪,骑弓,又把道袍的衣袖裤脚紧了又紧,俨然一副随时可以暴起杀敌的状态。
众骑兵见识过青竹过人的箭术,态度上顿时改变了不少,行伍之人天不服地不服,最是敬佩好汉子,青竹挽弓杀敌,如探囊取物,反掌观纹,更兼见血了以后混不在意,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平日里飘然出尘的道士,反而像是久经战阵,杀人如麻的豪杰。故而一路之上,不少老兵特意策马经过青竹身边,也不答话,只是取了自己一根羽箭,送与这个貌似人畜无害的小道长。
青竹一直策马护卫在马乐长的马车旁,时不时还跟老马头说两句笑话解解闷。看到老兵们纷纷送上箭支,想起当年在崂山上师父曾经提到过,大约从唐末开始,武人之间为表敬重,通常会送从箭囊中抽一支箭送与对方,表示佩服对方的武艺。青竹也未曾料到,自己刚刚露了一小手,居然得到这么多老卒的肯定,也是受宠若惊,不停的抱拳还礼。
马乐长在车厢里看得真切,一时间思绪有些飘扬,似是回忆起一些旧时场景,清亮的双眸中微微有些湿意,遥想起当年的一些旧人,一些旧事。缓过一阵劲,再看着马车外,一身道袍穿的不伦不类,但是青春洋溢的年轻道士,又不由觉得老怀大慰,暗赞昔日老友真是慧眼独具,调教出如此高足,得天下英才而育之,足慰平生。作战素质不错,但是还是得多看看,马乐长心中暗自道:老夫一生所谋甚大,此子武艺超群,心性至纯,能不能接过老夫手中的权柄,完成这一世的布局,实在是任重道远。再一思索,自己正春秋鼎盛,还能带着这个小子走上好长一程,不急在一时一地。
青竹哪里知道,马车里这花花老头刚刚在脑海中已经把自己的一生绑定,他只是打起精神,以上乘玄功,催动耳窍,监听身周动静,颇有古之将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风范。
一路疾行,前方探报批次传回,有好有坏,正北三十里有近千骑步混编部队,东面滑州方向,烟尘遮天蔽日,当是万人以上规模行军。马乐长果断弃车具,全员乘马,不惜马力斜向东北方急行军而去。
三个时辰以后,马力将近,队伍也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马康从前队拨马回转,到马乐长驾前回禀道:“老爷,已经进了龙卧岩的地界,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探马来报,北面那个一厢人马(唐后期军制约1250人)似乎是发现了我们行踪,正在后面追着。滑州方面那个军(人)似是也得着信了,正在朝有胙城行军。”
马乐长在马上闭着眼睛眼睛估算了一下,此等经年老吏,经营河洛半辈子,中原地区山川地形无一不铭记在心,盘算了一下路程时间,笑道:“朝中确有人漏了老夫的底,魏博军现在起事想造石官家的反,早干嘛去了。如今他石家皇位都坐稳了,范延光这个老匹夫,得了临清王的爵位还尤不知足。”
马康笑了笑:“老爷一向料事如神,无不应验,如今,临清王反不反尚未可知,但是孙锐,冯晖却是无诏而兴兵,反迹昭彰,眼下还是得克定祸乱,让石官家安坐开封城才行。”
马乐长笑道:“最近有长进,遣词造句比之前文雅了不少啊。晖仔那边不用顾虑,老夫一封手书也就无事了。只是这孙锐,向来眼高手低,好高骛远,趁着范延光病重,全权委托他处理军务,三万五千人马,就想折腾出个天地响,真是不自量力。也罢,老夫辛苦布局如此,当然要把这局面用尽。哎,马康前面到了哪里了?看着好像眼熟啊。”
马康笑道:“老爷好眼力,前些年陪老爷打马过来转过,据说是你们当年苦守了两月的地方,和尚安。”
青竹在旁边听着分明,不由得的好笑,“和尚庵”?心说自己倒是经常见到尼姑庵,怎么和尚也搞个庵。这都什么破地方,亏的马乐长这么大年纪还记得住,难不成以前夜宿在此,原来就是个尼姑庵,老爷子犯了桃花戒,故意说是个和尚庵,用来掩人耳目。青竹心里胡思乱想,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马乐长见青竹在一旁傻乐,心道:这小道士心却是大,前有强敌阻击,后有追兵尾随,他还能乐出声来。好笑道:“青竹道长何故发笑,莫非觉得前面的叛军,道长视之如同草芥,破敌只在谈笑之间。”
不问还好,青竹正在暗自压抑笑意,听这话更是觉得马乐长故意引开话题,心中有鬼,说道:“非也非也,小道才疏学浅,向来只听说过尼姑庵,这个和尚庵,却是头遭听闻。莫不是马善信在此还有什么典故不成?”
马乐长见青竹乐得是地名的缘故,不由笑道:“什么和尚庵,尼姑庵的,此地名为和尚安,安稳安全之安。可知为何叫和尚安?”
青竹恍然:“安全之安,和尚安全。那此地,莫非有大丛林寺院?和尚安全了,那道士怎么办?”
马康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的哈哈大笑道:“道长啊,看笑话看到自己身上了,老爷刚才问你可知为何叫和尚安。马某初到此地也是不解其意,说来真是凑巧,此地下坡不到两里,有个村,村名道士坟。”
青竹为之气结,心道:什么破地方,还有道士坟村,这地名太不吉利了,等下下山贫道得绕着走,行走江湖最忌讳犯了地名讳。
马乐长看着青竹小脸上阴晴不定,知道他心里瞎嘀咕,笑道:“罢了,马康,你先带队,今夜就住龙卧岩,咱们那个堡子一直没撤,正好拿来应急。小道长不必惊慌,地名嘛,人家爱怎么起,怎么叫,咱们也管不着啊。不必忌讳。”
青竹蔫蔫道:“那是啊,敢情就是克道士呗,也罢,小道绕着走还不行么?只要不是晚上夜宿在那儿,贫道又何惧哉。”
很少看见青竹道长吃瘪,马乐长哈哈大笑,他这一笑,队伍中凝重之气消解了大半,一路之上马队都是默然行军,知道前有强军,后有追兵,老卒们虽谈不上紧张,却也一路肃穆,现在见着主将开怀大笑,紧绷的心神道也放松不少。
看着青竹一副少年人的惫赖模样,马康也是满脸笑意,冲着马乐长一施礼,转身要到队前领路,马乐长问了一句:“小康,咱们那个堡子在哪里来着?”
马康胯下坐骑已然催动,踏着碎步往前迈去,马康只好回身说道:“回禀老爷,就在前面,五里地,叫跑马岭。”说完已经奔出去挺远。
听着跑马岭这名字,青竹心里彻底不平衡了,他斜眼瞅了瞅马乐长,“还说不忌讳,当年选址的时候你都算的精啊,那你是安全了,老马。你准能跑掉。”
马乐长也没想到,当年随手在舆图上定了一个地,建了个堡子,今日看来还真大有吉兆,又是一阵抚掌大笑。
这一老一少在这边逗乐,一旁军卒们可不敢耽搁,有那去过跑马岭的老卒却是心下大定,跑马岭堡是自家老爷专为商路转运修建的大堡,背靠高岭,面朝深湖,扼守在太行径羊肠坂,地形险要,山路崎岖缠绕,本家为了便于商队安全,在此地花费重金,开山劈石,修成了一座险要的石质城堡,又为兼顾商路,故而堡垒内部修筑了偌大的仓库以备货物吞吐。到了石堡,任由外面千军万马,也能安心睡个好觉。
临近擦黑,马乐长的队伍进行到跑马岭下,见那峭壁之下,果然有座灰黑色的城堡,墙高两丈,皆是巨石垒成,池深三尺,引崖边山泉绕城。城门广阔,可容两车并行,城楼三层,刁斗森严,一副易守难攻的模样。
马康从怀中掏出传讯烟花,一声炮响,半空中绽出红色火光,城堡乃是老马自家产业,见着这么高级别的烟花传讯,料想是家中大人物到了,不片刻,吊桥缓缓放下,城堡里主事之人领着二三随从快步奔出,冲到马康面前,正要笑着行礼。马康跳下马来赶紧拦着,朝主事之人向后努努嘴。
主事之人不到四十的年纪,一身黑衣打扮,看上去像商人多过像一个堡主,他肤色白净,脸盘圆润,细眉长目,说话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道:“拦着我干嘛,康哥儿你可是稀客,什么重要的大事把您惊动了,还得亲自跑一趟。咋了,还想查我老钱的账啊,那也明天再说,今晚先喝他一斗酒,有啥事明天再说。到了我这儿,都听兄弟我的。”
马康恨不得直接捂住来人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别胡说八道,啥眼力劲,你倒是朝后面瞅瞅,谁来了?”
天色昏暗,老钱来不及细看,聚了聚眼光,看着怎么有眼熟,似乎,好像,感觉就,就是老爷。老钱好悬没晕过去,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自家老爷怎么突然就到了。
老钱稳了稳心神,低着头,哈着腰,舍下刚刚还亲热说话的马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乐长面前,跪伏行礼,恭声拜道:“标下钱弗钩,参见老爷,老爷万福金安。”一句话说到最后,似有些颤音。
马乐长高踞马上,见了自家的旧部,看着恭敬的模样,笑道:“起来吧,老爷我今天赶了几十里山路,老腰都要散了,还指望我下马搀你?快快快,扶我下来。”
第25章 夜困孤堡
马乐长一阵笑骂,老钱忙不迭起身,满脸堆笑从马上扶下主家。大声朝伙计们招呼了一声,堡子里涌出几十名伙计,把青竹一行军马迎了进去。
待进了这跑马岭堡,青竹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发现,马康所言不假,从外面看,这堡子规模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石堡依山而建,三面石头墙围着悬崖圈出一块平整的空地,中间矗立着一栋三层带地窖的木梁砖瓦楼房,看着甚是气派,只是这做工略显粗犷,梁柱都是原生木料,像是直接从山里伐倒的树木,粗粗刨了皮,就这么用了。挨着堡墙,周边建了一圈矮房,有马厩,有仓库,有粮仓,竟然还有酒窖,看着两个伙计从一间屋子里扛出半人高一个大木桶,那木桶的样式与开封城里几家正店存酒的木桶一般无二。
青竹悄悄咽了咽口水,拍拍青骢马,让他由着马夫牵去马厩。看着老兵们各自安顿好马匹,分好队有条不紊的进了房舍里用饭。青竹准备跟在队伍后面领一份伙食,刚刚走到队尾,被眼尖的老钱瞅了一个正着。
老钱满脸笑容地走过来,轻轻地扯了扯青竹的衣角,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青竹有些不明里就,但还是跟着老钱走进了主楼。主楼共有三层,马康带着众人已经开始陆续用餐。在野地行军数日,这些精锐的老卒们终于能吃上一顿有酒有菜的热乎饭,自然是兴致勃勃。只是军中有规矩,在作战期间,酒是不能随便喝的,所以众军校喝起来还是比较克制的。有马康在一旁监督,他们也不敢放肆地推杯换盏,斗酒猜令。
老钱点头招呼了众人,请青竹上楼,第二层算是雅间包厢,用来招待各路行商。后晋立国两年,天下间还是纷纷扰扰不算太平,行商之人多有武艺在身,结伴而行,常常三五十人一伙,俱是勇武彪悍之辈。这些个能够往来跑马岭的商团,那都是跟马家有渊源的,出门在外都有照应,这些人看见钱大掌柜也都客气三分,老钱堆起职业性笑脸,方方面面都招呼到了,这才正了正衣襟,带着青竹上了三楼。
三楼这地界算是老钱自己的起居办公之地,最里头有钱大堡主专用的包厢,此时作为家主的马乐长,刚刚擦了把脸,洗了洗手,甩了满是尘土的外袍,半躺在软塌之上,自顾自给自己捶腰。
老钱先毕恭毕敬的给马乐长行了礼,惭愧道:“老爷,您来的突然,小的我也没准备,找遍整个跑马岭也没个合适的婢女伺候您,堡子里只有那粗手粗脚的仆妇,实在是委屈了老爷。”
马乐长摆了摆手,懒洋洋道:“罢了罢了,你这个堡子,虽然这些年都在做生意,老爷我一直拿它当军堡来用,哪能往里招什么婢女,那成什么样子。再说老爷我是那种没了小娘子就睡不着觉的老豌豆?”
青竹听完,腹诽道:别人我不知道,您老人家九成九是。青竹毕竟年轻,心里想什么,眼神中不免带出些个情绪,人都说眼为心之苗。马乐长斜眼瞥见青竹眼中淡淡质疑之色,笑骂道:“你这小道士,心里想什么呢?莫非以为老夫夜夜无女不欢?”
青竹被马乐长喝破心中所思,也是无奈,人道是:人老精,马老滑,真是一点也不假,青竹笑道:“没有啊,我这是担心您老的身体,我等小辈正直当打之年,一天疾驰近百里,身子骨也酸疼,您老人家面无惧色,当真老当益壮。”
“甭给我带高帽子,”马乐长道,“老了,一百多里路,老胳膊老腿快散架了,弗钩啊,这些年虽说跑马堡一直在行那商旅之事,但这个堡子,老夫一直当作军堡来经营,这些年兵荒马乱,军备一事,你可曾落下?”最后这几句听着像是拉家常,但马乐长何许人也,久居高位之人,言谈间自是有一番压迫之力。
在看平时笑呵呵仿佛大商贾的钱弗钩钱堡主,正色下叩,单膝跪地,行的是军中大礼,发福的脸上一瞬间肃穆起来,半跪抱拳,朗声答道:“标下,前锋营骑将钱弗钩,回禀,跑马堡内,有细粮300石,粗粮1500石,马料5000斛,长枪300柄,长弓300具,弩机20部,箭矢5000羽,滚木擂石各百余,守堡军卒30名无一外出俱在堡内听命。堡里还有行商三四十人,明日都会出发去晋地。以上是堡子里军备人员情况,请家主示下。”
马乐长起身端坐,庄重受了钱弗钩这一礼,一抬手,示意这位大堡主起身,命道:“各路军报回传到洛阳,临清王宣武节度使范延光反了,当年封老范为王,老夫也在其中作保,如今老范这厮,又老又病,反个什么劲。怕是老了老了管不住下面的人了。弗钩你替老夫镇守太行径十年,消息往来你这里也是个灵通之处,有什么回报?”
钱弗钩想了想道:“天福元年官家登基称帝,当时就顾虑宣武军悬于洛阳之上怕是洛阳军心不稳,今年初官家巡开封,那会消息传出来,范延光还挺得意,说自己老了病了照样惊走了石官家,看来宣武军虎威犹在,此后消息传来,说的是临清王召集了晋地名医、道士给他治病。其后军权就分了两块,老卒都给了澶州刺史冯晖,最精锐的衙内亲军都交给一个叫孙锐的牙将节制。”
“嗯,接着说下去,朝中邸报也有这个说法,澶州冯晖不用多言,老夫手书一封家信,想来也不至于翻出什么大浪。这个牙将孙锐,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宣武军麾下他最多指挥三军人马(唐末期军制约7500人),哪里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捋沙陀人的虎须。”马乐长摇头道。
沙陀人这个词青竹乍一听之下恍惚有点印象,又想不起是什么,瞅瞅一旁肃立的钱堡主,正要询问,钱弗钩有眼力劲,忙暗暗提示道:“当今石官家就是沙陀人,满朝勋贵多半都是沙陀人。”
青竹暗暗吞了口口水,心道:我一直以为中原王朝怎么也都是中原人坐江山。沙陀人,一听就是外族,合着马乐长马大财神一直在帮着外族刮地皮?转念又一想,关我啥事,谁坐江山不是坐着,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瞎琢磨个什么劲。
马乐长又问道:“弗钩,此番我从洛阳绕道太行径,一是为了视察黄河北岸。二,就是想看看咱家这商路运转的状况。经营十余年商贾往来是越来越多,怎么从山西过来的货品,这两年来成色越来越差。你身居一线有何高见?”
马乐长这话明显有些责难之意,也是难为钱弗钩,一个坐地户哪里能控制行商们买卖什么。
钱弗钩脸上一阵涨红,鬓角都有些出汗,再次单膝跪地,回报道:“回禀家主,自李从珂起事‘清君侧’以来,晋地一直无主,直到去年十月当今官家称帝登基,商路才略略好些,然石官家占据中原腹地,而刘知远逞拥立之功,盘踞太原。自刘知远任太原留守之后,经西域番邦贩卖来的精良器械,乘具,盔甲,都被他全数吞下,只把晋地本地打造的兵械放给商路。至于民生用品,食盐,明矾,酒曲等物皆由太原留守府官卖,寻常人不得沾手。”
马乐长不置可否点点头,道:“这帮蛮子,吃相这么难看,此中缘由,真是一言难尽,罢了,待老夫再想想办法。往西边的商路一共三条,云中道被刘知远这厮卡着脖子,着实让老夫如鲠在喉。”
青竹听的云里雾里,什么云中道,什么太原留守,这些名字离初出茅庐的青竹道长太远,他心中暗想道:眼下这个局势,前有狼后有虎,满打满算不到200人,困在这个石头孤堡里,老马还这么气定神闲的管他的天下大事。怎么退敌才是眼下当务之急吧,想那些有的没的。老钱说的物资倒是不少,回头挑挑,弄把好弓,五石强弓弄不到,弄两把三石以上的守守城堡用的上。
马乐长又低声吩咐了钱弗钩几句,挥手让他退下,随即招招青竹,让他坐在自己对面。马乐长温和笑道:“此番倒是让道长受连累了,马某也没想到,刚出洛阳,便遇到此等逆事,贼子宵小竟在此时扯起反旗将你我困在此处。”
青竹虽然年轻,却也不傻,与马乐长私下相对时,只把他当作一起逛青楼的酒友,嬉笑道:“你就接着编,以老马你这么老谋深算,掌得天下财权,堡外看似那帮人一直坠着我们,实际上也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这是哪里话,好像老夫挖了一个火坑让你跳似的,”马乐长故作不悦道。
青竹这小暴脾气上来了,道:“你还说不是?这一天行军我是看出来了,以咱们马队的速度,一人双马,日行百五十里绰绰有余。坠在咱们后面的那一营,最多是单马,脚力自是不及我们。我等全速行军,按照这个速度早就可以绕道东南卫州方向,到了卫州,过了黄河就是开封城。你偏一路往东北走,晚上要宿在跑马岭。正好给了东面那帮人堵路的机会。马康领的这帮老卒,哪个不是惯打硬仗的老行伍,会犯这个错误?”
“这行伍之事,你这小道士怎么这么门清?”马乐长被青竹这番话噎住了。
“师父教的。”青竹浑不在意说道,“师父常言,此时乱世,除了要练好武艺道术,行走江湖,行伍之事也要谙熟于胸,免得被某些老谋深算的书生给算计了。人心险恶啊。”
“这是你师父原话?”马乐长不忿道,“出家人也不教点好的,阴阳话没少说啊。”
“你咋知道我师父惯会说阴阳话,我跟你说我师父他老人家,每次教我道术武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阴阳话,艺成之前,我不止一次,我真的,我想用符火搓成球砸他。”想起师父的阴阳话,青竹还颇有余悸,转念一想,“你咋知道我师父有这个特长,你认识他?”青竹挑了挑眉,从这方面想,如果马老头跟自家师父认识,很多疑点就都能对上了,难怪老头子一把年纪请他吃饭、喝酒、逛青楼,还大把给银子。
“这个这个,你们牛鼻子道士这一门,不都是阴阳话高手么?”马乐长漏了一处破绽,被青竹非常敏锐的把握到了,不过此时他觉得时机未到,也不想挑明,故意含糊道,“我跟你们道门打交道多了,哪个老牛鼻子不是满嘴怪话,每次问个什么事,都是啰嗦半天,云里雾里的,我听完了仔细回去一想,就是那个凌云子,是你师伯吧,每次都是,正话反话都是他说的,说完跟没说一样。从来没个准话,我就问他那点事,是吧。。。”
青竹顿时语结,按说道门的规矩,无论占卜祈福,天下间的卜辞都一样,哪有板上钉钉的说法,行走江湖嘛,糊弄糊弄挣些香火钱就得了,哪能把话说的那么清楚,马乐长这番指摘,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好像就是马老头问壮阳这个事情,师伯也一直没给老头弄个方子。
青竹尴尬的整了整道袍,稽首道:“马善信莫恼,都什么时候了,大军压境,我等同舟共济,眼下这个局面还是的想想破敌之策吧。”他忙不迭把话题拉到正事上来。
马乐长捋捋短须,放松坐姿,又让青竹随意些,慢悠悠道:“要说贼人来势汹汹,某也不惊,此间堡垒,某家经营多年,沟深粮足,兵械充备,地势险要。纵有十万之众,又有何惧之?再者此地离开封,不到二百里,叛贼过于猖獗,居然敢行军到此,我等拒守个一二十日,贼众若不退兵,估摸着开封城里的石官家就能倾巢而出,全歼此贼,有何惧之?”言罢,马乐长悠悠往软榻上一靠,真好似全不放在心上。
青竹道长的脸都快拧成个苦瓜了,别的先不说,光是已知造反的兵将就约莫万余,而己方满打满算才二百人,就算城墙高耸、护城河深,兵器充足,守城也不是什么难题,可万一石官家压根儿不记得你这小小的五品度支司员外郎,任由你自生自灭,到时候你马老头被困死在堡里,贫道可不会陪你在这里等死。
第26章 军中闲话传的快
马乐长和青竹叙了一会话,不多时,马康上楼禀报,晚餐已毕,青竹这才想起来自己跟马乐长扯了半天,还没用过晚饭,马乐长吩咐了一句,老钱赶紧把准备了半晌的精致菜肴奉将出来,摆满了榻前的矮几。
老钱谄笑道:“此处荒郊野外,家主来的突然,老仆准备不周。家主赎罪赎罪。”
马乐长伸了筷子,拨了拨,金丝兔肉,炖野雉,山羊腿,都是硬菜。他指了指面前的菜盒子,说道:“道长,你多吃,一路奔波老夫肠胃克化不了这些。这两日贼兵必然兵临堡下,饱餐战饭,那时间少不得要道长出力。”
青竹心想:如今这个形势,风雨同舟,难道我还能独善其身吗?想到这里,他也不再拘束,原本他的饭量就大,今天又行军了一百多里路,还露了一手惊人的箭术,从中午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嘴。于是他立刻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运筷如飞,饭菜就像决堤的黄河水一样滚滚而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肉菜就被吃得干干净净。青竹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丢下一句“才半饱”,就潇洒地离开了,只留下一脸惊愕的马老头。
是夜,堡中房舍不够,马康安排人在堡中空地上扎上帐篷,值夜兵卒轮番在营帐里休息。青竹被特意安排进堡寨后方的两层木楼里,单人独间,清净异常。青竹找来木盆,接了桶井水,在屋内将全身上下擦洗了一遍。井水冰凉,寒气彻骨。擦完身,青竹默默运功,将渗入肌理的寒意一丝丝逼出,直至周身舒泰,气脉通达,再反观自身,从皮肤里往外冒着白气,仿佛周身都被一层云雾笼罩,多日风餐露宿的疲劳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之中。
本已洗漱完毕准备入睡,但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则是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仿佛内息汹涌澎湃所致;二则是青竹隐隐约约觉得还有未竟之事,若就此酣然入梦,恐怕难以心安。突然间,他想起自己今日尚未挑选一件趁手的兵器。尽管不晓得老马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但外面实打实有近万反军。自己即便无需枕戈待旦,起码也得有一把“戈”才行啊。
想到此处,青竹爬起来,穿好一身短打扮,反正院子里都是一帮老兵,也不那么讲究,赤着脚,穿着芒鞋就下了楼。
眼瞅着院子里值夜的老兵,除了在岗楼上望风的,也有那夜猫子睡不着的,三三两两聚在篝火旁聊闲天,看见青竹过来,这些老卒见识了青竹的箭法,早已不像初时那般怠慢,恭谨有加,纷纷行礼,倒是弄得青竹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还礼不迭。
钱弗钩接了探马传回的探报,刚给家主送去,留下马康和马乐长在顶楼商议军务,他身为堡主,战时巡夜自是份内之事,巡弋一圈,见四下无事,料想追兵明日才到,便下了堡墙整理军姿。瞅见青竹在篝火边跟老兵们说说笑笑,甚是欢畅,便走了过去,这些年守着军堡做商贾事,他作为骑将出身,看见老兵满营,不由得怀念起当初戎马岁月。
钱弗钩走到近前,他原是马乐长麾下前锋营出身,与老卒们多有相识,老卒们身在军中,最在意规矩,心知他是此地主事之人,因而不论亲疏年序,纷纷向老钱行礼,老钱也不含糊,虽然身穿便服,也是规规矩矩回礼,一应做派如同当年军中一般,没有丝毫马虎。
青竹身为方外之人,见众人见礼,自己岿然不动也不合适,打了个稽首礼,在众人间显得颇为突兀。
老钱跟众老卒寒暄了几句,说些军中旧掌故,他也心里疑惑着,心忖道:这帮老杀才,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是久经阵仗的老兵油子,手上见血无数,自己是骑将出身,这些经年老步卒杀的人比自己还多,身边四周常年都感觉阴测测的,怎么这样一帮子人对一个毛头小伙子佩服之至,一帮人拉着他问东问西,尽冲他比划大拇指。
老卒许仲早年与老钱一起当的大头兵,见他满心疑惑,将钱大堡主拉到一遍,细细说道:“老钱,这些年做了好大的生意,生意经念的多了,怎么眼力劲反而下降了,你就没看出这个小道士有啥不同?”
钱弗钩与就着篝火的光芒,眯缝着眼睛瞅了半晌,摇摇头,见那小道士此时短衣襟,短打扮,四肢修长,体格只能勉强算是健硕,有点猿臂狼腰的意思,看长相,清清秀秀,五官端正,轮廓分明,就是眼神明亮之极,其他也没觉得此人有何过人之处。
钱弗钩摇摇头,斜着眼问道:“咋了,这是老爷外面的少公子?”他跟老许多年生死弟兄,开玩笑就往大了开。
许仲好悬没给他一句话噎死,攥着拳头就想擂他,道:“我呸,你现在生意做大了,胡说八道,自家老爷的玩笑也敢开。这位道爷要真是老爷在外面的种,那咱这家业不知道还得红火多少年?”
“啊,那凭啥,凭这个小道士长得俊秀,能娶官家的公主?”老钱掏掏耳朵,有点不以为意。老兵都有这个做派,小白脸子就是皮相好看,得娘们儿喜欢,老兵们很多在战场上破过相,想娶媳妇只能靠军饷赏赐银子砸人。
“这么些废话不够你说的,”许仲笑骂道,“军中都在传,你知道他是谁徒弟?”
老钱一听谁徒弟,似乎有点想起来了,缩缩脖子,道:“那位道爷的徒弟?”
“嗯呐!”许仲拖着腔接了一句,“想起来了,庄宗那年,谁领得军,谁破的阵,谁斩的将,谁把皇帝老儿打落下了马?”
“我的天呐,那位道爷的徒弟。”老钱想起自己这一生最危险,最艰难,也是最露脸的一战,“传闻确定么?当年那位爷斩将杀敌之后,据说身负重伤,回方外潜修去了。这小道士哪里冒出来的?”
“哪来的,我是不知道,小道士的根脚众弟兄也不敢随便盘,老爷把他从开封城带到洛阳,然后一直捆在身边,都是马康前后招呼着。”许仲皱着眉扒拉着手指分说道,“但是吧,今天晌午露了一手,把我们都惊住了。”
老钱点点头,示意老许继续说,老许在军中出了名的直肠子,直来直去,没诓过人。
许仲笑了笑,反而问道:“咱们刚当兵那会,先锋营你是骑兵,我是步兵,我就问你,你膂力最强之时,骑弓你能开多少斤的?”
老钱讪讪笑了一下,道:“你这没意思了啊,揭人不揭短,打人还不打脸呢,是,咱们骑兵的弓没有你们步弓的强。我们那边都短弓,没劲儿。我老钱,我也最多开个一石到一石半,行了吧。你们强,你们步弓手都是两石弓,天天笑话我们。你倒是跟我比骑射啊。”
说起军中旧事,两个老战友别提多开心,许仲笑道:“你就臭吹,一石半那个弓,你扎着马步,吐气开声,弓是拉开了,你裤裆也拃开了,丢人臊性也好意思说。”
“你行,你们也就是撑死了二石弓,在营里比武,谁能拉开老康那把铁胎弓。我就觉得他那玩意肯定不止三石。”老钱嘟囔道,拉弓开裆这个事,他一直耿耿于怀,骑兵天天马上训练,早就把裤裆磨薄了,骑兵穿开裆裤也是常事,这帮步兵蛋子,懂个啥。
老许正色道:“可说是呢,康统领那个弓,他自己也只能摆好了架势,站着桩射。三石的强弓,不是闹着玩的,这小道士,今天晌午的时候,我们正在吃午饭,山口闯进来十几个探马,把风站岗的那会还没到位,眼瞅这帮探马要溜了。”
故事说道兴头上,老钱懂规矩,摘了腰间的酒葫芦递过去,老许灌了一大口接着道:“小道士反应是真快,从那么多马匹当中就独独抽出了马康的那张弓,一个箭步踩着树干就上了树。站在树丫上,没吐气,没开声,随手那么一扯,真就是随手扯了一下,那弓弦拉的咔吱吱直响。抖手一箭就射落了一人。”
“天生神力啊?”钱弗钩嘴巴张的老大。
“别打岔,这算啥,之前总听人说什么连珠箭,今天我老许见着真的了,这道长三支箭扣在手里,箭发如电,发十一箭,杀十一人,领头的那个跑得远了,他跳上马去追,最后连马带着尸首一起牵了回来。”许仲一口气说完,长长一叹,又大灌一口酒,把空葫芦塞还给老钱。
老钱使劲眨么眨么眼睛,小声道:“你这特么跟说书似的,这么大一点的孩子,还三石弓射连珠箭?还箭无虚发?你当我是个没出道的雏儿,好糊弄啊?”
“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啊,这一营的老人,你认识好多,你去问啊。哪个不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你想想都是刀头舔血半辈子的老杀才,哪个不是手下底几十条人命,怎么都对着这位道爷笑脸相迎。”许仲面露讥笑,心想:没见过吧,这是正经的高人。
老钱还是有点不可置信,马康那张弓,军中能拉开的凤毛麟角,随手拉开还能射连珠箭,非人哉。他道:“所以现在就都传,他是那位道爷的徒弟?”
许仲点点头,看着场间跟一众老兵说说笑笑的青竹,压低声音道:“也不是传闻,根据马康传回来的消息,应该就是刘真人的亲传弟子,老爷抻练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海佛爷也在他手下吃了亏。”
“海佛爷也没能降住他?”钱弗钩想起达海和尚出家前那骁勇绝伦的模样,当年先锋营第一任骑将统领就是现在开封城大相国寺的护院达海。自从达海皈依佛门以后,军中提到他都尊一声海佛爷。
真还有不认头的老兵,想跟青竹过过招,白日里青竹连珠箭的绝技军中实在罕见,有好事的扔来一把步弓,二石上下的劲道,众人起哄让青竹再射一轮。青竹也是少年人心性,见大家高兴,也趁着兴头随手又把二石的弓扯成了满月。
钱弗钩大惊,惊得倒不是青竹神力,夜深人静这当口,这帮老卒也是瞎起哄,跑马岭堡外松内紧,堡内老兵都是身经百战之辈,睡着觉也有一只眼睛是睁着的,堡内突然响起弓鸣,那还不炸了锅了。
老钱急窜几步来到跟前,一把攥住青竹拉弦的右手,低吼道:“放不的弓弦!”
青竹一怔,旋即醒悟,此时不是白天,夜里黑灯瞎火,骤听弓弦之声,怕是以为敌袭,闹出营啸可是个大事故。他瞅瞅冷汗都要流下来的钱堡主,点点头,慢慢卸了肩头的力道,慢慢把弓弦松下,制式步弓发出吱吱吱吱的抗议声,从满月状恢复成原样。
收弓比放弦更吃膂力,看着青竹道长举重若轻的把二石的强弓玩得跟弹弓似的,钱弗钩心中暗自:罢了,这道士真是膂力惊人,许仲所言非虚,守堡之时有这等神射,足以独挡一面。
青竹暗道侥幸,若非钱弗钩及时叫停,弓弦一响,今晚自己肯定闹出一个大乌龙来。当下赔笑道:“钱堡主,恕罪恕罪,小道不识行伍,不懂军规,险些酿成大事,赔罪赔罪。”
钱弗钩拂去额上冷汗,长出一口气,道:“无妨无妨,原先堡内也是白天做生意,夜间演武,只是这几日非常时期,也是钱某人大意了。军报传来,追兵大约明日午时之前便能抵达,今夜自家弟兄好好休息,贼众我寡,接下来少不得一番鏖战。”
众老卒听他说的有理,纷纷轻声应诺,留下值夜的人手,其余人纷纷回营房睡觉。青竹见营帐周围,兵器排列整齐,弓弩刀剑各归其位,想起来正事,扯住钱弗钩的衣袖,笑道:“堡主莫慌走,适才,你在马老善信座前,言道堡内武备精良,小道半路被老爷子拉入伙,如今就一把桃木剑防身,堡主你看可有合用的军械,打上一个借条,借小道一套。”
钱弗钩本就要去军械库巡视一番,点头应允,带着青竹往堡垒深处走去,在靠近崖壁的紧里头,有间三丈高低的石室,半间是掏空了崖壁的窑洞,用掏出来的巨石又垒了另一半。
点燃了火把,青竹眯起眼睛,仔细观瞧,一排排兵器架上,长枪林立,硬弩成排,羽箭如林,不计其数。青竹看得满心欢喜,抓耳挠腮,眼眸中升起大大的两个字:白蹭。
第27章 月涌大枪流
钱弗钩钱大堡主把青竹道长请进武库,武库进口处摆了个书台,上面铺着账本,进库出库,谁借谁还各有字据,青竹看得分明,心中暗暗盘算。
钱弗钩抄手看着青竹,呵呵笑道:“道长,堡内武库,可堪入道长的法眼?”
青竹自幼习武,深得真传,对于武具也是行家里手,认真扫了一圈这些兵刃立即分出个高低贵贱来,刀架上的唐刀陌刀,看着就是近些年打造的,手工作坊锤出来的,灯光一照,刀面发暗发灰,看着就是钢口不好,杂质多了些,青竹摇摇头。再抽出几杆长枪,沉甸甸挺压手,掰了掰,硬木枪杆,抖了抖,枪头咔咔直响好悬断了,青竹摇摇头。摸摸马槊,马槊是个好东西,制作工艺极复杂,特别吃功夫,抽出来看看,唐文德年制,掐着指头算了算,这槊比马乐长年纪还大,青竹摇摇头。
钱弗钩看着不停摇头的年轻道士,诧异道:“道长昨夜睡觉落枕?”
青竹瞪眼道:“那倒没有。就是,堡主,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这些武具是否品质稍稍次了那么一点点?”
“这还叫次,这都是尖货啊。这批刀,那都是上个月到的新货,这钢口,你别看钢口,你看这刀把儿,刀柄,上等石榴木打磨的。这枪,老枣树的杆,它直溜,多趁手,拿着还能当矩尺用。这马槊,这真是我堡内压箱底的宝物,等闲不能给人见。马槊啊,大唐开国重器,凌烟阁二十四名臣,多少位马槊名家,我跟你说这种马上兵器,可吃功夫了。”钱弗钩到底是在跑马岭做生意多年,一旦有客家褒贬货品,立刻激发了本能天赋:自抬身价。
青竹道长听着钱弗钩不要脸的自卖自夸,脸都快抽成包子了,心道:老钱你好歹也是行伍出身,你给我看的这些大路货,你不知道好赖啊?寻常士卒自用尚可,但凡有点身份的队正,怕是都不想用这些个货色。
但是碍着面子,毕竟和老钱不熟,又想白蹭,随手抄起老钱说的枣木杆硬枪,右手捏着枪尾,右脚一跺地面,劲从足底起,经过腰眼一抖一弹转到肩头,大臂向外一甩,抡大鞭似的一抖枪,耳中听到清脆的“咔嚓”一声,枪头与枣木杆接口处木屑崩裂,青竹再翻腕枪尖朝下一磕,“当啷啷啷”一串响声,枪尖直接从枣木杆中磕了出来,掉在青石地板上,一路火星钻到库房深处杂物堆里。
青竹歪着头,冲着老钱挥挥手中的空枪杆,那意思,咋说,就这成色?
老钱咽了咽口水,看着折损的长枪,心一横,商贾技能开到最大,哑着嗓子喊道:“得赔钱!客人损坏货品,视同售出!”完了又跟了一句:“本小利薄,售出概不退换!”
青竹道长突然生出无语凝噎的感慨,心道:奸商啊!难怪马老头让你坐镇太行商道,真是个要钱不要脸的主。你这样的铁公鸡,怎么就没遇上暴脾气的抽你。
老钱见青竹手持长杆,面色不善,全身劲力聚而不散,心道:坏了,若他师父真是刘真人,那可不得了,刘真人一生最喜欢以武德服人,他们这群老卒都知道。难不成小道士也是这个德性?
两厢正在僵持间,武库大门给人推开了,马康推门就进,看着两人这个状态,看看青竹手中长棍,哦,那是个枪杆。顿时心下明了,他没好气笑道:“老钱,你个老钱篓子,奸商的毛病又犯了?又拿次品忽悠人,让道长给拿个现行。你说说你这些年,怎么武艺不见涨,人品还越来越次?”
钱弗钩见马康进来,松了口气,自己人,他老脸微红,嘟囔道:“也不能说是次品吧,都是正货,用的人不同呗,那些新招来的生瓜蛋子用这个多好,价格实在量又足。不节省点,咱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这每年迎来送往的,不就得在细处抠搜点。”
“抠死你就得了,”马康呸了一句,“少扯闲篇,刚刚问了,听说你们来选兵刃,赶紧的,回头老爷还有事问道长。把那个小库房打开,道长,就跟到家一样,随便拿,看上什么好的拿什么,老爷说了,搬空都行。”马康还回头瞪了老钱一眼。
有了马乐长的许诺,青竹立马腰杆挺得笔直,高兴道:“我就说马老善信体面人,快快快,老钱,把你藏的好货交出来,我都迫不及待了。”
老钱哭丧着脸,从贴身衣兜里取出把精致的小钥匙,打开了最里间的一个小库房,库房虽小,真是一尘不染,老钱时不时亲自过来擦拭。
青竹也不客气,闪身往里一钻,生怕老钱趁机藏私,小库房里,兵器架上盖着一层毡布,旁边还放着油桶,盛着用来擦洗刃口的蓖麻籽油。墙上挂着几张铁胎弓,每一把都比马康那张弓厚实得多。
青竹一见如获至宝,伸手摘下一张,挂上弦,试了试软硬,四石左右,够用,随手挂在后背。再看看箭支,都是精品,拇指粗细的乌黑箭杆,上好铁木削制,箭头都比外面的大路货长上一寸,四棱开线,上好的狼牙破甲箭。青竹可不客气,抄起箭袋,满满装了一捆。老钱那脸色别提有多难看,嘴里念叨着:“一支箭四百文啊,一捆四十支,一万六千钱。”
青竹这会儿哪管这个,顺手揭开了毡布毯子,兵器架上插六柄长枪,全部亮银色的枪杆,亮银色的墙头,枪繤坠着倒刺。亮银色的枪头常见,亮银色的枪杆倒是少见,青竹不明里就,抽出一柄仔细观瞧,握在手里他倒是看出些端倪,枪杆还是木杆,白蜡木的杆子,挑的是最细密的树心,用最细的砂纸打磨出了银色光泽,再泡在油桶里沁透了再阴干。难怪看上去银光闪闪。
青竹握着枪杆随手一抖,白蜡木的底子,那真是又韧又弹,青竹手劲也大,随手抖出的枪花脸盆大小,枪头一个劲乱颤,搅得库房里寒光四射。
这等高档武具,青竹见了肯定是不撒手。老钱哭死的心都有,马康扯扯他,低声问道:“银枪效节军的家底都给你找到了?”
银枪效节军乃是后梁武将之首杨师厚亲自组建的精锐亲兵,全盛之时,多次大败后唐庄宗李存勖的沙陀精骑。杨师厚死后,李存勖用尽手段将其招揽至麾下。直到李嗣源被污谋反,在好女婿,当今天子石敬瑭石官家的推动下,李嗣源称帝后唐明宗。为了龙椅安定,防范这天下第一战兵继续裹挟主帅造反,李嗣源伙同赵拔丁,在永济渠旁将银枪效节军所有人马满门杀绝。
在银枪效节军里也不是人人用得起银枪,此枪工艺复杂,制作难度极高,从建军到覆灭,前后制成的数量也不超过五百柄,经过多年乱战,战损或陪葬,真正存世不知几稀。
别说青竹爱不释手,马康都双眼放光,老钱拼了命赶紧护在兵器架前头,带着哭腔说道:“我的马都头,马统领,我的马哥哥,我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抢出这么几杆枪,你们这不是从我心头挖肉么?银枪效节军都灭了十年了,我知道的,存世就这几把了,真的不能再拿了。”
眼见老钱脸都苦成一团了,马康也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是多年没见过这银枪了,这不是想鉴定一下,是不是当年的正主,你看你小气的,谁稀得抢你似的,你留着,留着做传家宝,留着给你下崽哈。”
钱弗钩赶紧连推带搡,像送瘟神一般把两个祸害推出了自己的宝贝库房,转身锁上门,插上插销,防贼一般看着青竹。青竹不以为意,心道:好兵刃就得用在沙场上,这一辈子锁库房里,不见天日的,真是暴殄天物。
青竹盘算了一下,得了一张四石铁胎弓,一捆铁木杆狼牙破甲箭,一杆正宗效节卫亮银枪,赚大了,跟马康和眼巴巴看着他的老钱打了个招呼,兴冲冲冲回自己的营房,丢下弓箭,抄起亮银枪,在堡内空地上就拉开了架势。
青竹的武艺按照师父的传授,基本分为马上和步下两个方面,皆以实用杀敌为主,如今平地演武,又无人对练,青竹也是喜欢显摆的性子,索性耍了一套花里胡哨的枪路套招,这套枪法完全违背实战务实守中的理念,讲究的就是一个大开大合,花枝乱颤,抖枪要抖枪花大如磨盘,戳枪要银龙出水,扫枪要横扫千军,发力要发到极致。按照刘若拙的说法,用这套枪术,战场上活不过一炷香。
青竹耍的兴起,枪身挂动风声,一柄亮银枪舞动的如同蛟龙出海,有如风车乱转,正巧今天是个大月亮地,月光洒在银枪身上,点点寒芒飘洒在院中,如同星光一般璀璨。
不知何时,马乐长缓缓走下楼来,看着青竹借月光舞枪,他一老弱文生,一辈子舞文弄墨还行,说道武艺也就是外行看个热闹。但是今天一见,这套枪法越看越眼熟。当年马乐长与刘若拙,为赈济灾民,马乐长开仓放粮,刘若拙只身护卫其安全,两人守在粮库半月有余,夜里闲着没事,刘若拙为了解闷,故意编练了这一套枪路,犹如蛟龙出海,又似凤凰涅盘,耍的好看,耍的大气,完全不讲实战性。
时过境迁,快二十年了,又见到这套没名堂的枪法,马乐长不由得哑然失笑。
见马乐长发飘扬,马康和钱弗钩皆凑了过去,他俩行伍出身,自是看出了其中门道,只觉诧异非常,两人在一旁交头接耳,讨论着这套枪法,这一招是否是为了练臂力,故意抖个那么大的枪花,后面紧随着这一招,应当是练腰的,你瞧这大鞭甩的,有劲。正当两人摸不着头脑之际,听得主家发笑,急忙凑过去一同参详。
马康凑道主家近前,问道:“老爷,您看出门道了?”
马乐长点点头,道:“当年白头翁就是当着老夫的面,创了这一路枪法。”马乐长说完双手一背,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钱弗钩佩服不已,暗自道:果然没错,青竹道长就是刘真人的徒弟。
马康砸砸嘴,有道:“刘真人所创自然道法天成,精妙无比,我等凡夫俗子不解其意,老爷这路枪法,刘真人当年有何心法口诀流传下来。我等实在不解,招式固然行云流水,刚健勇猛,实在是有点,有点破绽百出,如何杀敌?”
马乐长笑道:“就说尔等看不出深浅。待老夫将青竹唤来问问便知。”
言罢,青竹正好一路枪法使完,收功停势略一调息,面不改色,气不长出,抖抖肩膀,听着骨缝一阵响,正要收枪回屋,看见马大财神也在场间。今晚主要捐助人在场,受惠方怎么也得过去打个招呼。
青竹笑嘻嘻的跑到马乐长跟前,发自内心的行了稽首礼,刚要说话,马乐长截了一句,问道:“道长枪术精奇,整套练下来惊若蛟龙,飘若乎云,此套枪术可有名字?”
青竹得意道:“那自然得取名字,别说我师父虽是个山间道士,这辈子除了道法武功,其他都不感兴趣。奇就奇在他老人家一辈子唯独对风雅一事特别在意,所以传授这套枪法的时候,特意让我把名称都背了下来。那些招数名字文绉绉的,可拗口了,比练这套枪法还累。”
“还有此事?”马乐长不解道,猜不到老友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啊,这套枪法名字特别古怪,第一招叫枪垂平野阔。师父为了耍帅,整个枪法就叫月涌枪法,他还自称是月涌大枪流的祖师爷,泽被后世的一代枪圣。”青竹说到这里,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
马乐长心中暗叹:造孽啊,就是早年间,看这刘若拙耍枪耍的兴起,故意调侃他,说他粗鄙武夫,枪法都没个好名字,故意说了些什么枪法剑术要有流派,让人一听就知道源流,即便是是武人也能青史留名云云。没想到,刘若拙你个德高望重的出家人,糟践了杜诗圣的诗词,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看着马乐长脸色阴晴不定,青竹问道:“难道师父给这个枪法起的名字太大气了?反正我也是不懂的。第二招就好理解多了,叫不尽大枪滚滚来。说来也怪,第三招名字有点莫名其妙,叫什么枪风渔火对愁眠。也不知道是个啥意思。第四招,锦枪春色来天地,有气魄吧。”
马乐长无语问苍天,真想抓着昔年友人的衣领好好质问一番。他无奈对着眼前的小道长,苦笑道:“青竹啊,你小时候没念过书吧?”
第28章 运筹帷幄
青竹被马乐长这么一说,少年人总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争辩道:“贫道自幼修行,都是《道德经》开的蒙,从小睡觉还得捧着《淮南子》、《抱朴子》,自然也是通读道藏的,非是外面目不识丁的假道士。”
“那你就任由你师父这么忽悠你,这些枪招都是《唐诗选》里摘的句子拼的,他就这么教你?”马乐长笑了起来,看着这个少年心性的晚辈,心情莫名愉悦起来,仿佛在隔空调侃多年未见的友人。
青竹撇了撇嘴,叹了口气,双手一背,故作深沉道:“当年师父教了这一套枪法,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这趟枪,完全是摆设,一点点实用功夫都没有,纯粹是为了好看。师父勒令我必须练熟,说是将来定有大用。不能杀敌的套路有啥大用?”青竹说到这里顿了顿。
马乐长此时扮演了一个极其称职的倾听者,恰如其分的跟了一句:“对啊,何解啊?”
青竹继续道:“师父说我将来定有成名之日,扬名立万之后后,若有那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整日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酸腐文人,肯定要拜在我的名下求教武学。就尽可把此套枪术倾囊传授,不必藏私,一定要教足,教会,一招也不能落下。”
马乐长想起当年两人困守粮仓之时,自己请刘若拙教自己防身功夫的往事,脸上不由得抽搐起来,当年刘若拙的原话好像就是什么百无一用之类的。那时候他也年轻气盛,言语挤兑刘老道练了一路枪法,招数套路上跟今天这趟枪法大同小异,只是没那么好看。记得当时自己还调侃他的枪招土里土气,没有高手潇洒飘逸的风范,招式名称也难听,什么“回身扫”,“转身十字”,一听就是庄稼把式。
青竹见马老善信眼神有些发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他也记起师父的嘱托,收枪回身,继续道:“师父还一并吩咐过,一定要教完了这一套枪法,然后再把招数名称一一告知,必须一字不差,交代清楚。他老人家还说,这是他呕心沥血生造出来的名字,煌煌大气,内含忧国忧民之意,吞吐天地之机,绝非什么庄稼把式。免得那些个酸儒夫子瞧不上。”
马乐长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二十年前一场嘴仗,谁能想到,在二十年后,通过徒弟的嘴,又打了回来,他心中暗骂:好你个刘老道,好你个白头翁,方外之人怎么如此记仇,当年也就是调侃了你几句,谁成想一把年纪了,到现在还没忘。你自己不出山也就罢了,教出个徒弟还要拐着弯把便宜占回去。
想到此处,他老小孩性子发了,想起来这杆亮银枪还是自家武库的存货,正要高喊,把我家宝枪还过来,老爷我不给了。再看青竹早料到他有这手,趁着马乐长没回过神的当口,脚上使了暗劲,足尖点地,用了上乘轻功,也不转身,脚尖轻点地,一退两三丈,三退两退,溜之大吉。
老头子气得也没法,跺跺脚,回自己卧房休息去了。留下钱弗钩,马康站在原地暗自偷笑。
一夜无事,青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几日风餐露宿的疲劳一扫而空。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下楼洗了把脸,看见堡内士兵已经在列队了。
青竹也不敢含糊,抓着之前分配给自己的皮甲,抄上强弓就准备过去听命。
钱弗钩一眼看到他,赶紧过来行礼,道:“青竹道长,您这是也准备亲装上阵?您是家主请来的贵客,哪能让您上阵打打杀杀。”
青竹心道:这都兵临城下了,多个猴还多三分力,还分什么贵宾贱宾的。
钱弗钩又说道:“家主的意思,战时您在马康马统领身边,做个贴身护卫保护老马周全,可还使得?”
青竹想了想,等下堡子真给大军围了,马康组织老兵守城御敌,肯定凶险,凭着自己一身武艺,护他周全也是要紧的很。他连忙点头应下。
马康站在临时搭起的帅台上,正在指派任务,按原有建制,分为三队,每队五十人,轮流值守城墙,两个时辰一个班次。堡内原有三十名护卫作为机动队,每一轮替防一次。
马康久经战阵,做过一军统帅,两百人的队伍,指挥起来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守堡的任务分配完毕,马康回到临时帅帐,马乐长早已端坐其中,拿着几份军报正在研读。马康进帐行礼,大声回禀道:“家主,人马分配完毕,昨夜清点军资,实物与账目一致,堡内可用战兵,二百零七人,粮草贮备守城可以支撑三月余。”
“二百零七人?算我一个不?”青竹换上了轻皮甲,戎装打扮,就直接进了帅帐。
“你这小猢狲,进军帐以后记得报名。”马乐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不装了,用师父长辈的语气训道,“之前没算上你,老钱让你给马康做护卫,你就无时无刻跟在他身边,一应调遣听从吩咐。可知?”
青竹知道他是师父的旧友,估计关系还非同寻常,立时严肃起来,当即领命,学着老卒的做派,冲着马康抱拳行军礼道:“得令!”
马康笑道:“道长你别折煞我了。你这一身武艺若是从军,要不了两年,该是马某向你行礼。今番事发突然,委屈了道长。”
事发突然?青竹心中默默想道:感觉就是马乐长做了个局,把自己拖进来,不过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犯得着算计么?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帐外军卒通报,报名入帐,递了最新的探马回报。马康接过传讯竹筒,拍碎封泥,掏出密押条,核对无误,摊在马乐长面前。
马乐长看完,笑了笑,道:“看来追咱们的这伙人倒是急眼了,原本预估今晚才能到,现在看来午时就能赶过来。马康你这次替青竹道长背了黑锅。”
马乐长和马康商讨军务的时候,按理说青竹作为帐中护卫,本不应多言,但一听马乐长说马康替自己背黑锅,不由开口道:“背什么锅,什么黑锅还要马统领背?”
马康看了看军报,又想了想,笑道:“估摸着道长神箭绝技,杀了那个探马领队,领队之人是领军的李狗儿的小舅子。你那会情急之下用的某家的弓箭,军中老卒,箭支上一般都刻自己的名字,为了分军功的时候不吵架。”
“所以领军的那个指挥使李狗儿,以为是马统领杀了他小舅子。”青竹恍然道,“这都混到一个营的指挥使了,还起这个破名字。”
马乐长笑道:“此等蝇营狗苟之辈,不值一哂,随便叫什么阿猫阿狗的。估摸着今天下午就得把堡子围了,咱们散出去的夜不收要不要召回来,没必要冒风险。”
马康领命:“家主爱惜兵力,末将明白,斥候全部收回,堡内信息无法传出去,我部外援人马如何响应老爷的调遣?”
马乐长胸有成竹,笑道:“范延光老朽病困。所谓魏博军,也早已不是当初横行天下的雄军,狗尾续貂都算不上,老夫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冒名顶替而已。所谓牙将孙锐,更是土鸡瓦狗一般的无名匪类。有何惧之。”
马康见家主说的豪迈,自然频频点头称是,青竹有点迟疑,心道:两军交锋,知彼而不知己,这是个怎样的算法,两百来人被上万兵马围困,感觉老马头还挺得意,即便有石堡相拒守,敌军五十倍与己方,想想都有点头皮发麻。
马乐长口头上慷慨激昂,落在实处却是谨慎的很,他踱步到一副挂好的舆图之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跑马岭周边的地形,又拿着朱砂笔,画了几个箭头,标好了已知的敌军势态,再换成墨笔,画出我方的区域,随手在后山一条峡谷内画了一道淡淡的墨迹。
青竹从未有行伍经验,也不知行军打仗的要诀,看了看份属机密的舆图,想了想来时的山川地形,心道:舆图虽然简单,寥寥几个符号,就把周边山水特征标明了,居然还有一圈一圈的线纹,应该是标识山川的高矮,这等奇思妙想也不知谁人的手笔。
马康看了家主的标示,请示道:“贼众我寡,对垒起来,如有不测,家主当尽早从山后秘道出堡,随后从这条小路转进?”
“什么转进不转进,莫要学那酸腐文人,堆砌些个文过饰非的辞藻,跑路就跑路,老夫都不嫌丢人,你一个领兵的将领,撤退很丢人么?莫要让他人耻笑。”马乐长说到“他人”这个两个字的时候,朝青竹看了一眼。
青竹心道:那是,就我一个外人,我耻笑个啥啊,您老要是想现在就跑路,我陪着你一起跑了。
马康想起来当年好像家主与刘真人也有类似的对话,刘真人说敌军势大,再无援军,他就要跑路了,家主当年还一脸嫌弃,说甚长贼军志气,灭了自家的威风,强烈要求刘真人改口叫转进。自己当时还是个海佛爷手下的一个都头,管着百十来个轻骑兵,刘真人当时就说,跑路还得是轻骑,强烈建议轻骑也得备上双马。最后面对李存勖的沙陀精锐,却是刘真人全副铠甲,一马当先的破阵去了。遥想当年刘真人的风采,马康不觉有些走神。
马乐长与马康就着舆图做着军事部署,青竹见机会难得,支棱着耳朵在旁偷师,马乐长平日里虽没个正形,可当真是个关于带兵的老手,一路一路细细推演,从单兵伙食,马料供给,到弓矢兵械,统统做了推演,马乐长一边说,青竹一边屈指推算,不到半个时辰,便把往后几日的敌我态势算了个七七八八。
算到最后,马乐长点点头,撂下朱砂笔,道:“根据开封城传来的消息和斥候的探报,孙锐这厮就是酒囊饭袋之辈,粮草尚未齐备,就带着大军开拔,一路之上,靠四下私掠,能得几日粮饷,不出十五日,他的一万人马就无以为继。这等志大才疏之辈,许了什么好处能够调动魏博军这批老兵?”
马康抽抽鼻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还不是拿您老做幌子。”
马乐长微微一怔,扮了这么长时间中低品小吏,倒是差点忘了自己真实的身份,诡异的笑了笑:“怎么抓住了老夫,他还真以为天下财富尽能入他彀中?”
青竹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觉得哪里不对,按说马乐长替朝廷管理国库,但是抓了这么一个积年老吏,难不成还能从国库里要到赎金?那石官家真是宅心仁厚。就算老马头这些年上下其手,家资丰厚,但是再大的家业,也不值当发万人兵马来绑肉票吧。
青竹正满脑袋瞎琢磨,忽听得堡外骚动了起来,陆陆续续马蹄奔腾之声炸起,应该是追兵已经赶到。
马康朝家主一躬身,抄起佩剑,直奔帐外,青竹叶看了一眼马乐长,马乐长点点头,青竹当下开始履行主将贴身护卫的职责,抄起昨晚刚刚白蹭的强弓,加紧脚步,追随马康而去。
不片刻,马康站上了堡墙之上,接过值岗的老卒递来的头盔,不敢大意,仔细穿戴整齐,这才伸头往堡下望去。见对面阵型松散着,骑兵三五成群在堡下站了一大片,还有陆陆续续刚刚抵达的,显然是疾驰了半日,堪堪赶到城下。
马康退回望楼之后,吩咐道:“加强戒备则可,传令下去,进入战备,四班改两班,轮流值守堡墙。”
守墙的队正领命下楼传令,墙上老卒们各自准备兵械,从望楼中搬出成捆的箭支,一一分发。堡墙不长正面也就百五十步,全石料堆砌,老卒们三步一个人,每人标配长枪两柄,箭矢五十,手边还有大小相仿的擂石若干。
青竹初上战场,不知底细,瞅了瞅马康:“马大哥,不不,马统领,贼军陆陆续续也聚齐了五六百人,不来攻城么?”
马康笑了笑,军中规矩大,私下再熟稔,上了军阵一切以军务为先,他道:“贼军营地未建,辎重未到,还俱是轻骑,匆忙间攻不了城,只是将我等围在堡内不得出,待后续人马赶到,修造了攻城器具,再来厮杀。”
青竹受教,刚刚哦了一声,城堡下,却听得有几骑蹄声近前来,在城堡下高声喝骂。
第29章 道武一体
马康正跟青竹分析敌军的部署,城头有经验的老卒已经各自拉弓朝外射了一发箭。这个箭支冲高冲远,二石的标准弓射到个一百五十步,劲道也就用尽了,斜斜插在地面上。望楼上的单人弩弓也响了一声,弩箭初速大比弓箭远了个三十多步。
青竹伸头望望城下空射出去的箭支,好奇道:“这是壮壮胆?”
马康又好气又好笑,还得板着脸正色解释:“都是惯打仗的老兵油子,还用壮胆?测距箭,进入这个范围,有经验的老卒才会引弓。新兵接敌,恨不得一早就把弓拉满,待敌人进了射程,胳膊早没力了。有经验的老兵,都先射一发,待敌军进了弓箭范围再拉弓,省劲。”
青竹又学了一招,抱拳行礼,不再言语,一旁老老实实听着。
马康眼瞅着城下轻骑陆陆续续到齐,纷纷嚷嚷,心道:就这个军心士气,明天能把队伍拢齐,就算不错,今日肯定无法攻城。他吩咐一声好生戒备,正要下城。城下马蹄声响,飞奔过来三骑人马,一骑扛着旗,一骑举着盾,一骑头顶簪着红缨。
马康挺住了脚步,手扶墙头往下张望,甚是不解。
三骑奔到近前,也不敢逼的太近,在最外边那支弩箭前勒住了马匹。为首的骑将手搭凉篷,望了望城头,见帅旗飘扬,知道主帅在城头,于是高声喝骂起来:“哪个叫马康,哪个缩头乌龟叫马康,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是你爷李狗儿。”
马康脸色一沉,心道:这是哪里不知死活的鬼,从唐末到今天,军阀混战,打打停停,几十年未绝,仗前骂阵早就过时了,两军交锋,硬拼的是武备,是后勤,是实力。骂阵这玩意,算行为艺术?
按说骂阵这事,在春秋战国时期,那可是两军对决之时的传统武将技能之一。通过辱骂敌军,历数其过失,贬斥其失德,来提升己方的正义性,从而达到鼓舞士气的作用。可如今这个时代,十五年能换三十个皇帝,谁还能比谁更正统?打仗讲究的是真刀真枪的拼杀,靠朝着对方喷口水,就算嗓子叫破了,敌军也不会破块皮。正经将领,谁还会去骂阵呢?
没想到轻骑营指挥使李狗儿阁下,真是不同于一般世俗将领,因妻弟被杀,无比之痛心疾首,他本是大头兵出身,走狗运娶了范延光老范家远房旁支家的庶出女,才勉强混进骑兵营,范延光久病,将牙兵交付给孙锐统领,他又以范家旁系的身份往上拱了一级,从都头升任营指挥。这次领军出征,军令上写的明白追击不到两百人的小队伍,李狗儿想着,两个营一千多人追着二百人,这种富裕仗就是送军功啊,特意带上了小舅子,还派出去做斥候队正,心想也让他分润几个人头的功劳。
谁成想,点子硬,点子扎手,一哨人马洒在外面就没回来,等他带队到了出事的山口,从蓬松的土地下面把小舅子刨出来的时候,血都凉了,岳丈大人的嫡子啊,身份可比自家媳妇高贵。没这个本事你跟姐夫吹什么牛,还带兵马踏联营,还将门虎子。这下好了尸首都硬挺了。扯下尸身上的箭支,上刻“马康”两字,心中明了,对面领军的马康下的杀手,心下大恨之,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此后李狗儿一路疾行军,生怕放跑了马康,紧赶慢赶,第二天中午循着马乐长队伍的踪迹赶到了跑马岭。眼见仇人在堡上竖起了马字帅旗,心中暗自发狠,誓要将贼子马康碎尸万段,再看看城高池深,城堡立足险要,守御森严,城头军容齐整,怕是块硬骨头,急切之间不好下手。李狗儿耐不住胸中怒焰高炽,唤过精锐护卫,保护着他到城下骂阵,以泄心头怒火。
三骑在弩箭射程之外,冲着堡内叫嚣,李狗儿骂一句,身边两员护卫重复一遍。渐渐就朝着马康的下三路和女眷上用词。马康也不怒也不恼,心知对面是跳梁小丑般的人物,那更是放下心来,此种统帅,怕是没个两三天都整不好队伍,今晚能换更多的弟兄下城楼睡个好觉。
听着对面已经开始骂到他奶奶了,马康龇牙一笑,自己从小被家主收养,从没见过老子娘,鬼知道奶奶在哪,慢慢骂去吧。拍了拍垛口,刚要下楼,耳中突然听望楼之上一声弓弦炸响,马康本能一低头,心道:多大劲道的弓,像个响雷炸在耳旁,耳膜震得生疼。再听城墙下,骂声戛然而止。
马康再次探头看去,半人高的盾牌扔在地上,三匹马仓惶而逃,两个护卫夹住中间的李狗儿,让他不至于掉落马下,李狗儿软塌塌的仰面半倒在马鞍桥上,双手下垂,全靠两边护卫拽着,才未落马,刚刚吞吐江河,滔滔不绝的嘴,张得老大,一支铁木雕翎箭插在当中。
马康心下呸了一声,骂道:“活该!”再看望楼上,青竹背着四石强弓,施施然走了下来,一脸淡定。
青竹下了望楼,踮着脚朝下望去,伸手指着正在逃窜的两骑,淡淡吐出两个字,“聒噪!”拿捏得好一副高手风范。
马康还没反应过来,城楼上的老兵一时间都鼓噪起来,叫好声不绝于耳,引动的堡内都沸腾起来,不少人冲上城头问问情况,连马乐长都从帅帐中走了出来向城墙上观望。
军营之中,拳头最大,老兵们谁都不服,就服军功,青竹这一箭当有斩将夺旗之功,墙头老兵看得真切,对面敌军一片喧哗,李狗儿被从马背上抬了下来,平躺于地,动也不动,想来是神仙难救。另有领军将领收拾局面,号令上千人缓缓后撤,退到了山间野湖附近才开始扎营。
青竹陪着马康缓缓走下城墙,堡内士气犹自振奋,老兵们高举右拳冲着青竹欢呼,神射之声响彻云霄,马康心中也是高兴,小道士青竹有如神助的一箭,大大提振了己方的士气,果然英雄出少年。
马康带着青竹进了帅帐,马乐长赶忙笑呵呵地问道:“例行巡视一下,怎么又闹出如此大的阵仗。青竹又露了一手箭术?”
马康摘盔,行礼,笑道:“青竹的神射不说盖世无双,起码末将生平所见不超过五个人。”
青竹是见好就收的脾气,谦虚道:“谬赞谬赞,主要是对面敌将托大,靠的太近了些。”
马康从青竹背上取下强弓,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发现直到此时,青竹的双臂还在微微颤抖,笑了笑,道:“别硬撑了,怎地,刚刚拉硬弓,拉伤了胳膊?”
青竹见被这个行家里手里手看破了,也不再绷着高人风范,赶紧卸了胸甲,盘膝坐下,忙不迭的揉搓手腕小臂。
马乐长马康哈哈大笑,马康顺势坐下,拿起四石弓仔细看看,弓还是军中制式长步弓,无甚特别。马康好奇道:“青竹,两百步的距离杀敌,某自忖也能做到,可敌将身前竖着长盾,穿盾击杀,闻所未闻,你是如何办到的?”
青竹揉捏完了手腕,笑道:“我本意也未想过一箭能把他射死,说来也巧,昨日里睡前,拿着铁木箭杆把玩,想试试铁木的硬度,就用随身匕首在箭杆上刻了两刀,铁木杆太硬,愣是没刻上去。小道爷我发了性子,以气运刀,心无旁骛,气贯刀尖可以入木一分。平日里我画的最多的就是符箓,顺手就画了一个锐金符。今天见那敌将嘴臭的厉害,原本只想射一箭吓唬吓唬他。可这四石的弓,不用内家真气也是拉不开,也没想到就抽出了那支画好符箓的箭支,双臂一运真气,箭上那个符箓闪过一道金光,应了我的道法,双掌不受控制,手心劳宫穴真气奔涌而出,都给箭杆上的锐金符给吸了进去,我心里一慌,手一松,就给射了。”
听了这番既不可证明,也不能证伪的说辞,马乐长和马康目瞪口呆,道法符箓还能这么用么,闻所未闻。真有这般神妙,那以后无论何等宝盔坚铠,在青竹道长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说了这一长串闲话,青竹可算缓过来了,他自顾自抄起碗,猛猛灌了一大口水,笑道:“不瞒二位,刚才那一箭,以小道我的水平,也就只能射上一箭,手臂震麻也就罢了,真气离体,气血翻腾,我刚那真是硬忍着内息涣散下了城墙。”
马康略略点头,心道:全是你这样用道法符箓的怪胎,天下间的仗就没法打了,刚刚那一箭三分功夫,七分运气,小道士果然是鸿运当头。
马乐长心道:我就说当年硬抗庄宗那一战,要是有这技术,刘若拙还用亲自打生打死,远远瞄上一箭,把人射死就得了,费了那么大功夫,弄的道心破碎,经脉逆行,真气紊乱,猫在崂山养伤这么多年。
说了番话,三人各有心事,马乐长年岁高,用了些午饭,回卧室休息。马康觉得白天这一阵,贼军阵营未稳,折了主将,军心大乱,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做好夜间巡防即可,他也是经历惯了沙场的老人,吩咐了副手马参坐帐,自己带队值夜,这会儿也找了间屋子睡觉去了。
那青竹更是无事,此刻在军中也渐渐打响了名头,马参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想着自己晚上还得护卫马康值夜,跟马参告了个罪,回屋补觉。
是夜风平浪静,对面敌军奔袭近百里路,又折了主将,匆忙搭起营寨自保,累得够呛,晚上连抵近侦查的活都没做,倒是让跑马岭堡的军士踏踏实实睡了一夜。
第二日,敌放马就食,恢复马力,休整装备。马康见闲着没事,故意放了吊桥,佯装出击。岂料接替李狗儿的统军之人颇有几分定力,准备了一个百人队随时待命,其他将士继续休整。马康见对面用兵老成持重,也就收了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心思,钓鱼战法也实非他所愿,只是碍于手头兵力太少,偶一为之。
青竹想到昨天临阵一箭杀将的经历,抽出铁木雕翎箭继续刻着符,按照五行相克相生的路数,刻了锐金符,厚土符,青木符,凝水符,和雷火符。刻完符咒,想着与符咒相配的咒语,若有所思,正巧抽雷火符箭握在手中,青竹挠挠头,从开封城城里出来这么久,好久没有早课晚课了,待我想想雷火符怎么念来着,一遍想着一遍嘴里就念叨出来:“雷祖圣帝,远处天曹,掌神管将,邓辛张陶。”只念了四句,觉得手中一阵痒麻,劳宫穴又有真气倾泻之象,青竹一惊赶紧将雷火箭一扔,抽鼻子嗅了嗅,感觉箭杆之中都已经飘出了焦糊味。
旁人看不出端倪,青竹心中暗暗心惊,难怪师父常言:自己所学俱是道门不传之秘,与众家符法都不太相同,乃是师父自己集众家所长,去芜存菁,传授给他的。如今看来,他的道法只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小成境界,远不到法随心生的境界。但此时他自己调五行之力,催动符咒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师父所言果然非虚。
道法武艺都是以自身真气为基,虽然有了符箓箭,但是人力有时穷,青竹暗暗评估了一下,用上符箓,加上提前念好相应的咒诀,以自身真气,射出两道符箓箭已然是现阶段的极限了,不到生死关头断断不能轻用。
想到此节,青竹扯过一块布条,撕成两截,将刚刚制作好的符箓箭捆扎起来,收进随身箭囊,再把普通箭支装满,收拾完毕,心想:要是哪天小道爷的道法境界再有突破,入了练神返虚的大成境界,是不是可以随意射符箓箭,那天下还有谁是我一合之敌,想到此处真是心旷神怡,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舍瓦片微颤。
马乐长正巧在堡中散步消食,听到青竹屋中放肆的大笑声,听着笑声里中气十足声震屋瓦,也是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记得上一次听到如此动静的笑声,还是刘若拙击退强敌,道法突飞猛进,进入道武合一的境界时发出来的。
第30章 演武破阵 上
正在青竹道长感觉自己道法天成,无比前卫的开创了道武一体的次世代战斗模式时,马乐长和马康正在帅帐里享受着几日以来难得的宁静,两人席地而坐而坐,不像在军中,反而像是在马家后宅的花园里,依着靠背,吹着凉风,说着闲话打发时间。
“按说还有两天时间,孙锐的人马才能赶过来合围,这小子打仗怎么就这么磨磨唧唧,行军速度也是太慢,堡下两营人马也是一点斗志都没有,也不派点兵马前来送死。”马乐长悠悠叹了口气,他在朝中位高权重,每日里公务繁忙,骤然被困在孤堡里,手头没有政事堂的行文可以批阅,没有各地节度使的呈文可以驳斥,不能跟官家斗嘴斗气,真是觉得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马康能单独陪着老爷说笑也是机会难得,凑趣道:“还不是老爷您非得把魏博这个钉子拔了,才以身作饵,调动的孙小儿忙不迭的过来送死。此战以后,您对范延光怎么个安置?”
“还能怎么安置,范延光范大头,年将老朽,御下无方,官家与他相互猜疑,此战灭他一半兵马,让他潜二子入朝为质,再让官家赐个丹书铁券,封个遥郡节度使,然后以郡王爵位致仕,再安排他的仇家就是那个阿噔啜的儿子,叫阿檀的那个,出任西京留后监管河阳地。”马乐长浑不在意,随口把今后几年的范延光安排稳当了。
马康一听,心中暗想:老爷您是真会编排人,别人都是打一巴掌给颗枣,您是一巴掌接一巴掌,一颗枣接一颗枣,范延光未来就是给您揉捏致死,还苦不堪言,上表还得颂您的好。在处理叛将这方面,老爷绝对是天下无双的高高手。
看着马康一脸腹诽自己的样子,马乐长不乐意了,心道:老爷我这个安排,那是何等精妙,马康居然还敢暗自腹诽。他说道:“怎么,马统领觉得老夫安排不妥?还有更好的安排?”
马康苦着脸,赶紧应道:“老爷,您别为难我了,我马康一个粗人,哪敢安排军国大事,刚刚就是在想这个阿噔啜是谁,一时恍惚没想起来。您后来说到阿檀,我才想起来,人家现在起了汉姓,姓杨,叫杨光远。”
马乐长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管他叫啥阿猫阿狗,好好的沙陀人,非起个汉姓,老夫叫了阿檀这么多年,突然改名换姓,哪里叫的习惯。”
马康心道:也就老爷您能这么大大咧咧的直呼沙陀人的名字,沙陀三部,都是沾亲带故的,阿檀好像也是当今官家远房的外甥。
马乐长没好气的瞅瞅帐外,看见青竹在不远处折腾他的弓矢兵甲,随口问道:“这小子从小跟白头翁学武艺道法,这些天看下来,你觉得他可有行军打仗的天分?”
马康嘿嘿一笑,道:“道法我不敢说,我马康一个粗人,也不懂。小道长这一身武艺,我是拍马难追,刘真人的亲传弟子,那武艺真是没得说,如果单凭拳脚,十个马康也未必打得过一个青竹。”
马康所言非虚,马乐长有点不爱听,追问道:“没出息的东西,老夫栽培你这么多年,怎地还是如此没志气?那不论拳脚论兵器呢?”
马康苦着脸道:“论兵器,可能五十个我也不是青竹的对手,老爷您是知道的,兵器交锋,生死一瞬,以青竹道长展现出来的膂力和反应速度,我在他手下能走三招就算命大了。”
“行了行了,别给这小子戴高帽子了,问你行军打仗的事。说起单打独斗,他们这一门,一老一小两个牛鼻子,确实是怪物。”马乐长无奈点点头。
见主家没有继续追问,马康咧嘴笑道:“行军打仗这事,还不太看的出来,这才几天,小道爷露了两手绝活,已经在军中传为‘箭神’,士气大涨。打仗嘛无外乎那几件事,后勤、补给、钱粮、分赏,都有套路可循,不急于一时,仗打多了就会了。其他的全看临场发挥,按照小道爷的武艺,全盛时期的铁枪王彦章,也就这样吧。”
他们在帐中闲聊,青竹在帐外闲不住,卸下自己的皮甲,在上面刻符箓,思忖了一下,运真气,握匕首,刻上道门最简单的护身符咒,符咒也简单刻个南十字星图案,上面篆书写个“?”字,下面篆书画个“卫”字,最后一笔甩上去,有请动三清祖师的意思。画完了青竹很满意,自己的书法感觉颇有精进。钱弗钩从旁边走过去,看着鬼画符一样的玩意儿,直摇头。
摇什么头,不懂道术。青竹心道:你要是看到崂山太清宫其他师兄弟的作品,就会知道我画符的妙处,还摇头,等下给你老钱画个散财符。
符箓画好了,青竹又得回想回想,护身符是什么法诀催动来着?青竹手掐法诀,运真气,低声边想边背:“我身依太山,太山护我身。太山为我祀,呵护法身存。东方东。。。”只念了一半,“咔嚓”一声,皮胸甲碎裂成数片。
青竹符咒刚念一半,突然铠甲崩裂,另一半法诀噎着念不下去,好悬把真气运岔了。伸手捡起地上的皮甲,现在是碎片了。青竹暗想:质量也不行啊,这个质量,上了两军对阵,也不能防刀避箭的。
听到响动,钱弗钩又溜达过来一趟,看见满地碎甲片,习惯性脱口而出:“得赔!六千钱,不二价。”
“啥就六千钱,老钱你穷疯了?”一听到要赔钱,青竹急了,“这么次的玩意怎么就还要赔钱呐。老钱你说你这皮甲是不是以次充好,小匕首划剌划剌就碎了,就这品质,上了战场怎么能护住兄弟们的安全。还敢要六千钱。你咋不去抢。贫道这副甲算演武损耗。”
“道长,你这就是给我老钱扣屎盆子了。众家兄弟,谁不说咱堡内的皮甲,外壳厚实,内衬软和,质量那是没得说啊,兄弟们穿上都说好。你手劲多大,能开四石强弓,您攥着匕首扎下来,别说皮甲了,明光铠也给您老扎穿了啊。”老钱的江湖经验十足,几句话连消带打,说的青竹哑口无言。
马乐长不知道何时从帅帐里钻出来,笑呵呵看着场间两个人,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横竖今天没有战事,闲的也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他挑唆道:“道长,老钱这人不地道,他一向奸商,老夫也觉得这几日军械有点问题,不如在校场上演练演练,看看老钱给我们准备的兵刃质量如何?”
老钱听了主家这么说话,大惊失色,急忙望向马乐长,心道:我的大老爷,您可不能乱说啊,我老钱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军械上偷工减料,咱虽然是经年做生意,这跑马岭堡可是个军堡,一向军法从事,谁敢动军械的脑筋。
再看马乐长,背着青竹朝老钱眨眨眼,隐蔽的做了个手势,老钱心下大定,知道老爷故意这么说,定有深意。钱弗钩何等眉眼通透,顿时配合道:“老爷,这您老人家可是冤枉小的,咱们堡子里的兵刃,那是出名的精挑细选,小道长武艺超群,咱们当兵的战场上用的家伙什,他瞧不上啊。”老钱使坏,尾音故意拖的长长。一众老卒听在耳中,颇不是滋味。
青竹刚想分辩两句,马乐长听着钱弗钩递来的话,心中称赞,到底是追随我小二十年的亲信,配合的就是这么顺当。当即赶紧接道:“唉,老钱,你这自卖自夸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当着老爷我的面也敢胡吹大气,老夫倒觉得青竹道长所言有理,小匕首划剌两下,皮甲就破了,打起仗来,那还得了?老夫久不到此视察,今日定要好好检视一番,如有纰漏,钱弗钩,仔细你的皮肉。”
青竹摸不着头脑,心想怎么老马头还向着自己呢?不是该偏帮钱大堡主么?正诧异着,又听马乐长高声喊道:“马康何在?”
“末将在!”马康心道做戏做全套,一丝不苟。
“集结。”马乐长这些年久居庙堂,少有在军中露面,机会难得,颇有聊发少年狂之态。
“众军集结!”马康喊道。
马康这一嗓子,众军卒丢下手上的事情,纷纷朝跑向小校场,以队正为排头,各自归建。
马康屈指算了算,非常满意,不到二十息除了城墙上守备的,都到齐了。到底是训练有素,军卒们聚齐以后不交头接耳,不闻嘈杂之声,队正点完人数,大声向马康回报。
马康立正行礼,众军回礼。马康接着大声道:“众军听令,诸位都是惯打仗的老弟兄,如今堡外的马队被我军神箭吓破了胆,畏战不敢攻城。守城最忌气闷,都活动活动,准备实战对练,众军听令,着甲!”
一声令下,山崩地裂,军中讲究一个军令如山,众军卒火速冲回营房,顶盔冠甲,一炷香时间重新集结完毕。若说穿着常服,老卒们各个看上去都有些懒散,此番全副武装,登时觉得校场上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青竹心道:马老头这是要做啥?全副武装,列队齐整,满营杀气,百十来人要出去冲阵?不觉得人手上少了点么?
刚想问个明白,马康此时已经不是平日里随和的护卫头子,一身盔甲,手压宝剑,威风凛凛,煞气腾腾,双目不怒自威,朝着青竹扫了一眼,青竹感觉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心中暗自警醒。只听马康继续命令道:“分左右两队,队正各自领队,方阵,持殳,各退十五步。”
随着令下,两边队伍分开,相向而对,中间空出三十步空间,两边队正也是经验丰富,一听持殳,心中明白,下令长枪退下枪头,每个士卒都举着木杆子。殳嘛,就是大木头棒子。
马康来到场间,命令道:“我领一队,青竹道长领一队,各自商量战术,五十息之后,冲阵,胜者,晚上有酒。”
两队军卒轰然应诺,这倒把青竹吓了一跳,我哪会什么战术?还带队冲阵,我那皮甲都碎了,我穿着道袍带队冲阵啊?刚想跟马康争辩两句,身边一个队正立马拉住了他。
军队里以实力为尊,这些天青竹的表现赢得了所有老兵发自内心的尊重。队正行礼,道:“道长,标下许程,请道长示下。”
示下个毛,青竹在心里骂着粗话。他苦着脸脸说:“许队正,我一个出家的道士,道观里也没有带队打仗这种道法传授啊,三清祖师也没托梦给我这个口诀仙书,我哪会啊?”
许程笑道:“道长谦虚了,带队冲阵哪有那么复杂,就是练练兵。道长武艺超群,只要跟方阵配合得当,对面那些,一鼓可破。”
“哦,如此计将安出?”青竹听他说的轻松,好奇起来。
实际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老卒们见过他神乎其技的箭术,深知他膂力惊人,更兼枪术高明,有好事的甚至把他在相国寺击倒海佛爷的事情都传了出去。许程对青竹钦佩之至,当年在军中,就没人不知道海佛爷的厉害,没想到眼前这个小道士,一十六拳,砸晕了海佛爷,真是人不可貌相。
许程想了想青竹的优势,武艺高强,眼珠子转了转道:“道长,冒昧问一句,您几个回合能放倒我们马统领?”
青竹瞅了瞅在远处布置战术的马康,小声说道:“你是说空手放倒,还是用家伙?空手的话,一招能让他倒地不起。用兵器,力道掌握不好,可能倒地以后就再也不起了。”
许程嘴角抽抽个不停,心中暗道:这都什么怪物,马康马统领,军中也是叫得响名号的汉子,等闲五六个悍卒也近不了他的身,这样的好汉合着在小道长眼里都不算个菜。
“那您给我给面子,两招再放倒他?打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许程冲着青竹一副商量着办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嘛?”青竹看着对方已经安排好战术,队伍齐整,没了枪头的枪杆已经端了起来,心里有些发急。
许程赶忙道:“两队短兵相接,以正合,以奇胜。我们这些老行伍,相互对练,不知多少次了,两队战力都在伯仲之间。今天最大的变数就在于你和马统领,道长要是能在两队僵持之间,火速拿下马统领。回头再来帮手,从侧面搅乱对方阵型,我方岂有不胜之理?”
“我能拿四石弓射他么?一箭就能让他起不来。不用箭头就是了。”青竹说着就想去拿弓。
许程赶忙拉住,都说了方阵演武对抗,我的道爷,您真是不嫌事大。
好说歹说,劝住了青竹不讲武德的行为,毕竟是演武,请出四石强弓,射坏了堡内一草一木,都是要赔钱的。青竹想着有道理,索性把亮银枪也收了起来,只拿着师门传下的桃木剑,打头站在枪阵之前。
第31章 演武破阵 下
青竹和马康各自领着一队人,在校场列阵,长枪阵对长枪阵,两阵对冲。马康的想法,是看看老卒们有段时间没打硬仗了,手艺生不生,技巧有没有退化,顺便看看青竹,有没有带兵打仗的天赋,自己也练练拳脚,毕竟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专职护卫,到一线干架的机会根本就没有。
青竹想法更为单纯,年轻人,争个强,好个胜,尤其在军中,被老兵肃杀之气一激,有点热血上头,管他老钱的盔甲有什么质量问题,先干一场群架再说。
马乐长更是开心,困在孤堡里,闲着也是闲着,不下雨天就不能看孩子挨打么?更何况还不用他自己动手。他又高声喊了一句:“老夫做主了,哪队先破阵,晚上每人加一斤牛肉。”彩头虽是不大,但军中就讲究个面子,老爷挂了彩头,拿不下来丢人。经过他这么一挑拨,青竹瞅瞅两边明显更激动了,他能看见对面队正,眼珠子渐渐瞪的发红,清楚看见许程脖子上青筋直冒。这一斤牛肉就把你们挑唆起来了?
青竹刚想问一声许程,怎么打,忽听得校场一旁擂鼓声响,两边士卒突然集体暴喝一声“杀”,两队人马相向冲了起来。
刚开始青竹给吓了一跳,缓了缓神,发觉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虽然双方喊杀声震天,实际动作起来非常有章法,先是许程带着的排头兵,平端长枪杆,第二排跟第一排一步之遥,也是枪杆平端,第三排间隔同样的距离,枪尖斜向上挑着,第四第五排,竖着枪跟在后面冲。说是冲阵,两边速度都不快,一步一步踏着节奏相互靠近,阵型不乱,脚步不乱,阵型里每个兵卒都是耳中听着鼓声踏着步子,两位队正,还得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眼排线齐不齐。
马康站在方阵外边,随着方阵向前踏着步子,眼瞅的青竹没跟上队伍,感觉有机可乘,突然加速朝着对面许程冲了过去,心想先把对面的队正干翻了,那青竹着小道士还怎么翻盘。他哪懂枪阵里面的弯弯绕。
青竹正看个新奇,眼角余光,扫着有人影闪动,转头看去,马康已经握着长枪杆,冲着许程扎了过去,虽说是演武,虽说都穿着皮甲护具,以马康这身大力不亏的体格,一枪实实在在戳中了人,许程肯定得丧失战斗力。
不讲武德,青竹心中鄙视道:不是应该跟我一对一单挑么?怎么柿子专找软的捏。青竹一向身手反应的比脑子快,脑子里还在骂马康搞突然袭击,全身真气已经鼓动开来,他那身皮甲给自己玩碎了,一身短打,又兼轻功上乘,一个纵身就已经冲到了许程身后一步,眼瞅着马康的长枪杆就要戳中许程许队正的胸口,青竹左手从许程腋下穿过,手肘轻轻把许程往外一拨,发了一个“揉”劲,许程身体顺着他的发力方向,斜斜一歪,正好让过马康扎来的枪杆,眼瞅着许程失去重心要摔了,青竹一侧身,右手攥住马康要收回去的枪杆,左手一勾许程的胳膊,又把他身体带正。
许程刚刚眼见着马统领的枪扎了过来,身在队列中避无可避,躲也没法躲,突然斜后方伸来一只手,一拨一拽,自己好像陀螺一般,朝外转了半圈,又给拉回来了。缓过神来一看,自己队伍没乱,阵线还保持着整齐,青竹道长已经攥住了马统领的枪杆。
马康也是吃惊,心道青竹好快的身法,自己必中的一枪,他怎么就转身腾挪,拿住了枪杆。
青竹不容他多想,攥着枪杆往怀里一带,向右边退了一大步,以马康的下盘功夫都没吃住劲,给他带了一个趔趄,两人这厢离开了方阵一段距离。这时候,两个方阵已经靠在了一起,长枪对刺,整齐划一,没有青竹想象中,高手用枪,左挡右拨,长枪挑动的上下翻飞,两边队伍出枪收枪整齐划一,枪来枪往,杀得难解难分颇有章法。
一般来说,排头的兵,都是身强力壮,装备最好最抗打,但也架不住对面三四杆枪同时扎过来,有的用胸甲硬抗,有的扎偏了顺着往下一扎,桶到小肚子,运气不好头上再被劈下来的枪杆抽一棍子,不时有人给抽倒,此时第二排立时上前补位,力保阵线齐整。
青竹攥着马康的枪杆,一直没撒手,马康双手夺枪,往回猛抽,青竹急着去给许程帮忙,心想速战速决,趁着马康发力,手上施展内家功夫听劲的绝活,微妙的把握到马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在回气的当口。青竹腰身一抖,手腕发力,把枪杆往前一松,马康觉得手中枪杆带着大力,反倒朝自己捅了过来,大惊失色,双手往右一拽,枪繤贴着右肋划过去,这要是反应慢上一拍,刚好捅在肋骨上。
马康扎着马步,刚把身体扭正,迎面破风之声响起,来的太快,根本反应不过来,马康仗着本能,双手抱头,双肘向外顶了一下,感觉两条胳膊给奔驰的马车怼了一下,再明白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保持双手抱头的姿势,躺在一丈开外。
马康,揉揉头,抖抖胳膊,又胀又麻,麻劲一散开,胳膊根生疼生疼的,待他缓了一缓,抬头再看,青竹一脸假装出来的狞笑,瞅着他,一柄桃木剑遥指他鼻尖。耳中听青竹说道:“马大哥失礼了,演武判定您这就算丧失战力了啊,不许再动了啊,再动就是玩赖了啊。”
马康木木的点点头看看阵前,又看看自己所处的位置,暗自发懵:我怎么到了躺这儿了?
马乐长看的真切,青竹这小道士打架贼精,他把手上的枪杆往前一推,用力奇大,紧跟着就随着枪一起扑上去,趁马康立足未稳,凌空一跃而起,单膝朝着马康面门顶了过去。
马康也是是见机的快,双肘挡了上去。岂料正合青竹之意,原本想要点到为止,见膝盖已经被双肘挡住,心想正好发力,他全身劲道已经练到收发自如,圆转如意的境界,单膝撞由虚转实,硬生生把马康撞得老远。
制住了马康,青竹单手提着桃木剑,回望战局,双方交战甚憨,两边各自躺下了十余个,被裁定阵亡,他们很懂规矩的避开己方战友,躲出战阵。两位队正各自大声呼喝,为自己的队伍打气不已。
青竹歪着脑袋看了看,琢磨里面的门道,盖凡军阵对垒,不似民间单打独斗,不求招式精妙,不求士卒武艺出众,只求十人百人千人如一人,共同进退,战法如一,阵型不能乱,节奏不能断,自始至终力量相持,最后比的是一个韧劲,看哪一方最先士气颓丧,被彻底碾压。
再看了一会,双方已经各自罚下了二十人,阵型渐薄,许程一个没注意被对面的军卒放倒,就地一滚,出了战圈,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青竹身边,道:“道长,您这是摆平了马统领?”
马康依旧在揉着胳膊,按照青竹的方法,揉捏肩井穴,散了青竹那一膝盖撞过来的真气。听了这话,恶狠狠的盯了许程一眼。
许程一缩脖子,但是嘴里继续道:“那您上啊,您一出手,对面就垮了。”
青竹暗道:不急啊,看人打架还是挺爽的,这种至刚至阳的场景不多见,不得好好欣赏一下,五十对五十都打的这么热火朝天,以后看着万人会战,那汗毛根都得竖起来。
许程一个劲的着急,担忧己方不能获胜,青竹也慢慢看出了门道,长枪对阵,没有机动兵力,都是枪来枪往,扎枪一般都在腰部以上,没法兼顾下盘,长枪和持枪的军卒之间自然有空隙,这种空隙在高手看来,一般叫做破绽。
青竹忽然想起师父教授的一门武艺,一直觉得那趟刀法或者剑法极其不雅,施展起来就像在地上不停的打滚,名字也难听叫“地趟剑”!
青竹心下大悟:原来所谓“地趟剑”用在这儿啊,破军阵用的。想到此处真是如同读好书不求甚解,每有会其意欣然不已的兴奋。
青竹也不多言,捏着手中桃木剑,快步冲向交战锋线,眼瞅着到了近前,身形一矮,钻进了对面枪林下的空隙,右手桃木剑从排头兵脚踝上抽了一记,排头兵脚踝剧痛,惨呼一声,弃了枪,抱着脚连连呼痛,瞬间被许程队的军卒捅倒。
青竹一击得手,更是信心大增,“地趟剑”就是用来破枪阵的,当年刘若拙久经战阵,目睹两军短兵相接不知凡几,结合自身武艺创了这趟剑法。青竹身形在军阵中钻过,或半蹲,或前扑,更有不雅的撅着屁股半蹲,砸向兵卒的脚面,虽然看着招数猥琐,姿态狼狈,架不住有效,马康一方的士卒感觉一道青灰色人影从鼻子底下滑过,突然或是脚踝,或是脚面,或是小腿胫骨处,都传来钻心的剧痛,青竹也是阴损的紧,专挑人最吃疼的部位抽。
眨眼功夫,战斗结束,青竹一方还有近二十人,勉强维持阵型,对面马康一方,横七竖八全躺地上,无一例外抱着脚呼疼。
毫无疑问,青竹带队大获全胜,众人将青竹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欢呼一边把他抛向空中,这是军中陷阵大功才能享受的待遇。
马康有点傻眼了,谁能想到青竹在军阵对垒中还有这样的绝招,稍稍一出手,杀得自己大败,高手还能这样玩赖?
马乐长却大笑的朝他走过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尘,压低声音道:“马康,好狗运,你今天赚到了,没想到刘若拙这老牛鼻子,真把这套剑法捣鼓成了。赶紧的,挑二十个身手好的,无论如何,这段时间把这套剑法学会了,再向我部全军推广。”
马康本来还有点臊眉搭眼的,在老爷面前给个毛头小伙子打败了,正想着不知道如何跟老爷请罪,结果马乐长一番话,顿时点醒了他,对啊,如此奇招妙法,用来破阵,真是一招鲜吃遍天。赶紧把这手绝活偷师过来。当下心中活泛起来,低声问道:“老爷,这趟剑法您怎么识得?”
马乐长笑的眼睛都找不着了,得意道:“还不是刘老道中了老爷我的激将法,当年与废帝作战,骑兵包抄侧翼正在相互试探,步卒正面对决,那真是长枪如林,我与刘若拙在中军观阵,厮杀了一上午,不得破敌之法,两边相持。那时候刘若拙就与某分说,要是军中能推广一套专攻下三路的刀法或者剑法,我方早就可以破敌。老爷我何等人物,知道他看军阵必然心有所悟,故意激他道,非是继往开来的一代武学宗师,非是不破不立的大能大贤,谁能说开创一套武功就能开创的出来,你刘老道厉害,你来啊。你是没见着,当时白头翁给我挤兑的,那个脸红脖子粗。”
马康心中暗笑:老爷的性子真是黠促,有点机会就挤兑刘真人,原来这套武功还有一段典故,但言语里不能带出来,口中称赞道:“老爷威武,给您一番话挤兑,还真让刘真人练成了。”
“他就跟我较劲吧。”马乐长不无得意道,“他躲在崂山里享清闲,还不忘处处与我斗气。好容易教出个成材的徒弟,没想到一肚子阴阳话的本事也传下来了,隔了这么多年,还借着徒弟的嘴,跟我斗。罢了,看在这个徒弟确实不凡,老爷我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这几日,你旁的不要管,先把这路刀法剑法给学全了。”
马康领命,招呼众人,先检视了一下有无伤势。青竹刚刚出手有点没分寸,伤了一人,赶忙施展医术给人治伤。修道之人本就要研习医术,给信众诊治,青竹自觉的就做起了医兵的活,先给轻伤的敷上止疼化淤的膏药,又给胳膊脱臼的复了位,有个兄弟被捅伤了胃,一直在吐酸水,青竹想了想,调运真气,一指连点合谷,内关,曲泽三穴,将一道平和中正的真气渡了进去,那真是手到病除,那人体内十二重楼一阵响动,瞬间止住了呕吐。
众人一边收拾战地,一边治伤,嘻嘻闹闹,不觉又过去一天。
第32章 中军大帐的莺歌燕舞
接下来连着两天,城堡外都没啥动静,城堡里,马康安排人手随着青竹学“地趟剑”。
这路剑法专攻下三路,青竹身形有些高大,在枪阵中穿梭有点吃亏,他索性挑了二十个身形瘦小,原本军阵中最末排的,将剑法传了下去,实战效果出奇的好,二十人分成两队,用木剑评测,每次破阵要不了三十息。
马康暗自庆幸,自己秘密培训个四队两百人,未来遇上枪阵,那还不是随手破之。操练起兵卒更加卖力。
第三天,到了快中午,堡外才传来动静,这次马乐长终于不用在帅帐里装深沉了,带着马康,钱弗钩,青竹,直奔城楼。马乐长最不喜穿戴盔甲,做属下和晚辈的,青竹等三人老老实实穿好甲胄,把年高德劭的老头子护在当中。
站在城楼向下了望,远处尘土飞扬,除了青竹,其他人久在军中,放眼望去,估摸着万人左右的队伍,与军报相符。马乐长让三人闪到一边,愠怒道:“都躲开我一点,挡得严严实实,老夫啥也看不到。离着还有三四里地,有何惧哉。”
马康与钱弗钩知道马乐长的底细,心想:我的爷您有个闪失,我们全家老小还活不活了,虽然被马乐长往两边推搡,终也不敢离他太远。
青竹这些天在军中呆着,颇有些烦闷,听老马头这么说话,也觉得不必太过紧张,毕竟敌军兵马刚至,远远望去,军容不整,士气松懈,完全不像马上就要攻城的势态。
六月天,天气烦闷,山中虽有凉意,正午却还是有些暑热。青竹性子随意,听了马乐长的话,索性摘了盔,卸了甲,只穿一身深蓝道袍站在马乐长身侧。他扶了扶自己的道髻,从怀中抽出发簪固定,朝马乐长问道:“城下贼兵过万,都是冲你来的?咱们堡子里就两百人,至于弄这么大阵仗?”
“怕了?”马乐长似笑非笑的斜瞥着身旁的小道士,“乌合之众,即便来上个十万八万,有何惧之。”
“你是真不怕?”青竹略感意外,“咱就两百人,对面上万,若是昼夜连番攻城,累也把咱累死了。”
钱弗钩笑道:“道长说的哪里话,此间山势险峻,树木又少,敌军虽人数众多,一来攻城器械不好建造,二来没有引火照明之物,想要夜战断不可能。”
“那若敌人万箭齐发,不停向我方抛射羽箭,压制城头,再伺机蚁附攻城,如何应对?”青竹这些天也在想着城防的事,心中疑惑大胆的就问了出来。
马康戴着铁盔也嫌闷热,摘了盔,挠挠发痒的头皮,接着回答道:“当初老爷设计军堡的时候就与众不同,咱们城堡墙面是外倾的,按照老爷的说法,结构打造的不一样,早年城堡刚落成的时候,我与老钱都做过实战评判,以我的身手,穿着甲肯定是上不来。不着甲,上来了,也白给。”
青竹武艺太强,老将们在他面前都吃过点亏,难得遇到小道士不懂的行伍事,马康和钱弗钩可算找到点自信了,顿时拿出授课的劲头,一一讲述给青竹听,可算享受了一把青竹崇拜的目光。
钱弗钩接过马康的话头,接着说道:“城堡外特意引山泉做了个深池,别看不宽,当年花了大功夫,挖得贼深,山泉四季不枯,想要填了这护城河,那也不容易,咱们正面的堡墙就百五十步,受攻击的面就这么窄,再多的大军来袭也展不开,同时能有个五百人攻城就算打满了。”
马乐长见两人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一时间也泛起教书育人的瘾头,指着望楼里堆满的箭束说道:“青竹,你且来看,望楼里堆着成捆的箭束,老夫粗略算了一下,也就三千之数。这是老钱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万箭齐发,拿什么发?”
一说到家底,老钱心里一痛,肉疼的情绪发自肺腑的流露出来,道:“道长,你那一捆箭,铁木杆的,四百钱一支,老汉我是真没坑你,那是精品啊,又费精铁,又费木料,不算人工也要三百钱。”
“行,行,行,别嚎了,说正事,”青竹特别不愿意接这个话茬,转而一招借力打力,直接道,“马度支,您老之前说我随便挑的,您老顺便把账结了。”
马乐长笑骂了一句:“结个屁,都是老夫的产业。”身在军中,中老年文士也入乡随俗,粗鄙了不少。
钱弗钩擦擦头上的汗,接着道:“再便宜的箭支,成本也不低于一百钱,,雕翎箭当中的雕翎更贵一些。万箭齐发也就只出现在战报里,哪场仗也舍不得一次齐射用上万发箭矢。且不说百万钱的费用,单单一万发箭支,就得两辆牛车才能拉到战场。战事上根本消耗不起。”
青竹听着咋舌,心道:打仗真是个烧钱的活计,一轮齐射百万钱就飞走了,这哪是打仗,这是拿银子砸人啊,砸死人不偿命。
再往深里一想:除了箭矢,还有就是护具和兵刃,一副皮甲若是六千钱(黑心老钱报的价格),院子里两百人,每人六千钱一套,一百二十万钱就又花掉了,再加上人吃马喂的粮草,打仗真是天文数字一般的支出。
在老钱,马康,马乐长有意点拨之下,学道法出身的青竹道长,终于开启了兵法谋略的专业课启蒙。
几人在城墙上对着对面的敌军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过足了指点江山的瘾头。看了半晌,青竹目力奇佳,望了半天,奇道:“对面敌军几乎已经都到了,各种旗帜都有,怎么一直没看到敌将孙锐的大旗?”
马乐长年纪大了,目力不及,马康和钱弗钩努力观望了一阵,也讶异道:“青竹道长说的没错,这么多旗帜里面居然没有主将的大纛旗,奇也怪哉!”
“难不成,主帅没有随主力抵达?有这么低能的主帅?”马乐长嘀咕了一句。
马康回复道:“也未可知,早听人说,牙将孙锐,喜好女色,夜夜无女不能安枕,想必知道我部被围,遣大军扎营,做了攻城器械,待攻城之时再来战场。怕不是这几日正在哪个州城里寻欢作乐呢。”
青竹心道:都是这样的对手,仗还好打了,带兵打仗还不忘流连花丛,真是一条色中饿鬼。
马乐长不屑的笑笑:“浮华小儿,有什么好奇怪的,坊间早有传说此人是范延光的娈童出身,由此看来,魏博军已经完全不是朝廷的威胁,石官家到底是老迈了,总觉得洛阳离着魏博太近,怕被这帮人反骨,着急忙慌的迁都开封,这样的队伍,有一两千沙陀精骑,一鼓可平。”
信息量太大,青竹有点接受不了,他也知道此时不是刨根问底问底的好时候,压下心中好奇,没有多问。
钱弗钩毕竟身为堡主,看见自己地盘上贼军横行,有些不爽气,瓮声瓮气的请示了一句:“家主,趁敌军立足未稳,我带上一百骑上去冲杀一阵,挫挫锐气他们的锐气?”
马乐长犹疑了一下,摆摆手道:“咱们手下现在就这二百轻骑,要是二百具装骑,我也就让你去试试,敌军虽然纷乱,但始终有一部精锐未曾下马,阵型不乱在外围警戒,目测有个五百骑。咱们人手少,打打守城战即可,切不可轻举妄动。这次带出来的老卒,可都精锐着,轻易不得折损。”
马康等人称是,随后又吩咐了几句城防不得懈怠,吩咐守城老卒,密切关注城下动静,发现敌主将的大旗,立即来报云云。
看了半晌都是敌军乱哄哄的在扎营,着实无趣,一行人下了城楼,路过营房,听见昨晚守夜的那队人鼾声如雷,青竹心中暗赞,果然都是经验十足的老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军压境,还能如此酣睡,果然久经沙场,佩服佩服。
回到帅帐,马康见四下也无大事,堡内众军卒士气正高,虽然城外近万兵马,但是仗着城高池深,守城武具充足,兵将们都指望着杀敌立功,并无畏战情绪。青竹也被打发回房,强制睡觉,因为马康今晚要值夜。
到了傍晚时分,青竹依然酣睡,许仲前来唤他,说是马统领急召登楼。小道长立时清醒起来,来了精神,穿戴好盔甲,抄上兵刃,直扑城楼。结果刚上城墙,发现没有任何敌情,只听得城下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借着落日余晖观瞧,敌军大营,辕门打开,一支五百来人的队伍,拖着长长的队形,缓缓开进营中。
青竹揉了揉眼睛,看得分明,队伍之中有一个高台,八匹骏马牵引着底座,高台之上两位穿的姹紫嫣红的姑娘在翩翩起舞,高台周围还有乐师正在演奏。青竹都看傻了,这是要做甚?
马康指着孙字大纛旗下的一人道:“老爷,那个穿红色常服的应该就是敌将孙锐。”
顺着马康的手指望去,青竹看见一个胖子,半卧在四人抬的肩舆里,看着高台上的歌舞,时不时还抄起仆役递来的酒壶,猛猛灌上一口。
“就这个货色?”青竹有点不敢置信,“这样也能带着上万兵士出来打仗?”
马乐长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道:“应该就是他,之前老夫看过的塘报里似乎提过这么一嘴,之前也在军营里狎妓作乐。”
钱弗钩怒道:“早知这般货色,老钱我就带着兵将出去伏击一下,只要宰了这个浮华小儿,仗都不用打,对面不攻自破。”
“那哪行啊,不把他们都圈住了,等贼军四散,老夫到哪里收拢这些人马,贼军流散乡间不知道又要引发多少祸乱。”马乐长倒是心平气和,看着对面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夜无话,只听见对面军营中,丝竹之声,唱曲之声,笑闹尖叫之声不绝于耳,马康和青竹相顾无言,守到夜半对面声响才渐渐平息。时值初夏,夜间城头上反而凉爽,两人也不回房,各自找了一块干净地,抱着兵刃,枕着皮甲,和衣而卧。
这一夜马康鼾声不绝,青竹一直警醒着,城下稍微风吹草动,他都得翻身朝下观望,引得马康老大不满,青竹最后索性不睡了,手脚并用,爬上望楼的最高处,盘膝坐在屋脊上,吐纳练气,直到拂晓。
次日上午,接近巳时,对面军营才磨磨蹭蹭打开辕门,一营步卒,拖拽着云梯,背着草包,朝跑马岭堡欺来。青竹看了看堡内老兵,浑然无动于衷,无惊无惧,简直有点老僧入定,无言无容的状态。
看着这些老兵娴熟的将弓箭靠在女墙上,箭囊放右手边,身后立着长枪,腰间挎好直刀,就等着敌军送上前来。
青竹也被这样的情绪感染了,他站在马康身后,负着四石强弓,手边箭囊插满箭支,伸手从箭尾雕翎上抚过,寻找最快的抽箭角度。
城下魏博的兵卒靠近到两百步左右,前排士兵纷纷举盾,整理了一下队形,呐喊一声,加速朝城堡冲来。
马康见敌军穿过了前几日射出的测距箭,高声命令道:“候!”
只听得弓弦吱呀的声音整齐划一,随后马康回首猛然劈下,“放!”
百五十支雕翎箭呼啸而去,在城下人群中开出朵朵血花,老卒们的射术果然了得。城下敌军步伐为之一滞,前排盾手高举木盾,领军营指挥高声命令,加速前冲。
马康又指挥齐射了两轮,眼见对方已经冲到了城墙近前,马康随即下令,个人自由射击。城下一营兵马中也有弓手,冲到百步距离开始仰射,奈何跑马岭堡上的都是精锐老卒,挽得是二石强弓,城下的弓手射程上本就吃亏,又是抛射,射上城头的羽箭几乎没什么杀伤力,有些准头的箭支,也因质量问题,几乎不能破开老卒身上的皮甲。
青竹看此时马康还能在城墙上闲庭信步,顿时没了压力,真正打仗也就这样。他瞅准机会,取下了四石强弓,伸头看了看,对面的营指挥似乎听闻了堡里神射手射杀李狗儿的事迹,特意离着四五百步的距离,大声吆喝着指挥冲锋。
青竹见估算了一下距离,没有机会,心中暗骂:行,你不傻,有机会下城收拾你。
第33章 战不休歌舞亦不休
马康带出来的这帮兵将,起码也是十年的老行伍,看对面这一营五百人,带着云梯草袋,心知肚明就是来填护城河的,本就没有蚁附攻城的能力,在盾手的掩护下,土工作业的兵种将装满沙土的草袋抛入河中,周而复始。
城上的老兵也是贼精,就等着敌军将草袋抛入河中的那一瞬间,放箭射击,击杀率颇高,渐渐的填土的人不够用,沙包入河的速度慢了下来。
马康看看战事,心道:五百人的队伍就想填河冲城,真是痴人说梦。老兵们更是轻松,眼瞅着对面填土的人越来越少,也开始节省箭支,最先三张弓盯着一个填土的,现在一张弓看一个,战场上的有价值目标太少了。盾兵畏畏缩缩的躲在木盾后面,忽然听的将令,开始缓缓撤离。
青竹算了算,从接战到退敌最多半个时辰,数了数敌军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却是有序退走。
青竹凑到马康身边请教道:“打头阵的人马怎么战意不强,草草攻击了半个时辰就撤了。自己人的尸体也不抢回去?”
马康笑笑道:“本就是试探性的攻击一下,孙锐欺我们人少,又以为跑马岭这边是个商栈,没啥战力。你看老钱那模样,见过他的人谁不以为他是个大掌柜的。这次试探丢了一百多人,估计下午攻城阵势得大些。来人,下城,打扫战场。城上的清点军械。”
城堡上用吊篮放下十来个老卒,各个口鼻罩着麻布,落地后身手麻利的清点尸身,有用的兵刃,箭矢统统归拢回收,尸体就近堆放,二三十具一堆,架上柴火,倒上火油。此刻青竹也顺着吊篮下了城,在城里憋闷了许久,他也想出城透透气。见老兵们架着柴堆,不解其意。
许仲正在清扫队中,拉过他道:“道长,现在是六月天,尸体不处理,要不了两日,必然腐败,到时候那场景凄惨不说,还会引得瘟疫。不如烧了。”
“挖个大坑埋了也好啊?”青竹不忍。
“谁有功夫打完仗还刨个大坑,几十年来,大家都习惯了,沙陀人也是这个习惯,死了就一把火烧了,不管是大汗也好,王公贵胄也好,就是坐了龙椅当了皇上也是一把火烧了。”许仲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青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尸体,不管武艺道法如何,毕竟是个少年人,少年人心存善念,内心总是柔软些,他也无奈,叹口气,手掐法诀,围着尸堆,轻声诵念:“太阳之精,练吾真形。太阴之气,复我元神。乾坤浩气,阴阳之灵,三魂守卫,七魄安宁。”此乃是道门用以超度亡人的不传法咒需身法、心法、真气共同配合方才奏效,青竹丹田提气,脚下踏罡步斗,真气在肺腑间鼓荡,纯以内气发声,如是三遍,青竹道长稽首收工。
说来也怪,三遍咒语一过,场间气息祥和了许多,许仲等老卒脸蒙麻布也觉得呼吸都通畅了许多,周身感觉略有清凉意,各自暗暗称奇。许仲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打了个手势,随手把火把丢入尸堆,火油燃起,熊熊烈火焚烧开来,老兵们也钻进吊篮回了城中休整。
再说孙锐营中,土建营的营指挥谭庆灰头土脸的带着残存的兵马回了大营,攻城的情况,大营中的一众领军将领看得分明,仗确实难打,对面城墙高耸,再引山溪地泉为池,更兼城墙之上都是老兵,人数虽只有五十,各个能挽二石弓,射程远准头足,老谭即便做足了准备,也难以跨越雷池一步,这样的坚城任谁来啃都是块硬骨头。
谭庆归营,下马入辕门,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指挥使张从义,立时跪倒,行军礼道:“末将无能,此番出战,未能建功,丢下了百十来个兄弟,末将在军主帐前领罪。”
张从义本是范延光身边道士张从生的幼弟,本就是凭着兄长的庇佑才能在军中立足,熬了些年头,混了些资历,加上张从生吹嘘范延光梦到大蛇入腹,有王者之兆,捧得老范心花怒放,给了张从义一个都指挥使的位子。论起实战,张从义本是绣花枕头一个,能够统御一军人马,全仗着谭庆这些从底层打拼出来的老兵。
此刻张从义哪敢怠慢,赶紧将谭庆扶起,温言宽慰道:“谭指挥哪里的话,对方城高池深,士卒精锐,谭指挥号令分明,按照那帮文人的话怎么讲,哦对,非战之罪啊。”
其他一众将领纷纷附和,谭庆倒也暗自宽心。土建营回了营中,有伤的治伤,又补充了丢失的兵械,谭庆安排妥当,才问道:“张军主(五代时一军都指挥使使又称军主,下辖2500人,计5营人马),此番交战,末将还需将军情如实向孙帅汇报,劳烦军主通传。”
孙帅就是叛军主将孙锐,乃是临清王范延光的乡亲元随,极尽得宠,时任魏博军兵马都监,统领的都是精锐牙兵,真正是魏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正如马乐长得到的线报,此次魏博造反,就是因为范延光突发恶疾,十余日不能视事,孙锐暗中联络军中另一个实权人物,澶州刺史冯晖,两厢合谋,订了造反的计划。等范延光得知此事,大军已然发动,开进了滑州地界,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老范也只能在病榻上徒唤奈何。
听说要通传主帅,张从义面有难色,黑色的脸皮有几分黑里透红,想到昨晚的饮宴,不好意思道:“切慢,怕是孙都监,怕是,怕是还宿醉未醒。”
谭庆一听,眉头紧蹙,随即又放开,知道此时自家军主也是为难,低声问道:“孙都监,怕是昨晚又过度?”
张从义点点头,说来也尴尬,因为家兄张从生时常出入范府,张从生与孙锐并称范延光的两大心腹,两人更是私交甚厚。孙锐贪花恋色,每日无酒不欢,无女不眠。张从生一个道士,也没少陪孙锐逢场作戏,有时实在脱不开身,只能招呼张从义作陪。因此张从义是深刻了解自家这位主帅的作风。
昨日里,孙大帅脱离大队,一路上举着华盖,撑着屏扇,载歌载舞,喝着葡萄酿,唱着窑曲,傍晚时分才到了营中,进了大营,也不召集众将议事,直接在帅帐里高搭木台,唤来都指挥使以上军官饮酒作乐。最神奇的是,他居然还带了十二名从魏州博州搜罗来的花魁,在木台上歌舞助兴。
席间孙锐意气风发,大放厥词,说什么,听闻江湖上出了一个小道士,生的一副好皮囊,又精于房中秘术,前些日子在开封城莳花馆,订了最大的包间,叫了楼里最漂亮的一十二名花魁,号称一夜看尽汴梁花。临走还扫了那个二世祖赵世器的面子,真是美名如此,夫复何求。来日里,率领众将杀入开封城,定要将这道士寻访出来,找齐开封城里所有的美娘子,搞个百花齐放,与众将共襄盛举云云。
众将无不抚掌称善,张从义自然也在其中。是夜,孙锐就如同大事已成一般,兴致勃勃,拥众美入后帐,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才入睡。此时进中军帐通传战报,怕是只能看见帐内一片白花花的大腿。
张从义将帐内情况略略一说,谭庆也是无奈,只能退下,回自己的营中,暗自发愁。张从义也觉得主帅这般举动,似乎过于轻敌,但是上下尊卑如此,自己也是万般无奈,所幸经过探马斥候回报,敌营兵马不多,两百余人,也不虞对方过来袭营,昨夜陪孙锐喝了半夜的酒,张从义现在也兀自头昏眼沉,吩咐自己的亲兵,密切关注中军帐动向,有事马上通传,自己也回营帐休憩去了。
回到跑马岭堡内,青竹第一时间回到马康身边,继续忠实的充当亲兵护卫的角色,虽说上午的战斗不甚激烈,毕竟城下射上来的也是货真价实的羽箭,守城老卒亦有受伤,老钱在这方面没说假话,虽是皮盔皮甲,质量过硬,所幸伤的不重。堡内自有金创药,用蒸好的纱布裹住伤处,十余名伤兵,也算是暂时恢复了作战能力。只有许程运气稍差,被流失击伤了右眼角,血流不止,金创药药性剧烈,用在四肢或胸腹部无甚大碍,根本没法用在眼部这么脆弱的部位。
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青竹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当年没心情认真学习的针灸之术,本着治不死人就往死里治的基本原则,要来几根缝衣服的细针,仗着从小修炼的精纯真气,往许程眼眶周围扎了几针,也别说,不知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运,还是纯靠细针渡过去的真气镇压,许程的眼角也就立时止了血。青竹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心思,从随身的小陶瓶里抠了一指甲盖药膏,抹在许程眼角伤口处,叹了口气。
听见青竹名医叹气,许程不由紧张起来,问道:“青竹兄弟,青竹道长,青竹真人,我没事吧。就一寸长的口子,不至于是个致命伤吧。”
“啊?”青竹正心痛自己的灵药,那是跟师父从东海捕到的鲨鱼油熬炼制成,对刀剑伤有奇效。可惜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捕到过如此大的鲨鱼,自己的鲨鱼膏是越用越少了。
见青竹没有反应,许程真慌了,道:“青竹真君,您倒是给老许一句实话啊。”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一瞪眼,学着钱弗钩的语气,没好气道:“承惠,二百钱。”
转折来的太快,差点没闪着老许的腰,“什么就两百钱?指甲盖那么点子药,咋就讹我两百钱?青竹兄弟你这收费也太黑心了,你可不能学那老钱。”知道自己没事,许程气不打一处来。
青竹嘴上说着玩笑话,手里活计没停下,抹了鲨鱼膏,想来止血收口不在话下,他手指轻提,把扎入穴道的细针取了出来,找块干净的布条插好,留着备用。又瞅了瞅许程的伤口,总这么裸着也不是事,要了一块蒸过的麻布,撕成细条,给许程顺手包扎了一下。这箭伤就在眼角下面,青竹也是玩笑性子,硬是把许程右眼包在麻布条里,连绕了两三道,扎严实了,满意看看自己的作品。
许程心想,丁点大的疤,还用得着包扎,但是青竹帮自己治了,就任由青竹施为,包完了自己右眼啥也看不见了,恼道:“怎么回事,怎么把眼珠子也挡住了,看不见了嘿。”
青竹倒是挺满意自己的作品,招呼马康一起欣赏,马康也点点头,“高了,别看许程平时不起眼,受伤以后,颇有古之名将风范。”
青竹赞道:“马统领好眼力,英雄所见略同啊!”
许程是个粗人,以为他们在夸自己威猛,好奇道:“古之名将,谁啊?厉害不?威武不?与我有几分神似?”
“夏侯惇!”马康与青竹同声回应道,而后哈哈大笑。
比起跑马岭堡的一片祥和,魏博军中的军卒心情不是很美丽,主帅左都押牙兵马都监孙锐孙大帅,自到了军中就干了三件事,饮酒,听曲,狎妓。至于什么建造攻城器械,分配军资,统合人马,编排出击序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在大帅的考虑之中。时值盛夏,军士们苦于帐中闷热,想去营地旁的野湖消暑,本是情理之中。但未得将令,诸将一时不敢擅专,勒令众军留置营中,军士们苦不堪言。
到了傍晚,孙大帅悠悠转醒,昨夜里性质太高,似乎连御七女,虽然转醒,精气神依然萎靡,招了领军众将入帐,揉着浮肿的脸皮,开口道:“我魏博军,顺天意,举义旗,乃因临清王殿下正是天命所归。承殿下旨意,本帅领兵至此,如若线报无误,定是将朝中长乐公围困于此,长乐公此人,众将官可曾听闻?”
众将心中了然,轰然应诺。孙锐接着道:“此次石贼敬塘迁都开封,分为两路,石贼统领朝中百官,长乐公押运国库公帑。据洛阳眼线传来的消息,长乐公带着辎重居然走了陆路,正巧被李狗儿的斥候营截断了退路,一路赶狗入穷巷,竟堵在了这荒山野岭。本帅推算,朝中的国库帑银,九成就在这荒山堡垒里,众将需同心戮力,攻破此堡,待我军军饷充足,沿路招兵买马,不日必将攻入开封,伺候临清王登基坐殿,你我皆是从龙功臣。”孙锐说的慷慨激昂,仿佛眼前已经看见了开封城的金殿,幻想着自己位极人臣,无上荣耀。
在众将应诺声中,这位都监大帅挥挥手,叫嚣道:“今夜,接着喝酒,接着舞。”
第34章 交战正酣
后晋天福二年六月十三,魏博军兵马都监孙锐率兵围困跑马岭堡第三天,因天气正直酷暑,孙锐大军的趁清晨,命麾下一个军约两千五百人发动了一次攻击,作战意图是填平护城河,让云梯井栏对队可以直奔城下蚁附攻城。此番进攻准备充分,前队竖起整排一人高的坚盾,掩护着后排一车车的沙土。
二千五百人的队伍,聚拢在小小山间城堡前,黑压压的一大片,确实声势惊人。马康不敢托大,除了昨晚值夜的将士,将堡内所有老卒换上了城墙,每人身后硕大的箭袋,手挽二石之弓,静待敌军上千,马康不住的吆喝:“放近点,放近了再射,朝着拿沙土包和扛着云梯的射。”
待第二排的士兵跨过了测距箭,马康下令齐射,一百五十发箭支腾空而起,纷纷落下,除了少数被盾牌格挡,其余都落入人群中。城下敌军步卒排得实在太密,按照青竹的看法,随便扔个石子都能砸到人。
马康见齐射效果显着,果断再次下令齐射三轮,数百支锋利的雕翎箭如蝗虫般射向敌军,眼瞅着进攻队伍变得稀疏了不少,最后几排的士兵见势不妙,转身就如潮水般向外逃窜。青竹趁着齐射的空隙,挽起四石强弓,如满月般,趁机一箭射翻了一个骑马督战的队正,倒霉鬼离阵前太近,已经进入了青竹道长的射程。
敌军都指挥使哪里肯死心,又指挥一个营,拆了能挡箭的一切物件,命士兵前冲,效果不能说好,也就是聊胜于无。跑马岭堡内箭矢充足,一轮齐射射不死,就再射一轮,青竹从没想过守城战原来打的那么轻松,老兵们就是淡定的抽出箭支,开弓,齐射,再抽箭,开弓,再齐射,眼瞅着城下的士兵成片成片的倒下。面对漫天纷飞的箭雨,听着城下喊杀震天,间或有士兵到底的惨呼,老兵们全无反应,只是机械的重复自己的作战动作,偶有老兵中箭,也不声张,伤得轻的默默咬牙,撅了箭头,继续作战,伤得重了,丢下弓箭,捂着创口,慢慢爬进望楼,里面有医兵进行紧急处置。
青竹心道:精锐就是精锐,这种作战效率,底下那帮魏博军根本比不上啊。眼瞅着城下闹哄哄的,进军又退军,如此反复三次,投入护城河中的沙包还不满百,老兵们齐射了十一轮,一千六百发羽箭射出去,足足留下四五百条性命。
交战甚急,钱弗钩也一改往日大掌柜的做派,从武库中又搬了千余箭矢,放上城楼,供守城所需,也幸亏跑马岭堡平日武备充足,连番齐射下,箭矢存量仿佛不见底。
马康笑着对青竹道:“这老钱篓子惯会积攒家私,道长你放心,咱们这些年尽打富裕仗了,作战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箭矢不够用,盔甲没得穿,肚子填不饱。”
此时的青竹还不理解这几句话在战争的意义,心道:不让士兵填饱肚子,不给盔甲武器,士兵怎么作战,这不是打仗都得必备的么?
城下的带兵都指挥使见折损如此多兵马,却寸功未立,心中不禁骇然。原以为对方只是些老兵,己方兵力数十倍于守军,只要猛攻,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开城投降。岂料那些老卒,个个都是百战精锐,十余轮齐射,劲力不衰,准头不减,节奏未乱,实乃匪夷所思。世间竟有如此强军!自己这一军,在魏博军中向来只属二流,搭云梯、填沟堑尚可,与这般强敌交手,着实力有不逮。至此,只欲退兵,让那有重甲步兵的强军上阵,自己实无应对之法。
但是输阵不输人,他趋着马,往前迈了十几步,高声喝道:“马康,本将知道你就在城中,你做缩头乌龟好自在啊,有种与我军放马厮杀,躲在城里,算什么好汉。”
马康透过射击孔瞄了敌将一眼,不认识,应该也没交过手,目测一下距离,太远了,射不着,没搞头。干脆一言不发,背靠着城墙,抄起水壶猛灌了一口,躲清闲。所有老兵也是同一个动作,都是打惯了仗的老兵,谁在乎面子,能活着打完就是个人最大的胜利,老兵们有样学样,单手推开随身水囊的塞,猛猛灌口水,喘喘气,别说岁数是大了,拉弓现在感觉手臂会酸了。
城下的敌将叫了两声,见城楼上没反应,没人搭茬,不免有些奇怪,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高声喊了一遍,这次身后的军卒也在副指挥的手势下,接着一起骂。一时间城下“缩头乌龟”的骂声不绝于耳,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这位都指挥使大人没觉得什么,胯下这匹马耳中突然听见后方声响震天,哆嗦了一下,又小跑着往前蹿了几步。
正在敌将高兴之际,望楼上追魂夺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与射李狗儿不同,是连珠三箭的声音,第一支铁木箭如闪电般射穿了马匹左眼,第二支如毒蛇般扎进了敌将的小臂,第三支如恶鬼般从敌将左脸颊射入,箭头穿过颧骨从另一边探出头来,随后这位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的一军之主,后一秒已经连人带马直挺挺地砸在硬土地上,连人带马小一千斤的份量,砸得四下烟尘弥漫。
贼军一片哗然,亲兵们冒着危险,捂着脑袋,连抢带拽,把人抢了回来。整个一军人马,前队转后队,灰溜溜的回营寨去了。
连珠箭射翻对面军主,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城堡里的众人都见怪不怪了。这几日,青竹在马康身边护卫,帮着守城,没啥价值的目标他瞄都不瞄,每每发现有点价值的队正、都头、营指挥这样的角色,正要拉弓,肉早就被老卒们给抢了。闹得青竹道长很是憋屈。憋屈了这几日,终于让道长也出手了一把。
马康见敌军主将被青竹射杀,乌泱乌泱退回本寨,松了口气,屈指算了算,这些天青竹靠着一把弓居然得了两个斩将的大功,若是在军伍中少不得有番出头露脸的造化,想到他本是老爷和刘真人联手培养出的人物,心中倒觉得理所当然。
战场上事无巨细,领兵之人都得照应着,马康先是巡视了一下伤员,又检查了一下军械耗损情况,这几日壕沟未填,敌军还没能杀到城墙下,滚木擂石还未曾动用,箭矢已经射出去三千之数,幸亏家底深厚,不虞补充。
伤员倒是麻烦,伤得最重的那名老兵,箭矢穿了皮甲,入腹三寸,不知道伤没伤到肠子,马康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起箭。中箭的伤兵也是一条汉子,捂着箭杆,疼的满脸发青,一声不吭,冷汗顺着鬓角滴答下来。
马康束手无策,医兵等着他决定,青竹不动声色,悄悄站到伤兵身后,突然伸手,摁了摁伤兵脖子后面两个大穴。这两个穴道是颈部大动脉所在,青竹的真气瞬时封住了两个主要大动脉,伤兵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医兵大惊失色,以为人已经死过去了,正要想办法急救,被马康摁住了。
再看青竹轻轻走到伤兵身前,伸手握住羽箭箭尾,一道真气渡了进去,真气顺着箭杆往里钻,借着微弱的震颤,青竹感受了一下箭头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进了腹腔,走狗运箭头比较小没挂住他的肠子,没伤着其他脏器,就是钩在肚皮里边,看来事情不大,青竹缓缓转了转箭尾,调整了一下箭头的位置,卸了箭头钻进腹腔带进去的一股拧劲。双指猛地向后一勾,医兵还没反应过来,滴着血的箭头就被起了出来。
伤兵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四肢抽搐了一下,随后软软放下,继续昏迷。马康心想这倒是省事了,免得大家还要摁住他,不让他挣扎坏了伤口。
医兵拿过来可以外敷的伤药,青竹取来闻闻,一股子生石灰的味道,外用金疮药裹裹胳膊大腿倒也能忍,直接倒腹腔里,岂不是想把他五脏六腑给烩成卤煮?青竹咬咬牙,又从怀中掏出粉末,这次不敢小气,在伤处满满洒了一层,再用麻布裹了。
看着青竹心疼的样子,马康忍不住调侃道:“道长,又是啥宝贝仙药,您这心疼的脸都抽抽了。”
青竹道:“仙药倒算不上,就是白芷,犀牛角和虎骨磨成粉混在一起,材料不好找,贫道就随身带了一瓶,救急用的,没那么多剂量,开战才几天啊,用用就没了。”说完青竹更加惆怅,谁知道打仗除了费马乐长的钱,还得他一个贫苦的小道士自己往里搭钱。白芷是草药,山里能采到,虎骨么,别的地方搞不到,驱虎庵里大把库存,就是这个犀牛角,最费钱,药铺里都是论撮卖的,齁贵。
这边处理伤员暂且不提,城下老卒们也处理完战场,看对面营寨没啥动静,怕是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发兵再来攻打,老卒们慢慢悠悠的坐着吊篮回了城墙之上,这几日连番作战,堡里伙食都好,老钱也把库存的风干肉都掏了出来,每顿都有肉,老卒们到了饭点可不能耽搁。
却说孙锐大营,兵马都监孙大帅总算是白天里升了帅帐,听着手下军主的战报,面沉如水,心道:小小一个山堡,往日里听说就是用来做生意的货栈,怎地如此难啃,各部人马回报,陆陆续续折损了近千人,还搭进去一个营指挥,一个军都指挥使。听说王爷一个远方侄子也折在这里。让人恼火啊恼火。转念又一想,这么难啃,说明长乐公就在此处,那国库的帑银也都藏在此地,老狐狸这手玩的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水路不走,费把成箱的银锭拖到这里做甚?莫不是趁着迁都,他想来个浑水摸鱼摸鱼,趁机弄银子回他的封地。
想了半晌没个头绪,昨夜里酒劲未消,脑仁疼,孙大帅屏退左右,换来这几日最宠爱的歌姬给他揉捏太阳穴,他反手把自己一双大手伸进歌姬的胸口使劲揉捏着。
众将在营帐外候着,也不敢卸甲,也不敢擅离,就这么直挺挺在帐外大太阳地里等了半个时辰,里面歌姬娇呼一声,孙锐哑着的声音笑了起来,随后唤种将重新进帐议事,在看孙大帅虽然衣冠齐整,但是脸色愈发青白,两颊泛点潮红,眼神却更是混浊,众将对主帅的行事风格心知肚明,却也不敢造次。
孙锐一拍桌案,道:“我军起事之初,攻必克,战必果,此时困在小小山堡之处已有旬日。众将懈怠否?”
众将连忙躬身请罪,口称不敢。心中暗想:要论懈怠,夜夜笙歌才是真懈怠。
孙锐接着道:“对面城高池深,我亦知晓,只是堡中所困之人事关重大,生擒此人,我军大事成矣,此时乃事诸君用命之时。传本帅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
“从今晚起,各军轮番攻击,每军攻击一个时辰,车轮战,人休战事不休,弓矢人马随各军主调用,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众将一听,心中暗自叫苦。魏博军自从遭逢赵拔丁和石敬瑭联手屠戮以来,范延光重新打着魏博旗号以幸存老兵为骨干是拉了一批队伍出来。后组建的这帮人心里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乡间拉来的农夫,为了吃口饭活命的流民,还有就是城里的城狐社鼠,外加牢中的重囚,这样的队伍,身体素质就远远不及老魏博军,他们长期以来不得肉食,不得荤腥,别的不说就是这夜盲的毛病,军中士卒十之六七有这个病,白昼还行,到了晚上目不能视,指望这样的队伍搞夜袭,是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但是这道不讲理的军令已经下了,众将也无他法,退出帅帐后再议细节。年纪稍长的军主范桐叶,乃是范延光族弟,手下老卒颇多,他皱着眉,暗自思忖:莫不是孙锐忌惮他手下战力,故而想这个办法借刀杀人?张从义已经领军出过一阵,心道:死道友不死贫道。悄无声息跟在一众人身后。
场间气氛渐渐凝固,突然有人高声说道,“某有一计,可胜敌军!”
第35章 夜战八方
孙锐大帅令众将率各部夜袭,众军主心中叫苦连天,原本以为反掌可破的小小军寨,没想到是一个崩坏大军好几颗门牙的硬骨头。众军主中以范桐叶为尊,他也拿不定主意,忽然有一人高声喊道自己有主意破敌,众人齐刷刷的朝他望去。
喊话之人乃是接手李狗儿那一营的指挥使,孙诚。此人身材矮小,面容猥琐,活脱脱像一只猴子,尤其是那脑门儿,油光发亮,在军中素有他与孙锐沾亲带故的传闻。只是这孙诚颇为狡猾,从不肯向他人透露实情,整日搞得神神秘秘,让人不知他的深浅。孙诚虽然形象猥琐,为人狡猾,但打起仗来却也有股子机灵劲儿,像只猴子般上蹿下跳。渐渐地,他从伍长升为伙长,又从伙长升为队长。此次李狗儿带两营轻骑追赶马乐长,见他机灵,便给了他一个副都头的虚衔,让他管着一个营五百来人。
谁料李狗儿这员猛将出师未捷身先死,竟然死在了青竹的神射之下,令人唏嘘不已!孙诚也算是颇有主意,在败军之中收拢好了李狗儿带出来的两营轻骑。他以副都头的名义,约束人马,在山前湖畔扎营。虽未建功,但营寨却建得像模像样,中规中矩。其余诸将见他领兵还有些章法,便有人举荐,先让他暂管轻骑营。此时的他,才勉强有资格在众军主面前高谈阔论。
孙诚清了清嗓音,先向范桐叶施礼,再朝众将抱了一个罗圈揖,然后才道:“大帅将令,命所有队伍连夜轮番攻击,末将以为,夜深光线太差,营中士卒多晚上看不见的毛病,如果打着火把攻击,对面居高临下,火把就成了活靶子,我们吃亏就吃大了。”
张从义听了没好气道:“说了跟没说一样,谁不知道挑灯夜战当在平原作战,哪有挑灯攻城的道理。”
孙诚被张军主抢白,也无他法,尴尬笑笑道:“张将军莫急,末将也是这个想法,但是军令难违,我想各位将军无论如何,今晚也得把部队拉出营寨。与其仰攻攻城,不如趁着天黑,我方安排人在城下虚张声势,吸引城头的注意力,另一边来个什么暗渡陈仓,悄悄绕到护城河上游,多派精壮,挖土筑坝,截断水流,这样既不用损兵折将,又不至于落个不遵军令的下场。”
众军主纷纷觉得有理,几人商量了一下具体安排,每个军把也不能视的兵卒抽调出来,在城下展开,以壮声势,其余精壮分为两部,一部趁着黑夜绕道山溪源头挖土筑坝,另一路在下游多挖些分水渠,将护城河水多多引走,无论如何,先把这个深沟的问题解决。只要解决了护城河的问题,多搭些人命,总能把攻城器械运到城下。这样子城堡里区区两百来人,磨也把他们磨死。
当天晚上,按照孙诚的提议,众军主一改当初的腹诽,分配好了任务,一路大张旗鼓,朝着跑马岭堡吹吹打打的行军而来,另两路隔了半个时辰绕着弯奔向各自目标而去。
佯攻的队伍一开出营寨,跑马岭堡的守夜老卒就发现了,老卒们心中纳闷:自古哪有举着火把夜战攻城的,城墙上往下看,那真应了那句成语洞若观火,你敢来我就敢射死你。还嫌白天丢下的尸首不够多么?
过了半晌,看见对面密密麻麻两三千人,也不分什么阵型,就是站在弩箭射程外,除了头一排把一人高的盾牌插在地上,后面所有兵卒统一席地而坐,周边灯球火把照得通明,也不见有什么攻城的动静,将领们也不约束士兵,士兵们渐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吹牛聊天,还有准备齐全的,直接挖个浅坑,架上柴火,烤起各种面饼来。
城楼上老兵面面相觑,这是过来野餐的么?太嚣张了吧,真当堡子里的爷们儿是死人啊?
马康听到了动静,登楼观瞧,也是摸不着头脑,按理说若是佯攻,起码得派兵来攻啊,大晚上跑这里静坐,是何道理?若说不是攻城,两三千人聚在城下,这是过来乘凉的么?
青竹也好奇伸头往下去,看着对面兵卒,怎么看也不像要作战的样子,一个个歪斜着衣襟,有的打着赤膊,有个别盔甲齐整,站在前排,貌似警戒。整个队伍一点杀气都没有,就像是农闲时,七里八乡准备看社戏的村民。
许程今夜值守,凑了过来,自从青竹给他治了伤,一只眼睛看东西,总是失焦,所幸伤口也好了,头上绷的麻布条早就扯下来了,青竹暗自叹息:老许失去了勇将的气质。
许程也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听着城下人声鼎沸,看着越来越没正形敌军,问道:“马统领,贼军这是在跟我们示威么?看着也不像要攻城啊?”
马康在心中推演了好几次,也没想出敌军要耍什么花样,难道只是为了疲敌,把主力拉出来震慑我们,不让我们睡个好觉?
马乐长听见城外动静颇大,也登上城墙观看,看着城下懒懒散散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道:“浮华小儿真是可笑,这些草包一样的兵马,也来捋老夫的虎须,活得不耐烦了。”
马乐长心中已有定计,果断命道:“马康听令。”
马康收起轻松的心态,沉声道:“末将在!”
马乐长道:“挑选百骑,着铁盔铁甲,持硬弩长枪,城门洞下集合。听我将令,放下吊桥,突进五十步硬弩齐射,然后弃弩冲阵,只许冲五百步,冲到五百步,全军回撤。”
自家家主亲自下令,马康不敢怠慢,自己评估了一下老爷的命令,也是合理,夜深不见远,不知道有没有埋伏,挑一百骑出去试探试探,咱们盔甲精良,不像那帮叫花子一样的士兵,冲杀一阵,不吃亏。
马康手下的老兵,那真是精锐十足,这几日在城头上打防御战,各个都觉得憋闷的慌,日间射上几轮箭,贼军就退了,也没真有个上阵砍杀的活计,手痒的紧。
一听将令,老兵们都快乐开了花,早就想出去跑马血战一场,终于来了机会了,一百名善骑善射的老卒,领取了各自装备,两两一对,帮着穿戴盔甲,然后牵过了坐骑,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在城堡门口集结完毕。
此时城外贼军更是不堪,早就听说城里才二百来人,咱们凑了一军人马,小三千人在城外镇着,城堡里估计胆子都吓破了。有那市井出身的混混,已经在军中扮个女相,咿咿呀呀的唱起了市井俚曲,淫词浪调,词曲之粗鄙,不忍细听,引得众贼军纷纷叫好。
马康上城回报,堡内准备就绪,马乐长手扶垛口,冷冰冰向下张望,众士卒不敢大意紧紧盯着马度支大人高高举起的右手。
中天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头顶大放光明的月光,马乐长右手猛的挥下,高声喝道:“出击!”
双手紧紧握住闸门拉环的许仲眼睛眨也不眨,眼看老爷一声令下,他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向上拉动机关,吊桥发出嘎吱吱的声音,接着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向地面,半夜里这一声响动,犹如晴天霹雳,惊得对面大军哗然一片。待到尘埃渐消,几十匹高头大马从尘埃中如离弦之箭般蹿出,马背上的骑士,皆是清一色的铁盔铁甲,脸上还覆着面罩,如同魔神般降临人间。贼军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一人喊,万人和,城堡前三千人马的队伍就像被惊扰的兔子一般,拼了命的往自家大营逃窜,原本正在警戒的盾手们,刚要举起长矛拒敌,便被扑面而来的一阵弩箭射倒,盾阵瞬间出现了好几处大缺口。
一百铁骑也不废话,挂上射空的弩机,抄起马肚旁的长枪就从缺口追击了出去,整齐划一,如同一人。看得城楼上马康也热血沸腾,多久没有跟同袍们一起冲阵了。刚想拉着身边的青竹吹嘘一番,转身四下里看了看,青竹不在身边。
“哎,青竹呢?”马康问道,“这么精彩的场面,他怎么躲了?”
许仲奇道:“道长刚刚跟你下楼召集人马,就再没回城上,标下还以为统领安排他去冲阵了。”
“胡闹。”马乐长听了眉毛都立起来了,“他一个出家人,冲个什么阵。”
马康知道老爷爱惜青竹尤甚子侄,心中也是暗暗叫苦:青竹也是胆大包天,一天骑兵没做过,敢学人家老卒,月夜马战,这种战法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轻易不敢用这样的绝杀。心里想什么,嘴上还得宽慰自家老爷道:“老爷,想来青竹一身武艺,超群绝伦,跟着自家队伍冲锋,应该没什么大碍。再说您老将令,就是冲五百步就要回转,一会人就回来了。”
马乐长面露不悦,想了想少年心性随他倒霉师父,也就罢了。果然时间不长,百骑回营,马康松了一口气,亲自下城清点人数。
马是一匹没少,人只有九十九人。人呢?还少了一个,人呢?马康一时感觉天旋地转。
马乐长也问道:“刚刚老夫在城头观战,百骑冲阵,没有遇到一点抵抗,没有伤亡,怎么就少了一人。”马老夫子真是有些急眼了,不似往日般说话慢条斯理,几乎咆哮了起来。
带队冲阵的队正,正是钱弗钩,他紧走几步,赶到家主面前,行礼道:“撤退之时,老仆余光瞥见一人,在队伍最后,一直跟随,只是入城后发现,他卸了盔甲,将弓弩长枪留在马上,人却不知去向。”
“把马牵来我看。”马乐长赶紧命道。
不多时马匹被牵来,不是青竹的坐骑,是匹黑马,弓也不是四石强弓,四石弓太长,马背上施展不开。此马上挂的就是普通的一石骑弓。众人正在挠头之际,马康转到马的右侧,高声道:“就是他,枪还是那柄效节卫的银枪。青竹道长人呢?”
“这个小猢狲还能干嘛?”马乐长气急败坏,“他们师徒俩就是一个性子,恣意妄为,简直是老夫天生的对头。刘若拙在军中也喜欢不遵将令,仗着自己武艺高,道法强,总喜欢到敌后搞搞暗杀,偷袭,放火,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小牛鼻子也这副臭德行,气煞老夫!”
看着老爷在跳脚痛骂,马康和钱弗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规劝,马乐长指天画地的骂了一通,气渐渐消了,平复了一下情绪,喝了命人取来水囊,猛灌了一口,叹声气,道:“老的老,小的小,老的就好好颐养天年吧,小的,唉,老夫还得管。老夫欠他们师徒的,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叹气归叹气,该做的事情还得做,马乐长好生嘉奖了出阵讨敌的百骑,百骑出阵,枪刺马踏,总计毙敌约摸有个二三百人,加上贼军逃命慌不择路,相互推搡踩踏,倒地毙命者也有四五百人。马乐长一次果断的出击,拿下了创造了近千人的战果,众敌将也只能感慨,姜还是老的辣,没料到两百人的队伍竟然真敢开城冲阵。更是没想到,小小的山间堡垒里,居然还有如此精良的铁铠铁盔。
安排众人宵夜,马乐长回到自己的帅帐,看着身边几个亲信,吩咐道:“事已至此,小道士天马行空来了这么一手,老夫也得提前收拾残局。钱弗钩,明日辰时,望楼之上生狼烟,三柱。阿檀(杨光远)的大军就在附近,明日收网。”
钱弗钩领命。
“马康,明日巳时,带百骑出城,全副甲胄,在孙锐大营外叫阵如有机会冲杀一阵,直扑中军。吸引对面注意,给大军合围做准备。青竹这臭小子要是机灵就能乘机溜出来。是生是死看他造化了。”
马康领命。
马乐长又很恨说道:“老的当年尽是行险争强,小的也是给教的胆大妄为。都是跟他师父学的,什么深夜秘潜,抵近侦查,抓个舌头问问敌情,这些都是老夫当年胡吹大气,激的老牛鼻子一打仗就喜欢亲身赴险,如今咱们家大业大,当行堂堂正正之事,还把徒弟教成这样,这个老牛鼻子,非得写信骂他!”
钱弗钩与马康,相顾无语。看着犹自发怒的家主,默契的一步两步三步,退出了老爷子的视线。
第36章 跳跳舞,杀杀人
却说青竹小道长这厢,铁骑集结时,他就偷摸的套了一身骑手的内衬,着甲时老兵见是他,也不多问,知道他武艺高强,箭术通神,以为是统领安排这个年轻的高手压阵,挑了一副合身的铁甲头盔就给他穿戴上了,还贴心的将面甲给他扣上。青竹毫无压力的上了冲阵的战马,大摇大摆的从马康面前走过,还歪头瞅瞅了他一眼。
马康那时全神贯注的检查马具,马肚带扣的紧实不紧实,弓刀箭弩是不是各安其位。这是惯带骑兵的将领出发前的要务,丝毫马虎不得。他哪能想到,自己那个名义上的贴身护卫混在骑兵队里,随时准备冲锋。
随着马乐长一声令下,吊桥大门被打开,青竹一夹马腹就随着大队冲了出去,在马蹄奔腾声中马队跨过吊桥,锋矢般直冲敌阵。
青竹首次亲临战阵,生死相搏,烟尘滚滚,蹄声阵阵,对面的火光摇曳,人群惊恐时发出的尖叫此起彼伏,无一不刺激着他的大脑。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之下,小道士的真气在体内如脱缰野马般飙升,气贯周身,循环往复,奔腾不息。青竹感觉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得缓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见对面四散的人群,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每张面孔的惊慌都如此生动,每张嘴里的牙都参差不齐。盾阵后的步卒表情各异,有的惊恐万分,想要推开盾牌逃生;有的木讷呆滞,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有的老卒则已做好了准备,压低头盔,双目凝视,举着长矛,严阵以待着重骑兵的冲击。
青竹转头望望四周,同袍们早就做了好了准备,前冲五十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一手持缰,一手端弩,阵型渐渐铺开,形成一个三角冲击阵型。青竹控着马,有学有样,勒缰端弩,贴在三角阵的一条锋线上。又往前冲了五十步,领队的钱弗钩,吐气开声,大喝道:“放!”
九十九支弩矢破空而去,对面盾阵里噗噗中箭声音响起,随后尸体倒下,盾阵出现好几块巨大的缺口。青竹没跟他们合练过骑阵突击,钱弗钩一声令下,他没跟上节奏,弩机一直张而未发,再想射时,看看前面已经没有可以射击的目标。再听前面钱弗钩继续高喝:“上矛!”
老兵们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轻轻松松一跨腿,抽出鸟翅环上的长枪,曲肘顶着枪杆,枪头斜斜下指。青竹手上还端着弩箭,正要收了弩箭换成长枪,眼角余光看见斜刺里有个弓手,搭弓引箭正要朝着队伍射击,青竹手比脑子反应快,还没瞄准,随手一摆,弩机击发,“嗖”的一声极短的箭鸣,青竹再看去,那名弓手已经抱着脖子躺下了。
青竹嫌弃的甩甩手,心道:瞄都没瞄,手比眼还准么?对面弓手也射倒了,弩机也空了,青竹也来不及细想,挂上弩,抄起自己那柄效节银枪,有模有样的朝着败军追杀了下去。
两条腿的哪有四条腿的跑得快,三百步内,冲锋马队已经插入了逃散的人群中。最要命的是,这帮作为佯攻的饵兵,多半是刚招募没多久的新兵,之所以让他们做佯攻,就是因为大部分人有夜盲,夜间离了火光不能视物。
原本以为就是示威,吸引城上的注意力,给上下游放空护城河的队伍打掩护。谁料想碰上马乐长这个吃生肉长大的,两百人的队伍,居然真敢出城作战,居然还有重甲骑兵,居然还就这么直挺挺的杀了过来,居然还就打破了盾阵。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新兵耳中,如索命之音。老兵们对这种情形再熟悉不过,重骑的任务便是如此,冲阵杀敌。重骑队纵马疾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偶有贼军拼死反抗,骑士也只需轻挥长枪,便能拨开刺来的兵刃。骑兵冲锋,速度极快,数百斤的战马,再加上马背上的骑士,上千斤的冲击力,势不可挡。
目不能视的贼军,犹如无头苍蝇般发疯似的往回跑,恨不能多长出两条腿来,慌乱中自相踩踏者不计其数。混乱之中,只要倒下,便会遭遇人踩马踏,绝无生还可能。冲阵五六百步距离,钱弗钩感觉马前压力一轻,已然破阵而出。他勒住马匹,重骑兵们纷纷聚拢过来。再看四周,贼军们如鸟兽散,哭喊嚎叫着往回跑,声嘶力竭,涕血满面,整个场景宛如人间炼狱。钱弗钩征战多年,面对如此惨状,早已心如磐石。他抬起面罩,低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瞅了瞅自家坐骑的马蹄,满意地点了点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马蹄上的血泥了,也很久没有闻到战场上那刺鼻的血腥味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无比享受。做了七八年大掌柜,天天迎来送往,精打细算,他都快忘记纵马驰骋、浴血奋战的感觉了。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这样的好事,岂能让马康抢了去。
钱大堡主在战场上巡视了一下,发现还有少部分贼军想要重新集结,不过跑马岭山前的平路太窄,不够迂回,自己带的人也太少,算了,料他们也不成气候,家主下令只能冲五百步,这都冲出来快两里地了,见好就收吧。
钱大堡主高举右拳,众骑皆勒马立定,老钱右手画圈,超城堡方向一挥,看也不看战场,约束着兵马回城去了。
青竹在马背上厮杀得昏天黑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枪尖扎进敌军后心的触感,有些人素来就是心大,完全没有杀敌后的那种神经敏感。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与这个世界渐渐抽离,站在更上一层的视角俯瞰大地众生,眼中血火纷飞,胯下骏马踩过一具一具鲜活的生命,而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哭喊嘶吼之声,却能敏锐地感受到身边飞来的流失,扎来的枪尖。青竹在马背上微微晃动着身体,避开所有的明枪暗箭,手中亮银长枪犹如毒龙一般上下翻飞,磕飞了箭支,磕碎了钢刀,磕开了头盖骨,磕断了敌将的脊椎。
等青竹心神倏的从这种状态回归本体之后,他低头看看枪上挂着的各种人体残片,怎么枪尖上还挑着一节完整的环状骨。他甩甩暗红色沁润的银枪,看着不远处队形最前列的钱弗钩,暗自吐了一口浊气,一番冲杀,体内依然真气充盈,不见衰竭,在战斗的刺激下,青竹的灵觉更是敏锐了不少,他看着钱弗钩眼中兴奋而嗜血的眼神,心道:老钱啊老钱,平日里一副笑嘻嘻的奸商模样,没想到也是个大开大阖的老杀胚。
看着老钱打出手势准备回城,青竹在马背上反手解开了甲胄的活扣,灵巧的扭了扭身体,从全副防护的盔甲中钻了出来。轻轻将甲胄靠在马脖子上,像是骑士受了伤,伏在马背上的样子。
接着他运转轻功,双脚轻点马镫,双手猛推马背,整个人犹如被绳索拦腰捆住一般,从马背上向后跃下,双脚刚一沾地便顺势向后翻滚,打散了道髻,搞得自己满身灰头土脸,然后急忙趴下,等到马队渐行渐远,他才缓缓爬起来张望,眼看着贼兵们陆陆续续三五成群,哀嚎着回营,他也低着头捂着肋下,装作受伤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跟着残兵,往孙锐大营赶去。
今夜大败,大营里突然涌回来尽两千败兵,值守的兵卒哪里检查的过来,各军已经打散,好几位营指挥,还有个军主已经殁在战场上,大部分兵卒都鼻青脸肿脸肿,也难以辨认,真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建制也乱了,各营兵马也不熟悉,青竹穿着普通兵卒的衣衫,满面血污带着泥,谁也认不出是谁。
辕门守军担心重骑兵二次冲阵,赶忙把败军让了进营,随后紧闭辕门,架上强弓硬弩,全副精神都用在守护营盘,也不去管败军的死活。
这样的局面自然是有利青竹潜行,他见周围伤兵们相互搀扶,踉踉跄跄各自回营,自己也有学有样,抄起身边一个伤了左腿的贼军士兵,好意架着他,问道:“这位兄弟是哪一营的,我送你回帐篷。”
伤兵大喜,道:“我是张军主麾下,‘从’字营的,营盘靠近中军。兄弟叫李三”
伤兵多少带点口音,青竹以为是“怂”字营,心道:这个营着实起名有点不讲究了,叫这破名字,难怪打仗打成这样。
青竹随口应喝道:“李三哥,我是刚调到轻骑的,刘竹,咱们‘怂’字营往左还是往右?”
李三也觉得青竹有口音,想了想,没多话,右腿撑地,左腿虚点着,扶着青竹的胳膊,一蹦一跳向前挪。
青竹在城上看这边的军营,感觉没多大,走进了才知道,里面营盘套着硬盘,从辕门进来,一圈一圈的木栅栏,围了不少层,不过木栅栏这东西防着一般的士卒没问题,青竹这个高来高去的身手,还真没当回事。
张从义的军帐本就离孙锐的中军帐不远,快到近前了,青竹耳中隐约听见丝竹管乐,心中暗想:谁家主将这么没溜,率军在外,怎么晚上还要奏乐,隐隐还能听见歌声。他好奇问道:“三哥,你听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有唱曲的声音,还有乐器声?”
李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更讶异道:“军中都知道啊,孙大帅这几天天天饮宴不休,帅帐里都是娇滴滴的美娘子啊。”突然李三一个激灵,指着青竹道:“你。。。”
正好地处荒僻,在营盘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青竹见李三识破了自己,左手闪电般伸出,掐住李三脖颈,李三一个你字还没说完,已经喘不上气,他本事左腿伤的厉害,右腿想要乱蹬,一时也抬不起,就这么鼓着眼睛,看着青竹。
青竹本想下个死手,想想并非在两军交战,叹口气,真气散出,闭了李三颈部几处大穴,李三软软倒下,没了动静。青竹看看月亮推算大约已经三更,在李三身上大穴分别点了几下,以他的功力,若无外人用真气帮李三推宫活血,明天这个时候也醒不过来,他将李三往营盘角落里一塞,随手扯开覆在柴堆上的毡布,把他一包,再也不管了。
青竹检视了一下自身,军服两边都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区别,头发扎了扎,固定在脑后不影响视线,袖口裤腿都扎紧实,不至于跑动起来带着风声,再把随身的唐刀系绑在身后,整个人收拾的紧陈利落,青竹暗自感慨: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大营里纷纷乱乱渐渐平息,败军各自回寨,治伤的治伤,休息的休息,晚上是孙锐孙大帅独享欢愉的好时间,什么事都白天再说,敌人没冲过来,伤了一两成兵马,这点小事能有大帅欣赏歌舞来的重要么?
领军如此,孙锐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青竹避开营内巡逻的亲军,找了个昏暗的角落,四下张望,又侧耳听了听,随后施展在崂山练就的上树功夫,纯以双手发力,四指紧扣寨墙的立柱,双脚不沾不点,用臂力将自己拽起,三下两下攀了上去,随后左掌发力一撑将自己平平撑起,贴着栅栏尖把自己扔过寨墙,随后双掌一推像片落叶一样轻飘飘的落在中军寨里。
中军寨四周营寨都熄了灯火,唯独中军帐里,管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间或还能听到两声女子的高音唱腔,青竹暗暗想道:这个左都押将,兵马都监孙锐孙大帅莫不是色鬼投胎,两军交战还要把窑子搬到中军大帐来,死生之地,存亡之时,就一会也离不开女人?想到此处,默默的在心里向马乐长道歉,之前误会老马头了,心里总是觉得老马头是个人老心不老的花丛老手,但是这几天一比较下来,马乐长作战期间,滴酒不沾,跑马堡内,连个洗衣做饭的仆妇都没有,只有老钱的十几个心腹老仆,堡里的老伙计,留在作战部队里洗衣做饭。
跟孙锐这个货比起来,马乐长堪称圣人啊。
青竹身在敌营之中,耳边听着管乐靡靡之音心中,伸手摸摸了肩头唐刀的刀柄。
第37章 还有佛门法器护身
青竹只身潜入敌营,摸到了孙锐中军帐附近,听着靡靡之音,心理还在胡思乱想,臧否人物,真是把天捅漏也不在乎的豪胆。
孙锐孙大帅听到了营内沸沸扬扬的动静,心中不悦,耽误本帅听娘子们唱曲,招来心腹问了问,道是夜袭失利,被重甲骑兵踏了阵。听到重甲骑兵几个字,孙大帅由半卧坐起了身子,身边小娘子半裸的身子被他推开,他寒声问道:“重甲骑?之前探报里怎么不说,多少人马?”
心腹亲兵孙殷陪着笑脸道:“大帅,总共就百十来骑,冲了两里多地,把夜战的步卒冲散了,就回去了。他们人少,不敢来捋大帅的虎须”
“哦,哦,”孙大帅一听才百十来人,而且已经回营了,点点头,双下巴上的肉直颤,他又缓缓躺下,拉过刚刚推倒在一边的小娘子,揽载怀里亲昵了一下,吩咐道:“着各营收拾人马,许些小事,闹闹哄哄,不成体统,扰了本帅听曲的兴致。明日午时升帐,再来禀报战况。”
亲兵能成为心腹,除了溜须拍马,本身的能力可以忽略不计,最擅察言观色,见主帅已然不管不问的态度,自然知晓如何处理,他躬身后退,退出帷帐,转身向等在帐外的众军主道:“诸位将军,大帅有令,着各营收拾人马,回营休息,一切军务事,大帅明日午时升帐处置。诸位将军散了吧。”
一听这话,众将也是松了一口气,今晚的战事,本就是为了应付孙帅那道连番攻城的军令所发起的佯攻,夜袭给精锐重甲骑冲散,虽然颇有伤亡,听口气孙大帅并未追究,那就散了吧,各回各营,得知堡内有可以冲阵的重甲,想必下面不会再闹什么夜袭的事情。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慢慢啃这块硬骨头吧。天知道这位大帅什么性子,或许过两天又有什么主意,直取洛阳,或是直下开封汴梁。
青竹放低身形,隐在一旁,听着这么大的事情,孙锐似乎并不着急,坚持听完小曲喝完酒,睡了窑娘再处理。真是嫖客中的模范,欢场中的铁钉。青竹暗道:罢了,世上仅有如此人物,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此人带兵,真白瞎了满营兵士。小道爷今晚要替天行道了。
众将纷纷退走,交头接耳,一路嘀咕着,有的是商量明天怎么报战损,有的是想着粮草军械怎么分配,魏博大营未散也真是幸亏有了这帮打惯了仗的老军头。
待场间安静了以后,青竹仍然缩在暗影里,他运玄功,将真气贯在双耳,两只耳朵左右小幅摆动,把周遭杂音过滤掉,监听帐内外一切声响。
听心腹回报,帐外军头们都散了,孙锐也是定下心来,心道:一帮老杀才,怕是战事不顺,故意搞出什么重甲骑冲阵的虚招子搪塞我,也罢,反正老东西困在荒山野岭,迟早必是我囊中之物。活捉了老东西,朝廷泰半财富尽入我手,攻取天下,易如反掌。想到此处,孙大帅心情又好了起来,一把扯过陪侍身旁的女子,摁着她的臻首奔着自己的下身而去。
中军帐前的将领们都散了,场间气氛也就轻松下来了,原本十多名全身甲胄的亲兵侍卫,听着帐内的动静,心知大帅已经忙活起来了,自己也可以松快松快,留了两个守门值夜的,其余侍卫卸了甲胄,各自找凉快地方喝酒闲聊,有那胆大的,色心大起,贼眉鼠眼的向帐内观瞧。
青竹默默数了一下,帐外护卫还有十二人,步伐还算轻快,守着帐门的两人,呼吸均匀而有节奏,精神头还行。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中军帐里折腾的声音渐渐息止,眼看快四更天了,亲兵侍卫已经换过一轮,现在守在门口的两人,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歪戴着头盔,身上只挂了一副胸甲,拄着长枪,站在帐口打盹儿。
青竹在沙土地上趴半宿,身体有些僵直,他慢慢催动真气,灌入四肢百骸,贯通各个经脉,待到手足微微发热,内气已经活动开了,青竹便已经进入一种周身相随,全无挂碍的境界之中。
青竹没有动,他呼吸平稳,灵觉提升到最高,感受着夏夜的燥风,听着周遭的蝉鸣,眼角能瞥见从地洞中露头的田鼠,他还是没有动,功夫练到青竹这个境界,随时可以暴起杀敌,战将夺旗,但是他没有动,他感觉还缺点什么,缺一个气机,如果此刻的青竹是一桶烈性火药,他需要一颗点燃自己的火星。
青竹在等待,青竹在忍耐,青竹并不知道自己在忍耐或者期待什么,那最虚无缥缈的气机在哪里。渐渐他手心脚心微微渗出汗来,一点点,一点点,缓慢但不间断的渗出手心,沁湿脚心。
突然一阵狂风从大营旁的湖面吹过,瞬间席卷了大营,吹掉了中军大寨外吊斗上值夜兵丁的铜锣,铜锣在空中翻转,磕在吊斗的木梯上,一下两下三下,落地,引来一串声响,吊斗的守卫慌乱下楼去捡拾,巡寨的卫兵过来询问。
在铜锣发出第一声响时,青竹已经发动,他双掌撑地,无声无息原地窜了起来,当铜锣发出第二声响时,守在帐门的侍卫,正离开了几步向声响处望去,铜锣响到第三声,两名守卫的喉骨已经被捏碎,铜锣落地之声,守卫尸首落地的闷声被铜锣响声掩盖。
青竹一击即中,也不停一个箭步,跃入中军帐,人在半空,右手向后一探,抽出背了半夜的唐刀。
中军帐中,歌舞鼓乐早已散了,歌姬、伶人、乐师都回了各自帐篷休息,唯独中军帐当中,一块方形的木板地榻上,睡着四五个人,一中年肥硕男子枕着沈腰,搂着玉腿,踩着鸡头肉,睡相实在难看,睡姿着实销魂,睡具极端香艳。
青竹也不废话,手中唐刀一摆,刀锋朝着男人的脖颈奔去,就在这一瞬,男人颈间挂着的一串红色佛珠微微一闪,熟睡中的男人猛然一惊,听见罡风之声,下意识左手一抬正握住了青竹的刀尖。
青竹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沉湎于酒色的孙锐孙大帅,居然也是为武道高手,生死一瞬之间居然从烂醉中警醒过来,能够准确的挡住自己的刀刃。
孙大帅手中握着刀剑,刀锋已经割开了掌心的皮肉,他浑未觉得疼痛,看着眼前的刀刃,又看着青竹冷峻的面孔,从喉间艰难的挤出一个字:“你。”
青竹也不废话,丹田真气骤发,气贯刀剑,向前一递,破开孙锐的手掌,直接切入还未醒过神来的孙大帅咽喉,大帅颈间挂着的佛珠串突然断裂,佛珠四散,洒了一榻。
也许是晚上被大帅折腾过甚,也许是被灌了太多三勒浆,直到孙大帅被青竹一刀穿喉,榻上三四名娇媚舞娘还未缓醒过来,孙锐温热的颈间血,顺着脖颈滑一汩一汩流到油腻的肚子上,然后滑落在上好的蜀锦质地的床毯上,慢慢晕开。
青竹一击得手,看看一榻春光外泄的女子都没醒来,暗道侥幸,不然又要多造杀孽,他左手扶着右手,慢慢将孙锐的尸身轻轻放倒躺平,他慢慢松开手,任由唐刀就这么直直插在尸身颈间,立而不倒,纪念这位伟大的嫖客那种不服输的精神。
做完这一切,青竹四下寻摸了一下,在帐中瞄中一把护身宝剑,抄在手中,也不逗留,半蹲着在帐口听了一下,没有动静,一猫身体,溜出帐外。
此时五更刚过,东方微微发白,正是兵卒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青竹在帐外阴影里稳住身形,仔细闻闻身上并未沾上血腥味,暗暗称赞自己出刀够快,稳了稳心神,知道此时此地并未安全,一身真气不敢散去,随手扯下背上的空刀鞘,再把宝剑背上,施展鹿伏鹤行的轻身功夫,贴着阴暗处,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转到了营寨的最外圈。
孙锐这大营本就修的马马虎虎,除了内圈中军寨还有点章法,外面不起眼的地方都是虚应故事,眼见四下没人,青竹轻松一跃,攀着木栅栏,只脚尖一借力,就翻了出去,整个人像大鸟一样,滑行落地,随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给孙大帅的中军帐留下一地鸡毛。
此时节,四百里外,五台山文殊院,讲经堂首座,心海法师从禅定中超脱出来,刚刚一时突然心血来潮,心道不妙,暗自揣测了一番,想到当年似乎有一串随身佩戴的佛珠,冥冥中老僧叹了一口气,低诵佛号: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
青竹道长冒奇险,只身入敌营,杀敌帅,夺其剑,小道士心中还颇为自得。他从小听着师父的睡前故事,听他吹嘘自己当年行走江湖,遇顽敌,擒酋首,秘入军寨,纵火夺马。青竹从小心中就对这样高来高去的侠客行径推崇不已,待到功夫成了,下山游历,被马乐长忽悠来跑马岭堡迷迷糊糊打了一仗,终于得着机会,试验了一下自己的身手。感觉跟师父大人描述的大相仿佛,只是自己在细处没有师父那样洒脱自如,动手之前心中惴惴,不够淡定,毕竟是第一次干这事,可能做多了,也就习惯了。
跑马岭山堡里,马康紧锣密鼓的安排第二日的出击和接应友军工作,钱弗钩也准备好了发烟之物,马乐长毕竟年岁大了,忙活了上半夜,下半夜也是困乏无力,就这么和衣靠在帅帐里休息。一边休息一边嘴里还念念叨叨。
青竹从孙锐营盘脱身而去,行了两里地,他也不知道为了他的安危,城堡里都忙活成什么样,心想时辰还早,这么早回去,怕是城堡里还没得早饭吃,又想知道敌营中,明早一点贸发现主帅已然身亡,会是个什么场景。暗自感叹:要是自己有个两营人马,趁着明早孙锐的尸体被发现,军中大乱,趁机劫营岂不爽哉。
想到这里他决定找个高处,看看天亮以后,孙锐军会闹出多大的乱子,纯粹是放了把火,还装的若无其事,跟旁人一起欣赏火情的心理状态。
看看四周离着军营南边山口,有处高地,高地上林深树茂,青竹运起脚力,身形往下一探,朝着南坡,一条直线,疾奔而去。
勘勘奔上南坡,青竹正要找个大树攀爬,正举头仰望,突然一声弓弦乍响,有箭矢破空之声,青竹对这个动静太熟悉了,这些天没少听,自己也没少射死人。他也不退慌张,脚下步伐微错,身形一晃,一支羽箭从身体左侧飘过,钉在泥地里。又听三声响,三枚羽箭从三个方向射来,小道士晃着身体,来了一个铁板桥,然后双腿发力,整个人向后折成九十度,往后一滑,退出原地十余步。一个挺身,稳稳站立。
“谁?谁在暗算道爷。藏头露尾不算英雄好汉。”青竹今晚,只身入大军,杀人斩将,此时胆气正豪,杀气正盛,没想到钻个小树林也给人拿箭射,心中顿时大怒,叫嚣起来,“有种与小道爷。。。”
人就是不能太过嚣张,这是一句老话,可能是许程的姥姥说过的。树林里陆陆续续钻出五十名箭手,清一水的军中二石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锋直指此刻嚣张跋扈的崂山小道士。
二三十步的距离,同时被一个小型箭阵指着,青竹再自恃武艺高强,再自负杀气无双,也觉得刚刚说话声音有点大了,有点失礼了,冒犯了,他双掌张开,缓缓向上,举过头顶,心念急转:一队成建制的弓手,离着孙锐的大营这么近还隐匿行踪,想来不是叛军一伙,好好沟通,应当不至于把贫道射杀当场。
青竹道长高举双手高声喊道:“各位大哥,各位军爷。误会误会,贫道青竹,路经此地,并非歹人,各位大哥,高抬贵手,千万莫放箭啊。”
一听这话,为首之人松了弦,看着眼前一身骑兵打扮的青竹,有点摸不着头脑,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说话声音略带沙哑,道:“你说你是什么?贫道?你是道士?莫非胡言乱语诓我不成?瞄!”
青竹听到最后一个字是“喵”,心中还纳闷,当兵的说话怎么还卖萌,最后学了一声猫叫,什么毛病。再看其他弓手已经重新举着弓对着自己了,这才明白人家说的是瞄准的“瞄”。青竹心中一激灵赶紧高喊道:“我真是个如假包换的道士啊。”
第38章 烽火狼烟破敌营
青竹道长,一身兵卒打扮,举手高呼自己是货真价实的道士,弓箭队的队正还是不太相信,他继续问道:“你说你是个道士,怎么穿着当兵的衣服,难道是魏博军的人?”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青竹赶紧辩解道,“我真是个道士,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本来是去洛阳做法事的,半路被东家带到这边,谁想到就遇到两军交战,打得还挺激烈,有大军围了跑马岭,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敌我未明,青竹也不敢全抛实底,捡着能说的说了些。
队正继续问道:“你是从跑马岭那个堡子里跑出来的?看你的身手还有这身衣裳,莫不是逃兵?”
青竹气不打一处来,好说歹说半天,一直声明自己是个道士,对面这人听不懂么?奈何形势比人强,被四十九支长箭指着,再爆脾气的人说话也特别有礼貌,他堆着笑脸,举着的双手在自己头上熟练的挽了一个道髻,然后说道:“军爷,你看,我就是道士,你看这发型多像牛鼻子。我在跑马岭堡里面帮着守城的,所以混了一身这个打扮,里面的人我可熟了,老马,老钱,我是个出家人,看不得打打杀杀的,昨晚趁他们出城侦查,抽了个空,跑出来了。”
队正还是不信:“出来侦查?十日前接到最后一次军令,令我部前来接应,以城头三柱狼烟为号,还说跑马岭堡收回了所有的探马侦骑,请我部做好战场遮蔽,遇到探马可尽数击杀俘虏。”
青竹并不知晓马乐长和马康等人的军事行动安排,心中暗想:老马头命令这么绝么?玩的这么大么?早就调了援兵不说,还特意搞的堡内断绝沟通往来,故意制造了一个困在绝地的假象。
青竹正在暗自揣测马乐长的动机,反复思索之下,感觉这个局布得很没有道理,他一个背景有些神秘的中低品文官老头子,就说有点银子有点钱,目前看来跟自己师父有点交情,怎么就能引得叛军主力过来围他?
队正见青竹低头不语,似是在沉思,喝道:“想什么呢,某问你话,为何不答。你说你是偷混出来的,你是跟谁一起出来的?队伍呢?马匹呢?再有一字虚言,某便要放箭了。”
青竹赶紧重新举高双手,老老实实道:“军爷,我真是道士,真是跑马岭这头的。昨夜贼军佯攻城堡,堡主识破诡计,贫道一时兴起随堡主钱弗钩出城作战,交战甚急,落马逃窜,流落至此。”
“昨夜出城作战?据我所知堡内兵力不过两百,他钱弗钩好大的胆子,二百来人敢出城作战?面对十倍之敌,二百来人岂有胜算?你这奸细,谎话都编不圆满!”队正大义凌然怒斥青竹。
青竹欲哭无泪,心中呐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真是榆木脑袋,你做不到,不代表钱弗钩和你家道爷做不到,幸亏我没说我已经取了孙锐的性命。不然估计早就给他当成疯子了。
青竹心下正在焦急,林子里又钻出一人,此人一身精致的皮甲,猩红色的披风,盔头上簪着长长的红缨,看着像是领军的将领。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暴露在林外,就拿住一个奸细?”将领大人不满的开口,“有价值就拖回林子审问,没价值就灭口,这点小事耽搁良久,真是废物。”
青竹仔细打量来将,此人四十许的年纪,虽然口音地道,标准的河洛音,但是长相绝非中原人,高鼻深目,眼睛颜色很浅,头发卷曲,很像在洛阳城内遇见的景教教徒,只是一只袖口空空荡荡,居然是断了一臂。青竹听着对方已经把自己唤做奸细,赶紧高声辩解:“这位将军,我真是个道士,我是跑马岭堡的人。”
独臂将军一听,青竹说话声音中气实足,神情真挚,不似作伪,点点头,问道:“你从堡里出来的?那堡里情形如何?”
青竹道:“堡里守卫固若金汤,魏博军连续数日攻城,连城墙边都没摸到,反而折了不少人马和中级军官。昨日晚间不知道发什么疯,两千余人佯攻。堡主钱弗钩领一百重骑开城冲阵,贫道好奇,混在其中凑了个热闹。”
将军听青竹说他自己凑个热闹杀敌冲阵,差点没笑出来,兵战凶危,一个出家的道士,看人打仗还随了个份子?用如此真诚的语气,阐述如此荒诞不经的情报,将军听完也是匪夷所思,但是看着青竹年纪不大,相貌堂堂,面容俊秀,生得一副习武之人的骨骼架子,更兼气定神闲,英气逼人,双目湛湛有清光透出,将军心中暗喜,心道:此人当是身手不凡之辈,走的是内外兼修的路数。他便也收起轻视之心,正色道:“本座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奉旨讨逆,率军于此。你到底是何人,莫要诓骗本座。”
青竹听着杨光远的名字,顿觉耳熟,又看看他的长相,恍然道:“你是阿檀?”
听人突然叫出自己的小名,杨光远脸色微显尴尬,不过却放心了下来,自他入仕以来,外人只知道他姓杨名光远,字德明。阿檀这个名字非是家族长辈或者少数朝中元老根本无人知晓,眼前这个小道士居然知道,说明真是堡内那个老头子身边之人。
杨光远朝着弓箭队做了个手势,弓手们纷纷收弓,青竹这才长出一口气,只穿着单衣被几十箭指着,武道高手也感觉压力山大。
杨光远心知是自己人,此处不宜暴露,一挥手,众人退入密林之中。青竹进了密林,藏在树后,远远眺望了一眼孙锐大营,见并无动静,心下稍安。侧头一看,杨光远也盯着大营面色凝重。
青竹将道髻重新挽了挽,固定好,打出三清手势,向杨光远重新施了一礼,道:“贫道青竹,见过杨大将军。”
杨光远看看他,点点头,道:“你真是道士?却是在军报上看见有这么一回事,随军道士,那老爷子做事真是出人意料。随军打仗,带个道士有什么用?”
青竹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人老了,迷信,带着我看看风水,避避邪也未可知。”青竹心中也暗自腹诽,我一个方外出家人,不是看在香火钱的份上,谁愿意走这么远的路,干这么多架,为了破贼军,甘冒奇险,孤身行刺敌军主将,你当小道爷我愿意啊。
杨光远随后问道:“军堡里情形如何?你们被困在堡里也有十天左右,老爷子还好吧?”
老爷子就是马乐长吧,没想到,一方节度使也不称呼他大名,就以老爷子代指,朝廷官员之间说话都这么含蓄,青竹嘿嘿一笑:“好着呢,就跟在家里一样自在,说跑马岭堡是自家产业,住着踏实,钱弗钩伺候着,马康陪着,吃饭穿衣都不用自己动手。”
杨光远听他说的形象,难得笑了笑,道:“他是惯会享受。堡里防务如何?敌军攻城几次?伤亡如何?军械粮草可还能支撑?”
青竹想了想回道:“敌人正经攻城也就打了三天,壕沟护城河都没填平,马康领着老兵每次都是在城墙上弓箭齐射退敌,听钱堡主说,箭矢消耗了近万,人员有几个轻伤的。我还给治了伤。其他倒是没什么了。”
杨光远点头称善,想来城堡里稳如泰山,无需他多挂怀。杨光远唤人过来给青竹擦了擦脸,昨晚潜伏敌营至今,脸上尘土血渍都没来及清理,又拿来水壶干粮,青竹昨夜至今滴水未进,着实饥渴难耐。
刚吃了几口干粮,负责传令通讯的探马来报,跑马岭堡狼烟三柱冲天而起,杨光远单手猛一拍大腿,霍然起立,大叫集合。把在一旁费劲咽糜子馍馍的青竹呛的不轻。
待杨光远五千轻骑集合完毕,青竹也换上一套皮甲,没戴着盔,就这么蹭了一匹马,跟在杨大帅旁边。
杨光远上了战马,在山坡上驻立,紧盯着孙锐的大营,左右传令官摇着小旗,指挥轻骑,分成横三竖三九个方阵。
眼见跑马岭堡城门打开,冲出百十重骑手,杨光远赶忙问青竹:“怎么堡里还出动了人马,军令是由我部出击,全歼孙锐贼军。”
青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可能是因为贫道是偷跑出来的,他们说不准就是想出来寻我。”
杨光远一瞪眼,久经沙场的宿将,瞪起眼来,果然是有慑人的威势,他寒声道:“莫非你是逃兵?”说完手就想去摸腰间的宝剑。
青竹这几日正经打了几仗,对这种威压已经全不在乎了,摆摆手,说道:“昨晚陪着老钱冲阵,然后我就没回去,办了点私事。”
“那还不是逃兵!你,”杨光远大怒,但是,大战一触即发,也没时间处理这个逃兵,眼看钱弗钩的重器在堡前列好了阵型。他恨恨道,“一会再收拾你,传令,骑兵阵,从左到右,依次出击,汇合上重骑,一起冲阵。”
山道狭窄,唯有孙锐大营前面才有足够骑兵展开的阔地,杨光远用兵谨慎,希望由重骑开道,撞破防守最坚固的辕门,他的轻骑冲击阻力会小些。
青竹眼尖,他本就是想躲上山看孙锐大营笑话的,瞅着孙锐中军帐里花魁露着白花花的身子,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亲兵赶了出来,心知时间到了,终于破案了,小道爷,忙活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青竹不由仰天长笑。
杨光远被他笑的莫名其妙,正要呵斥,青竹取下腰畔挂着的宝剑,轻轻丢给杨光远,道:“杨大将军,我要是你,此刻当全军疾冲大营,此时大营早已没了主帅,昨夜贼将孙锐已经在小道爷刀下伏诛。”
杨光远见青竹把宝剑丢了过来,他独臂之人,马上平衡不太好拿捏,险些没有接住,待将宝剑接到手里,低头看看了确是军中大将所有的钦赐宝剑,剑铭上刻了一个“孙”字,心中一惊,也信了个七八成,再看远处军寨里慌乱四起,中军帐里搅成了一锅粥,如此局面机不可失。
杨光远一振缰绳高踞马上,大声喝道:“全军,敌营,突击!”
骑兵战术,以机动为主,惯常打法是在战场上调动敌人,伺机破阵,不到决胜之机,绝不轻言突击,更何况全军突击。乍一听到突击二字,传令兵吓了一跳,也不敢犹豫,各自挥着令旗,一路喊着,朝着各自队伍奔去。
不片刻,最先出发的马队骤然提速,突击令下,全军奋勇,各个争先,岂有甘居人后的道理。杨光远带着的本就是以沙陀精骑为基干的轻锐骑兵,讲究个战场上纵横驰骋,机动无双,提起速度来,真是万马奔腾,声势惊天。
三里多长的山地路,不到五十息,先锋部队便已冲入敌营,后续部队如洪流般源源不断地跟进,杀声震天。可怜孙锐所率的整营兵马,此时仍处于慌乱之中,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五千轻骑直接冲入敌营,马踏连营,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出帐篷,便在滚滚马蹄下被踩成肉泥。
孙锐营中除了少数老将经验丰富,听见冲阵的马蹄声,也不管孙大主帅如何,赶紧回营招呼亲兵,连忙出逃,其余人马不是战死就是跪地受降,事后清点七八千人的大营,生还者不到五百之数,此役杨光远一时名声大噪,石官家一开心,封王进爵自是不在话下。
却说刚刚,跑马岭堡内,马乐长一夜根本睡不着觉,钱弗钩将重骑兵装备重新整饬了一番,连夜加餐,秣马厉兵,带天一亮,遵照家主的吩咐,升起三堆烽火,眼瞅着山下有了动静,尘土弥漫开来,心知援军已然开动,这才大开城门,背城列阵,准备与大军汇合,冲破贼军大营。
钱弗钩带队催动重骑正要跟杨光远汇合,安排冲寨攻击顺序。谁想到,杨光远的大军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要命的提速起来,摆出突击阵型,就这么直愣愣的往大军营寨里冲,除了撞倒辕门的时候,貌似有十几骑落马,竟然一路之上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五千轻骑在军寨里横冲直撞,竟似完全没有阻力,轻易冲进中军帐,摘了孙字大纛旗,换成杨字帅旗,前后也就两刻钟时间,仗都打完了。
钱弗钩和身边的马康看的傻了眼,打了一辈子仗,天下间有这么好破的营防么?孙锐就是头猪,摁也得摁一阵子吧,更何况营中还有近万的战兵。这就结束了?两人正在纳闷,杨光远已经策马赶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得不伦不类的亲兵,两人定睛一看正是昨夜失踪未归的小道长青竹。
青竹满脸堆笑,未等杨光远开口,他先在马上赔罪道:“马统领,钱堡主,青竹告罪!”
第39章 知道你高,没想到你这么高
自跑马岭堡狼烟升起,到魏博军孙锐大营被践踏的体无完肤,拢共半个时辰,钱弗钩与马康带着重骑还没发动冲击,敌营就破了,大纛旗也倒了,敌军是死的死,降的降,还没发力就打完收工了。
两人迎面看着催马前来的杨光远,耳中听着青竹惫懒的请罪声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待看清杨光远正在马上跟他们打招呼,才忙不迭下马行礼。军中还是礼数最大,更何况杨光远带着兵从开封出来杀入敌营,斩将夺旗解了跑马岭之围。两人规规矩矩行军礼,口称标下,杨光远知道二人底细,哪敢托大,也下了马,亲手搀扶,口中笑道:“过了过了,此间战事已平,站起来续话。”
青竹也是一脸笑嘻嘻跳下马来,看着场间几人正式在行礼续话,没敢插话。马康在谈话间隙,抽冷子过来朝他挤眉弄眼,那意思,你小子等着回去有你好受的。
杨光远压下嗓音问道:“相爷无恙?”
钱弗钩和马康同时点头,青竹看着几人说话避着自己,心中嘀咕,心说胜仗都打完了,犯得着鬼鬼祟祟的,莫非是分赃呢?也不知道小道爷凭着军功能不能沾一手。
他扯过一旁马康的副手马参,小声道:“昨晚不是已经冲过阵了,今天怎么又全副重甲的冲出来了?昨晚老钱没杀过瘾?你们怎么知道山外有援兵?怎么有消息都瞒着我?不够意思!”
马参给他连环问问的苦笑不得,心道:我的小道爷,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城堡里那位爷是谁么?他身为一个副手,也不敢点破,只好苦着脸说道:“我的道爷啊,昨晚以为你折在阵上了,后来检查的你的坐骑,盔甲,半点伤痕也无,想来不至于有事。老爷断定你潜进了敌营,说你跟你师父刘真人一样,喜欢干这偷鸡,偷偷趁机潜入敌营的把戏。”马参好悬说漏了嘴,硬生生的转了句子,差点咬了舌头。
青竹也不计较,心说:马老头说的很对啊,师父特训过各类隐匿身形,突进杀敌的套路,当时觉得奇怪,我一个出家人练这个干嘛?估计师父当初没少干这个勾当。他嘿嘿一笑,道:“然后呢,马老爷子就让你们来接应我?”
马参心道:你还真是心大,老爷忧心忡忡,五十多的人,一夜都没睡,张罗救你的事,你跟个没事人似的。话说这些年也没见着老爷对其他子侄辈这么上心。
马参也不敢多说,只是道:“估计看着道长你全须全尾的回来,老爷能踏实了,不过呀,少不得责备一番。”
青竹点点头,表面上受教,心里想着,只要不扣香火钱,骂两句骂两句吧。我要不是担忧大军合围,无法逃出生天,谁想着一个人潜入敌营刺杀大将,狗咬吕祖师,不识好人心。
杨光远与马康俩人叙话已毕,一众人马已经走到已故魏博军左都押将,兵马都监孙锐孙大帅的营寨里。杨光远杨大将军一挥手,所部轻骑齐刷刷下马躬身施礼:“参见大将军!”
“免了!”得胜的将军,那自然威风八面,杨光远看着麾下儿郎,志得意满,以五千轻骑破万人营寨,一鼓而下,可以称的上乱世之中少有的战绩,有强军的威名如此,当可笑傲同侪。
战事结束的太快,清点工作还没结束,杨光远从自己坐骑上取下青竹给他的那口宝剑,对马康言道:“刚刚那个小道士说,他昨夜潜入敌营,斩杀了敌主帅孙锐,本座也不知真假,只有这口宝剑为凭,趁此时相爷未到,你我先去观瞻一番,免得到时候闹出笑话。”
马康钱弗钩骤闻此事也是讶异非常,这俩人都见识过青竹的武艺,知道小道长非是寻常高手,昨夜二人在整饬军备的时候还嘀咕着,兴许是青竹想趁着敌军新败疏于防守,或抵近侦查,或是放火烧营,整出些动静,骚扰一番。哪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居然进了防守森严的中军大帐,行刺一军主帅。
马康心想:难怪老爷昨晚急眼,八成是估摸到这个小道士能干出这种事情。万幸得手了,这要是出什么差池,万军之中,小道士全身是铁,你能否脱身?
杨光远带着青竹,马康,老钱,一众护卫,前呼后拥进了中军,看着中军帐外还有若干女子的尸身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便命人赶紧收拾了。他问道:“早听闻孙锐此人,色中饿鬼,随军带着歌妓倒也罢了。问问,谁的部下下的手,女子在军中能有什么威胁,下如此重手。”
旁边值守小校回道:“禀大帅,不是我军屠戮女子,来的时候就这样,全是被魏博军处决的。抓了几个活的,都说是贼将亲卫干的。说是贼将死状甚惨,这几个都是昨晚侍寝的,问不出个所以然,统统杀了。”
青竹闻言内心微微不安,他就顾着杀孙锐,没想到连累了孙锐招来的这帮妓子,乱世人命如草芥,青竹心中默默诵念道经,以求超度亡灵。
杨光远对孙锐更加不以为然,耻笑道:“带兵如此,死不足惜。如此兵将,虐杀妇人,真真武人之耻!”
众人进了孙锐的中军大帐,战事推进太快,孙锐的亲卫们杀了歌妓,还未来得及抵抗,中军寨就告破,亲卫死走逃亡,不知所踪,孙大帅的尸体还未曾收拾,活着的时候是大帅,死了就是一堆腐肉,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众武将都是练过武,杀过敌,手下几十上百条人命的老手,检视了一番孙锐的尸身,各自有一番品评。
杨光远说道:“唐刀贯喉,角度拿捏的很精确,切断气管咽喉,让他发不出声音,出刀够稳够准,一刀毙命。”
青竹点点头,有眼力,不愧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
马康蹲下细细看了两眼,道:“劲道用的很巧,唐刀正好插在一节颈骨之中,用刀剑卡住了骨头,所以唐刀一直未倒。”
青竹自谦的低头,心中道:一般一般,就是一股寸劲,再扎深一点,刀尖破骨而出,血就喷出来了,不好收拾。
钱弗钩正好脚踩上一颗散落的佛珠,顺着地上寻摸了一下,看着孙锐右手上的伤,奇道:“青竹道长,你一共出了几刀?”
青竹看着那颗佛珠,说道:“总共出了两刀,本想悄无声息的结果了他,第一刀我横刀轻挥,这串佛珠突然红光一闪,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哪知道孙锐突然睁眼,右手握住了刀剑。我情急之下,跟身进步,来了一招霸王敬酒,扎穿他的咽喉,这串珠子也同时崩开,掉了满榻都是。”
钱弗钩久在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上,故而奇人异士招待了不少,拿着珠子凑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檀木味,看看做工,想了想道:“怕是佛门真言宗的本命法器,他孙锐狗运不错啊,哪里淘换来的宝贝。”
青竹乍听不以为然,也没想到之后会给自己惹来多大麻烦。
法器已毁,剩下的就是普通的檀木珠子,钱弗钩随手抛落,也不觉得可惜。
忽然帐外三声炮响,马康心知肚明,老爷来了,领着杨光远前去迎接,青竹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听闻老马头半夜生了很大的气,估计正在气头上,不太想在众人面前打照面。
钱弗钩陪着他,半拉半拽的揪他出来,出了大帐,远远看着辕门外立着一杆大纛旗,约莫三丈多高,紫色绸缎旗面,镶着金边,在半空中随风摇曳。
青竹目力甚佳,看了一眼问身边钱弗钩道:“老钱,这是咱们的旗号么?在跑马岭这么久,没见用过这面大旗啊,真气派。哦,上面倒是个‘马’字,哎,不对啊,多了两点,怎么是个‘冯’字啊?这是何人的大旗?”
钱弗钩暗自好笑:自家老爷这个嘴严啊,蒙了小道士这一路,到现在小道士还不知道自家老爷的身份。他也不好说破,扯着小道士的衣袖道:“快快快,天太热,别让老爷在外面站久了,中暑。”
“中哪门子暑啊,是不是你家老爷都不好说,人家姓冯!”青竹心中恼着,知道马老头子一直没说真话,嘴上死不承认,就是心里憋着气。
没等他出了辕门,有传令官快步赶到,拿出一封红封公文,迎风一展高声念道:“众将接令,今有经邦致理翊戴功臣,特进,司空,侍中,上柱国,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鲁国公,金紫光禄大夫,冯道,将令:着各部人马,清扫战场,清点缴获,后各部归建,各部军主以上部将,速来帐下参见。”
这一长串头衔也真是难为传令校官,一口气念完,青竹板着手指也没算清这个冯道有多少个官衔。但是规矩大家都懂,头衔越多官越大,听了半天其实青竹也没搞清楚这个官员是干嘛的,但众将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这位老相爷发了令哪敢不从,纷纷应诺。
杨光远带着众将,纷纷朝辕门外走去,不多时来到辕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下。青竹抬头望去,脸还是那张风靡万千中老年妇女的老帅哥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细眉长目,准头端正,皮肤白中透红,印堂一片紫气缭绕不绝。左看右看,还是马乐长马度支司员外郎那张惹人生厌的老脸,只是头上不再像往常一般随意戴个乌纱帽,而是换成了金丝镂空通天冠。再往身上看去,这老头换了最常穿的月白色文士暗纹襴袍,此时身着一套金紫光禄大夫的朝服,满绣暗花缠枝连纹,期间坠着青玉点缀,显得浮华夸张,腰缠缠枝花卉金丝玉带,左腰挂着金紫光禄鱼袋,又腰盘坠一块青绿蟠龙明月璧。腰以下被高台挡住,看不见了。
青竹看了连连摇头,这老东西,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穿身上,这么贵气逼人,真的有必要么?心道:这是没日子穿了?
常言道:话是拦路虎,衣服是瘆人的毛,往日里随和恭谦,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言谈风趣,性喜逛青楼的马乐长,穿了这身正式朝服,一派巍峨耸立,气势夺人,堂堂朝廷重臣的庄严模样。
众将见了,立时,单膝跪倒,齐声问安:“标下,叩见相爷,叩请政躬安。”
台上的老爷子面容肃穆,眼角微垂,朝下方人群扫了一眼,拱手还了半礼,淡淡说道:“政躬康泰,都起来吧。”
众将应诺。两方应对娴熟无比,想是朝廷正式见礼的惯常路数,无论杨光远,马康,钱弗钩,还是马参以及一应宣武卫军主都是应对自如。可苦了青竹道长,他进不知如何行礼,起了道门稽首手势,又看自己穿着戎装,单膝下跪行礼,嘴里不知道该念叨什么,瞻前顾后,学着身边钱弗钩,手忙脚乱,嘴里拌蒜好不容易把场面应付下来。
可怜一脸庄重的马乐长即是石晋首相冯道冯可道老爷子,看着台下人群中小猴子一样手舞足蹈的小道士,心中憋笑,脸上还得显得风轻云淡,维持着道貌岸然的柱国大臣风范。
仪式就是个过场,六月天,中午,骄阳似火,难怪钱弗钩刚刚怕老爷中暑,这么大年纪,顶着大太阳,穿的跟粽子似的,是快中暑了,亲兵侍卫将相爷赶紧扶下高台,早就搭好了凉棚,冯道赶紧脱去十来斤重的金紫光禄大夫的朝服,不停命人给自己打扇,又灌了好几碗消暑的绿豆汤,才缓下来,召杨光远等将叙话。
青竹看在眼里点点头,叫你嘚瑟,六月中旬,裹那么厚,显摆什么呀。正在腹诽间,钱弗钩过来叫他,说是相爷召见。
青竹,少年人的脾气,感觉被骗了这么久,心中不忿,撇撇嘴道:“哪个相爷?不认识,不去。”
钱弗钩世事通明,人情练达,哪里不知道青竹的意思,知道孩子不能太惯着,抽冷子轻轻一巴掌拍在青竹后脑勺上,道:“倔什么倔啊,相爷当年是你师父生死战友,按理说是你家中长辈。瞅什么瞅,还不服气,钱某当年也跟随刘真人一同上阵杀过敌,按年岁,你叫一声老哥哥总可以吧。赶紧过去重新见礼,好好的一个出家人,不懂礼数。”
青竹揉揉后脑勺,不情不愿的跟着钱弗钩老哥哥,入帐参见。
第40章 得胜还朝有封赏
青竹撅着嘴,一脸不情不愿的跟着钱弗钩,前往凉棚拜见石晋的朝廷重臣,刚刚暴露身份的马乐长,不过钱弗钩再三叮嘱,马乐长不是本名,老相爷真名冯道,字可道。青竹一个久居一隅的小道士,哪知道什么天下大事,朝中派系,懵懵懂懂知道,称为相爷,那应该一般可能也许大概是宰相吧,有点概念,皇帝老儿之下最大的官了吧。
虽然心里不情不愿的接受了被马老头,哦不,冯老头瞒了一路这个事实,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家伙,就用望气之术仔细打量过。当时就看出来此人,五贵骨俱是上佳之选,双眸有神,静如含珠,动如春发,印堂见紫气缭绕,活脱脱一副位极人臣的面相。想到这里青竹心情稍微好些,自己的相面之术果然不凡,观其形而知其气,得其意而知其人。要不是他们串通好凌云子师伯一起骗我,小道爷哪里会上这个恶当。
此时凉棚中,冯道已经安排完了后续军务,仔细询问过其他两处战事,战报上说,石官家的妹夫,大将杜重威已经击溃了来犯的魏博张从宾部,现在大军围了澶州,刺史冯晖龟缩城中不得出,魏博军节度使临清王范延光上表乞降。冯相国捋捋须,暗自估摸了一下,感觉平叛速度比自己设计的快了许多,心中有些遗憾,原本想拖一拖时间,磨掉冯晖一半人马,也磨一磨石敬瑭手上为数不多的沙陀嫡系。现在可倒好,小道士青竹兵行险招搅了个局,这么快就弄死了可以带住节奏的重要棋子左都押将孙锐,让这盘棋这么快就进了收官阶段,想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罢了,既然石官家这边砝码重了些,老夫自然也要尽量多保全外面的砝码。
思忖布局完毕,冯道沉声吩咐道:“传令驸马杜重威,宣徽使刘处让,澶州城,围而不打,冯晖本领平常,向来胸无大志。前些年,打通关节,攀附老夫,认作子侄。罢了,总不能让他白白给老夫磕头,天天叔父前,叔父后的叫着。待老夫书信一封,让他开城投降也就是了。澶州刺史做不了,到个边塞军州也能为一方知州。阿檀以为如何?”老头子做事就是滴水不漏,先传令围城,再征询杨光远的意见,以他的身份,算是给足了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光远还能说啥,点头称善。冯道又对他抛出了一颗甜枣,说道:“阿檀,你此番功劳不小,回去以后想问官家要个什么封赏?老夫看你俘虏了不少孙锐的兵马,这可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你吃进去,可是不会吐出来的呀。”
杨光远装憨一个劲笑着道:“相爷,这是哪里话,又多了几千张吃军粮的嘴,德明也是无奈的紧。”别看杨光远是沙陀人出身,他身处中原时间久了,爱慕中原大家闺秀,故而极其注重汉家礼法,言必称字,与中原文士无异。
冯道哪能不知道他言下之意,区区俘虏,收编只是题中应有之义,接下来又抛出个甜头,道:“话说魏博毕竟是河北要冲,居于东京与燕云十六州之间,乃是朝廷与契丹的缓冲地带,若无强军镇守,汴梁城里,官家睡觉都不踏实啊。”
杨光远心下一热,他一个武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赶紧接道:“那还得相爷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魏博节度使一职有劳相爷了。”
冯道摇摇头,拿捏了一下,道:“有道是疏不间亲,此次战功,驸马爷杜重威不在你之下,况且魏博军以战力高,挟裹主将叛乱着称。官家心中最是不喜,如今在契丹帮助下,天下初定,我料定官家此后不会再设魏博军编制,所以好好握住你手中的宣武军就好了。”
话说到此,杨光远微微有些失望,冯道继续言道:“老夫上书奏请,在裁撤魏博军之前,设立一个魏博行府过渡一下,阿檀你出任留后,到时候能拉走多少人马,占多大的地盘,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杨光远听了,觉得也是个折中的办法,更何况这次平叛,自己打得如此顺利,几乎没有折损兵马,有这么多甜头,人还是要知足,于是点点头,再向冯道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冯道见他退下,微微一笑,无趣的摆摆手,心中暗道:又是一个野心大,实力差,想做皇帝又很怕的主。
接待完了外人,冯道赶紧让人送来凉茶,豪饮了一大口,马康进前禀告,说是青竹已经在外面候见。冯道问了两句,确认是青竹潜入大营,手刃了敌将孙锐,老相爷也是颇为赞许,只是脸上还不能流露出来,免得这个小猴崽子以后愈发的胆大妄为,把天都捅出大窟窿。
冯道吩咐马康道:“把那个小猴子叫进来,老夫少不得得敲打敲打。违反军令,擅自出击,夜不归营,视若逃兵。马康啊,军法如何处置?”
马康知道相爷就是说说气话,陪着老头子说说笑话得了,正色道:“按七禁律五十四斩,违反军令,属呼名不应,违期不至,此为慢军,当斩。擅自出击,属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此为悖军,当斩。夜不归营,属,逃营避战,此为诈军,当斩。”
冯道听的满脸黑线,赶紧拦了一下,没好气道:“这小子得罪你了?就全往断头的罪名上招呼?有没有那个打个几十军棍就算了的军法?你这一下给判了三个斩立决,小猴子还有活路么?”
马康嘿嘿一笑,知道老相爷护犊子,刚刚尽把罪名往大了说,知道相爷舍不得,他赶紧把话题往回拉,道:“回禀相爷,标下刚刚说的都是正经军法,普通士卒犯军法,自当如此。可是青竹小道长,人家一直是崂山太清宫的在籍道士,有正经度牒的。那度牒他随身携带,我还看过,虽说是后唐的礼部发的,可是当时的侍郎、尚书本朝都留用了,上面还有您的私章呢。人家一直可没入军籍,军法处置不了。”
冯道一听这话,也是无奈,青竹的师父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教出来这么一个徒弟,不给点小惩大戒,自己这个做长辈以后怎么约束。再说,世事纷乱,即便自己身居高位,青竹若是真由着性子来,犯下什么自己也护不住的大事,如何是好。
正在冯道左右为难不得妙法之间,青竹在钱弗钩的带领,已经进了凉棚里。
青竹见冯道面露难色,沉吟不语,又想到他算是师父的生死至交,视为叔伯长辈,心中暗自打鼓,之前在路上不知道,跟这个老头子没大没小的胡说八道惯了,心里也不止一次腹诽他是个没正形的色老头子。现在人家不装了,摊牌了,堂堂朝廷宰相,自己来的时候嘴上发狠,真到了宰相大人眼前,还是心里有些发虚。
青竹对着正襟危坐的冯道恭恭敬敬施了稽首礼,规规矩矩道:“贫道,崂山太清宫驱虎庵华盖真人刘若拙座下弟子青竹,见过,特进,司空,侍中,上柱国,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鲁国公。。。”
“闭嘴!”冯道一听青竹一本正经的念自己的头衔,莫名的头疼,心道这个小猢狲八成就是故意来气自己的,自己这一长串头衔,都是正式场合的礼仪性需要,此间私下叙话,犯得着从头到尾念一遍,当是练贯口呢?也难为你了,记性不错啊,一口气念这么多。
冯道看着眼前这个站的毕恭毕敬的小道士,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青竹儿,老夫冯道,怎么也是你家中长辈,你师父刘若拙跟我也是意气相投,生死之交。你怎地如此顽皮,连声伯父也不叫?”
青竹少年脾气,“青竹儿”这个称呼,只有师父经常这么叫唤,被一个外人突然喊出来,颇有不服,嘟囔道:“哪有这样的伯父,明明与我师父相熟,也不照拂晚辈,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到了偌大的汴梁城,举目无亲,漂泊无定,无依无靠,明明是长辈,还故意耍着我玩,诓着我入军营,打硬仗,啥伯父啊,我才不认呢。”
冯道久居高位,身边人莫不极尽巴结阿谀,唯独青竹,内心至真,思虑至纯,不作伪,所言即所想,让人不忍责备。冯道恢复之前与青竹没大没小的状态,笑道:“这没有啊,老夫不是给你安排住上清宫了,怎么就漂泊无定?凌云那老道受过你师爷传授指点,说是师伯也不为过,怎么就举目无亲?带你入军营,那也是你师父夸下的海口,说他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徒弟,马上步下的武艺,不再他当年之下。老夫听不惯他大言炎炎,这才做了一个局,抻练抻练你。”
青竹一听为之气结,心道:师父逼自己下山,一路上的这些安排,合着都一直在他和冯道的联手安排之下,自己一直在师父掌心里蹦跶。没有这么耍徒弟的吧。
冯道见青竹眼珠四下乱转,知道他所思所想,接着道:“你师父与我当年一起并肩作战,大大小小与中原群豪打了个遍。直到有一场恶战,我军陷入绝境,当时敌军主帅有绝世法器护身,矢石无用,当者披靡,打得我军束手无策。你师父甘冒奇险,率具装重骑直冲敌军本阵,将敌帅打落马下,后贴身肉搏,他用尽全身五行之力,破了那件法器,但也遭法器崩毁的力量反噬。从此以后经脉逆行,五行颠倒,道法尽废,只好带着你到崂山隐居下来,传你道法武功。”
冯道说到此节,内心还是唏嘘不已,青竹也是头一次听说师父道法被废的真实情况,听到此处,恨不得搬把椅子,抓把零食,务求冯道再讲得细致些。
看着青竹抓耳挠腮的好奇样子,冯道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凉茶,接着说道:“老夫一介文人,挽不了弓,提不得枪,支应军备,统管后勤还则罢了,让我领军遮护一方,实在是强人所难。那时候你被你师父从打草谷的乱军中救出来,尚不满周岁,我俩就商量由他把你带回崂山好生培养,以期未来,能够接你师父的班,效命沙场,保一方太平。至于能否终结乱世,那也不是老夫能够办到的事情了。”
冯道一面缅怀自己的峥嵘岁月,一面娓娓诉说当年往事,这些事情青竹有的听师父提过一两嘴,有的真是闻所未闻,想起来眼前这位老相爷与自己师父二十年前纵横天下,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组强军,克顽敌,遮护一方,听的心潮澎湃,神往不已。
青竹听完,沉默良久,故事太多,信息量太大,小道士需要默默消化一段时间。忽然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清澈的眼神更加坚定,道心有了一丝明悟,他站起身来,正了正衣襟,规规矩矩向端坐的冯道再施一礼,这一礼颇有讲究,青竹不再用道门礼仪,而是民间晚辈见长辈的长揖,他双手前拱,掌心向内,深深下拜,口称:“晚辈青竹,拜见冯伯父。伯父万福金安。”
冯道见青竹如此行礼,哈哈大笑,赶紧起身,扶他起来,再次上下打量一番,此时青竹虽然一身骑兵服饰,但是怎么看都是唇红齿白,相貌清俊的翩翩少年郎。听他称呼自己伯父,心知小家伙不再纠结,认了这个长辈,认了师门担负的使命,真是老怀大慰,平生幸甚。
冯道生平最是诙谐,自称长乐公,跟亲近之人说话颇多风趣,原本他与青竹聊天,也是插科打诨居多,此刻见小家伙以俗礼参见,喜从心生,忍不住调侃道:“青竹啊,你拜我做伯父,用长揖之礼拜见,莫不是决心改换门庭,舍了刘若拙,出家还俗,做我门下弟子?”
青竹闻言,两眼一瞪,道:“那倒没有。驱虎庵还是贫道将来的产业,哪能还俗拜你为师。您老身居高位不假,但是自古以来也没听说过宰相的位子还能师父传徒弟的。不拜不拜。”
一番话说的冯道哈哈大笑,他反唇相讥道:“莫说一个小小的驱虎庵,等着,这几日兵马休整一下,清点好各部战功,然后你随老夫回朝,老夫在汴梁城封赏你一套产业,怎么也当的十个八个驱虎庵。”
第41章 还朝及后续事项安排
却说后晋宰相冯道冯相爷跟青竹许了诺,折算了这次军功以后有所赏赐,青竹听他说的大气,倒是没放在心上,想了想驱虎庵就两间草庐,前后一个院子,能有多大?冯大相爷就给盖二十间草庐子?
两人叙了半天话,外面军报粗略的统计出来了,旗牌官通传,青竹心想自己还是个出家人,没职没品级,也是不该轻易参与军机,便要告退回避。
冯道示意他留下,招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后旁听。凉棚不大,除了冯道的少数几个心腹,宣武军只有杨光远和副将何生皋,外加一个高品军主郭威入座。趁着众人尚未落座,冯道轻声向身后青竹嘱咐道:“等下军议,才是重头戏,你只管听,不许出声,待老夫与这帮骄兵悍将周旋,你听话听音,能懂多少都不要紧,待回东京汴梁,老夫与你一一详解。”
青竹自幼在崂山老君峰下长大,从小修习道法武艺,别说军国大事,就连县衙州府开堂审案都没听过,初次接触到政务相关事宜,居然是在宰相和节度使跟前听军事会议,他不由觉得人生之际遇之玄妙莫过于此。
等正式军报递到冯道手上,老相爷皱着眉头,努力忍着老花眼扫了扫,跟自己在帅帐中的推演结果相差不多,有所出入也就是破营太过容易,杨光远那些轻骑战损极低。老头子点点头,撂下军报,清了清嗓子,说道:“此次范贼延光举兵作乱,今贼军主力已然覆灭,范延光上表请降,正在前往汴梁请罪的路上。经此一役,诸将颇有斩获,本相必会一一呈报朝廷,各有封赏,不致遗漏。”
杨光远等一众参战将领,齐声称诺。
冯道接着说道:“然,贼军主将孙锐遇刺身死,贼军逃脱着众,这份功劳想来是分润不出去的。德明(杨光远的字),此事,你麾下诸将就不要争了。”
话里意思很明显,你杨光远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率军突进主帅已经被暗杀的大营,没死几个人,捞了两千多匹军马,千件盔甲,弓弩,箭矢,兵刃,粮草无计其数,这斩将的首功还要分润,有点贪的没道理了。
杨光远老脸微微一红,给冯道说破了小心思,他也知道这位相爷,精明至极,在乱世中历经五帝而不倒,自始至终身居相位,着实是有过人的手段,当下应道:“想是下面统计战报的时候,见首功眼热心切,骁骑近卫营首先入的中军营寨,就直接把战功报了上来。标下审核不严,相爷恕罪恕罪。”杨光远嘴上说着恕罪,眼角微抬,看着冯道的表情,略显忐忑。
冯道微微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笑道:“是啊,斩将的首功,但凡武人,谁不想要。为将者,想要武勋当自取之,切不可冒领,犯了军规,本相是该赏还是该罚啊?”他抄起搁在一边的朱砂笔将这一条勾了去。
冯道接着说道:“此役大胜,俘获如此多,也该让官家高兴高兴,择金一箱,银五箱,上等战马两百匹,所有重铠,马铠,尽数上缴,敌军营指挥使以上军官,全数押回汴梁,其余献俘的人数,就挑一百个二十五岁年纪以下,长得周正的。官家这些年不兴杀俘,约莫都要送到劳城营做苦力,挑身体结实的,兴许有活命的机会。”
冯道对于善后事宜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此时节有条不紊地分配下去,众将心中暗自估算了一下,除了留给朝廷的,自己本部还能存留多少。除了首功不能分润,各部所获比预想多了半成的样子,杨光远心中暗自咋舌,心道:冯道,果然老而不死是为贼也,心思老辣,财货物资,分算的如此精细,将各部分配的情况了解的犹如掌上观纹一般,让人背后一阵一阵发凉,难怪没人敢在他面前玩花样。
见众将再无异议,冯道拿起朱砂笔,在军报上画了密押,用了私印,身在军中,相国大印肯定是没带,用了“端明”的私印。杨光远为首的武将,领过军报,奉命而出,各自准备献俘事宜。
待众将散去,凉棚里只剩冯道和青竹之时,青竹突然开口问道:“冯伯父,‘端明’是您的私印?”
冯道微微诧异,点头道:“老夫在前朝做端明学士的时候刻的,沿用至今。”
一句话说的青竹双眉紧锁,想到自己拿的那张身份度牒,两眼望着凉棚顶,一句话不说。冯道奇道:“老夫这个‘端明’的私印又哪里惹到你了?”
青竹气鼓鼓的瞪着他,哼道:“我觉得你跟我师父还有好多事情瞒着我,两个老贼,算计一个还没断奶的婴儿,算什么本事。”
“哪里算计你了?”冯道讶然道,“这个印章你又看出什么名堂了?”
青竹言道:“下山的时候,师父给了一张度牒,说是凭此度牒可以穿州过府不受拘束。”
冯道点头称是:“你师父当年除了打仗,最喜欢行走江湖到处行侠,按他自己的话说号称降妖除魔,伏魔卫道。他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吧,向来以武德服人。我怕他遇到盘问,与人冲突,给他要了这份文碟。”
青竹想到度牒上的名字,更是不爽,道:“所以说,刘如琢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我的?我一直以为是师父早就给我起好的大名。没想到是你给起的!那张度牒之上,除礼部的打印还有就是尚书侍郎的画押,比较起旁人的,无端端多了一个‘端明’的私印。我今天才知道,那是你的印。”
冯道哭笑不得,心说就为这点小事,赶紧摆手否认,道:“那不是,这个破名字,唉。那是我给他写的名字,你师父这个人,你知道跟脚吧?早年出身蜀地,在鹤鸣山束发入道,但是鹤鸣山所传道法,西晋时候自从天师道张道陵一家搬走,已经散佚,所学有限。他又南下去了东南粤地的罗浮山问道学艺。老夫给他写这个文碟,问他全名,他那个蜀音加粤语的腔调,谁能听得懂?阴差阳错的写成刘如琢。”
青竹这才恍然,原来是口误加笔误,这个名字这些天一直困扰他,自打记事时起,他从未听过师父叫自己大名,从来就是青竹,青竹儿这样喊着,太清宫里的道箓写的名字也是青竹,根本没见过刘如琢这个名字。他不禁又有疑问,道:“那你们老两位做长辈的,就没想过给我起个大名?”
冯道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哪能没想过,那时候你师父把你救下来,看你冻得小脸发青,找了附近一处竹林,劈了竹筒熬米粥给你喝,你那时应该也是饿急了,那么点大的小婴孩,一竹筒稀粥吃得干干净净。你师父修道之人,觉得应该顺应自然。”
“所以就给我起了现在这个名字?”青竹感觉解释还算合理。
哪知道冯道连声否认道:“不,不,不,你师父那年轻的时候就是阴阳话的高手,他一直想埋汰老夫,看那么点大的你把一筒米粥都喝了,就想叫你冯筒!”
青竹顿感无语,心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心想师父年轻的时候也太没溜,为了调侃冯老头,也不至于搭上自己的名字呀,我说你点什么好。
冯道大义凛然的说道:“但老夫是什么人,为了你以后在江湖上行走,不被世俗之人笑话,老夫义正严辞的驳斥了这个名字。所以在老夫看来,起名就应该人如其名,你饭量颇大,就想叫你刘饭。”
你也没溜!青竹心中呐喊着,他怒道:“后来呢,你们俩加起来过百岁了吧。那么大人了,给我起名字还这么儿戏?”
冯道有些惭愧,说道:“那时候,都年轻,天天就好个诙谐斗嘴,后来我俩各退一步,达成共识,就让你以青竹为名,不冠姓氏。所以啊,你想姓刘也行,姓冯也行。”
“那我还是就叫青竹吧,你们俩,我谁也不随!”青竹没好气道。
一老一少在凉棚中说笑一样,把十几年前的旧闻全部抖搂出来,索幸没有外人在场,冯道也是难得享受这种毫无功利心的天伦之乐。
又在跑马岭堡休整了三日,天福二年六月十六日,完成平叛工作的大军开拔,立了大功的节度使杨光远留了一个军的人马前往汴梁城献俘受赏,剩下的人马各自返回宣武军驻地。
在冯道的书信劝降下,澶州刺史冯晖开城投降,上表控诉自己被死人孙锐欺瞒,在未得到主帅范延光将令的情况下,起兵响应贼子孙锐,实是被猪油蒙了心窍,云云。在冯道的作保下,后晋官家石敬瑭看到澶州没有什么损失,完好无损的交回朝廷管辖,便也顺坡下驴,赦了冯晖的死罪,点了他做检校云州知州,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话说大军带着各样资货俘虏,行军速度提不起来,冯道乐得享两天清福,从附近滑州调来奢华大马车,避开日头,早晚各走两个时辰,就这么慢悠悠的回归东京城。
一段不长的路程在冯道的刻意放缓之下,悠哉游哉,迁延将近十日才抵达东京汴梁城。
在这期间,青竹可算是逮着机会,把他师父和冯道当年的事情问了个遍,冯道捡些个刘若拙的事迹尽数告知,其余两人当年共同犯下的糗事,无论是青竹怎么软磨硬泡,冯道都闭口不谈。借着一路说事,冯道趁机把当下时局,一一剖析,解释给这个如同子侄般的小道士听,诸如沙陀人的来历,部落划分,几人当了皇帝,在中原的分布等等。青竹从未接触过这些,一时听的懵懵懂懂,不过冯道也不着急,这些事情不比修道习武简单,日后见多识广,也就慢慢悟了。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队伍才抵达汴梁城外的驿站,驿站驿丞得了命令,请冯道冯相爷在驿站休息一晚,大军就地扎营。青竹觉得没啥,冯道久在朝堂,细细思忖觉着不合规矩,按理说以自己的身份,即便是深夜回城,看到自家的“冯”字大纛旗,哪个守将敢不开门?怎么会有命令让自己在驿站留宿一宿,想让马康仔细询问,驿丞直言自己品级低微,实是不知,只是按上峰命令行事。冯道心中狐疑,如坠云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道身居相位,位极人臣,在石晋朝廷里,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驿丞不但将驿站里最好的房屋重新布置,恨不能把方圆十里内最好的家具都借来换上,以此来讨好冯道。然而,冯道却不以为意,他觉得泥土地的帐篷也能凑合着休息,如此兴师动众、袭扰民间,实为相爷不喜。驿丞见状,只好作罢,将上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方才请相爷入住。
冯道在房里刚刚坐下,刚沏了茶水,烫了烫杯子,顺手就给一向没大没小,赖在身边的青竹递了一杯。青竹微微谢过,他这段时间天天跟在冯道身边,美其名曰熟悉政务,请教天下大势,实际上就蹭冯道的伙食。在相爷身边吃的能差的了?老相爷毕竟五十许的人了,太多大鱼大肉克化不了,青竹就一直在帮着克化克化。
冯道久居高位,身边无论心腹还是子女,对于他总是敬畏有加,按照冯道自己的话说,说不上两句就跟鹌鹑似的,不能直抒己见,说话甚为无趣。唯独青竹,自幼跟刘若拙长大,天生性子就是不受拘束,看着冯道是长辈,言语恭敬,但也有一说一,从不遮掩心中想法。这些日子处下来,冯道颇为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以一种外人不能理解的平等方式相待,就如同对待二十年前的好友刘若拙一般。
两杯茶下肚,肠胃也滋润了,青竹年轻,腹内饥饿,肚子自然开始抗议,冯道嫌弃的看看他,道:“这一路也没亏欠你的五脏庙,怎么到点就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着我这个相爷,连饭都吃不饱。”
青竹满不在乎,赶紧招呼门外候着的驿卒给相爷送吃食,门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音,有人一边走一边向房里招呼着:“冯相爷,您总算是回来了。”
第42章 郊迎宰相
冯道在驿站内歇下,刚和青竹喝了一口茶,青竹腹内饥饿正要吩咐开饭,听见屋外脚步声音,一人快步前来,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高声问安:“相爷,冯相爷,您总算回来了。”
青竹闪目观瞧,门口进来一人,刚及弱冠的年纪,身高八尺,四方国字脸,面色红润,剑眉虎目,声如洪钟,穿的一身黑色常服,肩膀上绣着暗纹缠枝,胸口却是绣着龙头。此人进了门来,满面含笑,深施一揖,行学生见师礼。
冯道也不托大,站起来笑脸相应,赶紧搀扶,笑道:“剡王殿下礼重了,老臣担待不起。快快请起。”
一旁青竹看冯道起身相迎,自然也随冯道起身,他这几日换回了一身道袍,见对方行礼,恭敬还了一个稽首。
来人正是石晋朝廷堂堂剡王殿下石重裔,一直以冯道学生自居,每次相见都执弟子礼,冯道平日对其也是亲近有加,但有所请,无不一一作答。
石重裔刚见完礼,冯道为其相互引见,言明青竹是故交的传人,此次大破魏博军,居功甚伟。石重裔本就是沙陀人出身,对勇武之士非常欣赏,两位年轻人相互见礼,彼此客套一番,方才落座。
石重裔抿了抿茶,向冯道言道:“冯师在外为国朝奔波,又巧施妙计,平了范延光叛乱,实是社稷之幸。只是此役结束,对于范延光的安排,听闻朝中有不同的声音。最大的阻力来自桑相,他倒是主张将范延光贬为庶民,幽禁至死。”
冯道对于政务老辣至极,撇嘴笑了笑,道:“桑维翰,乱世科举出身的文人,一辈子没上过阵,没见过血,哪里知道行伍里面这些道道。此役范延光嫡系衙军几乎一扫而光,没了利齿爪牙,猛虎又能如何?再者他年岁也大了,此番兵乱,也是手下之人趁其病重自作主张,按理说,虽有失察之罪,以他的年齿,也不至于追责过甚。况且即便是官家,对于天下节度使,也只能是以抚为主,一味凌之以威,难道又要重演庄宗之故事么?”
剡王石重裔点头称是,又道:“只是桑相兼着枢密使的差事,军务上插上一手也是名正言顺。”
冯道摆摆手,不在乎道:“老夫的折子早就递了上去,如何处置已经安排妥当,不是他一个枢密使置喙的。老夫的办法不能说是万全之策,但是按此处理河北机要之地,才有可能成为汴梁的门户依仗,魏州一地自古民风强悍,组建成军,三不五时的造反,不如拆的零落些,聚不成一股力。”
剡王点头称是,他此来就是忧心平叛以后的处理细节,作为天家贵胄,石重裔素有宽厚之名,在石家第二代中以文名着称,他为人不张扬,不跋扈,性子清淡,故而一直和冯道走的很近。
说完了正事,师生难得相见总少不了叙些闲话,石重裔指着青竹,问冯道:“军中皆传,有一少年英雄,单枪匹马,突入虎穴,须臾间手刃敌酋。冯师,莫非就是这位道长?”
这都哪跟哪?青竹心中暗骂:江湖传言也太可怕了,怎么现在都变成我单骑讨敌去了。
冯道听闻笑得前仰后合,抚膺半晌,道:“军中都传成这样了?小猢狲,听见没,都已经单枪破寨,直取敌酋了。”
成为江湖传言的主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传闻也确实夸张了些,军中真是啥话都敢说,主要是大胜来的容易,知道详情的就那么几个人,见过青竹的除了冯道一路而来的护卫,也没几个人。
对此次战事的首功,诸将又是讳莫如深,故而传闻四起,越传越邪乎。但是传闻中无一例外都说是少年英雄,手刃强敌之类。诸将觉得于军心士气有益,知情的大将们也没有出面干预。所以营中渐渐越传越真。
更有些老兵说得活灵活现,说见到那员小将,银盔银甲,胯下白龙马,手持亮银枪(就这点没说错),颇有三国时赵云赵子龙的风采。天亮之前,单枪匹马闯营,连过一十三道拒马鹿砦,摔枪破辕门,直冲向中军大帐。那小将大喝一声,吓得敌将孙锐搂着歌姬撒腿就跑。小将提缰拍马追上,只一枪,分心便刺,把孙锐扎了个透心凉,然后枪尖一挑,好大一颗头颅就被挑在了枪上。周边的护卫们见自家主帅都不是这人一合之敌,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石重裔本人颇有文采,这些天听了那么多各路军中传闻,纷繁复杂,不尽完整通顺,于是他把各路素材调理顺当,删改整理。这么一番评书式的故事说出来,真是活灵活现,犹如身临其境,青竹听的目瞪口呆,冯道笑的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青竹听着故事里的人物,半天没说出话来。冯道笑完了,揉揉眼角两颊,放松放松肌肉,又嘿嘿嘿笑了一阵,这才缓缓道:“重裔啊,你是大才啊。这套故事说给官家听,官家能开心好几天。军中半真半假的传言,老夫听过不少,这一分实,九分虚的传奇故事,真是难得一见。”
少年剡王羞赧一笑,道:“不怕冯师笑话,最近看太史公的《刺客列传》,听到各路传闻太多,又太过凌乱,故而按照太史公的笔法,修改了一下,这不是不得一手军报,只能在府中暗自揣测么?”
笑过之后,冯道渐渐平复下来,笑着点指自己这个傻学生道:“殿下也是武家出身,自小耳濡目染,行军打仗的事情,哪有什么天降猛将,一骑讨敌的说法。那天青竹也是胆大包天,当时一番夜战之后,他只是抹黑了脸,跟着一帮败军潜入了孙锐大营,择阴暗处蛰伏待机,直到四更天,人最疲累之时,入帐行刺,侥幸一击得手。然后仗着速度快,动静小,没人注意,再施展轻身功夫翻墙而出。”
冯道说的,乃是与青竹详细了解沟通过的一手详情,跟外界酒酣耳热之际听来的故事自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冯道说的风轻云淡,但是剡王何等人物,自是知道传闻中的主角到底多大本事。单单是胆大心细,混入敌营,就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情。
青竹听完冯道的叙述,拱手下拜,惭愧又无奈道:“行了,冯伯,你是我伯父,你是我师伯还不行么?就这点事,整日里说出来取笑我。我是少年人,头脑一热,只身犯险,我以后听你的吩咐,不做弄险之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冯道还没答话,石重裔站起身来向青竹重施一礼,以平辈礼相见。青竹也赶忙起身还礼,见石重裔正色行完礼后,道:“青竹道长,小王石重裔见礼,既然你也尊冯相为长辈,小王不才,称你一声贤弟可好?”
“哦,好好好。”青竹有些不解。
石重裔连忙解释道:“贤弟应该听冯相提到过,我石家虽托名汉姓,实乃沙陀人,沙陀本是突厥别部,本是胡人出身。我们沙陀人最是敬佩英雄豪杰,贤弟看着不及弱冠的年纪,有如此胆识更兼身负绝艺,入营杀将如入无人之地,重裔佩服佩服。”
青竹连道不敢不敢,两人重新落座,正好驿站晚饭准备齐了,三人其乐融融吃了一餐算不得丰盛的晚宴。石重裔告辞前低声向冯道说:“怕是明日冯师还得准备一下,重裔此次前来是奉官家旨意,官家的意思,冯相立此大功,去了他的心头大患,官家准备明日亲自郊迎宰相回朝,特命小王准备相关事宜。冯相,小王告辞,告辞。”
冯道听了大惊,正想拦着剡王,剡王似是知道有此一节,仗着身法灵活,三两步跑出门外,冯道追之不及,嘴里嚷嚷着:“胡闹台,真是胡闹,自古以来,哪有天子迎宰相的道理,胡闹啊!”
青竹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问道:“石官家出城迎你,这不是天大的殊荣么?说明皇帝老儿看中你,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不值得一次郊迎?又不是赏赐什么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的。又不是给你封个王啥的。”
一辈子的官场老油条,跟这个政坛愣头青就是聊不到一起去。
冯道心想:要真是赐个什么黄金,赏个良田美宅,这点事情也就不扎眼了。封王?冯某很缺一个王爵么?关键是天子郊迎这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背后有小人撺掇。以石官家的性子,摆出阵仗迎接冯某,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家伙性情中人,喜欢搞这些虚招子,要是朝中有人给他出这样的主意,那就是诚心想让我老冯成为众矢之的。不得不防。一时间想不通透,不过冯道何等人,在乱世朝堂中纵横捭阖,五朝不倒的老滑头,破局的套路已经想好了。
青竹看着灯火下,冯道的表情很精彩,阴晴不定,不由想笑,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没见过冯道老贼有如此举起不定,犹豫不决的表情,笑道:“冯相爷,真在琢磨把郊迎换个王爵的事情呢,看您老这眼珠子都快转成车轱辘了。”
冯道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胡人的王爷,能有什么意思。别说是王爷,这年头,天子又当如何?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第43章 孰为天子
看着冯道那不屑一顾的白眼,又听他说出那貌似大逆不道的话语,青竹的眼睛都直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自语道:“相爷,冯相爷,冯师伯,您没事吧,六月天是热哈,您老不是中暑了吧,我不是幻听吧?”青竹赶紧摸摸自己的额头,确认自己没有发热病,心里却纳闷,怎么感觉对面的老头子像是中暑说胡话呢。
天子又能如何?不是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么?天子又敢如何?天子手挽生杀大权,有啥不敢的?
老头子八成是中暑了,中暑咱不怕,咱有药。要不就是中邪了?中邪咱更不怕,我是个正经道士啊。想到自己本就是个道法通玄的道士,青竹一边从怀里掏出装着清心宁意丹的瓷瓶,一边左手已经掐上了法诀,“玄灵节荣,永葆仧生,太玄三一,守其真形,五行精气,各得安宁。。。”他的左手不停在空中变化结印,突然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抽过来,打的他一趔趄。
“发什么疯,好端端的念什么咒,做什么法,老头子我还没死呢?”冯道右掌抽完,立掌在半空,作势还要抽他。
青竹揉揉后脑勺,被打断施法,还是有点疼的,他怒道:“你琢磨琢磨你刚刚都说的是啥,天子又能如何,天子又敢如何。给你个王爷你也不稀罕。不是 中邪失心疯了,就是天热中暑说胡话呢。”
“老夫好的很。”冯道收回右掌,“说起道法武艺,乾坤阴阳,杀敌冲阵,三荡三决,你师父当世少有。但是论起朝堂风云,经邦济世,扶危济困,护佑苍生,老夫才是这世间的顶尖高手。”
听着冯道的夸口,青竹内心半信半疑,冯老头虽然平时多诙谐,好说笑话,但是从未听他如此夸夸其谈,想到自己师父当年追随他南征北战,从未言悔,将自己培养成接班之人,供冯相爷驱使,想来师父也是认可冯相爷经邦济世,护佑苍生的能力。
不过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让青竹不太能接受冯道的说法,他还是问道:“可是毕竟是天子啊,是官家啊,一朝人王帝主,在百姓看来,那是手握皇爵,口含天宪的天地至尊啊。都说皇帝权威无上,威福自专,怎么在冯相爷看来,不过尔尔,似有不屑之意。”
冯道闻言,哈哈大笑,双手一背,略带自矜道:“青竹儿,自信点,把似有两字去了。”
青竹一听缩了缩脖子,朝门外,窗边都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真是失心疯了,咱们开着门,这么鄙薄官家,是不是过于张扬了一些。”
冯道负手踱步道:“今晚索性无事,待老夫与你详解目前这个天下之势。老夫冯道,生于唐僖宗中和二年,今年五十有六,前唐天佑年间被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征辟为幕僚,后刘守光称燕王,临了称帝过了把瘾。我后来投后唐庄宗李存勖,到今日先后效力在庄宗,明宗,闵帝,末帝,还有现在大晋的石官家。即便不算上刘守光,老夫也已经经历五朝皇帝,不可谓资格不老吧。”
青竹只知道冯道是当今宰相,没想到居然是五朝元老,真是有点肃然起敬。拱手表示尊敬。
冯道自嘲一笑,接着道:“哈哈,狗屁的五朝元老,不是老夫资历老,是这帮沙陀人的皇帝都太能折腾,折腾着折腾着命就没了,没了皇帝就再立一个。反正在他们看来有资格,有能力做皇帝的人多了,皇帝就是那么一回事。真是皇帝人人做,明年到我家。”
青竹奇道:“沙陀人,把登基坐殿都搞得这么随意的么?”
冯道点点头,道:“老夫投了庄宗李存勖,一直在太原任职,那会李存勖还没称帝,直到同光元年,他称帝,老夫才出任户部侍郎,主管钱粮,算是进入朝中高官序列。那会距离今天,不过区区十四年。可以说十四年沙陀人换了五个皇帝,摊下来,每个不到三年。”
青竹差点没噎着,皇帝这个职业这么高危的么?这把椅子就这么烫么?青竹咽了咽口水,道:“沙陀人就都这么喜欢做皇帝这个职业?前面这四个都是给自己人弄死的?”
冯道无可奈何苦笑了一下,道:“可以说自从安史之乱以来,节度使林立,强力的节度使都是父传子的世袭模式,所谓天子权威早就荡然无存。这其中谁的实力最强,谁就能当皇帝,庄宗当年是多么的英明神武,将仇家大梁君臣的头颅装在匣中,祭祀太庙,还矢先王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天下无双。可是后来呢,亲近伶人也就罢了,宠幸皇后横征暴敛,妄图垄断天下生意,搞得民怨四起,老夫率群臣上表,请求开仓赈济百姓,那个疯女人把三个年幼皇子送到我的府上,说宫中只剩这些了,让我卖了换钱,用作军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青竹哪知道当年这么多皇室秘闻八卦,赶紧坐下来,给老相爷倒了杯茶,润润嗓子,自己赶紧抓了桌上的蜜饯,丢嘴里细细嚼着,等着冯道继续说,这么高级别的八卦,可不是每天都有得听。
冯道叹口气,也缓缓坐下,呷了一口茶水,看着满眼八卦之光的,唏嘘道:“你这娃子拿这个当笑话听,岂不知当年为了扳倒他,老夫与你师父费了多大劲,你还听的津津有味。”
青竹嘴里含着吃食,模糊不清的嘟囔道:“就是师父他老人家从来不说这个,我头一次听到,新鲜啊。我师父可不会讲故事了,小时候哄我睡觉都是背《道德经》那玩意,三句话我就睡着了。”
冯道想到友人抱着小青竹,苦着脸哄他睡觉的样子,不禁莞尔,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喜欢听,咱们就聊点松快的话题。其实啊,李克用,李存勖这一家人,哪里姓李,当年他们父辈平叛有功,懿宗皇帝赐姓的李,跟李唐皇室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那他们还建国号为唐?冒名顶替啊?等于是家仆占了主家的产业?”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灭了朱梁。弄个国号不就是李唐王朝名气大么,蹭蹭名声,壮壮声势。你知道他们祖上姓啥?”
“那我哪知道,沙陀人的姓氏怕是跟中原不大一样吧。”青竹又扔了两把蜜饯入口。
“按说沙陀人都没姓,按照部落名字叫的,老夫没记错的话,他们祖上是朱邪部落。最早赐姓的那个叫李国昌,李克用的阿爷(唐人称父亲为阿爷),李存勖的阿翁(唐朝人称呼爷爷为阿翁)。李国昌本名叫什么,哦对,朱邪赤心。”
“这都什么姓氏,为啥这么怪异,朱邪,两个字怎么写?”青竹从小读道经长大,根本没见过史书长什么样。
冯道嘿嘿一笑,道:“这个事情就更有讲究了,有的说是写成莫邪剑的那个邪,有的说是契丹人那个耶律的耶,更邪门的说法,那俩字本意是诸爷。”
“就是那个诸多,诸位的那个诸,阿爷的爷?”青竹感觉自己即将要品尝到一个惊天大瓜,眉头都挑了起来,“那意思是说,就是好几个爹?”
“英雄所见略同!大家都是这么猜测的。”冯道挑着大拇哥附和着,又迟疑道,“你一个修道的人,怎么对这种香艳俚俗这么了解?”
“乡野民间,这种事情多了,小时候每次跟着师兄们下山办白事,一边吃席一边看着苦主家的叔嫂妯娌们都这样,感觉皇室跟民间也差不太多。”蜜饯太粘粘牙了,青竹一边恶形恶状的剔着牙一边说道。
“还是略有区别,按照突厥的规矩,兄长死了,弟弟必须娶嫂子。老爹死了,儿子要把小妈们都娶了。至于诸爷这个事,老夫考据研究探讨钻研了一下,应该他们是走婚的母系血脉部落的传统。”冯相国毕竟是文人出身,遇到疑难未定的事情,还是喜欢到故纸堆寻章摘句的考证一番。
八卦,尤其是这么顶级的八卦和辛秘,迅速拉近了一老一小两人的距离,串闲话这个事情,自古以来就是人类划分远近亲疏的标志性行为。
青竹侧耳听听窗外,没啥动静,问道:“咱们就这么背后嚼皇家的舌根子,合适么?”
冯道嘻嘻一笑,道:“这算啥,后唐都灭了,话说虽然当今官家是明宗李嗣源的女婿,但是这个李嗣源出身更低。他出身的那个部落连姓都没有,他只有个名字叫邈佶烈,给李克用收养,给人当干儿子才混了一个李姓。”
“咱就这么公开讨论当今官家的老丈人,合适么?”青竹觉得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大了,感觉有点承受不住了。
冯道心道还有更刺激,晒道:“这才哪到哪啊,跟你说了,别把皇帝当回事,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还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里面事深了,当今石官家,在沙陀人里出身也不高,他们那个部落也没姓。太上皇石绍雍,当年还跟我同殿称臣,都是庄宗李存勖的臣子。上朝的时候谁知道他叫什么石绍雍,老哥几个一直叫他臬捩鸡。”
“够了够了,这是我能听的么?”鉴于冯道越说越辛秘,越说档次越高,青竹今晚上接受的八卦量太大,吓得他,扔了蜜饯,抱头鼠窜。
第44章 天子出迎
一老一少两人说了一宿的八卦,冯道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屹立不倒已然五朝,沙陀人的朝堂本就是有些乌烟瘴气,各种民俗婚俗风俗与中原人大不相同,很多在沙陀人看来天经地义的习惯,在中原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以刚刚拜会冯道的剡王石重裔为例,他本是石敬瑭石官家的弟弟,应当不是亲弟弟,估摸着是堂弟或者表弟。按照冯道的说法,走婚的母系氏族,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的生母还能明确,至于老爹是谁,那真是天知道。就这么一个弟弟辈的人物,石敬瑭喜欢,说他跟自己长得像,俩人岁数差距也大,就收为养子,并且给了一个“重”字的排辈,跟自己的几个儿子同列序齿。
青竹此时心态安定下来,嗑着桃脯说道:“沙陀人就这么喜欢养干儿子?弟弟也能当儿子养?差了辈分吧。听说李家(后唐皇室)有十三太保打天下的故事。”
“咱中原人讲辈分,草原上的胡人啥时候讲过那个?都说了儿子可以把死去老爹的小妾都娶了。还有更劲爆的,互相娶对方的女儿,互为老丈人和女婿。”
青竹头次听闻这样的风俗,惊的嘴都合不拢,心道:婚丧嫁娶还能这么玩呢,草原部落果然开放,这以后见面怎么打招呼啊,是叫姑爷好还是叫岳父好?青竹晃晃脑袋赶紧把这些太美的画面赶出脑海,他赶紧道:“这么看来沙陀人,认个干爹,收个干儿子,根本不叫事啊!”
“不仅是沙陀人喜欢收养子,但凡草原上的民族都有这个习惯,契丹人也收养子,所以去年为了请契丹人援助出兵,平定局面,桑维翰那厮提议让官家割燕云十六州,再以父礼事契丹。”冯道说到此节也是心中颇有感触,道,“按老夫猜想,这哪是桑维翰的主意,明明就是太原危急,石官家朝不保夕,借桑维翰的口说出来的搬救兵的办法。桑维翰一个汉人哪里知道胡人规矩里面的弯弯绕。”想到此处,冯道倒是突然心里一咯噔,按理说当时在石敬瑭身边的刘知远这厮也是沙陀人,他能不知道么?怎么还一力阻拦,果然内藏祸心。
青竹最怕的就是听当朝的秘闻,心想你冯大相国随口胡说八道也就罢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参与这等秘闻之中,合适么?我也不想知道啊,你这般竹筒倒豆子似的,还鞭辟入里的给我分析,贫道何德何能,贫道为何要掺和到这等朝中大事上去。
冯道正暗自琢磨当朝大将,马步军都指挥使刘知远的心思,抬头一看青竹小脸皱的跟苦瓜一样,心下了然,也是觉得今天跟他聊的话题过于奔放了,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内心暗笑:等着吧,慢慢的老夫这一肚子阴谋诡计都得教给你,不急不急,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看着青竹愁眉不展的样子,冯道估计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刚刚说的‘十三太保’,老夫早年似乎都见过,可惜了其中几员大将,都是真正的武士,他们死完了,就等若是斩断了后唐的房梁。你猜测沙陀人为啥那么喜欢收干儿子?”
青竹回忆了一下从小道听途说的那些传奇,心中有点概念,问道:“传说中这些个太保都是挺能打仗,照你说,那几个太保都是武士,收干儿子就是为了打仗吧?”
冯道点点头,狭促的笑道:“所以啊,青竹儿,你要小心啊。你小小年纪,武艺高强,又屡立战功,当心哪位贵胄看上了,收你做干儿子。”
青竹闻言大惊,赶紧捏起道家手诀道:“那不能够吧,我一个有度牒的出家道士,哪能依照俗礼认干爹啊。三清祖师也不能答应。他们就不怕祖师降下九霄神雷啥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别看我啊,你也不行!”
难得把青竹逗急眼了,冯道老怀大悦,一晚上杂七杂八说了好多朝中秘闻,青竹对当下的朝堂朦朦胧胧有了些了解,沙陀人,突厥人,契丹人,各种势力实在是有些纷繁复杂,弄的青竹脑子里昏昏沉沉,头绪太多,比起最艰深的道法都难理解。青竹晃着脑袋回屋清修去了。
看青竹晃晃悠悠的回了屋,冯道一刻也不能休息,看了看这几日呈送过来的邸报,在必须由自己画押的奏章上写了批注用了印,这才用手指揉着眉心,继续考虑着朝中这些人事。直到三更天,他哼了一句:原来名利不如闲的诗句,堪堪睡下。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青竹就被各种声音吵醒了,他使劲揉揉眼睛,还能看见窗户外的启明星,懒懒打了一个哈欠。心道:怎么这么早感觉驿站里都沸腾起来了。等他穿好一身冯道给他准备的正式道袍,上下看了看,天青色的,质地不错,还是绸子的,相爷出手就是阔绰。打个呵欠出了房门,截住一个驿站驿卒问了问。原来今天还真是石官家要郊迎冯宰相,驿卒们在驿丞的指挥下,后半夜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青竹哪懂得这些规矩,他穿着一身讲究的道袍,宽宽大大,也没法帮着干活,看着驿丞吆喝着,从库房里翻出各种仪仗,不停地清洗翻新,更是用大红布幔将冯道乘坐的那辆豪华马车包裹了一遍。
搞得像结亲似的,青竹心里腹诽了一下,再看四周,跟着冯道出征的二百老卒,各个穿着簇新的军服,盔头上都扎着鲜艳显眼的红缨,腰间挎着制式唐刀,每人手里还拿着各种礼器,金瓜斧钺朝天蹬之类的。
青竹想想自己啥法器也没带啊,自己也不能就举着桃木剑去见官家,桃木剑降妖伏魔辟邪用的,这不是骂人么。
正犹豫呢,看着一身骚包朝服的冯道从驿站二楼下来,走一路叮叮当当乱响,青竹看着就想笑。冯道笑骂了一句小猢狲,便不再理他,在马康的伺候下,进了自己的专属马车。
马康关上车门,随后对着青竹说道:“相爷吩咐,道长跟在马车后面就行。”说完赶紧组织开道的仪仗去了。
宰相,作为皇帝之下、百官之上的辅政大臣,其出行仪仗自然也是非同一般,二百老卒,穿戴一新,两两成行,阵容整齐,威严壮观。马康身着正五品的官服,头戴幞头,腰佩绶带,步伐铿锵,威风凛凛。
青竹跟着冯道的马车,最后出发,闲着没事,数着仪仗打出来的各色旗帜,基本上都是冯相爷身上挂的官职,什么特进,司空,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什么的。前队出发了约莫一刻钟,才轮到车夫吆喝着赶催着马出发。
谁知马车门忽然打开,穿着一身道士打扮的冯道居然身手敏捷的跳下车来,青竹赶紧扶着他站稳,一脸不解。
冯道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和青竹并肩站好,随在马车后面,装作仪仗队的随扈,大摇大摆跟在跟在自己的马车后面。青竹不明所以,见身边还有旁人不方便询问,也只好跟着冯道,两人就这么混在仪仗中,向汴梁城进发。
行不过两三里,在离城约莫五里之遥,青竹远远望见一片黄罗伞,伞下是金碧辉煌的龙辇,犹如一座移动的宫殿,由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大汉抬着,稳稳地矗立在一处凉亭之外。龙辇四周,是手持刀戈、威风凛凛的衙内亲军,他们负责警以策万全。
在龙辇的前后,还分别列队着仪仗队和乐队。仪仗队由数百名身着各色服饰的官员和士兵组成,他们手持旌旗、斧钺等兵器,列队整齐,步伐一致,威严庄重。乐队则奏响悠扬的乐曲,宛如天籁之音,听着像是《大行乐》的调子在空中回荡,庄严肃穆。
青竹看看四周左近没人,这才偷偷问道:“专门迎接你这个大相国来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冯道抿着唇,撇了撇嘴,道:“就说你这娃娃江湖经验浅,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年头最忌讳木秀于林。你看看史书里哪有天子郊迎大臣的道理。若只是我们这位石官家自己一时兴起,也就罢了。要是有小人撺掇,那老夫回朝之后必是众矢之的,不可不防啊。”
“那马车里就是空的?回头石官家请你下马车,看你不下来,亲自去请,打开车门一看,空城计,你这是憋着看他笑话呢?”青竹嘀咕道。
冯道拍了拍青竹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说道:“等着瞧吧,看老夫如何应对。”
果不其然,待冯道的仪仗近了銮驾,仪仗队左右闪开,组成方阵,中间让出通道,马车行至龙辇之前,见马车里的人迟迟不出来,当今大晋朝天子石敬瑭石官家早已高声问道:“冯相国,老冯,你人呢?”
青竹站在马车后好悬没乐了,天子说话也这么随意?冯道凑近说道:“胡人天子,哪有那么多文绉绉的。别笑,露馅了。”
石敬瑭在龙辇上叫了几声,见没人答应,他本是武将出身,当着什捞子皇帝还不到一年,哪里改得了之前的脾气,也不管穿着什么衣服,三两下跳下巨辇,几步走到马车前,看也没看跪伏在地的车夫护卫,伸手把帘子拽开。
只见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块大石墩在车厢正中,大石上刻了两个字“社稷”!
第45章 我还没有跟上队伍
话说大相国冯道并没有坐在车架里,大晋天子石官家扯开车帘,只看见车厢中墩着块正正方方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大字“社稷”。也是冯道一时疏忽,忘记了这位官家胡人出身,两个字用籀文写就。别说石官家,就是青竹也得半猜半蒙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
石官家当场就懵了,心道,这是何意,难道冯相国本体就是块大石头,不能啊,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现什么原形啊。
正僵在当场,躲在马车后的冯道心念转动何其迅速,明白了关窍所在,赶紧疾走几步,一边走一边高喊:“老臣冯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寿。”他这一喊,原本准备抽刀出鞘的禁军押将,定睛一看,果然是冯道冯相爷,立即收刀,朝后方打了个手势,躬身施礼,往后退了三步。
车内石官家,听见外面的声音,赶紧撂下帘子,下了车,看见冯道疾步而来,还没停下,一揖到地,躬身拜了全礼。石敬瑭身手敏捷,赶紧跨步过去,扶住老宰相双臂,一把拽起,看看冯道那张中正肃穆的老脸,又看看他身上这件道袍,与素来模样大相径庭,不禁哈哈大笑,半晌过后,石官家扯着冯道的道袍袖子,前后打量了一番,问道:“冯相,您老这是闹的哪出?莫非想学那蜀汉诸葛亮,从此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为我大晋平定四方?”
冯道看着当今天子还是一如既往性情中人的模样,也是大笑附和,道:“官家休要羞煞老臣,这一把老骨头,哪里还能征战四方,老眼昏花,能把府库的账目看明白就不易了。”石敬瑭与冯道相知多年,最喜欢这老倌在自己跟前说笑话,又是大笑不止,一边笑着,一边扯着冯道的袖子,拉他一起上了御辇。一同摆驾回宫去了。
他们俩这一走,可苦了小道士青竹,冯道一路上也没说啥时候结香火银子啊,他乘御辇回城,马康等人举着仪仗也追了下去,就没一个人停下来跟小道士交代一句。
青竹心想,我咋办,我跟着走?走到哪?进皇宫,讨银子?嫌自己命长啊?还是到相爷府?我也不认识啊。小道士愣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大队人马就这么开进了城门,自己孤伶伶站在驿亭外,有点欲哭无泪之感慨。
站了一刻钟,瞅了瞅御驾消失的地方,好像就是开封城“曹门”所在,那离着上清宫没几步了,青竹眨巴眨巴眼睛,想着自己那匹青骢马还在驿站,未曾牵走,马上还有自己的包裹,想到此处,施展轻功,飞奔回驿站,看见几个相识的相府马夫,打了个招呼,牵出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回奔上清宫而去。
虽说上清宫不是自己家里,总算是在这里挂搭了许久,此次出趟远门,迁延一个多月,终于是又回来了,这次骑着高头大马,青骢马大青也是神骏非凡,闻到了熟悉的开封城的气味,一个劲撒欢儿狂奔,从驿站出来七八里路,不到一刻时间就跑到地头了。
离着一箭之地,远远看着上清宫的檐头,青竹整个人放松下来,可算可以回观里了,瞅着路上有个小道童,蹦蹦跳跳往回走着,背影上看就是那个长着可爱小虎牙的师侄小德鸣。青竹玩心大起,仗着自己这段时间骑术练的纯熟,轻控马匹,从小德鸣身边驰过,他在马背上俯身展臂,从后方一把抓住德鸣的腰间丝绦,腰板儿发力把德鸣凌空抱了起来。
德鸣突然感觉身后一股大力,把自己拎得双脚离地,慌了神,半空中张牙舞爪,连哭带叫:“救命啊,来人啊,有响马,强抢小道士啊。救命啊!”
青竹单手拎着德鸣,看他四下里瞎扑腾,怕他乱动伤了自身,左手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道:“喊什么喊,师叔我回来了!”
挨着熟悉的“爆栗”,听着熟悉的声音,德鸣顿时不乱动了,撅着小嘴,艰难的扭回头,看了看,确实是外出云游许久的青竹师叔。德鸣顿时壮了胆气,在半空中扭了扭身体,见挣扎不开,没好气的说道:“师叔,光天化日大街之上,你就这样把我抓在手里,我不要面子的呀。我德鸣年岁虽小,却也是这条街上有头有脸的小道士呀!”
青竹见他安稳下来,手臂往怀里一收,把德鸣抱在怀里,轻轻搁在马鞍桥上,他心里也是高兴,笑道:“那是那是,咱家德鸣,在上清宫,哦不,在整个汴梁城也是叫得响字号的大真人啊。”
德鸣坐在马鞍上终于踏实了,也是第一次骑马,又在师叔怀里,他上下左右四处打量这匹宝马良驹,听到青竹说的有趣,赧颜道:“师叔,低调低调,目前可能还达不到大真人这个境界。”
许久没有跟德鸣逗乐,青竹也是心情放松下来,道:“我夸你了是怎么着?这傻小子,师叔外出云游,你在观里有没有用心修炼啊?倒是感觉最近伙食不错,比原来胖了啊。”
德鸣扭扭身子,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听青竹说自己胖了,没接这个茬,反而摸着青骢马缎子一样的毛,问道:“师父说师叔你出去给人做法事,是个肥差,师叔你这是发财了啊,出门的时候你是腿着去的呀,回来都骑上这么厉害的宝马了,师叔你果然是发财了。”
没几步已经到了上清宫门口,青竹甩镫下马,伸手再把德鸣抱下来,揉揉他小脑袋,道:“啥发了财,这是抵债的。你自己先回观里,师叔我还得面见师伯,去吧。”
打发走了小道童,他找来知客道人,将马匹先安顿了。上清宫迎来送往的香客中,不少是朝中大臣,观里自是备了马厩,青竹也不担心没地方安置青骢。拜托知客喂上好的马料,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吊钱,给知客买茶水。
料理完俗务,这才穿堂过院,走到最里一进院子,凌云子师伯的静室外,叩打房门。
待凌云子把他让进屋里,青竹行完礼,眼神不善的瞅着这个便宜师伯,凌云子给他打量得心里有点发毛,主动问道:“青竹师侄,这趟差事,办的可还顺利?师伯看你,面色红润,气脉悠长,想来道法武功又有精进,妙哉妙哉。”
不管心里怎么想,青竹不能失了礼数,他再施一礼,道:“师伯啊,你怎么能伙同外人一起瞒我?这趟差事办的可太惊喜了。”
凌云子心知肚明,故作不知道:“师伯如何欺瞒于你了?此间如此肥差,让你独享,上清宫中诸多弟子还埋怨师伯偏心呢。”老道士典型的倒打一耙的作风。
青竹遇到这样的师伯也是无奈,干脆挑明说道:“就那个马乐长,马度支,您老真不认识?您就伙着他一起蒙我?这差事也叫肥差,观中诸位师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再有这事,您千万安排他们去。”
凌云子见师侄已经大马金刀的挑明了,也就不好再搪塞,笑道:“你当是师伯我要瞒着你?你师父传来的口讯,让我配合着冯相爷,演出戏,主要也是相爷想考较考较你的真实能为,偏偏你师父也是个说话不留余地的主,两人谁也不服谁,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合着前前后后都是我师父和冯相设计的?”青竹心里憋屈啊。
凌云子点头道:“那是啊,这么大手笔的考较,师伯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宫观观主,哪有本事造出这么大声势。”
“就连这个魏博军节度使叛乱,也是为了考验我?”青竹心说你们这本钱下的也太大了吧。
凌云子摆摆手,道:“那倒没有,具体细节,师伯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你初次见到冯相爷,相爷在观里做了场法事,那会就跟老道说,准备在实战中检验一下你师父的培养成果。结合这几日外面传回来的消息,加上你们出去的时间和路线,我猜相爷多半是让你上阵实战抻练抻练。”
青竹道:“师伯,你这明知道要出去两军对阵,出门前您也不提点一二,我也好多做准备啊。”
“还提点一二,”凌云子苦笑道,“那是当朝首相,你师伯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道士,哪敢违逆他的意思,你太高看你师伯了。”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把我豁出去啊。”青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无奈得紧。
凌云子拍拍他的头,说道:“那也不能怨师伯我啊,找你师父说去,你师父也是这个意思,养在深山久了,天天在他庇佑之下,总要出去见见风浪,这不挺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怎么样,冯相可还满意你的表现?”
青竹也闹不清楚冯道对他啥态度,满意不满意,他也不会算什么军功,也没觉得入营杀将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是一路之上跟冯老头相处的还是比较相得,蹭了一匹宝马,要了一身军械,就是应收的香火钱,回头还得去相府上讨要,怎么判断他满意不满意呢?
青竹正在挠头之际,有道士一阵急跑过来通传,还没到门口就喊道:“师父,门外有黄门,急召青竹师弟!”
第46章 始料未及的朝天子
青竹刚回上清宫,打理了俗务,刚刚落座还没与观主凌云子师伯叙上几句话,门外就有师兄弟一路疾跑过来通传,说是门外有黄门宦官传口谕给青竹真人。
青竹有点摸不着头脑,凌云子也是讶异,问道:“师侄,你这是半道偷跑回来的?”
青竹摇摇头道:“没有啊,今天石官家出城五里迎接冯相国,我就一直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跟相国说着闲话。后来遇着官家相迎的队伍,冯相上前与官家见礼。官家也是豪迈的紧,一把扯住相国的衣袖,把他拽上御辇,直接回了皇城。”
凌云子自然是知道冯道在整个大晋朝的地位,与御驾同辇还朝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怎么青竹一个人回来了。
青竹也是挠头,道:“相爷上了御辇,我一个小道士,哪敢跟随?御辇走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衙内禁军护卫,我也凑不上前,相爷也没吩咐我去哪等他,相熟的家将护卫全在仪仗里,也不方便问。我就只好回驿站牵了大青马,回到观里来。”青竹颇不好意思,没跟师伯说,香火银子还没结账的事情。
凌云子手指点着他,抚掌大笑,道:“你这娃娃也是心眼忒实,想来相爷要你陪銮伴驾,一起入宫参陛,只是少交代了一句,你这娃娃也是实在,竟然径直回了家里。也罢也罢,先去擦把脸,赶紧随黄门入宫去吧。”
青竹赶紧施礼告辞,到了门口看见乖巧的德鸣师侄已经端了盆水在门口候着,青竹大喜,就着凉水洗了把脸,伸手在德鸣头上揉了揉,揉散了小道童头顶的道髻。在德鸣以怨报德的抱怨声中,他从怀里掏出昨天蹭冯相爷的上品蜜饯,抛将出去,在德鸣见牙不见眼的笑容里跨步出了观门,迎着黄门走了过去。
能出宫传谕的小黄门,自然也是眉眼通透的机灵人,虽然不知道青竹何方神圣,但看其装束打扮,精神气场,又得官家急召,便知不是凡人,故而礼敬有加,青竹这是头一次接触内侍宦官,也不知如何打理,还是知客道人机灵,不动声色,将青竹给的那吊钱塞进了小黄门的衣袖。
此时汴梁城只有内外两层城墙,规模并不大,青竹骑着大青马随着黄门宦官,从“曹门”进了城,沿着曹门大街这条笔直横穿汴梁城的通衢大道,策马跑了三里路。就到了皇宫大内的东南角上,再往前走了二里路就是宫城正南大门宣华门。入了宣华门就是大内皇城所在。
青竹作为正经没朝廷编制的方外道士,鲜有机会到这附近溜达,今日近距离一看果然气派,皇城堂堂气象,修的四四方方,目测东西宽有个四里,青竹丛城墙根走到宣华门,约莫走了两里地。南北长度没能目测出来,问了小黄门,大约七里。青竹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官家好阔气啊,粗粗算了一下皇城占了一万亩地。
小黄门没心思理会青竹的感慨,这趟差跑得太远,耽误了时间,怕是首领大人要责备。
青竹正兀自瞅着宣华门的式样,门楼广大,三个并联门洞,一大两小,宫门两边伸出两个望楼,称为左阙右阙,看着就是用来保卫宫门的,左右阙上哥装着数具弩机,青竹心道,我要是强攻此地,绝对不走正门。
在小黄门的带领下,青竹穿过石拱桥,跨过金水河,进了宣华门,皇宫大内果然够大,又穿过了大庆门,宣佑门,这才来到明德殿。
明德殿乃是石官家举行朝会典礼的地方,算是后晋权力之巅,规模宏大,可以容纳上百官员同时上朝。今天虽然不是大朝会,但天子郊迎宰相还朝,此等大事,大晋朝廷上排得上号的官员们都悉数到场。
青竹在明德殿广场上往殿内望去,之间人头攒动,声音嘈杂,貌似没有想象中那么庄严肃穆,不禁心道:我向以为朝堂之上,行动坐卧,言谈举止规矩森严,怎么今天看着,好像是大相国寺门前广场一般。这么杂乱,奇哉怪也。
未得通传不得入殿,这个规矩青竹还是懂的,也不敢妄动,今天官家带着满朝文武都在殿内,殿外警戒森严,殿前护卫起码五六百人。
等了片刻,以青竹的性子便有些不耐,心想横竖无事,好好欣赏欣赏这座大殿也挺好,这雕栏玉砌的扶手,雕龙刻凤的柱子,平日里大臣们都忙着在里面争权夺利,哪有人像贫道这般细细品鉴。按理说,私下打量大内宫殿格局,也是失礼逾矩的,几个禁军统领看着青竹四下张望的模样心里便是不喜,正要开口呵斥。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明德殿一扇偏门走了出来,往下张望了一下,看见了青竹在台阶下没正形的站着,气不打一处来,直奔过来,一笏板抽了过来。
谁人在皇城里行凶?几位禁军统领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首相大人想抽谁都行。
青竹一早看见了冯道,呲着牙冲他乐了一下,本想等他过来说话,谁知老相爷见面就打,下手还挺重。青竹的身手哪能让他打到,脚都没离地,身体像钟摆一样在原地晃了晃,冯道一笏板打空。
青竹趁机扶住老相爷,关心道:“相爷,走路小心啊,别摔着了,小侄搀着您。”
冯道被他摁住手臂,又不好发怒,带着他往外走了几步,站到远离禁卫的雨廊之下,质问道:“你个小猴崽子,今天上午郊迎完了,你人到哪里去了?”
青竹一脸无辜,道:“您老上了御辇,我也上不去啊。御辇走起来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护卫,我也跟不上前。马康他们随着大队走了,我穿一身道袍,也混不进去啊。我就回驿站牵了马,直接回上清宫了。”
“榆木脑袋,”冯道怒道:“我与官家上了御辇还朝,没聊几句就说到此次平叛,石官家看了老夫和各路人马的军报,他一个马上皇帝,对各路人马怎么打仗心知肚明,唯独就是看到你善射连珠箭极其感兴趣。我刚想给你美言几句,回头一看,你人都没影了。”
青竹心说:美言几句还能有啥赏钱不成,你那香火银子还没结算呢。但嘴上却说道:“石官家也是,军国大事不处理,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冯道一甩袖子,道:“那还不是因为官家本就是靠善射闻名,才被明宗皇帝倚重,成为心腹爱将,后来还把女儿嫁给他。一听说你善射连珠箭,他自然想见识见识,毕竟他也是行家里手。尚武之人,一沾上武艺的事情,就是见猎心喜。莫奈何。”
得知石敬瑭也善射,青竹对这位官家不由多了几分好感,尚武的人嘛,多半都是直肠子,不会弯弯绕,好相处,青竹嘿嘿两声道:“相爷,官家想怎么见识见识贫道的武艺?他老人家怎么也四十大几了吧,老来不以筋骨为能事,等下若是要演武,与官家对射,我做小辈的让他三箭。”
冯道又一笏板作势要抽在青竹头上,骂道:“还与官家对射,还反了你了。等下随我入殿,你只管行礼叩首便是,官家问什么,都由老夫代你应对。”
青竹点头称是,心道:朝堂上,勾心斗角,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让贫道说话,贫道也不敢,一句话说不对,把自己都折进去了,还得是你这样的老狐狸才能跟他们周旋,我乐得清闲。
冯道看交代的差不多了,又指导了一下青竹如何行礼叩首,青竹一一照做,演练的差不多了,在禁军们肃然起敬的目光中,青竹随着冯道不疾不徐的迈进了明德殿大殿之中。
明德殿,宏伟广大,三十二根双人合抱的红漆楠木做柱,上有六十四根巨梁牢牢撑起庑殿顶的广大空间,虽是盛夏之时,大殿内凉风阵阵,并不烦闷。虽然文东武西大臣们两厢站着,群臣交头接耳不绝,大殿内直作嗡嗡之声,还有些奔放的隔着过道相互指摘。石官家手扶额角,正在龙椅上一语不发。
冯道跨过殿门,正对龙椅,缓步走上御道,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群臣见冯道入场,齐齐收声,殿内顿时安静一片,鸦雀无声。青竹见此情景,暗暗心惊,心道:老相爷好大的威势啊,真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
冯道看也没看群臣,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径直走到丹陛之下,躬身施礼,道:“启奏陛下,今晨陛下军报中所言的立功之人,已经带到,见过陛下。”
青竹多机灵的人,此时不能再自恃身份,打个稽首施个礼就过去了,按照参陛大礼朝着龙椅上的石官家跪拜。石敬瑭不看僧面看佛面,见青竹跪拜礼行完了,赶紧说道:“罢了吧,起来说话。冯相国,你军报中所说善射连珠箭之人就是这个小道士?你看今天。。。”
冯道知道这位大官家又是手痒,想去校场开练,双眉一挑,暗地里给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石敬瑭只好闭口不言,冯道接着道:“陛下所言极是。今天关于裁撤魏博军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先将魏博军由节度使降格为行府,再降为普通军州,循序渐进。”
石官家讨了个没趣,心说:我都没说话,怎么就所言极是。但此时冯道已经表态了,他也只好顺水推舟,道:“那就依冯相所言,那魏博行府谁能出任,才能压得住场子。”
冯道再行礼道:“看来只有阿檀了。”
第47章 君臣奏对
听到阿檀的名字,石敬瑭在御座上差点笑出来,心道:也就你冯道现在还这么叫他,换成旁人,非惹他生气不可,谁让你当年救过他性命,他拿你还真是无可奈何。
石敬瑭为人相对宽厚,笑道:“冯相是说光远啊,阿檀这个名字可是很少有人提起了。光远此役全歼叛贼孙锐万余精锐,以威势论,当能压服魏州。准了。”官家这就算金口玉言,同意了冯道的安排。
石敬瑭石官家还想把话题往演武上拉,看冯道又做了个手势,君臣俩人早有默契,石官家从御座上站起身,道:“今日朕乏了,散了吧。”
群臣纷纷施礼告退,冯道本也想带着青竹退朝回家,却听耳中石敬瑭的声音又响起:“冯相国,你留一下,有事商量商量。”
皇上这么执着,冯道还真是无奈的紧,闻言只好停步,青竹也只能默默停住脚步。
不多时,移驾明德殿后的崇政殿,此殿乃是官家日常处理奏章的书房,规模不大,也当是接见亲近大臣的所在。
到了这里没有群臣在场,石敬瑭与冯道就随意了许多。两人在殿内坐下来,石敬瑭坐在主位,冯道在他左手边也自行坐下,青竹愣着了,这是可以随便坐的地方么?
石敬瑭看着傻乎乎杵在原地的小道士,笑道:“别愣着啊,自己找凳子坐,没那么大规矩。在明德殿坐龙椅上,我是官家。在自己地盘,没外人,你就当我是老石。是吧,老冯。”
青竹心里腹诽道:都当皇上了,也这么没溜么?心里这么想,表情可不敢表露出来,在冯道示意下,规规矩矩坐在冯道身后,也只敢坐半个屁股。
冯道更是轻松,道:“天天让你绷着脸当皇帝,是累,我知道。你叫我老冯我没意见,同殿称臣这么多年,私下里随意。但是老石这个称呼我是再也不能上口,说习惯了万一到群臣面前改不过来,面子上过不去。”
石敬瑭敷衍着点点头,道:“你爱叫啥叫啥,这劳什子皇帝,做了真是无趣,原来不管是在庄宗还是我岳父大人手下做事,下了朝无事,尽跟弟兄们喝酒逛楼子去了。现在困在宫里,哪也去不了,无趣的紧。”
冯道假意一瞪眼,道:“这话说的,这御座是你用命拼回来的,你不做谁做?谁做老夫也不服啊。”
“别说那没用的话,”石敬瑭苦笑摆摆手,道:“当年若不是那个便宜大舅子天天疑我有造反之心,吓得我天天装病,结果真是一场大病,半条命都快没了,不是你那个道士朋友刘真人给我送药,我命休矣。捡回一条命以后我算是想通了,干脆反他娘的。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当年,石敬瑭老丈人后唐明宗李嗣源晚年,刻薄猜忌,搞得父子相疑,终于病死以后,三子菩萨奴李从厚继位。不到一年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起兵造反,废了李从厚,自行称帝。李从珂本是养子,名不正言不顺,当时石敬瑭手挽重兵,军内威望极高,李从珂对他疑心甚重,更兼当时石敬瑭得了重病,五大三粗一条汉子,掉了三四十斤肉,瘦的皮包骨头,若不是刘若拙炼了特效的丹药送来,怕是早已死在洛阳城中。
念及往事,两人都唏嘘不已,冯道无奈道:“老夫当年还不是慑于军威做了许多违心之事,当年废帝登基,还不是用刀剑逼着老夫率领群臣劝进。罢了罢了,往事也不用挂怀。”
石敬瑭想想也是,乱世之中,他这样执掌一方雄军的节度使,冯道这样登顶庙堂的文臣领袖,哪个又能独善其身,都是被大势裹挟着前行,也不知最后最后会漂流到哪里。
两人同时悠悠叹口气,相顾无言,石敬瑭毕竟是武将出身,性子急,心里有啥也就直说了,他道:“范延光这厮,闹出这么大动静,按某的性子,不得押赴汴梁,宣华门外明正典刑么?还让他致仕,未免过于宽仁了吧。能慑服蠢蠢欲动之辈么?”
冯道笑了笑道:“官家啊,杀人有什么乐子,不杀人,但是要诛心啊!按照老夫的方子,让他遣二子入朝为质,以后各镇节度使都按此例办理,此其一也。其二赐丹书铁券,安其心,此抚也,不教内外觉得朝廷寡恩。致仕归老,乃是夺其名望,分其军心,此其三也。再让杨光远任西京留后,光远此人性好财货。范延光家资钜万,他没了军权等若一条咸鱼,放条咸鱼在猫鼻子下面,会有什么结果呢?”
冯道一一剖析,石敬瑭听得连连点头,听完了冯道之计,石敬瑭抚掌大叹:“早知道你老冯花花肠子多,这一手,何其毒辣,诛心,真她娘的诛心。”
“老夫这一番辛苦谋划为的谁来,好心当成驴肝肺。”冯道不悦道。
石敬瑭整了整衣襟,正色抱拳道:“相国,夙夜忧勤,为国事,呕心沥血,某佩服佩服。”
冯道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他一指身后的青竹,道:“此役,青竹道长功勋甚伟,然其不是行伍中人,老夫也不知道如何酬其功劳,官家有何高见?”
终于聊到石敬瑭可以发挥作用的话题了,他再三打量了青竹一番,道:“相国无有诓我乎?这小道士,细胳膊细腿,有此等膂力,照军报所说,可开四石强弓?来来来,到某近前来。”
冯道心知石官家又想闹什么幺蛾子,也不反驳,示意青竹站过去。青竹不知两人打什么哑谜,也不推辞,坦坦荡荡往石敬瑭面前一站。
说时迟那时快,石敬瑭闪电般出手,啪的一下伸手擒住青竹右腕,猛的发力下折,想测测青竹腕力。
青竹何等高手,右腕一被擒住,丹田真气应气机而动,不待石敬瑭发力,已经灌满了整条右臂,整个右臂真气贯入之下,凭空粗了一圈,坚逾铁石。石敬瑭一次发力,青竹分毫未动。
石敬瑭涨红了脸,心道:某家真是老朽了么?当真纹丝不动?他索性站直了身体,双手拿住青竹右腕,站好马步,双臂叫劲,吐气开声,喝了一声“开”。
内家真气练到青竹这个境界,对外物自有感应,青竹身形在真气催动之下微微晃动,似有反扑之象。
石敬瑭这厢就感觉有股巨力,从青竹手腕处涌来,虎口微微一麻,感觉要被眼前的小道士随手甩将出去。正在这个当口,冯道大喝一声:“青竹儿,不可放肆。”
经他这么一喊,青竹心里一惊,心道:对啊,眼前这位是当今天子,怎么还想着发力推出去,功夫练的太深也不好,一受力就自生感应,不妥不妥,伤了官家,我这个小脑袋可顶不住这么大的罪。
他心气一泄,真气自然收敛,还于丹田,冯道长出了一口气,石敬瑭长出了一口气,青竹也长出了一口气。
冯道不无抱怨道:“我的官家啊,也一把年纪的人,皇帝也当了,御座也坐了,以后这种考较武艺的基础活,咱就别自己上手了,行不行?”
石敬瑭摸了一把冷汗,刚刚好悬吃个大亏,讪讪道:“小道长武艺惊人,某也是好武之人,你不也常说遇高人不能交臂而失之。罢了罢了,看来当年那场病,伤了元气,不服老不行了。”
青竹躬身行礼道:“官家武艺高强,适才照顾小辈儿颜面,已然留手,青竹叩谢天恩。”青竹心说,跟天子动手,我得失心疯了么?你们以后能不能不要搞得这么刺激,一招不慎,伤了眼前这位没溜的官家,我这个脑袋还要不要了?
冯道瞅瞅一脸真诚的青竹,心道:这马屁拍的挺溜,无师自通啊。
石敬瑭在小辈儿面前保住了颜面,武人嘛,功夫差点没事,无敌的名头大过天。他表面平静,内心乐开了花,道:“小道长果然膂力不凡,有某家年轻时候的风范。如此腕力,想来五石强弓,亦不在话下。”
一个愿意捧,一个愿意吹,冯道不愿意腻缝,赶紧转话题道:“官家,说正事,青竹小道士立了军功,赏点啥啊?”
石敬瑭仔细看看眼前这个相貌英俊,武艺不凡的小道士,越看越顺眼,他心直口快,直接道:“小道士叫青竹?姓啥,想姓石不?石重竹名字是不是挺好听?”
冯道气得差点君前失仪的翻起白眼,赶紧拦道:“官家万万不可,这是出家人,道士。哪有论功行赏,乱认干儿子的?再说了,这小家伙可以姓冯,可以姓刘,就是不姓石。”
石敬瑭奇道:“咋了老冯?这是你在外面弄出来的,藏的够深的,没想到你个道貌岸然的老学究,也养外宅。这些年,身体可以啊。”
青竹实在听不下去明德殿里这种荤素不禁的君臣奏对,听着就像是村头巷尾两个闲汉唠嗑,他站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脸带着后脑勺都开始抽抽了。
冯道被这个官家弄的实在没辙,苦笑道:“行行行,我服了,官家你是真能编排老臣。他姓不姓冯,我不管,也不强求。你想收他,你问问他师父同意不同意。”
第48章 夜宿相府
有史书记载以来,按说天子与宰相的对答,文献里记录的都是文绉绉,光明正大,要么对天下大势进行讨论,要么对朝廷人事进行剖析,最俗最俗也是国库短缺,哪里能找补找补,以充实国库。
青竹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天子在御书房里跟貌似年高德劭的老宰相讨论这种家长里短,闲言碎语的话题,真是大开眼界,大涨见识,大惊失色,大大不妙。最不妙的就是沙陀天子似乎有收他做干儿子的打算,名字都想好了。
好在作为朝廷砥柱的冯大相爷坚决抵制了石官家这种下山摘桃子的行为,一本正经的严辞拒绝了,石官家一招祸水东引,又把矛头直指冯相自身的道德作风问题。本不欲继续纠缠的冯相只好祭出最后的大杀器,青竹的产权归属问题。
石敬瑭奇道:“他师父怎么了?谁啊?朕要收养子,哪个道士还能拦着不成?”
冯道老奸巨猾的嘿嘿一笑,道:“要是那个道士出面拦着,这个薄面,官家你是赏还是不赏?”
石敬瑭愣了一下,心说我都登基坐殿,哪个道士这么大本事还能拦着我?再转念一想,本领高强的道士,石某也是见识了不少了,还能有那位厉害。一想到那位道士,石敬瑭眼仁都要立起来了。
当今天子石大官家赶紧道:“就是那位道爷?那位真人?”
冯道挑着眉毛点点头,道:“就是那位,都见过的。封号还是你老丈人给的,记得吧。”
石敬瑭尴尬的搓搓手,道:“早说么,刘大真人的高足,这谁轻易去惹他啊。他那年伤势那么重,现在好些了吧。”
冯道指指身边的小道士,道:“伤势好没好我不知道,这是他教出来的宝贝徒弟,你爱抢,爱争,爱收干儿子,官家你随便。”
石敬瑭笑了笑,道:“那一根筋的老道,谁愿意招惹他啊。存勖叔要不是把他惹急了,也不会落得兵败身死。罢了罢了,不提不提。”
后唐庄宗李存勖比石敬瑭大不了七八岁,但是明宗皇帝李嗣源是石敬瑭的岳父,李存勖是李克用的亲儿子,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干儿子。两位皇帝算是干兄弟,这样一排,石敬瑭叫一声叔也是没问题的。
眼见收干儿子没戏,石敬瑭又说道:“军报里说小道长以一手连珠箭技惊四座,连发十一箭,杀十一人?果有此事?相国,我素知文人写文章,喜欢堆砌堆砌辞藻,这等神乎其技的箭术,旁人不敢说,某可是从来做不到。”
冯道瞪了瞪眼,道:“那会事态紧急,他射杀敌军斥候,老夫就在他旁边,不是把他逼急了,这油光水滑的小家伙能露了底?”
青竹赶紧道:“下山的时候,师父教导的,行走江湖,谨慎第一,多留几手压箱底的保命功夫。闲着没事谁天天显摆?”
石敬瑭心念急转,没等冯道出声,他一拂衣袖,清了清嗓子,道:“朕就是不信,耳听为虚,眼见才能为实,不见真功夫,不颁封赏,钦此!”
冯道差点给气乐了,胡人天子偌大年纪,还是那么见猎心喜,平素就好行伍事,都已经称帝了,还是这般喜欢耍赖。说了多少次了,钦此这两字只用在文书,奏折或者圣旨上,石敬瑭都每回都当口语用。这俩字一出口,冯道也不太好张嘴反驳,只好依着他的性子。
约定好了明日金明池畔演武场,检验青竹的射术,冯道便带着青竹告退。一老一少对这位天子的行事真是,欲言又止。
出了宣华门,坐上相府的马车,青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问问道:“相爷,刚刚还朝,有必要给我来这么大阵仗么?又是明德殿参陛,又是御书房。我一个无名无职的山野道士,哪里想到今天还要面圣,你好歹提前让我准备准备啊。太突然了。”
冯道倚坐在马车的软靠里,慢悠悠的说道:“什么面圣,这乱世啊,皇帝都换了多少个,习惯就好,石官家去年这会哪里想到自己能称帝了?老夫都麻木了,前两年还是一起把臂同游青楼的好弟兄,突然也就面南背北登基坐殿了。埃,都习惯了。”
“您跟官家说话,就一直都这么没溜么?”青竹还是挺一本正经的问了出来。
“什么叫没溜,老夫怎么也是你家大人,尊重,啧,敬仰懂么?”冯道自从暴露了真实身份以后,经常被青竹的话不经意之间给噎住,他有些愠怒道,“你这孩子是不会说话。都是白头翁惯出来的臭毛病。唉,别说是石官家,从李克用往下数,沙陀人的皇帝,哪个不是武人出身,谁耐得住跟他们说文词?就大白话就挺好,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沙陀人都是直肠子,你跟他们混熟了就知道了,说话不用弯弯绕。算是好打交道。”
青竹若有所思,他印象中似乎武人确实要比书生好接触的多,说话不用费脑子,一是一二是二,没那么多心思。又想到冯相一提自己师父,石敬瑭就不追着要认自己干儿子了,师父的名头这么好用么?师父在江湖上地位这么高呢?于是他开口问道:“相爷,怎么您一提我师父,石官家都不言语了。”
“你师父是不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小时候也没抱着你吹吹牛,吹他当年的事情?”冯道看青竹一个劲的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笑道,“按说,石官家今天能登基坐殿,也得亏有你师父当年出头。”
青竹真没想到,在崂山驱虎庵整日里笑呵呵喜欢喝酒,天天让自己练功的师父,居然有这样精彩纷呈的过往。八卦之心火熊熊燃起,他问道:“我师父当年这么有名堂?没有他出头,石官家当不了皇帝?快跟我说说。”
“没正形的小猢狲。”冯道看看两眼放光,急得抓耳挠腮的青竹,没好气道,“你师父不肯说,就想从老夫嘴里套话啊?有胆量问你师父去啊。”
“相爷,您这事哪里话,师父他老人家不是不在身边吗,嘿嘿嘿,都说背后串闲话,哪有当面说的。”青竹一副无赖模样。
冯道看看马车窗外,见着离相府不远了,笑着说道:“长话短说啊,当年庄宗皇帝执政后期,昏聩无道,搞得民不聊生。老夫为民请命,被下了天牢,你师父悍勇劫狱,最后联合各方势力,与庄宗决战。若是庄宗不死,哪里轮到李嗣源当皇帝。李嗣源当了皇帝,石敬瑭才成了驸马爷,接手老丈人手下最精锐的四镇兵马。没有这些本钱,石官家怎么称帝。”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青竹还没听过瘾,马车已经到了相府门前。相爷回府那是何等大事,整个宰相府倾巢而出,府门内,照壁前站满了人,最前排都是冯道的亲近家人,后面仆役婢女人头攒动,见冯道下了马车,迈步进了府门,各自问安施礼,场面之大,青竹看着都眼晕。
冯道平淡的挥挥手,平静吩咐道:“都免了吧,该忙什么都忙去吧。阿吉,这是青竹道长,给道长收拾一件上房,以后道长到我冯府就如同到自己家一样。各色用度,就比照尔等,尔等必须视之如兄弟一般。”
被唤作阿吉的青年男子乃是冯道的次子冯吉,他听着老爹的吩咐愣了一下,看看与自己年纪仿佛的青竹,见这位道长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一派道法自然的精气神,心中不免打起了鼓,不过冯道家教甚严,冯吉当下口中应道,迎着冯道,走过去,恭敬的搀着阿爹的手臂,将相爷迎回家中。
青竹本是随遇而安的性子,随着冯道进了相府,冯道离府日久,家中琐事俗务甚多,招呼了人好生伺候着,再安排了明日去金明池的行程,便忙去了。
青竹在相府中安顿下来,宰相府邸,吃喝用住能差得了,相府据说后厨都得几十号人忙活着。青竹陪着冯老头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么多天,可算享受了一回,他道法武艺兼修,习武之人本来饭量就大,相府伙食又可口,看着满桌在外面瞧不着的名菜,喝着正店里喝不到的名酒,可算把这个小饭桶吃的沟满壕平。
从这点上来说,刘若拙当年想叫他冯筒儿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一夜无话,青竹在相府下人的伺候之下,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征尘,又沉沉睡了一觉,这些天青竹听到的当年旧事太多,在脑海里随机肆意组合,一会梦见了师父高开高打,冲着敌阵,一会梦见年轻的冯道在跟师父分银子,一会又梦见在跑马岭自己失手了,关键时刻师父出来救自己。脑海中各种画面一一闪过,待他惊醒之时,方知觉南柯一梦。
青竹从梦中醒来,定了定神,用道门玄功心法平复心境,想着自己真是有福享不了,在这等豪华的雕花大床上,居然做了一夜的梦,累得不行。是不是冯老头家风水不好,老头子除了会忽悠人以外,对自己确实照拂有加,有空用堪舆之术帮他看看。
第49章 五龙汇首 上
在相府吃罢了早饭,冯道早已精神奕奕的在二堂喝茶,青竹打眼一看,老相爷此时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头发梳的一丝不乱,崭新的绸缎外袍无比服帖,老相爷整个人从里往外透着那么一股雍容之气。
青竹看着悠闲自在的冯道,心中暗暗啊鄙视:老爷子不知道昨晚下榻在哪个小妾的屋内,这感觉,给伺候的挺舒服。
冯道看见青竹已经收拾停当,一抬手,自有仆役伺候着,备好了车,老相爷登车,青竹还是骑着自己的大青马,一路向西,出了汴梁城西边最大的梁门,沿着梁门外大街行了约莫五里地,就到了金明池畔。
金明池此时还是一处天然小湖泊,乃是当年黄河泛滥遗留所形成,湖面不大,周边绿树成荫,作为城外重要的防御据点,石官家安置了一批精锐沙陀骑兵常年驻扎此地,做汴梁城提供长期的外围军事支点,如遇战事,一军数量的沙陀精骑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对攻打汴梁城的军队进行快速突袭,故而,这也是石敬瑭在遭遇各种突发事件时的主要后备营地。
按照这个规格,沙陀人的营寨修建的极其坚固耐用,围着金明池修了一圈木质寨墙,重点部位还用砖石加固,寨内大小营盘错落有致,相互之间既不孤立,也不过于密集,深合兵法之道。
验过了冯道的手令,寨门缓缓拉开,还没进军营,青竹就听到了马蹄飞奔,人声鼎沸。这都已经开始了?青竹心里暗自嘀咕,冯道在马车上冲着他说道:“官家这人最不耐烦政务,一听有武事,开心的跟什么似的,八成天没亮就从宫里过来了。”
青竹心道:怎么尽碰见这么奇葩的人物,都做了皇帝老子了,你就安安分分在宫里享受醇酒美妇不好么?纸迷金醉一点不好么?骄奢淫逸一点不好么?偏偏喜欢校场上看人打架斗殴,折腾你家小道爷,这都什么兴趣爱好。
想归想,郁闷归郁闷,香火银子还没着落,说是到手的封赏,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青竹打起精神,在马鞍上就开始默运玄功,暗自温养丹田,蓄足真气,准备应付下面的考较。
不过有时候,艺多不压身这话也不尽然,青竹一身道法,学的十分驳杂,有五行生克的法门,也有画符念咒的本事,也在战场上用过类似祝由科的旁门道术给伤兵治伤,当然用的最多的就是相天相地相人的玄空堪舆之术。无他,只因这门道术施展起来一不用画符,二不用念咒,三不用开坛作法,只用一口真气贯入印堂和左右两个晴明穴,再用眼角余光扫视。
到了金明池大营的校场,冯道撩帘下车,青竹假模假式的准备上前搀扶,老相国佯怒,准备一脚把他崩开,以青竹的身手哪里踢的到,青竹此时真气在体内蓄满,轻轻纵向一滑,斜着身体,飘出去两丈,就像是踩着草尖滑过去一般。
这手轻功,有那懂行的立马就叫了一声好,青竹稳住身形,定睛一看是位三十出头的将领,见那人一身劲装,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高额头高颧骨,目如铜铃,眉若直刃,长相就显得那么威武霸气,有点滑稽的是,这人看见冯道弯腰施礼之时,青竹眼见,见他后颈纹着一只飞雀,甚是生动,好似展翅欲飞。
冯道叫了青竹过来见礼,言道:“青竹道长请过来见礼,这位是当朝点检随驾六军诸卫事刘知远大将军麾下,亲军牙将郭威郭将军。”
青竹知道分寸,跟冯道没大没小,在外人面前一贯道骨仙风,飘然出尘的神仙做派,当下道袍大袖一振,躬身施礼,道:“贫道崂山太清宫,青竹,见过郭将军。”
郭威在冯道面前哪里敢拿大,见冯道招呼青竹如子侄,自然知道两人关系匪浅,当下抱拳还礼,道:“在下郭威见过青竹道长。”声如洪钟,中气十足,青竹暗暗点头,是一员虎将,外家功夫颇为不俗。
也该着青竹职业习惯不好,看见奇人异士,总想看个透彻,正好一身真气蓄满周身,就随意调用,以观人相之术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郭威郭将军,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惊骇莫名,眼角余光之中看见郭威头顶一道似有若无的金色瑞蔼,透顶而出,在他头上盘旋不散。
这一团金色瑞蔼,有的典籍说是龙气,有的道箓记载成皇气,总之就是有顺天应人之相。青竹恨不得回去揪着师父的脖领子问一问,他当年这个相术是怎么教的,难得施展一下,不是看见当朝宰相,就是瞅见未来天子,这破道法到底准不准,有没有用处。
郭威行过礼,与冯道寒暄几句,便自行离去,寻他家将主去了。冯道见青竹面色不善,呵呵问道:“怎地,见那郭雀儿有何不妥?”
青竹皱着小苦瓜脸,问道:“郭雀儿?您老给郭威起的外号?”
“朝中都这么称呼,没看见他脖子上纹了一只小雀儿。军中起外号都是寻常事。看你苦着脸,又看出什么了?”冯道紧追不舍的问道。
青竹也不隐瞒,凑近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道:“皇气,这位郭将军,头顶有皇气,未来有人王帝主之份。也不知道师父教的靠谱不靠谱,这相术到底准不准?”
冯道心下骇然,心道:还有如此精准的相人法么?但他表面却依旧风轻云淡,不动声色,随口笑道:“你这孩子也是,你才出道多久,才看了几个人物。相人之法,在老夫看来小道耳,不必太过当真,你也是自己吓自己什么,以后看的多了,见怪不怪也就罢了。什么皇气黑气的,还是得多看看,多涨涨见识。”
青竹闻言也是自己安慰了自己一番,暗自警醒,要自己淡定,口念阴阳未分,乾坤未定之类的谶语,自我心理建设一番。
好巧不巧,此时一位王爷打扮的年轻人快步奔来,见着冯道,长揖施礼,口称:“小王见过相爷,冯叔父一向可好,给叔父请安。”
冯道赶紧伸手相搀,口称不敢:“齐王殿下少礼,该是老臣给您请安。”
冯道继而向青竹介绍道:“青竹,这位是齐王殿下,讳名重贵,过来见礼。”
听说是个王爷,青竹也不敢怠慢,正衣襟恭敬施礼,道:“贫道青竹,见过齐王殿下,齐王殿下慈悲。”这是道门正式稽首礼的颂辞。
齐王也是不讲究的人,相互见了礼,赶紧对冯道说道:“冯相国才来,官家已经下场巡阅了一大圈了,就等着您了,我去通报一声,免得官家心急。”说罢再施一礼,转身去寻銮驾。
冯道指指此人背影,对青竹言道:“此乃官家的亲侄,他生父是官家的亲哥哥,当年与老夫同在庄宗手下效力。老夫忝为庄宗的节度使掌书记,他父亲算起来在我面前还得自称标下。他叫声叔父也是理所应当。”
青竹听着好奇问道:“那他是当今官家的亲侄子啊,难怪年纪轻轻就做了齐王。”
“哦,他爹死了以后,他就成了官家的养子,官家嘛,你懂的爱收干儿子。”冯道说道。
青竹听冯道说完,大感好奇,又朝着齐王石重贵的背影多望了几眼,这几眼运上了目力,但看这青年王爷头顶,皇气缭绕,犹若实质,比刚刚郭威那皇气更甚更浓。青竹现在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心道: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么?出门这是撞见两位天子?等下还要参驾,今天这是要看到三道皇气不成?这世上八杆子打不到的人都有登基坐殿的气象?
青竹一个劲的晃脑袋,揉搓双眼,揉得两眼发红,看着石重贵远去的背影,还是一道龙气冲天,都有点恨不得把自己戳瞎。
冯道见状又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又挠头又揉眼睛的,进了沙子还是看了不该看的,长了针眼?”
青竹哼道:“针眼,要是针眼就好了,又看到一道皇气。我这眼睛是不是要废了。师父没说学相术这么伤眼睛啊。”
冯道心下了然,苦笑不已,自己那位老友果然是道法高深,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如此双目如电,观透沧海辨鱼龙。但此时也不好说啥,一拍青竹的胳膊,道:“快走吧,莫让官家等急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冯道扯着青竹,快步奔着校场而去。校场里早已热闹非凡,喊杀声震天响,五对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捉对表演相扑,油光锃亮的后背上,肌肉跳动着,配合着身法步法,看得人热血沸腾,雄性荷尔蒙爆增。
石官家军伍出身,平日里最喜欢看将士们演武对练,看到相扑精彩之处,忍不住从高台龙椅上站起身来一起呐喊助威,时不时还从身边内侍手中抓过铜钱银子往下撒。看见赢了的扑手还乐呵呵夸几句,赏壶美酒。
冯道来到台下,正欲行礼,听得台上石敬瑭喊道:“冯相国才来,莫要行礼,速来与朕一同欣赏。”
第50章 五龙汇首 下
金明池大营的校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原本就是就是供将主练兵所用,校场占地广大,外围一圈跑马道,周长两三里,内圈画出若干方阵,供步卒列阵使用。
此刻石官家高踞演武台上向下观望,眼前五对相扑手正在君前扑戏,各个都是人高马大,身材魁硕之辈。
台下的扑手们用尽全力,施展出各种绝技,鹞子翻身,蝴蝶穿花,霸王卸甲,兔子蹬鹰,看着是花哨,他们或推、或拉、或摔,动作矫健敏捷,令人目不暇接。
表演中,终于有一对相扑手脱颖而出。他俩一直装模作样的势均力敌,难分胜负,最终在长时间的僵持后,其中一人陡然发力,一招过肩摔将对手掀翻在地,取得了胜利。
获胜者高举双手,接受着众人的喝彩与掌,青竹看的心中好笑,见四周众人都一本正经喝彩,自己也就入乡随俗,随意喊了一声,叫了个好。
冯道被石敬瑭拉上了演武台,看着下面的喧闹,他本是文人出身不通武技,看着力士们打得好看,也捻须微笑。石敬瑭在一旁看完了表演,悠悠一叹,道:“军中这些儿郎倒是煞费苦心,为了博我这个官家一乐,编排了不少花样,也是难为他们了。只是整日搞这些花拳绣腿,真当我已经老迈,上不得马,打不了硬仗了么?”
冯道听他话里有话,问道:“儿郎们如此卖力,官家何出此言?”
石敬瑭笑笑道:“冯相啊,早年间你也是就在军中,做节度使掌书记的时候没啥跟我们这些大老粗打交道,那时节,军营里面的演武你也没少看。有现在这样纯是两人对练的相扑么?”
冯道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否认,道:“那时节军中或是练阵法,或是练马术,或是比拼射术,未曾见过以相扑对练的方式。”
石敬瑭笑了笑,笑容略带些伤感,他道:“我们沙陀三部,本是偏居一隅的突厥别部,素来以武力闻名,当年被唐皇征召,入长安,平叛乱,从我阿翁那一辈开始,到我阿爷,几乎年年都在作战,我小时候的记忆不是在军营中,就是在战场上。存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记得他当时的一句话,战场就是沙陀人的家。”
冯道也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武人皇帝,怎么突然感怀起来,他想了想在节度使掌书记任上,确实也是东奔西跑,每日里都不得闲暇,为了军粮器械调配,跑坏了多少双鞋,累死了多少匹驿马。
石敬瑭手锤栏杆继续道:“那时节,沙陀三部,就朱邪执宜带领东迁的万余人马,东挡西杀,南征北战,大大小小战役打了无数,都说沙陀男儿能战敢战,废话不能战不敢战,沙陀人在这四面环敌的中原就活不下去。战到最后,我们灭了朱梁,重建了唐廷,我又险而又险的做了皇帝,当了天子,可是呢。你看看这护卫京都的禁卫营中,真正的沙陀男儿已经不足一半。”
讲到此处冯道自是知道石官家此刻如此伤感为得何来。经过从唐末到如今,万余人的沙陀部落,逐渐凋零,一方面是沙陀人善战,没战必当先,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心态,沙陀部落人丁始终兴旺不起来,新丁还没成熟,就又去填战场了。
另一方面则是这帮人谁也不服谁,就以李克用为例,打起仗来十三太保各个犹如猛虎下山,但一旦统一了中原,就开始窝里斗,谁也不认谁,李存勖就是在亲兄弟和干兄弟的尸山血海中坐上了王位,他死后,李嗣源、李从珂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狠,犹如豺狼虎豹。乱战到现在,真正的沙陀人,怕是已经凑不齐当年的五千精骑了。
石敬瑭感慨着沙陀人部落的衰弱,看着军营里最多三成的沙陀青壮,还是有三成鲜卑、吐谷浑、小月氏的仆从,最多的居然是汉儿兵卒,心中颇不是滋味。
“多想无益,但愿上天能给我石敬瑭二十年,不十年也行,有十年太平日子,沙陀部也好恢复元气,多繁衍繁衍。”石敬瑭想多了也觉得无趣,看着下面已经立起来的箭靶,又把心思放回了武事上面,“冯相啊,多想无益,来,我们瞅瞅你家那小道士,到底有何神技。”
冯道知道此时多说无益,毕竟是沙陀人的事情,身为汉人人臣顶峰,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也放下规劝的心思,努力往前凑凑,看看校场当中青竹的表演。
今日天子在场,金明池营寨一应防务俱由禁军接手,此时负责禁军的将领乃是在石敬瑭称帝时立了从龙大功的刘知远,刘知远以点检随驾六军诸卫事的头衔,负责除后宫以外的一切宫城防卫事。
除了青竹,石敬瑭还命刘知远安排了十名军内弓箭手与青竹同台较艺,青竹倒也不慌,心中想着,自己只要能射出连珠箭术,该给的封赏总不能少吧。
在刘知远的分拨下,每人都取了一张军内制式长弓,二石的劲道,这样的弓,青竹射起连珠箭,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刚刚站定身体,也不调用真气,就纯以臂膀发力,二石弓轻松被拉开,青竹试了试软硬,伸手摸了三支羽箭在手,心道保险点,别出篓子,默默运气。
周边其他箭手见青竹一次夹了三支箭在手,觉得也不能输阵,也是每人攥了三支箭在手,青竹见他们有学有样,好胜之心顿起,又抓了三支箭,放在嘴边用牙咬着箭杆。
周边箭手一看还能这么玩,有学有样,人人开始往嘴里横箭支,有那嘴大的,一口气咬住四支箭,脸上青筋直冒,后槽牙都能看见。
刘知远久经战阵,也是头一次见到还能这么射箭的,心里早就乐不可支,但作为比赛“部署”(裁判的意思)只能硬憋着不笑,青竹站在队伍最边上,斜着眼瞄着作为裁判的刘知远。
刘知远令旗一挥,比赛正式开始,青竹还是那副轻松的样子,二石强弓确实不用真气贯体,可以随意拉开,但今日高手众多,青竹一时好胜,便也功力全开,丹田真气气贯双臂,右手扣着的三支箭,眨眼功夫就射了出去。
在高台上的石敬瑭使劲揉揉眼睛,是真没太看清楚,三支箭就钉在靶子上了,然后才陆陆续续听见后面“咄咄咄”箭矢上靶声音不绝。青竹轻轻松松射完三支箭,偷眼看了一下,其他人都是一支一支从嘴里抽出箭来继续上弦。
青竹心中好笑,没学过吧,他张口一吐,三支箭落在掌心,又是三发连珠箭疾射而出,随后再不等待,又抽了三支箭,射了一个九珠连环。石敬瑭拍手叫好,高声喊道:“好射术,好神箭!”
青竹射完九珠连环,也就不想继续显摆了,听见官家都喝彩了,心想做戏做全套,当时是连发十一箭,今天就连发十二箭,也叫人知道知道小道爷并非胡吹大气,冒领军功,此刻其他箭手最快也就射出去六支箭,青竹又摸了三支箭在手,拉开了弓弦,又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箭手,心说:也不好超越旁人太多,等等再放箭,免得在军中树敌。
这一瞄不要紧,身上本就真气贯满全身,射箭又得手眼配合,这么一瞄,看见不远处刘知远头上也是模模糊糊,皇气缭绕,如同刚刚看见的石重贵和郭威一般无二。青竹一惊,一惊之下手上就没收住力,拉弓拉猛了,“咔嚓”一声,二石的强弓硬生生被他从中间拉断,弓弦吃劲太大,将两头崩的老高,青竹赶紧弃了弓,就势捂住了眼睛,再也不敢四处乱瞧。
石敬瑭眼见青竹拉断了强弓,拍案叫好,道:“嘿,真神力啊,没见怎么发力,怎么弓都扯断了。”
冯道见青竹捂着眼睛,生怕他受伤,赶紧下了高台前来查看,石敬瑭紧随其后,也要过来好好奖赏奖赏这位堪称近来第一的连珠箭高手。
待两人到了近前,冯道出口询问:“青竹,可是弓弦崩伤了眼睛?”
青竹见冯道来到近前,揉着双眼说道:“想是弓头牛角崩了,碎片入了眼,不妨事,不妨事。”
石敬瑭见青竹无碍,哈哈大笑:“好啊好啊,小道士果然神射无双,佩服佩服。”
一旁刘知远见官家首相都悉数前来慰问,这比赛自然也是比不下去了,不过一手九发连珠箭,只在江湖上听说过,从未见过,如今眼见为实,刘知远心中也只能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见刘知远也过来了,青竹心中还是不太确定,再次运真气贯双目仔细观瞧,果然刘知远头顶上也是皇气缭绕之状,只是跟石官家一比,气势上弱了三分,青竹心想:今天看见的,半个字也不能对旁人说,传将出去不知道多少人人头落地,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好好质问师父,传的什么功法,是不是传错了。感觉汴梁这地界,遍地是真命天子。
这时候耳边一个稚童的声音响起:“怎么就结束了,我还没看够呢?”
青竹打眼一看,一个黑灿灿梳着总角辫的小男孩,扯着一旁父亲的衣角,嘟着嘴说道。只是那孩子头上,皇气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青竹仰头看了半天,心中叫苦:师父啊,被你这破烂功法害死了。
第51章 一对一,一个单挑一队
青竹看到一道冲天而起的皇气,直入云霄,心里暗暗感叹:东京汴梁这个地方太邪乎了,普普通通的一天,普普通通的一个校场,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五道龙气,真是把人眼睛都看瞎了。青竹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这个相术绝对不再施展,搞不清什么时候又撞见什么真龙真凤,难怪这几十年中原大地气运如此混乱,真么多真龙假龙混在一起各行其是,搅乱人间。
宰相大人历经四朝,朝中人物尽数记在心中,虽不知这幼子谁,看他身边大人,心中已经有数,他赶在刘知远之前跟石敬瑭解释道:“官家可还记得庄宗年间的洛阳留后。”
石敬瑭看着眼前这位黑脸大将,哦了一声,道:“当年号称与某一样骑射无双的赵弘殷?”
黑脸大将立即躬身参拜道:“叩见官家,标下微末之技,岂敢与官家相提并论。愧煞标下了。”
石敬瑭哈哈大笑,道:“老赵,当年你我虽然共事时日不多,但是咱们军中最讲实绩,当年你轮流守卫冀州、涿州这样的边地,震慑河北,某可是记忆深刻。”
赵弘殷没想到已经贵为天子的石敬瑭对他的事迹如此清楚,倍感荣幸,看见身边稚子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直勾勾看着石官家,顿时喝道:“孽障,赶紧磕头,见过天子。”
赵匡胤被父亲一凶,一个激灵,想必赵弘殷家风也是甚为严厉,当即收起顽童稚气,规规矩矩跪倒,叩首道:“赵玄郎参见官家。”
赵弘殷一个巴掌甩他头上:“叫陛下。还什么玄郎,前几日私塾先生不是给你起了大名。”
被抽了一巴掌的赵玄郎重新跪倒,再叩首道:“赵匡胤叩见陛下,陛下万寿。”
石敬瑭见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性子又如此聪明伶俐,眉开眼笑道:“好啊,好,老赵,虎父无犬子,果然是将门的好苗子,叫赵匡胤啊,起来吧,以后要以文武为立身之本,以你父为榜样啊。”
赵匡胤歪着小脑袋,看看石敬瑭,又看看自己的爹爹赵弘殷,又转头看看青竹,认真道:“爹爹也会射箭,但是爹爹射箭没有这位大哥射的好,这位大哥箭射的又快又准。”小孩子天真,说这话的时候没顾上自己的爹爹一脸无奈。
说到这个话题,石敬瑭也感兴趣起来,伸手招来青竹,问道:“青竹道长,刚刚某在台上观瞧,若非二石的弓不吃力,以你的膂力,连珠箭最多可以射出多少。”
二石的弓,那连珠箭还不是有多少支箭,就能射多少发,青竹刚刚想脱口而出,转念一想,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讪讪道:“不敢欺瞒官家,二石的弓,十五箭已经是极限了。那日山谷中情急之下,用三石的弓射了十一箭,已经双臂力竭,后来骑马追了出去,胳膊缓了缓才结果了那名斥候头目。”
石敬瑭点点头,道:“三石弓连射十一箭,军中罕见,怕是只有往日传说中的射雕手才能在这方面压你一头。那道长开过最硬的弓是多少石?”
青竹尴尬笑笑,心想:这个官家怎么总是要探人老底,这都是我行走江湖保命用的法门,都给你套去,未来连点底牌都没有,拿什么保命。于是装作很真诚的说道:“回官家的话,小道长在方外,崂山物资匮乏,之前在对阵孙锐大军之时,用的最强的也就是四石弓,再硬的弓,小道生平并未见过。”
这番话也是实话,主要是跑马岭堡的堡主钱弗钩,处于成本考虑根本没想过给武库里储备更硬的长弓,三石的强弓也就少数几个人能拉开,四石弓就是放那做个摆设,放了好些日子也没人正经练过,拉开也顶多射一箭,双臂就跟废了似的,用来作战没啥意思。
石敬瑭点点头,他自己本也以善射闻名于军内,但他是骑将出身,主要善骑射,骑射与步射作战要求不同,骑射主要用作骚扰对手,追击敌军或者防守撤退,步射主要用在防御,城防压制或者削弱敌军阵营。况且在马上也用不了长弓,都是以速射短弓为主。石敬塘回忆了一下,似乎自己在马上的射速,也及不上青竹,不免有些丧气,不过马上速射,除了要射得快,还得看马术是否精湛,人马配合的如何。
想到此处,石敬瑭眼珠子一转,道:“道长的步射,果然箭术非凡,战报果然不虚,朕必有封赏,不过骑射也是军中必习之艺,不知道长可否展示一番。”
青竹看看老宰相冯道,那意思,官家有点玩赖了哈,之前不是说就看看射箭么?怎么还得考较骑射,临时加赛,何解?
冯道手搭凉棚,望远处张望,压根儿没理青竹,小道士见没人帮腔,无奈行礼道:“遵圣谕。”
待命人牵来青骢马,小道士借过一把骑弓,在手里试了试,比一石弓稍微硬点有限,暗自嘱咐自己,再看见什么异常,也不能乱使劲。
沙陀人训练骑射有自己一套传统路数,主要以实战为主,两队骑士全副武装相向策马行进,每人胸口挂一个靶子,两队人用去了箭头,蘸了颜料粉的空杆做箭支,相互对射。射中最多,而中箭最少的射手获胜。
青竹刚刚箭术技惊四座,临时招来的骑射手都想跟他组队,石敬瑭鸡贼的玩了一招釜底抽薪,青竹自成一队,其余人成一队。青竹都傻了,对面密密麻麻三十号人,这边厢自己光杆司令。
看着冯道此时拉着小赵匡胤问东问西,躲得远远的,青竹只好默默穿上了防护盔甲,戴上布制标靶,放下面铠,先骑着青骢马,绕着校场跑了一圈,试试场地,感受一下马背上的颠簸程度,又射了几箭试试手感和距离。
还是由刘知远做裁判,两批骑射手,也就是一边只有青竹一人一马,另一边三十名骑士排了一个一字长蛇阵,中间隔着三百步的校场,两厢对冲。
青竹被逼到这份上,也只能打起精神,默运真气,一方面护住周身几个大穴,一方面默默用真气刺激马匹,青骢马也是灵性,感觉今天要出大力,昂首嘶声,兴奋不已。
一声令下,青竹一夹马腹,青骢马平地里向前一窜,直奔对面骑兵队而去。青竹扣着三支短箭在手,按理来说,骑射距离常以百步为界首先骑弓短,在马背的颠簸中很难拉满弓,造成骑射距离偏近。所以两边对冲,对面的骑手依照惯例,准备在相距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开弓瞄准,进了百步的距离再射。
青竹多鸡贼的人,刚刚试射就知道手里这弓实际能射多远,再加上如果用自身真气灌注加成,两百步没啥问题。就这一点差距,他已经想好了战术,战马两边对冲,相距到一百五十步的当口,对面刚刚开弓,他那三支箭就已经放出去了。
以青竹的箭术准头,基本上夸一句例无虚发也不为过,对面队伍里前三位骑射手举着弓还没反应过来,身上标靶已经中箭,箭箭中在红心,这就算已经阵亡了?再看青竹,又扣了三支箭在手,又是三发连珠,又带走三人。眼瞅着快进入百步距离,青竹右腿猛的一磕青骢马的右腹,跟主人一个性子的青骢马也鸡贼的突然往右一拐,在一百二十多步的距离,斜着跑出去,引得对面射手齐齐射歪。
青竹还是全神贯注,又是三发,带走三人,余下的人纷纷双腿控马,折返去追,就这个空档又被带走六人。此时场上一字长蛇的马队追着青竹在校场里开始绕圈,看得石敬瑭大骂:“榆木脑袋,就不知道分兵包抄?小道士就一个人,分一半人包抄都不会么?”
冯道在旁嘿嘿笑道:“还是官家高明,不搞这种硬性对抗,哪里知道这个小家伙藏了这许多本事,双腿控马,那马匹就跟通了灵性一般,马背上左右开弓,双手都能射连珠箭,这又是他藏私的本事。”
石敬瑭点点头,道:“可造之才啊,人才难得啊。冯相,你真心觉得石重竹这个名字不好听么?”
冯道实在没忍住,丢给石敬瑭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剩下的骑射手,兜着屁股在后面追着青竹,其实犯了骑射中的大忌,青竹从前往后射,一追一赶之间,射距无形当中拉长了,后面的骑手叫苦不迭,本来也就是百步以内有准头,谁知道现在不迫近到八十步,根本没法出手,射程不够。
青竹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开始了自己的花式连珠箭表演,先是从左侧回身,射了个三连,又从右侧回身,左手开弓射了三连,然后身体往下一躺,仰面朝后射了三连,跟杂耍一样,眼瞅着对面的骑兵陆陆续续离场,场上还能继续追赶青竹的还剩六人。
青竹耍了一通,觉得也挺痛快了,也不能让人输的太难看。眼瞅着追他的六骑也学精了,控制马速保持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最后面三骑一声胡哨从马道上下了去,准备包抄自己。
青竹心说:打他们一个全灭,沙陀人脸上不好看,我也该放水是要放水。打定主意,一拨马,青骢长嘶一声转了个急弯,朝着要包抄自己的那三骑驰去。
第52章 飞卫绝技
金明池校场上,崂山太清宫驱虎庵门下道士青竹,以神乎其技的箭术一人一骑对抗三十人的骑射队。看得一众武将目瞪口呆。
青竹身在场中,也觉得应该适当放放水,免得赢得太过彻底,沙陀精骑脸上不太好看,他拨转马头朝着准备包抄自己的三骑冲了过去,大青马也感觉到青竹的心思,猛然顿住身形,前蹄高高抬起,后蹄踏地,马头向右一摆,原地转身九十度,两个后蹄同时发力,把自己弹射出去。
青竹没想到大青马动作幅度这么大,差点被掀下马背,幸亏他周身上下,气劲不散,左手捏住弓箭,右手向后一撑,双腿夹紧,才没有掉下掉下马背。
这番惊险动作,看得观战众军将一阵惊呼。虽然动作夸张,但是效果也确实好,大青马在几乎没有降低速度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急转,斜刺里就向着准备包抄的三骑冲了过去。
那三骑看着青竹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一时慌了神,其中年长的骑手喊了一句沙陀语,三人同时放开马缰绳,摘弓,抽箭,三人成一个弧形,半包围着青竹蓄势待发。
青竹心道总不能自投罗网落网吧,猛踩左马镫,大青马又朝左侧一斜,顺着对面三匹马的方向跑。
眼瞅着青竹和那三骑越靠越近,青竹也搭上弓准备放箭,对面也终于进了射距,青竹连珠箭,射了三发,对面三人一人一支箭冲着这个青竹一人而来。
按说沙陀精骑的骑射功夫也是不差,三支箭羽箭几乎同时奔着青竹而来,封锁了青竹左中右三个可以闪避的方向。青竹听见弓弦声响,听声辨位的功夫就已经施展出来,此时不及多想,反手抽出三支雕翎箭,分开三股朝着声音的方向全力掷出去。
这一手谁也没想到,青竹纯以手臂发力掷出三支箭,三支箭分毫不差的撞在射来的箭支上,只是力道稍小,仅仅是将对手的箭支震偏了些许,三支箭分别贴着青竹的头顶,前胸和后背,擦身而过。而那三名沙陀骑射手身上分别中了一箭,已经出局。
此番青竹如此弄险,解决了后顾之忧,回头再看,最后三骑已经成品字型包围了上来,青竹使劲夹了夹马腹,让青骢马跑的更快些,这种放风筝的战术,青骢已经很熟练了,仗着马略快一筹,青竹仍然把距离控制在自己能出手,对方射不到的范围里,等他回复了一下刚刚掷箭被震的发麻的右手,再次探向箭囊,发现空空如也,原来整个箭壶里面就三十支箭。
后面三骑紧追不舍,青竹连一支箭都没有,正思考着如何是好。眼瞅着看台上,有一人正在向他拼命招手,青竹定睛一看正是刚刚在御前一副鬼灵精模样的赵匡胤。赵匡胤手里握着一把箭支,在看台上又蹦又跳,高声喊着:“道士高手,这边,这边。”
青竹一听,这都啥称呼,但是看着赵匡胤手里的雕翎箭,明白小家伙看自己箭囊空了,找了一把箭给自己。青竹想也没想,策马向着看台冲去。
沙陀人也颇讲武德,知道青竹手里已经没了箭支,也没趁人之危,远远坠着,并不发难。待青竹骑马赶到看台下,他高声喊了一句:“小兄弟,扔下来。”
赵匡胤也是机灵,朝着青竹的方向这么一抛,七八支箭凌乱的就这么扔了下来,青竹多快的身手,半空中随便一捞,一把捞起了四五支,心想够用了,拍马就返回了校场。
待他搭弓上弦,一看傻了,赵匡胤给的箭都是从侍卫身后的箭壶里拿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狼牙箭,不是比赛用箭。这怎么用,弄出人命啊,青竹欲哭无泪无泪。此时正好看见对面骑士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锋直指青竹的胸前。
青竹心中暗暗叫苦,心道:又得暴露一手绝活了。此时青竹,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箭矢,全身真气急速运转,感觉时间又慢了下来,百步以外的箭头在青竹眼里慢慢的慢慢的放大,最后在青竹眼中好似海碗那么大。青竹能清晰的看见随着马背的颠簸,那只箭头也上下微颤,他进入一种无人无我的状态,眼里只有那个上下颤动的箭头。
突然对面的射手松开了手指,箭头一颤,离弦而出,在青竹看来就像一条鱼一样,摆动着尾巴向自己游了过来。青竹已进入无颜无容的空灵通透状态,他手指微微一松,扣着的狼牙箭也以同样的频率,像条鱼一样,摇着尾巴,朝着对面那条鱼游去,两条鱼在半空相遇,狼牙箭头钻进对面箭杆之中,然后两只箭合成一只箭,动量相抵,从半空中掉到地上。
青竹猛的喘了一口大气,真气一顿,他立时从空灵通透的慢时空中释放出来,就像是溺水的人刚钻出水面,拼命呼吸着空气。
此箭一出,全场震惊,看台上所有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听在耳中就“哗”的一声响。青竹施展完如此耗费精神的一箭,也是手脚酸软,太阳穴微微发胀,真气运转太快,头部最脆弱的耳道,已经略微有些承受不住,开始轻微耳鸣。
这一箭之威,也惊得对面沙陀骑士不敢再比,场上三人纷纷下马,看他们下马了,青竹也轻按马鞍桥,飘飘落下,揉着两边太阳穴,晃晃脑袋缓解一下头昏。
所有参战的沙陀骑射手都奔了过来,围成一圈看着地上的箭支,轻声用沙陀语交谈着。
青竹也听不懂沙陀语,他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这门箭术,没想到能一箭成功,自己也要检视一下战果。
沙陀骑射手见他过来,纷纷让开通路,眼神之中充满敬畏,有年轻的射手摘下面甲当场行抚胸礼,口中喃喃念叨着神射,神射,箭神,诸如此类的言语。
青竹还没走到近前,远处看台上下来一帮人,石敬瑭、冯道、刘知远、赵弘殷,但凡有点身份的都快步跑过来看热闹,石敬瑭也没了天子的做派,一边跑一边喊:“都别动,朕的口谕,都别动,朕要亲眼看看。”
青竹偷眼观瞧,石官家一边跑,一边还扯着冯道冯老相国的衣袖没松开,可怜老相国文人出身,年过半百,被武将出身四十出头的石敬瑭拖着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
周边众骑射手见天子带着一众武将飞奔而来,军事素养还是有的,纷纷收回弓箭,列队站好,将武器一一摘下放在身旁,然后整齐划一躬身施礼。
待石敬瑭赶到近前,喘了一口气,见众军士行礼,赶紧摆摆手道:“免了免了,沙陀男儿,军中哪有这么些俗礼。朱邪岐,最后一箭是你射出来的,你说说什么情况?”
朱邪岐本是李克用家族的远支,他家祖辈不愿沾李克用,李存勖的光,一直保留着本姓,不曾趋炎附势的改成李姓,这一点在沙陀人心中颇有骨气,故而在军中威信甚高,石敬瑭也相当敬重他这一系家族。
朱邪岐上前一步,回答道:“禀大汗,方才这位道长箭壶射空,从高台得了几只箭,正要反击我等。岂料高台上拿的箭支乃是寻常狼牙箭,非是演武用的布头箭。道长正在犹豫之间,我看有机可乘,为了翻盘,就紧赶几步,欺他不敢出手,抢射一箭。一箭出手,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射出来的箭已经落地了。待赶到近前,才看见,原来道长果然神箭无双,居然用他的狼牙箭射落了我的箭支。真箭神也。”
石敬瑭刚刚在高台上也是聚精会神看了半晌,亲眼目睹了此情此景,只是太过神妙,故而狂奔过来看看现场,此时又听当事人详细讲述,跟自己所见一般无二,心下喝彩道:果然没有看错,果然是以箭破箭,石某人没有眼花,嘿,真神了。
冯道这时还没喘过气来,一个五十五六岁的文弱老人,被武将出身的天子拽着急奔数百步,真是要了老命。青竹看着心里暗爽,心道:活该吧,不给晚辈请功,非得我亲自下场争上一争,让你也好好受受累。
想是这么想,青竹毕竟是个厚道孩子,见老夫子连喘带咳嗽,捂着胸口,脸上憋得通红,摇摇头,运气入指尖,在老相国颈后大椎穴轻轻一点,渡了一道真气过去。这等道家玄功自然神妙,冯道立时感觉肺腑之间一股清凉气升起,顿时缓了过来,朝青竹点点头。
石敬瑭双手拿着被射落的箭支,走了过,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冯卿家,你看简直匪夷所思,两只箭咬在一起,狼牙箭插进对面的箭杆,直至中端,如此箭术骇人听闻。”
冯道看着石官家手中的箭支,微微笑道:“老臣就说这小家伙滑得很,不逼一逼,都不知道他到底留了多少手绝艺,跟他师父一样,好藏奸,哈哈哈哈。”
在冯道的哄笑声中,石敬瑭也哈哈大笑,天子总有天子做派,当即宣布青竹获胜,众沙陀骑射手也是心服口服,军中最讲实力,一众人也不管青竹同不同意,众人将他平地举起,高高抛向空中欢呼一片。
第53章 有间道观
明德殿御书房中,金明池演武完,石官家过足了瘾头,在冯道冯老相国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了汴梁城大内之中,国事纷杂,还有一堆数不清的公务要处理。
青竹本以为演武完了自己可以自行回上清宫,谁知石敬瑭和冯道都不放他走,带着他一起到了明德殿,君臣二人处理公务,把青竹安置在偏厢等候。
不多时,秘书监的郎官抱出一摞盖了用完玺的文件,匆匆离去,小太监请青竹入内。
御书房内,石官家斜倚在书案旁,貌似百无聊赖,冯道正襟危坐在对面,用湿布擦着手上的墨迹,料想刚刚公文都是出自冯道的手笔,石敬瑭只是负责用印盖章而已。
看见青竹进来了,石敬瑭坐直了身体,笑道:“道长,来来,坐下叙话,方才校场里那一手箭咬箭的绝技,可有什么响亮的名头。”
青竹哪想到石敬瑭还惦记着刚刚的演武,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回官家的话,师父传授之时也没给这功夫起名字,他只教我怎么练,问他叫什么箭法,他就含含糊糊说,是一个穷酸腐儒,寻章摘句,从故纸堆里找到的记载,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教授给我的。”
说道穷酸腐儒这个词,冯道脸色顿时不好看,他理了理自己的金紫光禄大夫袍,心中暗骂:老牛鼻子惯会损人,老夫现如今这身哪里穷酸?
石敬瑭闻言,看看冯道又回头看看青竹,再看看冯道发青的面庞,想到了些什么,不由哈哈大笑道:“冯相国,那穷酸腐儒,不会是?”
冯道没好气道:“不错,正是老夫。老牛鼻子窝在山上不出头,教了个混账徒弟出山骂街,着实是可恼。”
石敬瑭难得见冯道吃瘪,听他亲口承认,笑声更是夸张,也不管不顾老宰相气的胡须乱抖。青竹颇为尴尬促立当场,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好,真是两大之间难为小。
笑闹了一阵过后,石敬瑭正色问道:“照这么说,冯相,这门箭术还是你从古籍中查阅出来,不知可有能让儿郎们研习的秘籍功法?”石官家见如此神奇的箭术早就心痒难耐,若是军中人人习得,战阵上箭出如雨,例不虚发,但有数百弓手,天下间谁还能是大晋的敌手?
冯道何曾不知道官家的心思,他沉吟片刻,言道:“回禀官家,此典故出自寻常典籍《列子》汤问篇,讲述的是战国时期邯郸神射手飞卫的事迹。当年其中记载,飞卫传授神射绝技给纪昌,先要做到目不瞬,再要练目力,视小如大,三要做到视车轮如不动,做到此三者,则射术大成。”
石敬瑭听完若有所思,青竹也是频频点头,当年学射箭,师父也未曾亲身示范,就是描述了三个境界让他练习,只是诀窍不同,一开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目不瞬,后来内家功夫有成,以真气护目,一天不瞬目也能做到。不过这种细节就不用强调给外人听,这是门中的不二法门,按师父说法只能传给嫡系弟子。
石敬瑭追问道:“那青竹道长是如何练这个飞卫神射的?”
青竹施礼道:“师父也没教什么具体的练法,就是按照冯相说的三种境界,让我自行体会,先让我目不瞬,我们驱虎庵在老君峰下,我就天天在山林里看天空飞鸟,看树上猿猴,从五六岁看到七八岁,基本上可以做到目不瞬,如此这般。”
石敬瑭不死心道:“如何又做到视小如大?”
“那师父可太损了,让我念经书,一开始念《道德经》蝇头小楷的手抄本,放在五丈外让我念,我那时候小,尽给师父欺负了,一天不念一遍,师父不给饭吃。后来距离越来越远,换着书坑我。经常是,一篇《抱朴子》夹着一篇《淮南子》念错了还不行。”青竹想起练功的岁月,不由心中凄苦。
倒是冯道听了不禁莞尔,心想自己这位友人,为了当年一句戏言,果然也是用心良苦。早知道这牛鼻子老道这么用心斗气,当时应该再多吹点牛,对,应当从共工撞不周山那会吹。没准已经把小道士练的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了。
石敬瑭心中暗自揣摩:按照这种练法,现有的士兵怕是练不成,神射还得要从娃娃抓起,这个筋骨已经定型的成年人,如何还能做到视小如大,而且咱们的儿郎最大的问题是不识字啊。
三人各怀心思,沉默片刻,还是冯道记得正事,问道:“官家,演武也演了,青竹的射术也露了底,这颁赏的事,官家如何安排?”
石敬瑭一拍大腿,完全没有一朝帝王的风范,道:“这事当然得赏,大大的颁赏,我说青竹道长,你真的不喜欢石重竹这个名字么?咱们好商量,石敬竹这个名字也不难听。”胡人天子实在太没溜了。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冯道也不顾君前失仪,阻止道:“收干儿子算什么赏赐?”
“那不同,某现在是天子,面南背北坐金殿,当朕的养子,那起码给个一字王,封禁军押内指挥使,殿前马军都点检,想要什么官就给他封个什么官。做个道士,有何前程?”说起来眼下大晋实际的国土面积不算大,但毕竟占据中原,算是正经的中央之国。
冯道也不多废话道:“老臣昨日奏章已经备妥,官家照准即可。因小功而受大赏,寒了宿将的军心。”
别看平日里冯道说话不太正经,但凡军国大事,此公却也尽是老成谋国之言。
看到冯道开始一本正经,石敬瑭也收起胡人性子,点头称是,又补充道:“青竹道长方外之人,立下功劳确实不宜受赏军职,营指挥使的职位暂且保留。只赏一座宫观,是否赏赐过轻?毕竟有斩将之功。”
“偷偷摸摸搞袭营立下的功劳,算不得什么。”冯道本不欲上报此功,只是杨光远的手下争抢太甚,不得已才将青竹报上去。
“要不再给个国师?或者天下总道领?”石敬瑭征求一下意见。
“他才多大年纪,他当国师,要让外邦嘲笑我朝无人不成?”冯道否定道,“天下总道领?他现在不到二十的娃娃,让他领着一帮胡子都白了的老牛鼻子?”
石敬瑭想想也是,不过总觉得委屈了身手高绝的青竹小道士,提起朱砂笔,加了一条,赏朱紫道袍,秩同四品。也就作罢。
这等事务自然没有青竹发言的道理,青竹任由君臣二人安排,自己在一旁听的一个大概,两人转眼之间就赐了道观给自己,还真是有些意外惊喜,小道爷也是有产业的人了。
最后敲定了一些朝政细节,冯道带着青竹施施然出宫,打道回府的马车上,青竹实在忍不住,偷偷问道:“冯相,你说官家为啥总想收我做养子?汉人收养子,要不就是同宗同族过继,要不就是为了把自己家业传下去。官家自有子嗣,儿子侄子一堆,收养我一个外人,何苦来哉?”
冯道瞅瞅窗外,看看周边都是亲信之人,压低声音说道:“以后这种话题,尽量在相府密室中说,大街之上,讨论天子喜好,不妥。”
青竹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毕竟刚刚下山没多久的小道士,哪里懂得这些不能宣诸于口的规矩。听闻不能讨论天子喜好,自己刚刚还这么大大咧咧,着实有些不知深浅。
倒是冯道不以为意,撂下撂下车帘,道:“在老夫这里随意些倒是无妨,料着满朝上下,还没人敢背后嚼老夫的舌根子。老夫也没少在背后指摘官家,主要是老夫当面也经常诘问,官家能奈我何?”
看着冯道漫不经心的说着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青竹挑起大拇指,看到刚刚在御书房里,冯道与石官家好似老友斗嘴般的议论国是,想来老相国应该没说假话。
再往深里一想,两人在李存勖手下共事算起,同殿称臣二十余年,李存勖做晋王时,冯道出任李存勖的掌书记,李存勖将所有的文书案卷全部委托给他,可称晋王手下文臣第一人。青竹心想,估计那会石官家见了冯书记还得客客气气的。
看着青竹发愣,冯道不由好笑,问道:“想什么呢,这臭小子,老夫可没有胡吹大气,在外人看来他是官家,是天子,在这乱世之中的手挽重兵的军头们看来,他不过是最大的那个军头,或者说最走运的军头而已。”
青竹听着这么奔放的话题,嘴巴张得老大,赶紧道:“行了,相爷,冯大相国。这些话是我能听的么?您老不觉得有些大逆不道?”
“老夫说了也就说了,老夫说了官家也得认。”冯道一脸满不在乎理所应当的表情,道,“看你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哪有一点你师父的风采,当年军阵之中,石官家在你师父面前也就是个刚刚堪用的骑兵队正而已。”
“师父当年这么豪横?石官家也曾在他麾下用命?”青竹觉得道心都开始破碎了,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到底做了些啥?
冯道笑笑,马车压着石板铺就的御道,不多时就回到了相府门口。
第54章 相府夜话
待马车回了冯相府门前,冯道不耐烦下车,直接命人撤去门槛,马车从门口直入,穿过府堂直接停在书房门口。
冯道吩咐了一声命人置办了一桌酒席,端到书房,待酒席摆好,冯道屏退了左右,与青竹边吃边聊。
冯道就着之前马车上的话题说道:“官家现在那么热衷于收养子,还不是羡慕李克用手下十三太保,况且官家虽然子嗣众多,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诸子夭折,现在并无嫡出的儿子,你说他愁不愁。”
青竹想了想,道:“按说宫里风水不差啊,又有皇气庇佑,号称百灵护宫,不至于诸子夭折吧。”
冯道说道:“想来不是风水的事情,应该和建筑本身有关,营造延福宫之时老夫并未参与,八成是又按照什么习惯用了不该用的材料。”
“难道说还有人敢对皇宫大内用上厌胜之术。行巫蛊事,在皇家历来都是不赦之罪。”青竹从小听道门典故出身,对这些事情还是挺在意,小孩子对于旁门左道的事情总是印象深刻些。
冯道笑笑,道:“巫蛊之术哪有那么神,再说,沙陀人本是西胡出身,不太信中原这套厌胜,人家有自己的萨满,信奉长生天之类的。老夫猜测,应该是地基不行。罢了当我没说,说了当世之人也未必懂。”
青竹点点头,皇宫内闱的事情还是少讨论为妙,他又想起一事,问道:“官家今天赐了间道观给我?还赏了四品俸禄,是这个意思吧?”
冯道奇道:“怎么太少了?”
青竹咽了口口水,道:“不少不少,这也太随意些了吧,我一个不满20岁的小道士,哪里做得了一个道观的观主?”
冯道看了看自己书房里的汴梁城舆图,找了半天,才找到,挨着兴国寺桥旁边的一个小道观,阳庆观,笑着说:“就这么一个小道观,你自己招俩道童,收拾收拾明天就能住里面,就是位置还不错,离着相国寺不远。”
青竹一看,确实,舆图上标注着一处小小道观,就一层的院落,比之上清宫小了许多,也行啊,好歹在东京汴梁算是有了产业了。青竹琢磨着要不回头把牌匾换了,换个什么驱虎观,再把师父接过来一起享享福。
冯道想了一下,说道:“也不记得是哪朝的皇帝在这里还的愿,这小小道观居然还是敕建的,难怪在图册里收归了皇家所有,青竹啊,以后也是皇家宫观的观主了。”
青竹一晒,道:“算了吧,豆腐块大小的道观,肯定没啥香火,也不知道四品俸禄能有多少。少不得冯大相国多布施一些香火钱。”
“四品俸禄倒是不少了,养活这么个小道观问题不大。”冯道突然问道,“你还想把你师父接过来?”
青竹傻笑道:“下山三个月,我这个做徒弟的给他老人家挣了一个道观回来,还是在东京汴梁城里面,不得请他过来享享清福。还有四品的俸禄养着他,不比一个人孤苦伶仃守在崂山强。”
冯道笑道:“你师父要是肯下山出仕,官家今天说的什么天下总道领,国师之位都是他唾手可得的,稀罕你一个小破道观。”
“师父在江湖上有点威名我是知道的,在驱虎庵这些年,每年都有些三山五岳的豪杰过来找师父。师父一个江湖大佬,怎么在庙堂地位也这么出类拔萃的么?”青竹有些傻了。
“别看你师父这些年在山上清修,整的慈眉善目,道骨仙风与世无争的样子,你问问当年跟他并肩作战的这些将领,哪一个没见过你师父的修罗模样,每次冲阵回来,满身血污,豹眼环睁,血贯瞳仁,背地里都说他是天杀星下凡。为啥石官家想收你做干儿子一直都客客气气,征询你意见?他真要下到旨意给你改名石重竹,满朝文武哪个会反对?”冯道碎碎念道,“还不是记得你师父杀气腾腾的样子,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师父在山下杀人如麻,难怪山里的猛虎都怕他,”青竹回忆起山上猎虎的日子,又道,“在山下如此名声显赫,为啥在太清宫,他跟谁都客客气气,太清宫观主还从来不给我们月钱?”
冯道心知肚明,故意说道:“山上的事情老夫哪里知道,兴许你师父回山重新修炼,上体天心,参悟到之前所犯杀孽,从此以后,放下屠刀,洗心革面,也未可知。”
青竹撇撇嘴表示不信,也没法跟师父求证,只得作罢。
冯道又好奇问道:“老夫记得当年,你师父刘若拙并不以箭术擅长,他无论是江湖切磋,还是杀敌冲阵都用的是硬桥硬马的功夫,刀枪剑戟玩的出身入化,遇到重骑对冲,一般也是用铁枪,没见过他在弓箭方面有什么造诣。怎么会教了你一手神箭。”
一提到箭术,青竹便是一脸的苦大仇深,揉了揉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想到当年,说实话也没下多大功夫就练成了师父描述的境界,他连诉苦的素材都没有。
刘若拙带青竹回崂山以后,以秘法给青竹洗髓脱胎,伐筋换骨,让他的身体能够容纳更多的真气,有了道家玄功真气做底子,再加上骨骼经络异于常人,所以青竹学习寻常武艺箭术,修炼道法,甚至旁门左道都比一般人快些。但这些师门秘技哪能跟外行冯道一一细说。
青竹当下说道:“我们崂山驱虎庵一脉,都是先练武后修道,练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练兵刃,突然有一天师父很严肃的跟我说,练兵刃练的再好,似乎沙场上作用还是小,曾经有个尖酸刻薄的腐儒曾对他说,根据什么统计,战场上主要杀伤来自于弓箭,占到七成五。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对于该腐儒不屑一顾,但是对于自己亲眼看到的战场场景倒是历历在目,故而从那时起,天天督促督促我研习箭术。”
说完青竹暗自瞅瞅冯道的表情,冯道多精明的人,哪还有什么猜不到的,笑骂道:“这个泼皮老牛鼻子,老夫当年好心提醒他,战场之上以弓箭伤敌最多,让他每次不要冲的太前被流箭所伤,顺便让他能用箭解决的不要每次都硬碰硬,瞎耽误时间,他倒好,好心当作驴肝肺,教个徒弟还拐着弯的骂我。真真气煞老夫。”
冯道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也拿远在崂山的刘若拙没奈何,忿忿不平道:“青竹儿,不要受你那不成器的师父的影响,这老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幸亏当年老夫只让他传授你道法武艺,好端端一块良才美玉,落在他手里糟蹋了。”
青竹听着冯道冯相国话里有话,问道:“我一个道士学成道法武艺,还要学啥?”
冯道一拍胸口,傲然道:“当然是随老夫学习经天纬地之法,治国安邦之术,兵法韬略,经史子集,人才选拔,吏治澄清,田赋商税,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滋养人丁,操练士卒,上阵杀敌,保境安民,教化百姓,囤积居奇,开拓商路,等等吧。”
冯道每念出一个词,青竹的脸色就黑一分,怒道:“老相国你这是拿我当什么用啊,牲口么?农忙时候的驴子也没这么使唤的吧。”
冯道捻须微笑道:“莫慌莫慌,青竹儿,淡定,当然了,不是让你一个人干这么些事,但是都要学啊,都得知道怎么做啊。”
“为什么要学这么多,我一个方外之人,学这些无用的技能,难道还当宰相不成?”青竹疑惑道。
“未尝不可啊,老夫也不是生下来就当宰相的啊?”冯道乐道,“怎么样,老夫夸个海口,学成了刚刚老夫说的这些,将来老夫百年以后,这个位子你来坐。”
青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不干不干,贫道一心向道,静修自持,人世间的俗务只会影响我的道心,师父说我可是数百年以来最有道心仙骨的练气士,我的终极使命是得证大道,破碎虚空。世俗的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干不了一点。”
冯道暗骂:牛鼻子老道怎么教的,怎么教出这么一个一心求仙问道证长生的徒弟。当年不是说好了培养一个接班人,保境安民,剑守四方么?
冯道嘿嘿冷笑,道:“那我请问这位青竹真人。”
“有话请讲当面。”青竹不知道冯道这老狐狸还想耍什么花招,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冯道接着说道:“修道好啊,跟你师父一样,躲在深山老林里,一躲快有二十年了。吃喝用住可还丰盛?”
“一箪食,一瓢饮,在深山,道心通明。”青竹不甘示弱。
“一边去,《论语》里的话也抄,要脸么?跟本相说论语,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冯道恼道,“那你师父的伤还治不治了?若是要用道什么天材地宝,你个小道士买不起,如何是好?
现在俸禄仅只四品秩,你那个小道观经年战乱破烂不堪,修得起吗?听说你对那一赐乐业小姑娘颇有意向,以你现在的身价,娶得起么?人家能同意做你的道侣么?
就算同意了,人家一大家子人,养得起吗?未来有了不止一个小道士,阳庆观怎么往下传?这些都想过没?老夫给你指条明道,还七个不情,八个不愿的。老夫这个位子,天下间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的望着,怎么你还不稀罕?”
冯道何等老于世故,几番话一说,青竹额头上冷汗直冒,经过老冯一点拨,感受到了世事之艰辛,他仰天长叹,心中充满了他这个年纪本不应承受的烦恼。
第55章 贫道要个说法
六月底,汴梁城内,兴国寺桥东头不远,一个年久失修的小道观重新开了山门。道观不大,一进的院子,三间正殿供奉着三清神像,东西两个厢房。东厢房缺瓦,屋顶开了个脸盆大的天窗,西厢房缺砖,有面墙塌了。
新任观主道号青竹子,正式走马上任,年轻的观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骂街。没敢到门外骂,毕竟是官家赐的道观,他站在道观庭院当中,指天骂地的嘟囔了一刻钟,小声的鄙薄了石官家的寒酸和冯相国的不厚道。
青竹道长看着庭院中半人高的荒草,看着东厢房顶上的大洞,西厢房一览无余的南墙,看着自己身上簇新的朱紫道袍,再看看睁着两个大大的眼睛,天真无邪眼神的小师侄德鸣。
德鸣扯扯小师叔的衣袖道:“青竹师叔,骂了这么半天,要不咱歇会?毕竟是皇家赏,您老人家到任第一天骂了半个时辰的街,传出去不好听。”
“我还怕什么不好听,就这么一个破地方,说起来是咱们三清修行的道观,看着就是危房啊。”青竹骂了半天还是不解气,“看看东西厢房,能住人么?三清殿里面,剩下啥了?满院子荒草,德鸣啊,这些草,要你都拔完,得几天啊?”
德鸣小眼神立马鸡贼了起来,道:“师叔,这满院子草比我还高,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除草?我今天早课还没做,我回去找师父做早课了,以后早中晚三课,我每课都要打坐两个时辰好好精进,师叔你不要挂念德鸣了。师叔,告辞了。”说完撒开丫子就要往门口跑。
青竹多快的身手,头也不回,看也不看,胳膊轻轻往后一捞,揪住了德鸣的后脖领子,一只手把他拽回来,刚上任的年轻观主,眼神冷漠带着淡淡杀气道:“想跑,跑哪去啊?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要跟师叔我同甘共苦,不辞辛劳,入驻阳庆观,别开天地,为道门承继道统的呀?是谁昨晚一听说要可以涨月钱,就哭着喊着投奔我的呀?还早中晚三课打坐六个时辰?没义气!”
德鸣小脸直抽抽,好似牙疼一般,含混不清道:“师叔,当时是你说,你现在四品俸禄,因为军功赏了一个现成道观,地理位置还特别好,就在大相国寺对面,你带我去作威作福,吃香的喝辣的,还给涨月钱。您管这个叫现成的道观,这比一片白地还麻烦,要不就得大价钱修缮,要不推倒了重盖吧。您这哪是让我作威作福,您是让我过来做牛做马吧。”说着说着,小德鸣眼看挣脱不了青竹的大手,两个眼眶泛红,预见到未来的悲惨岁月。
“尽说那丧气话,这破道观这德性,谁爱接谁接,小道爷才不伺候呢。怎么说我也是在疆场上搏过命的,就拿这个糊弄有功之道士。”青竹也是一万个不满意,一抬脚挑起扔在地上的包袱,拉着德鸣道,“走,别以为小师叔没招,到宰相府讨个说法去,今天中午咱们爷俩到相府吃席。”
德鸣听青竹又夸下海口,又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师叔啊,你当宰相府是孙羊老店啊,进去就吃席,那是相府,那不是饭庄啊,回头给人打将出来,我人小力微,帮不上手。
青竹带着德鸣,两人各自背着包袱,晃晃悠悠,朝着冯道的府邸走去,前脚刚走,后脚一大帮人推开阳庆观的大门,带着各种建筑工具,木料石料,卸了一地的货,在工部一位小吏的吩咐下,开始除草,撒石灰,推倒了歪歪斜斜朝不保夕的东西厢房。
冯道的相府在开封城西,离西华门不远,毕竟首相大人经常被急召入宫奏对,住得远了,军国大事可耽误不得。与一般大街不同,相府所在地周边都是朝廷重臣的居所,可不像汴河大街,马行街那样熙熙攘攘,人潮川流。街头巷尾还有禁军把持。
守卫的禁军虽然不认识青竹,但是看这样一个年轻的道士身穿朱紫道袍,便知非是凡俗,哪里敢阻挡,青竹就这么带着德鸣晃晃悠悠,漫不经心的走到相府门口,相府的下人老远就看见这位道爷,哪里敢怠慢了,远接高迎,把这位小爷请进府中。
青竹自来熟的性子,进出相府也不是一次两次,倒也不在意,德鸣惊得睁大双眼到处张望,哪里见过如此豪华气派的府邸。
赶巧了冯道今日无事,没有上朝奏对,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青竹丢下包袱,带着德鸣,径直往书房寻去。
一路上遇到仆役下人,无不向他行礼,德鸣暗暗记在心里,暗想道:看来师叔没有吹牛,果然与宰相相交匪浅,牵着青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经过管家通传,青竹带着德鸣进了冯道的书房,青竹倒也不客气,与冯道见过了礼,然后扯过小德鸣,一指冯道:“去,磕头,叫宰相爷爷,咱们爷俩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指着这老头了。”
德鸣何等精明的小孩子,闻言噗通就跪下了,童音响起:“阳庆观德鸣给宰相爷爷磕头了,宰相爷爷金安。”一边说一边????磕头。
冯道瞥了一眼青竹,这等无赖招数,哪里瞒得过老狐狸的眼睛,见小辈跪地磕头如鸡喯碎米,又好气又好笑,问道:“你叫德鸣啊,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行此大礼,老夫可没给你准备红包啊。”
德鸣赶紧抬起头,小孩子实诚,见到当朝宰相,磕头可是用了些力气,额头磕的发红,德鸣听冯道说话和气,平易近人,胆子也大了些,期期艾艾说道:“见过老相爷,德鸣不敢要红包,求老相爷救命。”
“你跑老夫这里喊冤来了?”冯道被小家伙童言无忌的话逗乐了,“多大的冤情,跑到相府书房来喊冤?”
青竹心中暗赞,德鸣这鬼灵精的,一路上想了这套词,是个可造之才,省去我好多口舌。
德鸣见冯道颇有兴致的询问自己,赶忙站起来,行礼说道:“都是我青竹师叔,他说他因功受赏,得了个道观,在汴梁城内,地段可好了。现在就缺个道童,说是看我天资聪明伶俐,做事勤快,颇有根骨,带我一起过来清修,吃香的喝······反正就许诺了好多好处。结果那个阳庆观,屋倒房塌,根本没法住,院子里的荒草,比我还高,师叔刚刚就说,让德鸣一个人去除草,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宰相爷爷救命啊。”德鸣这会戏精附体,越说越凄凉,越说越难过,就差挤出眼泪嚎啕大哭一番了。
德鸣口齿伶俐,一番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的条理分明,充满了悲情,倒是把冯道逗乐了,老相国捋着胡子,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德鸣,又看看一旁表情惫赖的青竹,事情倒是听明白了,阳庆观太破旧了,青竹这边讨要说法来了。这小家伙还跟老夫玩心眼,自己不说,找个嘴替。
冯道故作发怒,一拍书桌,道:“胡闹,些许小事,到相府哭天抢地,把堂堂相府当什么地方了?庵观寺庙一切事务当去礼部衙门陈情,或去开封府有司提报,告到本相这里成何体统。这个牙尖嘴利,巧言令色的小顽童,来人啊,拖将出去,扒了裤子,打屁股去。”
最后两句明显是恐吓逗弄小孩子,德鸣哪里知道,蹭的一下躲在青竹身后,抓着青竹的后襟,小脸煞白,双股颤颤,真有点吓着了。
青竹心里好笑,堂堂大相国,吓唬小孩子还真有一套,他反手摸摸德鸣的小脑袋,懒洋洋的说道:“冯相啊,有意思吗,吓唬小孩子呢?就那破道观,废弃了多少年了?要不是有三清殿,贫道还以为是鬼宅呢。合着你跟官家就这么糊弄有功之臣,贫道不服,贫道要去叩阙(就是到皇宫外跪着求见皇上讨要说法)。”
“去啊,快去,看把你能的,还叩阙?你又不是官身,头磕出血来,你看有人睬你不?”冯道没好气的骂道,“嫌弃赏赐不合你意,王府要不要?一字王封号要不要,你去认个干爹,啥都有了。”
听冯道这么说,青竹也没脾气,腆着脸陪笑道:“别介,冯相国,相爷,伯父大人,那阳庆观地段是不错,就在内城,交通是方便,实在太破旧了,真住不了人。我都跟小师侄夸下海口,胡吹了一通皇恩浩荡,现在闹成这样,我这个当师叔的这么跟孩子解释?”
“通政司的行文你看了没?”冯道奇怪道,“上面不是写的很清楚,六月底么?”
“对啊,现在不就是六月底了?”青竹哪里看过什么行文,就是听冯道说过一句,从宫内内侍跑了一趟给他一封地契,他茫然道,“今天我去接收阳庆观,里面真是荒地一片,东厢房没顶,西厢房没南墙。”
冯道心知弄错了,哈哈大笑道:“好端端一件事,让你自己闹个乌龙,传旨给你地契的时候小黄门没告诉你是六月底,官家批了让工部重新翻修,完工以后再赐给你清修么?”
青竹这才恍然,原来不是今天就接收,闹了个偌大乌龙,可是他已经跟凌云子师伯都打好招呼了,今天已然收拾铺盖卷儿从上清宫滚蛋了。这今天闹这一出,晚上连过夜的地方都没了。转念又一想,爷俩都到这儿了,哪能没地方住,青竹没脸没皮的冲着冯道嘿嘿一笑。
第56章 夏天冻死个人
青竹带着德鸣到了冯道的相府讨要说法,结果闹了半天是自己搞了一个乌龙,青竹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笑着说道:“误会误会,贫道心急了些,还以为今日就可以住进去了,原来官家还安排了修葺事宜。贫道小肚鸡肠了,哈哈哈。不过,相爷,眼下我和德鸣刚从上清宫出来,无处可去,可否在相府借助几月?”
相府闲房甚多,府上百十来号人,多青竹两个不多,冯道自是点头答应,招来大管家冯福,单独给青竹和德鸣划了一个独立跨院,吩咐了好生招待,于是乎青竹和德鸣俩人便算是在冯相府安顿下来,静等阳庆观修缮结束。
当晚,冯道在家中大排筵宴,那真是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尽是市面上不常见的珍馐美味。看着桌上的从没见过的吃食,德鸣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心想青竹师叔果然还是靠谱,当真可以在宰相府里吃席。
冯道有意让家中众人与青竹多多亲近,将家中诸子尽数唤出作陪,还将夫人请出来见了礼。冯道原配早亡,现任的夫人乃是续弦,景州孙氏,现在的身份是鲁国夫人。
当晚筵席在冯道的刻意安排之下,那真是宾主尽欢,青竹陪着老相国喝了不少美酒。德鸣吃了一个沟满壕平,还趁着青竹师叔没注意,偷偷摸摸喝了两杯相府佳酿。
回房的路上小脸通红,酒劲翻上来,想吐,又舍不吃的一肚子好菜,舍不得吐,那小模样看的青竹直皱眉。
无奈之下,青竹以自身精纯的真气,揉压小德鸣的合谷穴,才慢慢平复了他翻江倒海般的肠胃。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青竹早早起来,拽着睡眼朦胧的德鸣在跨院中择了一处干净的空地,开始了每日早课的精修。
青竹的功法与上清宫一脉大有不同,乃是华盖真人刘若拙,采众家所长,去芜存菁,自创的筑基练气、运神还养的功夫,德鸣在上清宫内并未开始内气功夫的修为,因此青竹才想着带上德鸣,传授这套功诀。
德鸣年纪还小,未到十三岁,没有初阳动,故而只能学些简单的吐纳温养,气息导引。青竹自从去洛阳,战魏博军之后,多日未曾正经打坐练气,难得忙完了俗务,在相府衣食无忧,这才终于放下心神,以门内秘法,内视自身,不一会便物我两忘,正所谓:修得离火化铅汞,引出天泉灌己身。
德鸣打坐完毕,回身望向小师叔,见青竹头顶有白色氤氲气缭绕不绝,真有三花聚顶之势。德鸣暗暗心惊,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叔是如何修炼的,也不过十八十九的年纪,一身内功修为不亚于上清宫的凌云师爷。看来青竹师叔的根骨确实像众位师叔猜测的一样,天生道骨。
在德鸣的无限仰慕之中,青竹缓缓收功,头上缭绕的氤氲渐收,五感归位,突然耳尖一挑,听见有人疾步朝这个小跨院走来,心知有事,双脚发力从盘膝而坐,身不动膀不摇立时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吓了旁边小德鸣一跳。
青竹没理装模作样搞怪的小德鸣,没等来人叩门,三步两步过去,拽开院门,倒是把来人吓了一跳。
来的人是府上一个小管家,客客气气通传道:“道长,老爷有请,府上来了尊客要见您。请您移步书房一叙”
青竹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在汴梁城没有啥熟人啊,还有尊客,难道是军中的那些将领,那些将领想来不至于到相府来寻他。能是谁呢?
青竹命德鸣在小院内继续修行,自己带着满头疑问,跟着小管家来到书房。管家通报一声,青竹进门,看见一个年轻人跟冯道对面而坐,两人正在喝茶闲聊。
那人正回头朝青竹微笑点头示意,青竹一看果然是熟人,大晋亲王,既是石官家的弟弟,又是干儿子的剡王石重裔殿下。
眼见王爷在前,青竹毕竟是懂礼数的道士,赶紧行礼稽首道:“贫道不知剡王殿下前来,未曾远迎,殿下恕罪恕罪。”
石重裔这厢刚想客套两句,毕竟都是年轻人,相互之间装模作样仿效长辈一样的客套,是一种暗示自己已经成熟的微妙心理。
还没等石重裔开口,冯道打断道:“两个小家伙,在老夫面前不必惺惺作态,演戏呢?青竹儿,剡王殿下有桩奇事,寻你参详参详。”
两个年轻人皆是冯道的晚辈,被他这么一呵斥,顿时也就不装了,青竹塌下挺直的腰板儿,石重裔也略略缩了缩脖子,两人凑在一起开始嘀咕。
“剡王殿下有事啊?”
“道长客气,遇到一件奇事。”
“说来听听。”
“就这么说,也不是外人,小王现在身上兼着开封府尹的差事。”
“原来这开封城是王爷说了算,以后多多照拂小道。”
“狗屁说了算,皇家哪个长辈不比我大,老臣哪一个我敢管?就是官家把我放那,自己人占着个位子。你当我乐意天天做个堂官。”
“王爷客气了,年少有为,佩服佩服,贫道以后在开封城里有点行差踏错都仰仗王驾千岁了。”
“好说好说。”
两个小家伙假模假式的客套半天,一句正文没有,青竹一个劲套近乎,听得老宰相不耐烦,出言二次打断,道:“套交情以后再套,也莫要在老夫的书房里蝇营狗苟,狼狈为奸。赶紧说正事。”
被他这么不合时宜的一打断,本来套辞套得挺好的两个年轻人也略显尴尬。
石重裔赶紧正色道:“不瞒道长说,小王现在遇到一件棘手事,汴梁城南出了一件人命案子。捕快衙役束手无策,说是案情极其邪乎,一时间积年的老捕头都不敢接手,怕招惹邪祟。小王这也是被逼无奈,想到冯师提过,道长乃是玄门高足,一身道法已入化境。小王这才求将过来,还望道长能施以援手。”
言罢剡王石重裔深深一揖,向青竹施了个全礼。
青竹哪敢受这个礼,赶紧回了个平礼,只是心中琢磨:什么人命案子还能牵扯到邪祟,积年老捕头不敢接手。他当下问道:“不知殿下说的案子,有何蹊跷?人命案子,贫道虽未曾接触过,想来无非是死者死因离奇些,找个有经验的老仵作验验尸,何至于捕头都不敢接手。”
石重裔面露难色,道:“此案发生的地点蹊跷,死者身份比较敏感,死亡原因更是匪夷所思,故而一众老吏都推说事犯邪祟,不愿意接手。小王逼得没法,才厚颜请托冯相爷,望道长能鼎力相助,无论结果如何,小王必有重谢。”
青竹听石重裔说的挺邪乎,说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具体案情,心下生疑,不由得朝冯道望了一眼,冯道风轻云淡的点点头,青竹心里才踏实下来,说道:“殿下说了半天,具体案情如何,贫道还是不知道,这让我如何判断,苦主死因如何,殿下总可以告知一二吧。”
剡王石重裔尴尬笑笑道:“小王也是年初刚刚接手开封府,现在挂着的是权知开封府事的差遣,具体如何办案,却是不甚了了。传回来的讯息确实非同寻常,案发地是我朝最大的兵器作坊,乃是锻造锻造军用制式武器的机要所在,所以说案发地点很是蹊跷。按理说防御如此森严的要地,怎么会闹出人命案子?”
青竹嘿嘿一笑,心中推算了一下,案发地在城南,南方丙丁火,离卦,选择此处打造兵器倒也合情合理,想来是兵器作坊本身冶铁的炉火日夜不休,加上南方离火之气,操作失误,或是走水烧死,或是中了暑毒,热死了人,只是案发地点比较敏感,老吏们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案子,故而推脱。
剡王见青竹笑的颇有深意,继续道:“不瞒道长,小王初听人来报,也是以为走水,失火,了不得就是人掉在钢水中出了人命而已。奇就奇在,人死在冶铁的炉子旁边,经仵作验过,居然是冻死的。”
“什么?”青竹惊道,“守着如此高温的炉子,人是冻死的?”
“可说是呢,道长你说这是邪性不邪性?”石重裔说起这事还有点内心惶惶。当时鬼神之说盛行,如此离奇古怪的人命案,即便贵为亲王,也不能免俗的往神鬼妖魅方面想。
青竹点点头:“有点意思,大冬天冻死人的事还不难办,六月底,大火炉子旁边,冻死了一个人,真有点意思。那人身份查明了么?”
石重裔点点头道:“身份核实了,御器械监的一个主事沙勒塔,就是负责镔铁武器打造的。说来也怪,上好的镔铁都是在大内御器械监内自行打造,沙勒塔本人怎么会出现在城南的兵器作坊?”
“沙勒塔?名字好怪,也是沙陀人?”青竹舌头有点转不过弯,道,“负责给大内打造兵器的?”
石重裔确认道:“是,沙陀人,沙陀三部中,特勒部下辖的一个小部落出身,祖上就是给三部打造兵器的,在前唐和本朝都是负责禁军武器打造的匠作官。”
冯道也回忆了一下,道:“老夫还有些印象,早年间做太原掌书记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就在庄宗的朝廷里任职,听闻手艺高明,出品精良,很早就是御器械监的真正主事之人了吧。”
青竹详细的问询了一下案发地的情况,终不得要领。冯道手中公务甚多,不耐烦道:“两个娃娃,在老夫书房办案能办出什么名堂,去去去,到现场看看去。”
一句话惊醒青竹。青竹也觉得案子颇为诡异,带上德鸣,伙同剡王殿下,三人共同乘车出城,前往案发地点。
第1章 壬癸破丙丁
后晋天福二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本是石官家从洛阳迁都道开封汴梁城的第一个月,他年初刚刚任命的权知开封府事、剡王石重裔就遇上了一件极其棘手的案件。
案件出在汴梁城南,一处山谷中,因山中有煤矿有水源,适合打造兵器,故而后唐时期,就被朝廷打造成大型兵器作坊。石官家改朝换代之后,这个作坊继续留用,一直以来为朝廷的地方节度使提供军械。
山谷比较隐蔽三面环山,出入只有一条官道,里面工坊林立,分工明确,有的专攻箭簇,有的专攻刀具,占地最大的一处制作重甲。
自唐末藩镇割据之势形成伊始,各地军阀或战或和,纷争不止,各类武具得以蓬勃发展。单就甲胄一项而言,已由唐初流行的札甲、环锁甲、半甲,演变为当下盛行的菱形重甲。由于步兵参战渐多,将人包裹如铁桶以抗骑兵的步人甲亦初现端倪。山中的兵器作坊,乃研发此类先进武具之要害所在。
青竹坐在剡王的马车上自然是畅通无阻,他一边感慨着此地的规模,一边瞅着守御山谷的卫兵,心中暗自盘算着,如果自己匿藏身形,能否做到背着一个人翻山越岭,趁着月黑风高抛尸于此。
不多时,马车停下,停在刀剑作坊门前,下得车来,青竹并未先进工坊,略略看了看四周的布局,核心的几个作坊盖的都差不多,刀剑作坊因用铁量大,专门在作坊内竖起一座高炉,高炉日夜不停,为作坊提供大量生铁水。
守备不算严密,毕竟在山谷中,门禁森严,内部守卫自然松懈,况且在此打造兵器的匠人,都长年累月生活于此,相互之间熟悉的很,低头不见抬头见,防备谁来?
进了刀剑作坊,青竹发现这里的兵器制作并未受到太大影响,除了靠近高炉部分的匠作台关闭了以外,外围的小炉依旧烧的旺盛,工匠们在羊角台上不停的锻打着烧红的铁块,一个个钢铁粗胚在弓匠们一次又一次挥汗如雨的敲击下渐渐成型。
看着烧红的钢块,德鸣挺有兴趣的靠近观摩,青竹也不过于约束他,径直去了高炉那边,倒是剡王石重裔提醒道:“小道长,往后站站哦,崩出来的铁花可是会烧了衣服的。”
德鸣闻言一惊,赶紧紧张的瞅瞅自己的崭新的道袍,看着完好无损这才放心下来。
高炉边上拉了一圈绳索,简单示意了一下命案禁区的位置,青竹跟看守此地的衙役和刑部的留在此地看守的班头打了个招呼,进了内圈观察。高炉挺大,平日里炉火日夜不息,今日已经熄了炉,周边脚印驳杂,地上用一块裁剪成人形的芦席标示尸体当时的位置,青竹蹲下身体细细观瞧,芦席下的地面已经干涸,还有血水蔓延过的痕迹。
见地上已经脚印繁多,估计看不出什么,青竹站起身来绕着高炉转了几圈,看看那高炉的顶棚,顶棚比周边高出一截,为了散去烟气,为了防雨,烟囱上面还特意搭了一个铁顶子用来避雨。
来的路上青竹特意问过,虽然高炉之火昼夜不息但是夜间匠作休息之时,只派两人守夜,夜间添煤倒渣,并不冶炼,只是维持着炉中火焰不熄,炉温恒定,第二天辰时才加煤加料,继续冶炼矿石。
仔细看看高炉的位置,再看看尸体的位置,青竹不由皱起眉头,他思忖了一会并未说话,神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罕见的一边念叨一边脚下踏起了七星步。
石重裔和德鸣此时已经来到近前,看见青竹脚踩七星步,手捏玄天诀,口中念着含混不清的咒词。青年王爷看着有趣,扯扯身边德鸣的衣袖,问道:“你师叔做什么呢?又是踏步又是掐诀,还念念有词的样子,莫非是施展什么拘魂法,抓来苦主的鬼魂问问?”
德鸣自来熟的性子,石重裔是个谦谦公子,年岁不大,小道童冲着王爷翻了个白眼道:“王爷您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拘魂锁魄这种事也能相信?都是骗小孩子的,或者民间骗财用的把戏,正经道术哪有这些?道法道术都是顺其自然,岂可逆天行事。”小德鸣侃侃而谈,一副专业人士的派头。
“人小鬼大。”被年幼的小道童指正一番,石重裔看着他小小年纪装大人还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轻轻一巴掌拍在德鸣头上,道,“那你说你家师叔在做啥?”
德鸣揉着被拍打的头顶,撅着嘴道:“师叔手里掐着玄天诀,脚下踏的是七星罡步,嘴里念的貌似也是北斗诀。不知道在干嘛。”
言罢,看了一眼石重裔,结果头顶又轻轻挨了一巴掌,还没等他抗议,石重裔说道:“你知道他手掐着诀,口里念的咒,居然不知道他在干嘛?学艺也太不精了吧。”
德鸣抱着脑袋跳开好远,也不敢大声说话,低声怒道:“各家道术本有不同,师叔出身崂山太清宫,跟我上清宫虽属同门,但是源流不同,我一个还没练气的小道童,我哪知道师叔他施展的什么道法。”
看着德鸣奶凶奶凶的模样,石重裔知道冤枉他了,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丢给他,德鸣接过,捏碎一看,是块沙陀人喜欢的零食,乳酪块,心知是好吃食,赶紧的扔嘴里,一通猛嚼。
青竹走了三遍七星步,心中略略不安,此地明显给人做了手脚,施法查探,感觉有人在此布过阵法,阵法余韵尚存。此阵法甚为高妙,取北方壬癸水之意,极其阴寒。
青竹再看看地上的血水印记,摇摇头,心想:在这中至刚至阳之地,设此阵法,事倍功半,在这炎炎炉火之旁,更不可能用阴寒之气杀人,费这么大劲布了个阵势没用啊?
正在百思不得解之间,石重裔走过来,一拍他肩膀,问道:“道长,可有发现。”
青竹正思索入神,肩头被拍,突然一激灵想到了什么,转头看见石重裔,赶紧道:“王爷恕罪,刚刚想点事情走了神,此地却有些蹊跷,不过尸身去了哪里?贫道还得再看看尸身的状态。”
“可是有什么发现?”石重裔对此案全无头绪,听青竹的说法,似有所得,追问道,“道长可是知道了作案的手法?”
“不曾,连尸体都没看见,不知道怎么个死法。”
“那是知道了凶手是谁?”
“也不曾,只是凶手在这里布过一个阵法,居然是五行阵法中的壬癸阵。”
“布阵,布了什么阵?人鬼阵?用阵法杀的人?”石重裔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那个人和鬼,是一个利用五行道术的法阵,北方坎卦壬癸水。但是在炎炎炉火旁冻死人,这种道术,贫道闻所未闻。壬癸阵向来用在干旱少雨之地,乃是祈雨用的一种阵法,没可能用来杀人啊。”青竹立时否认。
对于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情,一直是皇家所忌讳,听了青竹这么说,石重裔才安下心来,不过人命官司还没解决,想到沙勒塔的尸体还存在开封府的仵作间,又叹了一口气,愁上心头。
青竹不知道如何安慰,倒是德鸣心大,见王爷愁眉不展,随口道:“王爷不用太过忧心,天塌下来高个顶着,师叔道法通玄,让师叔再去验验尸,兴许还有什么新发现。”
石重裔一听也有道理,看向青竹。
青竹心中暗骂:德鸣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怎么让师叔我去验尸,我们道门寻常做做法事,超度超度亡魂也就罢了,怎么还干上验尸的活。不过看着剡王殿下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事不宜迟,现在开封府的捕快不敢接这个案子,石重裔好不容易抓着青竹这根救命稻草,哪有放手的道理。他赶忙命人备车,又吩咐随从快马回开封府,准备好验尸场地。
开封府衙门乃是开封汴梁一地处理日常行政事务的朝廷要地,在城西南,也是内城核心区域,巧的是离青竹的阳庆观非常近两家几乎就是街坊,马车路过兴国寺桥,青竹还掀开车帘瞅了瞅自家的道观施工进度,眼瞅着破败的山门里,几十号人在忙活,有木匠有瓦匠好像还有个青衣官员在监工。
青竹点点头表示满意,德鸣点点头表示满意,石重裔摇摇头表示不满意,王爷心想:本王一脑门官司,这悬案都不知道从哪里下书,你们爷俩还在关心自己的房产,真是岂有此理。
过了兴国寺桥,没几步就是开封府衙门,开封府占地广阔楼宇甚多,但是仵作间却因晦气,设在府外,就是关押犯人的南监里。
石重裔带着两人进南监自然是畅通无阻,早有牢头守在南监门口相迎,几人也不废话,直奔仵作间。
自古以来监牢都是阴暗潮湿卫生极差,石重裔虽是开封府尹,但是王驾千岁从来也没驾临过这里,一进门便给熏的睁不开眼睛,一股混合着腐臭、粪便,尿馊的味道,呛的他赶紧又退了出去,缓了好一会,才咬咬牙,捂紧口鼻,冲锋似的冲进去,直奔仵作房。
第2章 死得挺受罪
仵作房内,得知开封府尹,剡王殿下要亲临仵作间验尸,令史和当班仵作早早候在房内,见王爷捂着鼻子冲进来,心知南监的气味深深刺激了这位养尊处优的当朝亲王,暗叫疏忽,赶紧拿起葱油酒醋,往王爷鼻孔上抹,此二种俱是可以缓解尸臭的常用物件,仵作间必备。
剡王石重裔殿下鼻孔上抹了厚厚一层葱油,再深吸了几口酒醋,方才缓过一口气来,再看跟他一起过来的青竹,神色自若,已经好奇的打量起仵作间的陈设,德鸣小孩子有些害怕,紧紧握着青竹的手。
石重裔心想,青竹内力深厚不畏尸臭倒也罢了,怎么小小道童也面不改色,莫非道家真有功法,连刚入门的童子也这般定力深厚。他不由开口问道:“小德鸣,你要不要葱油香醋?不臭么?这南监里一股子怪味,你也不用捂着鼻子?”
德鸣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还好还好,有点臭,不过嘴里含着师叔给的东西了,不臭。”
石重裔看看一脸无辜的青竹道长,问道:“你们含着什么仙药,有这宝贝不给本王也来一颗,故意看本王出丑?”
青竹也是无奈,用小手指抠抠鼻孔,恶形恶状,也是含含糊糊说道:“王爷你冲的那么快,刚想问你要不要含一颗冷香丸,去臭防腥,你倒好捂着鼻子冲进来了。我和德鸣还以为这是王爷的工作习惯,跟衙署同甘共苦,身先士卒做的表率。所以就没告诉你,有药。”
“表率个头。”石重裔怒道,“快拿来,本王都要吐了,还身先什么士卒?”
青竹悠悠从怀中摸出一粒蜡丸,心想办案子还得自己往里面搭药材,又亏了。看他那个表情那个动作,石重裔劈手夺过来,捏碎了往嘴里一含,果然幽香满口,沁人心脾,顿时觉得胸腹间的恶溢之气消散了。
他很恨道:“有这宝贝不早进献本王,其心可诛。念这药丸果有奇效,下不为例。回头到府衙帐上支一贯钱,就当药钱了。”
青竹一听没赔本还有的赚,苦着的脸顿时笑开了花,道:“皇家行事自有风范,王爷殿下大气,贫道谨遵口谕。要不您看这冷香丸府衙里多备些,贫道这边还是有些存货,量大从优,价格公道。”
“从优你大爷,”石重裔实在忍不住爆了粗口,道,“快给本王验尸,有点正事没有?”
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是青竹一贯以来的作风,看的德鸣窃笑不已。说归说,闹归闹,正事自然也不能耽搁,三人围到仵作台前,德鸣虽然害怕,躲在青竹身后,但是两只小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仵作台上。
验尸台上放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蒙着白色麻布,蒙上去的时间不短,麻布上渗出红色血迹,青竹仔细看了看,再示意仵作,仵作缓缓掀开了麻布,露出下面沙勒塔的尸身。
青竹看了一下尸单,沙勒塔四十不到的年纪,国字脸,八字胡,身高六尺,身材魁梧,大肚腩,发现时仰面朝天,口鼻有带血的涎液外溢,身体僵硬冰冷,尸表皮肤赤红,死因一栏写的是冻毙。
青竹仔细看了一下他双肩比一般人都厚实宽大一些,常年从事武器制作工作,也是合情合理。只是为何仵作就能判断是冻毙?
青竹开口问道:“吴令史,沙勒塔的尸体是在冶铁炉旁边发现的,从报案到仵作验尸,有多久时间?怎么仵作还能判断是冻毙?”
令史作为管理监牢事宜的开封府官吏,一般以文职官员充任,哪里知道验尸的道道,吴令史朝仵作一使眼色,仵作赶紧上前行礼说道:“回这位道爷的话,小人赶到之时,距离报案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那是冶铁炉的火也已经渐渐熄了,周边温度还是很高,小人验尸时发现,首先尸体身体还是很凉,低于一般尸体的温度,其次,口鼻处渗出的血水太多,确实像溺毙,但是仔细检查之下,身体表面虽不见伤口,但是仍然往外渗出血水,这是冻死之人的特征。第三,尸体脸上到现在还是笑脸的模样,冻死的人因为脸上骨肉分布不均匀,冻毙之后脸皮收缩,看上去就像是在笑。综合上述三点,小人才在尸单上写的冻毙。”
仵作姓周,在开封府做了十几年仵作,经验甚是丰富,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有节,到底是年深日久的老吏,让石重裔频频点首,夸了一句:“不错,辛苦了,账房支三百钱,本府赏的酒钱。”
青竹心想:赏赐这么随意的么?开封府的钱真好挣。周仵作赶紧跪下叩谢,青竹一把捞起他,说道:“你刚才说是冻毙,冻毙之人口鼻处会流血水么?”
周仵作回道:“一般来说不会,所以这个尸体蹊跷就在这里,确实是冻毙,但是又有些溺毙的特征,想来也是怪异。”
青竹点点头,他在崂山长大,崂山旁边就是海,从小见过溺毙的尸体也不在少数,口鼻渗血是淹死的特征,故而怀疑冻死之说。他走到尸体头部位置,轻轻抬起头部,瞅了瞅尸身后脖颈处,此时已经有尸斑显现,但是后脖颈处有两块明显的淤青。
青竹用自己的手掌量了量,点点头,然后又伸出双掌,运上内劲,轻轻按在尸身的肋骨处,掌上真气暗吐,尸身发出嗝喽一声响。这一响不要紧,除了周仵作,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石重裔慌道:“怎么回事?没死透?诈尸了?”
德鸣更不堪,也不顾尊卑,扯着剡王石重裔的袍服下摆,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半眯着眼睛看着摆弄着尸体的青竹。
“慌什么?怕什么?有小道爷在此,你们还怕诈尸不成?”青竹懒洋洋的说道,“看看人家周仵作,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嘴里说着话,青竹手上没闲着,真气内劲催入尸体内部,在看沙勒塔的脸上,本已经干涸的口鼻又渐渐渗出血水,眼角也慢慢流下淡淡的水痕,像是血泪一般。
青竹收回双手,找了块干净的麻布,蘸了蘸酒醋擦了擦手,思索了片刻,说道:“确实奇怪,搞得这么复杂,不知什么缘故。”
剡王石重裔问道:“怎么个复杂了?不就是冻死的?”
“不是那么简单的冻死,沙勒塔先是遭人捏住了颈后两大穴大,制住他的人本身也是内功精湛,封住两个大穴,让他昏迷。然后撬开他的嘴,将漏斗一类的物件插进他的嘴里,再往里灌了大量盐水。最后用极阴寒的水气,生生冻毙。”
德鸣小孩子脾气最是好奇,听青竹说的有如亲眼所见,便舍了石重裔,跑过来抓着青竹的道袍下摆,仰头问道:“师叔,你果然能通阴阳,观生死,是不是已经和鬼魂对话过了啊?”
青竹一个巴掌拍在他头上,没好气道:“志怪小说看多了哈?你见过观里哪位师叔师伯能有这个本事?”
德鸣揉着头问道:“那你怎么说的有鼻子有眼,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石重裔也发问道:“是啊,按说若是仇家仇杀,一刀毙命,或是抛尸入河也就罢了。或是深仇大恨,乱棍打死,或是刀砍火焚,都可以泄愤。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灌满了盐水,再生生冻死。”
青竹再仔细看了看尸体面部留下的水痕印,红里发着黑,怎么看也不像毒素,倒是有些眼熟,想来是比较熟悉的事物。
一旁周仵作,见尸身又流出大量血水,赶紧找了抹布过来仔细擦了擦,黑黑红红的颜色,在抹布上倒是显得鲜艳异常。
青竹拿过抹布,闻了闻,心中确认了自己的疑惑。却始终没想通,凶手为何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干掉一个匠人,整天接触火的人,居然被活活冻死。
眼见在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的线索,青竹招呼了一声石重裔,牵着德鸣,三人一起离开了阴暗的仵作间。吴令史和周仵作哪敢多问,吴令史使了一个眼色,仵作立时又将沙勒塔的尸体收了起来摆回原处,吴令史一溜小跑恭送府衙最大的上司。
开封府衙前,青竹让德鸣去支了一贯钱,有开封府的银子挣何乐不为,趁着德鸣离开的档口,青竹对石重裔说道:“看上去不是一般的仇杀,按照冯老相爷的说法,沙勒塔很早就是内御器械监的主事之人,最近御器械监有什么变故?”
石重裔为难道:“大内御器械监一向只对父皇负责,镔铁乃是国家和朝廷的重要战备物资,镔铁打造的刀剑比寻常钢铁制品更加锋利,有韧性,更加耐用。若是镔铁打造的鳞甲,那更是坚固可靠,寻常箭弩很难破防,听说军伍中只有膂力超群的勇士用斧锤鞭锏一类的重武器才能进行有效杀伤。”
青竹若有所思,揉着眉心问道:“那御器械监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要劳烦沙大匠作亲自跑到城外的作坊去办事?”
“按理说不至于,大内的工坊级别更高,所用的各种物资一应俱全,想来只有兵器作坊的主事遇到了棘手活前往大内请教他,哪能让他屈尊降贵到兵器作坊。”
两人商量不出什么,正在没头绪之间,德鸣从开封府账房上领出一贯钱,喜笑颜开,青竹揉揉他的小脑袋,又从怀里掏出几枚冷香丸,塞给石重裔,两人告别,临别时,青竹嘱咐他尽量打听到御器械监最近有无变故,自己去查癸水阵的线索。
第3章 五行阵法
青竹和德鸣在开封府门前与大晋朝剡王,权知开封府事石重裔殿下分别,分配好了任务,石重裔去查大内御器械监的事情,青竹则回上清宫,仔细查查癸水阵的事。
开封府在城内,上清宫在城外,两地相距甚远,青竹骑着大青马沿着曹门大街出了城,不到一个时辰,回了上清宫。上清宫众师兄弟此时已然得知青竹已经在天子面前把名标,又吃上了四品俸禄,更被当朝宰相视为子侄,态度自然是不一样,知客道人殷勤牵过马匹,云松道人接他进了山门,问清了来由,直接送到观主凌云子的房前。
至于德鸣,出去逛荡了一趟,又去宰相府中吃了顿席,那自然是跟相熟的几个小道童,躲在犄角旮旯,眉飞色舞的叽叽喳喳个不停。青竹也没管他,直接进了凌云子的静室,行礼问安。
凌云子见他出观一天便回转过来,心知有事,微微一笑,道:“青竹,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昨日听说你要去接手阳庆观,可是人手不够,要问师伯借调?”
青竹听长辈开口询问,问的却是自己的事情,心下感动,笑道:“青竹谢过师伯照拂,弄错了日期,阳庆观还在修缮之中,小侄正在冯相府借助几日。今日剡王殿下寻了小侄,去城南看了桩离奇的案子,其中疑点颇多,特来请教师伯。”
青竹原原本本把案件的来龙去脉详细讲述了一遍,隐去了沙勒塔的身份,只是简单说,死者是个匠作监官员。凌云子清修日久,很少管俗务,骤闻此事,也是眉头紧锁,他问道:“照这么说,在现场,你发现有癸水阵的痕迹,癸水阵寻常用来作祈雨阵法,设在此处有何用哉?”
青竹也苦笑道:“不瞒师伯,我也是百思不解。我随师父学艺,对这类祈禳之术没下过功夫,隐约记得癸水阵有求雨的作用,至于求雨以外还能用道法把此阵催到极处,是否能够将人冻毙?”
凌云子皱眉说道:“按理说太清宫,上清宫都是三清门一属,各家传下来的阵法,道术算是同源同宗,当然你那个师父特别,他年轻时候最喜钻研攻战之法,对于占卜祈福之道倒是浸淫的不多。”
青竹嘿嘿笑着应是,他跟师父在崂山学艺,学的也尽是剑术武艺,五行生克,道法攻杀之术,从来对什么做法事,求雨,符水治病啥的不感兴趣。
凌云子手掐诀闭目推算道:“按说癸水阵求雨,当在汴梁城正北,在坎位,借壬癸水之力,子时行法。在离位布阵,在高炉之旁怎么能聚齐五行水意,没有根苗,存不住水意,阵法如何发动?再者说即便能发动阵法,炎炎夏日,高炉之旁,需多大的寒意才能将人冻死,奇也怪也。”
老头子说话语速比较慢,听的青竹心急不已,等凌云子说完,青竹才说道:“那如果用死人血液做基,是否可行?”
凌云子愕然道:“胡闹,那不就成了邪法,以人身上的血液为引,以人肉身做基,固然能蓄养水意,但是血液毕竟与水不同,血气最腥,以血为引都是歪门邪道,这是行的妖法。莫要再提,污了三清的盛名。”
青竹眼珠子转了转,心道:凌云子师伯以道门正宗玄功修炼了一辈子,自是觉得妖法不可行,但若就是旁门左道出身的妖道,用此方法也未必不可行。况且死者体内灌满了盐水,以盐水为引,自然是比血水为引更为合理。
想到此节,青竹问道:“师伯,咱们上清宫内可有精通阵法的师叔,或者师兄弟,青竹也好请教一二。”
凌云子略显尴尬道:“师侄啊,不是师伯不愿意跟你说,我们上清宫一脉,乃是入世宫观,观里的香火钱主要来自这汴梁城里的达官贵人市井小民,做的也都是延寿纳福,超度生冥之类的蘸教科仪。没有擅长五行阵法道人,就是师伯我,最后一次开坛布阵也有小二十年了,哪里记得这许多。”
青竹再次施礼谢过凌云子师伯,问道:“那师伯可知汴梁城内,诸多宫观,哪家最擅长五行阵法,师侄前去参拜顺便问问。”
凌云子哈哈大笑,说道:“傻孩子,五行阵法需要配合四方灵气,专修此类阵法的宫观为了修炼无不寻山川地脉灵秀之地,比如修习壬癸水气,当去北方寒地,或是雪域,或是高原。崂山一脉在东,所以太清宫里当以甲乙木气为主。你师父曾经在岭南罗浮山一脉修道,所以也练过丙丁火之气,这些你不都随他参悟过?”
青竹点头称是,问道:“那汴梁城内,难道就没有精通阵法的高功道人?”
凌云子摇头否认,汴梁城虽是通商大邑,但是城中修行观几乎没有,在城内的宫观基本以做生意做买卖为主,能做法事的宫观少之又少,上清宫有凌云子坐镇,就算是有名的修行观。
青竹无奈叹了口气,早知道今日要掺合这种案件,早年在崂山也好好研习一下五行阵法,当年仗着自己天资卓绝,练气初成便能调用五行之力,故而没有仔细学过阵法,只是略懂些皮毛。眼下好想求教一下太清宫的诸位师伯师叔,五行大阵各自应该怎么布置,开坛作法有哪些讲究,好研究些头绪出来。
正兀自懊恼间,眼见天色将晚,想起自己和德鸣的铺盖卷儿还在冯道的相府,于是赶紧拜别了凌云子,唤来德鸣,两人乘一马,回内城相府。
两人回到相府跨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蹭了相府一顿饭,正要做晚课,相府管家过来通传,说是相爷招唤,毕竟在冯相爷家蹭吃蹭住,两人不敢怠慢,赶紧前往书房拜见。
书房内灯火通明,老相爷穿着短衣短裤,手摇蒲扇,显然是刚用完晚饭,看见二人进门,一抬手,免了他们行礼,说道:“都在老夫这里住下来了,都是家人一般,家无常礼,天天这么行礼,费劲。说说吧,今天陪着剡王查案子,都查的怎么样了?”
青竹把查案经过再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冯大相国朝中老臣,自然没有什么忌讳,青竹将细节一一展开,包括案发地点的蹊跷,沙勒塔的死因,青竹自己的判断,引申出来五行壬癸阵的疑惑。
冯道本来是笑呵呵的听着青竹的叙述,一边听一边眉头皱了起来,听完了青竹的整个叙述,冯道慢悠悠开口道:“不错不错,没白跑一趟,能把现场勘测的如此缜密,死者的死因判断的如此透彻,青竹儿,你很有探案的天赋啊。要不老夫在开封府再给你谋个差事?”
青竹叫苦连天,道:“哎哟,我的相爷,我的冯伯父,您就别给小侄找事了,我一个清修的道士,天天见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尸体,整天琢磨着处处诡异的案情,道心蒙尘,我还怎么得证大道?”
冯道笑了笑,随即正色说道:“老夫在朝日久,有些事情剡王不清楚,老夫可是清楚的很,沙勒塔一不是武将,二不是文臣,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五品匠作。但是老夫素知其根底,他本是特勒部出身,他出身的部落其实与当今石官家的部落血脉更近一些。因此在朱邪部当家的那些年,并不算发达。直到石官家成为明宗皇帝的驸马爷,沙勒塔才从晋阳被调了出来,成为当时石官家身边的亲近人。”
“这么说,沙勒塔算是官家的亲信?”青竹问道。
“甚至算是排名靠前的心腹,”冯道肯定的说道,“沙陀人的朝廷,都是以武立国,最重视兵器铠甲,后唐之时从李克用开始,但凡镔铁武器都是皇家专管专用,非是嫡系禁军不得成建制装备。当今石官家也是这般运作,因此可以说,沙勒塔名为匠作主事,实际上的权柄就好似汉代的太仆一职(专管皇宫大内和禁军的一切军事后勤)”
“职位这么重要,怎么一个人死在了兵器作坊里。”青竹惊道。
“这事老夫也觉得怪异,按理说,城南的兵器作坊,只为各地节度使提供普通军械,我朝镔铁数量不多,几乎所有镔铁都是通过与契丹贸易所得,故而所有镔铁武具的铸造都在大内的御器械监制作就足够了。沙勒塔家眷都在内城居住,他也天天在大内摆弄武具,平日里很少出城,怎么会就让人杀死在城外兵器作坊?”冯道也觉得疑点颇多。
“跟剡王殿下分别之时,我跟他分工好了,他去调查御器械监有何异动,我去找五行水阵的典籍。唉,结果凌云子师伯说是不太记得,怕是整个汴梁城里都没人擅长此法阵,看来明日里没法跟剡王殿下交差啊。”青竹叹了口气,又道,“话说我也不是捕快,这案子非得让我一个道士接下来么?”
冯道听他说的有些丧气,鼓励道:“年轻人,当有迎难而上的意气,怎么如此消极,此案如此诡异,老夫都有些好奇,谁人布下这个局,有意思,真有意思,在官家眼皮底下杀了他的心腹,如果老夫所料不错,应该还有后招,咱们拭目以待吧。”
青竹更是苦着脸,道:“一条人命还不够么?这个案子都已经够复杂了,你老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冯道笑道:“热闹就得往大了闹。无妨,老夫历经五朝,什么风浪没见过。老夫这府里藏书甚多,早年间战乱,有那荒废的道观里搜罗出的经书,我都一一存下了。就放在道法典籍那一柜子书里,你若要查找五行阵的秘法,这几日就去老夫的藏书楼里好好翻找吧。”
青竹想想也别无他法,听说冯相国府上有道门典籍,心想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4章 看师叔开坛布阵
青竹与冯道一番话,也没商量出个头绪,现如今只能确认,沙勒塔的身份与剡王石重裔轻描淡写说的不一样,乃是石官家的心腹。按理说身为石敬瑭的养子,算是进了石晋朝廷的权力核心,石重裔没理由不知道沙勒塔的重要性。
青竹带着疑惑回了自己的跨院,德鸣已经做完了晚课,正在吃着冯道府上准备的水果,青竹抄起一个李子猛咬了一口,发觉水果还挺凉,入口清冽的紧。他笑道:“德鸣,你还挺会享受啊,新鲜的水果还知道用井水拔凉了吃。”
德鸣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吐了嘴里的葡萄籽,说道:“不是我用井水拔凉的,官家小哥端过来的时候就是冰凉的,他说是从窖里端过来的,冰镇的水果能摆的日子长些。”
青竹一向在山中清修,修道之人讲究道法自然,从没想过盛夏之际还能有冰,他赶紧问道:“你是说,现在这个月份还能有冰?”
德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小师叔,然后道:“有啊,要不怎么会有冰镇水果。师叔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了,这冰在大夏天怎么存的住?”青竹感觉被师侄鄙视了。
德鸣小嘴一撇,得意道:“原来还有师叔不知道的事情,哈哈哈,我要回去跟德意、德形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少废话,快说。”青竹的爆栗已经绽放在德鸣的头上。
德鸣捂着头,抗议道:“就会使用暴力,有违修道人本分。我说我说,听说大户人家都会修建的,就是深挖一个地窖,每年冬天从山泉,水潭取天然冻成的冰块,切削成型,码放在地窖里,然后关闭地窖门,用各种棉絮塞紧门缝,到了夏天,十成里能存下七八成,就可以取用,或是放入房里降温,或是取来冰镇瓜果梨桃酸梅汤啥的。”
“这么奢靡的么?”青竹从未有过如此享受,很难想象大富之家为了夏季里能有冰用,得花费多大的代价。
德鸣用看土包子的眼光瞅瞅自己似乎无所不能的小师叔,又道:“还好吧,据说汴梁城里达官显贵,富商豪贾家里都有,咱们现在在冯相爷家里蹭住。冯相爷哎,当朝宰相,家里能没这个?”
这话一说,青竹模模糊糊捕捉到了点什么,但是里面关节太多,一时想不通,这一天想的事情太多,脑袋隐隐作痛,正巧瓜果冰凉,青竹和德鸣比赛着吃完了一盆水果,洗洗漱漱回屋睡觉。
第二日,青竹也没闲着,留在相府,问过了管家,直接来相府的藏书楼查阅相关典籍,要说冯道冯相爷,文士出身,家中藏书楼亦是广大。他在朝中主持《九经》的校验勘误工作,家里藏书多是经史子集,青竹按着书架上的标识一路一路找过去,在最里面的书架,找到半架子道门典籍,另外半架子居然是佛经。
青竹不由好笑,伸手在道门的书里翻阅起来。按说此等枯燥无味的活青竹是最耐不住性子,没想到冯道藏书居然孤本珍本颇多,好几部道典居然是魏晋时期的,让青竹为之一振。他在书架下认真研读了一下,粗粗翻了一遍发现和崂山太清宫所藏道典相差无几,一般都是几个字之间有些差异,本意差不多相同,无非就是离火炼铅汞,静极阳升炁,动极阴生液诸如此类的普通法门。
翻阅了半晌,只找到一本有阵法记录的《笺元遁甲局》,青竹将书揣入怀中,心想反正也没拿出相府,算不得偷吧,还是拿到自己的小跨院里按书中记载自己尝试布布阵练练手。
回了跨院,德鸣早课完毕,看见青竹怀里鼓鼓囊囊的,以为小师叔又买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伸手去讨要,青竹把厚厚的书册往他手里一拍,说道:“拿着,去誊抄一遍。”
德鸣看清楚是那么厚的一本道典,嘴撇的跟个瓢似的。
青竹故意逗他,也没准备真去誊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桌上铺开书开始研究。五行阵法,当然是以五行金木水火土为根基,取相生相克之理布下的道门法阵。
青竹略过总纲之类的套话,翻到坎卦水诀篇,身为一个道士,开坛作法的器具那是一应俱全。让德鸣拿来了桃木剑,黄表纸,朱砂笔,布阵的令旗,青竹默默念了几遍催动癸水阵的法诀。
德鸣带着崇敬的目光看着奋笔疾书的青竹师叔,在他印象中,上清宫里的师父师叔们,每次画符都得沐浴焚香,默默祷祝一刻钟,然后再诚心敬意,拿着毛笔蘸满朱砂,恭恭敬敬在黄表纸上涂写。再看青竹师叔,恶形恶状的掏了掏耳朵,瞪着大小眼,琢磨了一下符箓怎么画,用舌尖舔舔毛笔头,再蘸了朱砂,就这么随意开始画起来。
看着青竹一脸优哉游哉的表情,手上画符的手法一点不乱,黄表纸顶头画了三点,然后笔一顺,往下开始画各种篆隶楷各种体的汉字,揉杂一起,最后一笔甩出,就算画完成功。
看着青竹如此奔放的画法,德鸣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他期期艾艾问道:“师叔,我看门里的长辈们画符都虔诚着咧,您老人家画的这么随性,这符能好用么?”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口,头顶就挨了青竹师叔一记爆栗,德鸣揉揉头,心道:画的不好也不用打人啊。
青竹嘿嘿一笑,问道:“小德鸣啊,你看过观里几个人画符开坛?”
德鸣扳起指头算了算:“我师父画符我看过,云松师叔也画过几次,哦有一次来了尊客,凌云师爷画符,我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三位长辈画符我都看过的。”
青竹点点头,继续画下一张,一遍画一遍嘴里不闲着,道:“这三位在画符的时候,是不是都有善男信女在场?”
“嗯!”德鸣是个实诚孩子实话实说。
“那就对了,画符啊,作法啊,摆阵啊,但凡有香客在场,那肯定要弄的庄重无比,规矩森严,要是随便划两下应付应付了事,怎么骗,怎么让众善信放心呢?”青竹循循善诱道。
德鸣听着青竹奔放的说辞,听到骗这个词的时候,感觉道心碎了一地。
青竹没管他,手下不停嘴里也不停道:“德鸣啊,你还没到练气的时候,等你筑完基,正式练气,到了练精化气的境界,你就懂了。画符这个东西,就跟摆阵啊,念咒一个道理,九成都是障眼法,真正管用的就是用符纸存住气,用符纸上的简单笔把真气化为五行之力,你看到你师父师爷那些手法,都是为了庄严肃穆的仪式感呀,傻小子。没有那一番做作,善男信女们怎么能大方掏银子。”
德鸣抱着脑袋,想反驳,又心知青竹师叔道法高妙,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青竹悠悠哉哉的画完一摞符纸,符纸这玩意现做现用,时间久了,一般的符纸存不住真气,日子久了也就散了功没用了,青竹一般很少用到这些,想着最近可能事多,干脆一次性画了几十张备用。至于这些符箓画成了以后,能用多久就不好说了。记得师父刘若拙当年为了驱虎患,打坐三天,攫取东海浩渺水气入丹田,辅以崂山清清上扬之木气,写了一道驱虎符,贴在山门上,效用可达半年之久。
小道童哪知道里面的诀窍,懵懵懂懂看着师叔画了一桌子符咒,然后开始摆弄杏黄色小旗。
杏黄旗按照一定的方位摆好,青竹也掰着指头算了算,差不多按照河图洛书的数理记载的数字,算定是坎位,壬癸之数,青竹搓搓手,让德鸣搬来香炉,也不用什么高起法台三丈三,直接放在石桌上,点了三柱香,插在香炉中。
德鸣仔细看了看,没请香案,没摆供品就是简单插了三柱香,就算完事了?青竹笑笑:“那些东西都是收费项目,就咱们爷俩在,找谁收钱啊?我来想想开坛咒怎么念的。你也知道师叔我轻易也用不着这些法事,都是随手掐个法诀,空中画个符,再用真气一推就得了。”
青竹讲的空手书符箓的法门,乃是他这一脉不传之秘,德鸣从未练过符箓咒语,见青竹说的轻飘飘的,还以只是寻常道法,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日后他自己筑基有成,开始练习符箓之术,才知道今天听的这几句话,乃是多大的福分。
看着布阵的家伙都摆弄的差不多了,青竹叶大概齐想起来开坛布阵的咒语怎么念叨了,掐着金光诀,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随着青竹的诵念,就连还没入门练气的德鸣都能感受的身周有风涌动,德鸣暗自啧舌,心说凌云子师爷念咒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动念如神,咒出如意的状态,念了头两句,这就调动天地灵气了?
青竹自从跟师父学过布阵开坛以后,就一直没正经施展过,也不知道自己这番开坛给德鸣带来多大的震撼,他随手丢出一张癸水符,心念一动,以真气引燃,扔向半空,法诀应验如神,半空中骤燃,真气随符咒引导化为水意,覆在阵法之上,眼见插在地上的杏黄旗,按次序一一飘动起来。一团青色氤氲之气从法阵中升腾起来。
“算是成了吧,”青竹看向地面的阵法已经开始自行运转,挠挠头,问向一旁的德鸣。
德鸣木讷的点点头,前后十几个呼吸间,妖孽般师叔居然已经把一套完整的坎卦癸水阵布好了,德鸣觉得自己的修道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第5章 夏日里的沐浴
冯相府的跨院里,青竹照着《笺元遁甲局》的方位记载,再回忆回忆自己之前学的开坛术法,东凑西凑,仗着自身真气精纯,居然也确实将癸水阵布成了。这番东拼西凑的把式,真是惊掉了德鸣的下巴。
德鸣凑到阵前,仔细感受了一下阵法,感觉五行水之炁充沛,阵法运转无碍,有点生生不息,绵绵不绝的意思。随着癸水阵的启动,整个跨院都阴凉了不少,不多时石桌之上已经积了了一层水汽。
青竹点点头,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挺满意的,对师侄说道:“瞅瞅,你师叔我的道法还是十分灵验嘛,我就记得癸水阵就是聚水气用来祈雨的,果然应验如神,嗯,道祖诚不我欺也。”
德鸣都无语了,喃喃道:“怕是道祖也没想到,这么胡乱凑凑,随便念念,就能引动天地灵气,让你化炁为水。还有没有天理啊。”
此话一出,头上毫无悬念的又挨了一巴掌,德鸣现在最忧伤的事情是,每天都要无数次的重新打道髻,刚刚束好头发,没多久就给不相关的人打散了。
青竹得意洋洋的伸手去感受一下法阵中的凉意,大夏天的清清凉凉,很是舒坦,感觉置身崂山老君峰的山泉深潭中,凉意沁人心脾,舒坦,青竹开始怀念起以前到了夏天,泡在水潭里,一边避暑,一边使唤小猴子给自己摘果子吃,那日子过的,神仙日子啊。
缅怀了一下美好的旧时光,青竹打起精神仔细推敲了一下人命官司,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个癸水阵不说是多么高妙,起码阵法应验,真气作引,取天地间水意在其中流淌不息,确实有能够祈雨的作用,凉快也确实凉快,但要说靠这个阵法冻死人,怎么看也做不到吧?
青竹不怀好意的瞅瞅旁边的德鸣,德鸣看着小师叔不善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眼神极尽躲闪之能事。
“别跑,德鸣师侄,师叔我有一事相商。”青竹脸上努力挤出的伪善表情很像街头拍花子的大叔。
“师叔,德鸣要去准备午课了,做不完午课,师父会骂的。”
“你师父早把你铺盖卷交给师叔我了,应该不会再收留你了,你的道籍也划到阳庆观了,还怕师父骂么?”
“师叔你到底要干嘛啊,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德鸣心知青竹小师叔的不靠谱性,感觉自己又要遭罪。
“纯是道法研究,为道门发扬光大做点努力,很光荣的,成了以后未来你成为一代真人。师叔我做主了让你有机会配享阳庆观三清殿,想想看多大的荣耀。”青竹开始描绘伟大的愿景。
“可以配享三清殿?那我得上个什么尊号,德鸣子真人?”德鸣也是傻傻的就当真了。
“小德子是不是也挺好听?”青竹开始了新一轮的循循善诱,“这一切都取决于你今天是否配合师叔。师叔现在面临的首要难题就是验证癸水阵是否可以伤人的问题。我认为这个问题,需要有人亲身以实证的方式,勘验出一个结果。这个人选嘛,我。。。”
德鸣一听这话,放下手中吃食已经开始跑路了,眼瞅着还有三四步就能冲出跨院月亮门,谁料门口闪过一个人影,跟德鸣撞了一个满怀。来人正是马康,以马康的身板,小德鸣撞个正着,倒飞回来,青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没让小家伙受伤。
马康来得也急,突然给德鸣撞个满怀,也给撞的不轻,缓了口气,笑骂道:“这个小家伙好愣,得亏是我身强体壮,这要是撞着相爷,他老人家那个身子骨可吃不住这么大劲。”
一看是并肩做过战的老熟人,青竹也是开心,赶紧拉着德鸣过来见礼,问道:“马大哥没伤着吧,这是我师侄德鸣,现在跟着我要去阳庆观,这不阳庆观还没修缮好,我厚着脸皮到老相爷这边蹭住几日。”
马康笑着拍拍青竹肩膀,又在德鸣头上亲昵的拍了拍,道:“不碍事不碍事。这几天相爷让我去巡视一下汴梁城的产业,跟几个主事的通报一下,把上半年的账目汇总一下,相爷安排人核账,这几天都不在相府。昨晚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在这里借住,这不是今天就来找你了。可以啊,年纪轻轻现在已经是一观之主了。”
“别笑话我了,什么一观之主,豆腐块大的小道观,我带着德鸣住下都勉强。”青竹也没把马康当外人,经过跑马岭堡一役,都是一个灶上混饭吃的兄弟,没那么多讲究。
马康笑道:“你才多大,不到二十的年纪,都一观之主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等阳庆观重开之日,哥哥给你贺礼去。不过在相府住着可是要在意些。刚刚小家伙跑啥呢?”
青竹点头称是,解释道:“城南兵器作坊的命案马大哥听说了吧?”
马康身为相府护卫首领,常年在世面上混迹,汴梁城有点风吹草动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马康笑道:“那是,都说你现在跟着剡王殿下断案,啥时候有了这个手艺还瞒着老哥哥我。”
“我哪有这个手艺,只是案情蹊跷,牵涉皇家又有人施法把案子做的非常诡异,剡王殿下才找到老相爷请我过去看看。这不刚刚布了一个案发现场出现过的癸水阵。想要德鸣试试能有多大寒意,能把人冻死。”青竹说明了院里的情况。
“我就说小师叔想坑我,你这是想冻死我啊。”德鸣一听赶忙叫冤。
青竹挥挥手,道:“这傻孩子,哪能真冻死你,你站在阵中,师叔逐步加强阵法功效,你扛不住冷就跳出来呗,还真傻乎乎站在原地挨冻?”
马康这才注意到跨院正中按奇门遁甲的方位插着不少杏黄旗,又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清凉意,笑道:“果然神奇,别说你这跨院舒坦啊,比外面凉快不少。有这个避暑的妙招,你倒是给我的院里也来一套啊。”
青竹苦笑道:“我哪有那个大能,这个阵法,以玄门真气为引,化天地之间水意,符箓上的引子耗尽了,阵法也就散了功了。持久不得。”
马康只能作罢饶有趣味的看着青竹如何继续施法。青竹也不废话,一把拎起德鸣,放在阵心之中,然后回到石桌上又拿起三道癸水符,真气催动,直接点燃,扔进阵中,一阵青气弥漫,感觉水气愈发充足,小阵法猛然加速,组成阵势的杏黄旗随风鼓动。
德鸣整个身体像是淋了雨一般,渐渐湿了,青竹见状问道:“德鸣,感觉如何?冷你就说。身上衣服都湿了,要不先把衣服脱下来,都是师叔给你新买的,淋坏了还得再做。”
面对这种无良师叔,德鸣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了,此刻上了贼船,可能一时半会下不去。小德鸣爱惜的摸摸自己的新道袍,也觉得淋湿了可惜,现在七月份的天气,在阵中虽然凉风阵阵,但是还真不觉得寒冷。于是德鸣索性脱了外袍,往外一扔,青竹一把接住。
青竹接着问:“现在呢,冷不冷?”
德鸣闭着眼睛,继续感受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表示无碍。
马康喊了一句:“要不中衣也扔出来?”
德鸣心想,怎么师叔的朋友也这么不靠谱?不过自己今天道袍里就一件小褂,穿不穿的也无妨,索性也脱了下来光着膀子站在阵中。也就是觉得像是在淋点小雨,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青竹看德鸣光着膀子站在阵里神态自若,嘴角还透出一丝不屑,发了狠了,一把拿出五张癸水符,一次性全部点燃,往阵中砸下去。
五张符箓确实量变引起质变,癸水阵法猛然一抖,感觉整个上空的灵气都被引了过来,阵法完全发动起来,癸水阵上空一块小小云朵盘踞起来,围着阵型聚而不散,随后滴滴答答开始下起雨来。
德鸣站在阵心,感觉有雨落在头顶,七八月份的雨也是不伤人,更何况旁边还是大太阳晒着。德鸣瞅瞅头上的雨,看看阵外青竹和马康,两人大眼瞪小眼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青竹这次也不再燃符,直接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箓,这道符箓纯以他自身的精纯真气为引,以期引来更多的天地灵气。结果,阵中青光绽放,小雨变成大雨,此时德鸣光着膀子,赤着脊梁,看看头顶的雨云,看看全身淋湿的样子,开口说道:“小师叔,要不你给递块胰子,这水不错,我趁机洗一下?”
马康噗嗤一声就乐了,没想到小小道童如此童言无忌。青竹给这句话堵的好悬没喷出口老血,一顿操作猛如虎,半晌功夫瞎耽误,德鸣在阵中淋着雨就跟淋花洒似的,他去房中去过擦身的麻布,让德鸣出了阵,一顿猛擦,擦的德鸣嗷嗷喊疼。
看来癸水阵本身是冻不死人的,青竹一边给德鸣擦身一边想着,过了片刻,青竹自身真气引来的天气灵气消散,就剩符箓的效力还在,癸水阵依旧在跨院中运转不休,带来阵阵凉意。
马康乐不可支,兴冲冲的一路小跑去冯道的书房说笑话去了。
青竹也无奈,这个阵法就是用来祈雨的,闹了笑话也怨不得他,不过实验算是成功,证实了癸水阵没有伤人的法力。那人是怎么冻死的?
第6章 霹雳火专克水中金
证实了癸水阵法只能用来祈雨,青竹也不做他想,剡王殿下还没有新的情况通报,阳庆观还有些日子才能修缮完毕,那日马康把他捣鼓癸水阵的事情说给冯道听,听说老家伙在书房里笑的前仰后合,差点儿喘不上气。
青竹倒是不以为意,搞搞阵法验证一下威力,本身阵法很成功嘛。冯道还亲自到了小跨院里察看了一番,确实小院在阵法的作用下,凉风阵阵,确实比后花园都阴凉舒服。老头居然赖在这边不走了,青竹也没法,毕竟是冯老相爷自己的房舍,他想住哪还不是随他住。
为了伺候好这个衣食父母,青竹还不能撤了阵法,每隔两三个时辰就要重新画几道癸水符往里丢,续上阵法所需要的法力。
不过冯道在这里住下,好处立竿见影,伙食档次立刻提升了几倍,老相爷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青竹脸不红心不跳的照单全收,开玩笑,天下间哪有不花钱的享受,宰相大人也不行。至于青竹画符用的上等黄表纸和朱砂,相府这边无限量供应着,倒是又让青竹省了不少银两。
消停的日子也就过了三天,这日清晨冯道老相爷在小跨院用过了早膳,准备去皇城内的衙署处理公务,青竹和德鸣跟着老相爷蹭完了燕窝粥,正在瓜分余下的虾饺乳酪之类的点心。马康通报了一声,进了跨院里来。
冯道愕道:“马康,过来寻老夫?可是有什么大事?”往常,相爷出府没那么大规矩,马康只在府门前迎着他上马车,少有到府内相迎的。
马康笑道:“一是迎相爷,二是跟青竹道长通传一声,今日里宣武节度使杨光远杨大将军就要启程回驻地,军中规矩,凡是同袍都要相送。道长毕竟和杨大将军一同平叛,此番还是通报一声,问问他要不要去。”
冯道点点头,道:“将门是有这个规矩,青竹啊,你的功勋册是跟着杨光远一同报上去的,按理说都属于平叛功臣,杨光远辞陛履任,还是相送一下吧。”
青竹哪里知道朝廷中有这个讲究,横竖这几日无事,剡王也在查他的线索,自己这边也没啥进展,杨大将军要去魏博行府上任,一方大员,手握实权,还是得亲近亲近。他便应道:“既然有这个规矩,那贫道自是不能怠慢。德鸣,换一身像样的袍服,咱们去送送杨大将军。”
德鸣那身新道袍,那天在癸水阵里打湿了,一直晾在跨院里,结果冯老相爷过来蹭住,癸水阵也一直没散功,挂在院里的小道袍就周而复始的被打湿,到今天也没干。德鸣摸着自己一直能滴下水来的袍子,委屈巴巴的看着冯道冯相爷。
冯道能不清楚小孩子的心思,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子,笑着吩咐说:“找两件义儿、正儿(冯道的两个幼子)的夏裳,要新做的,没上过身的。你这孩子,相府里道袍没有,衣裳多的是。”
德鸣顿时喜笑颜开,给相府少爷定制的哪能差的了。不多时,小管家拿来里里外外两套衣裳,冯道看也没看,说了一句,都赏你了,转身出了门。
德鸣抱着这两套崭新的衣裳,笑得又是见牙不见眼,簇新的麻纱透气短衫,加上阔腿裤,这一身,怎么也得一两贯钱。还有些复杂的小配饰,在管家的帮助下,德鸣穿了一套上身,还真挺合适。按照青竹的形容那就是活脱脱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
德鸣说道:“师叔你就是嫉妒,这不比咱常年一身道袍贵气多了,您那身紫色道袍,贵气是贵气,您能天天穿着,不得正式场合,上个朝才能穿一回。咱现在两身衣裳,可以换着穿。”
青竹也不与他废话,刚刚马康告知,送行的地点是城外刘家嘴码头,看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扯过一脸傻笑嘚瑟新衣服的德鸣,牵过青骢马,两人一马往城外码头奔去。
刘家嘴码头,乃是汴梁城北最大的码头,坐落在在黄河南岸,出城不到两里地的距离,越往码头走,人越多,往来的商贾,出苦力的脚夫,衣衫破烂的乞丐,还有来自异国他乡的胡商。宣武节度使杨大将军的队伍在码头东段,属于军方系统的直属码头,由驿站系统和禁军共管,是个油水很足的差事。青竹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军用码头之前,被守卫士兵挡住了路。
青竹看看今天出门没穿那件彰显身份却比较闷骚的紫色道袍,被守卫当作普通宗教界人士给拦下来了。
青竹纵身下马,行礼问道:“今日杨光远大将军是从此地启程么?贫道特来送行。”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心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跟大将军套什么近乎,怎么也该是你家长辈跟大将军有交情吧。现在道士们打秋风都这么敷衍的么?节度使大人回程,就派这么个嘴上没毛的小家伙,带个小童子就来送行,兵士有些不耐烦道:“去去去,这是你一个小道士来的地方么?今日杨大将军辞陛回程,你是哪个观的,有长辈没有?换你家大人过来。”
青竹一听不乐意了,什么眼力劲,我师父在崂山老君峰,来得了么?我怎么也是一观之主,哪有长辈。对这些不识货的丘八,青竹也没怒了,好言好语道:“贫道在跑马岭一役与杨大将军有数面之缘,却是故交,还请这位都头行个方便。”
这门卫整日里在码头迎来送往,各色人等,偷奸耍滑,巧言令色见的多了,听青竹一番实话,就当在听故事,撇着大嘴道:“就你?跑马岭那一战,杨大将军五千破十万的那场仗。你在旁边?”
“啊,贫道在。”
“哎呦,真有脸说,是不是还跟杨大将军并肩指挥?”
“并肩倒是有,指挥还是杨大将军指挥,贫道只是冲阵的时候出了点力。”青竹一个劲的搂着说,不敢讲得太多。
“滚一边去,看你这身板,还冲阵,你有那一副盔甲重么?”门卫士兵听青竹吹的有点没边了,断定他是坑蒙拐骗的野道,抄起横刀就把他往外推。
动了手了青竹就不能忍了,小道爷本身武艺超群,见横刀刀鞘朝自己扫来,却也不慌,微微扭了扭身体,避过这一扫,两只手指就夹住了鞘尖。他这两只手指真好似铁钳一样,那守卫抽也抽不回来,是捅也捅不出去,硬生生僵在当场。
守卫哪是吃亏的主,朝后面喊了一声:“快来人,这小道士用妖法闹事,过来几个兄弟帮忙。”
守卫班直十几个大兵闻声顿时围了上来,看着眼前的状况,纷纷吆喝着作势抽刀。
青竹本不想惹事,双指一弹,松开刀鞘,朝众人施礼,沉声用浑厚真气喝道:“贫道驱虎庵青竹,真是杨大将军故交,特来送行,还望各位行个方便,通传一声。”这话冲着码头喊的,真气鼓荡而出,远远传了开去,震的近前十几个兵丁耳膜生疼。
十几个大头兵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忽听身后有人高喊:“道爷?青竹道长么?你们几个干嘛呢?都闪开,道长快请快请。”
青竹打眼望去,是杨光远手下一个轻骑军军主,之前在孙锐大营验尸的时候见过,笑笑施礼道:“有劳杨将军接我,惭愧惭愧。”
那军主本是杨光远的家将出身,奴随主姓也姓了杨,平时就是杨光远身边的大跟班,此时虽独领一军,但也主要是做杨光远的护卫和一些买卖上的事情,算是杨光远嫡系的心腹之一。
杨军主见识过青竹超绝的身手,也知道这是冯道冯相爷身边的子侄,朝廷明旨赏赐的道士,听说天子都动了收养子的心思,哪里敢怠慢。他轰开围着青竹的守卫,将小道士请了进去。
码头上搭了一个大大的凉棚,杨光远杨大将军平叛立了大功,又做了新任魏博行府留后,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因此知交故旧来了一堆,正围着他说好话。眼见青竹缓缓走来,杨光远心里清楚,这小道士不是一般身份,在天子和相国面前都说得上话,把青竹拉到近前,向众人着重介绍了一下,说了几番场面话,着重强调是冯相爷看中的子侄辈。
青竹在众人的一通阿谀奉承中败下阵来,实在不知道这些胡须老长的官吏怎么能对自己这样一个年轻人马屁如潮。可见杨光远就喜欢这个调调,唉,若不是碍于军中规矩,自己真是想夺路而逃。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青竹到码头边喘口气,看见杨大将军的船队已经开始陆续启锚了,有艘大船已经从码头驶出,不片刻行到了汴河中央。
青竹正诧异之间,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有雨滴掉落,刚刚还有大太阳,怎么突然落了雨,还没等他仔细观瞧,耳中突然听到轰隆雷声,青竹心想,也正常,夏天有阵雷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看德鸣在凉亭里到处吃着摆出来的果品,心中暗笑。正要去凉棚里避雨,突然眼前雪亮一片,一声霹雳突如其来在河中炸开。
响声太近,如此轰鸣青竹感觉自己心脏都停拍了一下,再转头望去,那艘行至黄河中心的大船已然着火,显然是被刚才的闪电击中,船上一边火光,船夫们纷纷跳船逃命,唯有一人从全身冒着熊熊火光,从舱室推门而出,挣扎了三两下,都没来及抓着船舷就已经烧成了焦炭。
第7章 临时总捕头
汴梁城北,刘家嘴码头,新任魏博行府留后,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杨大将军的饯行会上,青竹遵着军中旧礼前来送行。
杨光远还在码头上与汴梁城里的达官显贵相互致意,他麾下的先头船只已经离岸出发,船行至黄河中央,忽然天气大变,原本青竹心想,六七月的天气,突然来阵雷阵雨也在常理当中,谁曾想一道霹雳直劈在头船上,将船桅烧焦,甲板上也是一片火光,水手纷纷跳船,舱室里一身红衣的官员被烧成火人,没来及跳船,就已然焚毙。
这火势也怪,逆着大雨熊熊燃烧,仿佛不把大船烧透誓不罢休,杨光远看着焚烧的大船心急如焚,看见红衣服的官员哭喊的跑出舱门更是心惊胆颤,最后捏紧了拳头狠狠砸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顿足捶胸的哭喊道:“三弟啊,三弟。”
待火势渐弱,船的上层建筑基本上个焚烧殆尽,舱室墙壁全部烧毁,岸上众人看见原来舱室中堆放着不少大箱子,箱体也在大火中遭到破坏,慢慢崩落,箱内全是金银元宝,差不多五十两一个,随着箱体崩坏,撒了满满一甲板。
众人再看向杨光远的眼神,都微妙的发生了些变化,朝中素知杨光远贪财,此次辞陛履任,没想到带走这么多箱金银财货。忽而又一阵狂风刮过,本就烧的支离破碎的大船缓缓侧斜,满甲板的金银锞子,顺着斜面,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十个,最终哗啦一声全部倾入了滔滔黄河水中,让岸上围观众人看了一场真正的真金白银打水飘了。
杨光远看见自己辛苦搜刮来的满船财货,瞬间消失于眼前,情急之下也不顾得许多,一个飞扑就要往河里扎,他身边的亲兵拼死把大将军拦下,大将军睚眦俱裂,血泪横流,至亲骨肉和半生积蓄全部葬送在黄河水下,近在眼前却救也救不得,急火攻心,哇哇大喊了两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一帮亲兵七手八脚抬着自家将主上了马车急匆匆回城找医馆,前来送行的除了礼部太常寺几位礼节性质的文官,剩下都是沙陀军中少壮派的军官,本来就是想在杨大将军面前多露露脸找点报效军前的机会。现在闹了这么一出,想走也走不了了,大将军虽然昏迷,副将偏将还有一大堆,维持着现场秩序,另一面派人飞报开封府。
青竹一看,好家伙,给杨大将军饯行,差点把人都送走了,这事看起来不小,本来是皆大欢喜的社交活动,现在搞成了船毁人亡还露了财的大事件。按说众目睽睽之下,天雷劈了船,着了火,烧死了人,跟岸上这帮人没啥关系,可是杨大将军毕竟位高权重,手挽重兵,这么大的事件,总得有个说法。
不多时,剡王殿下带着开封府的捕快们就赶到了码头,随后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都陆续到位。剡王石重裔进了码头,各处情况问了问,趁着火势停歇,官船虽然倾覆但是还没沉底,半漂在水面上,他命令码头管事的,找来水性好的水手,用两艘趸船夹着沉船靠了岸边。
有了主事之人,事情就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石重裔本身爵位也高,职权范围也大,他让大理寺一一登记在场官员名录,再让开封府衙门把落水逃生的水手全部就地单独询问,让刑部的老吏们上船查验痕迹。
青竹在一旁看了暗自点头,剡王殿下年岁不大,做事条理分明,思维缜密,有点冯道那种滴水不漏的味道。
剡王布置完一切,看见青竹也在现场,准备在大理寺这边登记名录,招手让他过来,问道:“青竹道长怎么也在现场?你也是来给杨大将军送行?”
青竹牵着德鸣走到剡王跟前行礼道:“贫道与杨大将军在平范延光之役并肩作战,按军中旧例当前来饯行。这案子又落在殿下的头上了?”
石重裔跟青竹熟稔,也不客套,压低声音道:“上次城南兵器作坊案还没个头绪,现在城北又闹了这一出,听说烧死的是杨大将军的三弟,还把他一船金银给烧没了?”
青竹四下看看,没人注意这边, 也压低声音道:“贫道就在现场看的真切,一道霹雳当是劈中了船桅,火光顿时就起来了,火势挺大,烧的太快,船舱中跑出来一个火人,挣扎没几下,还没挨着船舷,人就烧死了。”
石重裔重重的拍拍自己的脑袋,道:“唉,杨光远的三弟杨光思,宣武衙内右督监四品官,可不穿一身绯袍么?又是一桩人命案子,这开封府尹就不是人做的职位。听说还有十几箱金银落进黄河?”
青竹点点头,道:“十几个箱子,在火里烧散了架,露出来满箱金银,船一翻可不全都落水了。现在正是夏季,汛期,几十万两的金银,也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石重裔扯扯青竹的道袍袖子,问道:“道长你在现场就没看出什么端倪?是否有人做了手脚?”
青竹摇摇头,道:“不好说,众目睽睽都看见天雷落下,点燃了杨大将军的官船。只是有一点可疑,火势太快太猛,没一会整个船都烧着了。虽然水手都能跳船逃生,唯独杨光思活活烧死,确实有点蹊跷。”
石重裔点点头,他调来码头四五百劳力,准备把那艘官船打捞出水好好检查一番,在刑部工部吏员指挥之下,先由水鬼下了水将官船捆扎好,绑了二十多道缆绳,再由劳力们一起拉纤,誓要把这艘出事船只拉出水面。
这工程量不小,一时半会也未见成效,青竹正准备到大理寺那边登记一下自己的身份,准备回城,石重裔一把拉住他,道:“走什么走啊,上次兵器作坊的案子还没了解,这次相请不如偶遇,别愣着了,陪本府一起看看案子吧。”
“这不合适吧,这案子牵扯不到什么道法玄功,又不是妖魔邪祟。贫道能帮上什么忙,对了上次那个癸水阵,贫道尝试布了一下,那就是个祈雨阵,没啥邪性的,我在相府还布了一个,试了几天,除了降降温,湿润湿润空气,最大的功效,就是给德鸣洗了个澡。”说完青竹扯过德鸣,指了指。
德鸣频频点头道:“师叔布的那个阵可好玩了,大夏天洗起澡,雨丝凉凉的,可舒服了。”
石重裔轻轻一巴掌拍在德鸣头上,道:“瞎耽误功夫,你把阵法布在冯相的府上,他老人家就没说你?”
“冯相爷爷可开心了,说是什么好像空调。这几天天蹭住在我们小跨院。”德鸣抢着回答道。
石重裔继续给了一巴掌,又对青竹说道:“上次去兵器作坊,给了你一块开封府的令牌,你一直拿着的吧。”
青竹伸手到怀里掏了掏,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小铜牌,正面刻着开封府,后面还有个编号甲字廿一,问道:“就是这个吧,还给你。”
石重裔耍无赖般的伸手一搪,道:“哪那么容易就还了,拿了开封府的令牌,你就是开封府的人了,甲字第二十一号总捕头的权限。好好随本府办案子。”
“还有这么无赖的事情?”青竹真是懵了,怒道,“当时是你说进兵器作坊要有通行权限,给了我这块令牌用用,可没说接过来就是卖身契啊。”
“本府现在正式通知你这就是卖身······这就是临时调令。在兵器作坊案没有彻底结束前,你就是开封府第二十一号临时总捕头。府衙公告明日正式张贴。”权知开封府事,剡王殿下石重裔郑重说道。
“这还讲理不讲理了,这不是才二十一号么,前面还有 二十个总捕头,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排二十一号的办案子啊?”青竹急了。
“前面的大部分不是殉职就是荣休了,目前还在册的一个五十九岁,今年正在办理荣休手续,另一个总捕头上一个案子给江洋大盗打断了腿在休养。恭喜你青竹临时总办,你现在是本府手下级别最高,排位最先的总捕头了。”石重裔开心道。
青竹心中暗骂:恭喜你大爷,不过想到他实际的亲大爷就是石敬瑭的亲爹臬捩鸡老人家,这句默默的祝福也就只能默默藏在心里。位卑就是被人欺,青竹收起了悲伤,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临时被抓壮丁的方案。
看着一群人在码头上热火朝天的忙活着,刚下完一场雨,码头上水汽蒸腾,太阳也晒,石重裔殿下虽是穿着夏装官服也耐不住热,带着青竹德鸣一起去了码头附近最大的一间茶楼,坐在茶楼三层临窗的包间里,居高临下看着劳力们干活。
青竹心想已然被抓了壮丁,也就不客气了,点了上好的团茶,八样点心,德鸣还没等点心上齐,就已经像小耗子一样,捧着酥软的面馃子啃个不停。
石重裔没那么闲心思,双手抱在前心,皱着眉头,远远眺望着沉船打捞现场,青竹也没闲着,他心中也有疑惑,按理说黄河地势不高,官船再怎么高大,也没有岸边小土丘上的树木更高,怎么那道雷就认准了似的直直劈在桅杆之上,
青竹一想不通就自己跟自己较劲,以较劲就不自觉的叫上内劲,内劲催出丹田真气,真气贯双目,再抬眼一看,感觉黄河北岸私有紫色霞光缭绕,缓缓退去,青竹心中不由一惊。
第8章 道友请留步 上
青竹被剡王殿下抓了壮丁,一时间还走不得,只能陪着王驾千岁到茶楼暂歇。到了茶楼之上,默运玄功,真气贯目这么一看,还真发现点不一样的痕迹。
黄河北岸,有一处小土山,算是附近一处制高点,山上植被茂密,唯独北坡有处空地,树林遮挡着,也不知道那处有何物事,青竹用观气术查探了一下,发现空地上空一层薄薄的紫气缭绕,隐隐有细碎电光透出,像是什么阵法刚刚撤去。
青竹暗暗心惊,在袖中默默屈起手指掐算了一下方位,确实奇怪,按理说此地乃城正北,坎卦水位,怎么会是霹雳火伤人,结合上一起案子,在离卦火位,以水法杀人。青竹心中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拧巴,完全跟自己熟悉的五行法相颠倒。
青竹心中疑惑按下不表,看着德鸣吃的甚是香甜,想到自己忙活半天也没吃什么午饭,拎起德鸣,往旁边座位一丢,自己也坐下大快朵颐起来,剡王使唤贫道,不也得让贫道吃饱了再干活。
用了两个多时辰,倾覆的官船被打捞了上来,斜着倒在码头下游的空地上,船上还零零碎碎找出几十个元宝锞子,有金有银,劳力们拿了剡王的赏钱,开封府的衙役们立刻封锁了摆放沉船的现场,刑部的老吏们换上鱼皮水靠,上船勘验现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杨光思的遗体,杨光思烧得太快太透,整个人粘在甲板之上,没有掉落黄河之中。
有一老吏员上前看了看,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残留的衣物碎片,闻了闻,道:“有红磷,难怪旁人说烧的那么快。”
另一人上前道:“老周,鼻子还是那么灵,怎么说,直接带回去慢慢验?”
老周全名周祝安,在刑部混了半辈子,靠着鼻子灵,破过不少案子,他看着都成了焦块的尸体,苦笑道:“麻布包起来吧,这也没啥能验的,反正这案子归开封府。咱们就是就是从旁协助,别给自己揽事。”
不多时,杨光思的尸体被抬下了船,石重裔带着青竹也到了现场,青竹撩开麻布看了看黢黑的尸体,心道:这也就不用验了,直接还给杨家直接办白事吧。
石重裔看了看刑部交来的尸单,递给青竹,低声道:“里面确实有事,尸体衣服残片上有红磷残留,这个案子比想象的更复杂。”
青竹看了看尸单,不动声色道:“专门针对杨光远的?烧死他亲弟弟再沉了他几十万两银子,下手够黑啊。船怎么也烧的这么快?”
“有经验的老码头刚刚跟衙役们汇报,说是这几日官船新刷了一遍清漆,怕是漆里也混了磷粉。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怎么就打了个雷正好劈在船上。”
青竹也不答他,回忆了一下闪电劈中船的位置,提气纵身,踩着梯子上了甲板,船半歪在地上,甲板是倾斜的,青竹仗着轻身功夫,在倾斜的甲板上跑了几步,看了看被劈中的桅干断面,又伸手抠了一下烧焦的甲板,随后双脚轻轻一点,整个人飘落地面。
石重裔是见识过青竹的武艺,在场诸多捕快没见过,啧啧称奇。青竹微微颔首致意随后跟石重裔轻声说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城吧,有事到开封府衙门说。”
石重裔知道他嫌码头人多眼杂,点头应允,青竹带着德鸣骑马先行,石重裔指挥人手收拾现场,该打包的打包,该拖走的拖走,留下人看管现场,其他人随他回府衙。
在码头耽误了许久,到了开封府衙门已经将近黄昏,青竹顺道买了只烧鸡,荷叶包裹好,揣在怀中,德鸣一路上闻着烧鸡飘香,一路吞咽着口水。
在衙门口甩镫离鞍,青竹看着迎面而来正要质问的衙役,顺手把缰绳抛过去,衙役正纳闷呢,哪来一个道士,大模大样的招呼也不打,也不说干嘛,直接把缰绳丢过来,当我是马夫呢?
青竹看衙役犹豫着没动地方,反手亮出自己的开封府腰牌,道:“看看,认识不?别愣着,把马拴好,上好料。”
衙役借着落日余晖看了看,青竹拿的是总捕头的腰牌,知道得罪不起,点头哈腰,道:“这位道,总捕头,您这是办案子回来了?”
青竹伸手抱下马背上的德鸣,转头道:“刘家嘴码头的案子你们都知道了吧,准备准备,一会府尹殿下就回来了。估计零零碎碎要带不少物证回来,让门口几个弟兄有点眼力劲。找个人带路,我去殿下书房等他。”
衙役一听青竹的话,暗道:内行,都知道开封府有府尹,外人少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府尹是王爵身份。听青竹说的都对,衙役也放下心来,牵马进了马厩,安排马夫洗刷上料,自己陪着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任命的道士总捕头进了二层院。
开封府衙门占地广阔,剡王石重裔的办公书房在第三层院子里,二层院本是衙署们用餐的地方,高级别的官员还有自己的小灶,青竹路过二层院,闻了闻饭菜挺香,问道:“伙食不错啊,凭这块腰牌到哪里用餐?”
衙役陪着笑脸道:“道爷,您这身份哪能跟我们似的大堂用饭,有给通判,师爷专开的小灶,后面有单独的厢房。”
青竹看看腰牌,再看看德鸣,说道:“这倒不错,剡王殿下给的这块牌子,咱们爷俩多了一个地方蹭饭吃,以后阳庆观可以不开火了。案子结了,这牌子我也不还了。”
德鸣冲着师叔高高挑了个大拇指,以示赞同。
衙役心里暗暗好笑,寻常百姓哪个不是怕进衙门,这师徒俩把衙门当食堂了。
青竹二人在石重裔的书房坐下,有仆役端来茶水,喝了没几口,石重裔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喘了口气道:“久等了,久等了,容我喝口茶。说是不多,拉回来两大车物证,这开封府尹的位子真不好坐,才三四天,连发命案,兵器作坊的案子还没头绪,现在又死了朝中大将的弟弟,杨光远醒了以后拔剑大叫要给弟弟报仇。流年不利啊,青竹,要不,你改个名,这位子你坐?”
“我改什么名字?”青竹没好气道,“帮你办个案子,你不用这么感激我,咱们异姓兄弟都不用做,你还想让我做同姓兄弟。”青竹与石重裔接触多了,本身年岁相差无几,说话也就更直接了些。
石重裔叹了口气,道:“父皇提了好几次,冯相爷都给挡回来,做道士有什么好的?你要是改名跟我做兄弟,这位子我肯定让给你。”
“那贫道叩谢殿下恩典,这么个烫屁股的位子,贫道福薄,消受不起。什么时候说正事啊?”青竹严辞拒绝了石重裔的好意,心想我踏踏实实守着个道观不好么?非要搅和在朝堂的泥潭中?
石重裔也就是拿青竹打打趣,摆了摆手道:“不急不急,天色不早,先用晚膳,边吃边聊。”言罢吩咐师爷在书房旁边的花厅中摆了一桌简单酒席。
石重裔毕竟王爵,吃喝用度自不待言,一桌酒席是从府衙斜对面景灵宫东墙下正店长庆楼端来的。青竹从怀中取出顺道买的烧鸡,笑道:“早知道殿下这么阔绰豪气,贫道也不用半道买这个了,德鸣,师叔看你流了一路口水,来吧,这烧鸡都给你了。”
德鸣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面对一桌老字号正店的酒席,烧鸡还有啥吸引力。
两个案件扑朔迷离,但是石重裔和青竹,一个是天家贵胄,天塌下来也有石敬瑭石官家顶着,一个是方外出家人,俗世之事本就不萦于怀,俩人一起动了筷子,管他世事纷纷扰扰,我要自行吃饱。
风卷残云过后,青竹先拍拍肚子,摸了把嘴道:“多谢府尹大人款待,贫道告辞了。”
石重裔剔着牙,笑骂道:“要脸么?吃饱了就跑啊?德鸣,切莫跟你这惫懒师叔学,整天没个正形的。好孩子也带坏了。”
德鸣嘴里还塞着半只卤鹅腿,满嘴油腻,含混不清应道:“殿下放心,德鸣道心坚定,不会像师叔似的,吃了王爷的饭,还不给王爷分忧。”
“你看看人家孩子都明事理,本王说你什么好。”石重裔又给德鸣夹了一只酱猪蹄,狠狠塞在德鸣碗里。
青竹佯怒道:“小白眼狼,这几日一直谁供你吃喝,要不你认他当干爹好了。反正他家有这个习惯。”
三人说笑了一阵,心情愉悦了不少,方才谈起正事,青竹正色道:“此间在王爷书房里,想来身边都是心腹人,贫道说一些现场勘验的情况供王爷参详,其一,黄河北岸山包之上,似有人布过法阵,阵法威力不小,在码头茶楼之上我用观气术勘查时,阵法还有残留的的法力。其二,船上的桅杆给人动了手脚,虽然我上船勘验之时桅杆已经彻底毁去,但是可以肯定,这根主桅杆是空心的,想必里面装了引雷之物。其三,不止杨光思身上有红磷,甲板上也有红磷燃烧的痕迹。以此三点推算,当是有人做法,引雷火烧船。”
第9章 道友请留步 下
开封府正堂一侧的花厅内,青竹三人吃饱喝足,谈起正事,经过青竹的一番分析,石重裔眉头渐渐紧了起来,一桩大案伪装的好似天灾,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年轻的开封府尹开口问道:“在茶楼之上你发现了异常,怎么不赶紧告诉我,派人去查探查探?”
青竹道:“法阵设在黄河北岸,刚刚劈沉了一艘官船,如果我们再派船过河,你说谁敢去?再说了,派谁去?哪个捕快懂勘查阵法,破坏了现场怎么办?”
石重裔拍拍脑袋,懊恼道:“那不还有你么?你身为官家亲封的四品道官,不得为国效力,除魔卫道,舍身忘死。”
“打住,石官家赐了道观,给了四品俸禄那是犒赏我杀敌有功,贫道是个出家人,除魔卫道也得是为了道祖三清拼命。”青竹道,“再说了,我今日去码头,是给杨大将军将军送行去的,赤手空拳,连把桃木剑都没带。贸贸然过了黄河,遇到道门中的高手,如何自保?”
“那你说,那地方有问题,什么时候去探查一番?要不要带齐三班六房的衙役?殿前督点检的马步军,本王还是有本事调动两三百人的。”石重裔说道。
“查案子又不是打狼,调那么多人干嘛?”
“不是保证你青竹大真人安全么?”石重裔没好气说道。
青竹讪笑道:“行了行了,不白蹭你大府尹的酒席,今晚让衙役仵作盘点一下物证,明日清晨,贫道带上护身的家伙,乘一艘小船,到黄河北岸查探一番。”
石重裔又拉着青竹询问了一下到底是什么阵法,有什么凶险?青竹也没到实地看过,含含糊糊应付了一下,约莫是丙丁火阵之类的。反正石重裔是个外行,随便应付应付交差。
时间不早,青竹告辞了剡王殿下,带着德鸣直接回了冯相府。进了自己的小跨院,没想到冯相爷还在这里蹭住,老相爷让人在跨院里点满了蜡烛,自己坐在石桌旁看着书,享受着癸水阵带来的天然清凉,青竹也无奈,又烧了两道符,继续催动阵法给相爷纳凉。
青竹苦着脸说道:“我的相爷啊,这阵法一天得烧掉六张上好的黄表纸画成的符,不算小道的工钱,黄表纸加朱砂也得几百上千文,您老还不让撤阵,这就是每天烧着钱呢。”
冯道翻了一下眼皮,哼道:“多少?上千钱,老夫历经五朝,执掌天下,一天一贯钱烧不起么?你在此地吃老夫的喝老夫的,房子也是住老夫的,还谈什么工钱?”
青竹就是有些犯懒,每天不停的要画新符,调用真气,催动阵法,一天重复五六遍,着实是有些繁琐。刚想抗议两句,冯道又开口道:“听说城北码头又出事了?杨光远的三弟烧死了?你又给剡王找去当差了吧。”
青竹笑笑,事情传的还挺快,再一想:冯道身为宰相,那定是耳目众多,这么大的事情汴梁城内定是都传遍了,不奇怪。对着冯道,青竹更是无所保留,把今天一天所见所闻,包括后来去开封府衙的一番分析和盘托出。
冯道对青竹的能力还是相当认可,点了点头,道:“那你明日准备随身带着什么兵器?相府里有的随便你挑。安全第一,要不要让马康马参二人跟着你?”
一听可以随便挑,青竹笑道:“府上可有四石以上强弓?三石的硬弩小道也用的起来,亮银枪太长了,带着不方便,实在不行来一套重骑鳞甲勉强或可够用?”
“你是要起兵造反啊?”冯道笑骂道,“还强弓还硬弩,还要重甲,谁家明面上在京城里能私藏这些军械。明日到马康那边武库,找个趁手的刀剑带着防身吧。”
青竹想想也是,点头应下,回屋收拾了一下明日要用的器具,也就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青竹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亚麻布料,窄袖短道袍,足下还是蹬着软底云履,顺手的各种工具打了一个小包,随身挂着。他也没叫醒德鸣,感觉今天的探查任务不简单,德鸣陪着自己到处吃吃喝喝没问题,遇到危险,小家伙还没有自保能力。
骑马出城直奔城北码头,找了间客栈安顿好青骢马,青竹找了艘快满员的渡船,交了船钱,在艄公的吆喝声中悠悠荡荡驶向黄河北岸。
下了船,青竹婉拒了几个同行客商的结伴往前的招揽,自己一人紧了紧背上的长剑辨别了一下方位,朝着昨天观望好的小山包进发。
脱离了码头的视线,青竹也就不藏着掖着,运玄功调内气,施展轻身功法,寻那砂石路线往山包上狂奔,边走边调整方向,行进了一个时辰,站在了山包之上。此刻青竹攀上一棵大树,站在最高的枝桠上,四下打量。位置差不多,这里能一眼看见黄河对岸那间茶楼,再往周围看看,朝北二十丈左右是块空地。
许久没在树上攀越,青竹玩心大起,双脚发力,在粗壮的树枝上一弹,伸手向前探出,从树冠顶上往前飞跃而去。
辗转跳腾了三四株参天大木,已经来到了空地边缘,青竹没急着落地,蹲在树桠上往下望去,看看空地上各种树木新断的茬口,一排排深深的脚印,还有空地中央磐石垒成的一张石桌。
果然是有人在这里开坛布阵,青竹在树冠深处隐住身形,屏息凝神,侧耳听了一会,山林里确实没什么动静,这才足尖轻轻点树干,慢慢降到地面。
他走近石台观瞧,石台上还有烧残的符纸,遗落的香灰,掉落的开路钱什么的,还有一摊灰烬不知何物。青竹伸手沾了沾,手指捻搓了一下,闻了闻,桃木纹理,焦糊味很重,上等的辟邪雷击木。
青竹点点头,心中大概有谱,根据五行生克的方式所布阵法,原理都差不多,手法略有不同,但是能招引天雷落凡间的,不在正统五行生克之中,相当偏门的一个法阵。
看今天这个阵法布置,用的是二十八星宿布局,引天雷勾地火的路数,是一个阳极之阵,所引出来的霹雳火也不是凡火,道门中称为天火。
看看周边,阵法清理的很干净,也没了其他物证可以搜集,青竹索性下了山,一直往北走,四下打听打听,最近的道观在哪里。
但凡道门中人行事,除非刻意隐匿行踪脱去道袍,不然走哪里都会让人有些印象,再者,道士出门有道观自然去道观挂单,轻易也不住客店驿站。
青竹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十余里,沿途打听道观所在,路人问起,就说自己出远门要去观里挂单。没多久还真打听出方圆几十里的道观分布。
青竹心中有数,出了路边茶铺正要往回走,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句:“道友请留步。”
听着熟悉的词,青竹倒是坦然,缓缓转过身,从茶铺后面陆续走出七八名道人,各个身背长剑,站成一个半圆,将青竹围在当中。
其中一位中年道士稽首问询道:“道左相逢,便是有缘,不知这位道友,仙乡何处,欲往何方?”此人身穿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色微微发黑,五绺长髯相貌不出众,但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偶尔精光闪烁,看上去有些道行。
青竹嘿嘿一笑,心道:这么多人拦着我,难道说就是为了盘盘道?他也不点破,稽首回礼道:“天下人走天下道,三清堂前是一门。这位道友此地非是你的山门,怎么盘问起贫道了?”
正在青竹等着对面答话之际,左边一声剑鸣,一道寒光杀至,直奔青竹上三路刺来,青竹心想:就是嘛,早就该动手,还那么多废话,小道爷知道你们来者不善。论起道法,世上道法妙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青竹还真不敢夸海口。不过论起武艺,青竹心想,怕是天下间没有我这么能打的道士了。
余光瞥见剑光袭来,青竹反手拔出身背的长剑,迎着斜刺来的剑光随手一拨,只听当啷一声,偷袭的长剑已经被震落在地,出剑的道人捂着右手踉跄后退,虎口处一片血肉模糊,被青竹一剑之威生生震裂。
青竹看了看战果,微微一笑,心想久未与人争锋,看来武艺还略有进步。再看向刚刚盘道的中年道士,那道士正要说什么,青竹眼中杀意一闪,整个人已经抢步上前,剑锋直刺对手咽喉。中年道士哪想到青竹也不问缘由,上手就是杀招,心叫不妙,连退数步,发现骇人的剑光越来越近,想要拔剑已然来不及。
青竹的剑术脱胎于枪术,本就是走凌厉精巧的路子,寒光一闪剑锋直接点在中年道士的喉骨之上,长剑的寒意冻的对手颈部直起鸡皮疙瘩,身边几个青年道士有的喊师父,有的喊住手,纷纷抽出随身佩剑。剑锋直指青竹,形成七星抱月之势。
青竹却也不慌,看看这帮人持剑的手法,心中笑道:样子货,没练过剑。他撤剑回身杀入剑阵之中,耳中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七名道士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纷纷后退。青竹再一转身,长剑剑锋仍然精准的点在中年道士的喉结之上。
第10章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话说青竹在黄河北岸探寻了一番,打听了几处道观所在,自己一家一家查实确实麻烦得紧,正准备回府衙调来舆图仔细推演一下,安排人马分头去查实。没料到出了茶铺就被人拦下。
八名道士站成半圆将青竹围在当中盘道,还有一人居然从旁偷袭。
青竹本就是一个能动手绝对不废话的性子,一招将七个小道士的剑纷纷打落,再次回身。
中年道士此时刚刚才拔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剑,堪堪拉出一个剑架,在他眼中,青竹身形快如鬼魅,在七个弟子面前人影一闪,七人的长剑全数被击落,自己刚刚摆好剑势,对方又已经抢进内圈,他手中宝剑还没来及回防,青竹的长剑已经点在自己喉结上。
中年道人面如土色,实在想不通一个不到二十的青年道士,竟然有如此身法武功,进退之间如风如电,别说手中长剑,就连眼睛都及不上他的身法速度。
还有个青年弟子甚是倔强,用左手抄起长剑,继续朝青竹背心扎来,青竹双眉一皱明显是不耐烦了,手中剑先磕掉中年道人手中持的长剑,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剑身狠狠抽在偷袭者的左臂上,这一抽,包含了青竹道长对偷袭行为的怒气,剑身灌满真气,听得咔嚓一声,来人的左大臂硬生生被抽断,整个人横着滑出去四五步,一头栽在地上。青竹抽完一转身,剑尖还是轻轻搭在中年道士喉结上,就好像从来没挪过地方。
青竹咧了咧嘴,平静道:“贫道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盘道,现在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如果我认为你说的不对……”说了一半,剑光一闪,中年道士的八字胡少了一撇。
中年道士艰难的点点头,青竹也不废话问道:“你是谁?”
“贫道张玄桥。”
这名号青竹肯定是没听过,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个法号论字辈,你是龙虎山的?”龙虎山正一道,前身是天师张道陵创下的“五斗米道”,历经二十多世传至现在,向来自诩为道教正统。青竹压根不知道当代天师道排到哪个字了,就是随口一诈。
中年道人闻言,眼神飘摇了一下,接道:“正是,贫道龙虎山正一道门下,张玄桥。”
剑光一闪,另一道八字胡也没了,青竹冷笑道:“某家随口胡说,你也真敢应了,看你们师徒几人,脸皮微微发紫,手上还有灼伤痕迹,怎么看都是修行雷法的。自己老实说,哪派的?”
张玄桥老脸微微一红,本以为可以诓过这个看着岁数不大的年轻道士谁料想人家的年纪不大江湖经验却是有些老练,一句话就揭破了自己的谎。他正色道:“这位道友既然看出贫道修炼雷法,自然也应该听过神霄派名头。在下神霄派门下,张玄桥。”
青竹手中剑芒再闪,削了这道人左右两鬓的长髯,冷冷道:“我耐心有限,胡子剃光了,就要剃人头了。”
中年道人张玄桥脸色一白,道:“这位道友好说好说,贫道张玄桥,确实出于神霄派玄妙观门下,如有半字不实,愿受五雷正法轰顶。”
“玄妙观?神霄派玄妙观在江南的那个?跑到中原做甚?昨日黄河上那次雷击,是你们弄出来的吧?”青竹依稀记得师父提到过的一些道门典故,其中专讲各派的修行法门,专门修习雷法的,好像只有神霄派一脉。
张玄桥刚有些迟疑刚要张口,羽箭破空之声大作,三支箭从左前方密林中疾射而出一支射向青竹,另外两支射向张玄桥后心。
青竹不得不动,足底轻弹,滑了一个半圆,绕到张玄桥身后,磕飞两支长箭,张玄桥乘机向前窜去,脱离了青竹长剑控制的范围。青竹刚刚要追,身后又有羽箭破空之声,青竹无奈,回身继续用长剑拨打雕翎。
张玄桥退入众弟子身后,高声念道:“乾元无极,列缺遁法。”说完,手中两枚雷火珠掷在地上,放出大量浓烟瞬间隐没了众人身形,待到青竹掩着口鼻从浓烟中跑出来,那一行人已经没了踪迹。
青竹抖了抖衣袖,拂去身上的硫磺和红磷爆燃后参残余的灰烬,晃了晃脑袋,抖落满头烟尘,心想:到底是小瞧天下有能之士,刚刚那一帮道士虽然武艺稀松,道法确实有些出人意料,雷火诀夹杂着外五行的丹药,确实闹了自己一个灰头土脸。
浓烟彻底散去,青竹拾起自己打落的箭支,拍了拍土,刚准备返程,茶铺里老板跑了几步过来,小心翼翼问道:“这位道长,刚刚这是怎么了?有老神仙下凡?”
青竹看着茶铺老板一副老实人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略一沉思,取出那块石重裔给他的令牌,道:“开封府办事,最近有道士开坛作法,搅扰地方,如果下次还看见这几个人,留意汇报,府衙自有赏赐。”
茶铺掌柜哪想到一个小道士居然亮出了开封府衙总捕头的令牌,赶紧低头行礼称是。
感觉到已经打草惊蛇,青竹势单力孤,也不敢随意去密林探查,绿林道上的规矩逢林莫入,此地离渡口尚不算远。青竹收拾了一下随身包裹,径直寻了码头,回城去了。
回到开封府府衙,剡王石重裔正在二堂处理公文,见青竹回来,顿时推开面前的各种文件,不耐烦朝等在一旁的各房书吏说道:“但凡不涉及钱粮的,尔等都拿回去自行画押,本府有大案要办,都退下。”
年轻的王爷每日里最不耐烦案牍之劳形,看见青竹回来,就跟看见救星一样,拉着小道长移步到了花厅,仆役摆上浓茶和点心,青竹先喝了口团茶,慢条斯理的拈起一块茶糕,放嘴里慢慢咀嚼,又抿了一口茶,吧唧吧唧嘴,感觉深有余味,还想再拈一块。
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的石重裔一把摁住他的手,道:“青竹道长,青竹真人,缓一会再吃,探查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的啊,急死个人啦。我这个开封府尹位子太烫,我屁股都要着火了。”
“唉说起屁股着火,是不是有个名菜叫火烤扣肉饼啊?说起来好久没吃了,甚是想念啊。”青竹一脸悠然向往道。
“案子破了,本王用扣肉把你埋了。”石重裔这个气啊。
青竹眼见也差不多了,严肃起来,从头到尾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法阵,黄河北岸道观以及跟神霄派的张玄桥交手的事情,到最后密林中有人放箭给他们解了围。
石重裔越听神色越是凝重,最后恨恨一拍巴掌,道:“贼牛鼻子,本王非……”话说了一半看见青竹不善的眼神,在看看他今天为了方便侦查,没戴帽子只扎了一个牛心发缵,便硬生生收住了要说的话。
石重裔打个哈哈,转了话题,问道:“道长,什么样的阵法,居然能够平地引起天雷?神霄派果然有这么神奇的道法?”
青竹烦躁的挠挠头,道:“当年随师父学艺,阵法这项贫道也就是学了个大概,道门道法万千,想要一一尽述自是不可能,神霄派善引落天雷,此乃其开宗立派,震慑一方的不传之秘。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依贫道想来,也是以阵法放大自身真气,调动天地元气,从而引落天雷。师父也曾提过,当要天时配合。具体什么什么天时,如何配合,这个外人实在不知,不好妄加揣测。”
青竹难得这么一本正经的拆解道法,石重裔大约听明白了,不住点头,又道:“从沉船上带回来不少物证,有甲板残片,还有桅杆的残片,真有那不怕死的水鬼,下黄河去捞银子,别的不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真捞上来上百两金子,将近一千两银子。”
青竹愕然,道:“十几箱金银,就捞上来这么点?杨大将军这下亏大了啊。老杨醒了么?”
“醒倒是醒了,老杨出了名的贪财,现如今半生积蓄打了水漂不说,关键是在官家鼻子底下,家底露了白,亏大了。官家正愁着给契丹人的岁币还没凑齐,现在好了,杨大将军的家产,够交十年岁币,你说官家心里怎么想的。老杨现在是又心疼钱,又担忧官家的心思。”石重裔感叹道。
“照殿下这么说,老杨还是真惨,亲弟弟折进去不说,还得罪了官家,家底还起码丢了一半。那证物所在何处?有没有什么线索?”青竹还是想早点结案,赶紧辞了这开封府总捕头的临时差事。
石重裔揉着眉心,黯然道:“查出来的也就是你看出来的那部分,经过仔细检查,桅杆确实是给人做过手脚,根据残片推断,桅杆从上到下被绑了铜丝,一直通到船底,故而天雷击下,铜丝引燃了下层甲板。下层甲板也给做了手脚,甲板缝里抹了红磷粉,跟杨光思身上的一样的红磷粉。”
青竹略一琢磨,问道:“老杨的官船停在码头,什么时候被做的手脚?查一查码头,什么人负责修葺官船?”
“正在排查,一艘这么大的船,听说要搬运大将军的贵重货物,码头的驿丞哪敢耽搁,调了好几队人连夜忙活。做的手脚工程量不大,两三个人就能忙完,一时半会排查不出结果。”石重裔叹息道。
石重裔确实也是用尽了一切可能的排查方法,青竹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想了想之前的案子,问道:“那沙勒塔的案子呢?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去城南兵器坊了么?”
说起被活活冻死的御器械监主事沙勒塔,石重裔更是颓丧道:“唉,我虽然顶了一个王爵,但是大内的秘档,没有圣旨也不能随意调阅,我就入宫跟官家请旨。”
青竹心想:那是你义父,亲堂兄,这还不手到擒来。他赶紧垫了一句话:“然后呢?”
“我刚说要调阅御器械监近期存档文书,官家把脸一沉道,开封府尹好大的官威,查案子查到了大内来了。茶都没让喝一口,就把我轰出来了。”石重裔委屈道。
青竹心中微微一动,觉得不合常理,有道是事物反常必为妖,他暗暗记下了这个事情,只是此时不方便发问,想了想还是回家问问老头子,有什么消息。
两人又合计了片刻,总觉得两个案件定是有所关联,起码都有道家人物布下了阵法,青竹又根据打听到的消息,以及神霄派出没的位置,找来舆图大致标了一下范围。怎么推算也就是离官道不远的延庆观嫌疑最大。
石重裔当即就要差三班六房的衙役前往抓捕,青竹拦住他道:“肯定已经人去楼空了。刚刚跟我交手的师徒几人估计是负责善后的,开这样的大阵,按周天二十八星宿站位,分四组,每组七人,再由四位师父一齐念咒开坛,果然威力不凡。”
对于道法石重裔确实外行,但是兵器箭矢从小耳濡目染,所知甚详,他让青竹取出带回来的箭支,细细观察了一番,无甚特别,做工还算精良,从箭羽上看,就是最常见的雁翎,这种箭支寻常铁匠铺,百八十文一支,量大还优惠。
见商议不出什么,两人定下明天多带人手去延庆观,实地探查一番,青竹也不久留,直接回了相府。
现在青竹回冯道的相府,那真是驾轻就熟,门子看见青竹回来了殷勤牵过大青马,连声问好,青竹问了一下,知道老相爷在家,直奔书房。也是随意惯了,就在门口喊了一声给相爷请安,直接推门就进。
谁成想,冯相的书房里有客人,青竹这就有些尴尬了。再仔细一瞧,竟然是多日不见,十分想念的一赐乐业小姑娘司裴赫,见他闯了进来,小姑娘猛一回头,天蓝色的眼眸跟青竹对个正着。
一霎那间,青竹仿佛又看见了那一片湛蓝的天空,炎热的夏日空气都变的清凉,心中却涌出一股温热的暖流,感觉四肢百骸瞬间泡在温温池水里,全身心说不出的舒坦。
第11章 消失的镔铁
冯相府书房内,青竹推门而入,偶遇了许久不见的一赐乐业小姑娘,四目相对,他有些迷失在小姑娘迷人的眸色中,浑然没在意一旁的微笑施礼的拉比约书亚,和苦笑摇头的冯大相国。
冯道看着青竹望向司裴赫的目光,心知肚明,心想:这小子是真不挑地方,在老夫书房里盯着人家女娃子看半天,这是没把老夫当人啊。于是老头子很煞风景的咳嗽了一声。
青竹听出咳嗽中略有鄙视的情绪,收回了目光,也安抚了一下躁动的心灵,规规矩矩跟一旁的约书亚行礼问安。冯道冷哼一声,这小子给自己请安的时候也没这么恭顺,这是老拉比当老丈人了。
在冯道全程鄙夷的目光中,青竹继续装模作样的向司裴赫问好,直勾勾盯着司裴赫精致的面容,看得小姑娘脸颊微红,侧过脸去,避开青竹炙热的目光。
“别没羞没臊的!”冯道老爷子忍无可忍。
青竹不满的瞅了一眼老相国,才想起来这是在他书房里,心想我要干嘛来着?都不重要。他开口道:“约书亚前辈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相爷的书房偶遇两位,得偿所望,贫道幸会幸会。”
冯道一脸无奈道:“拉比先生别介意,青竹乃是我的子侄,在我府里长住,也是老夫把这小猢狲惯坏了,没有规矩。”
老拉比约书亚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然是知道青竹的心思,打了个哈哈,道:“无妨午饭,年轻人,洒脱自在,不拘凡俗,顺从本心,甚好甚好。”
青竹这才注意到,冯道的书案上放着几摞厚厚的的账本,司裴赫面前摆着几张纸笺,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像是正在跟冯相国汇报着什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了,汗颜道:“相爷,您这边忙着呢?打扰了打扰了。要不我先出去?一会您再唤我?”
冯道摆摆手,道:“无妨,坐下来听吧,无非就是些产业上的事,你也得学着,以后用的到。”冯道示意青竹搬了张板凳,坐在自己书案一侧,斜对着司裴赫小姑娘。
四人坐定,司裴赫继续对照着面前的纸笺,向冯道进行汇报,青竹看着司裴赫俊俏的侧脸,轻启的朱唇,闪着莹光的贝齿又有些走神。司裴赫主要说的是商路上的一些往来,大宗货品的买卖,货站榷场的交易量,房产屋舍的增减,青竹听了一个大概,却也发现貌似里面的数字都大得惊人,动辄千贯为计量单位,还有万贯作为基本交易的。
听得青竹头皮发麻,心想:宰相府的书房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半年对一次账,有这么大金额,老相爷,我这位老伯父有多少钱?控制多大的产业。
再看冯道,一脸风轻云淡,听着司裴赫脆生生的声音报着账,时不时轻轻点头,像是在听很平常的事情。一赐乐业教拉比约书亚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倒是眼神中流露出来对小姑娘的慈爱和赞许。
司裴赫翻了翻手中的纸笺,还剩最后一张,她略带迟疑的看了一眼青竹,又看了看冯道冯相爷,眼神中带着请示的意味。
冯道知道最后一页写的都是重要的军略物资,在冯道控制的整个产业当中属于机密一属,除了核心几个人士,其他人不得知晓。
冯道冲着司裴赫温和一笑,道:“不妨的,小裴你就如实念吧,青竹儿,未来,咳咳,嗯,不妨事的。”
老相爷如此交代,司裴赫又闪动美目,看了青竹一眼,看青竹狡黠的冲自己挤挤眼睛,顽皮而又可爱的样子,司裴赫的心脏不争气的猛跳了几下,她强自镇定了一下,做了两个深呼吸,安抚兀自砰然的心跳。
一刻钟以后,司裴赫已经将天福二年上半年的各种数据汇总向冯道冯大相爷汇报完毕,约书亚拉比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拂须微笑,甚是满意。冯道也频频点头称赞,青竹也是直冲着小姑娘挑眉毛。画面一时显得非常和谐。
在司裴赫手足无措之际,冯道笑着替他解围道:“青竹儿,别没皮没脸的盯着人小姑娘,账目整理的很清楚,有劳约书亚拉比和司裴赫小姐了。两位在相府用完晚饭再回府吧?我让马康他们送你们?”
约书亚拉比右手取下头顶上的小帽,身体前倾,向冯道行礼道:“首相阁下,您满意我们的工作成果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褒奖了。您给了我们土地,事业和庇护,给了我们最大的安全保障,为您尽忠是我们一赐乐业人的荣耀。”
司裴赫也同样行礼,道:“不过冯爷爷,相府的饭食极尽美味,不过小裴吃不了呢。”
冯道看着一赐乐业小姑娘乖巧的样子,拂须大笑道:“差点忘了你们族人的规矩,也是也是,那这样吧,让官家给你多拿些你最喜欢的糕点,听说你最喜欢曹婆婆家的乳酪?多带些回去。”
看着司裴赫连连鞠躬,给冯道道谢,然后蹦蹦跳跳的去找管家冯福。青竹也背着双手,准备跟她一起出去,冯道没好气道:“给我站着。魂都给小姑娘勾走了啊?闯进老夫书房就是为了看小姑娘啊?有点正事没有?”
给冯道这么一呵斥,青竹回了魂,想起来还有正经事要问,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重新落座,说道:“这不是好久没见了,想跟约书亚拉比叙叙旧。”
“放屁,你看人小姑娘,眼珠子都要看掉下来了,还找老拉比叙叙旧。说吧,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冯道毫不留情的揭穿了青竹虚伪的掩饰。
青竹在冯道面前没脸没皮惯了,也不以为意,直接道:“杨光远的案子确实有高人在背后介入,感觉势力不小。我今日去北岸勘查了一番,小土包上确实有引雷的阵法,下了山遇到几个神霄派的道士,当场动了手,刚把人制住,背后有冷箭偷袭。”
“偷袭?还有人能偷袭咱们青竹大真人?”冯道微微笑道,“然后呢?人给放跑了?”
“人藏在道边密林之中,谁能想到道士出门还有带保镖的,三支箭只有一支冲着我来,另外两支奔着被我制住的道士去的。估计是要灭口的,小道爷我是谁啊,一招移形换影的轻功,打掉了那两支箭。”青竹又开始嘚瑟上了。
“然后呢?”
青竹长叹一口气,道:“唉,我救了那个老道一命,谁知道那老道,真是不当人子,他往前一窜,然后念动雷火诀,扔下两枚烟火丹,搞得漫天烟雾,带着他的徒弟全跑了。气死我了!也怪我大意,早知道每个人先打断一条腿。小瞧了天下英雄。”
“那你不进林子里追?”冯道奇道。
“绿林规矩,逢林莫入。谁知道林子里藏了多少人?再说贫道一个人,连个往回传信的都没有,追上了又能如何?”青竹解释道。
冯道不置可否,追问道:“后来呢,你就直接回来了?”
“那不得去趟开封府衙,把案子丢给开封府尹大人啊。他准备明天带人去北岸附近的延庆观查抄一番。我总有种感觉,这案子跟兵器作坊的案子都透着诡异,都有道门中人身影,总觉得背后有高人在做局。”青竹使劲挠着头皮。
冯道冯大相爷也来了兴趣,问道:“来说说,你觉得哪里有古怪?老夫最喜欢听这种神神怪怪的的故事。”
“人命案子!”青竹一再强调道:“两桩案子背后都有道门阵法,但是阵法特别古怪,在离火地用水阵,在坎水位用火阵。这是图什么呀?还有两桩案子都是朝廷中人,杨光思有官身,沙勒塔更是大内中人,两个没有关联的人,三天内前后脚的遇害。相爷您久在朝中,您老有什么头绪没有?”
冯道回忆了一下,老相爷脑子里装着整个朝廷的财货资料,他缓缓道:“嗯,确实有奇怪的地方,数据对不上。”
听老相爷打起哑谜,青竹更是一头雾水,问道:“您这念哪里的咒语?没听懂。”
“哪里是什么咒语,刚刚司裴赫小姑娘最后那也纸,说了些啥。光盯着小姑娘看了,什么也没听进去。刚刚小姑娘报的镔铁数据,差不多是朝廷半年来收到的镔铁数量的八成,也就是说,朝廷上半年累计买进了十万斤左右的镔铁,按照禁卫标准,一人得耗上百斤镔铁,禁卫里面怎么也得增加两个营的人数。”
“那现在呢?”
“昨天本相刚批的饷银折子,增加了半个营都不到,其中数据明显合不上。”
“也许是官家就故意屯着镔铁,用作库存,没准备打造成军械?”
“那不能够,大内用的炭火柴薪可是按照十万斤镔铁的炼制量足额送进去的。难不成官家还想屯煤屯炭?也没那么大库房存放啊。”冯道解释道。
“那这多出来的镔铁,必定是打造成武具了?官家偷偷屯着兵器做什么?造反?”青竹疑惑道?
“他造哪门子反?他都已经登基坐殿,贵为天子,还想造老天爷的反?可惜老夫只能看到这些外朝的公文,大内的秘档归内秘书监管,老夫也轻易调阅不得。石官家手上这批镔铁武器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冯道现在也开始头疼,不停的挠着发根。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还是青竹提出了更为合理化的建议,他建言道:“要不,先吃饭吧?我都饿了一天了。”
冯道拍板,可以。没正行的两人来到小跨院,带着德鸣,三人在跨院石桌上摆开酒席美美吃了一顿,席间青竹问道:“这么说来,司裴赫他们一赐乐业人负责给您老人家管账?怎么不肯留下来一起用饭?”
冯道放下筷子点头应道:“到现在还惦记人家小姑娘。是啊,一赐乐业人是做生意的好手,他们来自于极西之地,相传是比西域还远的地方。大约是个叫迦南地的地方,不知道老夫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活着去看看?”
“极西,难道是洪荒的尽头,昆仑山还往西?”青竹从小只读道典,在他的地理概念里,并不知道昆仑往西是哪里。
冯道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不过话说回来,中原的典籍里是没记载过西域往西的地方,咱们这个世界大着哩。你看小裴姑娘的皮肤是不是雪白?”
青竹小脸一红,道:“番邦女子嘛,着实是比咱们中原女孩白净不少。”
冯道说道:“那是人种的问题,在他们更西的地方还有全身尽黑如炭的人种,仔细说来真是比你见过的那些昆仑奴还要黑,真个是扔进煤堆里找不到的那种肤色。”
听冯大相国说的有趣,青竹也不觉生出心向往之,心中种下了想要去极西之地一游的种子。
德鸣艰难的咽下了最后一块肥鸡,满嘴流油,青竹故作厌恶的帮他使劲擦了擦嘴。小孩子听传闲话那最是机灵,他很快把握到一个重点,有个姑娘,他傻傻咧嘴笑道:“宰相爷爷,师叔,你们怎么一直在聊一个叫小裴的番邦姑娘,好看不?”
青竹一个爆栗扣在德鸣头上,拿出师叔的威严呵斥道:“没大没小的,没规矩,小裴姑娘也是你能叫的?记住了,以后有朝一日见到了,你要叫婶婶。”
冯道掩面叹道:“要脸不要脸?还没怎么样呢,人家小裴姑娘给你脸了,还让德鸣叫婶婶?德鸣乖,别听你这个没正经的师叔的。”
青竹不干了,站起身来,运用真气,鼓荡起衣袖,一副飘飘欲飞的仙人模样,朗声说道:“贫道青竹,年不到弱冠,已经是东京汴梁城,敕建阳庆观堂堂观主,特赐朱紫道袍,吃着四品的俸禄,上过阵,杀过敌,万军营中斩过将,天子驾前把名标,似贫道这般道门的无双人物。追一个小裴姑娘,怎么就叫不要脸?”
说到激动之处,青竹鼓足真气向外发散,长袖飘摇,真好像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一副谪仙人作派。正在得意之间,只是忘了小跨院中癸水阵还在运作,一时长袖里甩出太多真气被阵法吸收,阵法顿时满载运作起来,聚拢天地间水气,化作大雨一盆,兜头盖脸,拍在青竹无比傲娇的表情上。
第12章 谁还敢称大相国?
话说青竹在相府小跨院中运起玄功真气嘚瑟,被自己的法阵劈头盖脸泼了一大盆凉水,天地间精纯的水气,即便是盛夏也冻得四品俸禄小道长一激灵。
冯道和德鸣狂笑不止,冯道指着落汤鸡模样的青竹,跟德鸣说道:“看见没,这就是得意忘形了,自己给自己泼凉水,活该啊。”
青竹没奈何的摸了摸脸,好在是七月天,本就一身汗,直接在跨院内脱去了衣服,进房洗了把澡,换上凉快的麻衣麻裤。
院子里,冯道和德鸣也吃饱喝足了,一老一少两人各抱着一个西瓜在啃,晚上天气很好,上弦月挂在天空,向汴梁城播撒着银辉,小道童和老宰相,一边吐着西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聊到开心处,两人一齐爆笑。
冯道一个汉人,在沙陀人的朝廷里苦苦支撑了小二十年,难得有这样完全松弛下来的状态,老宰相内心感受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安详,他看了看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的青竹,心中感慨:这小子未来能把担子扛过去,老头子我就能享享清福,整日里含饴弄孙,也学那清静无为之道,颐养天年去了。
青竹拿着洗漱的麻布擦干头发,盘好发髻,在两人身边坐下,看着满桌水果摆盘,随手拈了几个扔嘴里。想着心中的姑娘,他随口问道:“相爷,你去洛阳给一赐乐业人搬家,这帮人现在帮你管着账,你把他们安置在哪里?相府附近?”
冯道哪能不知道青竹在想什么,随口应道:“东京汴梁城里,老夫产业甚多,也就安排在大相国寺南边,靠近汴河北岸那块地皮。老夫都划给他们使用了。”
青竹在汴梁城里住了这么些时日,对大概的方位算是了解,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相爷好大的手笔啊,那块地皮可不小,在相国寺桥和州桥之间的那块地?汴河大街,那附近最近在扩建码头,看规模是城内最大的码头和仓房。”
冯道淡淡的哦了一声,道:“是啊,城内靠近汴河最平整的地就在那块了,老夫就是吩咐他们都好好利用上,从账房拨了些钱粮,让他们尽快完工。”
“拨了些钱粮?那块地都是相爷你的啊?”青竹听着冯道漫不经心的话语,脑筋猛转了几下才反应过来,道,“诺大一块地皮,从相国寺往南到汴河大街大街?”
“那块地很大么?还好吧,就是胜在位置比较核心一点,交通运输便利,城内的汴河上船来船往的,嘈杂啊。”冯道用波澜不惊的话语讲述着城内最黄金的地皮,道,“再说了那大相国寺门前不是有广场做买卖么?码头修大一点,库房修多一点,销货销得多些,资金周转更快些。”
生意经青竹是不太懂,那是跑马岭堡堡主钱弗钩的专场,青竹想起前几个月带着德鸣去大相国寺买东西,为了买包蜜饯,还跟一个混不吝打了一架,引出了大和尚达海,为了避避风头,这才有了洛阳之行,被冯道拉去参与了一场平叛之役。
想到大相国寺门前的热闹场景,青竹点头道:“大相国寺的生意是真好做,对吧,德鸣,哪天师叔的俸禄发下来了,师叔带你再去好好逛逛,上次逛没过瘾,中途还跟一个大和尚打了一架,扰了咱们爷俩的兴致。”
德鸣一听不靠谱小师叔要带自己去花钱消费,立刻点头应道:“好啊好啊,师叔英明,师叔威武,师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师叔。”
在德鸣连串吹捧之下,青竹不觉有些得意,冯道一句不经意的话,像一道天外飞石,狠狠的击碎了青竹的道心。冯道悠悠说道:“去大相国寺买什么啊?广场上卖的都是零售价,随便叫上马康,冯福,到相国寺后院库房里拿呗。”
青竹努力用意志力合上惊掉的下巴,和德鸣对望一眼,他怯怯的问道:“相爷,您的意思是,相国寺,也是您老的?”
冯道冯大相国轻轻耻笑道:“那你说,它为什么叫大相国寺。这十来年,还有谁敢称一声大相国?”
青竹觉得跟冯道聊天经常会出现道心破碎一地这个局面,他转念又一想,怒道:“那寺里那些和尚呢?”
“都是吃老夫的供奉啊。算是老夫家庙养的和尚呗。”
“那个胖大和尚达海呢?”
“哦,那不是,那是原来老夫的手下,铁枪王彦章的幼弟。马康骑兵的功夫是他教的,原来在老夫麾下是重骑军的军主。原来你师父还带过他,传授过几手武艺。”
青竹彻底无语了,脑筋又觉得不够用了,愣了半天喃喃道:“那我跟他在大相国寺交手?”
“哦,老夫撺掇的。那天老夫就在角楼上,特意把达海叫过来,告诉他,你是刘若拙的徒弟,算是他半个师弟,要不要去会会。”冯道一副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耻表情。
“你!”青竹恨恨,心中暗骂一声:老贼。
“老而不死是为贼。”冯道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说啥,他也习惯了,自己说出来堵住青竹的嘴,让青竹无话可说。
面对这样一个位极人臣,富可敌国,为老不尊,厚颜无耻的老相国,关键还是自己半个爹,青竹实在没法发火,一腔怒火发泄在桌上的果盘上,三下五除二,把一盘子水果全塞进嘴里,塞得太满,嚼不起来,他就这么嘟囔着嘴忿忿回屋去了。
看着青竹一副小孩子斗气的模样,冯道哑然失笑,德鸣听说大相国寺都是冯相的产业,小眼睛都开始冒小星星了,他满脸仰慕的问道:“宰相爷爷,那以后德鸣是不是可以在相国寺那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宰相爷爷肯定不收德鸣钱的。”
冯道更是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小鬼灵精,就知道吃。好好跟你师叔学道法武艺,练好了,想吃什么吃不到?”
一老一小又逗乐了一阵,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青竹还在酣睡,跨院的门被敲响,德鸣迷迷糊糊起来开门。门一打开,马康带着剡王石重裔风风火火冲进来,睡眼惺忪的青竹道长就这么一把被石重裔从床上拽起来。
青竹不满道:“天又没塌下来,殿下不至于这么着急,不就是去城外查查案子么?时辰还早,我这几日查案辛苦,容贫道多睡一会。”
其实功夫练到青竹这个境界,多睡少睡已经不能影响他的精神状态,只是昨天晚上冯道那番话以后,青竹思前想后,把自己从下山到现在所有的境遇仔细推演了一遍,发觉每一个节点都或多或少都有冯道的推动,思虑过度导致。青竹实在气不过,又去了院中,给癸水清凉阵多加了几道真气,再将阵法巽位调了调,对着老冯那间屋子。
石重裔哪管这些,拉着青竹就往外奔,青竹一看拦不住他,只好马马虎虎穿好短道袍,随他出了相府,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上,青竹刚刚想歪在车厢上继续打盹,脑袋就被硌的生疼,回头一看满车厢挂着各种兵器,自己脑袋刚刚枕在一柄流星锤上。
青竹揉着脑袋看着一脸兴奋的剡王,不解道:“殿下,一大早去查案子,你带着满车厢兵器做甚?”
石重裔搓搓手,兴奋道:“今日,本府带领众多人马,武备齐全,要深入敌穴,捉拿宵小归案,此等大事,难道不应该血脉贲张,精神百倍?”
青竹无所谓的扭扭脖颈,坦然道:“昨天我跟那帮人交过手了,他们以为我孤身一人好对付,才暴露了行藏。交手下来,发现留不住我,那肯定就连夜都跑了,哪有那么傻傻的待在原地等我们去抓?”
石重下不信,道:“没准贼人就是以为你是寻常道士,撞破了他们布阵,哪里知道你青竹大真人背后是我这个开封府尹,我们兵贵神速,今天点齐了三百人,头一批已经过了黄河,正在北岸备战,就等我们过去围剿贼人。”
青竹心想:多半是下属们哄你开心,知道这趟没啥危险,跟你一起打打太平拳,表现积极一点,还能落个好印象,骗你点赏赐。转念又一想:开封府有这么多衙役么?调了三百人?
青竹不解问道:“你从衙门调了三百人?开封府衙门有多少人?都带走了,开封府不都空了么?”
石重裔得意笑道:“开封府的衙役,能顶什么大用,除了维护维护街面治安,抓抓毛贼小偷,整治些个奸夫淫妇,还能干得了什么?本王好歹是个王爵,从金明池大营调一个营的权限还是有的。”
想到金明池大营,沙陀精骑的彪悍模样,青竹顿时清醒了,他道:“王爷,您这就是杀鸡用上屠龙刀了吧?一个道观总共才多大,您调了一个营的精骑?这哪是捉贼,您这是要踏平延庆观吧?”
石重裔小脸一红,解释道:“确实也用不了一个营五百人马,本王只调了半个营,外加五十个开封府捕快带路。本王这次一定要来个瓮中捉鳖,管教贼人有来无回。”
“嗯,祝福你。但愿吧。”青竹找了处稍微宽敞的地方,继续躺平,闹得大晋亲王很是无奈。
剡王殿下大点兵,那自然规格奇高,到了码头,整个马车整体搬运上船,青竹和石重裔连车厢都没出,到了对岸,两百精骑守在码头护卫着,先头部队已经沿着官道抵达了延庆观周围,封锁了几个重要路口。
随着剡王殿下驾到,石重裔站在码头上,朝着领军的营指挥使一挥手,两百精骑呼喝一声,以标准行军姿态向延庆观进军。马蹄翻腾中,扬起漫天黄土,呛的石重裔在码头上直啐口水。
青竹就表现的鸡贼多了,等到扬尘散尽,他才在宽大的车厢内掀起车帘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灰头土脸的石重裔,重新上车,指挥车夫跟上队伍。
延庆观里码头也就二十多里路程,先头部队封锁了路口,就原地待命,直到二百精骑赶到,才兵合一处,团团围住了延庆观。
随队的捕头带着开封府的公文要进观搜查,延庆观内不知是真有恃无恐,还是顽抗到底,就是不从。声称延庆观是道门的丛林,不受官府管辖。
换做往日,捕头们也轻易不愿意得罪庵观寺庙,毕竟是有佛爷道祖罩着的地方,但此一时彼一时,今天开封府尹大人亲率雄兵前来查大案,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捕头们八辈子都没这么豪横过,三百精骑作为自己后盾,自己还有进不去的地方,不用骑兵冲锋,捕快们抽出铁尺铁链,蜂拥而上,打翻了门口几个知客道人,一拥而上,进了延庆观。
精骑指挥使,见如此顺利,也不废话,命一小队下马持弓,进观支援。还没等小队进场,观内一声巨响,第一进的院子里,东西厢房几乎同时炸开,当场炸死炸伤十几名捕快,随后从二进院子里杀出几十名头戴逍遥巾,身穿短袍的道士,跟捕快们打斗在一处。
变化来的太快,沙陀精骑还来不及反应两边人马已经混战在一处,原本准备好的骑弓已经用不上了,营指挥使刚要命令全体下马,准备带着护身的兵刃往里冲。被先一步跨进山门的青竹打手势制止了。
原来爆炸声刚响起的时候,石重裔的马车才行驶到山门迎客松附近,耳听震天巨响,青竹一把扑倒尊贵的剡王殿下,惊魂甫定,他侧耳听听,听到观内已经有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青竹才放下心来,赶紧拽起剡王。
也赖青竹出手太快,石重裔猝不及防半边脸狠狠撞在车厢地板上,眼看着就开始发红发肿。青竹多精明的人物,抄起车厢上挂着的一口亮银宝剑,一边跳出车厢一边说道:“王爷休惊,想那贼子负隅顽抗,待贫道为王爷将他们抓捕归案。”
说完不等石重裔回话,运起轻功,三两下闪进延庆观的山门。
石重裔在车厢里慢慢直起身来,揉揉腿,揉揉腰,轻轻触摸一下自己火辣辣的半张脸,看着青竹手持自己最心爱的金锋剑,消失在山门口,他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的还夸了一句:“好身手啊!”
第13章 对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剡王殿下率队突袭延庆观,捕快们各个奋勇争先,岂料异变陡生。延庆观第一进院子的两边厢房里不知在淬炼什么丹药,知客道人全被放倒,捕快们拿着铁器往里一冲,可能是铁器本身导电,也可能是两炉丹药里本就混了硝石和硫磺,再加上院内堆积着木炭。
捕快大哥里面也有那不讲究的人,拖着铁链就去踹门,不知哪里迸出了火花,西厢房内一声巨响,炼丹炉带着整个西厢房和附近四五名捕手就上了天。顺势还引爆了同样炼丹的东厢房。
东厢房内丹药的配比也许是更合理一些,一份硫磺配了两份硝石外加三份木炭,所以东厢房更纯粹一些,碎的更纯粹一些,附近几个捕快就这么消失在火光和黑烟之中。
前院闹了这么大动静,延庆观后院顿时像炸了锅一样,二三十名道士提着长剑飞奔而出,趁着爆炸的混乱,还颇通兵法分成两队,分割包围了院里的捕快们。
两厢对峙之间,经验尚浅的小捕快仗着观外有沙陀精骑撑腰壮胆,喊了一声:“拿下贼道。”就这一声不要紧,本来双方神经都很紧绷,有几个老捕快本还想先救治伤员,岂料双方立即开片,摇了摇头,提上手里铁尺也加入了战团。
待青竹施展轻功,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山门,看着两边已经打在一起,有的捕快认识青竹,有的并不熟悉,看见山门外进来一个道士,以为是延庆观一伙的。好家伙,贼道士有落单的,立功的机会啊。靠近山门的几个人晃着铁链,举着铁尺就冲了过来。
青竹手里擎着宝剑,看着捕快们冲过来要捉拿自己这个临时总捕头,有些哭笑不得,还没等他伸手入怀,掏出那面开封府腰牌,着急立功的三四个捕手铁尺加哨棍已经迎头招呼下来。
以青竹的武艺,马康在他手下也走不了一合,更何况这些从未上过战阵的捕快。面对三把铁尺,两根哨棍,青竹晃了晃身形,左右闪避了两下,铁尺和哨棍纷纷落空,众捕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影一闪,青竹已经穿过众人包围,来到他们身后。
众人暗自心惊,心道:这道士有点道行,会妖法啊,其中一人大喝:“妖道哪里走?”
一听这声喊,青竹这个脸上布满黑线,他从怀中掏出令牌,高高举起。众捕快还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厉害的法器,怕伤着自己,纷纷后退,赶巧令牌也小了点,离得稍远也看不清。青竹万般无奈喊了一声:“看看清楚,开封府腰牌。躲什么啊?”
一听这声喊,五六个捕快这才收住了退势,靠近跟前看了看,确实是府衙的铜牌,上面有总捕头三个字。待看清确实是“总捕头”三个字,捕快们脸色就很难看了,想起来最近衙门里有传闻,府尹大人跟一位道士过从甚密。
青竹哪有功夫理会一班捕快的小心思,看场中,三十多名捕快和延庆观的道士打得热火朝天,捕快们人多,道士们武艺略占上风,确实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看着胶着的战况,再看看院外已经摆出战斗队形的沙陀精骑,青竹心想,这不胡闹么,院子里这点大的地方,骑兵摆的开阵势冲锋么?招招手唤过来一个捕快,低声说道:“府尹大人在观外马车上,让他下令,骑兵下马,带上弓箭,到院内布阵。”
捕快点点头,一溜烟往山门外跑去。青竹咂着牙花子,看着场子里的战况,眉头都快皱成一个疙瘩,粗粗扫了一眼,开封府的捕快倒下了七八个,道士也有四五个挂了彩。
青竹有心上去帮忙,又觉得这个烂仗根本没法打,自己穿着道袍,冒然加入战团,肯定敌我不分,不管是被人误伤还是误伤了己方捕快都是个麻烦。
正在他纠结之际,肿着半边脸的石重裔带着一队下马骑兵来到院中,根据青竹的吩咐,人人张弓搭箭,在山门里排了三排。
石重裔一路小跑凑到青竹跟前,问道:“总捕头,青竹道长,你怎么不上去帮帮忙啊?”
青竹瞅了瞅他,然后指着这一身衣服说:“贫道穿成这样,加入战团怎么区分?”
石重裔这次仔细看看青竹的打扮,天下道袍就那么几种式样,青竹今天穿的青色短道袍,延庆观起码一半人跟他撞衫。场间杀红了眼,现在只认衣服不认人,青竹加入进去,捕快们肯定照打不误。
剡王殿下一伸手,道:“要不把本府的金锋剑还给我,我上。”
青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说:“你要是给对面擒住,我们是救你还是不救你呢?”
“那肯定还是要抢救一下的吧?本府的武艺有那么差么?”石重裔也是个妙人。
青竹没理石重裔的碎嘴,扯着他站到了沙陀骑士的箭阵之后,然后吩咐道:“一会自己把耳朵堵住,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伤着王爷。”
“你要干嘛啊?”石重裔万般不解,但是听话的用手指塞住了耳朵。
青竹穿过箭阵,正对着厮杀的人群,左手持剑倒背在身后,右手掐着法诀,飞快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印,乃是正宗的玄门聚灵阵符。
青竹纯以自身真气半空中画符,真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待到最后一笔画完,整个符印青光一闪,已然发动。
青竹运丹田真气,由腹至喉,突然开口,暴喝一声:“住手!”
在聚灵阵加持之下,青竹鼓动全身真气喊出来的一嗓子,真是石破天惊,晴天霹雳一般,比之刚刚的丹房爆炸还要响了几分。
两边人正在打斗,两拨人马乍一听到如此响亮的声音,各自一惊,有那胆小的被如此巨响一震,拿不住剑,握不住刀,当啷几声兵器都落地了。离着稍微近些的人,耳膜震的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短暂失聪。
两边停止了混战,开封府的捕快一方慢慢向后退去,退到箭阵一旁,延庆观的道士也各自握着长剑,退到正殿玉皇阁的廊檐之下,仍然保持着阵型,没有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的意思。
看着两边分开了,青竹站在场间,望了望身后的箭阵,打出一个军队里常用的手势,手势的意思是上箭。要说沙陀精锐确实训练有素,看见手势如同听到将令,一时间,每个人手中的骑弓被拉至半开,一阵吱呀呀的开弓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青竹一琢磨也不能光自己瞎嘚瑟,侦办命案,是开封府衙门的事情,正主在此,自己怎好喧宾夺主。他朝石重裔招招手,府尹大人一脸迷惑的走了过来,青竹在他耳边嘀咕道:“王爷,现在大局已定,咱们的箭阵已经制住了对面这群人,下面该府尹大人你说说场面话了。”
“什么场面话?”石重裔眨巴眨巴眼睛,不解道。
“让他们束手就擒啊。”青竹理所应当道。
“怎么说?”显然现任权知开封府事的剡王是没有这个实操经验的。
“来来,你站这儿。”青竹让他站在还在半空兀自运转的聚灵阵前,道:“我说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当年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肯定好用。”
石重裔茫然的被青竹摁在聚灵阵前面,懵懵懂懂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果然通过聚灵阵法,声音被放大了很多。
青竹在石重裔耳边念道:“对面的人听着!”
石重裔跟着念了一句。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放下武器武器投降,大晋皇家捕快会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想想你们的家人。”
石重裔一开始一字一句的跟着念着,念到最后实在面红耳赤,念不下去。
剡王殿下回头对青竹说道:“管用么?这个场面话,好像很羞耻的感觉。”
青竹挠挠头,道:“当年跟师父学的时候,也没觉得,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臊眉耷眼的。”
两人在阵前这番操作,看得身后一帮捕快摸不着头脑,一群人凑在窃窃私语。
“王头,府尹大人这喊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啊,衙门从来没这么吆喝过啊?”
“听着像是在招降?词儿也太文诌诌了吧?”
“是不是沙陀贵胄有这习惯?这词听着新鲜。我听说咱们府尹老爷素有文名。”
众捕头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就这么简单几句话,竟然以后成了开封府衙门办案的标准用词,随着捕头们的口传心授,渐渐在大晋各州县推广开来。
且不管后面的捕头如何交头接耳,青竹在阵前悄悄打出军中的指挥弓箭手的第二个手势,开弓。
又是一阵密集的吱呀呀的响声,沙陀骑手们已经将手上的弓箭拉满。
青竹透过聚灵阵法朝对面的道士们喊道:“我现在数三个数,再不放下武器,我们就放箭了。一!”
说完这话,青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他左耳一挑,听见有一个低低的女性声音念道:“乾元无极,列缺遁法。”
随后两枚雷火丹从玉皇阁中疾射而出,落在空地上爆开,生成浓烟迷雾笼罩了整个庭院。
当青竹听见这两句神霄派咒语的时候,他心中暗喜:来的好,果然是神霄派一伙的,跑得了老道跑不了道观。眼见雷火丹落地,他高喊一声:“放箭!”
沙陀精锐训练有素,向来令行禁止,耳中忽听得放箭的命令,纷纷松开手中弓弦。四五十支羽箭照着原定的目标射入浓厚的烟雾之中,青竹只听见箭矢射入木头的“咄咄”之声,心道:四五十支箭都没射中,准头太差了吧。
说来也怪,满院子迷雾,既不消散也不弥漫开来,就是那么笼罩着方圆十丈不增不减不消不散,石重裔从没见过此等神奇术法,他离着烟雾很近,感兴趣的走上前准备触碰观摩一番。
忽听得耳边金风声响,一柄长剑透过浓烟迷雾直本石重裔胸口刺来。青竹一看,那还得了,手i中金锋宝剑出鞘,一招挑剑式,后发先至挑中了袭来的长剑。
挑飞了来剑的同事,青竹伸左手薅住石重裔的后脖领子,使了个柔劲,把剡王殿下往后一拖,抬起右脚,抵住他的脚后跟,石重裔整个人被青竹一把拖得整个人离地向后飞去。
他身后正是开封府看热闹的捕快群,眼见府尹大人向着自己飞来,立功的机会啊,一众捕快蜂拥而上,石重裔脚还没沾地,就被一种捕快牢牢接住,真有种被人捧在手心掌心的感觉。
再看青竹这边,烟雾中的长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朝着青竹劈了下来,青竹也不慌,举剑格挡。两人就隔着迷雾过起诏来。
单论剑术,青竹谁也不惧,只是,对方隐身在迷雾之中,出剑十分隐蔽,不知何时就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刺出一剑,若是一剑无功,抽剑便走,绝不恋战。
过了三四招,青竹哈哈笑道:“师父常说,同样的招数用第二遍,对道士来说是无效的。”石重裔听了,心中腹诽道:这话听着也好羞耻啊。
青竹嘴上说着不知所云的话语,手上却没含糊,他右手执剑,左手掐巽字诀,口中念道:“乾坤一气,道之长存。散迷六合,聚会五行。巽!”一边念,一边左手朝东南方向一召。
随着咒语法诀,真气牵引天地元炁,一阵清风随着法印打出,透过之前布好的聚灵阵,风速陡然变大,由微微清风,瞬间化为狂风,呼啸而出,一息之间,吹散了雷火丹的烟雾,整个庭院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暴露在盛夏的阳光里。
随着浓烟散去,青竹这才发现,跟自己过招的居然是一位身材婀娜,面容姣好的坤道女冠。这位女冠道士那真是瞳仁剪秋水,乌纱裹寒玉,飘然若姑射,英姿惭洛宓。
看到如此美人女冠,青竹愣了一下,心道:长这么好看,打打杀杀可惜了啊。
石重裔刚刚在手下捕快的搀扶之下稳住了身形,看见如此美人,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往前走了两步,浑不记得刚刚这美人用剑刺自己胸口。
青竹刚要开口,只听那女冠恨恨说道:“小道士,可以啊,张玄桥用过一次雷火丹雾,你这么快就想好了破解的方法,也不用符,也不摆阵,凭空就能招来巽风。你的道法跟谁学的?”
第14章 同样的招式,对道士是无效的
东京汴梁城,城北二十里,延庆观,玉皇阁门前庭院里。青竹用巽风加聚灵阵法破了雷火丹的烟雾阵,雾中女冠显出身形。
那女道士道法通灵,剑术高超,更兼人长的俊俏,石重裔顿时看得有些痴迷。青竹倒是没有被对方容颜迷惑,侧头看了看刚才沙陀人那轮箭雨的落点。
玉皇阁大门上错落有致的扎着一排箭,看来在烟雾中,众道士还有别的保命绝招,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时间,居然一个人没射中,青竹不禁有些丧气。
石重裔看见这么漂亮的女道姑,听着悦耳低沉有略带些沙哑的嗓音,咽了口口水,毕竟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身份高贵的天潢贵胄,难免有点心猿意马。
他看看身边的箭阵,三排下马骑士正在重新上弦,此时场中迷雾散去,正是弓箭用武之地。沙陀精骑确实不含糊,每个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擎弓右手扣着箭,上弦开弓一气呵成。
石重裔大叫:“且慢,把弓箭都收起来。”随后一脸谄媚的对青竹吩咐道:“道长,总捕头,要不,试试抓活的?”
“你有病啊,这个当口,抓什么活的。”青竹听到这么无理的要求,也不管对方身份,脱口而出。
“叫你抓活的,别废话,你现在是我开封府临时总捕头,听本府的。抓活的,小王有用。”石重裔嘴上说的一本正经,捕快们都心知肚明。
青竹皱着半边脸,牙疼似的跟他说:“我就告诉你,没用。”
听他们俩一直嘀嘀咕咕,美人女道姑不耐烦了,知道场间石重裔身份最高,年纪轻轻,表情猥琐,语带双关,心知不是好话,娇咤一声挥动长剑就劈了下来。
青竹哪能让石重裔受险,飞身拦在两人中间,他嫌石重裔碍事,右手胳膊肘一抬,尊贵的剡王殿下又倒飞出去,落入看热闹捕快群中。
女道士一剑落空,手腕一翻,化刺为削,长剑朝着青竹的脑袋平削而来,青竹手中金锋剑一挡,剑脊狠狠撞在女道士的剑锋上。
这一剑青竹真气贯通剑身,出剑又快,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他心想:一个女流之辈,道法再高深,膂力真气上总是要逊色男性,一招震飞她的宝剑,或许可以生擒活捉。
谁知道这位女道姑不但道法高明,剑术亦是奇高,感受到青竹宝剑上传来的巨力,心知对面小道士想仗着力大剑沉磕飞自己的手中剑。只见她皓腕一扭,同时婀娜的腰肢也猛的一扭,用腰腹之力化解了长剑的反震之势,随后顺势原地转了一圈,长剑借着青竹的力道又反削青竹的左臂。
青竹看到如此精妙的化劲借力,心中也不由叫了声好。从他下山至今,就纯以剑术而言,这位绝色女冠算是他遇到的第一位用剑高手。
石重裔再次在捕快们的簇拥下站稳了身形,看到青竹和那女道姑已经战在一处,顾不得给青竹肘击的胸口还隐隐作痛,就看到女冠腰肢一扭,腰肢下浑圆的丰臀随着发力猛然一颤。颤得剡王殿下小心脏猛得一阵悸动。
女冠道姑的长剑借着劲闪电般奔着青竹左肩削了过来,青竹收起小觑之心,认真应对,右手金锋剑使出崩字诀,依旧势大力沉,砸向对手的长剑。
双剑相交,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庭院,听得周围人一阵呲牙。到底还是青竹膂力惊人,真气浑厚,再一次崩开了对手的长剑,那女冠再一转身,回身剑转削为刺,直奔青竹的咽喉。
青竹也料到她不会再傻乎乎的找自己对剑,卸力借力的招式再巧妙,人的手腕是有承受极限的,更何况自己这两剑中蕴着自身真气,两剑下来,这女冠怕是右手大拇指的太阴肺经都已经震伤了。
青竹眼见对面长剑直刺自己咽喉,也不架剑防守,向左微微侧身,让过这一剑,趁着剑身从面门晃过,他左手伸出双指,准备敲击对方的持剑手的手肘。谁料想女冠一击不中,立即回防,青竹双指刚刚挨上她小臂弯,她抽剑回身,青竹还未来得及发力,两只手指顺着女道士的小臂,滑了过去,一直滑倒她洁白如玉的小手背。
这就尴尬了,明明是交手过招,这招使得太过凑巧,感觉就像青竹故意要摸对方小手,此招虽然并无杀伤力,却羞得这位女冠满脸通红,青竹赶紧收回双指,揉搓了两下,心中下意识反应:小手还挺滑嫩。
见到青竹下意识的动作,那女冠更是又羞又气,呸了一声“登徒子”,紧咬银牙,手中长剑再无顾忌一招连一招,朝着青竹面门胸前和小腹扎过来。青竹也是觉得有些失礼,略略失神之下,被对手暴风骤雨般的剑招逼的连连后退。
在一旁观战的石重裔却是在一旁叫倒好:“该,叫你小子轻薄佳人,唐突了吧。活该!”
青竹心里这个骂:你是哪头的?不能看人道姑漂亮,你把我豁出去了。他往后连退十余步,心道:剑法有云刚不可久,女子的力量内劲本来就不如男子,看这个妮子一轮强攻能持续多久。虽然被对方剑招逼的后退,青竹一直步法不乱,身形灵便,并未见败势。
果然那女冠连续进攻十几招之后,明显后继乏力,脚步开始虚浮,剑势缓了下来,青竹露齿一笑:“没劲了吧,该我了吧!”
只见青竹猛往后倒跃一步,右脚脚心顿地,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手中金锋剑化为一道剑光,直直刺向对手的胸口。
那女冠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刚猛凌厉的剑法,尤其是胸口位置更是女人家私密之处,她连忙护着胸口侧身避让。
岂料青竹虽然是一剑直刺却是留着后手,整个人向右一扭,用的是醉八仙剑的路子,刺向胸口的长剑横着拍了出去,赶上她正在侧身回避,“啪”的一声,这一剑正好拍女道姑的丰臀之上。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这一声清脆的“啪”真是响彻全场,女道姑杏目圆瞪,娇喝一声:“登徒子,我要你的命。”
青竹本意就是一剑拍倒这女冠,让开封府的衙役索拿便是,谁知道好巧不巧就拍在她屁股上,正因为位置有些不雅,最后青竹收了劲道,这才没能将人击倒。换做对手是个男人,现在应该被敲碎了尾骨,躺地上抽搐了。
眼见女冠被青竹一剑抽中了翘臀,把石重裔给心疼的,心中暗骂:青竹你这小子不讲究,哪有用这种剑招的,把人小姑娘弄伤了怎么办,我都舍不得打。此刻恨不得命人拿下青竹。
青竹刚刚觉得有些抱歉,突然看见这女道士抬眼看着天,双眸开始泛白,口中念念有词,长剑弃于地上,手中渐渐有紫气凝结。那女冠语速极快,青竹竖着耳朵听了几句“总召万灵,五雷号令,隔山劈山,隔水劈水,雷霆万钧,诸邪辟易。”
青竹大叫一声:“不好,你们快退,掌心雷诀!”说完,青竹赶紧拿起自己的金锋剑,插入土地之中。
石重裔刚刚还在惋惜女冠道姑被青竹非礼,一听这话,看着青竹真急眼了,赶紧带着手下人跌跌撞撞往山门外撤,沙陀骑士们倒是训练有素,自觉卫护在四周保着剡王殿下退了出去,也幸亏延庆观山门广大,一众人在几个呼吸间狼狈退了出去。
那女冠念完了法诀,双眸颜色恢复正常,看见场中只剩青竹一人,微微冷笑道:“好你个淫贼,也算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贫道也不愿意滥杀无辜,淫贼受死吧。”
说完,女道士手掌一动,青竹看得分明,两粒黑色丹丸从她掌心疾射而出,直奔青竹而来。
青竹身法多快,揉身一纵就跳起一丈高,踩着墙砖就上了墙头,再看那两枚丹丸落地即爆,发出轰隆响声,炸得土地崩裂,石块横飞。
青竹在墙头上站着不敢停留,踩着墙头就往前急奔,三两下就跑上了屋顶,身后一串响雷跟着,他压根不敢回头看,一直到顺着屋顶跑到玉皇阁的歇山檐后面藏好,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虽然这女道士的掌心雷火丹威力不大,但是挨上一发肯定皮焦肉烂,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上强弓硬弩,现在的江湖太危险了。
侧耳听了一会,没了动静,青竹小心翼翼从歇山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朝下看看,那女冠道姑已经不见了踪影,再看看刚刚自己跑过的墙头,毫发无损,连块砖都没崩下来,心知上当了。
他一个倒挂金钟双脚勾在瓦片上,倒吊下来,随机半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地,再仔细观察,就一开始那两颗掌心雷丹有杀伤力,地上炸出两个小坑还在冒着烟气。后面那一串都是假的,就是落地听个响的大炮仗。
他前院后院一阵跑,哪里还有女道姑的人影,整个阳庆观空无一人,成了一座空观。青竹心想:除了两枚真掌心雷丹,其他的都是障眼法,小道爷真是上了贼当了,没想到,神霄派你们这帮专攻雷法雷诀的,也搞这些不上台面的把戏。
青竹心中暗叹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摇摇头,叹着气,抖抖袖子背着手,出了阳庆观山门,去寻石重裔。
听见阳庆观里雷声轰隆,捕快们簇拥着剡王殿下已经躲出去小一里地,沙陀精骑也纷纷上马后撤,虽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骤听天雷之声,确实也有一两匹胆小的受了惊,前仰后跳,把骑士掀翻在地。
石重裔见青竹全须全尾的从阳庆观出来,推开包围在四周的捕快们,赶紧迎上去,问道:“那位仙姑现在怎么样了?”
“你有点正事没有?贫道为了办案子挨了好几发掌心雷,你就不问问我?”青竹气不打一处来。
“隔着老远我们都看见了,你在墙头房檐上上蹿下跳的英姿,看得真真的。雷火光跟在你身后,你一点事没有。最后在屋檐后面猫起来躲着。”石重裔指着身边的捕快们说道。捕快们齐齐点头,以示肯定。
“不是让人围着延庆观的么?那个女道姑跑了,就没人看见?”青竹问道。
石重裔道:“没看见有人出来啊?那女道姑让你给放跑了?”
“什么我放跑了,她满手掌心雷丹,我敢上去抓人么?你问问谁敢顶着雷上去抓人?”青竹一指身边的捕快们,捕快们齐齐摇头,以示否定。
眼见贼人都跑了,石重裔吩咐捕快们重新进入延庆观,先给因公殉职的捕快收敛尸身,再去观里搜集物证,在玉皇阁底下发现一座地宫,地宫里堆着不少木箱。
青竹上前看了看,大多是什么瓷器,丝绸,还有铜像,玉器什么的,像是个巨大的仓库。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门,小门打开是黑黢黢的隧道,不知道通向何方。
石重裔无奈摇摇头,心知延庆观的道士早就挖好了用来逃生的地道,那个女道姑就是留下来殿后的,剑术高超不说,还有掌心雷之类的法宝,给一众道士留足了逃生的时间。
青竹凑在石重裔旁边看了看,道:“要不要找几个弟兄,进去探探路?”
石重裔摇摇头,道:“今天一时不察,殉职了六人,伤了十人,可能有两个人要残废。这个隧道幽深阴暗,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有没有布置机关陷阱,就别拿自己弟兄趟雷了。”
青竹听到伤亡数字,也是有些感伤,默默点点头,拍了拍是年轻的剡王殿下。石重裔吩咐人找来巨石,将地道封堵好,又将小门关闭,粗木条钉死,找来驮马队,将延庆观里查获的所有物资打包带走,带回开封府衙,一一筛查。
将延庆观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除了查出大批财货物资,再无一人踪影,青竹推断,布置二十八星宿引雷阵的那批人早就撤离了,留在本地断后的,就是为了手上这批货,因为早备下了逃生密道,所以留下来的道士们能转移多少货就转移多少,如果来不及,直接弃货逃生。
分析了半天线索到了这里又断了,石重裔和青竹坐在马车里,愁眉苦脸的赶回开封府。
第15章 宰相的发明
为了彻查延庆观,剡王石重裔殿下,调集了半个营的沙陀精锐,还有开封府的五十名年轻力壮的捕快,更拉上了道法与武功兼修,开封府临时总捕头青竹道长。
结果,延庆观自从张玄桥和青竹交过手,就开始着手安排逃亡模式,老弱病残一律撤走,金银细软全数打包,留下几十个武艺出色的三代弟子留下看看风色,事有不谐,以雷火丹为掩护全数从地宫里的地道撤出。
谁料青竹昨天与张玄桥交手,吃了雷火丹雾的闷亏,晚上回去看着小跨院里的癸水阵,想到了破解之法,以聚灵阵法,外加“巽”字诀的手段,以强风吹散雷火雾。引出了坐镇的神霄派高手,最后以掌心雷暂时压制了青竹,这才得以脱身。
青竹与石重裔在回汴梁的马车上,把两边得到的情况相互印证了几遍,才把前因后果分析的七七八八。
回到开封府衙,喝了一会茶,税房的刀笔吏已经把从延庆观缴获的物资清单呈递过来,石重裔拿过长长的的清单,越往后看越是眉头紧皱,延庆观里存了大量商货,有米面,有瓷器,有茶叶,有绸缎。
青竹看他愁眉不展,问道:“殿下,一个道观里,能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怎么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不就是奇怪么?咱们是抄得道观吧,你看看这个清单,感觉像是抄了一个大货栈一般。”
青竹不信,从他手上接过清单这么一看,也是越看越皱眉。什么乱七八糟一堆东西,还有男女成衣,各种铁锭铜锭,最夸张的是居然还有好几箱铜佛像。
“咱们确实抄了一个货栈,规模还不小,即墨县的市集还没这么全乎。”青竹回想了一下,好像崂山下即墨县里还没有男女成衣卖。
“看来有关的物证都已经搬走了,一个道观屯那么多民用百货小商品干嘛?”石重裔挠头表示不解。
“也可能是过往行商寄存的?也不对,延庆观也不大,应该住不了那么多来往行商啊。它也不是个客货栈。”青竹也有点好奇,在他印象中,太清宫修在崂山老君峰上,人走上去都费劲,别说囤货了。
另一种是闹市附近的上清宫,主要给人做法事测字算卦为主,卖点护身符、桃木剑、姻缘绳,那也只是象征性的卖点小商品。
这次查抄的延庆观,抄出这么多大宗商品,青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来暂时搁置,两人又讨论了一下手上两件案子的案情。接下来,石重裔准备变卖一些抄来的货品,发给殉职和受伤的捕快用做抚恤。青竹回去联络道门中人,打听打听神霄派的状况,找找线索。
两人聊的差不多,也到了掌灯时分,石重裔想要留青竹用饭,青竹实在是怕跟他一起吃饭,沙陀贵胄,都是游牧民出身,一顿饭里全是牛羊肉,偶尔吃一次打打牙祭,天天这么吃,青竹觉得体内燥气都快压不住了。
想起来还是冯相府中膳食多样性比较高,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符合青竹道长的多方位刁钻的口味需求。
出离了开封府衙,没多远就是相府,青竹要赶相府的饭点,也没骑马,仗着身法快,一溜小跑穿街过巷,不一会穿过曹门大街,跑到西华门附近。
正赶上相府开饭,青竹住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冯道吩咐过,青竹的用度比照嫡子,管家们见面都小心伺候着,熟悉一些的,都已经改口称竹少爷了。
冯道宰相之家,人口众多,不遇着什么大事,各房都是分开用餐,冯道平日里都在书房附近的花厅独自用餐,自从青竹和德鸣两个活宝来了以后,老相爷就把用餐的地方改在了小跨院,青竹也习惯了在院中树下石桌上跟老头子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果然赶到小跨院,一桌子菜已经摆上了,老相爷吃饭,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食上面极是讲究。
冯道看见青竹匆忙赶回来,笑着招呼道:“青竹儿,你这赶饭点的功夫见长啊。今天陪着剡王查案子,就愣是连顿饭都没混上?”
青竹才不管冯道的调侃,先到井边水桶里好好搓洗了一把脸,净了净手,大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抄起筷子,在德鸣伸手前,出筷如风,夹起一条鸡腿,在德鸣幽怨的眼光中,美美的先咬上一大口。
抹着嘴角的油脂,青竹才开口说道:“还是咱自家的饭食吃着舒坦啊,相爷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沙陀人那个口味啊。不是牛羊肉就是骆驼肉鹿肉,不是烧烤就是水煮。全是荤腥,一口蔬菜也看不到啊。喝的都是牛奶羊奶,那玩意腥气啊。殿下倒是留贫道吃饭,实在是无福消受。”
几句话说完一只肥鸡腿就剩了骨头,青竹咂摸咂摸滋味,鲜啊。再看桌上有盘莴笋,跟以往不同,不是以往熬煮过的软塌样,油光致致,颜色鲜亮青绿,就像新鲜的一样。
青竹好奇夹了一筷子尝尝,咸香清脆,与往日里绵软的口感大大不同。他奇道:“这个菜不同凡响啊,往日里也吃莴笋,怎么今日这个做法,好像头一次吃到。口感真是妙绝。”
冯道哈哈大笑,对德鸣说道:“怎么样,老夫就说你这个师叔是吃货,什么菜一入口就知道好赖。你还不信。”
青竹问道:“怎么这新菜式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冯道解释道:“一点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后厨改良了一种锅,纯铁打制,锅底用好铁打薄,受热快,直接倒上油加热,待油温热了,放入菜蔬或是肉食,炒熟。老夫将这种工艺命名叫做炒菜。前些天厨子里悟性好的才能勉勉强强做出一两盘。”
“啥?相爷,您发明的?您这么大一个宰相,天天在嘴上抓挠?”青竹有些嫌弃,但是不耽误他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夹着莴笋塞嘴里。
“什么话,让世间多一个手艺,多养活一帮厨子,岂不是大好事,这样一盘菜,放在樊楼里,不得要个二三百钱。”冯道义正言辞的说道。
青竹差点没咬到舌头,道:“啥,一盘蔬菜,就这个莴笋,您敢要二百钱,肉菜也不过八九十钱一盘。”
“它独一份啊,想到外面吃,没有啊。物以稀为贵啊。”冯道老奸巨猾。
听着冯道大言不惭的论调,青竹感慨道:“在相府吃顿饭都是罪过呀,太坑人了,二百钱买的米都够一家子吃上半个月。道祖慈悲,不是弟子奢靡,实在是朱门酒肉臭。”
冯道不屑道:“知道贵你倒是别吃啊,老夫看你手上动作不慢啊,桌上就这两盘炒菜你全给吃了。”
青竹抹抹油光灿烂的嘴角,嘿嘿笑道:“吃两盘蔬菜至于吗,反正除了相府,在外面,打死贫道也不点这些炒菜,骄奢淫逸也是您老的事,道祖不会怪罪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炒菜如果只有樊楼有,那就是说这樊楼?”
“自然也是老夫的产业,很奇怪么?”冯道很是实诚的就摊牌了。
青竹连连摇头,心道:您堂堂大相国,您说汴梁城除了皇宫大内,都是你家产业,我也能接受。
冯道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问道:“吃饱喝足了,说点正事,一大早陪着重裔去了延庆观,查到了什么?”
青竹让仆役奉上了茶水,喝了一口清茶,压压油腻,然后道:“案子确实和神霄派脱不了干系。延庆观应该就是神霄派在汴梁的道场。”
青竹把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冯道听,德鸣在一旁听的心驰神往,待青竹讲完,德鸣扯着青竹的衣袖道:“师叔,下次再有掌心雷这种热闹,你带我一起去看呗。”
青竹摸摸德鸣的小脑袋,想也不想,随手一个爆栗,道:“师叔我给人用掌心雷劈得没处藏没处跑的,你不想着给师叔做帮手,还要看热闹?良心给狗吃了?”
冯道在旁笑道:“德鸣说的对啊,这个热闹,不常见,老夫也想看看。”
一席话把青竹挤兑的够呛,冯道一指青竹,对德鸣说道:“你这师叔,一直在老夫面前夸海口,说什么武艺超绝,道法高妙,怎么今天差点被一个女道姑用掌心雷劈死,不是牛皮吹破了,就是渣男起誓了。”
虽然德鸣没听懂什么叫渣男起誓,但是牛皮吹破这个肯定是懂的,不停的点头附和着跟自己同一战线的宰相爷爷。
青竹气不打一处来,冯道是长辈,调侃两句不着四六的话,他也就忍了,小德鸣居然跟着老冯一起笑话他。这还得了,师叔的尊严放哪里?青竹冲着德鸣怒道:“晚课做了?今天晚上晚课,体能训练,扎马步,不老老实实扎一个时辰马步,今天不许睡觉。”
德鸣刚刚还欢欢喜喜的小脸蛋突然就垮了,委委屈屈的看了看青竹,又看了看冯道。
冯道摆出一副你们师门内部的事情,老夫干预不了的表情。眼见老相爷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德鸣“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跳下小石凳,一步一挪,朝练功房走去。
冯道见德鸣进了练功房,这才正色问道:“你觉得神霄派是谁派来的?”
第16章 都是生意
冯相府小跨院,青竹赶上了相府的饭点,吃饱喝足,尝了生平第一道炒菜,又把德鸣支去练功,这才与冯道开始说道说道手上的两件奇案。
冯道执宰朝堂久矣,对大晋朝廷内各种纷繁复杂的派系和各种明争暗斗都了若指掌,故而一下就点出了问题所在。
青竹哪里知道朝堂中这些弯弯绕绕,只好据实说道:“我与那个叫张玄桥的道士交手,把他制住,问过他,他说自己是神霄派,玄妙观门下弟子。”
“玄妙观?名字很熟啊。”冯道仔细思索了一下,道,“莫不是在江南姑苏的那个?”
青竹没想到冯道久居中原,居然对远在江南的一个道观也有所耳闻,点头道:“相国果然博闻广识,神霄派本来就是一个不出名的小派,您老连他们的道观都知道在哪。贫道真是有些肃然起敬。”
冯道不在意的挥挥手,道:“些许小事,老夫纵横朝堂这么多年,写过的奏折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青竹笑了笑反击道:“那您还真没写过多少奏折,贫道就没怎么看过书。不过玄妙观远在江南,那地界是大晋朝廷的版图内么?”
一听这话,冯道的脸垮了下来,皱着眉咂了咂嘴,一副便秘的表情说道:“青竹儿,你这话,老夫身为宰辅,还真是不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冯道叫人搬来书房的舆图,就着舆图把江南的状况一一说给青竹听。
江南是长江以南的意思,这个青竹是理解的,但是现在江南分为两块,一块是徐知诰的南齐朝廷,这货向来不服中原朝廷管辖。
“此人最近动作频频,如果老夫推断的不错,不久此人必然称帝要与官家分庭抗礼。”冯道冯相国如是说。
第二就是临安钱氏的吴越小朝廷,这个吴越国倒是一直追随中原朝廷,后唐时期就备受重视,虽是称王,但是李存勖还是赐了皇帝才能用的玉册,以示殊荣。
后唐内乱,有阵子跟吴越国失去联系,石敬瑭登基称帝以后,这才派使者联系上。
冯道想了想:“四月份的时候,才派使节过来,一切循庄宗旧例,除了向当今官家称臣以外,朝廷对他们也没甚约束力。”
说起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青竹听着听着脸都抽抽了,乱,真乱,也就是冯大相国,能把这层关系一一梳理清楚。
好不容易青竹把这几个国家关系厘清,发觉还有个事情没闹明白,那姑苏城在谁家?
冯道继续苦笑道:“按理说姑苏城现在应该是归吴越国,不过记得之前为了姑苏城的归属问题,各方势力都打过仗,南吴还在的时候,两边为了江南膏腴之地,没少打仗。”
“等会,相国,您再等一会,江南分两块,一块齐国,一块吴越国。南吴是个啥?”如今这个乱世,动不动就冒出一个国家,弄的青竹道长头大无比。
冯道也苦笑不已,身在局中之人才知道各方势力有多混乱,他解释道:“去年,齐国还叫吴国,今年被废了,原来的吴国称帝的那个杨溥,今年刚被徐知诰篡位了。”
“天下也太乱了吧,现在到底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啊?”青竹接触政务不多,每次听到这些朝廷更替,皇位变换的事情都是头疼欲裂。
冯道继续苦笑道:“天知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时而称帝,时而降格称王称臣多了去了,但凡有这样的国书递过来,老夫一般都压三个月再看,谁知道芝麻绿豆大的朝廷哪天就倒了。”
青竹深感冯道之不易,发自内心对这个整日里操心天下大势的宰相大人多了几分敬佩。
一个小小的玄妙观居然夹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缘,在乱世中屹立不倒,青竹也是好生佩服。只不过这样看来,也不知道玄妙观到底是哪方势力请来的,使得整个案件更加错综复杂。
冯道听完青竹的分析摆摆手道:“非也非也,现在案情还不明朗,幕后之人出手了两次,但是这个局布的有点深,两次出手并没看出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一次杀了个负责核心军备的匠作,一次杀了个节度大将的弟弟。这两个案子还没形成足够的链条,还拴不到一起。”
青竹毕竟是亲历者,对案情熟悉,继而问道:“相爷,您的意思是,现在两个案子只有受害者,还没见到谁在这两个案子里获益,所以不好判断是谁下的手?”
“嗯,孺子可教,在老夫看来,两起案子没有明显的动机,没有明确人或者势力能从这两起案子里共同获利。”冯道点头赞道。
“那这案子怎么办?我一个道士,天天给开封府办差,亏得慌。石重裔把总捕头的牌子都发给我了,不会是想把我收编了吧?”青竹觉得现在水有点深,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虽然说有冯大相国在背后罩着,但这种牵扯各方集团利益之争的事情还是少掺合。
冯道现在也别无他法,皱着眉道:“你先挂着呗,就当挂职锻炼了。两个案子都牵涉到你们道门的秘术,开封府衙门那帮人哪里懂,真给人下了什么绝命阵法,他们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您老就指望着我去顶雷了?”青竹心道:世上道法万千,不传的秘术那么多,贫道也怕啊。
“什么叫顶雷,你不是号称精通道法么?年纪轻轻都能自立门户,成为阳庆观之主,你怕啥?”冯道半吹捧半认真说道,“事有不谐,你当然保命要紧,开封府其他人可以不管,剡王殿下毕竟尊老夫为师,他的性命,你还是得保住。”
“若就是剡王殿下一人,小道还是能照拂一二,大不了案发现场不让他去呗。”青竹略略安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冯道主动问道:“延庆观里抄查出了很多商货?具体都有些什么?”
青竹对此事也是疑惑颇多,回忆了一下,道:“粮食、布匹、瓷器、茶叶都有,量还不小,开封府的书吏还在统计,估计都变卖了能够开封府衙一年的开销。奇就奇在,抄出来的商货中间还有几箱纯铜佛像,我一直没搞清楚,道观怎么还卖这个。”
冯道笑道:“是不是觉得道观里有这么多商货很奇怪?”
“是啊,道观本身就是道士修炼的地方,最多像上清宫,离城近些,接些个法事,解解签,算算卦,卖点护身符、招财袋讨个吉利。怎么屯了这么多货?做生意么?”
冯道哈哈大笑,道:“你师父就没告诉你,道观寺庙就是用来行商的?”
“啊?还有这等事情?”
“那大相国寺的生意好不好?”冯道反问道。
青竹一怔,回道:“那自然是极好的,算是汴梁城里最大的市场。”
“对啊,有市场就得有货物,那货物怎么来的呢?”冯道好为人师,循循善诱的劲头又犯了。
“货物自然是从陆路或者水路的商道运来的。”青竹想到了跑马岭堡和汴河上的码头货栈。
“如今乱世之中,陆路上商道不绝,那行商运货半路在哪里歇脚比较安全呢?”
“您的意思是就在道观寺庙里歇脚最安全?”青竹试探性问道。
“那还能有别的地方么?不论是哪方势力的驿站或是客栈,一旦遇袭谁能保证每次都能护住客人与货物。乱世之中,寺庙道观不说是没有风险,起码所有人都期盼有佛祖道尊保佑吧。哪能为了点钱财砸了神佛的场子。”冯道解释道。
“照您这么说,寺庙里也是行商经常歇脚的地方?”
“何止寺庙道观,景教的教堂,祆教的火祆祠哪一个不是商道上的补给点,好好想想吧。要不然这些不事生产的和尚、老道、牧师、祭酒怎么养活自己。乱世中信众都吃不饱饭,谁来供奉?”冯道直接公布了答案。
青竹努力回忆又回忆,道:“那我崂山太清宫好像就没有商旅前来,来的也就是善男信女参拜祈福。”
冯道又哈哈笑道:“你那太清宫在哪里?”
“崂山福地,老君峰下。”青竹正气凛然的回答道。
“崂山东边是哪?”
“汪洋大海啊。”
“对啊,都海边了,谁去山上行商,商货不都集中在即墨县海边的码头上了?太清宫可不就只能接接善男信女的生意?”冯道感觉跟这个商业白丁说话确实有些累。
青竹感觉一晚上得到的信息太过炸裂,闹了半天,原来道观寺庙一直在做着行商生意,难怪从延庆观里抄出来这么多财货。
感觉德鸣晚课也做的差不多了,青竹觉得自己需要打坐吐纳,调匀内息,好好平复一下道心,默默然起身,向冯道行了礼,去了练功房。
冯道心里明白,陡然知道这些道门寺庙的辛秘,确实也很让小道士受震撼,刘若拙这么多年把小家伙打造的至诚至信,往后只有老夫把他领到这俗世中慢慢浸染了。
冯道说教了一晚上,也确实有些乏了,他站起身,穿过跨院门,朝着暗中护卫自己的马参打了个手势,说道:“去,通知太清宫方面,找人接手延庆观,多派能打的来,这条商路,从今往后归咱们了。”
随后他又看了看小跨院练功房,继续对阴影里说道:“通知账房,彻查一下,今年各处出产的黄铜数目,老夫要查查是哪处矿场在走私。”
黑暗的阴影里一声应诺,老宰相背着手,点点头,抬头望了望漫天星斗,似乎要用鹰一样的目光看透天机。
第17章 金身罗汉尸
小跨院中,冯道耐着性子,为青竹分析案情,顺带指教了一番天下大势,按说如今中原大地虽是石官家称帝,然天下间群雄并起,十国割据,青竹生长于东海海滨一隅,之前一直懵懵懂懂,今日算是初步有点概念。
最让青竹觉得内息不顺的事长久以来的三清信仰有些崩塌,冯道的话语太过惊世骇俗,和他之前脑海中形成的宗教观念南辕北辙。佛教教义讲究一个不蓄财货,道教中也教人清净无为。
可是按照刚刚冯道的讲述,当今天下最大的商业网络就是以点形成线,以线形成闭环的宫观、寺庙、教堂、还有些叫不上名的番教,突然想起来司裴赫他们一赐乐业人的教会叫什么犹太教。
青竹脑子嗡嗡只想,内息突然开始乱窜,身在练功房中,他让德鸣下了晚课,赶紧回去洗漱睡觉,强自压抑着体内翻腾的气血,找了一处蒲团盘膝坐下。
只见他手掐法诀,遵照本门内功心法,引先天之气,进年寿,过印堂,入泥丸,化成自身真元通过十三正脉,通达四肢百骸,再返回泥丸宫走任督脉会与丹田,在丹田和泥丸宫之间形成周天循环之势。
原本这一套功法只要施展开来,十息之内,可以滤空心思,调和龙虎,化合阴阳,道心自然安泰。
岂料这几日两个古怪的大案压在心头,连番出城比剑斗法,青竹独当一面,所耗心神比两军交战那会还大,又吸入不少雷火丹雾入体,险些被女冠的掌心雷劈中,身体里阴阳五行之力受到道法牵引,尽隐隐有失衡的迹象。
青竹心中暗道不好,道术的基础就是阴阳五行相克相生,在体内周而复始的运转,用以调动先天后天各种能量,今日青竹道心受到的震撼太大,道心蒙尘,失察之下,虚火上升,玉液消散。
青竹赶紧变换坐姿,由普通散盘,化作正经玄门五心朝天式,以五心引先天气入体,降心火,润肺气,养肝气,升肾气,待五行之气重新均衡,生克相伴,意动而气随,五行之力汇于丹田升至泥丸,在泥丸宫化为玉液滋润全身各脉。
行功完毕,青竹长出了一口浊气,不知不觉已经打坐了近两个时辰,此时再次内观,阴阳调和,五行气各归其位,周身舒泰,经脉通畅,就是一身道袍被汗水打湿,汗水还有些腥臭,怕是之前中了丹毒,也随之排出。
青竹甩去衣衫,趁着天黑,在小跨院水井边打了桶水,将身上汗水污垢仔细清洗,往常冰凉的井水,今日泼在身上却只有凉意没有刺骨之感。青竹心中暗喜,自己的内功修为又精进了。
其后两日,青竹感觉内功修为又有长进,为了稳固境界,畜养真气,索性赖在宰相府中不出门,恢复到在崂山太清宫驱虎庵的生活规律,早中晚三课,除了督促德鸣背经打坐,其他时间都用来默运内息,调用体内五行之气。
这样无忧无虑,只是一味清修,冯道说的那些毁三观的话语,对道心的影响渐渐消除,青竹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三日,中午,冯相入宫坐值。青竹做完早课,一边等着相府管家送午饭,一边在向德鸣传授内功奥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小院门像是被撞开的一样,石重裔带着哭腔喊道:“青竹,道长、总捕头,又出事了。”
青竹道长这个气啊,心想:你堂堂一个剡王,你堂堂一个开封府尹,怎么出事了就来找我,你就非指着小道爷我一个人祸祸么?
剡王殿下看他眼神不善,面含愠色,心中有些纠结,有些愧疚,再一眼看到自己心爱的金锋剑挂在青竹卧房的墙上,顿时胆气粗壮起来,咳嗽了一声,打着官腔道:“青竹总捕,本府辖区内,又发生离奇命案一桩,本府特意过来通知你,快随本府出城查案。”
青竹这就怒了,没看见小道爷正在给弟子传授门内功法秘诀,事关道门千载传承,万世基业,开封府死个把人这种小事,还要过来烦我,你这个开封府尹怎么当的?
青竹正要开口回绝,剡王手指着青竹房内那把宝剑,道:“不告而取是什么罪过?顺东西顺到本府头上了?”
赃物见了本主,理应是当场归还,但是青竹借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归还的好习惯。见势不妙,青竹的表情瞬间从横眉冷对,切换成笑脸相迎,谄媚道:“府尹大人,何事惊慌啊?贫道这几日在家苦修道法武艺,不就是为了给府尹分忧解难么?又是哪里出了命案,贫道这就随府尹前往侦办。”
几句话一说,石重裔这个天下第一府尹的感觉上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老成持重的架势,说道:“昨日夜间,城东二十里附近,契丹使节在郊外离奇暴毙。今早城防司巡检队发现了尸身,通传到本府这里,咱们别愣着了赶紧出发吧,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多半都快到了。瞎耽误功夫。”
开头还说的官腔十足,说到最后几句,石重裔实在是绷不住了,可见其内心的焦虑。
青竹再不废话,换了一身短道袍,丢给德鸣一本《抱朴子》就把他散养了。
随后青竹抄上桃木剑,背上随身包裹,跟着剡王殿下即刻出发。
一路上马不停蹄,出了曹门大街,直直往东二十里地,用了半个时辰,赶到了案发地点。
早有开封府的衙役在外围做了一圈防护,不让闲杂人等入内,石重裔和青竹下了马车,径直走了进去。
内圈里面也是围了满满一圈人,从服饰上看都是中低品官员,还有之前刑部的老吏。青竹也分不清谁是谁,直到石重裔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石重裔官居权知开封府事,又挂着亲王的爵位,自然身份最高,官员中级别最高的一个是大理寺少卿李遐,一个是刑部刑狱司郎中郑观两人各自向石重裔行礼,见过剡王殿下。
两位负责刑狱司法的官员都年近四十,算是少壮派官员中的主力,李遐一身书生气,他是科举出身,文臣模样。郑观乃是从刑部基层一步一步靠着资历熬上来的,没穿官服,穿着刑部捕头的公服前来探查现场。
石重裔少年王爷哪里敢托大,受了一礼赶忙还礼,以平礼相待。
两边正在说着官场的场面话,青竹这才分开众人,看清了案发地点。
尸体是在官道边的一处破庙发现的,这寺庙建于武周时期,传至后晋年间因战乱早就破败,僧人失散,只剩一座塌了半边的毗卢殿,尸体就在毗卢殿内摆放。
青竹凑到相熟的开封府捕头身边,低声问道:“王头,里面什么情况,一堆人都在外面杵着,不进去怎么查案子?外面站这么多人,有脚印也早踩没了。”
开封府王捕头,行五,大名就叫王伍,四十出头的年纪,家里在开封府做了三代捕快,可以说是开封汴梁城的地头蛇,王伍为人四海,武艺一般,人缘颇好,江湖上官场上都有几分薄面。
王伍转头看了看,一见是青竹发问,赶紧回道:“道爷您也来了,这案子更邪性,弟兄们都传说闹妖闹鬼,不敢上前。”
看见王捕头跟青竹行礼说话,开封府一系的捕快们纷纷上前行礼问好,青竹不管脸熟不脸熟的,都一一施礼打招呼。
王伍凑近了青竹,悄声说道:“尸体邪性,给人剥光了,刷了厚厚一层金粉打扮成金身罗汉的模样,站在大殿正中。到现在尸体还站在那呢,您瞅瞅。”
顺着王伍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破败的大殿里立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罗汉像,王伍不说青竹还觉得奇怪,哪家做善事不修庙宇,不修山门,把一尊罗汉像修的金光灿灿的。
“那怎么不进去呢?赶紧把尸体抬出来验尸啊。”
“邪性就邪性在这儿,进不去,不敢靠前。尸体是进山砍柴的两个樵夫发现的,两个樵夫今早看见庙里金光灿灿,以为殿里藏着财宝,凑近一看是这尊金身罗汉,有一人起了歹心就往殿里闯,冲进殿里,脑袋就掉下来了。”王伍低声说着,心底里寒气直冒,生怕惊扰了神佛。
“那樵夫的尸身呢?”青竹看了看殿门口附近的那滩血迹。
“另一个樵夫是他姐夫,也不能丢下尸首不管,跪着磕头进了殿,一步一磕头,爬到小舅子身边,把尸首和头颅都带了出来,然后报官的。您说邪性不邪性?”
“那现在怎么办?几十号人都在这儿忍着?全站门口也破不了案子啊。怎么知道这个苦主的身份的?不是说苦主是契丹使臣么?”青竹不解道。
王伍刚要说话,石重裔带着大理寺少卿和刑部郎中跟了过来,刑部郎中郑观说道:“刚刚剡王殿下问起,下官一并回答,昨晚契丹使节一行十五人,连夜赶路想要宿在前面的土柏驿站。结果行至这附近,根据使节仆人回忆,看见这边有个大大的客栈,说是客栈吧,又像是青楼,感觉里面金碧辉煌,载歌载舞。”
“就这个荒郊野地?”石重裔不敢置信。
第18章 要人命的锐金阵
汴梁城东二十里的荒庙,青竹抠了抠毗卢殿门柱上的漆皮,漆皮入手化为粉末,青竹心想:这破庙应该是荒废了十几年,如果没有这个命案,估计门前再也不会聚集这么多人。
刑部郎中郑观继续跟石重裔说着案情,他道:“契丹使节团中有个汉人通译,本就是汴梁城外的人士,当时也觉得奇怪,跟使节说了,非常古怪,荒郊野外哪里会有青楼楚馆,请使节继续赶路。”
石重裔也点头表示赞同,道:“通译说的不错啊。难道是使节把持不住?那通译人呢?”
郑观尴尬道:“找到他们的时候在附近的一个大坑里,剩下十四个人倒是没死,都很虚弱。”
“很虚弱?怎么了?”石重裔不解道。
大理寺少卿李遐接口道:“按照通译的说法,听见女子的歌声,使节就再也不肯走了,翻身下马,直接进了楼里。随从们也都追了进去,确实见到了美若天仙的歌姬和笑脸相迎的鸨娘。使节已经抱着一个舞姬在大堂里翩翩起舞,他们也跟着跳舞,跳了一会面红耳赤,头晕目沉就睡着了。醒来就躺在大坑里。”
“那人呢,带来问问清楚,是这个破庙么?”石重裔好奇道。
李遐也是尴尬笑了笑道:“人已经都拖上马车,送去前面的土柏驿了,下官也叫了医生马上给他们诊治。”
“诊治?都怎么了?”石重裔见两人谈到这个问题都吞吞吐吐的,心中好生纳闷。
“呃,都脱阳了。”郑观小声说道:“感觉一晚上都在干那事,找到他们的时候,十四个人下半身全是血迹,脱阳都快脱死过去了。就通译还有点意识,我们找来蜂蜜水,给他灌了半碗,他才断断续续赶紧把情况说完,说完以后就晕了。”
“这,这,这,”年轻的剡王殿下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这帮人口鼻处有粉末么?”青竹插嘴问了一句。
郑观看了看他,道:“有几个嘴唇上,鼻孔里都有粉末。这位道长有何高见?”
“中毒呗,可能是合欢散一类的霸道春药,混合了迷药,洒在空气里,让他们昏迷,体质弱的直接脱阳而死,体质好的,醒了也不见得能回忆起什么,就知道在梦里快活了。”青竹想到葛洪留下的炼丹集中提到过类似的丹药,那时候是东晋权贵们最爱的一种五石散。
石重裔也凑了过来问道:“世上有这么霸道的春药,哪里有得卖呢?”
青竹略带惊恐的眼神看了看这位开封府尹大人,带着些微揶揄的口吻问道:“殿下你也有这方面的需求?”
看着青竹搞怪的眼神,石重裔反应过来,指着青竹,激动的结结巴巴道:“胡,胡扯,本,本,本王是为了查案需要。弄,弄清了药物来源,才能顺藤摸瓜,找到线索,抓获凶手。本王,是吧,身强力壮,用得着这个。”
青竹不置可否,回答道:“五石散的丹方早已经失传,道典认为这玩意邪魔外道没有记载具体配方,没听说过哪家药铺有卖这个的。这也不是一般医馆能做出来的,根据记载要用开炉炼丹的方式炼制。”
“这条线索又断了?”府尹大人赶紧转换话题,“那毗卢殿进去掉脑袋是怎么回事?你倒是想想办法啊。也不能让尸首在佛堂里站着啊。”
毗卢殿内透过破败的屋顶,阳光洒在阴暗的地板上,透过阳光,运气目力,看着一缕一缕的阳光中,灰尘在轻舞,看见阳光下有淡淡的金属丝反光,心中了然。
青竹眯着眼看了半晌,说道:“都退后,离大殿稍微远点,殿里给人布了阵,锐金庚辛阵,按照遁甲的方位,在殿里用金属丝设下了阵法。”
“这么神奇么?”石重裔大人的好奇心又被勾起,年轻人总是对这些神神怪怪的的事情特别有兴趣,绕过青竹的肩头,伸着脑袋向内看去。
再看李遐和郑观,已经默契的同时倒退三步,离开殿门老远。
“别瞎张望,不要脑袋了?”青竹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剡王殿下推个老远。
石重裔揉揉脑门,上次在延庆观受的伤还没好利索。府尹大人觉得这张脸啊,最近给人打得生疼。
青竹继续说道:“最近真是奇了葩了,南边设水阵,北边设雷火阵,东边设锐金阵。都这么反着来的么?”
按道门阴阳五行划分,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南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但是开封城近日的案子,都是反着五行布阵,按理说不合天时,不通地利,逆着五行布阵,事倍功半,青竹心中疑窦丛生。
正当青竹陷入沉思,石重裔虽然比青竹年长几岁,但是贵胄出身,自小生活优渥,生来就是好奇心深重,再加上沙陀人骨子里爱冒险,自由奔放,趁着青竹愣神的功夫,伸出左脚轻轻踏在毗卢殿殿门的门槛上。
石重裔心道:有什么危险的,什么锐金阵法,不过如此,脚踏上去了也没事,一挥手想招呼青竹来看,耳中听到“嗤啦”一声,府尹大人的官袍袖摆已经被豁成了两半。
这声音也吓了青竹一跳,转头看过去更是心中一惊,喝道:“你疯了?叫你不要靠太近,你闲着没事踩什么门槛啊。”
石重裔更是被这个突发状况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再做一个动作胳膊都保不住了,整个人一个滑稽的姿势保持在原地,眼巴巴的瞅着青竹,乞求他来救自己。
遇到这么一个闲不住的主官,青竹也是头大无比,他仔细看了看,确认殿门附近并未其他机关,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就那么一根悬在殿门上的极细金丝,约莫半人高,当时死去的樵夫就是看见了殿里的金身,一溜小跑冲了过去,才被割掉了脑袋。
把他尸身抱出来的姐夫,是一步一磕头,跪着进佛堂的,所以没碰到那丝线。石重裔算是运气好,就试探点了点脚,挥手之间衣袖给割破了,若是手在往下挥一点点,估计起码得少一两个手指头。
看着僵立当场的剡王殿下,青竹由衷的觉得,他保持这个姿势也挺好,起码现场没人烦自己了。
但是这个姿势滑稽古怪,石重裔左脚虚虚点在门槛上,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边,右腿也不敢伸直,左手还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在扭秧歌,跳大傩。
青竹也不能不管,绕到石重裔身后,一只手扣住他腰间玉带,问了一句:“准备好了么?”
石重裔艰难的回过头看着他,问道:“准备什么呀?”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贫道等下发力,你手脚不要乱晃。”青竹故作认真的说道。
石重裔重重的点头称是,说道:“那我数到三,你再发力啊。一。”
“三。”青竹心想数到三,你全身绷紧我还在怎么发力把你丢出去,趁着石重裔没准备好,他运足了丹田劲,左脚蹬地,身体一拧,左手猛的一拉,把石重裔从殿门口抡到庭院中。
石重裔一个没站稳,倒做滚地葫芦,青竹使得劲也太大了一些,整条玉带也生生给扯断了。
剡王殿下爬起来就赶紧抓着裤子,腰带断了,自己不抓着,裤子都快掉了。
青竹笑嘻嘻的瞅瞅他,道:“赶紧回马车换身衣裳,堂堂剡王,成何体统。”
没了剡王瞎掺合,青竹手掐起法诀准备破阵,一般来说锐金阵法和癸水雷火两阵类似,都是依靠符箓,咒诀,杏黄旗,诸如此类的道具布阵。真用金属布阵的少之又少,此番大殿中的锐金阵法,还真是阵如其名,在大殿内密密麻麻挂了几十道锋锐无比的金属丝线,细如发丝,坚韧无比。
青竹摸了摸自己背后的桃木剑,心中暗道:大意了,今天出门没带上金锋剑,就背着桃木剑,金克木,桃木剑破庚辛阵难度太大,早知道带上金锋剑。
他赶紧回头问了问:“有人带着重家伙的么?流星锤,熟铜锏,镔铁棒,重兵器有没有?”
身后无论是大理寺的,刑部衙门的,开封府的几批捕快都摇摇头,王伍上前说道:“道爷,平日里捉贼拿寇,办理市井案子,谁能用的上它们啊。巡街的时候谁会拖上个二三十斤的熟铜锏啊,太重,拿不动。这邪阵就没轻巧的法子破一破?”
青竹说道:“有啊,用火一烧,阵法就破了,丙丁火专克庚辛金。”
“那别介,一把火一烧,什么物证尸首都烧没了还怎么查案子?”王伍赶紧摁住了青竹这么奔放的破阵方式。
青竹自然知道王伍说的才是正理,但是他今天就带了一把桃木剑,这柄桃木剑是师父传下来的,据说是用岭南罗浮山中的千年桃树雷击木做成,既是至刚至阳之物,又有驱鬼辟邪的神妙,等闲舍不得用。
如今这个锐金庚辛阵,专门克木器,哪舍得用这个宝贝疙瘩强行破阵。
正在犹豫之间,青竹冷不丁看见王伍要畔,嘿嘿嘿几声冷笑,冲着王伍就过去了。
第19章 俊美的和尚
看着青竹嘿嘿嘿一阵狞笑朝着自己走过来,王伍不明所以,双手护胸侧着身喊道:“道长,总捕头, 你要干嘛,都自己人啊,大庭广众,你不会也吸入了那种迷药吧?”
青竹伸手朝他抓去,周边捕快都在看热闹,谁知道这个临时总捕头想干什么。
王伍一步一步退,青竹身法快,一步闪到近前,伸手向老王腰间抓去。王伍先是吓了一跳,看青竹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腰——刀,松了一口气,心道:你老人家直说多好,搞得好像要非礼似的。
青竹刚刚就注意到,捕头王伍虽说武艺稀松平常,但是本着功夫不够武器来凑的原则,王捕头给自己打造了一把大刀,比一般捕快的制式腰刀宽了一半,上好精钢打造,石榴木缠着辘轳的刀把儿,外加鲨鱼皮的刀鞘,可见王伍王捕头没少在这把刀上花钱。
青竹舍不得用自己的桃木剑,哪里还能舍不得王捕头的大刀。他抄起这把大刀,抖手腕刷了一个刀花。高手伸伸手便知有没有,青竹的功夫,耍刀花,那真是赏心悦目,手腕一抖,一片刀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收招停势,闪闪寒芒缓缓敛去,才显出青竹的身形,王伍站的最近,脸皮上还能感到自己那把大刀舞动时铺面而来的寒气,众捕快看到如此刀法,齐声喝彩。
耍个刀花主要就是为了试试这把刀,青竹本不愿多显露武艺,只是这把刀确实大的有些过分,不操练一下,不知道顺不顺手。
感觉趁手合用,青竹向起哄喝彩的众捕快挥手示意了一下,左手掐剑诀,在刀身上比比画画,再从怀里掏出之前画好的离火符拍在刀背上。说来也怪,离火符一贴上刀背,自燃起来,片刻烧为灰烬。
青竹气运双目,隐隐看见锐金丝斜横在门上,一刀斩去,“呲啦”一声,仿佛听见了金属坠地的声音,第一道锐金阵的阵脚被破。
再看王伍的这把大刀,刀头处已经被锐金丝割出一个深深的口子,看的王伍一阵肉疼。
青竹一看有效,也不迟疑,脚步前铲,刀式从下往上,挑中第二根丝线,又是“呲啦”一声好似冷水溅进了热油里。第二道阵脚被斩破。
王伍的大刀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王伍已经出离心疼了,开始扳着手指头算这把刀花了他多少银子。
进了毗卢殿内,光线差了很多,青竹踩在满是灰尘的木质地板上,地板发出了“咯吱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初在殿门口还不觉得这锐金阵有何神奇,青竹之前也是有些大意,以为跟癸水阵,雷火阵一般,阵法发动完了,阵势自然消散,阵内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但是进入殿内,身在局中,青竹感觉自己每根汗毛都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五行金之力,冰凉,冷漠,生硬,锋利。到底是最适合用于攻伐的阵法,更缺德的是,这阵法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布下,居然还用遁甲局,搞了一个八门方位,分为休生伤度景死惊开八个门。
青竹心想:搞五行阵就完了吧,为啥这么卷,非要外面套个八门阵,贫道术数学的不好,这怎么弄。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金气切割之力,青竹混不吝的性子发了,想起当年师父的教诲,遇事不慌,以德服人,服不了人,就以武德服人!青竹心想:师父说的对啊,有道理啊,跟你这边解什么遁甲局,看我一力降十会。
青竹再不犹豫,闭上眼睛,养元神,运真气,右手长刀向下一摆,左手在虚空中画离火符,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五行火,待离火符化成,青竹以自身真气为桥梁,引体内真火为引子,化天地灵气入火符,只见半空中红光一闪,火符画成,青竹高喊一声“破”!
一阵热流从火符中疾射而出,遇木则木焦,遇金则金熔,耳中听到十几声丝弦断裂的声音,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只剩半张脸的佛像头顶。
待离火符灵气耗尽,大殿内一扫锐金阵之冰凉之意,温度都提高了好几度。
青竹再运目力观瞧,庚辛阵所有阵脚全部毁去,法阵荡然无存无存。他心中暗喜:管你什么高明的阵法,管你什么超绝的道术,小道爷今天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就是以力破之,谁跟你玩解谜游戏,幼稚。
殿中的阵法拔了,青竹退到门口,朝外招呼,道:“进来几个人看看,里面应是没啥危险了。”
石重裔一听第一个就要跳过来,被李遐、郑观死死按住。郑观劝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可亲临险地。”
李遐更是妙人,看看刚换了一身衣服的剡王殿下道:“玉带太松了,裤子容易掉,殿下再换一身衣服再来。”
石重裔被人按住了不提,王伍等一般捕快是不去也不行,几个人战战兢兢走到殿门口,青竹催促道:“怕啥,慌什么,小道爷已经把里面阵法破了,安全了。王头,刀还你。”
王伍闻言,道:“道爷,您是有道法护身。我们哥几个都是凡夫俗子,都怕里面还有妖法邪祟伤人,要不您一人给我们一张符,护护身。您看我这吃饭的家伙都给用废了。”王伍指了指自己的大刀,上面留着两条深深的口子,每个口子一寸多长。
青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打了个哈哈道:“看你个小气样,找个铁匠铺,补两块铁片上去遮掩一下不就行了,花不了你二三十文。回头跟府尹报三百文,这就算赚了。”
再看看王伍身后一众捕头,畏畏缩缩到现在还不敢迈过门槛,青竹一想不就是给几张符么,自己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癸水符,一人发了一张,满脸肃穆的给他们都贴胸口上。
有了灵符护身,几个人胆子也大起来,跟着青竹,鱼贯而入,终于来到了金身罗汉一般的尸体面前。
破了锐金阵法,青竹带着王伍几个人走近了那个流光溢彩,金光闪闪的尸身跟前。
尸体已经按照佛教罗汉的样子,剃光了头发,脱光了衣服,双手合十在胸前,一副怒目圆睁的表情,盯着大殿正中的毗卢遮那佛。
看着整个尸身全身赤裸,金光灿灿,有个捕快胆大,伸出手指,在尸身上刮了刮,收回来一看,一片金粉都没有。
王伍问道:“小戚,你消停点,万一尸身上有毒呢?”
听见捕头发话,小戚一缩头,讪笑汇报道:“王头,手感不对啊,硬梆梆的,不像是尸身的触感,感觉就是一层金子。”
王伍一听也是好奇,心想如果是金粉刷满全身,看这个厚度,起码要五斤以上的金粉吧,他抽出自己的残废大刀,往尸体身上点了点。
刀尖和尸身相碰,发出金属敲击一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着。
青竹一听,难道刚刚破掉的只是锐金阵法的外围,阵眼是这具金身罗汉尸?想想也不对啊,自己打出离火符,符火没往这里飘,说明这里没有庚辛金气。他也奇怪,伸手敲了敲尸体,确实是金属质感,不像人体。
此时殿外一阵嘈杂,青竹听到石重裔在外喊道:“哪里来的和尚,谁把他放进来的,轰出去轰出去,办案子呢,闲人免进,你们几个,几个大活人拦不住他呀?”
青竹觉得好生奇怪,怎么还有人主动往命案现场跑,还是个和尚。咱们超度这个行业现在竞争也这么激烈么?命案现场还没处理完,这就有和尚过来接活了?
青竹三步两步走到殿门口向外观瞧,果然看见一个和尚白衣如雪,右手立掌在胸前,左手背后,步法灵动,走得不快,却总是能闪避开拦截他的衙役,三五息功夫已经走到了前院中间,离剡王殿下不到五步的距离。
待他站定,青竹才看清,这个和尚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他面容白皙如玉,肌若凝脂,双眸清亮不含杂质,眼神慈悲而宁静。双眉如黛,红唇如樱,微微上扬的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若不是顶着个光头,还有个喉结,青竹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再看和尚个子挺高但是身材纤细,肩膀宽窄适中,线条流畅,一身白衣如雪就这么静静站在院中,给这个破败的寺庙平添了三分禅意。
青竹看着他穿的纯白僧袍,点点头,大煞风景道:“那和尚,这边正办案子呢。穿一身白,接白活啊,那得等一会。案子办完了才能下葬。”
知道青竹故意激他,也不恼,温和一笑,道:“这位道友,贫僧施礼了。”和尚嗓音略显低沉,声音浑厚甚是动听,他双手合十朝青竹躬身行礼。
和尚正正经经,规规矩矩行礼,青竹也不能怠慢,都是神佛弟子,外人在场怎么也要礼尚往来,青竹正了正衣襟,捋了捋道袍下摆,手掐道诀,三指冲天,以示三清在上之意,也深深一躬道:“贫道还礼了,大和尚慈悲。”
石重裔觉得有趣,也行了一礼,道:“本王随一个。”
第20章 梵音真言密宗咒
开封府汴梁城城东二十里官道附近的破庙里,突然闯进来一个面容俊美如女子一般的和尚。
和尚施展高妙的轻功,绕开了阻拦他的捕快和衙役,立在院中和青竹遥遥相对。这是两位宗教界人士的第一次会面,和尚先行施礼,青竹道长还礼,身为地主的开封府话事人剡王殿下石重裔好心好意随了一礼。
青竹拿这个没溜的王爷也是无语,三人行过礼后,青竹道:“贫道,汴梁城阳庆观,青竹,不知道大师贵上下如何称呼?”
和尚温和笑了笑,那笑容真可以说是笑颜如花,令天地失色,他双掌合十道:“贫僧,从长安来,长安乐游原上,青龙寺。贫僧法号:澄言。”
石重裔也没闲着,大大咧咧道:“本王石重裔,乃是当今天子的第七子,爵封剡王,现在兼着开封府尹的差事,澄言大师此番从长安到汴梁有何贵干?”
和尚出场之时太过先声夺人,一身轻功,外面几十号捕快衙役愣是没拦住他。石重裔身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觉得现在有必要以势压人,煞煞和尚的锐气,免得好像被他压了一头。
澄言大师微微一笑,再次施礼道:“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贫僧见过殿下,殿下万福。只是殿下所在之地,乃是我佛门道场,不知殿下到此有何指教。”
澄言和尚一席话,反客为主,把石重裔给噎住了。
剡王殿下对宗教事务不太敏感,他们沙陀人属于突厥小部,此时突厥人大部分还信仰长生天,萨满教一类,对于中原佛门道教了解的不多。
但是青竹何许人也,打出生就在修道,佛道两教相爱相杀这么多年,里面的道道所知甚详。他一听澄言口宣佛号,就知道这和尚跟这个破庙脱不了关系。
青竹为了给石重裔解围,笑着接过话头,道:“你这和尚好不老实。荒郊破庙,失修多年,一名僧人也找不到,早已成了荒地,现在毗卢殿里出了命案,怎么澄言大师来此自首?”
澄言没想到青竹言辞如此锋利,又高声念了句佛号,道:“非也非也,贫僧受方丈所托,到开封汴梁参见当今天子,为盂兰盆会祈福诵经。”
石重裔想起来,今天是七月初十,还有五天就是中元节,也就是佛教的盂兰盆会,当然民间也传为鬼节。今年是当今天子石敬瑭第一次以皇帝身份主持这个节日的庆典,礼部和太常寺最近忙的不亦乐乎,为了把这个节日庆典办的盛大隆重,彰显中原天子的威仪。
石重裔看看澄言和尚,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与印象中的高僧大德形象大相径庭,不免有些失望,想着案子还没办完,对着青竹说道:“先别管和尚,里面的阵法破了,赶紧把尸首弄出来,无论如何得给契丹人一个交代。”
青竹心道:全身涂满金粉这种死法,还有什么交代?感觉像是冯道说的行为艺术。现在尸身邦邦硬,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好的抬出来。
澄言透过破败的殿门也看见了里面的场景,轻声诵念佛号。然后开口说道:“青竹道友,里间究竟发生何事,竟然有人把尸体打造成金身罗汉模样放置在佛殿之中?”
青竹回头望望那具金身罗汉尸,道:“有贼人做法,以五行金术戕杀了此人,此具尸体内灌满了金气,全身僵硬,立而不倒,不好处理。”
“若以道门手段当如何处理?”澄言问道。
青竹想了想,布下离火阵炼化金尸,待金气耗尽或可以让尸身软化,只是感觉阵法不好布置,万一威力大了,破坏了尸身,不好跟石重裔交代。
见青竹愣在当场,苦思破解之法,澄言和尚笑道:“贫僧出自青龙寺,乃是真言宗惠果阿闍梨再传弟子,事情出在我们真言宗一脉的道场,不如由小僧试试。”
闻听此言,石重裔来了兴趣,问道:“哦,和尚你有办法?”
青竹一听还有这好事,赶紧招呼一声,让其他几名捕头撤出来,清了场。
澄言往前紧走几步,站在毗卢殿门正中,他摆了摆宽大的僧袍,双手合十,用低低的声音开始诵经。
趁着这个柔美的和尚在大殿门前诵经,石重裔把青竹拉到一旁,低低声音问道:“道长,这个和尚什么来头,真言宗是个什么宗?他能不能行?念的什么玩意,我一句也没听懂。”
青竹神神秘秘一笑,道:“小声点,别打断人家大和尚施法。”
“你急死我了,你肯定知道内情,快说快说。”石重裔性子急,最耐不得青竹卖关子。
“真言宗只是个对外的幌子,听着跟三论宗,律宗差不多吧。”青竹看了看场间的澄言,低声说道:“别人不知道,贫道知道底细,青龙寺是密宗的总堂,这个和尚修习的是密宗法门。你听不懂也正常,这是密宗用梵语诵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石重裔讶道,“这不是佛门的隐秘吗?你一个道士怎么这么门清?”
青竹刚要答话,忽听的澄言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梵音从他嘴里震荡而出,忽高忽低,节奏分明,抑扬顿挫,感觉每个音节都砸在人的心腑之上。青竹感受到自己的内脏居然在随着梵音震动。
再看石重裔,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眼神也有些涣散,身体更是不自觉的开始扭动,随着澄言的梵音起伏四肢上下抽动着。
青竹心道不好,澄言的密宗咒诀念动起来威力太大,他和石重裔靠的太近了些,被真言影响了自身气血。自己道心通明,倒还罢了,石重裔是个没有修行的凡人,已然被梵音惑了心智,心神与肉身都渐渐脱离了自身掌控。
青竹也不做他想,一把扛起石重裔撒腿往庙外就跑,沿途迎着捕快们诧异的眼神,他也不敢停留解释。
青竹路过王伍身边,顺手从他刀鞘中抽出那把破刀。情急之下,全身真气贯入刀身,跑到庙门旁残存的半块铁罄,卯足了劲用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金属交击之声炸响在半空中,肉眼可见的劲气在半空之中鼓荡而出,吹起了满地灰尘,震得场间所有人痛苦的捂住双耳。一招得势的青竹,继续灌注内气,随着梵音节奏,敲打的铁罄。
唯有正在诵念梵语密咒的澄言,不受影响,青竹以刀敲罄之时,他正好诵到六字真言中的“唵”字,声音通过身体各腔共振向外发出,虽是肉身诵出来的梵音,听在耳中无比浑厚,仿佛一座世上最厚重的佛钟撞击所发出的声音。
如同洪钟大吕的梵音和如同裂石崩金一般的刀罄交击之声,在半空相会,各逞擅长,谁也压服不了谁,梵音后劲十足,余波震荡,敲击声,尖锐高亢,无孔不入,两处声音相激相和,最后一声“吽”梵音响起,声音陡然拔起,铁罄爆鸣一声,似有碎裂之音。忽而两处源头俱静,只留余音袅袅,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番交锋可是苦了在场众人,石重裔在青竹第一下敲罄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过来,看自己正被青竹夹在腋下,正要青竹把自己放下,耳中突然听见青竹拿着大刀死命敲罄,震的耳膜欲裂,举起双手死死塞住自己双耳。
直到第六下罄敲完结束,他才勉强出了一口气,面色苍白,神志有些迷糊,瘫坐在地,半天只剩喘气了。
场间官吏捕头都掏着耳朵,围了上来,又是抹前心,又是顺后背,好半天,石重裔才勉强换过来,接过王伍递来的水囊,猛猛灌了一口,呛着了,一边咳一边指着青竹高声喝问道:“你这是搞什么?你要震死我啊。我现在耳朵里全是滋滋杂音,我是不是已经聋了。”
石重裔耳朵里杂音阵阵,所以说话声音特别大。青竹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离他远远的,比划手势告诉石重裔,他刚刚离和尚太近,被密宗咒扰乱了心神,自己敲罄,抵消了梵音。这段话非常复杂,手语比划,石重裔更不明所以。
石重裔一招手,怒道:“过来,离我这么远干嘛,你说话啊,打手势比划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真聋了。”
青竹走上前去,伸手在他眼前晃晃,确认道:“还行啊,能看见。”
“我是怕自己聋了,不是看不见,我又不瞎。”石重裔没好气说。
“你不瞎你站的离那和尚那么近,三五丈的距离,正是梵音咒言能影响的范围之内,那和尚佛法高强,你被梵音震慑了心神,整个人在原地那乱扭,很是妖娆啊。没想到殿下舞技不俗。”青竹笑着调侃道。
“那你怎么没事?有这个问题你不早说。”石重裔隐约记得好像自己是听着诵经的节奏慢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好像是一直在扭着腰肢。
“小道爷我在崂山上修炼多少年了,咱这道基多坚固。哪能受外物所扰。”青竹略带自傲道。
两人正说着呢,毗卢殿内传来重物坠地之声,又听见澄言和尚高诵佛号“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
第21章 和尚的生意经
经过一番罄鸣和梵音的拼斗,青竹与澄言斗了一个平分秋色,只不过澄言的大部分功力用于化解毗卢殿里金身罗汉尸的戾气。从这点上看,在这一回合,青竹道长略略输了半筹。
青竹也没功夫关心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听见毗卢殿里重物坠地的声音,立时舍了石重裔,一个箭步飞奔进大殿观瞧。
澄言和尚念完密咒,僧袍还在兀自鼓胀,见青竹进了殿中查看,自己缓缓盘膝坐下,打坐调息。
青竹进了大殿,见到原先昂首站立的金身罗汉尸首已经仰面躺倒,血泪从双目中缓缓渗出,接着两道鲜血从耳洞中流出,再两道从鼻孔中流出,最后,好像有股气向上一顶,死尸的嘴张开,喷出一口血。
七窍流血,青竹暗想:你也够惨,别看有个囫囵尸体,内腑五脏应该是被阵法之力侵彻透了,估计腹腔内都是碎渣,太惨了,谁跟你这么大仇。
正想着呢,在王伍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几个捕快和仵作进了殿来,准备给契丹使节收尸。
正在这时,从尸体的头顶,印堂,咽喉,心脏,肚脐,丹田和会阴处,同时开始渗血,血晕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金身变成一片泛着金光的红色,妖艳而诡异的红色。
看着金尸在眼前缓缓变成了血尸,捕快和仵作都慌的不行,王伍看了看身边的青竹问道:“道长,这个,这个,没问题吧?会不会诈尸?会不会闹厉鬼啊?”
“诈尸?他要能诈的起来呢?”青竹掏掏耳朵,刚刚那轮梵音,他耳膜也震得够呛,他继续道,“刚刚那和尚念咒,尸体上七命轮都炸开了,整个腑脏应该全都碎了,找个担架把尸体抬走,别等会搬的时候碎一地。”
“不会诈尸,会不会搬回去闹厉鬼?”仵作还是不放心,这么一个行为艺术性很强的尸体,是要放在他的停尸间。
“想什么呢?你就算今天烧高香了。外面大和尚,用内劲诵念的密宗梵音咒超度了这货,你做一百个法事也抵不上他那一段咒语啊。回去偷着乐去吧。”青竹用轻松话语,安抚了仵作颤抖的小心灵。
众人找来担架,轻轻挪放上去,几个人抬着,送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回开封府衙不提。
青竹出了大殿,正好澄言和尚打坐调息完毕,收工站起,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青竹施礼道:“好真言,好梵音!”
澄言回礼道:“好武艺,好内功!”
两人相视一笑。
青竹问道:“里面人怎么死的?”抽冷子问了这么一句,青竹也是试探一番对面的和尚。
澄言闻言终于有点世俗人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贫僧怎么知道,我也才来。”
“你这梵音咒不能拘他的三魂七魄过来问问?”青竹故意问道。
“小僧没这本事,你们道门拘魂阵不也号称能沟通阴阳么?”澄言也故意问道。
青竹摸摸鼻子,道:“哪里传的闲话,贫道也做不到。不都是挣钱的买卖么?”
所谓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佛道两派年轻一代的顶尖高手遇到一起,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虚伪客套,两人就这么直来直去,相互对切口。
“真言宗?密宗吧,唐密?阿闍梨的徒孙?”青竹这话一般人根本听不懂,但是每一句都让澄言微微一点头。
“你?阳庆观?没听过?出身哪?”澄言也不客气。
“崂山,华盖真人,刚来,三四个月吧。”青竹很喜欢这么简短的沟通,没有废话。
澄言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十几个字,基本对完了切口。
两人互相确认了对方身份,知道都是江湖上有背景,有个跟脚,有出身的同行,是不是友暂时不好说,起码不是敌人,两人都放松下来。
看见这一僧一道在殿门聊了半天,缓过来的石重裔颠颠的跑过来,插入话题道:“道长,高僧,那尸体血红血红的没问题?”
澄言微微笑道:“贫僧用梵语陀罗尼超度,府尹大可放心。”
听了这话石重裔再看看青竹,青竹笑道:“陀罗尼是真言咒的意思,密宗梵语真言咒,都出自《大日如来经》,要是还有诈尸,闹鬼,那是对大日如来的不尊重了。”
石重裔还是半懂不懂,不过他就当是青竹做了保证,点头认可。
青竹接着问澄言道:“贫道倒是好奇,荒郊野外的,你一个要在盂兰盆会主座上诵经的大和尚,跑到这里做甚?这都破败了起码二三十年,哪里能让你挂单?”
说到此处,澄言表情略显忧伤,单手合十,施礼道:“贫僧出自青龙寺,此地原先叫青木寺,本是长安青龙寺的下院,是贫僧一位师叔的道场。师叔与二十年前圆寂,又逢战乱,此间丛林就荒废了。”
“那令师是哪一位高僧大德?”石重裔接口问了一句。
“贫僧的师父是义澄大和尚。”澄言不打诳语,老老实实交代了。
“你们这个法号都是这么连着起的么?”石重裔开了一句玩笑,道,“那原来这座青木寺的主持是哪一位?”
“那位师叔,”澄言脸色微微一红道,“那位师叔法号,义卖。”
青竹一听这个法号,心里门清。
石重裔外行人,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关窍,暗想:找人查查这个庙,怎么契丹使节死在这里了。
待石重裔招呼大理寺,刑部等官吏回开封府,商量下一步案件侦破事宜。
青竹低声问澄言道:“当年青木寺也是用来做商路补给的?”
澄言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也压低声音道:“要不贫僧的师叔怎么取了这个法号,师父说,当年大唐朝廷还在的时候,此地通过大运河,连通洛阳、汴梁和江南,黄金水道,南北货物汇集。我宗能在会昌法难里面屹立不倒,全仗着义卖师叔会做生意。”
“后来怎么倒了呢?”青竹这就不厚道了,尽问这些个伤感的话题。
“打仗么?这几十年多乱啊,来来回回不知道换了多少皇帝,自从义卖师叔圆寂,他徒弟也不太会经营了,还押错两次宝,庙不就给庄宗皇帝废了。”
“那你们汴梁城里还有下院么?这次来你在哪挂单?”青竹看青木寺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也准备随着石重裔回程了。
“没了啊,这不是正好借着给新天子做盂兰盆会道场,师父派我过来探探路。礼部给贫僧安排在大相国寺挂单。贫僧看那边生意老好了,那个广场一天的出货量吓死人。小僧初来乍到,也不知道汴梁城里水深水浅,道友有什么好介绍啊?”澄言一副道貌岸然的出世高人模样,没想到生意经念的也不错。
青竹心想以后把你介绍给钱弗钩认识,你们俩都具备奸商潜质。青竹笑道:“大相国寺生意当然老好了,你也不看看谁的买卖。贫道阳庆观离着也不远,回城以后咱们走动走动。”青竹留了个扣子,话没说满。
青竹上了石重裔的马车,澄言还要在青木寺继续感怀一下,凭吊一下,也就没有随他们一同回城。
上了车以后,石重裔赶忙问道:“怎么样,这和尚有没有问题?”
青竹翻着眼皮思索了一下,道:“有点问题,没全说实话,但是跟这宗案子没关系。佛教密宗本来挺神秘,传说擅长咒语咒术,通过诵念可以咒杀人命,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确实有点道行。”石重裔想起满院子梵音飘摇,心有余悸。
“原来这寺叫青木寺,这几个案子越来越有搞头了,”青竹喃喃自语。
“怎么个说法?”马车里本没有多大,石重裔听见青竹的嘀咕,赶忙问道。
青竹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人多嘴杂的,能在这里说么?回府衙书房,再说吧。”
“那这个澄言和尚就不带回去审审?”石重裔忽然想起来,问道,“就这么放跑了?我看他那模样就有点不对,一个和尚,长得跟大姑娘似的。”
“你眼里就剩大姑娘了,下次再遇到那个道姑,你别再跟我喊什么抓活的。贫道差点给她掌心雷劈死。”青竹忿忿道,“又不是贫道见美色起淫心,凭什么拿掌心雷劈我啊?”
“什么话,什么叫见美色起淫心?”石重裔不乐意了,“道姑这个职业比较稀缺,本王有用。”
“能有什么用?自己用?”青竹笑道,“死了这份心吧。用不了?”
“怎么就用不了?”石重裔犹自嘴硬,“我家中有寡居的嫂子,找个女冠住在家庙,也好陪着我寡嫂说说闲话,带着她修行修行老庄黄庭,总比跟尼姑青灯古佛强吧。”
“扯!”青竹道,“女冠虽然少,汴梁城里两三百人还是凑的出来吧,怎么就要挑个是敌非友的。殿下,贫道给你一句实话,修炼到那个程度的女冠,用不了,起码您用不了。”
“怎么就用不了,本王也可以用强嘛。”
“道法修炼到那个程度,女冠早已斩了赤龙,停了月事,就基本跟老年女子一样了。师父还说她们因为停了月事,阴阳失调,所以脾气古怪,还是少招惹为妙。”
“啊,那么漂亮的女冠,这不白瞎了么?”石重裔带着无限遗憾说道。
第22章 拉相爷下水
回开封府的马车上,开封府全权负责人石重裔,与他新任命的临时总捕头青竹,本应讨论案情,却因为突然冒出来的澄言和尚长相俊美,话题转移到延庆观的女冠道姑身上。
在听了青竹的解释以后,石重裔殿下深感失望。按照沙陀人的习惯,看到漂亮女子占为己有也是很正常的风俗,按照剡王的身份,用个强,官家才懒得管。
只是这女冠修炼到这个份上,听青竹说似乎只徒具外表,实际已经不算是个正常的女人。
“你们道门修炼都这么邪乎么?正常女子炼完了,就都不能生育了?”石重裔不解问道。
青竹摇摇头,道:“道门修炼,万法归宗,讲究顺天生人,逆回成仙。想要迈入无上大道,总要有些牺牲。所以那些子孙观,一般都是道士修炼,道姑传宗接代。当然了,养外宅的情况也是有的,生下的孩子一般管爹叫叔父,掩人耳目。”
“道士也能养外宅?可以啊,哎,那你准备养谁?”年纪相仿的小伙子,聊到这个话题就是猥琐的没边了,“有看中哪家的小娘子,还是哪个观的小道姑?你要是用个强,提前跟我这个开封府尹打个招呼,有那种状纸我就不接了。”
“一边去,就凭贫道,玉树临风,傲骨英姿,不到弱冠之年,领四品俸禄,着紫袍,坐镇阳庆观,看上哪个小姑娘还用得着用强?”青竹也开始了胡吹大气。
剡王看他吹得眉飞色舞,懒得搭理,鄙视的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马车队回到开封府衙,仵作等人先去验尸,石重裔把带队的几个捕头唤到二堂,通报案情。
经过几个捕头的叙述,案件大体情况浮出水面,契丹使节萧克万,身份尊贵,是大辽国丈萧室鲁的孙子,也就是大辽天子耶律德光的内侄。
前年,耶律德光的皇后萧温因病早逝,萧家在朝中影响力下降不少,萧室鲁着力栽培这个嫡孙,想要让他在大晋朝廷多获奥援,好日后为家族出份力。
根据其他几个捕头汇总上来的信息,萧克万那晚要是准备宿在土柏岗驿站,在道旁发现一间大客栈,里面莺歌燕舞,萧克万仗着自己有武艺在身,一个人先进去,随从们后来跟上。
之后就演变成现在这样,萧克万的尸体被制作成金身罗汉,放在青木寺毗卢殿内,殿里还给人布置了锐金法阵。
经过一番治疗,十四个随从有十个人没救回来,只有四个人勉强保住了性命,如此大案,又牵涉到了契丹使节,当今官家石敬瑭也是头疼不已,会还没开完,手书的敕令已经到了,责成开封府尽快破案。
石重裔听完了案情,又接到了官家的敕令,后背发凉,脸皮发烧,案子一个接一个这么离奇,到现在第一个案子还没有头绪,这个使节的案子在短时间之内怎么查的清楚?
但是手上接了官家的敕令,石重裔也有了更大的权限,他随后命令,开封府负责青木寺里所有证据的采集工作,刑部负责青木寺以外所有线索的搜集,撒出人马,沿着官道,把契丹使节一行人的行动轨迹调查清楚。
大理寺负责朝廷内的排查,朝内,谁跟契丹萧家走得近,谁跟契丹有仇,有债务,有一切可能想象的到的关系。
另外,契丹是大晋朝廷最大的镔铁供应国,朝廷超过八成的镔铁购自契丹,从这点着手,看看还有什么线索。随后石重裔一指青竹,道:“这方面,道长你去查查?”
青竹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整个人都愤怒了,他问道:“贫道一没在朝廷任官,二不懂商贾之事,三也不认识契丹人,这事你叫贫道查?我从哪查?”
石重裔嘿嘿笑道:“道长,谁不知道你现在借宿在冯相国府上,冯相执掌朝政近二十年,朝廷除了武事由官家亲掌,其余税收,贸易,田赋,人口,哪一样不是冯相在管,只要冯相肯点头帮忙,这还不易如反掌?”
“你还想让冯相给你白打工?太狠了吧,岂不是让冯相国公器私用?”青竹暗自感慨石重裔到底是在皇室里长大的,别看平时嘻嘻哈哈,就这个调动手上资源的水平,自己是比不上的。
“怎么会是公器私用呢,这案子由官家亲笔敕令,乃是现在朝中一等一的大事,冯相老成谋国,出点力也是为国分忧解难嘛。本王相信老相爷一定高风亮节,绝不推辞!”石重裔用大义凛然的口吻,高举石敬瑭的敕令,一席话说得义正词严。
青竹斜着眼,鄙视的看看沉醉在自己表演中的剡王殿下,心道:把老相爷拖下水还说的这么正大光明,除了你也没谁了,以后打雷真的离你远点,免得被误伤。不过这事确实还是要回去和相爷商量商量。
想到此节,青竹拱手领命。他本身对查案子就没甚特别大的兴趣,第一个案子沙勒塔死法蹊跷,他才回家去模拟了一番,第二个雷击案,也纯出于好奇,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神霄雷法。现在案子越积越多,还搭上了契丹人,青竹也不是很想往里面掺合,正好有借口回去问问冯道。
回到冯相府,相爷坐值还没回来,德鸣正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吃着蜜饯,左手一个杏脯,右手一把葡萄干,正在研究先吃葡萄干口感更好呢,还是先吃杏子口感更甜。
青竹悄悄走到他身后,看他正吃得不亦乐乎,一个爆栗叩在他头上,说道:“吃果脯还吃出花样来了,午课做了么?小孩子家家,整天吃这个伤了胃口,晚上有的你难受,当心胃里泛酸水。”
德鸣捂着脑袋,一脸委屈道:“师叔,你也不在家,宰相爷爷也去坐值了,我就只剩吃点零嘴打发打发时间了,你去查案你也不带我去,说话不算数。”
青竹倒了一杯凉茶,灌了一大口,一屁股坐树荫下的石凳上,吃了几口德鸣端来的果盘,笑骂道:“带你去个屁,你以为好玩啊,不是杀阵就是死尸的。师叔我去查案子,冯相去坐班,你一个人在家躲清闲,还在这边嘟嘟囔囔抱怨啥啊?”
德鸣一听这个案子又有杀阵,又有死尸,来了兴致,双肘撑着石桌,跪在石凳上问道:“快说说,快说说,又是个什么样的大案子,谁死了啊?”
青竹从头到尾把案子一说,契丹使节萧克万死得很行为艺术,外面还给人布置了锐金阵,多亏师叔懂阵法又有武艺,才勉强破了阵,最后来了个真言宗的和尚,才把金身罗汉尸首超度了。
一番诡谲神奇的命案,青竹娓娓道来,德鸣听得入神,塞进嘴里的瓜果干都忘记嚼碎了。
故事说完了,青竹又灌了一壶茶,回头一看,冯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大马金刀坐在他们爷俩身后,似笑非笑的听着故事。
小马屁精德鸣举着两个果脯,送到冯道嘴边,说道:“宰相爷爷,这是今年孟家铺子的新果脯,您尝尝,可甜了。”
青竹捂着脸,没眼看这小家伙耍乖卖萌的表演,心道:孽障啊,唉怎么就把你带来了。
冯道倒是颇吃这一套,笑呵呵的尝了尝德鸣举过来的果脯蜜饯,确实甜腻可口,他道:“宰相爷爷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么甜的,都给小德鸣吃吧。”
德鸣如接圣旨一般,抱着一盘点心就往自己屋里跑,回头说道:“宰相爷爷,您和师叔谈正事,德鸣就不打扰了。”
看着德鸣一溜烟的进了自己的屋,青竹摇头叹气道:“德鸣自从到了相府,是越来越滑头,莫不是相府风水不好?”
“你自己的弟子没带好,别怨老夫家中风水,”冯道斜了一眼青竹,“刚刚老夫来晚了,故事没听全。和尚来了之前是怎么回事?”
一听这个青竹头都疼,垂头丧气道:“别提了,前两个案子还没结,现在又闹出第三个。这个也邪性,死者是契丹使节萧克万,给人弄死以后全身涂满金粉,又布了庚辛锐金阵。”
“详细说说。”甭管人多大岁数,聚在一起爱聊八卦的天性是改不了的,冯道顺手拈了一颗干果,放嘴里嚼着,哪里像是执掌朝政的宰相,就是个田间地头传闲话的老头子。
“您老不是有朝廷邸报,刑部公文么?还用贫道说。”
“你知道什么,朝廷邸报,公文,都是官样文章,有几个刀笔吏知道什么叫锐金阵,也没说尸身上涂满金粉死状诡异。快快快,把老夫感兴趣的细节都一一道来,老夫还能帮你剖析一二。”
青竹一五一十把本次案件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金身尸首无法挪动,最后真言宗澄言和尚以梵音诵咒,驱散了尸身内的金气,才让尸身软化,能拉回来验尸等等。
冯道一边听一边嚼着干果,津津有味,听完之后,拍拍手道:“就这些啊,故事不错,有空老夫去见见那和尚,歇了吧。”
青竹心道:一个个不靠谱的白嫖故事听,听完就想走啊?
“站住。”青竹故作凶狠的把脸一沉,“有点家大人样没有?”。
第23章 颠倒五行
青竹讲完了案情,冯道老相国听了个过瘾,转身就想回屋,青竹严厉批评了这种白嫖别人劳动成果的事情。
冯道被青竹言语挤兑的无可奈何,重新坐下,笑道:“息怒息怒,这案子老夫能帮上什么忙?老夫不过是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一介腐儒,哪里懂得什么刑侦断案。”
“相爷您老太谦虚了,你当贫道不知道么?我来之前府尹大人都跟我说了,他说朝廷上下,但凡商税、田赋、贸易、人丁,哪一样不是在您手里攥着,不问您老问谁啊?”青竹此刻笑得很是阴险。
“他石重裔抓了你的壮丁,还想要老夫给他做事?算盘打得好精。”冯道不忿,但转念又一想反正以后这摊事还得让这个小家伙接下来,现在了解一下也无妨。
冯道清了清嗓子,道:“我朝地处中原,境内矿产不丰,铁矿品质不高。北面的契丹,在辽东等地发现了不少高品铁矿,并且从西域,中亚一带学了波斯人,阿拉伯人的冶铁技术,故而契丹的镔铁坚硬、锋利、耐磨。”
青竹点点头,他看过金明池军营里沙陀人自用的镔铁武器,确实比一般铁剑锋利。他问道:“铁矿咱们没有好的,冶铁的技术也学不过来么?”
冯道苦笑了一下,道:“你忘了现在是什么世道?中原虽号称一统,实际上节度使们各自为政,三不五时就要打上几仗,从朱梁到现在的大晋,换了多少朝廷换了多少天子?民生艰辛如此,朝堂又如同走马灯一般,谁来学习技术?买回来能用就行。”
一番话说的青竹哑口无言,细细想来,从唐末到现在,似乎中原地面上一直在打仗,真没过几天消停日子,就连自己才下山几天,已经上过战阵打过仗了。
“罢罢罢,不提这些丧气的事情,”冯道摆摆手道,“自从石官家未称帝之前,便于契丹修好。在耶律德光给大量镔铁的帮助之下他才有底气起兵造反,登基坐殿。但是契丹人为了防止镔铁外流,也是用了些手段。只能由石官家的嫡系部队装备镔铁武器,不许流落到其他节度使手上。道理也很简单,不少节度使与契丹交界,契丹人当然不想在战场上被自己打造的兵器杀死。”
“但我看不少节度使,就是杨光远的亲卫,不少人也用镔铁剑。”青竹疑道。
“小规模的走私,阻止不了。官家一时兴起,赏个几件好兵器这种小事还是无碍的。”冯道继续说道,“以老夫想来,萧克万作为契丹使节,此来目的有三,一是给石官家迁都之喜道贺,二是讨要燕云十六州,三则是要核查镔铁武器的库存情况。”
“镔铁,两个案子都跟镔铁有关系了,是不是能联系上?”青竹立马想到了被冻成冰雕的御器械监匠作,沙勒塔。
冯道点点头,赞同青竹的推断,补充道:“镔铁非是一般铁器,乃是朝廷的战备物资,而且售价不菲,从这一点上出发,杨光思带着那么多财货离京,也是相当可疑。还记得老夫之前跟你说过,这半年进了十万斤镔铁,有一部分去向不明。”
青竹想起那天在冯道的书房,司裴赫小姑娘也在,她那纤纤的玉指,像极了玉雕大师精心雕琢出来的,捏着雪白的纸张,念着上面的数据,自己看得入神分不清是手指白些还是那纸张白些。
“擦擦嘴角的口水!想什么呢?”冯道看见青竹一脸痴相,喝道,“一想到人家小姑娘就这么没出息?”
青竹下意识摸了一下唇角,好似还真溢出了些口水,掩饰道:“可能是办案太辛苦,饿了,谁想小姑娘了?等案子办完了,哪天我去那附近请她吃饭。说正事,相爷你是怀疑镔铁给沙勒塔倒卖了?”
“就你那点出息。”冯道鄙视道,“沙勒塔一个匠作,虽然有倒卖镔铁的机会,但是他一直在大内御器械监,作为内臣,接触不到太多外部势力,就算想倒卖,也找不到买主。”
“沙勒塔是内臣,但是杨光思是外臣啊,身为宣武节度使衙内右督监,在多方势力中游走,本身又是沙陀人,应该有不少渠道接触到外部势力吧?”青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几个案子都透着诡异,青竹总捕头默认就并案处理了。
冯道仔细想了想,案情这么推理也是说的通,目前看来就是沙勒塔通过杨光思牵线搭桥,倒卖镔铁,两人被灭了口,结果遇到萧克万过来核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萧克万也干掉了。
“可是那赃银也落入黄河之中,看上去没有幕后黑手也没得利啊。”青竹想道刘家嘴码头上看到的那一幕,一箱箱白银散在甲板上,随着船倾覆全部掉落黄河之中。那场景,青竹想起来还一阵一阵的心疼。
“嗯,再看看,现在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感觉不是一个人在下棋,好几个人都在做棋手,有人先落了一个子,随后这朝堂上能下棋的几个人,好像都在落子,有意思。”冯道心中藏着的内幕很多,对于朝廷这些人的心理更是了若指掌。他心中有了些猜想,只是现在还不便透露给青竹,属于年轻人的案子还得年轻人自己去办。
听了冯道这番话,青竹心中自然是警醒,朝堂上水深他也是心里清楚的,自己与石重裔搅和的太深了,怕也不是好事吧。他问冯道:“要不,相爷您打声招呼,把贫道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跟石重裔走得太近怕是不安全吧?”
冯道一听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道:“青竹儿,有老夫站在你的背后,你有何惧之?官家,齐王、剡王、杨光远、刘知远都知道你是老夫的子侄,拉拢你还来不及,谁敢对你不利,你身在局中,各方势力都要通过你向老夫示好,你只管大胆去做就好了。”
“相爷,您老现在这么大包大揽么?”青竹有点不敢置信,“您是文臣之首,当之无愧,这帮沙陀人都是武人出身,冲动起来,您也罩得住?”
“痴儿,你在朝堂时间尚浅,朝中三省的主官都可以被称一声宰相,为何只有老夫被人称为首相,外邦上表也要尊老夫一声相国?”冯道傲然道。
“对啊,为何这么给面子?”青竹确实不知道。
“日子久了,你慢慢就知道了。现在这个阶段,多说无益,还是想想案子该怎么办。”冯道自觉今天有些孟浪了,换回了案子上的话题。
青竹也知道一句两句怕是解释不清,当下还是以案情为主,想了想这几个案子布下的奇怪阵法,他若有所悟,道:“三个案子里都有道门的阵法高手在背后布局,南边布了水局,冻死一个,北边布火局,烧死一个,东北木位布金局,死的更奇葩,比万箭穿心还惨,怕是五脏六腑被金气全部碾碎了。”
闻言冯道又取出开封城舆图,仔细观瞧。青竹指出了三个案子的方位,然后道:“如果这事还没完,那第四个案子一定在西边,把汴梁城东西南北全占了。”
冯道闻言笑道:“这么有把握,何解?你觉得凶手有强迫症?非得凑的对称才好看?”
对于冯道的话,青竹已经习惯里面夹杂一些莫名其妙的新词,他应道:“应该不是为了好看,这个杀局很怪,通常道门布阵都是顺着五行相生之法,按照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这样循环往复布阵,事倍功半。”
青竹在舆图上一划,这次三个案子的位置,标注了一下,接着说:“现在的阵法都是反着来的,第一个案子,在火地用水法,取水克火之意,第二个案子,在水地用霹雳火阵烧船,取火破水之意,第三个案子在木地用庚辛金克木,那第四个案子怕是要在金地用甲乙木破金。颠倒五行阵?没听过有人这么布阵玩的。”
“听着就很凶险?能杀人于无形?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冯道作为外行,对这个神神叨叨的世界还是很感兴趣的?
“就是不能啊,都说了应该顺着五行布阵,逆着布阵事倍功半,只能让五行气散了,聚不起来,所以说费这么半天劲,搞出来这么大动静,死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这个高人想做什么。”青竹使劲的挠头。
冯道看了看舆图上的方位,算了算案发的日子,问道:“那最有可能再发生的命案的位置就是城西,城西什么地方算是金气最足的地方?”
青竹想了想,回道:“那自然是金属最多的地方,比如铜铁矿?”
“都说了中原不产这个。”冯道脑子里面转了一下,马上就否定了。
“那还有啥算金?金明池?”青竹随口胡诌,他之前一直住在城东上清宫,基本没去过城西,唯一一次就是去金明池校场射箭。
等这三个字一出口,冯道愣了愣,震惊的看看青竹,青竹才意识自己说了个啥地方,两人相互看看,异口同声道:“就是金明池!”
第24章 就在今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在小跨院中的石桌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青竹从道法的角度把案子的诡异之处一一指出,听得冯道频频点头,心道:刘若拙这个老道,徒弟不白教,确实有几分道行了。颠倒五行杀阵也能给他推演出来。
待青竹说出“金明池”三个字,冯道与他对视一眼,心中也是震惊,金明池现在是官家的禁卫军大营,当时安置在城西,就是因为西方属金,主杀伐。
“沙陀禁卫军大营里杀人?不太可能吧?”青竹挠挠头,那地方刁斗森严,防卫严密,又都是彪悍的士兵和武将,谁能钻进去搞暗杀,还摆个阵法?
冯道觉得青竹分析的也有道理,只是现在还没案子爆出来,也不好下定论。
于是冯道提议,把现在已知的案情一一罗列出来,找到相对应的关系,看看从中能得到什么现阶段的结论。
仆役们根据老相爷之前的工作习惯,在小跨院中支起一块巨大的木板,钉上白纸,方便自家老爷涂写。
冯道先在白板中间画了一个正方形,勾上锯齿,代表开封城,先从城南第一起案子记录,写下了沙勒塔的名字,死因:冻死,水。第二起案子,死者:杨光思,死因:烧死,火。第三起案子,死者:萧克万,死因:窒息,金。
写了这些,冯道便不再写下去,而是看着一个一个名字,盘算他们背后人物关系,其中甚多隐秘,在朝中流传已久,只是朝臣们都心照不宣,仅止于口耳相传,彼此心知肚明,但从不落入笔端。
冯道五朝老臣,对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可谓了熟于心,只是不愿写成文字,徒授人把柄。在他的脑海里,通过这几个简单的名字,背后的人物复杂的关系已经在心中形成了一张硕大的关系图谱。但他写的这么简略,青竹那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青竹正想开口询问,冯老头已经背着手在小跨院里踱起了方步,一边踱步,一边念念有词,似乎正在理清这三个案子之间的关系。
看老头子难得这么严肃的样子,青竹觉得也不好打扰,自己默默在心中推算了一下三处的陈法,越想越觉得无厘头,阵法的都是以聚集天地能量为手段,催动法阵,循环不休为目的。颠倒起来,在火地设水阵,那要不多久凝聚起来的水气就蒸发干净了。
在水地施展火法,也就只能是霹雳火才有效,也就是批一下就完事,无根之火能烧多久。
不知不觉,青竹也背着手,在跨院内来回踱步,管家冯福看着好笑,老相爷和小道长两人动作,步幅一摸一样,都是左手垫着右手肘,右手托着腮,在院子里来回绕圈。
不知绕了多少圈,冯福实在耗不住了,喊了一嗓子:“老爷,道长,还用晚饭么?”
青竹猛然就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喊了一声:“吃!”
德鸣耳朵也尖,立即推开房门跑出来,应了一声:“我也吃!”
冯道哑然失笑。
在小跨院用完了晚饭,三人躺在跨院里早就备好的竹躺椅上消暑乘凉。别说一个小小癸水阵,在冯道不惜工本的投入下,一直运转了十几日,还是凉风阵阵,清晨起来还能看见水雾笼罩其上。
四仰八叉的躺在竹椅上,青竹也不去想那三起命案,天塌下来,开封府顶着,小道爷还得清修道法。
德鸣有样学样,往躺椅里一倒,努力扭动了几下身子,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竹躺椅一阵咯吱咯吱乱想,直到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才安静下来。小德鸣幸福的叹了一个口气,顺手摸了一颗冰镇过的葡萄扔嘴里。
看着德鸣和青竹如出一辙的惫懒样子,冯道微微一笑,慢慢在竹椅中躺平,心中倒是还在梳理朝中几方势力在这个局里扮演的角色。
忽然德鸣指着天空的月亮说道:“师叔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像很亮很亮,比往常都要亮些,像不像你答应给德鸣的月钱。”
青竹闻听此言,一个骨碌就从竹躺椅上爬了起来,伸出手刚要给满脸无赖样的德鸣一个爆栗。却看德鸣小脸紧绷跟他满脸跑眉毛,暗戳戳的指了指另一边的冯道。
青竹心灵神会,指着月亮冲着冯道说道:“相爷,您看,今晚的月亮好像很亮很亮,比往常都要亮些,像不像朝廷答应给贫道的月钱,哦不,俸禄?”
冯道嘴里刚含了一口凉茶要咽下去,一听青竹这话,一口水全喷出来了,他怒道:“你个不成器的死孩子,要俸禄要到老夫这里来了,这才初几啊?到了日子自然会有崇玄署的功德使给你发。”
听了冯道的话,青竹果断的一个爆栗敲在德鸣头上,道:“你个不成器的死孩子,要月钱要到师叔这里来了,这才初几啊?到了日子,师叔拿了俸禄,才有钱发给你。”
德鸣小脸一垮,抱着头,撇着嘴,带着哭腔跟冯道说道:“宰相爷爷,师叔欺负德鸣。我就是看着月相快到十五了,才提醒他的。”
“等会,日子,十五。”青竹突然心中有所动,赶紧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冯道看他脸色凝重,心里一盘算也明白过来,说道:“算出什么了?案子的日期?”
青竹兀自在手中掐算,道士对历法向来敏感,自有一套推算吉凶日子的口诀。
青竹掐完几个案子的时间,叹了一口气道:“第一个案子按照十二建除的说法,是在‘开日’,第二个是‘破日’,第三个是‘冲日’,如果没算错的话,在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前还有个‘除日’。”
冯道哪里知道这么多讲究,直接问道:“这几个日子都有什么讲究?”
“都不是好日子,这几个日子代表天象当中,日月相冲,日大耗,斗柄相冲,月斗相冲的日子。反正就是主冲破之意。”跟教外人士没法解释的太细,玄门术数本也不应外传,青竹故意说的有些模糊。
“在这几天犯案会怎么样呢?”冯道奇怪道,“还能让死尸复活不成?”
青竹习惯性的揉着鼻子说道:“贫道也没犯过案子,只是推测,在这几个天象大冲的日子布下法阵,南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东方甲乙木,围绕着开封城的五行之力破了三个。”
“那还剩两个呢?”冯道忙不迭问道,“一个在西边,庚辛金?”
青竹应道:“就是刚刚我们说的必然在西方犯案,要破了西方庚辛金。最后是中央戊己土。”
冯道反应快,问道:“那你说的那什么‘除日’是哪天?”
青竹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就是今晚,今晚过了子时就是。”
冯道颓然的往竹椅上一靠,叹道:“那就是怎么也来不及了阻止了?可能现在案子就已经做下了?”
青竹这次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说道:“想明白的太晚了,而且一切都是我们的推测,现在这个时辰,要赶出城也来不及阻止了吧?”
“等等,现在什么时辰了?”冯道一改颓势,立马坐了起来。
“戌时末刻(晚上八点半左右)了吧,我刚刚听到外面的梆子声。”德鸣被冯道的突然起身吓了一跳,怯生生答道。
“青竹儿,如果现在出城,一个时辰,你骑快马能不能赶到金明池?”冯道一改往日和颜悦色,双目一瞪,双眉一挑,自然流露出一代权臣的杀伐果断之气。
青竹盘算了一下,道:“虽说汴梁城没有宵禁,但现在城门紧闭,我也不能光凭轻功出城,出了城没有马匹,赶到金明池不知几时了。再者我一个人,那么大的军营,我从哪里找起?”
“那你不用管,冯福,马康,马参,今天谁当值?”冯道冲着跨院外大喊。
不一会,已然睡下的冯福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行礼道:“老爷,您唤我?今日马参当班。”
“去书房,取老夫的印信。”说动就动,冯道真是一刻也不停留,拖上青竹就往书房里奔,一边跑着还一边吩咐冯福备马。
到了书房,冯道取出自己的腰牌,令牌,扯了一张札子,写了个手令,最快速度塞给青竹,道:“你持老夫手令,即刻赶往大梁门,用老夫手令加腰牌开了城门,一刻不停赶往金明池大营。”
“然后呢?我就单枪匹马闯营?”青竹头皮都有点发麻,开城门倒是无妨,深夜纵马疾驰,本身就挺危险的一个事情,居然还要闯禁军大营,青竹道长血压都有些飙升。
“你前往大营传令,老夫乘马车随后就到。”一边说着,冯道一边在老管家的伺候穿上了正式的官服。
青竹抱拳领命,收起腰牌和手令,出了书房正好遇见急急忙忙赶来的马参。
马参进了书房,得了命令,马上去召集了当值的三十个相府护卫,保着冯道出了相府,也往梁门赶去。
骑上青骢马,青竹还是有点没缓过劲,刚刚还悠然自得的躺在院子里赏月闲聊,下一刻已经听着满耳清脆的马蹄声直奔城门。
离着城门还有二三十丈,青竹生怕守门官兵拿自己当冲门的歹人,高举冯道令牌喊道:“相国手令,速速打开城门!”
第25章 闯营何所惧
青竹离着城门还有几十丈的距离,已经隐隐绰绰可以看见城楼上的弩弓。好在城门的防御力量大部分都是对外,城内的兵丁只配了腰刀,守在城门洞里。
城门守备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为是什么加急的信使,待看清来人是个道士,还好生奇怪,正要喝问,听得青竹高喊有相国手令,要求速速开门。
守备核验过手札内容,看清了冯道的相印和密押,确认无误,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位道长,冯相的印信和画押都没问题。可我城门司属于御前司管辖,没有御前司的调令不敢深夜开门。”
“这么麻烦的么?有冯相的手令也不行?”青竹质问道,“救人如救火,道爷没时间在这里跟你磨牙。”
守备默默的把冯相的手令退回去,道:“道爷,冯相位高权重,小的是惹不起,您也别难为我,我城门司守备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可是行的是军法,真有一点不慎重,我这脑袋就被军法了。”
青竹想想也有道理,冯大相国身为文臣领袖,再越权手伸的太长管了武事,确实说不过去,青竹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道:“守备大哥,打个商量,贫道奉相国大人令,有要紧事出城,相国大人一会就到,至于后续手续,你跟他讨要。咱们变通一下。你把我的马匹放出城即可。”
守备大人第一次听这么离谱的要求,来人只要求把马放出城,这是何意?
青竹继续道:“放一匹牲口出城,上峰总不会有意见吧?”
守备大人想了想,那倒是无妨吧,让人开了一个小角门,青竹拍了拍青骢马,揪着马耳朵耳语了几句。青骢倒也真通人性,冲着青竹点点头,自己往角门里一钻,径自出了城门。
青竹又向守备施礼道:“如此,贫道问一下,你们平常守夜,一般不放箭吧?”
守备有点摸不着头脑,应声答道:“不是战时,谁闲着没事给弓弩挂弦,弓弦挂久了就没劲了。”
“哦,原来这样。”青竹乐道,“那贫道得罪了。”
说完,突然身形一矮,绕过守备大人,高高跃起,踩着上城墙的台阶,只跃了三步,就到了城墙之上,城墙上三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青竹抢步欺身,到了垛口,踩着垛口就往下一跃。
后晋年间汴梁城的城墙高不过两丈,青竹早已盘算过,在崂山学艺时,三五丈的大树也是说跳便跳,轻身功夫的奥义并不在于跳的多高,而是多高的地方跳下去,不会受伤。
两丈多的高度,一跃而下,周边的守城士兵不明里就,以为一个疯道士跑城墙上自杀来了,等他们伸头往下看去,青竹落向地面,身体前倾,双脚一沾地,顺势翻了一个跟头,卸了向下的力道,一声呼哨,青骢马从门洞中喷着鼻音就窜了出来。
青竹不待马匹停稳,飞身上马,朝着金明池方向的军营疾驰而去。
城门守备气喘吁吁的跑上城墙,问那道士人呢,士兵们一脸无辜的指着城下已经只剩一个黑点的背影。
守备刚想训斥两句,城下又闹腾起来,马参来迟一步,举着御前司的金牌,在城楼下高声吆喝开门。
守备急急忙忙跑下楼,核验了令牌,赶紧吩咐人开门。马参好奇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个道士要拿着冯相爷的手令要出门?”
守备满头大汗,回道:“确有此事。小的没看见殿前司的令牌哪里敢开门放人。”
马参奇道:“那道爷人呢?”
守备擦擦头上的冷汗,道:“马指挥,说来你不信,道长自行出城了。”
“没见着手令你也擅开城门了?这么大胆子?你小子私底下投靠谁了?”马参奇道。
“小的哪敢啊。城门没开,道长是自行下城墙的。”守备现在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小的想巴结相爷也没机会啊。”
这回轮到马参懵了,自行下城?没听说过,马参连忙问道:“你是说小道爷他,下城墙?怎么下的?”
“他一个跟头跳下去的。”守备结结巴巴说着,手里比划一个手势。
“啊?然后呢?人呢?摔城外了?”
“那倒没有,小道长落地以后唤来了坐骑,已经朝西边打马跑去了。”
“高了,真是高了,亏他想的出来。”马参感慨道。
有了殿前司军令,那守备赶紧吩咐兵丁开城门,一刻钟之后,冯道的马车也赶到了,在守备的殷勤的服侍下,相府马车畅通无阻的通过了大梁门,直趋金明池。
马参把青竹出城的方式跟冯相说了一遍,冯相在车里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个小猢狲,刚认识那会儿在“莳花馆”吹过牛,说汴梁城的城墙一个跟头就翻下去了。倒是老夫错怪他了,真没吹牛。
再说青竹,仗着轻功出了大梁门,骑上大青马,于月下在官道上狂奔。依靠当晚月色通明,青骢也足够神骏,硬是在一刻的时间内跑到了金明池营寨前。
值夜士兵一开始吓一跳,心想:还以为有紧急军令,哪里又叛变了?这么晚了调兵出去平叛?要不就是京城里出事了?
待看清楚就是一个道士深夜纵马狂奔,心里那个气啊,你一个出家人,不在道观里清修,大半夜的跑这里发疯。
青竹在营寨门前下了马,取出冯道的手令,可惜了当值的队长并不买账,还是那句话,这里是军营,相府的手令管不到禁军,禁军军营只看两样东西,天子手谕和大内虎符,冯相国的手令,敬谢不敏。
一番推搪之下,青竹好说歹说,不是为了调军就是为了查案子,今晚军营里怕是要有人命官司,云云。
当值队长姓韩,就是认了死理,死活不肯放青竹入营,也不通报,就说官营的大将已经休息了,不是军情,谁也不能去通报。
三下两下,把青竹惹毛了,青竹这个脾气,心中骂道:泼皮的兵痞,别人敬你是禁卫,小道爷可真没把你们当盘菜,若不是相爷差遣,谁有功夫大半夜跑到这里与你磨牙。
青竹俊脸含霜,沉声问道:“这位韩队正,贫道拿着相国大人的手令,进不进得了军营?若确有为难之处,还劳烦队正去当值的将军那里通报,贫道却有紧急事务代办。”
“哎呀,道爷好大的虎威啊,三清道祖管天管地,终于连行伍上的事情也要管了?”韩队正一脸老兵油子的样子,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语。这厮平日里就以尖酸刻薄着称,在军营里打熬了半辈子,就因为只会耍嘴,一点真材实料没有,四十多才混成队正。
青竹生平最腻味这等无德无行之辈,心中骂了一句粗口。也不废话当下,运转真气,一个欺身近前,立起手肘,一肘横击,撞在姓韩的胸口,这货闷哼了一声,被打的倒退十几步,后背撞在营门上,昏死过去。
眼看队正被打晕,受营的兵丁慌了,三五个人围上抽出腰刀围将上来,青竹懒得浪费口舌,使出当下流行的扑手功夫,又称“沾衣十八跌”,三五个回合,受营的一队兵马躺下了大半,有那机灵的见势不妙,赶紧鸣锣示警。
警锣一响,营盘就炸了锅,刁斗里的弓箭手也懵了,四下张望着,没有看见有人马来劫营,营门口底下感觉就是守门的士兵在打闹,也没看见敌人啊。
放倒了守营门的士卒,青竹刚刚热完身,大夏天晚上打了一架,全身微微冒汗,真气运转不休,反正打也打了,天大窟窿冯相爷兜着,自己还有啥好怕的。
望着木板拼搭成的辕门,高是不高,就是上面钉着一圈铁倒刺,翻过去有点费事,还容易被刁斗里的弓箭手瞄上。青竹也是发了性子,一股混劲顶了上来,伸手入怀取了两枚雷火丹,口中默默念叨:乾坤一气,道之长存。天雷殷殷,神雷昏昏,破!
随着一声破字喝出,两枚雷火丹甩向营寨门,顷俄之间,两枚至刚至阳的丹药在木质寨门上炸开,声彻军营,硬是把寨门炸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大洞。
青竹被反震过来的气浪吹了一个灰头土脸,心想:神霄派做的掌心雷是挺好用,他那日在延庆观地宫里找到两枚,大致摸索了一下用法。没想到用自己门派的雷诀做引子,威力更甚。
心中暗自鄙薄一下神霄派道法不够精妙,青竹便弯腰钻过了营门。铜锣一响军营里早警觉起来,此时听到营门口有动静,离着近的几个营房已经有两三队人马成建制朝这边冲了过来。队正在黑暗里看见了道士打扮的青竹,一声招呼,兵士们抽出腰刀,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青竹心里琢磨道:没闹出人命都好交代,真见了血,冯相和官家那边不好出头帮我平事。
想到此处,青竹也不犹豫,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长枪,撅了墙头,拿着枪杆当木棍使,迎头冲着喊杀过来的队伍冲了过去。
第26章 以一当百
话说青竹也是胆大包天,月下单人独骑,闯了禁军的营寨,先放赤手空拳以扑手的功夫,放倒了一队守门的,又用掌心雷炸开了营寨大门。
此刻三四队士卒,举着腰刀冲着他杀将过来,青竹心中有定计,抄了一把长枪,撅了枪头,纯当木棍使用。
少年高手胆气雄壮,一棍在手,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体内真气升腾开来,人如猛虎出山一般冲向了对面人群。
青竹虽然拿着木棍,还是用的枪法,双手阴阳把一压,上挑,下劈,左遮右栏,仗着枪杆比腰刀长,每每后发而先至,一杆大枪耍的虎虎生风。
按兵器谱上的说法,枪乃百兵之贼,来的快,去的快,青竹的大枪虽然没有枪头,但青竹的一身功夫大部分来自枪法,出枪如龙,又准又快,只扎对手胳膊和大腿,不敢往身上要害部位捅去。谁说没有枪头就捅不死人?
青竹挥舞着大枪往前杀去,身后士兵无不痛苦倒地,不是抱着手腕就是捂着大腿,被木棍点中手脚四肢,疼痛难耐。再看青竹越战越勇,从营门口一路舞着大枪,所向披靡,满营士兵尽无一合之人。
望楼里的弓箭手早已拉弓搭箭,但是夜色之中敌友难辨,更兼都是近身作战,实在是没有把握不误伤自己人,也是颇无可奈何。
青竹厮杀了将近百息时间,体内真气依旧奔腾不息,大枪越舞越顺手,索性就耍开了棍法,有道是枪怕点头棍怕圆,军营里士兵虽说训练有素,但是遇到青竹这样武艺高强的江湖人也确实身手不够看。
青竹舞出硕大的棍花,直接扑入已经排好阵型的第三队士卒当中,眼瞅着列阵完毕的士兵,一片一片的被棍棒扫倒,比之前用枪招的效率还高些。
第三队人马全数放翻之后,又有三队兵卒赶到,在营指挥的部署下,终于稳住了阵脚。
闹腾了这么久,金明池大营今日值班守将终于赶到了。青竹抬头一看,乐了,认识,当天在校场演武之时,有过一面之缘。
青竹当下在场中站定,长棍收于左手,右手捏着道诀,丹田真气运劲发声道:“对面可是赵弘殷赵将军,贫道青竹,这厢有礼了。”一番话真气传出,声音震彻全场,赵弘殷虽然离着远,也是字字入耳。
高踞马上的赵弘殷今晚也是蒙头转向,心想:本座不称当世名将吧,打了大半辈子仗了,也干过趁夜偷营,或是被敌军夜晚袭营的事情。从没听说京城腹地,禁卫军大营还有人能偷营,还能打进来?
再看阵前只有一人,枪出如龙,棍扫如风,三队人兵卒,百五十人,百息透阵而出。一杆去了枪尖的长枪,左挡右挂,尽然没有兵器能沾上他的身子。
赵弘殷也是从士兵慢慢打熬上来的,深知群殴真髓,群殴经有云:打群架最忌被围。再看对面这人,势若猛虎,不惧己方人多,一套枪法使出来,如关临白马,赵入长坂,身前无一合之地。一百五十人,竟无一人能迟滞他片刻。
赵弘殷已经吩咐人去调弓弩手了心想,我满营兵马不能说一个人也拦不住吧。等着精锐弓手调集到位,赵弘殷忽听对面那人开口说话,居然还知道自己名字,知道自己的威名还敢闯阵?真是找死。刚要吩咐放箭。又听见这人自报家门是道士青竹。
赵弘殷听着耳熟,赶紧示意停手,转头问离着最近的弓箭营指挥使,道:“这个道士名字很耳熟啊,青竹在哪听过。”
弓箭营指挥使李从凉,也是沙陀人,从后唐废帝李从珂那边论,还跟石敬瑭沾点亲。李从凉也觉得青竹的名字好熟,突然一拍大腿,道:“赵将军,不就是那日演武,善射连珠箭的那位道长。官家当场就想收义子的那个道士。”
赵弘殷恍然大悟,拍着脑袋叹息道:“对对对,哎呀,一时懵住了,玄郎还给人家递过箭。小道士漏了一手飞卫箭绝技。怎么大半夜的突袭我禁军大营?”
“肯定有事啊。别放箭了,别打了,都放下兵器。”李从凉心知石敬瑭的脾气,赶紧招呼自己的弓箭营,别一个手抖把箭射出去了。
赵弘殷正了正盔甲,策马前驱,来到阵前,一看果然是那日营中演武,赢得了“箭神”外号的青竹道长。
青竹见赵弘殷到了跟前,微微一笑道:“赵将军,贫道失礼了,深夜想要见将军一面,实在困难。”
赵弘殷当日在演武场上观礼,知道青竹是石敬瑭看中的少年人,又是冯道的子侄,现在也有四品俸禄,哪里敢托大,翻身下马,赶几步走到近前,看看青竹身后满地哀嚎的伤兵,再看看远处犹自冒着黑烟的营门,心道:这小道士闹的哪一出?
但是赵弘殷也不敢怠慢,赶紧问道:“道长何故深夜闯禁军大营?让门口兵卒通报一声也就罢了。”
“您这大营要是能这么好进,贫道何至于单枪匹马打进来。”青竹费了半天劲,才见到当值主将赵弘殷,自然是要先告个刁状,道,“贫道星夜疾驰,带着冯相国的手令,想见赵将军一面,好难啊!”
赵弘殷奇道:“出了什么事情,居然是冯相爷找我?”嘴上这么说,赵弘殷心里也打鼓:冯相一向不愿意沾军务,此番怎么会单独找我?
青竹从怀中摸出冯道的手令,递了过去,然后道:“非是单独召见将军,是派我入营查探,这么一耽搁,估计冯相不久也要到了。”
“啊?深更半夜的,冯相他老人家也要过来?”赵弘殷看了看手令,心中更是茫然。
正说着呢,营门口又是一阵骚动,青竹耳朵尖,隐约听见了马参的声音,赶紧对赵弘殷道:“赶紧吧,冯相已经到了,赶紧开门迎一下。”
赵弘殷赶忙吩咐人士卒,收起武器,反正也都列阵了,他右手一挥,几队士卒整齐划一向两边排开,列出一个夹道欢迎的阵式。
大营门口,冯道下了马车,正在检查营门的那个破洞,忽然营门大开,赵弘殷几步冲了出来,看到冯道本人,躬身施礼道:“相爷,大半夜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冯道哈哈一笑,道:“弘殷啊,老夫夜观星象,见有彗星落入你营中,以为必有异象,故而夤夜前来拜访你啊。”老相爷知道眼前人多眼杂,随口编了个瞎话糊弄过去。
赵弘殷只好顺水推舟,应道:“那是那是,相爷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有鬼神莫测之术,夺天地造化之妙,实乃我朝诸葛。标下佩服之至。相爷请中军帐叙话。”
青竹暗挑大拇指,心道:罢了,甭管赵弘殷用兵如何,官场经验真是一等一,这马屁拍的,自己都得给他叫好。
“只是这满地伤兵,怎么回事?”冯道明知故问。
青竹回道:“禀相爷,方才拿着您的手令,想要守门队正通报,队正不肯,说不是军令,深夜不许入营。”
“哦,弘殷啊,治军严谨啊。”冯道淡淡的敲打了赵弘殷一句。
赵弘殷满脸通红,心道:哪个兔崽子不给老子省心,冯相爷的手令都不给通传,活腻味了。大晋朝廷上下,哪个敢不给冯相国三分薄面?真是给老子找事。
赵弘殷脸色一沉,压着火问副将道:“今夜营门谁的值夜?如此重要军情不予本座通传?”
副将一指刚刚转醒的韩队正。赵弘殷本就知道军中有些老兵油子,无甚本事,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不遵我将令,来人啊,拖下去,重打三十军棍,逐出营中,永不再用。”
赵弘殷发了一通狠,再转身道:“相爷莫怪莫怪,标下治兵无方,相爷恕罪恕罪。”
冯道笑着指指赵弘殷,也没说什么,些许小事,宰相肚里还是能撑船的。至于姓韩的队正,三十军棍之下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平日里为人的造化了。
进了营门,冯道也惊了,百十来号被青竹击伤士兵,相互搀扶着刚刚爬起身,冯道问道:“这怎么回事?弘殷啊,大半夜的你还在练兵?”
赵弘殷给这一句话说的哭笑不得,道:“我的相爷啊,这哪里是练兵?刚刚青竹道长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炸开了营门闯了进来。三队兵卒,列好了阵,愣是没能拦住他。标下还以为有敌军偷营,连弓箭营都叫出来了。”
冯道狠狠剜了青竹一眼,心道:你就给老夫惹祸吧,猴脾气闹得,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人就敢闯营。
青竹也弄的挺不好意思,解释道:“事出紧急,我也是急着求见赵将军,结果一进门,三队人都列好阵式了,我也只能硬闯。不过我下手有分寸,就是用木棍比划了比划,都没敢打要害,都是轻伤。”
赵弘殷仔细查了查身边几个伤兵,果然不是胳膊就是大腿,都是青红一片的皮外伤,有胆气弱的自己后退崴了脚,算不到青竹头上。
冯道突然抬头看看天,道:“糟了,子时了。”
第27章 三不管的水师
金明池禁军大营,冯道刚进营门就看到门口满营士兵,皆尽带伤,问清缘由,是青竹闯营导致,心中暗叹:跟他师父一个德行,能动手绝不动嘴。事事讲究一个以武德服人。
赵弘殷脸上也不好看,虽说手下这帮士卒都是轻伤,皮外伤,无甚大碍,但是三队人马,一百五十多人拦一个道士没拦住,这要真是在战场,青竹单枪匹马闯阵,谁人能留得住他?身为一军主将,赵弘殷背后一片冷汗。
青竹也挺不好意思,本就是门口守卫不肯通传,自己也是一时性急,冲动之下动了手,打伤了不少人,还炸了营门。老相爷肯定给自己兜底,但是石官家会不会大笔一挥罚了自己俸禄。
见场间有点尴尬,冯道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到了子时。冯道在赵弘殷身边耳语了几句,赵弘殷狐疑的望了望青竹,随后抱拳拱手,领命而去。
要说禁军确实是训练有素,赵弘殷回中军大帐立马下了三道命令,先是工兵营赶紧把大门修了。其次,全营集合,进行夜间操练,各队官负责整队,士卒不要求武装,只准备照明用具。第三,安排自己的亲卫配合冯道的护卫队,围住大营,今夜不许一人离开大营。
下完三道军令,金明池大营是真的沸腾起来,响锣之声敲的震天动地,整个营寨三千正兵,外加三千多辅兵,全给叫了起来,遵将令在营地里跑操。
五六千人一起行动,一两千只火把高举,把营地照耀的亮如白昼。
冯道领着青竹在赵弘殷的中军大帐里等消息,偌大的营帐,五六千人,跑一个时辰时辰真有什么异动,早就应该有士兵发现传讯禀报了。
结果这一个时辰,除了听见士卒们杂乱的跑步声,踏脚声,居然没有任何异动,让青竹和冯道好生奇怪。
冯道资历深,朝中地位高,没什么忌讳,当即就拿来了整个金明池大营的驻防图,摊在中军案上细细参详。
青竹随着冯道上过阵,知道军中规矩大,如此重要的禁军分布和驻防图摊在桌案上,他远远瞄了一眼,就避嫌走去了营帐之外。
中军帐自然是设置在整个禁卫军大营的最中心位置,周围前后左右六片营地像花瓣一样把中军帐这个花蕊包在中间。完全遵照唐卫国公李靖《六军镜》的扎营规范。
青竹走到帐外,看见满营灯火通明,各部人马初时还跑的有模有样,队形不乱。
结果跑了一个时辰下来既无后续命令,又没听说有什么紧急军情。桥楼上梆子声响了四下,都已经四更天了,军卒们都有些疲乏,可是军令未消也不敢回营休息,兵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聊闲天,领军的各指挥已经向各自军主请示。
在营帐门外,青竹呼吸着夏日夜里特有的湿热之气,掐指算了又算,按颠倒五行阵的布局,今晚就是最好的日子用来布甲乙局破城西金气。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正在烦躁之间,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吹的青竹道袍飘摇,吹散了他满身燥意。青竹转身心道哪里来的一股风,虽说没有带着咸咸海风湿意,但是确实清凉,带着些水雾的味道。
他心中好奇,上次来金明池大营就是演武,这次深夜来的,来了两次也不知道金明池大营整体是怎么布局的。
看见中军帐后面的望楼,心中一动,趁着四更天值夜的士卒换防,望楼上没人,青竹一猫腰攀上了望楼的梯子,如同猿猴一般就钻进了望楼。
在望楼上站定,青竹先辨认了一下东南西北,居高临下看着花瓣一样的军营布置,每朵花瓣里现在都是灯光如昼,人声鼎沸,没见着任何异常。
再往刚刚那阵凉风来的方向看了看,哦,金明池的位置,难怪风那么清凉。只是金明池中心隐隐绰绰怎么还有个楼?
青竹暗道不好,整个营地灯火通明,那边却黑漆漆一片,看来是算漏了那处。
青竹一个纵身跳下望楼,赶紧进了中军帐。冯道和赵弘殷还在案前研究大营的地形,青竹也顾不得避嫌,凑到案前仔细观瞧,赵弘殷看了看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冯道不以为意,指着营房地形图,问道:“仔细看看,现在满营人马都在操练,营中是没有死角了,若是贼人要行凶布阵,能在哪里犯案,五六千人都发现不了?”
青竹看着营房图,上南下北,左东右西,怎么看也是别扭,不由吐槽说道:“这张舆图怎么这么奇怪,感觉方向都是反的。”
冯道呵呵笑着没答话,赵弘殷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也笑道:“道长,你在冯相国家看舆图看习惯了。此舆图是禁军大营守备图,那是要面呈天子的,天子面南称尊,这张舆图当然要符合天子的习惯。在舆图方面这些年还是冯相提议画成上北下南的走向,便于我等行军打仗之时,挂在营中推演军阵。”
青竹点点头,换了一个方向再看,习惯多了,他指着大营西边那条笔直的通道,问道:“赵帅,大营建在金明池东面,便于驰援汴梁城,那西面的金明池也归大营军管么?”
赵弘殷是军中老人,后唐时期就是洛阳禁军指挥使。后晋代后唐,他深度参与其中,对于金明池禁卫军大营的设立更是了如指掌。他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到:“原本官家是设想将金明池大营分为马步营和水师营。马步营先立好了营寨,后来想建水师营的时候就……”
冯道接过话头道:“大大方方说呗,就没银子了呗。我朝立国契丹人出了大力,可他们又不是白帮忙的,可以说石官家赊了不少银子,那水师最耗银钱,所以水师营的组建就停留在金明池里建了个船坞。”
“那现在那处归谁管呢?是咱们大营管么?”青竹才不在乎水师营建没建起来。
“三不管吧,开封府说这一片都让官家划给了禁卫军大营。禁卫军大营说自己是马步军,管不着水师。水师衙门,目前没人任职,还停留在兵部的文书上。”赵弘殷挠挠头,突然觉得头皮很痒很痒。
青竹忍不住想爆粗口,再看看冯道,首相大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道:“别看我,老夫管朝中文事,大小武事由天子亲掌,老夫向来不予置喙。”
“这个节骨眼就别拽文词了,有没有那边的舆图啊?”青竹拿冯道也是一点招也没有,赶紧问了问关键问题。
赵弘殷朝自己的掌书记使了使眼色,掌书记摊了摊手,道:“回禀赵帅,这个真没有。”
“我看金明池中央还有个楼房,隐隐约约看着还挺高,那是什么地方?”青竹也是真无语了,只好问问那房子的出处。
好在冯道还有些印象,去年年底水师要修码头船坞,找户部和度支司批银钱,数额特别巨大,户部尚书和度支司郎中不敢擅专,最后折子递到冯道手里。冯大相国看看上面骇人的款项,又算了算朝廷的存银,就大笔一挥,批了一半的款子。
“要么就全批了,要不就不批,抠抠搜搜的批了一半?”青竹有点瞧不上冯道这种半吊子行径。
“你懂啥,全批了,朝中官员年底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让百官过年喝西北风啊?”冯道气的胡须乱飘,道,“不批?请款的折子上面盖着天子印玺,你不批试试?国事艰辛,你这黄口孺子懂得什么?”
“咱们就别在这里耗着了,赶紧探查探查,指不定里面已经出人命了。”青竹也不纠缠,请动老相国赶忙过去查探。
冯道也不迟疑,仗着身子骨还行,舍了马车不用,骑上军马,随着青竹直奔大营西门,出了西门百步就是金明池畔,青竹这才看清,隐隐绰绰的建筑好大,一座三四层楼那么高的房子,半在水里,半在金明池池心的岛上。
赵弘殷依稀记得金明池南有桥可以直接上岛,一行人又沿着池畔兜了小半圈,才找到桥头。为了防备意外,保证老相国大人的安全,赵弘殷还调了一队精骑,在金明池畔待命。
随后他又调了一组擅长营造的匠户仔细查验了桥梁状态。确保无误之后一行十余人才通过连栈木桥,上了岛。
上了岛,走到近前才感觉到所谓船坞的高大,此时的船坞被称为“奥屋”,此处奥屋被冯道戏言是大晋朝廷皇家水军发源地,当时说要修的高大威严彰显气派,故而图纸参考了当时的宫殿建筑风格。又因为船坞里要给船身上桅,所以修屋顶盖的特别高些。
看着高大阴森的奥屋,青竹问道:“这么大的一间房子,估计您老批的银钱都用在盖房子上了吧,搞建筑的真黑!”
“胡说,大头的银子用来买木料了,老夫如果没记错里面应该堆了好几千方木料,说是要慢慢阴干才能造船,也不知真假。”冯道一瞪眼,“看折子上报来,停工之前,已经有船在建了。”
其它的话青竹没在意,他脱口而出两个字:“木料!”
第28章 死的很透
进入奥屋,一股带着腐臭和枯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四丈高的穹顶笼罩着深深的黑暗,大厅四周堆满了阴干的木料,仿佛是被时间遗忘的宝藏。
众人手中的火把摇曳着橙红色的光芒,映照出的光影在船坞中晃动着,透出一种静谧的诡秘氛围。
船坞的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油漆,地面上布满了灰尘和碎木屑,让人不禁想起刚刚开工时的辉煌场景。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最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火把偶尔爆出一个火花,都让人耳根一紧。
黑暗中,有人抬头向上看,屋顶太高黑黢黢的,突然有人惊呼,奥屋中间似乎有龙头俯视着众人,龙眼中有光芒闪烁,龙口还荡漾着红光。
青竹一跺脚,质问道:“没闹鬼也把人吓死了,就不能多点几个火把,多搬点能照明的家伙过来。这隐隐绰绰的能看见什么?”
在青竹的强烈抗议声中,赵弘殷调来一队人马,五十几个人,每人手持火把,按方阵站好,顿时船坞里亮堂多了。冯道这才揉揉双眼,终于不用再紧着眉头聚光了。
有了五十多支火把照明,青竹这才看清,原来哪里是什么龙头,整座奥屋中间停了一艘巨大的座船,船头安放着一个龙首像。
这大奥屋中间是一个平整的大坑,坑底下撑着几十根木质支墩,支墩上一艘十几丈长的坐船被夹在支墩上,看样子船修了一半,铺好了甲板,剩下的建筑还没开始营造就停工了。
冯道笑道:“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刚刚老夫也以为深入了龙潭虎穴,幸亏青竹提醒。这艘应该就是之前停工了半年,官家的座船。花费了不少上好的木料,才建成了一半啊?折子上说都已经立桅了。”
“怕是刚刚立桅就停工了。”赵弘殷也眯着眼看了半天,他压低嗓音问冯道,“相爷,您之前说要查的案子,在这里?”
青竹突然抽了抽鼻子,他五感强于常人不少,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说道:“冯相,赵将军,你们闻到了么?”
冯道使劲嗅了嗅,满鼻子木料腐朽的霉味,呛得直打喷嚏,赵弘殷久在沙场,对血腥味也是相当敏感,他皱着眉头道:“别说,还真有点血腥味,不过不全是血腥味,还有点别的味道。”
青竹闭着眼仔细分辨了一下,肯定道:“有血腥味,还有点尿骚味,还有粪便的味道。这里面还有茅房么?”
冯道摆了摆手制止了青竹的疑问,他看了看周边的木料堆,错落有致,有些地方还有移动过的痕迹,吩咐青竹道:“你仔细查探一下这些木料的分布,是不是凑了什么阵法。”
经过老谋深算的冯道提醒,青竹一个纵身跳到附近的木堆上,四下观瞧,果然,此处木料堆已经让人摆出了催生木气的春风化雨阵。
青竹一个空翻又翻下去,抱拳问赵弘殷道:“赵将军,这座奥屋平日里就这么闲置着,当真没人看管么?”
赵弘殷老脸一红,解释道:“不瞒道长,这里非是我们禁军大营辖区,本是应该由水师营接手。可是水师衙门常年也没个人点卯,故而我马步营也不好多插手。”
旁边副将补充道:“倒是去年有派人过来看过,这奥屋里堆的都是些沉重的木材,没有十几个人根本搬不动。况且周边就是我们军营,周边百姓也不敢靠近,所以就没往这里安排值守。”
冯道摆摆手,道:“无妨,只是可惜了这些木料,本以为能给官家修个大座船壮壮声势,竟然全数堆在这里慢慢腐朽了,改天老夫找人将能用的运走,座船不修了,造几艘趸船往江南运运货也是好的。”
相国发话了,众将齐声称是,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公案。
青竹口中念了几句青木阵的阵诀,随后不由有些颓然,他悄悄走道冯道身边,耳语道:“相爷,咱们还是来晚了,阵法已经发动过了,看来汴梁城西的金气也已经破了。”
冯道闻言,两眼微眯,将青竹扯过一旁,低声问道:“此地的阵法已经发动了,那阵眼找到了么?这邪术之前一直用活人做阵眼,在这奥屋里忙活了半天,也没见到尸体啊?”
青竹点点头,指了指修了一半的天子座船,道:“屋内都搜过了,只有这船上还没查探。”
冯道走到大坑边上,朝下看看一览无余,空空如也,再往上看看高大的船身,冲青竹摇头示意,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查啊,老夫年岁大了,爬高蹦低的活也干不了啊。”
青竹心道:我也没说我不去啊,相国不点头,我一个小道士也不敢轻易上天子座船查案。
船只停工了太久,周边搭的跳板都没了,青竹找来几个兵丁帮忙,重新搭了跳板,他凌空一跃,脚尖点了一下跳板的中段,借了一点劲,稳稳落在甲板之上。
天子座船用料就是实在,甲板上板材用的都是巴掌厚的木料,青竹举着火把下了船仓查看,船仓里一股腐败的烂木头味,闻之欲呕,下了三层船仓,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除了死老鼠,下层也是空空如也。
奇了怪了,尸体呢,阵眼呢?青竹心中暗自嘀咕,明明闻到血腥味了,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站在甲板上,对一直仰着脖子观瞧的冯道喊道:“船仓里也没有,都是空的。”
冯道仰了半天脖子,脖颈发酸,眼睛发涩,正想说收队,忽然听见了水滴落在甲板上的声音。
船坞里四下皆静,除了火把燃烧的猎猎声,众人都屏气凝神听着青竹的喊话,这一声虽说声音不大,但进了众人耳朵里,那真是听的清清楚楚。
青竹也是悚然一惊,那声音离自己不到两丈,感觉就在身后,此情此景,饶是青竹道法通玄,武艺精熟,也吓出一身冷汗。
青竹就带着火把上的船,身上也没带着武器,他朝下面赵弘殷比划了一下,要他肋下宝剑。赵弘殷也不敢说话,伸手去下腰间剑来,朝着青竹抛了过去。
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青竹伸手一把抄住。一剑在手,青竹心中大定,心道: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小道爷今天豁出去了,给你来个一剑破万法。
青竹握紧宝剑,转身向后查探,果然身后不远处,有一滴鲜红的血迹,离着血迹不到两尺的距离就是天子座船的主桅。
这根主桅四丈长,也实在是太高了些,顶端根本看不见,隐在奥屋的主梁后面,青竹心道:估计阵眼就被藏上面了,没有云梯我也上不去啊。正犹豫间,另一个角度,禁军里的匠户们在下面喊着:“道爷,您留神,桅杆顶上有人。”
青竹吓了一跳,高举火把,再运目力向上瞧,好像是能看见两条腿耷拉在桅杆上。青竹犯了难,我现在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握着宝剑,这根桅杆怎么爬上去呢?
正犹豫间,赵弘殷安排了几个身手好,胆子大的士卒,上了船帮青竹搭把手。
青竹也不客气,吩咐几人拿着火把给自己照明,随后甩去外袍,将赵弘殷的宝剑背在背后,脱了鞋光着脚,找了根副桅,一揉身,手脚并用向上爬去。
冯道经常笑骂青竹是小猢狲,其实还真一点没说错,青竹从小与崂山上的猴群玩到大,临下山还有猴群相送,那一身爬树的本事,可谓天下无双。
底下的士兵也没见青竹怎么使劲,三两下的功夫已经爬到副桅顶上。
副桅比主桅矮了一丈,青竹抱着副桅的柱头,点燃火折子,抬头看去,一看不要紧,主桅上果然挂着一具尸体。
主桅上挂着的尸体,也是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与金身罗汉尸不同,没有艺术,只剩行为了。此人死状太惨,青竹看的直闭眼,心道:这帮邪魔外道搞得死法个顶个那么惨,何必呢。
那死尸,被人硬生生插在主桅顶上,青竹再抬眼仔细看了一下,没错,是从后门硬生生插进去的,从后面插进,主桅顶端都快从嘴里顶出来了。
造型过于奔放,死装过于可怖,周边过于有味道,青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松了手脚抱着副桅滑了下来。
找到尸体了,这个案子就坐实了,今晚谁也别睡了。
青竹下了船找到冯道和赵弘殷回道:“在上面呢,死的太惨,赵将军,让弟兄们辛苦辛苦,先找两队人把这里围了。再想办法把人弄下来。”
冯道和赵弘殷问明了情况,都觉得各自菊花一紧,冯道心想:合理了,刚刚青竹闻到血腥味,还有便溺味,全都找到源头了。
青竹这边找了传令兵,马上启程去开封府衙门找府尹大人,让他带齐人马准备过来验尸,第四个案子终于凑齐了,府尹大人可以踏踏实实继续头疼了。
赵弘殷犯了难,命人封锁现场很简单,士兵咱有的是,这么高的桅杆,我怎么把那么恶心的尸体弄下来呢?一个弄不好尸体再碎了,洒一地怎么收拾。
第29章 这也能认的出来?
自打戌时三刻从相府出发,到找到奥屋里的尸首,两个多时辰过去,天都要亮了,冯道年岁大了熬不得夜,在金明池大营里找了间干净的营房独自休息去了。
赵弘殷作为大营最高负责人,琢磨了一下,心道:水师也不归我管,一潭浑水我跟着瞎搅和什么。写了个手令,调了两队人听青竹指挥,自己也回营房休息去了。
青竹在赵弘殷副将的陪同下,调了一队步卒,先封锁现场,在奥屋周围扎了几个临时营帐,找了几个熟悉土木营造的匠作,开会讨论怎么把那么有格调的尸体放下来。
有经验的工匠还是主意多,几个人先用眼睛瞄了瞄长度,再木板上用石墨条就开始画图,一会就设计出一个方案。
先在奥屋横梁上找个固定支点,甩下绳索,牢牢绑住主桅顶部,再沿着主桅搭上施工用的脚手架,一圈一圈围上去,在尸体下方留个三五尺的距离开锯,锯断桅杆以后,慢慢放绳子把尸体放落到地面。
冯道和赵弘殷都去休息了,副将大人不愿意担责任,青竹成了场间负责人,看看天色已经发白,奥屋内能见度也高了,匠人营也都吃完早饭,精神饱满,心想:别耽误了,直接开干吧。
于是他点头同意,拿出赵弘殷留下的手令和开封府的腰牌,就安排工匠们自行去做。
工匠们有额外的活干就等于能赚外快,何乐不为,奥屋内本来就堆积了不少木料,带齐了工具,就直接开干,没到一个时辰,三丈多高的脚手架就搭好了。
工匠头拿着大对锯,直接开锯,没用一刻钟,主桅就锯断了。在十几个工人的牵引之下,插着尸体的小半截主桅缓缓下降,慢慢落地。
工程间隙,青竹在帐篷里随便吃了两个馍馍,灌了一口小米粥,擦擦脸,敷了敷眼睛,一宿没睡道长精神头很旺盛,就是眼睛里有了点血丝。
听匠作回报,尸体降下来了,青竹赶忙前往查看,这次终于能近距离看看尸首的样子。
青竹知道此人死法,心里早有准备,土木营本身就是随军征战,惯打仗的老兵。死尸虽然其状甚惨,但众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按照现场观察的情况,主桅顶部有被人明显削尖的痕迹,死者是活着的时候被捆住了手脚,吊了起来,然后对准桅杆尖顶,摁下去的。再利用人自身重量活活把自己捅死。
青竹看了都觉得后怕,心道:怎么这么狠呢,这货惹了什么人,死法太惨了。再看看那张变形的脸,虽然双睛爆凸,嘴张得老大,舌头伸得老长,从舌底喉间隐约能看见冒出来的桅杆尖。叫人不认促睹。青竹叹息着摇摇头,但是怎么看这张脸,他都感觉有些眼熟。
正在思索死者身份,奥屋外又来人了,一阵人马喧哗,青竹快步出去查看,原来是剡王殿下开封府尹石重裔到了。
昨夜发现尸体之后,青竹打发人回开封府送信,待到汴梁城门开放,信使才能入城,石重裔接到青竹的通知,一刻不敢停留,带着当值的捕快三十多人就风风火火往金明池赶。
即便是这样紧赶慢赶,现在也日上三杆了,青竹用有些嫌弃的眼神瞅了瞅石重裔,道:“合该你享清福,我受罪,拿了你一块开封府的腰牌,便宜没占着,案子真是一件接一件,往常还能睡个囫囵觉,这次连觉都没得睡,昨晚就过来一直熬到现在。”
石重裔抱歉的嘿嘿笑着,说:“能者多劳嘛,除了你谁还能想到案子会犯在城西金明池一带,衙门里面都传遍了,给你立万了,你是我开封府有名号的‘神捕’啊。是吧,竹神捕。唉,尸体在哪呢?”
“在里面呢,你来的真是时候,刚刚才把尸体放下来,也不知凶手怎么做到的 ,把人插在桅杆上,离地三四丈高。”青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石重裔叫上仵作,直奔奥屋现场,进了屋一看,尸体已经用白色麻布盖上了,呈大字型,仰卧,因为身下桅杆多留出来一大截,整个人像在麻布之下像个“木”字。
石重裔走到近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问青竹道:“何方妖孽?”
这一问把青竹问懵了,道:“哪里来的妖孽?”
石重裔指指尸体,道:“那话儿那么雄壮,肯定不是人啊。不是妖孽是什么?”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没好气的推开石重裔道:“想什么呢,是人,是人!”说完了一把掀开麻布。
石重裔这才看清,原来此人胯下之物不是那话儿,而是半截桅杆,再看这半截桅杆居然是从后门捅进去,穿过小腹,穿透胸腔,快从嘴里透出来了。
死状如此惨烈,石重裔的感受也是菊花一紧,心道此人生前做了什么孽,真是遭遇如此惨烈的死法。
看了看尸体扭曲变形的脸,石重裔突然皱眉思索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一句:“难道是他?”
青竹不可置信的看着石重裔道:“脸都拧成这样了,你也认得出来?谁啊?”
石重裔也不敢确认,围着尸体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悄悄跟青竹嘀咕道:“要是本王没看错,应该是赵家老二赵世器。你来汴梁时间短,你可能没见过。”
青竹一下反应过来,初到汴梁城的时候,冯道那时候诓自己叫马乐长,带着自己逛过一回青楼。在“莳花馆”里遇见过一次,当时还起了冲突。自己当时用相面之术看过,心里断定此人酒色掏空了身体,活不了半年一年的。
世事无常,这才多久,这个二世祖已经直挺挺躺这里了。青竹心道:难怪刚刚我看他眼熟。他问道:“殿下,这尸体脸都这样了,你也能认出来?不会搞错了吧?”
石重裔脸上微微一红,尴尬道:“不会错,别问了。肯定不会错。”
青竹一听,这哪能放过他,嘿嘿笑道:“说,赶紧说,怎么确认他就是赵世器。”
石重裔跟青竹打混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年龄相仿,都没当外人。
石重裔轻轻咳嗽一声,拉着青竹远远离开人群,手握成拳,放在嘴唇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你知道的,我们这帮人,说的好听叫衙内,其实就是一帮整日在父兄荫蔽之下闲得蛋痛的少爷。当年赵世器的老爹赵在礼和父皇他们同殿称臣,又都是武职。武将外放或者领军作战之时,妻儿老小都要留在都城。”
“然后呢?”青竹心道,那你们从小就混在一起,发小啊。
石重裔脸色更是尴尬,道:“你想啊,一帮十来岁半大小子,父兄又都是武将,自然都混在一起。赵世器比我们都年长几岁,自然成熟的早。我们这帮人到了年纪,又不缺钱,又不缺家世,那还能搞什么花样玩?”
“呃,如果贫道没有猜错的话,你们除了青楼似乎也没什么好消遣了。”青竹明白了一些,又没全明白。
“反正我们这一帮在洛阳长大的将门衙内,第一次逛青楼,基本上都是在赵老二的带领下。他老爹你肯定听说过,‘赵拔钉’名气大吧。”
青竹点点头,有所耳闻,被治下老百姓称为“眼中钉”的节度使,古往今来就这一个。
看着青竹点头,石重裔继续忆往昔,道:“赵在礼打仗不咋地,还被自己的下属挟持过。不过人家搂钱真是一把好手。当年太上皇他们都是仗义疏财,家里虽说殷实,我们小辈手上的银钱却是不多。赵家可是有钱,洛阳、汴梁、长安但凡赵在礼任过职的地方,到处都设了买卖。赵世器赵老二为了凑齐人陪他玩个尽兴,每次都作东,那真是千金散尽的架势。”
青竹捅捅石重裔的肩头,猥琐的笑道:“你小子没少白嫖啊?”
“怎么能是白嫖呢?”石重裔不乐意说道:“记得第一次给他带去青楼,我才十三岁啊,毛都没长齐,能嫖个啥啊?再说后来给官家收养我以后,手上银钱多了我也回请过。”
男人一说到这个话题似乎就特别精神,青竹也觉得不困了,一个劲问道:“还没说重点呢,你们再是发小,你怎么就肯定是他?”
“都跟你说了,赵老二就喜欢一帮兄弟陪他玩,但凡跟他一起逛青楼的,谁不知道他喜欢开无遮大会,订个老大的包间,先是吃饭喝酒,听听歌舞,喝到个七八分醉,十几个我们这样的纨绔,那会都装模作样的拜过把子,义结金兰。纨绔嘛,那不就直接对歌姬,对陪席的女录事下手了,不然叫什么纨绔。我那时候小,也就去过两三次。但凡与会的少年英豪都知道这货左大腿内侧有块红胎记。”石重裔磨磨叽叽费了半天话,终于说出了重点。
终于听明白是从大腿内侧的胎记判断是赵世器,青竹点点头,那估计是不会认错,这帮人算是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可信度很高。
知道死者身份了,青竹神捕也就开始琢磨,从这个死法来看,感觉凶手跟赵老二或许似乎应该是有点私怨,他又抽冷子问了一句,道:“你们这么熟,听说过他最近得罪过什么人么?”
石重裔猛的一拍大腿,有!
第30章 好一手回旋镖
案发现场,金明池岛中的奥屋,说来也是巧,府尹大人剡王石重裔居然一眼认出了死者,正是当年自己这班纨绔子弟的班头,时任宋州节度使赵在礼的二儿子赵世器。
确定了死者身份,青竹也算是经历过几个案子的人,按照开封府老捕头的经验,就想从人际关系上面导导线索。
青竹问了问府尹大人,最近有没有听说赵老二在汴梁城里有没有仇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岂料府尹大人石重裔,反应异常激烈,一拍大腿高声说道:“有!还真有!”
石重裔继续低声说道:“官家去岁登基,今年迁都赵世器也随王伴驾,从洛阳搬到汴梁,他那个德性,到哪不得眠花宿柳。小王现在身上挂着王爵,又忝为开封府尹,自然是不方便跟他一起出去胡闹了。听原来几个兄弟说,两三个月前,他跟人起了冲突。”
“嗯,详细说说。”青竹觉得有戏,这个案子不像之前,杨光远身份太高,没啥交情,又在养病,没法去录口供。契丹使节,更是找不到人问。这个赵世器狐朋狗友多,应该是个突破口。
石重裔回想了一下,道:“之前的几个纨绔跟我说,好像是赵老二惹了一位高人,据说那人武艺超群,功夫高的吓人。当时赵老二不知道天高地厚,反正就把人得罪了,十几二十个家丁,愣是没拦住这个高手。一两招就把护卫们打服了。”
“嗯、嗯嗯、犯案的肯定得是高手啊。”青竹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高手把人制住,然后拎到高处,瞄准了,扔下去。那肯定是高手。
“对、对、对,”石重裔又回忆起来一些细节,继续道,“他赵老二不开眼,得罪的是个道士。据说是道法通玄的真人!”
“越说越对。”青竹指着满地的木料堆,“这对木料,没有按照常理摆甲乙木阵,因为在金明池中心岛上,所以摆的是催旺木气的春风化雨阵。高了这个!”
石重裔再次拍了一下大腿,一点王爷的样子都没有,他兴奋道:“那十有八九就是这人,好像听说此人年纪不算大。”
青竹回忆了一下神霄派几个人,确实没有老道士,张玄桥也就四十出头,那个善使掌心雷的女冠应该还不到三十的年纪。
青竹说道:“那几乎可以锁定凶嫌了,那个道士有跟脚么?”
石重裔捶着脑袋,使劲回忆着,叹道:“时间太久了,是谁跟我说的呢?我想想,好像是一个月以前,王家老大,王通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那时候我也喝的有点多。”
“是喝花酒吧?”青竹问了一句。
“求人办事,能不去吃喝点好的么?能没有歌舞助兴么?”石重裔鄙薄的瞅了一眼青竹,继续痛苦的回忆道:“王通他老子,兵部尚书王权,被官家罢职了,托我打听打听,还有没有起复的可能性。我们是在哪喝的酒?对,曹门附近的任店街,嚯,那场面,任店特色就是主回廊它长啊,百余步长,上下两层,那晚上那个灯烛明晃,哎呀,二楼上姑娘得有几百人,哎呀,那个声势浩大啊。”
“有点正事没有,说重点。”青竹心想,逛个青楼至于么?
“对对,重点是王通跟我说,赵老二得罪的那个道士,好像是什么出身是什么什么庵,”石重裔努力回想起来这个事情。
听到“庵”字,青竹的脸就开始抽搐了。
又听石重裔使劲揉着眉心,道:“对,有线索了,叫什么什么琢。那天也是在青楼,听说这个道士相术高绝,赵老二这个不开眼的,把人得罪了,让这样的高人给他挑小妾,哈哈哈,你说这货是不是喝酒把脑子烧了?”
一旁的石重裔正在哈哈大笑调侃已故的亡人,青竹一张脸显得生无可恋。
石重裔看他这个表情,大惑不解,道:“有线索了,你怎么跟家里出事了似的。”
“嗯,”青竹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道,“那王通有没有说,是哪家青楼闹的事?是‘莳花馆’么?”
石重裔一拍他肩膀,道:“神了嘿,要说你是神探,这都知道了?”
青竹推开他的手,有气无力道,“是不是说那个道士能一夜阅尽汴梁花?”
“你也知道那个传说啊?实在是我辈中人的翘楚,恨不能与他把酒言欢。放心找到那人,我肯定带上你大家一同去。”石重裔说着激动的搂着青竹的肩头。
“你一边呆着去。”青竹摸摸了鼻子,道,“我也没想到,查个案子,查了半天,能查到自己身上去。那天跟他打架的就是小道爷我!我说怎么刚刚看这货还有点眼熟。”
这一番话把石重裔说愣了,缓了半晌道:“这么说,凶嫌是你?”
是你大爷!青竹心中暗骂,再一次想到他大爷就是当今太上皇,再一次把这句默默的祝福,默默的藏到心里。
青竹摇摇头,解释道:“我,青竹,昨晚还在相府小跨院里,跟相国大人一起赏月,突然想到今天是‘除日’,按颠倒五行阵法推算,要想破了汴梁城的五行气,就得在今晚施法布阵。我才用相爷的手令开了城,跑到金明池查案子。事情来的太突然,才没跟你通报。害得小道爷在这边熬了一夜,还把自己弄成你府尹大人的凶嫌了。”
听明白青竹讲述前因后果,石重裔不好意思的道歉,说道:“这么说冯相爷也在,赵将军人呢?在他大营,那个附近出了案子,他也不来照拂一下。”
正说着呢,冯道的声音传来:“谁人在背后议论老夫啊?”
石重裔一看,冯道来了,一路小跑过去行礼,问了问情况,跟青竹所说一般无二。
赵弘殷也跟着冯道一起过啊来,稍微补了补觉,老赵气色好了些,几个人来到停尸处,简单通报了一下情况。
赵弘殷眉头紧皱,道:“这么说,死者是赵世器贤侄?他没随他爹回宋州?”
青竹心中暗道:都这模样了就别贤侄了,他现在是挺直。
冯道捻着胡须看了看,没说话,望了望石重裔。案子牵涉的越来越广,剡王殿下的担子越来越重。
石重裔愣了半天,想了想,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赶,索性就揽下来吧。他说道:“按理说,这金明池附近都给画成禁卫军大营,小王若是接了此案,算不算越俎代庖。”
赵弘殷连忙接道:“殿下,不能这么算,金明池虽划给了禁卫军,但是此处是给水师营的。本座并无管辖权。”
冯道心里暗笑:老赵你当官越当越油滑,是一点事情也不想沾,就这么干脆的一推六二五了。
石重裔没想到军中老将甩锅甩的这么干脆,尴尬笑了笑,又问冯道:“那相爷您说,这案子,就我开封府接下了?”
冯道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之前三个案子都摆在那还没结,也不差这一桩了,让仵作收了吧,死的这么惨,回程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尸首弄碎了。”
石重裔点头称是,青竹出去叫来了仵作,连人带着小半截桅杆,一起放上了牛车,又垫了厚厚的稻草,才出发回城。
冯道让青竹和石重裔坐自己的车驾回城,一路无话,到了城里,冯道身为首相,还是得到大内坐值。青竹和石重裔回了开封府。
在开封府内衙仵作间,石重裔早有准备,两个鼻孔塞满了香薰,青竹嫌他香气浓郁,熏得人头晕,将他赶了出去,自己和仵作验尸。
仵作检查了尸身状况,身体僵硬程度,以及有无尸斑,推论说,大约就是在昨日子时初死的。
根据腋窝和胳膊上的绳索勒痕,仵作判断,赵世器赵衙内,是被人打晕以后通过绳索,吊在奥屋的房梁上,再由人从桅杆上对准他的后门,然后实施的杀害。
仵作生冷不忌,描述的非常仔细和形象,听得青竹胃里一阵翻腾,默默运起玄功压制肺腑间的作呕之欲。
青竹再次看了看之前送来的金身罗汉萧克万,跟青竹推想的一样,萧克万的尸体内脏尽碎,跟刀子搅过的一样。
仵作不知用的什么手法,青竹心里明白,身在锐金阵中做阵眼,承受如此庞杂的金气,如果不是体表涂了厚厚金粉罩住,估计人都要粉身碎骨了。
看罢了几具尸身,有冻死的,有烧焦的,有给涂成金身的,最后这个最好,木桩插死的。死的异彩纷呈,死的千奇百怪。
青竹检阅完这些精彩异常的死法,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怎么就这么离奇古怪,一个正常的死法都没有。
离开了仵作间,青竹心情还是有点沉重,自己只是一个道士,就算精通道法,但是刑狱问案之类的真没学过,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要查这么多离奇古怪的连环案。
石重裔看他没精打采的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的陪着青竹来到自己的府衙书房。
两人一坐定,大眼瞪小眼,青竹一夜没睡,困倦的不行,突然说了一句话,听的石重裔一惊。
第31章 中间商石重贵
从仵作间出来,青竹和石重裔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俩人默不作声的回到二堂的书房,石重裔重重的坐在了主位,青竹一夜没睡,无精打采的坐他对面。
青竹打着哈欠,突然问了一句:“是不是没土?”
石重裔完全没听懂,惊异道:“什么没土?我们这一路坐马车回来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点尘土。”
青竹一挥袖子,道:“不是跟你说这个,有没有尘土关案子什么事。现在四种死法,金木水火都凑齐了。不知道哪个人要死在土上。”
“是个人都得死土地上。”石重裔突然像个哲学家一样说话,显得很深沉。
青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脑子抽风的开封府尹大人计较。他头脑有些昏沉,实在没精神分析错综复杂的案情,反正尸体、物证也都摆在开封府了,当务之急得回去睡会,要不然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事也想不出头绪。
石重裔也是无奈,离奇的四个案子摆在开封府,最有经验的老捕头们也是毫无头绪,变成了四个无头公案,更牵涉到朝中大将或者天子近人,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唯独青竹,是首相冯道的人,各方势力想伸手干扰他,也都不太容易。石重裔到现在还为自己的精明决定沾沾自喜。
闲坐了一会,有道是皇帝也不差饥饿兵,青竹勉强打起精神在开封府二堂蹭了府尹大人一顿午饭,也不想骑马,直接让石重裔用马车送自己回了相府。
回到自己的小跨院,一个爆栗应付了满脸八卦神情的小德鸣,回了自己卧室,蒙头大睡。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青竹这些天劳心劳力,一直在想着案子的事情,如今四个案子凑齐了,他反而心境上平稳很多。虽然天气时值酷暑,但是小跨院里癸水阵运作不休,小跨院还是沁凉的紧。
从午时到酉时末,将近三个时辰,青竹睡饱了。还没起身就听见小跨院里,德鸣已经在缠着冯道讲故事,小家伙嘴甜,一口一个宰相爷爷,哄的老头笑声不断。
青竹一骨碌爬起身来,感觉腹中饥饿,推门走入小院,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他也不客气,拎起德鸣往旁边一丢,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下大快朵颐。
德鸣被青竹丢到一旁,嘟着小嘴,一脸委屈的看着埋头大嚼的无良师叔,冯道不以为意,笑呵呵的示意小家伙坐自己身边。他又看看了青竹,笑骂道:“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慢点吃,老夫和小德鸣又不跟你抢,有点做师叔的样子。”
“就是,整天欺负我,一点大人样都没有。”小德鸣撅着嘴在一旁补刀。
“别说这些没用的,”青竹一边往嘴里扒拉吃食,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趁着现在还能在相府白蹭几顿饭,能多吃就多吃点。德鸣,别愣着,多吃点,兴许过不了多久,咱们爷们就得抱着脑袋滚蛋了。师叔我是准备回崂山继续清修,你呢也好好回上清宫,招你师父去。”
德鸣一脸惊异,冯道知道他想说什么,先拍拍德鸣的小脑袋道:“别听你师叔胡说八道,宰相爷爷管饭,小德鸣想吃多久吃多久。”然后他转过头问青竹道:“怎么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丧气话,堂堂少年英杰,遇到难处,不迎难而上,还想回崂山躲清闲。死了这份心吧。”
“这案子非得摁到我头上?”青竹头也不抬,嘴里还是不停的塞着菜。
“这叫什么话?”冯道笑呵呵的道,“四件案子明面上毫无瓜葛,实际上环环相扣,朝中有人要搞风搞雨,老夫这个身份又不得出手,那不得交个你,看看你能从这一团乱麻当中找到什么比较好的破局之道。”
“我就知道你心里门清,五朝老狐狸,这到处漏风的朝堂哪有你不知道的秘密。”青竹算是吃了个半饱,放下筷子,整理整理前襟,抄起一盘德鸣最爱的咕咾肉,递给他道,“回屋吃去,我跟相爷说点事。”
平日里青竹跟德鸣嘻嘻哈哈的闹惯了,但真遇到事情,德鸣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师叔下面要跟宰相爷爷聊正经事,小家伙抱着餐盘就回了房间,只是鬼灵精的躲门后,小眼睛亮晶晶的透过门缝观瞧。
“把案子理理吧?从头说?”冯道首先开的口。
“从你跟我师父结草庐,瀛洲放粮开始说?”青竹苦中作乐,说了个很烂的笑话。
“这死孩子。”冯道骂了一句:“二十年前的事,你自己有空问你师父去。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
冯道命人收拾了桌案,又把昨天的木板取了出来,手指遥指上面的四个案子,沉声说道:“先说沙勒塔,他是石官家的心腹,够点级别的官员心里都清楚,这么说吧,沙勒塔就是官家的禁卫军兵械盔甲总负责人。”
“职位这么重要么?品级才五品?”青竹适当的垫了一句话。
“沙陀人又不看重汉人搞出来的九品中正制,五品官就是为了方便他出入大内。沙勒塔本人在沙陀部也算一方小小的诸侯,有自己的地盘。他的家族现在还生活在太原附近。”冯道一边踱步一边说道。
“家人老小放在太原,自己在洛阳和汴梁为官,伴君如伴虎?留个后手?”
“沙陀人东迁过来以后僖宗就封朱邪赤心做代北节度使,那里就是沙陀人的老根。他石敬瑭老根不也在太原城。”冯道解释道,“话扯远了,说回沙勒塔,他本人醉心于冶炼、锻打技术,尤其善于制造盔甲护具这类东西。所以沙勒塔这样的人,官家能不喜欢么?又是知根知底的族人,不恋栈权力,一心搞技术,用起来多顺手。”
青竹点点头,没再给冯道捧哏。
“上次与你说过,今年朝廷从契丹进了十万斤镔铁,足够武装两营,但是今年禁军只增加了二三百人,剩下的六成镔铁用到哪里去了?”冯道对朝中事务极为敏感,“老夫不知道,但是沙勒塔肯定是清楚的很。”
“您是觉得他倒卖了这些武器?”青竹若有所思。
“沙勒塔对官家忠心耿耿,私自倒卖军火的事情肯定干不出来,况且没有官家的亲笔手令,镔铁武器也运不出大内。如果老夫的推测是对的,那就是说,齐王那个提议,官家暗地里采纳了。”
“什么提议?倒卖军火,补充国库?”青竹一个政治素人,知道朝廷缺钱,能想到的就这招。
“去,什么主意,镔铁这东西本就掌握在契丹人手里,又不是一般的物资,能拿出去随便卖么?石重贵曾经提议说,交好南齐徐知诰,徐知诰刚刚篡位,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权力,如果能够给他提供一批上好的武器,投桃报李,可以从江南换取不少上好的瓷器,锦缎,布匹,再用这些物资,冲抵契丹的岁币。”
“这不还是倒卖军火么?”青竹想了想,“不对啊,这还多了一个中间商赚差价。”
“当然不是一个中间商赚差价那么简单,石官家子嗣不少,但多早夭,目前官家膝下并无嫡子,听说李皇后又怀了,不知道真假。成年养子中当属石重贵最长,你说他有什么心思?”
“石重贵,我是不是见过?头顶有龙气的那个?”青竹突然想起那日在校场上,有个年轻王爷跑过来给冯道行礼,头上一团龙气。
冯道赶忙捂着青竹的嘴,低声喝道:“慎言慎言,若是在老夫的府中传出他头顶有龙气的谶语,汴梁城就得腥风血雨一番。”
青竹心想:那日看见头顶有龙气的何止他一人,小道要想搅乱天下,全靠一张嘴就可以了。他瞪着眼睛瞅瞅冯道,示意自己不胡说了,冯道这才放开他。
石重贵本身在朝中就是一方势力,不少文臣都认为他和官家是血亲,又是养子,早已视作储君。从立场上说,石重贵表面推崇契丹,但常以唐太宗自比。
“自比唐太宗?什么意思?能打仗?能做皇帝?”青竹哪里知道唐太宗有什么功绩,乱猜一气。
“太宗刚登基之时,突厥势大,强如太宗,此时也得伏低做小,穷搜府库,结突厥颉利可汗的欢心。暗中积蓄力量,终于在登基之后没几年灭了突厥。”
“当今齐王还能有这个能耐?”青竹没怎么接触过此人,不好下判断。
冯道捋捋短髯,苦笑道:“老夫今晚跟你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外传,老夫观石重贵其人,言过其实,非中兴之主啊。齐王力主要提供镔铁给徐知诰,无非就是在朝廷外多拉些强援,壮壮自己的声势。”
青竹知道这话的份量,心中凛然,不敢多言语。
冯道摆摆手,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官家当时还征询老夫的意见,用镔铁换江南富饶之资,老夫知道其中牵连甚广,况且当时,吴越王钱元瓘遣使过来求朝廷封爵,要求归附。总不能一边收降,一边又给人家对头送武器吧。”
“所以,你就没有同意武器换物资的计划。不过官家应该是私底下做了?”青竹推测道。
冯道无奈的摇摇头,道:“唉,竖子不足与谋!”
第1章 远大前程
河南道,东莱郡,莱州,即墨县。
即墨县中自古有一座名山,古称牢山,盖因世人觉得不吉,后改为崂山。
崂山地处偏僻的海滨,深岩幽谷,人烟稀至,先秦时期就被某些方士、道人称为 “神窟仙宅”。
崂山老君峰,前临东海,一碧万顷,背依七峰,峰峦竟秀,地势清幽,夏纳清风,冬隔朔气,真是一幅派神仙洞府的气象。
老君峰下有一道观,名为太清宫,乃是崂山宫观之首,此道观,按道德经“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记载,起了三层院落,又按九宫八卦格局将正殿“三皇殿”落于西北乾宫开门之位,而观门却朝东北,正是处于艮宫生门之上。
据道法秘传,如遭外敌,太清宫道士在观中催动道术,关闭生门,锁紧正殿,以死、惊、伤三凶门御敌,杜、景二门自守,留休门遁逃,当真是万无一失。可见修筑此观之人,不仅精通园林之术,更通兵法道术之妙。
此时正值乱世,莱州虽无大战,然民心惶惶,举目四顾,朝廷更迭仍频,神州大地上,一拨又一拨的骄兵悍将攻伐不断,怕是有二三十年未曾消停过。
人在乱世,也只求个温饱平安,若是年景好些,温饱倒是不难,这平安可就只能靠着满天神佛了。
故此太清宫的香火出奇的旺盛,方圆百十里的百姓们,安宅、驱邪、求财、求医、求子、求色也可称为求姻缘,但凡能麻烦神仙的事情,都要到太清宫里求上一求。
若真个神仙有灵,有求必应,怕是要被人间琐事愁断了肝肠,但这观中的一众道士却个个养得油光水滑。有鉴于此太清宫掌院真人很不满意,早课晚课加倍清修,一干小道士叫苦不迭,愁容满面,却也无可奈何。
太清宫每每人声鼎沸,早晚课都不得清净,有违道家无为而治的本意。
然而崂山毕竟是仙家福地所在,非只太清宫一家。
老君峰东南侧约莫三四里外,有一处不大的庵堂。
庵堂很是简陋,只有茅屋一间,正殿供奉三尊不大的三清神像。
庵堂门口站立一道人,约莫四十左右年纪,赤面皓首,灰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道髻,一身蓝灰色道袍,不说破烂不堪,却也打了三五处补丁。
三月初的天气,中年道士光着脚站在这料峭春寒中竟也不觉得冷,全无常人畏首缩脚之态。
中年道士来回踱了几步,低头瞅了瞅远处香火缭绕的太清宫,侧耳听了听远处早课已毕的钟声,朗声朝庵门内唤道:“青竹儿,早课已过,出来为师有事吩咐你。”
未几,堂内吐气声响传来,一口气悠悠荡荡,似有龙吟之声,半盏茶的时间声响收敛,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小道士从庵内一跃而出,落地轻盈,宛若狸猫一般。
小道士一身蓝粗布道袍,头上乌木簪横插也挽着一个道髻。小道士生的好生俊俏,面如冠玉不杂半点瑕疵,星眸朗目暗含烁烁神光,天庭高隆,地阁浑圆,双耳上不过眉,下不过唇,活脱脱一副人间至福之相。
小道士站稳后,先冲着师父揖了一礼,满脸堆笑,一副在师父面前耍乖卖萌的惫懒表情道:“师父,这早晚课对徒儿来说已经无甚稀奇,您总说服气练气,我这一口气自年寿穴入窍,经山根,过印堂,至百汇,存丹田,无所窒碍,练气化神的功夫,您老人家不必天天早晚课守着我。”
“为师不守着你,还不知道你这小猢狲到哪里逍遥自在去了?”中年道人心中明白得紧,心道这小徒儿虽天资卓绝,精进神速,却是个率性妄为、胆大包天的惫赖性子。在崂山上没少惹是生非,捅下不少篓子,一旦放将出去,真不知道要惹出多大麻烦来。
心念至此,道人遂摆出一脸愠色,斥道,“太清宫浮游道长的符纸是不是你给换了?害得他在那么多香客面前丢了多大的人?”
“那个浮游啊,哈,他就是个骗子,他那个黄表纸浸过红磷水,”小道士抱怨道,“身为三皇殿执殿道人,不能御丙丁火之力,用磷火自燃烧符纸,这等歪门邪道哄骗百姓,世人不齿,人神共愤,徒儿略施小惩也是我辈修道人分内之事,师父您不用夸我。”
“我呸!为师灭了你这孽障”中年道士大怒,手中作势,掐了一个雷诀,点指道,“若不是你守中子师叔祖指弹飞火雷法救场,三皇殿威名毁于一旦。
李师叔为这事没少数落为师,为师也是一把年纪了,被师叔训诫,我的脸面往哪搁?为师也是要面子人!
虽说太清宫那帮人,大多修为不深,道法根基都很浅薄,但是,毕竟乱世中混口饭吃都不容易。祖师爷就留下这些易用的法门,也是为天下众多徒子徒孙。”
小道士无精打采的点点头,心中暗道:师父您就收了雷火诀吧,高高举着手势,又不蓄气,又不念咒的,就是为了吓唬我。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师父常年不与其他道士来往,对着自己愈发唠叨。
正在心不在焉之际,忽听耳畔风声响起,他本能的右手向外一揽,掌心用引字诀一收,捏住一根三尺长的松木棍棒。
“师父,杖责是不对的。杖责教不出好徒弟。即便要杖责,您也得请动咱们驱虎庵的家法。偷袭这个事情,三年前就已经不好使了。”小道士将松木棍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随手耍了一个剑花,笑嘻嘻轻松道。
“就你这小猢狲犯得上师父出手偷袭?”中年道人轻轻拍拍手上的浮灰,笑道,“不过却有别的事情跟你计较。前两天是不是逞能,用桃木枝打落了吉云师侄的清风剑?”
“他剑术不精,还胡吹大气。一套清风剑诀,耍的跟耕地似的。”
“三清殿的三官手书是不是你给糊上的鱼胶?”(三官手书,道士命病人将自己的罪孽写在符纸上,向上苍神灵忏悔,烧了符纸和水服下可以治病。)
“徒儿最见不得蒙骗老百姓的勾当。烧点符纸灰冲水喝了就治病,我辈中人不取。”
“那鱼胶涂在符纸上烧起来多臭啊?那玩意儿谁喝得下去?”中年道士又怒又乐,“三官手书乃是创教张天师的遗泽,岂容你如此胡闹?还有,为师酿的猴儿露,这些年你到底是偷喝了多少?为师遍采山中灵芝异果,华露山参,为何年代越久,酒味越淡?”
“师父,冤枉啊,徒儿顽劣不假,但也从不做这鸡鸣狗盗的勾当,自从那年偷喝了猴儿酿,练了师父传授的醉仙剑,从那以后徒儿真的未曾偷拿过师父的仙酿。”
“为师这些年在山中为百姓们驱虎除害,你也从旁帮手,交给你处理的虎皮怎么总是缺胳膊短腿的?有的皮子连虎尾都没有?”
“想是师父天生神力,膂力无双,徒手伏虎,发力过于刚猛,打得那些吊睛大虫骨断筋折,支离破碎也未可知。”小道士一脸深思状。
“你这说法虽说有几分道理,”中年道士听着徒儿狂吹打气面有自得之色,赤红的面庞上两道皓眉微微挑起,“然巧言令色,诓骗为师,这小虎皮裙是怎么回事?”中年道士从袍袖中掏出一片虎皮,上下一翻,晾在手中。
“呃,人赃并获了?”小道士小声嘀咕了一句,四下扫了一眼,见周边榆树上星罗棋布般坐了一圈猕猴,三五扎堆,挤在一起,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时不时冲他低鸣两声,一副看戏的模样。
小道士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正义凛然道:“师父,去年年末,山中大雪,咱们驱虎庵附近的猴群有几只刚生下来的小猕猴,饥寒交迫啊,夜夜啼鸣,徒儿好生不忍。所以就进库房里翻找出师父存了多年不用的虎皮,我就给这帮小猴每只做了一件冬装。正巧当时法海寺那俗讲三藏法师传,徒儿一时兴起就给裁成虎皮裙的模样。”
“佛寺的俗讲你也去听,这孽畜,”中年道人又好气又好笑,“你没穿着道袍去的吧?被那帮秃驴瞅见,不得笑话死咱们太清宫。”
“没有啦,师父,真被发现了,我也就说我是驱虎庵的,华盖真人的徒弟,绝不给太清宫扬名立万。”
“真是活活气死为师,为师这是做了什么孽了,养活你这么个活宝?”华盖真人捶胸顿足,“好、好、好。为师是教不了你了。你,去,上树。”
“啊,”小道士一愕,随即抬头看看周边一圈古树,心道这是准备把我赶到树上住几天?心中虽错愕,但是脚下一叫劲,力从足下起,踩着树干,向上一窜,三两步跳上横枝,随着枝干起伏,飘摇洒脱,却有一番出尘的模样。
华盖真人微微点头,这徒儿虽然顽劣,但自修道以来,可称得上天资卓绝,道武双修,悟性之高,在自己之上,冲龄便可服气顺脉,自阳动(即发育,男子生精)之后更是伏龙化虎,调合阴阳,打通周天,不到弱冠之龄道基深厚,已有化神之境,也真是人间异数。
武道天赋也是不弱,虽不像自己天生神力,悍勇无俦,但马上步下的功夫也是一流,配合道术修为,行走天下应是无甚大碍。
想到此处,华盖真人咳嗽一声,对着树上的徒弟朗声说道:“青竹儿,为师教导你也有一十六年。近日有山下道友来信,说东都开封府宋门外大街有一座上清宫,也是我道门一脉,这些年中原烽烟四起,人才凋零。
观主凌云真人早年云游罗浮山与为师有过数面之缘。凌云真人自觉年事已高,真传弟子或是殁于战事,或是已然执掌一方,其余弟子皆碌碌,不足以承继法统。”
说到此处,华盖真人略一沉吟,继续道:“东都汴梁,通衢大邑,中原腹心,朱梁太祖朱全忠还定都于此,确是一处宝地,那上清宫与太清宫一脉更是薪火相继。为师便想遣你前往,入上清宫修行,待凌云真人羽化后,也有安身立命的所在。”
青竹儿听闻,蹙这眉头,沉思了一下,随后左眉一挑,道:“我不是命中注定要继承咱们驱虎庵一脉的法统么?我到开封去作甚,驱虎庵不能没有传人啊?弟子束发修道以来也未曾离开过莱州府啊。”
“开封府好地方啊,朱梁定都开封一十七年,薄赋轻徭,也算是人心安定,颇有余粮。上清宫一年的香火钱可是数倍于崂山。”
“有这好事您老人家怎么不去?通商大邑,前朝定都,必是美酒佳酿无数,总好过老君峰下的猴儿露吧。这样您带着徒儿去,徒儿照样端茶递水伺候您老人家。等那凌云道长仙去之后,咱们爷俩把上清宫一霸占,改叫驱虎宫,那还不是坐地收钱,吃香的喝辣的。”
被徒儿一阵抢白,华盖真人脸色发青,戟指喝道:“胡说八道的东西,我道家清净之地,给你说的好似那绿林强梁一般。为师命你前往,哪来那么多聒噪?”言罢一摆袍袖,还欲张口,忽的一阵咳嗽,不由以袖掩面。
小道士青竹儿心中却是明了,自他修道小成以来,望气观相之术日渐精深,却也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早年受伤颇重,虽然一身武艺未曾搁下,但是体内气息甚是紊乱,这些年一直以道家无上玄功镇之,一身道法施展不出。因而山中闹虎患,师父只能以武艺力降。传授道法之时也只是口传咒诀,指点经脉气息,绝少施展精妙道法。念及于此,小道士心下黯然,默而不语。
华盖真人收敛心神,平复气息,后道:“前往开封一事,就这么定下来。此去上清宫挂搭(云游道士暂住之意,同挂单),处处需得谨慎,那处不比在这崂山老君峰上。太清宫一脉,不管你如何任性妄为,为师豁出一张老脸总能照拂得住。”
“您就不怕我出去到处闯祸?”小道士嘟囔着嘴,嘀咕道。
“福祸自理,在外面闯祸,可没有师父替你遮护,也怪师父这护短的性子,你这些年把太清宫上下祸害的不轻,此次下山当收心养性,于红尘中参悟道法灵威,或许精进犹胜山中枯坐修思。”
“那您把我支到树上作甚?”青竹在树杈上来回蹦踏了几下。
“山门自有定规,师父早年自蜀地出川,入罗浮山修道,山上规矩,若要行走江湖,蹈履红尘总要有自保之力。”华盖真人指着满树猕猴笑道,“来啊,你赤足于树干上用手中木棍刺下一只猢狲即可。”
小道士青竹儿心中暗想:这也未免儿戏了吧,在驱虎庵修道十余年,山上山下没少瞎混,踩枝踏叶,纵横山林真是家常便饭,自忖闭着眼睛也能上下老君峰几个来回。刺下一只猕猴?这帮惫懒货,十余年里与自己朝夕相处,捻熟无比,平日里追逐打闹,抢果子夺食的勾当没少干。真要有心戏弄它们,一阵乱棍就不信哪只还能在树上安坐。
小道士心中有谱,手捧木棒,朝着树下师父再次揖礼。转身晃着松木棒,朝着一众猕猴一阵不怀好意的打量着。群猴与小道士厮混多年,见他眼光不善,手中拖着一条粗木棒子,顿时安静下来,戚戚相顾。
小道士点指着猴王。那猴王身长近三尺,体健臂长,正值壮年。平日里与小道士最为相熟,一人一猴不知道祸害了山中多少奇花异草,山珍野味。此时青竹儿木棒一指,说道:“就你了,所有猴子里,你最强壮,让我刺下树去,也伤不到你。”说完,足尖发力,一弹树枝,猛的向那猴王刺去。
猴王在山中多年,人性灵通,见平日一贯嬉闹的小道士执棒刺来,口中吱吱惨叫两声,未等劲风及体,一个倒栽葱,朝下栽来,落地后抱着头哀嚎不止。
小道士挺住身形,僵立枝头,嘴角一阵阵抽搐,朝着地上兀自卖惨的猴王喝道:“这也太假了,你这泼皮惫懒的夯货!”
一听这话,猴王一骨碌坐起,双掌撑地,朝着小道士努着嘴的怪笑。
小道士倒挑双眉,恶狠狠盯了盯左右剩下的四五只猴子。猢狲们何其乖觉,眼见猴王假意遁逃,便有学有样,在小道士凌厉的目光中,纷纷惨嚎坠下。更有机灵的,更是凌空打了几个转,落在驱虎庵后堂,不多时,抱着两个大竹筒,从庵内跃出,献宝般呈于青竹儿脚下。另有一猴,怕是经常干那偷梁换柱的活计,从树顶枝叶茂盛处取下早已暗藏好的一根空竹筒,灌了溪水,递到小道士手中。
青竹儿在树枝上目瞪口呆,没想到众猴会错了意,一番举动彻底暴露了自己偷喝藏酒的整套流程。
华盖真人目睹此情此景,真是哭笑不得,怒喝道:“你个兔崽子到底偷喝了老子多少酒?孽障,招打!”
第2章 路上一直不太平
子时三刻,一天之中阴气最盛,崂山这样偏僻的地方,白天山上还有诸多善男信女寻仙问药,焚香祷告。守殿道士穿梭往复,还有些人间气象。深更半夜的,月光黯淡,树影摇曳,耳畔时不时响起料峭的春风,俗世人常言:冷的鬼呲牙的时候。
小道士青竹儿揉着后脑勺,嘟嘟囔囔的一路走来,心中不停腹诽道:师父也真是的,偷点猴儿露喝喝过过酒瘾而已,也没偷喝多少,每次喝了还让小猴儿取水补满了竹筒,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下手体罚也就罢了,还假惺惺的说自己远游在即,就不行家法杖责。结果呢,十下戒杖全抽脑袋上了,抽得自己现在还有点晕乎。
小道士一边行路一边搓手揉头,端的是好生难受,想想在这夜半更深之际被师父赶了出来,不由得有点鼻头发酸。心中继续暗道:师父也真够狠心的,我不就是不想离开家么,至于一脚把我崩出庵门,我从小在驱虎庵长大,不想出远门也是情理之中么。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真是无稽之谈。师父自己也是个懒散性子啥时候愿意远游了。
寒风浸体,青竹儿略觉寒意,手掐道诀,深吸一口林中清扬木气,调动内息,霎时间丹田一股热气蒸腾,走遍四肢百骸,顿觉舒爽不少。
他口中打了声呼哨,树梢上一针窸窸窣窣的响声,噗通几声,跳下来四五只猕猴,正是青竹儿养熟的那几只分工合作偷酒畅饮的小家伙。
青竹儿理所应当的道:“我就说嘛,我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转,你们几个猴崽子不来送送我,真是白眼猴。”说完把身上包裹解开,随手一抛,便有那机灵的抢手接过,往脖项上一围,跟在青竹儿身后亦步亦趋。
那猴王不住啼啸,声音颇有些凄凉之意,跑前跑后,不住的往青竹儿手上塞着野果。青竹儿勉强笑笑,捻起一只往嘴里一塞,虽是酸的倒牙,却也没说什么。
再仔细往手里看去,想寻一颗成熟甘甜的去去口中酸涩。却发觉手上的果子各个带着牙印。不由恼怒道:“你这青头夯货,早跟你说了,你颊囊里面含过的别塞给小爷我。”说完,抬起手,往猴王头上敲去。猴王欲躲,青竹儿出手如电,那猴子未及躲避,一颗暴栗已经印在头顶心。
小道士轻叹一声,心中有些不忍,又伸手在猴王头顶青毛上揉了揉,轻声道:“我这一下山,不知几年能回来,师父他又是个清冷性子,本来驱虎庵离着人烟就远,我一走估计他老人家能一两年不说话。
你们有时间多摘点好果子孝敬我师父,他也就指着猴儿露过日子了。行了,回去吧,再往前就要出了崂山了,这片就已经不是青头你的地盘了,再不回去别被老虎叼了去。虽说这些年师父带着我打死不少,你们几个回去的时候还是得小心些。”
眼瞅着快要离开崂山的地界,小道士伸手从猕猴身上取回了包裹,使个粘字诀一脚一个把几个小猕猴踢回树杈上,这也是与猴群嬉闹时常玩的把戏。猴王转过头与青竹儿对视一眼,把爪子里擒着的野果一抛,口中呼啸一声忙不迭的自觉窜上树去。
崂山方圆四五十里,太清宫临海,小道士仗着脚程快,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穿山而出,走到了崂山边缘阴粱崮,这小山崮,本在一处阴地,白天经过尚且阴气森森,更何况此刻时辰在丑寅之间,便是小道士自小修炼之人,心中也有些发毛。
青竹口中默诵《冲虚至德真经》收摄心神,毕竟修行有成之人,体内气息随着真经颂出,自是悠悠荡荡,如缕不绝,小道士顿时觉得身边气息祥和了不少,迈开腿,大步往山下走。
转过一道弯,山腰处似乎有火光闪动,青竹小道士心中微凛,荒郊野外,三更已过,四更不到的时辰,居然还有行人,真是奇哉,事物反常必为妖异。
青竹略有迟疑,心中暗道:也没那么晦气吧,出门就遇到山精野怪?怎么说崂山也是小爷的地盘,还没出山,谁又能把小爷怎么样?心中胆气略壮,手掐雷火诀,朝着火光慢慢走近。
走到近前,见一老叟,六七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麻布袍,外罩葛衣,脚下轻便布鞋,鞋面黝黑,鞋帮上漏出一圈白袜,老人手提白纸面糊得灯笼在风中飘飘摇摇,烛影恍惚中,见那老叟,眼窝深陷,天庭逼仄,尖嘴缩腮,唯独鼻头圆大,甚是可笑。
青竹心中倒是明白,一时兴起,冲着老叟拱拱手,道:“老人家怎么深夜行路,山路曲折,怕是容易崴了脚啊。”
老人看了一眼小道士,眼中闪过喜色,声音沙哑道:“这位道长有所不知,小老儿兄弟五人,那四个都在山里做了猎户,前些时日猎了山中一只猛虎,剥了皮子,托我在县中售卖,得了钱换了酒肉吃食,喝到三更天才往回走。还不是怕我家里老婆子记挂。”
青竹微微笑着,也不戳破,请老叟先行,随后道:“贫道也是夜行之人,如此凑巧,便借了老丈的光,一同下山如何?”
老叟呵呵笑了笑,一老一少也不搭话,一前一后鱼贯往山下行去。
阴梁崮本就是个不大的山包,上下不过几十丈,任他山路曲折蜿蜒,下行一刻钟便能到底。那老叟与青竹在山道上逶迤下行,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近四更半,仍在半山腰上徘徊迟迟不见山路尽头。
老叟手持灯笼在前,一脚高一脚低,按着节奏半行半跃,青竹跟在他身后,见着老叟行动捷便,落脚有序,渐渐也按着老叟的步伐跟着走起来。宛若被老叟牵着线,一提一拽仿佛木偶一般。老叟嘴角慢慢上翘,阴阴冷笑,仍然默不作声。
小道士青竹也不在意,动作虽然僵硬,脸上却一副淡然之相。只是见迟迟不能下山,踩着平地,心中有些烦躁,暗想:来一个胡闹一下,陪我走走夜路,小爷心情好也就罢了。冒出来两个三个一起瞎折腾,我这一宿还下不下山了。
小道士突然站定,如木桩一般一动不动,老叟仿佛被巨力猛地往后一扥,一个侧歪,蹬蹬蹬,倒退三四步方才站稳,惊魂未定,满目狐疑盯着小道士上下打量。
青竹瞅瞅老头,撇撇嘴,道:“原本一人下山,好生无趣,碰到你这不开眼的老货,本想逗个趣,借着你的提纵木偶术还能省点力气下山。没想到山上还有比你这老物更不开眼的,故意迷了你的眼。害得小爷迟迟不能下山,真是找死。”
他说罢也不管老叟听没听懂,右手掐一剑诀,凝神吸气,调鼻息入丹田,催炉鼎,生阳火,意贯指尖。右手剑指在空中点了三下,口中喝到:“大道康庄,奉召四将,护我左右,万鬼退散。”
只喝了一遍,空中阴风骤起,似有惊惧之音,惶恐四散。再看青竹道士,剑指斜斜往右上方一挑,随后以指为笔,空中写了一个异体草书乕字。刹那间,风中惨嚎响起,只一声,归于寂静。
老叟被眼前一幕吓得一哆嗦,早春时节深夜寒风中,竟出了一头冷汗,强自挤出个笑脸,道:“道长好本事,没想到道长年岁不大,道法精通,小老儿失敬失敬。”
青竹咧嘴一笑,手指伸在空中并不收回,道:“哪里哪里,区区鬼打墙,真是不入方家法眼。比起障眼迷踪的技巧,还是尔等技高一筹。”说完,剑指又复摆出个起手式,向上挑了三挑。
老叟一见脸色剧变,还未等开口,边听青竹又念道:“天生吾人,万类之灵。”刚念出这两句,老叟嗷一声惨叫,匍匐在地,不断哀求,身上布衣葛衫似有黑烟冒出。
小道士心中好笑:这货还不认输。于是又念道:“荡涤邪秽,静敛精神。”老叟顿时委顿在地,四肢乱颤,双手竟慢慢生出淡红色绒毛。
小道士心道:此物修炼不易,就此灭了,倒好似小爷心狠手辣。于是,右手逆画一圈,收了功法符咒,对那老叟说道:“念你修为不易,贫道不取你性命,回山中好好修行,别老想着走捷径,若是以后有伤人害命的风声传出,定不饶你。”
青竹右手拇指中指一扣,弹出一粒雷火,直奔老叟腰间,老叟一声惨呼,原地转身,显出真身,一灰背红爪灵狐,朝着阴梁崮山顶,三蹦两跳,消失在荒草之中。
青竹道士摇摇头,心说:也是你这狐狸眼拙心瞎,想要夜迷路人,采些血食。没想到自己也着了鬼打墙的到,原地转悠这半天,害得本道爷也陪你溜达了半宿。
世间那么多假老道不去招惹,偏偏以为我年幼可欺。若不是我及时收了镇狐符,只消念出那一句“一点真元,万丈光明”。不说烧你个形神俱灭,怕是也皮焦肉烂,看来我真是个好人。
小道士带着对自己无比的肯定,伸伸懒腰,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双手抱头,哼着小曲,一步三晃,下山去了。
第3章 道观是个有规矩的地方
开封之名源于春秋时期,因郑国庄公选此地修筑储粮仓城,取“启拓封疆”之意,定名“启封”。汉代景帝时,为避汉景帝刘启之讳,将启封更名为开封。
自隋炀帝开了通济渠,汴州城就成了东南大地物资北运之枢纽,中原钱粮之命脉。启封古城自唐延和元年一并合入汴州,汴州从此成为治所。
天佑四年,朱温朱全忠代唐称帝,建国号梁,将其所在的汴州升为开封府,建名东都。改汴州使治所为建昌宫,并对其进行改建,成为后世东京城的范本。
开平三年,后梁迁都洛阳,直至石晋天福元年,洛阳代开封成为行政中心,降开封府为汴州宣武军。
小道士青竹下了崂山,一路往西,仗着年轻力盛,气脉悠长,一路穿州过镇,拿着师父给的盘缠吃喝尽兴,非只一日,终于到了开封府城下。
那开封城内外两重城墙,内城汴州旧址有二十里上下。城高三丈,上可跑马,城深池阔,气势夺人。小道士乃是荒野出身,从小在清净之地长大,何曾见过如此雄城,站在城下不由得心生惴惴。心道:看着气势逼人,跟这个相比,即墨县城就是个土坯围子,前些年听师父说朱粱拿这里做了国都,下山前师父也不跟我说说,今年是什么年头啊。
小道士摇着脑袋,瞅着高大城楼,城楼上书二字“宋门”。门口有兵丁把守,入城之人排着长队,验了身份文牒,行商们缴足了税金,吆喝着牲口,赶着大车徐徐前行。
青竹捏捏自己包裹中的身份度牒,心中暗想:度牒上还写着唐天成元年八月,看城楼上高挑的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晋”字。他心中有些纠结,唐和晋究竟啥关系?当下是乱世,各国混战,谁搞得清楚这俩国家什么关系,万一两国不对付,自己贸然拿出度牒,会不会被当成奸细就给拿下了。
下山前师父也不跟自己仔细交代一下,不负责任啊。小道士慢慢蹭到城门口告示牌下,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尖,越过人群,仔细瞄了瞄告示。
告示栏里无非是朝廷张贴的通告,还有些悬红的匪患一类。小道士运目力仔细观望了一下落款。最新的告示,款上盖着大印,开封府印,年号天福二年,告示上大致的意思是大晋皇帝要东巡开封城,改开封内城为行阙,建大宁宫。
小道士挠挠头,大晋皇帝要来,内城要建宫殿,莫不是要迁都,迁了都开封城就又成了东京,我拿着唐的度牒,怎么混呢?多想无益,他慢慢退出人群,正欲离开,却被守城门的兵丁看见,兵丁对僧道多半客气,问道:“这位小道长可是要进城?”
青竹脸上笑容有点僵硬,依旧回施一礼:“这位军爷慈悲,贫道奉师命云游至此,山野之人城中并无故旧,想来还是不入城的好。”
兵士见他相貌堂堂,谈吐有礼,一口北地官话,亦是不敢得罪,问道:“那道长仙乡何处,开封城不比其他州府,都传当今天子要迁都开封,道长若是无有栖身之地怕是在城中多不方便。”
青竹心说,开封城暂且不进了,先打听打听上清宫怎么走,探明了风色,日后再做打算。于是又稽首道:“有劳军爷过问,小道自幼在崂山太清宫学道,而今奉师命来汴州城上清宫挂搭,要在凌云真人座下听经求道,只是人生地不熟,不知上清宫坐落何处。”
那兵士笑笑,直指大街,道:“宋门外这条叫牛行街,乃是开封城主路,道长无需进城,沿着这条大街直走,约莫两三里地,道左便是上清宫。”
青竹施礼谢过,心中暗喜,不用进城,先寻得驻地再说,迈开大步,沿着路寻了过去。
不多时果然在道旁看见一座宫观,规模不甚大,两进的院子,主殿也就五间大小,东西配殿加上前殿后院占地不过五六亩,匾额对联也是老旧。勉强能看出曾经朱漆的匾额上,篆文写着“上清”两个大字。
可算找到地头了。小道士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半个月饥餐渴饮,晓行夜不宿的真是折磨人。当下整理整理衣衫。青竹此时身上穿着圆领蓝色道袍,脚上白布腰长袜,一双多耳麻鞋,日夜兼程似乎有些污渍。
他弯腰打去尘土,又从一旁水井中汲了一桶水,双手捧着洗了把脸,头顶系上一字巾,感觉收拾齐整了,抬右脚迈过门槛,踏进前殿,口中按规矩高声道喝三声“慈悲!”
道士看似清净自在,不理俗世,不落凡流,实则道门内部礼节繁复,各派之间还略有不同,以“挂搭”为例,拜山门之前,整冠掸尘,入门抬右脚,进门念慈悲,从手势,行礼,到落座规则之繁复令青竹小道士发指。
华盖真人再三训诫不可在外失了礼数,给驱虎庵抹黑云云。世道如此,小道士这番礼节倒是学的一丝不苟,中规中矩,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上清宫立门户于开封城外,道术深浅不好评说,达官贵人倒是见了不少。乱世人迷信,拜佛问道求得平安,知客道人迎来送往,于此间周旋多年,自然眉眼通透,见门口进来一个小道士,风姿飒爽,剑眉朗目,身长亭立,气定神闲,又口颂“慈悲”,进退之间莫不合法度,首先便高看了一眼。
知客忙回一揖礼,口中也称“慈悲”。青竹听有人答应,便朝前殿内供着的神像施了三礼。又稽首道:“门中师兄慈悲。”知客道人连忙赶到近前,抬手一挡,不欲受此全礼。
青竹微微一愕,随即再次稽首,口呼:“门中师兄慈悲!”知客道人赶忙拦住,转身朝内口颂慈悲。这才算是把一套进门礼数行了完全。
知客道人自知身份,见青竹小道士施了进门挂搭的全礼,心知定是哪家高人的弟子,非是寻常过来打秋风的散修。于是愈发不敢怠慢,从后殿中请来了执殿道人。
执殿道人是观主凌云真人的挂名弟子道号云松。云松道士,三十五六的年纪,头戴黄杨偃月冠,一身质地不俗的宝蓝色道袍,水袜丝履,看着有几分富贵相,只是脸色有些暗黄,眼角耷拉着,没什么精神,鼻头隐隐有些红光,行动间带了一丝酒气。青竹五感敏锐,心知这道士怕是好酒,宿醉还未消,也不在意,揖了一礼,口称:“师兄慈悲。”
云松道士点点头,自恃身份,回了半礼,按理说,长幼未序之前,青竹口称师兄,云松当回个全礼。云松道士欺青竹年幼,又是外方云游至此,故意拿捏了一下。
青竹也未在意,原本修道之人,道心坚定并不拘泥常俗,见云松故作姿态心中有些好笑,也便随他。
两人落座以后,青竹坐的端着,脊背挺直,双手拢于袖内,拱置胸前,暗自提起丹田气,身形不晃不摇稳如泰山。再看那云松道士,斜靠着椅背,架着二郎腿,左手撑着太阳穴,应是宿醉未醒强自打着精神问对。
半晌,云松声音响起:“道友从何处山场回来?”此一句乃是正式挂搭问对的第一句,道家十方丛林,云水参拜(即云游)的道人挂搭,都要如此询问,这门道切口跟江湖绿林道一般,总得知道你是哪人,根底如何,不知根底,不敢收留。只是道士规矩更多一些,还有些功课考教。
青竹暗想:师父有云,出门在外不可堕了驱虎庵的名头。对曰:“师兄慈悲,弟子从崂山来?”
“哦,”云松正了正身子,心道:崂山太清宫也是数得上号的大山门,能人异士颇多。又问道:“这位道友,仙居何处?上下如何称呼?”
“不敢称仙居,崂山老君峰下,驱虎庵。贫道姓刘,上如下琢,年纪幼小,未曾取了道号。”青竹答的字正腔圆,按照老师给的度牒上的名字老老实实作答。
云松又歪了歪身子,心道:我当是太清宫的门人。驱虎庵,什么来头?庵者,草堂也。一个破草堂出身的小道士,装什么高人子弟。又问道:“道友尊师如何称呼?”
青竹见云松轻视驱虎庵的名头,心中有些不爽,却也不发作,道:“师尊他老人家刘姓,上若下拙,道号华盖真人。”
云松心中咯噔一声,早听师父凌云道士提起,要请华盖真人入上清宫主事,没想到华盖真人未曾亲至,竟派了徒弟过来。心中暗恨:难道好端端的上清宫竟要交到外人手里。这些年靠着开封府,香火旺盛,善男信女求子求福,问安祈愿,香火何其旺盛。凌云真人又善推六爻精通占卜之术,观中接引都由自己过手,养得私囊肥厚。突然冒出个山野小道士,莫不成东都上清宫偌大一份产业要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越是琢磨越是气恼,云松声音中也带着寒意,道:“如此说来名门高足,失敬失敬。”口称失敬,一不起身,二不行礼,神态端的是倨傲得紧。又道:“祖师道场,常住规矩,道友回常住来须要背背经书啊。”
青竹点点头,倒是有这规矩,师父提到过各个山门本经不同,人家要你背啥你就背啥,切莫坏了规矩。他应道:“那是自然,不知贵仙居以何经典为本经?弟子愚钝,经典不熟,来时一路慌速,恐怕有些忘了。请迎师兄提点。”
云松心念急转,心道:你若是连我说经文都背不下来,还有何颜面挂搭,直接将你轰走,也少了后来一番争斗。仔细一琢磨,挑了本深奥晦涩,想这小道士这才修行多久,三五句背不出来也就打发回去了。想到此,便道:“本观观主,恩师凌云真人早年云游罗浮山中,受山中高功仙长指点,本观以葛洪仙师《抱朴子内篇》为本经。”
青竹暗暗松口气,师父常说自己早年自蜀中鹤鸣山束发修道,后云游罗浮山入道,罗浮山本就是葛洪仙师的道场。这《抱朴子》自己从小也读了百十遍,烂熟于心。
又听耳中云松声音响起:“抱朴子曰:此皆巫书妖妄过差之言,由於好事增加润色,至令失实。或亦奸伪造作虚妄,以欺诳世人,隐藏端绪,以求奉事,招集弟子,以规世利耳。”
小道士张口正要往下背,突然心中一激灵,顿时住口。这段是抱朴子内篇之六《微旨》的最后一段,可是这段讲的是房中术啊。这等功法,老师授徒弟也是属于秘传心法,讲究法不传六耳,怎么能拿着房中术篇,大庭广众之间做了功课经用。
又一琢磨,定是这云松道士使坏,欺我年少,师父未曾传授?或是传授了我也不懂,好让我吃个哑巴亏,灰溜溜的就走了?这不是赶我走么?
青竹心中了然,暗自好笑:小爷就陪你玩玩。他双手在胸前微微使力,抱元守一,一口气从年寿入泥丸宫,下沉丹田,吐气开声,故意以正宗玄门内功大声诵读道:“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而却祸致福乎?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欲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
一字一顿声震屋瓦,响彻观堂,渐而高亢,隐隐有雷鸣之声,震得院中铜磬嗡嗡作响。复又念到“而俗人闻黄帝以御千二百女昇天,便谓黄帝单以此事致长生。”“凡服药千种,三牲之养,而不知房中之术,亦无所益也。是以古人恐人轻恣情性,故美为之说,亦不可尽信也。”
观中大小道人无不惊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云松瞠目结舌,恍惚间不知所措,正在纷乱之际,正殿之内响起一声威猛的爆喝:“住口!”
第4章 细说乱世
“住口!”一声暴喝,一道人影凌空飞至。一声清越激昂的磬声响彻整个上清宫,硬是把郎朗诵经声都盖了过去。
青竹心想,你个老道终于坐不住了,把口一闭,收声吸气,缓缓调伏内息,收于丹田。
不等青竹开口,老道朝着双手抱拱,肃立一旁的云松道士问道:“你这厢胡闹什么,这些经文也是可以大庭广众诵读的?”
老道正是上清宫观主,凌云子,原本正在后殿调和内息,冲关破道,耳中忽听得青竹用玄功喝出一段房中术,当真惊得差点捏断手中拂尘。随即穿殿而出,手中拂尘激射而出,击在院内大磬上,破了青竹的玄功诵经。
凌云真人在观中主持多年,上清宫上下俱是他的徒子徒孙,平素里积威深重,此刻怒目圆瞠吓得云松维维诺诺不敢答言。
知客道人不明里就,他本是观中烧火打杂的童子出身,年岁渐长才在前殿做了个知客,目不识丁,也不知道云松和青竹二人问经所言何物。眼见老观主怒气勃发,又见执殿师兄,长揖不起,不敢自辩,便开口道:“观主慈悲,方才云松师兄,在和这位道友问询挂搭。”
凌云子瞅了瞅一旁的青竹,青竹收功完毕,也起身向老道施礼道:“凌云真人慈悲,弟子青竹稽首。”
凌云真人打量了青竹一番,暗自点头,心道:刘若拙好福气,哪里找来这样一块天材地宝,良才美玉,真是各家有各家的造化。他一挥手,吩咐知客道人:“你且退下。将我的拂尘寻来。”
知客道士躬身应诺,退出前殿。凌云子方才转身训诫道:“云松,你搞什么名堂?大庭广众,那房中术要义也是可以随便宣颂的么?亏得观中无有香客,若不然,我上清宫颜面何存,还算得上什么道家清净之地?”老道一边怒斥云松道人,一边斜了青竹一眼,亦有指摘之意。
青竹自小跟师父没大没小惯了,也不在意,笑道:“凌云真人勿恼,这位师兄在考我背经,弟子初来宝地,道门挂搭需要考经的规矩还是知晓,师兄并无出格之处。望真人勿要怪罪。真人慈悲。”
凌云子瞅了青竹一眼,心想:背经就背经,你用哪门子内气诵经,还怕丢人丢的不够大?若不是老道一拂尘掷到磬上,你那声音能传出一里地,上清宫一世清誉就让你给毁了。想来想去却也发作不得,继续问道:“云松,道友前来挂搭,本观谨守祖规,三问三答即可,怎么就出了这等事情。”
云松一脸惭色,心中暗骂:只是想让这个小道士知难而退,悄无声息的离开上清宫,没想到这穷乡僻壤出来的小道士,不但通读道藏,道法内功高深,而且比自己还要无耻,居然能用类似佛门狮子吼的法门,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念诵房中术。这个跟头栽了一个实实在在。
云松强自镇定,道:“启禀师父,弟子大意了,考经的时候选了《抱朴子内篇·微旨》,随口摘了一段。不料这位道友,谙熟道藏。果然不同凡响。”语带双关,暗示自己只是考经时不慎出错了题,但是这小道士愣头愣脑或是故意使坏。
凌云子当然知他心思,冷哼一声,道:“以上清宫的规矩,云水参拜的道友前来挂搭,只需诵读《大洞真经》、《黄庭经》任意一节即可。如此刁难同门,真是小家子气。好了,你且退下,回静室悟道三日,不得外出。”
云松施礼称喏,退出大殿领罚。青竹这才上前以弟子礼,与凌云子重新见了礼。凌云子开口道:“你就是若拙师弟的徒儿?”
青竹答道:“弟子青竹,见过师伯,家师正是刘真人。师伯慈悲!”
“罢了,罢了,门内无需这许多俗礼,”凌云子摆摆手,仔细看看青竹,道:“白头翁好福气,教出来的好徒弟,怕是入了化神?这一身内功倒是不弱。”青竹的师父刘若拙功法特异,道法登堂入室之后,一头乌发转白,相熟的道友常常以白头翁戏称。青竹自是知晓,不过师道尊严,从来也不敢在人前提起这三个字。
青竹惭笑挠挠头,道:“师伯谬赞,弟子天资驽钝,三个月前才勉强摸到化神的边,如今在不在门里,弟子真不知道。”
“嗯,”凌云子点头表示认可,继续道,“修行悟道,最忌心猿意马,渴求速成,一不小心便入了魔道。你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确实不易。不过少年人,切记争勇斗狠。今日之事,云松刻意妄为已经领罚,他日不可与他计较。今日你到了上清宫,老道让人收拾一间静室,从今往后你就在观中好好修行。”
青竹躬身称是,觉得师伯话中有话,也不敢多问,随即想起一事,问道:“师伯,我与家师久居荒僻闭塞,山中无岁月,家师也不与同门多来往,临下山之前塞给我一本度牒。度牒上写的唐天成年间,这是哪个朝廷颁发的度牒?如今开封城门口告示上写的晋天福三年。“唐”、“晋”不是一回事吧。”(自西周桐叶封唐,后唐叔虞迁唐入晋,后世人皆认为唐晋是一个地方。)说完从随身包裹中取出度牒,双手奉于老道士身前。
老道士接过,细看了一下,摇头苦笑道:“唐天成元年,这是哪年的黄历了。乱世真是乱世,老道在上清宫修行了三十余年,国号就换了四个,年号更是数不清楚了。师侄你且坐下,老道与你慢慢分说。”
上清宫立门户于开封府城外三十余年,正经历了从大唐到石晋。乱世之中,上清宫接到的官府告示,国号从唐,变为梁,由梁变成唐(后唐,沙陀人李存勖称帝建立),再变到晋(史称后晋或者石晋,沙陀人石敬瑭建立),确实换了四个国号。年号更是从天佑算下来换了十三个,老道也是掐着指头细细算了一遍,方才厘清天成乃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年号距今不过11年。(后晋天福二年,公元937年,后唐天成元年也是后唐同光四年,公元926年。相距不过11年,年号已经变了5次。)算到这里,老道士不住摇头叹息,自三皇五帝以来,也没见过这么乱的世道。据说中原以外的地方,还有七八个国家,有的用大晋的年号,还有的自立为帝,自取年号。
“征战不休,城头变换,啥时候是个头啊。”老道哀叹一声,正想跟眼前的小道士细说当今这位天子种种乱象,又怕交浅言深,故而打住,笑道:“度牒虽是前朝的度牒,如今这世道,谁还能较真不成?只管拿去用吧。度牒上写的刘如琢是你的法名?”
小道士苦笑了一下,道:“山野道士,也没个大名,从小师父就青竹儿,青竹儿的叫。似乎提过一次取过一个法名,想来就是度牒上的刘如琢。我自小是个孤儿,也不知父母名姓,也就随了师父姓。”
老道士仔细辨认了度牒上的印记,倒是规规矩矩,后唐礼部的大印,尚书的落款,侍郎的签章,只是末了有个“端明”的私印,未曾见过,不解其意。老道士将度牒递还给青竹,招手唤过知客道人,接过之前扔出去的拂尘,交代几句,安排好青竹的住处。“安心在观内修行,到了机缘,道自有安排。”老道士回丹室之前丢下这句话,微微一笑,显得莫测高深。
至此青竹小道士正式在上清宫落脚下来,跟着观内众道士一起早功晚课,勤修悟道。只是他身份特殊,观中早有传闻,观主凌云子欲在登仙后将他立为观主,统领群道。年长些的道士闲暇时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四下嘀咕,虽说青竹在入观挂搭时露了一手上乘内功,观中怕是除了凌云子无人能及,可是青竹毕竟年幼,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若是三五载后,凌云真人羽化登仙,难道咱这帮土生土长的地头蛇要受这小娃娃约束?
青竹听着四下传言,也是不在意,他心里总是暗暗觉得师父命他下山或有深意。他自幼在师父身边长大,尽管师父总说驱虎庵就是师徒俩避世修行的小草堂,日后自己要出门万里,云游天下,纵横四方,留在一个破草堂里委屈了。他心中总觉得驱虎庵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己将来怎样尚不可知,但是驱虎庵,那是自己的私产啊。驱虎庵的法统不传给自己还能给谁?谁有兴趣看管着这帮道行根基浅薄的世俗道人?再说,师伯凌云子,道法深厚,看着怎么也是化神境界的修为,虽说今年七十出头了,眼不花,耳不聋,背不驼,齿不缺,身轻体健,还能舞动刀枪,再对付个十来年没问题啊。
驱虎庵的功法承自罗浮山一脉,自东晋仙师葛洪传下内外二十篇,讲究“内丹”修为。又经过盛唐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增补,可谓自成一派,与上清派源流不同,行功运气的法门也大相径庭。按理说,更不可能找个外派之人来承继法统,小住了十余日,思前想后不得其解,以青竹的惫懒性子也就懒得琢磨,整日里除了吐纳服气,调理内息,稳固道心境界。
日子到了四月头上,寒气终于完全退去,万物复苏,观中多了青翠之色,青竹儿不由得想念起远在崂山的师父和那群猕猴儿,往常这时,师父该到山中遍寻野果草药,用来酿酒。猕猴儿则该帮着自己偷酒喝。想到酒,青竹嘴里不由吧嗒了一下,在观里也住了快半个月了,好像没喝过酒,口中真是淡的出鸟来。上清宫香火旺盛,道士们荷包鼓鼓,应该没少打牙祭。只是青竹还没把人头混熟,众道士都有意无意躲着自己,还没人招呼自己犯点清规戒律,着实让青竹道长心中不爽。
青竹默默的攥着手里的荷包,里面还剩一两吊钱,看看荷包,想想酒味,青竹道长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两吊钱能喝上几口,也不知道喝完了从哪再弄些钱买酒,他微微叹了口气,想着不是在家里,可以偷师父酒喝,徒弟喝师父的酒,能算偷么?再等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柄的桃木剑,已经摆出一副真武剑的架势,似乎已经耍了好几招。
“我的酒虫已经诚实到,劝我打把势卖艺换酒钱的程度了?”青竹暗自哭笑不得。正想把剑收了,回静室再想想主意。忽听得身后有人喝了一声彩:“小道长好身手。”
第5章 按月拿钱
刚刚耍了几个剑招,这就有人喊好,等下看看有没有铜子儿洒下来,看来打把势卖艺可能是个办法。小道士青竹心里暗暗好笑,不过空灵冲虚的高人风范还是要表现一下的,单剑交于左手,拇指摁住剑柄,倒提着桃木剑转身向来人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位中年文士,看着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国字脸,浓眉长目,五绺胡须,身着月白色襕袍,圆领大袖,下施横襕,头戴皂色幞头,腰间一根锦缎腰带,坠着玉佩。
青竹小道士久居山野,对俗世不甚了了,只是觉得此人年岁颇长,衣衫质地不俗,无甚出奇之处。但他从小通读道经,师父刘若拙所学驳杂,医卜星象,紫微斗数,梅花六爻,相面推卦,无所不教,小青竹也是懵懵懂懂,师父教了就学,仗着天资卓绝,道缘深厚,每样也都能通晓个五六成。不知来人深浅,小道士暗自又运起目力,仔细打量来人面相。往脸上看,那文士生得三山得配,五岳俱全,眉秀目亮,印堂有骨方正起,双颧辅鼻入天仓,鼻下人中深且长,寿数不短,长耳垂圆下过唇,后福绵延,好一副人间福禄寿俱全的贵相尊格。
青竹心下疑惑,心说:此等面相,不是公卿就是王侯,即便天时紊乱,世道不济,命途多舛,混成个一般官员怎么也要三五随扈,高头骏马,前呼后拥,诸如此类。怎么会闲庭信步一个人溜达到这城外上清宫,此时节开封内外两道城墙,上清宫还在外墙之外二里多地。
青竹正在疑惑之间,这文士倒是先施礼道:“这位道长有礼。此仙居可是上清宫?”
青竹不及多想,连忙施礼道:“善信士慈悲,不敢称仙居,小观正是上清宫,贫道青竹稽首了。不知善信士上下如何称呼?”这一套道观的标准答课流程,十几天来,青竹听也听会了。
文士见青竹相貌堂堂,清秀俊逸,举止有礼,似乎颇为满意,笑道:“在下马乐长,瀛洲人士,前些天搬到开封来的,之前一直在洛阳居住。听闻上清宫香火鼎盛,灵验的很,特意过来上香祈福。道长法名如何称呼?”文士一口官话说的流利,声音清润嘹亮,更是添了三分气势。
青竹连忙再稽首,对道:“不敢劳长者过问,小道法名刘如琢,乃是在这上清宫挂搭的道士,上清宫观主凌云真人乃是我家师伯。”
文士不着痕迹的点点头,笑道:“如此说来,刘道长仙居何处,又是在哪位真人座下修行?”
“小道自幼在崂山老君峰驱虎庵长大。家师华盖真人刘若拙。”青竹规规矩矩回答道。
“不是太清宫吗?”中年文士脱口而出,随即一愣,道:“老夫一直以为崂山仙府就只太清宫一座,不知驱虎庵是哪座仙居,哎呀,真是孤陋寡闻了。”
青竹也是一愣,后听文士一解释,笑了笑道:“马居士过谦了,驱虎庵是师父自己盖的小草堂,本来也没有个名字。崂山闹虎患,师父经常在山中驱狼伏虎,山下百姓就管草堂叫做驱虎庵。”青竹坦坦荡荡,觉得驱虎庵无不可对外人言,将驱虎庵的来历向文士大略说了一遍。
中年文士不停颔首称赞,边说边走,不多时两人从后门绕到了前院正门,青竹招呼了知客道人,将马乐长引进正殿参拜。
观主凌云子闻讯亲自迎出,主持道场,四下道士们纷纷正冠理袍收拾内务,各就其位。一片仙乐飘飘声中,上清宫显得无比祥和,马姓文士面朝神像,肃立正中,以右手握拳,左手盖于右拳上,下起膝,上齐眉为一揖,四起八拜,朝神坛上参拜。凌云子立于右侧,口诵《上清大洞真经》,每诵一句,四方道士同声应和,庄严肃穆,真好似神仙府邸。
小道士青竹从小最烦各种斋醮道场,总认为是唬骗百姓的把戏,他师父反而觉得徒儿心性至真至纯,不拘于外物,暗合道家淡泊宁静的至道,既然徒儿不愿意学,也就未强求。只是教他道法玄功,兵刃武艺,各种术数。
今天突然开了一局祈福斋醮科仪,青竹也就只能置身事外,一来,上清派的仪式与太清宫本就有些差异。二来,青竹也从未与观中师兄弟们配合演练,有点行差踏错总是不美。
约莫半个时辰,道场各项仪式参演完毕,众道士长出了口气,各自擦擦额上汗珠,收拾各自的家伙什。
马乐长被凌云子请入静室用茶,青竹见没了热闹可看,晃着长袍大袖,正欲在观外继续思考如何弄点酒食的伟大事业。耳中忽然听到周围进进出出的道士们唠叨了几句什么“这趟清醮(阳事斋醮的称谓,祈福谢恩,却病延寿,祝国迎祥,祈晴祷雨,解厄禳灾,祝寿庆贺等,属于太平醮之类)得花费不少”,“这个月的月例铜子能涨几个”,“那老居士气度不凡”,“能让观主奉茶,想必香火钱不得少”之类的。
青竹的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香火钱不少”,这个懂,马老居士做这么大一个祈福斋醮肯定得花不少香火钱。“老居士气势不凡”他也看出来了,不像是个寻常人物,只是单枪匹马过来做法事,行迹有些可疑。“这个月月例铜子”,月例铜子是个啥?驱虎庵肯定是没这个名目,太清宫那帮家伙有么?太清宫要是有,那师父和我应该都有啊,这些年我咋就从来没见过呢?
青竹躲在前殿门廊拐角,看准机会,一把扯过一个跟自己混的半熟的小道童,小道童初时一惊,见了青竹,连忙施礼道:“青竹师叔,你吓死我了。”
小道童唤作德鸣十一二岁的年纪,是凌云子的徒孙辈,依门内规矩口称师叔,性子最是天真烂漫,俗话说就是有点憨,有啥说啥。十几天相处下来,青竹在观中经常跟小德鸣逗逗趣,耍些个小道法唬唬他。
青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有赧色问道:“德鸣,师叔问你个事。这月例铜子儿是怎么个说法?”
小道童德鸣一脸不可思议,奇道:“师叔,您没领过月例啊?每个月都有啊,别的宫观我不知道,咱们上清宫每月月望(每月十五)都要发一笔铜子,每个人都有,可以买东西吃,买新鞋买新袜,德鸣还买过竹蜻蜓,你别告诉我师父啊。”
“你的意思是每个月都有,每个观里的人都能拿到,劈柴烧水的那个火工也有?”青竹咬着后槽牙问道。
德鸣一个劲的点头,俩眼警惕的盯着有点陷入红眼状态的小师叔,不由得捂紧袖口。四月快到望日了,他自己兜里的铜子也没剩多少,就等着月例钱买零食了。
青竹挑着眉毛想了想,这么些年,我自从记事以来就在崂山随着师父修行,怎么说也是在太清宫有名号的,怎么就没听说过月例钱这档子事。虽说驱虎庵离着太清宫有个几里山路,也不至于十几年一次月例钱也不发吧。莫不是,青竹心里咯噔一下,师父他老人家都给我截留了?
德鸣看着小师叔青竹,一边想着事,一边脸上阴晴不定,表情扭曲,他有些惴惴道:“小师叔,您刚到上清宫挂搭,您一个月有多少月例,德鸣不清楚。德鸣也就一个月一贯钱,紧紧巴巴的,您别打德鸣的主意。”说完一低头就想溜。
青竹一伸手,按住他的小脑袋,使劲拧了拧他的小鼻头,佯怒道:“瞧你这点出息,师叔看得上你那点铜子儿么?小家子气。月例钱这事儿归谁管?你凌云师祖?师叔没别的意思,就是去找他老人家敲定一下。你这小家伙好不省心,竹蜻蜓还要花铜子儿买?哪天得空,师叔帮你削几个。乱花钱。去吧。”
放走了德鸣,青竹有些踌躇,初来乍到的,跟凌云子师伯也不熟,也没给观里做出什么贡献,张口问月例钱,似乎不妥,似乎显得自己不够大气,似乎张不开嘴啊。不问吧,师父除了教自己道术功法,搜肠刮肚的想也没想到学过什么挣钱的手段,若是天长日久的在上清宫挂搭下去,用光了铜钱,在开封城里真是寸步难行。
正在犹豫着,知客道人近前说道:“青竹道长,观主有请。有要事商量。”
青竹正盘算着怎么跟师伯开口,听到凌云子找他,不由脸上发红,应了一声,急匆匆赶往正殿后的静室。
凌云子盘着双膝端坐静室蒲团之上,见到青竹匆匆赶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呵呵笑道:“师侄莫慌,快坐下,今日马居士是你引入观中来的?”
青竹落座后,稳稳心神,答道:“今日早课之后,弟子闲来无事,在后院门口练了练剑,偶遇马老居士。马老居士见我武艺还有几分模样,便随口攀谈起来,料他本意也就是要到观中做场法事。我便为他引路。”
“甚好甚好,却是一段善缘。”凌云子抚须赞道,“师侄,你到观中半月有余,师伯年迈,精力不济,也未曾过问你的饮食用度。在观中过得可还如意?”
“师兄弟们对弟子照顾有加,承蒙师伯挂怀。”青竹心中想:当然是不如在老君峰下过得如意,连口酒都没得喝了。
凌云子摆摆手道:“莫要说些客套话,观中品流复杂,你初来乍到,若是不太顺遂,只管跟师伯说道。你那师父,早年间就是粗放的性子,此番下山,定是盘缠也给得不够吧。”
这几句话正中青竹心事,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妥,赶紧摇头以示否认。
凌云子哑然失笑,道:“他不管你,师伯还是要管的。回头去账房支上十贯钱,再换一身新袍服,把这巾子也换了,穿戴体面些。带上度牒,今晚马老居士要单独请你在城内饮宴。”
青竹眼睛一亮,心道:还有这等好事。
第6章 我是个正经道士
听闻马乐长要单独请自己饮宴,青竹显示欢喜又有些疑惑,问道:“敢问师伯,马乐长马老居士是何身份,我与他今日才相识,好端端的怎么请我吃酒?”
凌云子笑了笑,心存考教之意,反问道:“那青竹师侄,依你看来,马居士是何等样的人?”
青竹思忖片刻皱眉道:“弟子驽钝,涉世未深,不敢贸加判断。”
“哎,”凌云子挥挥手,“观相望气,察颜辨色,也是道门中的秘传心法。以你的道法修为,不要诳师伯说,你未曾动用秘法观相。此处没有旁人,但说无妨。”
青竹嫩脸微微一红,心下叹道:果然人老成精,凌云师伯修为不比师父,但在红尘中打滚多年,洞悉人心的本事,师父可是比不上。于是点头道:“不敢在师伯面前打诳语,我初见马居士,觉得此人相貌不俗,衣着考究,当是有功名官宦之人,可当时他身边并无从人随扈,也未乘车骑马,好似安步当车,来到城外。当是觉得甚是奇怪。”
“却是有些奇怪,然后呢?”
“然后弟子用师父教的观气之术仔细瞧了瞧,此人面相贵格,尤其顶骨,额骨,眉骨,鼻骨,颧骨这五贵骨具为上佳,位极人臣的之貌,鼻下人中主寿,此人寿元在古稀之后,耳下耳垂主福,当是子女双全正寝寿终。更兼印堂紫气缭绕,气运绵长,绵延不绝,当是二十余年的旺运,且不受制于外物,不借乎外力,不论世事如何,纵横不倒。”说到这里青竹脸上都开始冒汗了,痛苦的揉揉脸颊续道,“莫不是弟子学艺不精,怎么就看出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极贵极旺面相。细细想来弟子实在是本领粗疏,还未曾入观气法的门径?”
凌云子听得又是心惊又是欣喜,却强自镇定,不动声色道:“师侄不必忧虑,若拙师弟精于道法武艺。他向来认为,面相者,小道也,不必细究。马居士正是官身,品级不高,从五品。不过此公乃是实权度支司员外郎,权柄甚重,皇朝国库一应开支全在此公掌中,乃是位低而权重,过手沾层油的肥差。”
青竹面色稍霁,惭愧道:“弟子实在汗颜,日后定当勤加修炼。只是不知为何马度支(此为官称,度支司员外郎)单独请我一人?师伯为何不同去?”
凌云子笑道:“马居士自觉与你有缘,又听闻你自幼在太清宫下院驱虎庵修行多年,不比这俗世中整日柴米油盐的道士,故而颇有亲近之意。”凌云子故意压低声音,凑近青竹继续道:“照师伯看来。乱世之中,人皆迷信,越是权重,越是信这虚无缥缈之事。所谓远香近臭,那马居士多半是想问什捞子,益寿延年,长生不老的法门。若真是如此,你就捡些门内凝神静气,补气回阳的粗浅功夫传授一二即可。将这财神爷哄开心了,对观中自然大大有益处。”
最后这一句,“对观中自然大大有益处”,青竹心中一动,厚颜道:“观中有了益处,那么弟子。。。”有些面薄,竟是说不下去。
凌云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也是泼皮惫懒的性子,你师父没少头疼吧。也好也好,乱世人如草,就得有点心思。放心,到了师伯这里还能亏了你不成,以后月例钱份子跟监院走,不够花了就在账房上支。”
监院,观中的二号人物,负责协助观主监管观中一切大小事务,上清宫中监院是凌云子的另一个记名弟子,云鹤道人。凌云子六十有八,平素不理俗务,云鹤为人沉稳练达,心思深沉,观中事务多半由他一言而定。
青竹得了凌云子的吩咐,顿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出了方丈室,甩甩宽大的袍袖,背着手,溜溜达达进了账房,取了崭新的天青色道袍,软底青布双脊鞋,顺手换了个逍遥巾,又从账上领了十贯铜钱。顿时觉得,天清气爽,心情大好。管他马乐长是王卿贵胄还是庸俗小吏,穿上这身装扮,道祖下凡也有资格陪他喝上三杯。
差不多申时末酉时初,青竹揣着马乐长的请柬,出了殿门,开封城正东曹门行去。
到了曹门,那守城的军士见青竹一身簇新的袍服,神态淡然,也不过多询问,看过了请柬,也不收厘金,直接放他入城。进了曹门,便是曹门大街,曹门大街贯穿开封内城,贴着大内皇城宣德门一直延伸到正西的梁门。
请柬写着马行街上,高阳酒楼。青竹打听了一下,是开封城里为数不多的十几家正店之一。正店者,大酒楼也,起码也是可容几百人同时用饭的豪华饭庄。另外正店也是朝廷允许可以大规模酿酒的酒坊,自唐末至今三十余年,各地藩王,节度使大小军头混战不休,粮食严格控制,也就是后唐明宗一朝,有个几年太平日子,农户们消停了,存了些余粮,到了这时节还有十几家酒楼能拿着朝廷的许可自行酿酒。
马行街是开封城纵贯南北的大路,北起封丘门里,南到潘楼街土市子,是城里最繁华的一条街,坊间院落,纵横交错,数以千计,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青竹来上清宫后,一直阮囊羞涩,未曾进过城里,今晚第一次进得城来,看着开封城里明烛高挑,灯火辉煌,真是目眩神迷,大大的开了眼界。路过夜市,当街的水饭,卤肉,干脯,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砂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鸡头穰砂糖,林林总总,不下数百,看得青竹直咽唾沫,心中暗道:城中如此多美食,每月的月例钱够不够用啊?想着晚上还要赴宴,强忍口水,掩目急行,穿过十字街,沿着马行街一路向南,经过瓦市子,穿过两个街口就到了高阳酒楼的楼下。
那高阳酒楼算不得城中顶尖的正店,但也名列前茅,酒楼门头也搭着彩棚欢门,一进门,方才发觉主廊深邃约百余步,南北天井两廊皆有弯曲流水环绕,晚间灯烛荧煌,上下相照。主楼高三层,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楼下乃是散座,有个七八十张桌面,二三楼雅间,约有个五六十间。
青竹刚刚踏进主廊,便有迎客的小二哥满脸堆笑迎将上来,招呼道:“这位道爷又来照顾我们生意了,有阵子没见道爷了。”
青竹心中暗笑,心说小道爷我第一次进开封城,这小二哥真是生了张好嘴。青竹冲着小二哥拱拱手,道:“有劳小二哥,贫道是来赴宴的,请问度支司马老爷可曾到了?”
小二接过青竹手中的请柬,见是有官员邀请,更是殷勤了几分,躬身将青竹请入主楼,直上三楼雅间。推开挑开帘幕,正看见晋度支司马员外郎斜倚在案前,半眯着眼,品茗听曲,房中一豆蔻年纪的秋娘(歌姬)拨弄丝弦,微张檀口,正唱到“春风扶栏露华浓”一句,很是应景。
马乐长见青竹进来,撑案起身,挥手遣那秋娘退下,吩咐摆上酒菜。青竹连忙上前,右手握拳,左手盖于右手之上,口称:“无量观,马居士久等了,小道罪过罪过。”
马乐长哈哈笑道:“哪里哪里,刘道长多礼了,老夫也是刚刚落座,道长来的正好。”言罢两人分宾主落座,跑堂的小二哥将酒菜一一陈上。
青竹从小山中长大,崂山又在海滨,山珍野味,海鲜河鱼没少吃过,不过都在庵中开火,师父刘若拙烹饪而已,何时见过这等样精细的菜色,眼见着百味羹、两熟紫苏鱼、莲花鸭、葱泼兔、姜虾、酒蟹、獐巴、鹿脯等等菜色不重样的往上端,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马乐长取过酒壶,给他慢慢斟上一杯,笑道:“也不知小道长爱不爱这杯中之物,老夫喝酒尚烈,便自专要了这烧酒,来,道长请。”
青竹自从下了老君峰,离了驱虎庵已有月余,初时还能按捺的住,这几日着实口淡得紧,此时见着如此美酒,哪用马乐长劝饮。他一把端起酒杯笑道:“此一杯当小道敬马老居士,饮胜。”言罢,一昂首,将那满杯烧酒一饮而尽。这烧酒非是他自幼喝惯的猴儿露,入口辛辣,酒一入喉,热辣之意直冲肺腑,青竹嗓子一哑,咳了一声,立即调动丹田真气,护住腑脏,舒缓胸臆,张口呼出一口酒气,喝了一声“好酒”!
马乐长抚掌大笑,道:“道长也是我酒国中人,喝酒喝得就是一个气势,酒逢知己,我俩今晚不醉不归。”
青竹被这口酒激了性子,胸胆开张,一抹红晕上脸,呵呵笑道:“小道自幼在山中学道,少有美酒,这等烈酒,如不是马居士做东,在崂山一辈子也喝不到。小道谢过居士,再敬一杯。”言罢又是一口而下,更觉爽利。不等马乐长斟酒,自斟一杯,凑个三杯,以表三敬之意。
酒过了三巡,马乐长给青竹布了菜,放下银筷,问道:“今日见道长在后院舞剑,剑招很是潇洒灵动,看剑势像是真武剑的架势?”
青竹一边夹着菜,一边斟着酒,听马乐长问话,应道:“我耍的那几招应该是真武剑,不瞒您说,当时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喝上一顿酒,心不在焉胡乱练了几下。师父说真武剑诀当凝神古朴,若是练得潇洒灵动,那心法与身法就不对了。”
青竹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用银筷比划了两下。也是喝得烧酒,招式比划的有些豪迈,不觉间手上就用上了功夫,随手将筷子往案上一戳,只听“嗤”的一声,入木寸许,竟然斜立在桌上不倒。
马乐长眼冒精光,点头称善,闹得青竹有些不好意思,没由来的祸害了一张上好的梨花硬木雕花案。两人年岁相差颇大,但马乐长不自恃身份,刻意攀谈,青竹又是率性之人,坦坦荡荡,酒酣耳热,两人聊得甚是投契。不知不觉间,青竹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在驱虎庵跟师父刘若拙修道的过往说了一遍。说到自己所学之时,不免有些年轻人虚荣心作祟,将所学的玄门内功、刀剑武艺、符箓道法、医卜星象,一一显摆了一番。
不知不觉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到了戌时二刻,街上已经打过了一更的梆子。青竹不觉间已经喝了三四壶烧酒,有些酒劲上头,马乐长吩咐楼下随从会了账,伸手拉起青竹,笑道:“酒足饭饱,但今夜尚未尽兴,我与道长一见如故,今夜必当尽兴而归。”
“还能怎么尽兴?”青竹站得摇摇晃晃,心想:今夜喝了生平最好的酒,吃了从没吃过的珍馐美味,人生若是天天如此,便是不修道不做神仙也是无妨。
马乐长陪着青竹也灌下了两三壶,饶是酒国老手也有些舌根发软,含含糊糊嚷道:“来人,老爷我定了阁子,就在街对过。来两个手脚稳健的,将老夫与刘真人送将过去。”
立时包厢外来了两名从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马乐长下了楼,出了高阳酒楼,青竹仗着年轻,一脚高一脚低,随着也跟到了大街上,跟着老马进了另一间雕栏画栋,廊庑掩映,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的广大建筑,主廊的廊檐住下站立数十名浓妆艳抹的靓丽女子。
青竹抬头观望,廊下吊着一排栀子灯,风中摇曳,再往招牌上看“莳花馆”三个大字。青竹紧追两步拽住马乐长的袖子,问道:“马老居士,这是什么个所在?”
马乐长哈哈大笑,反手抓住青竹的手,道:“道长方外之人,想必未曾来过,此间乃是天底下的一处妙所,今日某家做东,请道长鉴赏一下这开封首屈一指的风月。”一番话说得很是慷慨。
青竹顿时醒悟,脑海中升起大大的“青楼”二字,抽身欲走,无奈马乐长手劲奇大,攥得太紧,急切间不得使劲,也不敢运功震开,可惜了他一身武艺,就这么踉踉跄跄,三步两步,硬生生被拖了进去。
青竹哭笑不得,喟然长叹:“我是个正经道士啊!”
第7章 一夜阅尽东京花
青竹被马乐长拖拖拽拽,拉进了“莳花馆”的正廊。没进楼之前,青竹还面红耳赤,生怕自己一个修道之人,明目张胆的大庭广众之下踏足青楼,被路人耻笑,当真进得楼来,反倒踏实下来。眼瞅周边之人看着自己并无异色,浑不以为意,街边贩夫走卒甚至面露艳羡之色。在往里走,“莳花馆”内的伙计,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招呼着马乐长往里走。
青竹尚是初哥,第一次踏足汴梁风月场所,初时确实手足无措,身形步态略显僵硬,见着伙计朝他行礼问安,下意识就要掐着阴阳诀回礼。却见马乐长,眼角都不夹那伙计一下,随手朝半空弹出一颗银豆子,伙计眼角都乐开了花,仰着笑脸双手兜着忙不迭的接住。这算是马老爷给伙计的“花红”(青楼赏赐的术语),小伙计能落下不少。
忽然一阵香风扑鼻,青竹练气有成,练气之士五感敏锐异于常人,驱虎庵一派的功法更重呼吸服气,鼻子最是敏感。这香味实在过于浓烈,青竹不由得掩鼻,微微后仰,眼见斜刺里一片彩衣花影飘过。“莳花馆”的鸨娘一声娇笑,双手环住马乐长的右臂,娇笑道:“哎哟,乐长公,您可是有阵日子没到楼里看望姑娘们了,姑娘们想您,可都是茶饭不思的,一个个的都饿瘦了。”
马乐长仰天大笑,甚是豪迈的样子,伸手在鸨娘的腰肢上拧了一把,惹得鸨娘一阵娇呼。青竹跟在老马身后,这才看清,这鸨娘看上去三十四五的年纪,身材婀娜穿着鹅黄色对襟齐胸襦裙,内里一件月白色胸围子,显得双峰呼之欲出。只是脸上着酒晕妆,两颊一片胭红,恨不得整个面颊都涂着胭脂,晚唐之时世事纷杂,黄巢之乱后,节度使之间更是征战不休,世人朝不保夕,因此更是穷奢极欲,女子妆容并未因世事变迁而返璞归真,反而比盛唐更为雍容华贵。故而老鸨这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大浓妆,在当世也不甚稀奇。
青竹一个乡下没见过多少市面的小道士,乍见之下,差点被惊到,再见到这一身装束,尤其是鸨娘胸前丰硕的两团白玉,更是面红耳赤,热气上涌,带着酒劲似乎丹田窜出一团火热,沿着尾骨尾闾穴直冲后腰的腰阳关,猝不及防下,青竹脸上一白,差点痛呼出声,赶忙默运玄功,伏心猿,收意马,将这团火热之气硬生生压回丹田气海。
马乐长一手揽着鸨娘,一手掏出个金豆子,往她胸前深沟中一塞,那金豆子瞬间没入眨眼不见。他回头望向青竹,低头道:“璇娘子,为你引荐一下,上清宫真传刘道长。我与刘道长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刚在对面正店喝了几斤好酒,就是没有璇娘子陪着未能尽兴,这不,到你这里开个盘子(开盘,青楼术语,点酒席)。你也知道某不是那穷酸孤寒的主。今天要最好的包间,楼里最红的姑娘,让我跟道长一醉方休,今晚所有缠头都算在某的名下。”
见半醉的马乐长如此豪爽慷慨,璇娘子乐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娇嗔了一声,一转身不着痕迹的躲开马乐长的“魔掌”,娇笑着对青竹施了一个万福,口中道:“奴家这厢有礼,见过刘道长。刘道长真是仙家子弟,仪表非凡,俊俏的紧。怕是日后,楼里的女儿们又多了一个朝思暮想的小郎君呢。”
青竹顿时大窘,朝着璇娘子拱手一礼,岔开话题道:“今日马公想是多饮了几杯,此时酒兴未散,贫道陪他略坐一会,便当告辞。璇娘姐姐切不必铺张。”被称呼了一声璇娘姐姐,那鸨娘更是笑的花枝乱颤。
“哎,莫听道长谦辞。”马乐长佯装不悦,猛地挥挥手,道,“这地界,全听老夫安排。”说完揽着璇娘子的腰肢,耳语了几句,一步三晃朝楼梯走去。璇娘子一边随他走着,一边侧耳听着不住点头应是。
青竹无奈,想起师伯凌云子说,这人怕是要问啥补气回阳的法子,现在看来果不其然,老马在“莳花馆”里颐指气使,门径捻熟,与那鸨娘打情骂俏,想必是花丛老手,浪子班头。不过以他五十开外的年纪,怕是有些力不从心,青竹心中默默盘算是劝他食补还是药补呢?
青竹揉揉头,酒劲上涌的有些厉害,还得回忆一下道藏典籍里有没有速成的粗浅法子,能让此公重振雄风,纵横不倒。心中暗暗叫苦:师伯吩咐了,糊弄好了,对观里才有好处,观里有了好处,自己才能有好处。可这老马真是不好糊弄,糊弄点香火钱还要陪他上青楼。三清道祖开恩,弟子为生计,迫不得已。
得了“花红”的伙计躬身在前引路,不一时,将青竹带到了三楼中央最大的雅间,这间雅间是整个“莳花馆”占地最大,装饰最富丽堂皇的房间,从屋顶到墙面地板,全由香柏木铺成,屏风隔断,俱是当时名家墨宝,案几雕花,金丝软靠,屋内焚着上等檀香,满室氤氲,比之高阳酒楼的雅间不知高出几层境界。
马乐长脱了官靴,只穿足衣,已经仰头半依在软靠枕上,接过录事女(青楼侍女)递来的热手巾,使劲的擦了擦脸,顿觉精神一振,示意青竹坐下,笑道:“道长久在仙山修行,追求无上大道,可知这红尘中自有妙趣。道长何不放开心胸,享受人间乐事。”指使伙计搬开多余台案,挪开屏风,面前空出一块大地方。
青竹盘膝坐在他下手,双手抱头,苦笑一下,哭丧着脸道:“马老爷,马老居士,虽说我道门不禁婚配,可以伙居(道门内婚嫁之意),但这是何等所在。我一个修行人进青楼,陪着你老饮饮酒还则罢了,若是当真眠花宿柳,小道害怕三清道祖震怒,上苍责罚?万一降下神雷,劈了我这个不守清规的小道士,那不要紧。误伤了您就是真罪莫大焉。”
“这话说的,老夫做的东,有罪孽也尽在老夫身,上”马乐长满不在乎,哂道,“这也是人伦大道。偶尔一次两次,道祖们哪来的闲工夫与我等计较。”也不等青竹说话,高举双手,使劲的拍了三下。
璇娘子素知马乐长的习惯,早已安排好一众莺莺燕燕候在门口,一十二位当红头牌,具身着齐胸襦裙,内衬各色胸围子,软玉温香,旁人经过不敢斜视,恐目眩神迷,不能自拔。门外录事女听着击掌声,娇喝一声“来啦”,推开房门,径直走到马乐长跟前,跪坐下,道:“按照您的吩咐,除了已经入席的女儿,余下的尽在门外候着,按照规矩一个一个的来?”
马乐长手捋短须,面含亵笑点点头,门外金莲缓动,娉娉婷婷的走进一位身材纤细,弱柳扶风般的娇小女子,那女子眉宇间还略带稚气,想是只有豆蔻之年,她朝着马乐长道了声万福,盈盈下拜,襦裙之下,身躯轻颤,颇有我见犹怜之意。马乐长眯起长目,仔细看了又看,面露征询之色,冲着青竹努努嘴。
青竹好生无语,他垂丧着脑袋,心道:你要喜欢你留下,问我作甚?又暗想:事已至此,来都来得,看看妍媸美丑总不是罪过吧。叹了口气,运起目力仔细朝那姑娘脸上望去。
“颧骨横张,子嗣不旺,臀胯松弛无肉。眼涩声哑,怕是伤风了,”青竹淡淡打量一眼,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一般。
马乐长一愣,望了璇娘一眼。璇娘一惊点点头,冲着女子挥挥手,换下一位。
“眼尾下垂,太阴命格,偏寒腹痛,不食而饱,多饮则吐,伤了嗓子。故而声嘶嗓哑,唱不得小曲。”青竹不等马乐长开口,径直道来。
马乐长眼睛瞪得老圆,有些不能置信,又好似想明白一些事情。沉住气,挥手换下一个。
“面不见耳,肾阴不足,阴不足则体虚,体虚则骨硬,骨硬故身段不柔。舞姿僵硬。”青竹自幼所学驳杂,面相医道俱通,此番被逼到这份上,打定主意从众女子身上挑些不是,回头就说都看不上眼,自然能把老马对付过去。
老马越听越是心惊,挥手不断换人,那璇娘子也是错愕的不行,心道:小道士好生厉害,只扫一眼,便能把每个女儿的瑕疵挑了出来,无一不中,老娘纵横风月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精于相面之人。
“下一个!”璇娘不信邪,高声喝道。
“眼赤面黄,肝火过旺,火旺则眠浅,眠浅则神疲,易积劳,故而常心口疼。故,呃,不宜饮酒作陪。”
“下一个!”马乐长也有些郁闷,心道这小老道怎地好似花丛老手,满楼女子莫不成各个都能给他挑出毛病?自己游览花丛这些年,也没练出此等眼力。
“眼大而直,神韵不备,黑白混杂,额宽不隆,眉宽过两指,思绪不足,唱曲忘词。”
“下一个!”马乐长与璇娘子同声高喝。
“鼻骨突兀,三焦郁结,经脉不畅,积食不化,故而便秘口嗅。”女子未等青竹说完,掩面涕声而去。半晌,再无一人敢进。
马乐长无言以对,璇娘子目瞪口呆,半晌,璇娘子一把抓住青竹的手,急道:“道长,哦不,真人,不不,仙家,您好好看看,看看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隐疾?运程上可还有什么波折?”
璇娘子拉住青竹的手腕用力有些过猛,青竹不及回避,左手被拉入璇娘子怀中,左手拇指正好按在她撑衣欲破的软玉上,默运的真气突然散乱,收敛不住,顶着胃囊,聚成一口浊气,打了个嗝,一口酒气全部喷在璇娘子脸上。
这口由真气聚起的酒气,浓醇非常,怕是聚起了青竹体内半数酒力,璇娘子作为“莳花馆”当家人,酒量自是不在话下,却也没闻过如此精纯的真气炼化的酒气,一时不察酒气贯鼻,双眼一翻,竟醉翻了过去。
第8章 青楼总有八卦听
璇娘子被喷了一口酒气,软软倒下,青竹大惊,急忙捂着嘴,心道:我天天柳枝棍加上盐水洁齿,没那么大口臭吧,怎生一口酒气喷出来,熏倒了这位姐姐。
马乐长赶紧起身查探,他经验老道,翻翻眼皮,探探鼻息,摇头叹笑道:“无妨,看着样子,应该是醉倒了,来人啊。”
“莳花馆”的伙计涌进来,七手八脚,把璇娘子抬了出去。尚未开盘(青楼行话就是酒宴),鸨娘已经醉倒,一众莺莺燕燕,一个也没挑上。这盘也就开不下去了。马老爷子内心十分懊恼沮丧,青竹确实窃喜,终不用陪着年过半百的老爷子一起喝花酒,心下大安。
闹腾了将近半个时辰,待璇娘子悠悠转醒,已经到了亥时,两更的梆子刚刚打过,早已闭了城门。按照青竹的想法,三丈许的城墙倒也难不住他,抽个冷子,趁着巡防的空,攀上墙头,施展个乳燕投林的轻身功夫也就出了城去。上清宫离城二里地,溜溜达达也就能回去了。
但马乐长执意不许,理由是有上好的客房不住,还要夜登城墙,万一被发现,惹得官兵擒拿,没由来的惹一身麻烦。
于是乎青竹道长只好在“莳花馆”打了个“干铺(没有姑娘陪侍)”,叫了壶茶,随后洗洗漱漱,借着酒劲,倒头大睡。
璇娘子被青竹一口混着真气的酒气熏晕了,缓醒过来半晌还在发蒙,闻了秘制的醒酒熏香,喝了口醒酒汤,静坐了片刻。振作精神,出了自己的房间,转到“莳花馆”主楼之外,在正对着后院门的一面寻常墙壁前,伸出玉指抠出一片砖面,露出个小指头粗细的墙洞。她拔下发簪,使劲往里面捅了捅,耳听机簧“嗑哒”一声,墙上露出个仅容一人进出的暗门。
璇娘子四下张望,又侧耳听了听,料是无人发现,抬步跨进门去,门内是上楼的台阶。此处暗道是“莳花馆”专为客人提供的私密通道,以备不时之需。在楼中寻欢作乐的客人,难免遇到些尴尬,正巧碰到了不对付同僚,正巧楼下坐着顶头上司,正巧楼上喝酒行令声音最大的是自己的老泰山和大舅哥,等等诸如此类的麻烦。
于是在“莳花馆”开张之初就设计了这条极具私密性的暗梯,开关也设计的很简单,楼内的录事女,用个簪子开锁,客人闪身而入,下了楼直接通到楼外,从后门直接穿出,就是马行街夜市两家夜宵铺摊子。藏头缩尾的寻欢客们,可以大摇大摆往摊子里一坐,点个三五样菜色,吃不吃倒也无妨,就为了最后运足底气喊一声“会账”,然后施施然撂下铜板,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目不斜视,昂首挺胸,义正辞严的回府去了。
作为“莳花馆”的大当家,璇娘子当然没有寻欢客们的麻烦,她隐匿形迹,进了暗道,上了一层楼,在二楼转角处停了下来,在柱子后面轻轻摸索,找到两个凹处,同时使劲摁了下去,原本隐秘的楼道内,又悄无声息的滑开一道小门,门一条甬道,曲曲折折延伸进去。
璇娘子迈步进去,仔细关好了门,平复一下心绪。沿着甬道径直走到头,甬道尽头是间装饰极为精细的密室。密室里烛光亮如白昼,桌案前一人正在案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拿起手边的卷宗,不停翻阅。
那人正是一直拉扯着正经道士青竹道长胡吃海塞,鲸吞牛饮甚至带着他准备纵情声色的疑似大晋朝度支司员外郎——马乐长。
璇娘子疾步走到桌案前,双膝跪地,施顿首礼(左手覆盖右手上,拱手于地,引头至地,俗称叩头),一改在前厅的烟视媚行,肃容道:“奴,冯璇玑叩见主人,主人万福金安。”
马乐长放下手中卷宗,再不是之前在青竹面前那副玩世不恭,声色犬马的中老年油滑小吏的模样。此时他虽还是那副寻常装束,但眼中目光烁烁,神情微微凝重,居高临下,不怒自威,上位者气势十足。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手中卷宗挑了挑,示意璇娘子起身,随后道:“这五六年老夫在洛阳陪王伴驾,朝中乱象纷呈,真是须臾也离不得,留你在开封城中守着这么一个大摊子,真是难为你了。”
冯璇玑闻言,眼圈微红,旋即收敛,轻声道:“奴不敢称辛苦,开封城紧邻洛阳,又是大运河南北运转中枢,主人能放心将这片产业交于奴掌管,是主人对奴的信任。”
马乐长点点头,继续道:“你的辛苦老夫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年靠着‘莳花馆’作为中转,南来北往的消息秘闻,不断送交老夫手里,其中的分量,老夫自是知晓。老夫也早已除了你的奴籍,你这丫头怎么还口口声声自称奴家。”
冯璇玑抿嘴笑了笑,道:“丫头整日间在馆里操持,称奴家称得习惯了。在店中客人眼里,谁还分良籍贱籍。”说了几句家常话,她才渐渐放松了下来,不复之前的紧绷。
马乐长点点头,赞许的看了璇娘子一眼,又道:“今天这个小道士,你看怎样?”
冯璇玑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下,试探道:“这小道士相貌确实不俗,眉疏目朗,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的小模样,要是换了这身道袍,化作俗家打扮,还真是一个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馆里指不定有些个爱俏妮子会倒贴。”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马乐长不是要听这些,脸一红,又道:“不过他年纪虽小,可是有点莫测高深的意思。园子里的红头牌,我自是熟悉,可他只看了一眼,怎么到好似将她们看了个通透似的,连一些我都不知道的隐疾都给瞧了出来。敢问主人这小道士是什么来头,您领他进来的时候,丫头还以为是主人用来遮掩身份,从城外上清宫随便寻的一个小道士打打掩护。”
“这个小兔崽子可不简单,”马乐长苦笑了一下,戏谑道,“今日老夫单人独骑,到城外寻他,就是想亲眼看看他。这惫懒的小家伙深谙藏拙的道理。他不知道老夫的来意,是敌是友,所以故意在酒楼上装作失手露了一手剑术,让老夫明白他有自保之力。到了馆里来,半真半假的一夜看尽馆中名花,好叫老夫知道他的眼力道术,这就等于说,他已经从面相上看出老夫必定身份不凡,可又不点破。再加上他喷你的那口酒气,用内力浓缩烧酒,一口气直接喷在你脸上,你可不是被酒气熏倒,而是被他精纯的内息掩住了口鼻,闭住了气。不凡啊。白头翁收的好徒弟。”
“白头翁?华盖真人的徒弟?”冯璇玑惊异道,“没想到这个小道士居然是他的弟子。难怪我当时,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酒劲顺着鼻腔下去,再想喘气,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若是个没来头的小道士值得老夫亲自出马?”马乐长笑道,“将近二十年了,想当年,我与那白头翁携手,费了天大的力气,才撂倒了纵横天下,气势鼎盛的庄宗皇帝,可惜他刘若拙也身负重伤,不得不遁回崂山,困居一隅不复得出。二十年了,终于培养出个接班人,不枉费老夫殚尽竭虑,苦心孤诣在乱世中默默经营了二十年。”说到这里马乐长,眼神渐渐远去,一时缅怀,一时又露出些许欣慰。
冯璇玑思忖了一下,问道:“那这个小道士现在还不知道主人的真正身份?现在告诉他是否为时过早?”
“当然太早,这小子,武功道术或可入眼,”马乐长沉吟了一下,道,“但是老夫还未曾了解他的心性人品,再等等吧。兵荒马乱了三十余年,现在朝廷里当家做主的还是那帮沙陀人。唉,真不知道老夫还要卑躬屈膝多少时日。这把老骨头,真是伺候不动。”
马乐长翻了翻手中的卷宗,又问道:“契丹还在攻打云州,咱们北方的线路没受什么大影响吧?”
“幽州一线受到的影响不大,武州,新州消息往来慢了差不多一旬,云州更是信息滞后两旬。生意上,云州基本停了,其他的线路也因为绕道,利润下降了三成。”冯璇玑如实禀报道。
“唉,这世道,民生艰难啊。内忧不解,何以抗外患,一帮武人,就不知道隐忍,就不知道消停消停,什么事情能比治下老百姓吃饱肚子更重要。”马乐长愤愤道。
旁人说这话或有邀买人心,或是自抬身价的味道,璇娘子心知肚明,眼前这位老夫子在乱世中真个有这个胸怀,他当年回家守孝,见老家大旱,闹了饥荒,真是倾尽家产,分发乡里,活人无数。他自己却只能跟白头翁若拙真人亲手搭茅庐而居。想到茅庐,想到小道士说的从小住在驱虎庵。想必若拙真人也是极念故旧,在崂山中也搭了一个小草堂。
想起来也真有将近二十年没见过若拙真人了,璇娘子思绪纷飞,当时节自己还是个十五六的小丫头,乱军之中被契丹掠劫,若不是刘真人如神仙般从天而降,力斩契丹先锋将,连同自己在内的三百多女子就都要被挟裹回契丹为奴为婢。那一剑刚猛无俦,如同一道惊虹,就那么突然横贯了人马嘶沸的战场,连劈一十三个精锐皮室军护卫,最后蓄足了杀气,将转身而逃的契丹先锋震成一堆汁血淋漓的碎块。吓退了契丹那么多兵将。
正在冯璇玑深思飞驰之际,马乐长忽然问了一句:“此番官家迁都甚急,桑维翰又极尽谄媚于契丹,北方藩镇怨言颇多,似有不稳的迹象。你那边的人手最近收到了什么风声没有?”
璇娘子闻言,收回了思绪,恭敬回禀道:“从汇总回来的情况看,诸军节度使最多是有怨言,身在幽云诸将最多只有南归之意。然而综合所有情况分析,天雄军节度使(割据河北,为河北三镇之一)范延光本来降晋就心不甘情不愿,首鼠两端,去年一面给石官家(后晋皇帝石敬瑭)上着贺表,一面蓄结兵力。如有战时,定会从魏州博州爆发。”
“魏博有风险!回易需谨慎。”马乐长总结道。
第9章 打断修炼是不道德的
“回易”者,贸易也,诸镇军马中总有两到三成是“回易兵”,专司行脚做生意,说穿了主要是挂着军队的名头,做些明里暗里的违法生意。冯璇玑见主人马乐长说的俏皮,语带诙谐之意,煞是不解,不过想起来这位老主人,经常冒出一些高深莫测的句子,也不以为意,心知是主人叮嘱北面的生意需要谨慎些,尽量绕开天雄军的势力范围。
“过些日子,我还要回趟洛阳,带一批人过来,这次迁都来的匆忙,还未安排好给他们的地方。我在汴河北岸,大相国寺南给他们划了块地,这十几家子人就安置在那边,不许打散,一切饮食用度尊重他们的意见,所有需求务必满足,他们要盖自己的什捞子寺庙就让他们盖,他们要念什么经,拜什么神一切都由得他去。只是多派些人手,尽量别让他们与外人发生冲突。”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份盖好了官印的空白地契,丢给璇娘子。
冯璇玑恭敬接过地契,点头称是,心道:官家刚刚迁都,开封城内的地皮何等紧俏,多少王孙公卿都眼巴巴的盯着,主人一出手就这么大一片地皮,真是豪气,也不知道这帮人什么来头,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处理完一应文书密件,马乐长略显疲倦,揉了揉太阳穴,吩咐道:“‘莳花馆’作为开封城,乃至整个中原地区的线报集中地,作用非同小可。这些年你做的不错,与洛阳的通信往来一日也未断绝过。此后开封府做了东都,重要性又大了三分。馆里的守备力量还要加强,老夫再安插三十个老行伍住在周边,一旦有事也这帮老兵都能帮得上忙。老夫乏了,这就回府。那个小道士,就让他住一宿,明日派管事的告诉他,他以后在‘莳花馆’的一应费用都可以挂在马度支的账上。”
说到生意上的事情,璇娘子娇笑一下,道:“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您这么告诉他,就不怕他沉湎在温柔乡中。一个好好的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就此成个废人?”
“他若真沉湎女色,泡在‘莳花馆’那还算哪门子少年英才。”马乐长哈哈大笑道。
正在此时,密室墙角挂着的紫铜铃铛“叮”、“叮”响了两次。璇娘子立即站了起来,微微欠身施礼,疾步奔出密室,推开暗门,见心腹管事李妈妈正守着楼梯口,见璇娘子出来,急急忙忙道:“大娘子祸事了。那个小道士,跟人动起手了。”
璇娘子一惊,奇道:“他不是打了个干铺,自行休息去了,怎么还与人动起手来。”
李妈妈一脸惶急之色,道:“谁说不是,小道士住下以后倒是安生。谁知道园子里传开了,说是今晚来了个小神仙,只看一眼就能定人福寿,断人生死,言出法随,料事如神。馆中十二位红姑娘就在他面前晃了一眼,居然断的清清楚楚,有什么隐疾都断得丝毫不差。”
“谁这么碎嘴子,让老娘知道了,非撕烂她的臭嘴。”璇娘子杏目圆瞪,心叫晦气,不知谁如此搬弄是非,倚栏卖笑的女子,被客人褒贬,无论评价如何,自己应承着便是。没头没脑的乱嚼舌根,不仅自己名声不好,若是惹得客人发怒,可就少了一路熟客。
璇娘子明里是“莳花馆”的大掌柜,暗地里却是一个庞大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心思何等细密,心中转念想道:必不是那十二朵红花传出去的风声,必然是旁人搅风搅雨。此时不及细究,连忙问道:“那小道士到底在与何人争执?”
“若是等闲人物,咱们园子在开封城还有几分名气,也就打发了。”李妈妈道,“是那卫国公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公子,今天也不知抽哪门子风,非说就要见识见识双目如电的神仙道长,还非得道长显神通把园子里的姑娘都看上一遍,替他选个能生好养又旺夫的,他要买回去做妾,传宗接代,升官发财。”
“这杀千刀的纨绔衙内,”璇娘子咬碎了银牙一遍急匆匆赶奔大堂,一遍恨恨道,“用他老爹‘赵拔丁’搜刮地皮的银子,到园子里寻欢作乐也就罢了,对馆里的客人还如此嚣张跋扈,真让他今天像使唤下人一样使唤了小道长,以后我‘莳花馆’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谁还稀得到咱们园子里玩耍?”
“谁说不是啊,小道长也不是好惹的主,现在两边还在僵持不下,真不知道如何收场。”李妈妈偷偷看了一眼璇娘子,心道:那个混拙蒙楞的二世祖可不好打发,仗着他老子的名头,横行霸道惯了,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人命。
原来小道士青竹洗洗漱漱,上了床铺,原想倒头就睡,又觉得酒气在体内乱窜,很是不爽利。道家内丹派的功法基础就是炼体,小道士自从下山入了红尘,日日在开封这样的通商大邑居住,确实沾染了不少世间俗气,道法精进有所放慢,今日间又是饮酒,又是暴食,更在青楼楚馆里沾染了一身胭脂气,生怕道心蒙尘,误了大道。
青竹脱了外罩的道袍,盘好双膝,摆了个五心朝天的架势静坐,按门中秘传的吐纳之法调和心境,吐故纳新,将一身酒气尽数散去,随后养元神,蕴内劲,催动真气自天顶百汇穴灌下,沿任脉,冲至会阴穴,再由会阴沿督脉贯回百汇,如此往复奔腾,不到两刻时间,将体内经脉洗刷的不含渣滓。
行气三十六周天,正准备气归大海,息散诸脉,收功睡觉。突然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青竹初时并不在意,心道:自己已经吩咐伙计们不要打搅,自己也拴上了房门,应当不是寻他而来。正准备吞下口中玉液(打坐练气,口中生出的津液,道家术语),收了最后这口先天气,也就功行圆满了。
青竹道长正在吞咽服气,脸上一片宁静祥和,淡然自若,眉目低垂,好似神仙一般。猝不及防一阵敲门声,惊得青竹一口水喷在榻前地上,先天气顿时散去。青竹不由得大怒,将近三更天了,哪个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打扰小道爷静修。
青竹刚要开口喝骂,门外传来伙计轻声呼喊:“道长可曾休憩了?道长?”声音中满含无奈与歉意。
青竹正欲开口搭话,又听一粗鄙声音大声喊道:“什么休息不休息了,我家少爷要叫人来,还有什么休息不休息的,你让开。”房门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接着粗鄙的声音又想起:“房里的道士听着,我家少爷唤你过去,识相的赶紧的收拾利索,跟某去叩见!牙崩半个不字,爷就冲进去,拖了你出来。”
那恶奴是狗仗人势惯了的主,嘴里一边不干不净的叫嚣着,一边不停的锤击房门。青竹虽是自幼修道,但也不是泥土捏的,泥人尚有三分性子,更何况刚刚被打断了修行的青竹道长。
房门哐当一声打开,那恶奴揉着敲红的手掌刚要开口喝骂,青竹飘出门外,一指闪电般点出,点在这恶奴的腮帮子上。那恶奴顿时嘴歪眼斜,说不出话,僵在原地四肢抽搐,软软倒在地上,倒地之后还在不停蹬腿,一副将死未死的样子。
“拖上这狗奴才,还给他主子。”青竹道长双目寒光凛冽,冷声吩咐道。
“莳花馆”的小伙计哪见过这等精妙的武功,以为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士会妖法邪术,施了个诀,念了个定身法,就把不可一世的恶奴整治的半死不活,生怕触碰了恶奴的身体,也被邪术给拿住了。故而他一脸惶恐,缩在地上,拼命摇手,口中道:“道爷,真人,神仙,您老发发慈悲,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伙计,是这人威逼小人过来的,小人真是无心打扰神仙清修。”
无胆鼠辈,青竹心中腹诽了一句,用伸脚尖一挑,将恶奴的左腿挑了起来,右手一抄攥住,倒提在手里,问道:“哪个不开眼的直娘贼,三更半夜,放这刁狗出来寻道爷的晦气?你这泼才,还不头前带路。”
小伙计被吓得不轻,跌跌撞撞,一路小跑,朝着“莳花馆”一楼大厅正中报信去了。大厅正中一张大圆桌,一群衣衫华贵的衙内正在饮酒作乐,主位坐着一个五短身材,脸色青虚,龅牙凸目的年轻人,那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左拥右抱,在陪坐的姑娘身上揩油,嘴里的“嘿嘿”笑声传出去老远。
青竹看了看知道个大概方位,也不着急,拖着那恶奴才,不疾不徐走了过去,来到近前,也未见如何发力,只是略微扬了扬手,一百五六十斤的恶奴被高高抛起,接着重重落在圆桌中央,先溅起漫天酒水汤汁,随后压断了两条桌腿,上好的石榴木圆桌顿时歪倒偏翻,圆桌而坐的所有人闹了个人仰马翻,一身衣衫尽数糟蹋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姑娘们愣了一下,顶着满头汤花酒水,尖叫着“杀人啦”四散豕突,剩下四五个恶少相互瞧了瞧彼此的狼狈相,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砸了手中身边能砸的所有物件。整个一楼闹了个鸡飞狗跳。
第10章 赵氏纨绔
“莳花馆”大堂一片狼藉,众纨绔纷纷大骂,呼喝之际,数十个各家保镖随扈,各持兵刃涌了进来,看明了事态,围成一圈,将纨绔们护在圈外,单枪匹马,鹤立鸡群的青竹道长被困在当中。
驱虎庵初出茅庐的青竹道长丝毫不惧,眼睛也不扫这些身手在他看来武艺低微的护院打手,左手背后,右手掐着剑诀斜指地面。周边打手们被他气势所慑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青竹也不说话,缓步向前,众打手随之踉跄后撤,好几人踩着支离破碎的桌案椅凳,险些摔倒。青竹道长在那个已然摔的昏迷恶奴跟前停下脚步,弯腰薅住他的衣领,一把提了起来,百十来斤的人,拎在他手里宛如一个稻草一样。
青竹手举恶奴,抖丹田运气喝道:“这是谁家的恶狗,夜半三更,在道爷的门前乱叫,今天略施薄惩,当心惹怒了道爷,降下掌心雷,劈了他个不长眼的。”青竹这话半真半假,扰了他清修着实可恼,出手警告一下也便罢了,故而只是以小手段惩戒了一下仗势欺人的恶奴。这恶奴虽然模样凄惨,但都是些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和内腑,道士出手还是留有分寸。至于掌心雷云云,纯是信口胡编,以壮声势。说完将恶奴重新往地上一扔,施了个巧劲,卸了封住他穴道的内劲。
那恶奴猛然身子一抖,像虾米一样拱了几下腰,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分开众打手,趴到主子脚下,嘴歪眼斜含混的一边哭一边说着。
青竹这才看清,原来要找他麻烦的就是这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心道:其实也不用道爷我出手,你这个气色,不过三五载的寿数,跟一个将死之人置得什么闲气。
为首这个纨绔子,姓赵名世器,在家排行第二,一众纨绔中都称他赵二或者赵第二。其父赵在礼,出镇郓州,官拜检校太师、兼侍中,赐封卫国公。后晋诸多实权节度使中,以横征暴敛,鱼肉百姓,阿谀奉承上司着称。去岁天福元年晋帝石敬瑭初登大宝,让赵在礼从宋州移枕永兴。百姓听说之后高兴得奔走相告,说:”这个人走了,就好像拔去了咱们眼睛里的钉子,真是高兴啊!“赵在礼听说之后,非常恼怒,欲报被称为眼中钉之仇,就上表朝廷,请求在宋州多留一年,当时朝廷姑息迁就勋臣,就准许了他的请求。于是赵在礼命令小吏搜检户口,每年交纳一千钱,这个钱就叫”拔钉钱“,公开督促交纳,有不交纳的,就鞭打,就是收朝廷规定的赋税也没到这个程度,当年收钱达百万之多。这也是成语“眼中钉、肉中刺”的来源。
老爹品行若此,当儿子的岂能不尊乃父之风,赵二留在开封,既是有官职在身,又是朝廷手中的质子,有老爹拥兵在外,家中又有百万资财,赵二衙内在开封府过得真是神仙般日子,平日里在市井中横行无忌,眠花宿柳,斗鹰走狗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日听妓子无意中说起,楼上来了位双目如电,观透沧海辨鱼龙的道士,一夜看尽十二位头牌。他顿时来了兴趣,纨绔性子闹将起来,不理“莳花馆”鸨娘的苦苦劝阻,招呼最得力的长随仆役,硬要去请小道士青竹,还扬言道,请不来就给爷捆来。
不料青竹道长非是一般行走江湖的道士,老君峰下修行十余年,道法武艺傲视同侪,何曾被人当小厮般使唤过。那恶奴也是口无遮拦,咎由自取,被青竹好一顿收拾,虽说并无大碍,只是那一指乃是青竹含怒出手,力透指尖,摁断了他腮帮子上一个斜筋,从此以后落下一个歪嘴的毛病,一辈子也没治好。
赵世器一见那办事不力的奴才缓醒过来,抱着自己的大腿一阵嚎啕,心中腻歪,一脚将他崩出去老远,口中不干不净的喝骂道:“你个没卵用的狗奴才,叫个人都叫不来,要你何用?”
随后迈着虚浮的步子,仗着人多壮着胆子,分开人墙,走到场中,朝着青竹四下打量一下,他那肉眼凡胎哪看得出青竹道士的深浅。赵二撇着嘴啐了口痰,歪仰着头,斜眼瞧着青竹,道:“你个小牛鼻子老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小太爷今晚原本心情不错,想赏你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让你帮小太爷选两个好相格的姑娘。把小太爷哄高兴了,指甲缝里漏俩钱,你这辈子也挣不到。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敢打我卫国公府的人。还掀了小太爷的场子,现在跪下来每人面前磕十个响头,再让小太爷给你脸上留点记号,说不定小太爷一乐呵就饶你不死。”
这世上有生来聪慧伶俐的天才,也就一定有那冥顽不灵的蠢货,以赵在礼“赵拔丁”的品性和家风,生出这样的儿子并不奇怪。但凡是人都有预见危险的本能,而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也会被愚蠢或自大所钝化。在场众人见小道士出手不凡,胡管家那么一个汉子,就跟抛稻草一样被他随手丢来掷去,举重若轻,这道士必定身怀绝技,轻易不好对付。
赵二公子腆着肚子背着手,在青竹面前大放厥词,离着青竹不过一丈的距离,他的亲随家将无不紧张的额头见汗,赶忙护在他身前,生恐这个不知道底细的道士突然暴起,随时伤了主子的性命。
青竹修炼的道法最讲究道心无垢,纯净通透,最喜清净灵慧,最不耐烦污浊顽愚,他瞅着眼前赵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心中好生不耐烦,真是不愿意与这样酒囊饭袋对面相向。青竹心中暗道:这矮矬子面无四两肉,面色青虚中发黑,眼袋深挂,嘴唇紫黑,一根横纹贯穿山根,怎么看也没几年好活了。小道爷此时一招灭了他,值不值当?他此时心中暗暗后悔,有种新鞋踩了臭狗屎的懊恼。
两厢正在相持中,“莳花馆”的大当家璇娘子带着一阵香风,气吁吁赶到了当场。眼见在众打手环伺之下,小道士青竹一身天青色道袍微微飘摇,神情自若,毫不在意,洒脱轻松的姿态浑然天成,单从气势对比上,璇娘子心里就暗暗为青竹叫了声好。
身为“莳花馆”的大当家人,璇娘子换上一副和事佬的面孔,掩着朱唇,未语人先笑,娇声道:“哎哟,这是怎么个说法啊,谁这么不小心,喝多了吧,砸了点盘子,也不用这么多健壮汉子过来收拾啊。吓着了园子里的姑娘,以后给各位爷唱小曲都起不着调子了。”
一句话出口,园子里所有的姑娘伙计心中暗暗称赞:璇妈妈好厉害的一张嘴,明明剑拔弩张的场景,愣是被她巧嘴一说,成了失手打碎了点杯碗茶碟,顿时化解了大半尴尬。
青竹听完这话也是嘴角微微上翘,心道:真是生意人的玲珑心思,高明得紧。又想到自己与“莳花馆”无冤无仇,见着璇娘子已经出来打圆场,自己似乎有点没必要闹得太僵,不看僧面看,对,不应该看僧面,不看道士面还得看三清道祖的面。青竹是一个很有原则的道士。
赵二这样的衙内哪里懂得活动心思,斜眼瞅了瞅璇娘子,冲着她皮笑肉不笑的龇龇牙,道:“就光打碎了碗碟么?看看小爷身上这身上好的蜀锦。把他道观砸了都赔不起。小爷今天划下道来了,给我磕头赔罪,叫上三声爷爷。爷爷我家大业大,就不跟你这孙子辈计较了。”
话说到这,璇娘子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莳花馆”在开封屹立十几年,从官府到地面,各式各样的关系网错综复杂,更兼背后还有一尊大神时常照拂。即便是开封府正堂到了此间也不愿轻易得罪。一个浪荡无行的纨绔子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就敢放肆叫嚣,简直就把“莳花馆”的脸皮踩在地上了。
璇娘子毕竟风月场上经历多年,稳了稳心思,继续道:“哎哟,这话说得的,赵公子何必跟一个出家人计较呢。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这样,赵公子今天在园子里的缠头,诸位公子的汤水都挂在园子账上。”说完还朝着色眯眯死盯她的众纨绔飞了飞眼儿。
众纨绔中,有一人乃是兵部尚书王权的孙子,名王通。王权因反对向契丹称臣称儿一事恶了石官家。此时正罢官夺职,在家赋闲。王家一直以文官入仕,在乱世中,文官不说贱如狗,也是被兵头们呼来喝去,动辄像白马驿之祸一样成批成批的被屠了。故而王通为人谨小慎微,此刻见璇娘子出面缓颊,也不欲将事情闹大,连忙分开众人,拽拽赵二赵世器的衣袖小声嘀咕了几句。
赵世器一边侧着耳朵听着,一边瞪着小三角眼,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他一把推开王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有卵蛋的怂货,趁早滚回家去,抱着老婆孩子睡觉。”朝王通补了一脚。随后叫嚣道:“今天我们这么多人,他就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今天小太爷谁的面子也不给,都给我上,剁了他。”
第11章 打一场克制的局部战斗
璇娘子硬挤着笑脸,蹙着眉头,好话说尽,只为息事宁人,王通好言劝阻,被蹬了一个跟头,青竹道长一直隐忍克制,却被赵二公子指着鼻子喝骂。青竹有些无奈,伸手捏了捏鼻子,这是他内心忧愁的时候习惯的动作,没有酒喝的时候捏,喝多了也捏捏,钱花光了可以捏,捏的最多的时候,是师父早年传授所谓上乘武术的时候。
那些年真可谓是苦不堪言啊!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好皮,每天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这些淤青还久久不散。更要命的是,师父还会把小青竹丢进一个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草药的大木桶里,美其名曰“洗筋伐髓”。
那个药浴桶里面翻滚着可以褪猪毛的热水,还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让人作呕的味道。小青竹被熏得头晕目眩,简直生不如死。他只能紧紧地捏住自己的鼻子,试图抵挡这股恶臭,但久而久之,这个习惯可能就一直保留下来了。
当赵二衙内说道跪下来磕头叫爷爷的时候,青竹的左手就不自觉得放到了鼻梁上,当这厮说道剁了他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手食指已经在鼻梁上年寿穴的位置敲击了三十六次。年寿穴是青竹所学道门玄功的基础,服气吐纳,调运内息第一口气都是从年寿穴入窍,经过泥丸宫,入丹田。
得了主子的命令,赵家的家将护卫,纷纷抽出腰刀,吆喝着就要上前。
乱世中人民如草芥,军械兵刃不知流落民间多少,时世如此,军阀家里的随扈更是配备精良,赵家的打手护卫统一配发军中制式手刀。
此时的手刀,柄短如剑,侧开刃,刀身短阔,厚背薄刃,军士们护身之用。二三十把明晃晃的刀刃齐刷刷抽了出来,高举过头,烛光照耀洒下一片寒芒。园子里的姑娘们失声尖叫,更有那胆子小的,竟是腿一软,站也站不住,手脚并用,向后退去。
青竹道长,撇了撇嘴,看着一帮人拔刀的架势,心中鄙夷,拿着刀子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遇见真正有武艺的,来多少也是摆设。青竹运功周身,耳听得全身骨头节同时发出一声轻响,突然闪电般前窜,用了上乘的小擒拿手段,刁腕,卸肘,左右开弓,一道青色人影从人墙前闪过。
青竹的身手,在老君峰下的古树树枝上尚能进退自如,纵跃无碍,此刻平地施展出来真是迅如惊雀,疾如鬼魅。待场中众人回过神来,十几把明晃晃的手刀几乎同一时间坠地,“叮叮当当”响作一团。十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打手,各自抱着手肘,痛呼倒地。
再看青竹,袍袖一摆,退回原处,依旧左手背后,右手掐着剑诀横在身前,渊渟岳峙,仿佛刚刚未曾动过一样。众人皆错愕,看看傲立一旁的小道士,再看看满地打滚的打手们,有人窃窃道,莫非小道士会妖术。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璇娘子,她两道美目之中泛起异色,惊讶的重新审视了一眼青竹,心道:这份武艺,与他师父刘若拙也相差无几,刘真人好本事,这才多大的孩子,硬是练出这样的身手。
赵世器三角眼瞪得老大,不能置信看着握着手腕,躺了一地的家将护卫,面露惊恐之色,张着嘴,一步一步后退,脚下一绊,软坐在地。
青竹看着,心中暗笑:就这点草包本领,老鼠大的胆量,还敢闹事?故作狰笑,往前欺了两步,嘴里调侃道:“哎,这位公子,别走啊,你说是怎么个道啊?跪下来磕头赔罪?你这身衣服怎么个赔法?”一边说着,笑吟吟的用脚底一搓,挑起一把手刀握在掌中。
一刀在手,青竹气势又随之一变,给人感觉一股剽悍之气迎面扑来。刘若拙早年间闯荡江湖,虽然身为道士,但是仗着天生神力,本人就是以悍勇绝伦着称。在他的熏陶之下,青竹一刀在手,双目一瞪,自是有一番慑人的气势。
剩下的家将中,有人被气势所摄,纷纷后退,还有两三人,仗着有些真凭实学,又落个忠心护主的功劳,抡着刀就向青竹劈下。功夫练到青竹这份上,对付庸手真是连看都不需要看,听着对手刀身刮动的风声,将掌中手刀凌空画了半圆,使了半招藏刀式,就听“喥”“喥”“喥”三声响,对面的三把手刀凌空飞出,钉在一楼大厅的横梁上。
“这道士会妖法!”家将头子不敢看着自己右手崩裂的虎口,再看看高高钉在横梁上的刀子。眼见青竹手中的刀冲着自己鼻尖又劈了下来,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赵世器见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家将头子已经落荒而逃,更是破口大骂,见着一步一步逼近的青竹,强装硬气道:“小道士,你不要嚣张,你不要乱来,我爹是卫国公,是节度使,我家还有十万雄兵,你报上名号,你要敢伤了我,我叫我爹,发十万大兵,平了你家道观,杀你们一个鸡犬不留。”嘴上说的硬气,脚步发软,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
青竹听得好笑,乱世之中,即便是节度使,再雄踞一方,轻易也不得越境发兵,什么十万大兵云云,更是扯淡。他也不愿意将梁子结大,本来也没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只是气恼此人嚣张跋扈,莫名其妙欺负到自己头上,眼见这就是个色厉内荏,仗势欺人的短命二世祖,本也没有什么非闹个你死我活的念头。
见赵世器人怂嘴硬,青竹哈哈一笑道:“好啊,没想到还是将门虎子。来得正好,贫道崂山驱虎庵,刘如琢。记得道爷的名号,日后也有地方找回场子。”
赵世器咽了咽唾沫,心知肚明这是小道士给他台阶下,今天继续动手肯定讨不了好,于是恨恨道:“小太爷记住了,小牛鼻子你给我等着,本衙内这就回去调齐亲军,平了你的狗屁道馆。”说完,一甩袍袖,转身也不顾一众家将,拔腿便跑。
青竹瞅着赵世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个纨绔,仗着老爹的势力,如此嚣张跋扈,最后像个丧家犬似的跑了,可见师父说的很对,学到身上的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一转身看到站在一旁不多远的璇娘子,有些歉意,不论如何,将“莳花馆”好端端一座园子,搅闹了半宿,还砸了一张价值不菲的桌子,数不清的碗碟,赶走了一大帮客人,他倒有些不好意思。
青竹拱手施礼,道:“璇娘姐姐,小道失礼了。被人搅扰了休息,一时气恼,出手也没个分寸,毁了不少家什,还望姐姐赎罪。园子里的损失,小道一律照价赔偿。”
璇娘子本就想打个圆场,把事情平息下去,见青竹自己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也松了口气,心道:好歹没闹出什么见血光的大篓子,只要没伤人,再大的动静,回头给开封府递个帖子,都能两下抹平了。眼下赶紧把场子收拾齐整了,“莳花馆”还是要做生意的。
想到着,璇娘子脸上堆笑道:“哪里的话,明明是我们园子招待不周,说起来道长是园子的客人,可遇到这勋贵家的衙内,我们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惊扰到了道长,还望道长海涵。打碎几个碗碟值得什么,就当是碎碎平安了。”
青竹也不客套,再施一礼,转身回房继续休息去了。璇娘子待他走后,吩咐一众伙计,该收拾收拾,该布置布置,不一会,一楼大堂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三楼回廊的一角,马乐长目睹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见事情没有闹大,控制在一个点到即止的范围内,心中颇为满意,点点头。随口问了问自己身边的护卫首领,道:“重源啊,你看此子武艺如何?”
护卫头领姓王,双名重源,三十七八的年纪,四方大脸,肩宽背厚,脖颈粗壮,四肢肌肉贲起,虎口上一圈老茧,一看就是专练硬桥硬马外家武术的高手。王重师听了问话,点头应道:“武艺不错,就是对手太弱,看不出到底练到什么境界了。身法够快,用小擒拿夺刀的最后一下,快得我也没怎么看清。最后那半招藏刀式,为了镇住那帮家将,故意招式用老,发了崩劲,把那三把刀震得老高。”
马乐长笑了笑,道:“问句不该问的,重源,你若与他交手,胜负如何?”
王重源武人出身,实诚性子,即便年近不惑也是直来直去的心肠,思考了一下道:“我俩路子不同,我跟大兄练得是马上步下的兵器,若论临阵冲杀,某谁也不惧,说到单打独斗,诸般贴身格斗的短兵刃,我可能在身法轻功上要吃亏些。”
马乐长大笑道:“重源过谦了,你大兄王重师,生前号称材力兼人,剑槊之妙冠绝于一时,你深得他真传,可不要弱了自家名头啊。”说完在王重源敦实的肩头上使劲拍了拍。
马乐长想了想又捻须道:“赵在礼,‘赵拔丁’这老货闹得越来越不像样,生的这一窝兔崽子真是一辈不如一辈。这也是他赵家的报应。老夫之前吩咐过璇娘子,迁都开封以后要多安排人手护住‘莳花馆’,今晚闹了这一场逆事,要防着赵二愣子找麻烦,你明天就安排人手。”
王重源点头应是,又问道:“这厢要的人手都调拨好了,那青竹道士挂搭的上清宫,要不要找人盯着?”
马乐长笑道:“‘莳花馆’身份敏感,老夫不方便亲自出面护着。那上清宫何等所在,往来的达官贵人也不在少数。区区一个郓州节度使(赵世器老爹赵在礼的实职),动不了上清宫一脉。他真要是还敢继续找小青竹的麻烦,老夫倒是乐见其成。”
一晚上又是喝酒就是看情报,最后还看了一场热闹,以马乐长五十多的年纪,觉得有些困倦了,带着王重源从暗道下了楼,悄悄的离开,回府去了。
第12章 相国寺大卖场
次日清晨,五更五点,青竹道长早已洗漱完毕,他不欲久留,主要动机是不愿天光大亮之时让行人见着自己一个修行人从青楼里走出来。他跟楼内的伙计打了个照面,这小伙计昨夜见识了青竹道长的过人身手,也得了吩咐,知道青竹可以在园子里任意记账,正想行礼,被青竹拦住。就这样,第一次逛青楼的小道长,悄无声息的在楼内一片寂静,楼外黑灯瞎火的情形下,溜着墙根,迅速地消失在微泛鱼肚白的天色里。
青竹出了城门,赶回上清宫,正是每日早课的点。一身肃穆整齐,一脸端庄正气的挂搭道长,昂首阔步,走进正殿,飘飘然,施施然,朝着众多师兄弟行了行礼,安然入座,开始一天的早课。
回到上清宫的头两天,青竹还因在“莳花馆”闹了事而有些心神不安,开始的时候担心那个姓赵的二愣子上门找麻烦,惊扰了师伯,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虽不是为了争粉头,争缠头闹出的事端,但毕竟是在青楼里打了一架,传将出去,还不定开封的老百姓怎么说道。
过了几日,消消停停,太太平平,未见什么动静,青竹渐渐放心下来,心中揣摩道:莫不是那赵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住处,亦或是“莳花馆”能耐这么大,这样的实权节度使也能压服得住,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风头算是过去了,以后在哪遇上在哪了结。只要不牵扯到上清宫,小道爷谁也不惧,真有能耐打上驱虎庵,便有十万大兵,小道爷也与你们周旋到底。
青竹哪里知道,上清宫本是上清派的道场,若论起来,上清派是在晋朝时由南天师道演变、分化而出的一支。开创上清派的祖师爷均为门阀出身,身份稍微差一点,在派里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虽经过黄巢的凌辱衣冠,屠残士庶,烧毁了作为凭证的贯册族谱,又经过朱温的白马驿之祸,士族纷纷凋零,力量大不如魏晋隋唐之时,即便如此,此时石晋的王朝中,仍有将近三成文武乃是士族出身,出身士族的节度使也不在少数。有这样的背景靠山,别说赵世器即便是他老爷子赵在礼想要找寻上清宫的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过不几日,上清宫观主凌云子又将青竹召去,一脸喜色,详细询问了那日青竹与马乐长马度支饮宴的过程,极其慈祥和蔼的转告他,马度支非常满意,又给观里又添了一笔香火钱,这都是青竹的功劳。让青竹又去账房支了二十贯,以资奖励等等。
加上之前的十贯,又加本月的月例钱十贯,月余时间,青竹道长手里居然攒了四十余贯活钱。当世时铜贵银贱,四十贯钱可以换四十两多两银子,青竹手上留下个五贯钱,其余的都兑成个银锭子,从小没见过钱的孩子,第一次有了点钱,总是小心谨慎,贴身存放。
可是再小心也有疏漏的时候,旁的人不注意,一直与他亲厚的小德鸣无意间触碰到了他袖内的钱袋,把小德鸣硌的小肉手生疼。青竹正在埋怨小师侄怎么那么不小心,却见小德鸣两只小眼睛精光四射,盯着自己的小师叔,道:“师叔,你发财了?”
青竹赶紧收紧袖口,警惕道:“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发财不发财,我们是修道之人,钱财那都是浮云,都是虚无缥缈,切不可因一点点财货,污浊了道心,妨碍自己修证无上大道。”
德鸣根本没听进去,眨巴眨巴小眼睛,回忆了一下,道:“刚才那个袖袋里面,那个形状,那个触感,不是铜子,应该是银子,我估摸着有个将近十两,无量观,师叔你真发财了。”
“满口铜臭,”青竹在德鸣头上赏了一个暴栗,“你还是个清心寡欲,法天师地的修道之人么?臭小子,这也能掂量出来?”
德鸣揉揉头,嘿嘿一笑,道:“师叔,师叔,别说银子了,你就是那一贯钱放德鸣眼前,德鸣都不用细数,扫一眼就知道足不足贯数。”
自秦始皇统一中原,发行的圆形方孔钱为“秦半两”,“秦半两”重12铢(一两为24铢),汉代所铸的方孔钱仍称“半两”,但重量不断减轻。吕后时期减为八铢,武帝铸三铢钱又废“半两”,改行五铢钱,铸文“五铢”。此时用的钱基本沿用唐开元通宝式样,石晋立国只有两年,还未发行自己的铜币,又因战乱,中原王朝影响力小,民间有啥用啥,铜钱制式极其混乱。
至于德鸣说的足不足贯,唐时一贯钱应是有一千文串起,然因为度量衡的变化,官府也承认有时八百钱为一贯,至后世宋定下了七百七十钱为一贯。
青竹又在德鸣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戏谑道:“你这小小道童,怎么对孔方兄这么熟悉,这么感兴趣,小小年纪跟谁学的?不会是跟你师父云松学的吧。”
德鸣一脸委屈道:“小师叔,钱是很重要的,没有钱,德鸣就不能买吃的买玩的,咱们观里整日粗茶淡饭,经常一个月才吃两三顿肉,我吃不饱。所以我每次领了月例钱,都要精打细算,哪些用来打牙祭,哪些用来买玩具,哪些要存着备急,那都是规划好的,所以紧紧巴巴的。我师父他老人家。”
德鸣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无人经过,压低声音说:“我师父那个铁公鸡,每次做法事也好,解签、看相、算八字,善信士们都有额外的香火钱。师父向来独吞,从来没给我们这些出力的徒弟们发过红利。唉,要不然他哪来的铜子买那么多酒喝。我啥时候能熬成我师父那样就好了。”说到此处小德鸣人小鬼大的很惆怅。
青竹从小被师父宠大,除了练功修道吃点苦以外,华盖真人刘若拙对他宠溺不已,他在崂山太清宫十余年,上上下下闹出多少乱子,也都是师父一一给他抹平,青竹虽是孤儿,却从小到大没受过任何委屈。他也是少年人的性子,见德鸣说的可怜,不由心生悯意。心道:自己在观中月例跟监院一般,衣食住行都可以从观里支取,除了隔三差五喝点酒解解馋,用钱的地方真不多。这小家伙与自己投缘,一口一个小师叔叫着,怎么也得拿出点长辈的风范,也罢今天就带着小德鸣前去采买一番,好吃好喝一顿,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青竹笑了笑,在德鸣鼻子上使劲拧了拧,道:“你这人小鬼大的小财迷,整天想着吃,想着玩,就是没想着怎么用功。好好学道,以后修为深了,能耐涨了,年纪也大了以后,自然可以像你师父一样,给人批命、相面、祈福、安宅。到时候大把红包拿着,想吃啥吃啥。好了好了,别在小师叔我这儿装可怜,小师叔也不是那天煞孤星孤寒命,听说今天是相国寺的庙会?”
小德鸣多机灵,闻弦歌而知雅意,双眼冒光,头点的跟鸡奔碎米一般。青竹见着好笑,在他的道髻上一拍,道:“人小鬼大,今日闲暇无事,索性到那处去逛逛,小师叔我初来乍到,总听人说相国寺热闹非凡,总得去见识一下。德鸣,你就给师叔带路如何?”
德鸣满脸堆笑道:“使得使得,小师叔但有吩咐,德鸣自当奉行。只是路途有些遥远,走到一半会路过曹婆婆肉饼、玉楼包子、孙好手馒头、贾家瓠羹,我们是不是捡一家先垫垫肚子?”
“馋死你就得了,”青竹假意抬脚要踢,德鸣赶紧转身躲过去,嘻嘻哈哈跑远,一大一小两个道士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城,沿着曹门大街,走到内城(现在改称行阙大宁宫)左掖门,左转往南,沿着南北向马道街,走了不多久就远远看见了大相国寺里矗立的十三层佛塔。
德鸣嘴馋,拉着青竹绕道御街附近的曹婆婆肉饼铺子,硬是买了两块汁多肉厚的大肉饼。德鸣嘴急,抱过肉饼,饿虎扑食一般,先咬了一大口,烫的直呼哧,也舍不得吐了。青竹又好气又好笑,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这么爱吃肉,你做的哪门子道士?”青竹自幼修炼,本性至纯至真,除了喝点酒,口腹之欲淡漠,咬了一口手中的肉饼,只觉得肉香立即胀满口鼻,三两口嚼了下肚,确实回味无穷。再看一旁的德鸣,两眼露出朝圣般的目光,带着无比的眷恋和不舍一口一口缓缓而又虔诚的把肉饼细细嚼碎,慢慢咽下喉咙,最后仔仔细细舔干净手上的肉汁。
青竹苦笑着摇摇头,实在见不得德鸣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道:“德鸣,你就是个饿死鬼投胎,做早晚课,参拜三清道祖神像也没见你如此诚心致意。”
德鸣白了小师叔一眼,道:“这么好吃的肉饼,我入上清宫快三年了,也就每年快过年的时候才能凑够铜子买上一个,还得偷偷在外面吃完才能回观里。今天吃了这一个,我就当又过年了。”说完无比幸福的笑笑。
青竹有些不忍,自己在德鸣这么大年纪,还真没什么特别渴望而实现不了的愿望,眼瞅着天真烂漫的小德鸣,青竹笑笑,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鲜美肉饼递了过去,嘴里道:“也不过就是这个味道嘛,小师叔昨晚喝酒太凉,有点伤了胃,太腻吃不下,你不嫌弃,就一并吃了吧。”
德鸣开心的差点叫出来,忙不迭一脸谄笑道:“使不得啊,使不得小师叔,一人一块饼。你的都还没怎么吃呢。”嘴里说着使不得,下手却不慢,麻利的接过青竹递来的饼,又是一阵幸福的咀嚼。
等着德鸣吃完,两人在街边的水井旁净了净手,掸掸衣袍,转过两道弯,身边行人陡然增加了几倍,影影绰绰听见前方嘈杂之声越来越大。德鸣撒开丫子往前奔去,还不忘回头招呼小师叔快点。青竹怕他年幼走失,赶紧疾步跟上,再转过一道弯,眼前眼前一片阔达的广场,矗立着好大一座广亮佛寺山门,这山门庑殿顶(中国古代传统建筑的最高规格房顶)的构造,三门并按佛家的说法称作空门、无相门、无作门象征佛经中的“三解脱”。匾额黑底四个烫金大字“大相国寺”。
青竹亲眼见着巍峨山门,想起上清宫前殿的模样,有点木讷道:“秃驴真有钱!”
第13章 贫僧真的只是自谦
青竹自言自语了一句“秃驴真有钱!”,大相国寺门前,应付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的若干知客僧倒是无人在意,吓得德鸣急忙忙想捂他的嘴。
德鸣抱怨道:“师叔,怎么说您也是长辈,代表咱们道门,怎么能在佛寺面前骂秃驴呢?真要遇见个脾气不好的大和尚,指不定就不让咱们进门了。”
青竹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朝着德鸣哂笑道:“看你这点出息,跟着师叔出来也没长点胆子。大家都是修行人,他们和尚一个个说自己是是贫僧,你看看这阔气样子,哪里穷了?”
“咱们还自称贫道呢?”德鸣小声嘀咕了一下。
“我们那是真的穷!”青竹愤愤道,“你看看人家的广亮大门,再想想上清宫那个前殿,前殿当个大门使。你再看看人家的石狮子,多威严多气派,咱们观里那两头就是狮子狗。”
德鸣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叔,冷静冷静,人家大相国寺,是个做买卖的地方,里面都是铺子,老百姓和各国商人,还有咱们修行人都可以在里面做生意,所以大相国寺做的生意可大了。您一个修行人,总不能眼红人家挣钱多吧。”
青竹有些哑口无言,瞥了小师侄一眼,也不说话,背着手,挺胸叠肚,施施然迈进开封第一名寺。
大相国寺,三百余亩茫茫一大片,在开封城中算是非常难得平整开阔地。坊市制度在晚唐渐渐废弛,当下的开封城里可没有那么多到了时辰就要击鼓关门的坊,自然而然做买卖的地方也不是固定在东市西市,只要沿街,哪里都可以做买卖。而大相国寺因为邻近汴河,殿宇众多,土地平整等等多种原因,成为汴梁城中最大的交易集散之地。
青竹领着德鸣进了大相国寺山门,穿过供奉着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大天王的天王殿。往寺中广场上一看,庙会期间寺内果然万头攒动,熙来攘往,好生热闹。相国寺内僧房建的零零落落,因而显得中庭和两边偏殿特别巨大,整个中庭容纳万人轻轻松松。场地大,人多,而开封城又卡在京杭大运河的中枢位置,黄河、汴河、蔡河、五丈河均可行船,真是万方货物汇聚于此。
德鸣年少,进了寺里的广场眼睛真不够用,只觉得这个也新奇,那个也好玩,什么都看不够,如果不是囊中羞涩,真是恨不得把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统统买上一份。青竹由着他在场子里撒欢,他倒是不急不忙,想要好好看看大相国寺里的各种买卖,因此从头到尾,沿着一条边扫下去。
首先就看见三门阁(相国寺中殿阁建筑之一),第一道门里放满了珍禽奇兽,当然限于场地,以猫犬飞禽为主,青竹在崂山久与山中飞禽走兽为伍,颇懂兽语,况且在开封呆了月余,见着动物心生亲近,便慢慢走到了近前。青竹刚刚走到切近,原本纷扰杂乱,各自鸣吠不休的动物一齐安静了下来,望着青竹,俱露出惧色。更有胆小的犬类,兀自委顿不起,吓出尿来。
狗贩子,猫贩子,鸟贩子们顿时不依,纷纷丢下手里活计,冲着青竹一阵喝叫,以为青竹身上带了驱兽的秘药,过来欺行闹事。青竹满脸无辜,心道自己就是过来观赏一下,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怎么就遭到了整个行业的抵制。他也不搭理这些贩子,冲着长相最凶猛的细犬(中原地区古老的狩猎犬种)打了个唿哨。那细犬,对着旁人的时候面相狰狞,獠牙外露,眼泛凶光,听见青竹的唿哨,头也不敢抬,也不与青竹对视,呜咽了两声,转身屁股冲着青竹就这么缩在笼子一角,动也不动,似乎气也不喘。
青竹心中大诧,心道:在崂山上,别说是太清宫豢养的护院狗,就是山中的野狗野狼,自己一声唿哨,也能唤来好些个,怎么今天这些动物都躲着自己。又想:自己与猕猴儿相处时间最长,冲着一支被小巧铜锁锁住的小金丝猴吹了个口哨,往常这个哨响,老君峰下的猴群就自动集合起来,挨个让小青竹给他们梳毛。那时青竹会随身带一小口袋盐,让每只小猴都能舔上几口。吃完了盐,梳完了毛,猕猴各自分工,该采果子的采果子,该偷酒的偷酒,该兑水的兑水。
可是今天这猴子,见了青竹跟见了鬼似的,往贩子身后一藏,吱吱乱叫,看都不敢看青竹一眼,简直把青竹当成洪荒野兽一般。
兽贩子们更是不依,要驱赶青竹,青竹不明所以,甚是纳闷,也只得挠挠头悻悻离开,奔着广场中央去了。唯独一个渺了一目的老者,之前一直半躺在自己的铺位里,瞅着青竹离开的身影,赞许的点点头,随后又慢慢的靠了下去。
广场中间空地上用彩色幕布和露天台子搭出几百个摊子,一个接一个鳞次栉比,主要经营内容也就是垫席、帷帐、洗漱、鞍辔、弓剑、水果、腊肉脯之类。
青竹住在道观,自己有间静室,一切铺盖齐全,而且是挂搭的道士,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他也没有马匹,这鞍辔也就不用考虑。想起来德鸣嘴馋,随手买了几样果脯肉干,包了几个小包,往怀里一塞。
又仔细看了看刀剑兵器之类。青竹的师父刘若拙,实乃当世武术名家,对于兵器自然有一番独到见解,刘若拙对唐陌刀的推崇备至,他本人也精于刀剑,只是唐陌刀的制作工艺近于失传,盛唐时期留下的陌刀已经非常稀缺,近几十年乱世,各家也未曾在武备上有所提升,故而陌刀似乎快要成了人间绝响。
青竹辨识兵刃的本领自是一流,左瞅瞅,右瞧瞧,都不用拿起来弹弹听听音,就下好了结论,这满场的大路货,实在是提不起精神。
刚要转身离去,德鸣兴冲冲的寻他来,牵着他的衣袖,就往佛殿前走去,原来那处更是热闹,居然还有道士在卖蜜饯。
“这哪家道观的,怎么还在和尚庙里做买卖?”青竹好奇道。
“这又不稀奇,还有尼姑卖绣品,卖首饰的呢。”德鸣童音响亮的回答道,“师叔那个孟家道院的蜜饯可有名了,他们观是子孙观(观里道士可以结婚生子,道观传给儿子),据说做蜜饯的手艺都传了一两百年了,还说玄宗皇帝都尝过他们家的蜜饯,我个子小,挤不进去,师叔这是我的零花钱,您赶紧帮我去买上几包。”
青竹笑了笑,退回了德鸣那几个可怜巴巴的铜子,豪气道:“不就是吃个零食么,师叔请了,犯得上用你那三瓜两枣的铜子。欲擒故纵,满肚子花花肠子。”
德鸣露出虎牙装做憨憨一笑,蹦蹦跳跳,拉着青竹就来到了蜜饯摊前。蜜饯铺虽是道士开设的买卖,但想来口味应确实不错,摊铺前已经拥了几十号人。道士们做生意却是有趣,接过递上来铜钱,配蜜饯的道士们也不询问买啥,照着惯例,每样抓上一些,往纸包里一塞,麻利的折好,系上封口绳往外一递,接着收钱,继续下一位。
青竹一边排着队,一边跟小德鸣逗趣,孟家道观的蜜饯铺子旁边就是太真宫的女道士在卖着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都是观中女道姑自制的装饰首饰之类。女道士做的首饰,式样古朴但工艺精湛,青竹瞥了一眼,看她们摊子前面生意倒也还是不错,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在里面挑挑拣拣。
真有那外地客商,初来乍到,有一个黑麻子脸,一身灰色襕袍,操着山东口音,问道:“我说徐掌柜,这道姑,咋地也能做生意?在这地界卖首饰呢?”
跟他同行的是本地客商,两人应是买卖谈成了,正在闲逛,消磨些时辰,好去用饭。徐掌柜笑笑道:“我说李掌柜,这在开封也没什么稀奇的,大相国寺还是咱开封城有名的古刹名寺,大德高僧坐镇。你看着买卖做得多好,寺里多少铺子。这一天多少流水,跟这帮和尚比起来,咱们俩谈的,那都是小买卖。”
山东李掌柜按了按自己的幞头,咧嘴笑了笑:“照你这么一说,这帮秃,这帮突如其来的和尚,还真他娘的有钱。看着佛像铸的,那么老高,金粉怕是有一指厚。”李掌柜常年跑江湖,粗鄙惯了,差点把“秃驴”两个字说出口。
徐掌柜摇头笑笑,道:“你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和尚们有钱不在吃喝用度上,全放在佛像上了。出家人做生意还有一桩好事,不管朝代怎么变,这天下哪有让和尚交税的。哪像你我二人,做点小生意,穿州过府,走船跑马,是个关卡就得给掏厘金。咱们这生意怎么干的过佛爷的生意。”
“你这一说我倒明白咧。”山东李掌柜一拍手恍然道,“这没毛的做生意还不用给皇帝老子上税呢?这生意他娘的好做啊。可不是么,天底下从来没听说过让和尚老道交税的啊。那这帮道姑买首饰头面也是不要上税的咧?”
“嗯,那可不。”徐掌柜笑笑,晃了晃手中折扇。
“那回头,俺们也这么办,开个首饰铺子,就找帮娘们,穿上她们这身行头,头都不用剃,满大街买去,税吏肯定不能收税。一年能省不少钱。”
青竹耳中听着,心道原来和尚道士做生意还有这般好处,真是涨了见识。按照大相国寺这个规模,搭上铺子收租金,再不交税,这一年一年的下来,难怪富成这样,三丈高的佛像得用多少铜钱熔铸。
“和尚老道做生意,那还念的他娘的什么经,学的什么道嗫?”山东口音继续响起,这话话糙理不糙,就连青竹脸上也有些发热。
青竹心道:这粗汉子的话,真不知道羞臊了多少修行人的脸皮。正要感慨,一旁的徐掌柜又说了一句,青竹顿时脸红的跟红布一般。
第14章 谁敢撒野
那许姓掌柜哈哈大笑说道:“和尚道士做点买卖就把你惊着了?和尚也就罢了,剃度还要受个三戒五戒,起码是出了家,不能嫁娶。那道士可是真逍遥,头发打个髻,戴个逍遥巾,戴个五岳冠,不少挣银子不说。忙活完一天,道袍一脱照样老婆孩子热炕头。是真逍遥了。”
“道士不用出家?还能跟道姑睡觉?还能养娃?”李掌柜大约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平日里没见过龙虎山正一道的道场。正一道嗣汉张天师一脉,从来都是父子相传,真正确立出家制度的全真派,此时还没有。
“那可不。何止能娶妻生子。”徐掌柜嘿嘿笑着,面露艳羡神色,道:“前两天听说的,开封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莳花馆’,不知道从哪请来一位大真人,那道士仙风道骨,法力深厚,据说双目如电,直接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娘咧,道士还去逛窑子?”山东老李怕是不太理解青楼和他经常光顾的半掩门子之间的区别,一脸亵笑,“然后嗫,这道士很厉害?”
“什么逛窑子,比那个档次高多了,那是青楼,那是‘莳花馆’汴梁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园子。”徐掌柜先是不屑反驳了一下,随后神秘兮兮的道,“那道士真有夺天地造化的本领,不但被奉为上宾,包下了园子里最好最大最贵的包厢,点了最贵的吃食美酒,居然还把园子里最红的姑娘都叫了过去。啧啧啧。”
“都叫去,那得多少人?”李掌柜也是满眼精光,油腻中年一谈这事都兴奋的紧。
“具体去了多少人在包厢里伺候着,我也不知道,据说头牌的十二位红姑娘都去了。”徐掌柜双眼冒光羡慕道,“坊间传出来的风闻是,奇道士运慧剑一夜阅尽汴梁花,赵二爷挣缠头千金散在粉妆楼。”
竟然还演变成了坊间评话!青竹的脸涨得通红,心中暗自思忖:小道爷不过是陪老马去了一趟青楼,对那里的姑娘们品评了一番,连人家的小手都没碰过,觉也没睡好,半夜起来还打了一架。
怎么就成了青楼的传奇人物了呢?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没打到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好在那天拂晓就溜走了,没被人看到,就算这件事通过口耳相传,也没人知道我长啥样。
听了一会儿,青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青楼闯下偌大名头,实非所愿,青竹面泛苦笑,刚要伸手入袖去取铜钱买蜜饯,耳听那两位掌柜又闹将起来。
男人聊着青楼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容易得意忘形,那山东掌柜笑声越发下流,旁若无人道:“那老道都能逛青楼,睡窑子,那这些抛头露面的道姑呢?难不成白天卖头面,晚上卖屁股?”说着还不怀好意的盯着面容姣好的道姑,眼里满是猥亵之色。
被盯着的道姑,脸上一红,啐了一口,低下头继续整理铺面上的首饰,手指发抖,衣袖轻颤,显然是气得不轻。
见那李姓掌柜闹得有些过分,孟家蜜饯铺的管事道士出来打个圆场,这道人将近五十的年纪,是孟家道院的监院,其实就是观主老道的亲儿子,只是对外宣称是徒弟。
孟道士拱手行礼,满脸笑容道:“两位客爷,请了。我道门一脉没有旁的营生,也是清苦之人,每日里做些吃食首饰补贴观里的用度,还请两位客爷不要误会。那太真观也是出名的大观,修行女冠甚多,在此抛头露面也是情不得已。望两位看在三清道祖的份上,多修口德,不要污了我道门清誉。”
当世时却也有那勾栏瓦肆,标新立异,为招揽寻欢客,特意让女子打扮成道姑模样,把楼子装修成道观式样,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别有些情趣。
可太真观乃是朝廷承认在册的着名道观,开封城里有名的清净之地。
山东掌柜故意调戏正经出身的女道士,确实大大的不妥当。
他身旁的徐掌柜乃是本地人,看到这番情形,不禁也感到些许尴尬。
原本只是两人随口闲扯,胡言乱语一通,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起青楼风月之事,还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实在是让人有些脸红,于是他赶紧拉扯着李掌柜的衣袖,想要速速离去。
那姓李的有些浑楞,想是在自己家乡蛮横惯了,被孟道士不疼不痒的指摘了几句,犯了浑劲。
他猛的扬了扬衣袖,挥开徐掌柜拉扯他的手,拧着眉瞪着眼,横道:“咋地,说两句还不能说了?说到底你们牛鼻子别干那丢人臊性的事啊。当道士娶媳妇也就罢了。什么太真宫,听听这名儿,当年那杨太真不就是被皇帝老子睡了?皇帝老子能睡,咱平头百姓说道说道都不行?”
李掌柜没头没脑的这么一通喊,讲的是玄宗朝的旧事,杨玉环本是寿王李瑁的王妃,被老公爹李隆基相中了,为了掩人耳目,不留下个父占子妻的臭名声,玄宗令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法号太真。过渡了几年,再纳进宫中封为贵妃。
可巧大相国寺卖首饰头面的女观名唤太真宫,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被这浑人一搅和,不明里就的路人倒是心里升起些异样的想法。羞的在场所有女道士纷纷低下头,没法跟浑人说道理。
孟道士经营产业多年,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从来不跟客人红脸,所以孟家道观的生意也是红红火火,乍听李掌柜胡搅蛮缠一顿抢白,也是楞在当场不知如何应对。
见孟道士楞在当场,那李掌柜更是得意,继续道:“怎么样,让爷们说到点子上了吧。哎,这事情就这么回事,和尚做生意,好歹不吃肉,不娶媳妇。你们这些牛鼻子啊,打着出家人的幌子,又是吃肉又是娶媳妇,还逛窑子。你看看你们两家,看上去是两个铺子,一个卖首饰一个卖蜜饯,搞不好白天分开做生意,晚上睡的是一个被窝。”
浑人说话愈发荤素不忌,孟道士给他夹枪带棒这么一吆喝,实在是气愤难当,但毕竟修行有年,他指着李掌柜的鼻子,手指哆嗦半天,愣是一句恶言也未曾出口。
孟家蜜饯铺子里的小道士们见师父气成这样,顿时不干了,一窝蜂抄着家伙就出来,轮着各式家伙就要揍人,那姓李的也不是瓤茬,乱世中敢行走江湖的人物都得有两下子,一捋袖子,拉开拳势,一个箭步冲拳朝着一个小道士当胸打来。
孟家道观的小道士没想到此人如此蛮横,势单力孤居然突然发难,当即被一拳放倒,手里的木棒也被劈手夺了去。
手中持着家伙,李掌柜的气焰愈发嚣张,他将木棒在原地猛力地抡了一圈,场地瞬间空出一大片。他张狂地叫嚣着:“什么狗屁道士,八成是在道姑身上耗尽了力气,一个个都跟软脚虾似的,有本事就并肩子上啊,李大爷要把你们统统收拾了!”话音未落,他抡起棒子,如雨点般向小道士们劈头盖脸地砸去。
做生意的小道士们哪有什么打架的经验,面对这凌厉的攻势,只能抱头鼠窜,场间顿时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人群也被李掌柜赶散开了,这时候青竹和德鸣就很尴尬了,他俩也是一身道士装束,人群躲着他们,瞬间散开。
一大一小孤零零的两个道士立在场中,德鸣手上抓着肉脯,刚刚咬了一半,呆呆地看了青竹一眼,问道:“师叔,你说我们穿的跟卖蜜饯的一样,会不会也被打啊?”
青竹刚刚一直牵着德鸣的手,怕他走丢,场间变化太快,他的脑子还没从青楼那件事里走出来,只觉得恍惚间怎么就突然动起手来,打了个鸡飞狗跳。
他也愣在场上,头脑还有点发蒙,低头问德鸣道:“为啥我们也会被打?出家人买个蜜饯不至于这么大罪过吧?”
德鸣刚要说,我们穿的跟孟家道士一样,那货都打红了眼,肯定把我们当成孟家一伙的。
他还没来及张嘴,山东李掌柜的木棒刮着劲风就朝青竹砸来,德鸣眼睛瞪得老圆,“小心”两个字还未出口,就变成了“啊”一声惨叫。
青竹一脸迷蒙,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但武人的本能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体之中,他的武艺已臻至心随意动、意动气行、以内气催外形的境界。
此刻,他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如条件反射般动了起来。只见他牵着德鸣,如疾风般猛地后退一大步,这一步力道极大,竟使得小道童身形踉跄。
众人眼前一花,还未看清青竹出手的动作,木棒的一头便已被他牢牢攥住。
待攥瓷实了木棒,青竹才反应过来,是有人要袭击自己,他皱眉看了看手持木棒的李掌柜,道:“贫道与阁下无冤无仇,贫道带着弟子买东西,你为何无缘无故袭击我?”
李掌柜觉得手上一沉,木棒被青竹攥得太紧,仿佛生根了一般,心中大急,生怕其他道士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打群架最怕被围。
他口不择言,破口骂道:“你个逛窑子,睡婊子不要脸的臭道士,给爷松开。”
他是被逼急了发了狠的胡乱瞎骂,本不知道青竹就是那夜看尽汴梁花的传奇道士。
青竹被他这么一骂,原本就亏着心,心下更是大骇,心里一急,手上就有点收不住力道,右手使了个“卸”字诀,一拧腕就让李掌柜那头握不住了,撒了手。
青竹反着手腕顺势往下一点,看上去木棒轻轻点在李掌柜胸口。
谁知情急之中,没控制住劲道,青竹身上的真气何等精纯磅礴,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
只是轻轻一点,李掌柜就觉得胸口仿佛被榨油的油锤怼了一下,沛然一股巨力,李掌柜“噔”“噔”“噔”“噔”倒退出去五六步。
余力仍未止,李掌柜脚下一绊,摔了个仰面朝天。原本撞在胸口的力道就没散,仰天一摔后背又给地面一震,两厢力量相激,在老李体内这么一撞,激得他一仰头喷出一口血来。
青竹暗叫不好,怎么就没收住手,伤了人了。赶紧抢前几步要上前查探,耳听得头顶响起一声爆喝:“都闪开了,洒家在此,谁敢撒野!”
第15章 正经道士会武术
“都闪开,洒家在此,谁敢撒野!”话音未落,带着劲风,青竹就感觉一片黑云罩了下来,“呼”的一声落在自己面前。抬眼看,眼前站着一位胖大的和尚,那和尚胖头大耳,四方大脸,狮鼻虎目,方海阔口,两道浓眉直插鬓角,一副虬髯洒满前胸。身穿一件青黑色底三宝领无袖直裰(唐代流行款僧衣),脚蹬土黄色双耳罗汉鞋,手里擎着一根鸭蛋粗细的镔铁禅杖。
那和尚站稳以后,低头瞧了瞧委顿在地还不能起身的李掌柜,点点头,看了看他吐出来的那口血,又摇摇滚圆的脑袋,锃亮的大脑袋上九颗戒疤左右一晃,青竹顿觉得有些晃眼。
青竹一顺手中的木棒左手持棍,往后退了两步,等那和尚看完李掌柜的伤势,他右手伸出,立掌曲食指,竖着中指无名指小指代表一气化三清之意,打了一个正式的讯礼,口中道:“无量观,这位大师父,贫道青竹稽首了。”
大和尚哼了一声,手中禅杖重重顿在地上,虎目一瞪,声若洪钟,道:“兀,那小道士,你是孟家道观的?为何不好好做生意?见你也是细皮嫩肉的斯文模样,怎敢在我大相国寺里出手伤人?”
青竹被大和尚一顿吼,也有些恼怒,心道:我就是不相干的一个买蜜饯的客人,这和尚不分青红皂白冲着我来了?压了一下火,回道:“和尚,不要信口雌黄,我就是个买蜜饯的。”
“洒家亲眼见你把这位施主殴打吐血,”大和尚怒不可遏,不待青竹说完,高声呵斥到,“敢做不敢当,非大丈夫也。小道士,洒家今天要抓了你去见方丈。”
“你这和尚是不是疯的?”青竹被胖大和尚一阵抢白,实在觉得啼笑皆非,心道:相国寺的僧人都这么胡搅蛮缠?也不问问是非曲直,直接就要抓人?真当自己是衙役捕快了?
胖大和尚怒吼一声,舞动镔铁禅杖,一招“横扫千军”朝着青竹挥了过来。一言不合就动手,使得还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疯魔杖法”,青竹有些相信这和尚真是有些疯癫。对方打上来了,青竹也只好还招,这年头老老实实做人真是被人欺负,青竹暗自腹诽。
几十斤重的铁禅杖可不是闹着玩的,刮动风声,已经拦腰扫到,青竹手里就一根木棒,家伙上就很是吃亏,不敢硬碰,使了一个“拨”字诀,取以小博大之意,从下往上点着镔铁杖杖尖,往外一撇,顺着大和尚的劲猛地再加了一把劲。看似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一拨,青竹手上发了三成的力量。大和尚惯用几十斤镔铁杖本身膂力惊人,含怒出手本就使了七八成力道,谁料青竹剑术如此高明,并不硬碰,使了巧劲顺势加了几成力道上去,胖和尚一时不查,连禅杖带人被青竹拨出去老远,斜刺里窜出去一丈有余,才堪堪收住势子。
青竹仗木棒在手,心道:到底是根棒子,不够灵活,要是换口青钢剑,顺势追击一下,局势立即就主动多了。
大和尚也是武艺精熟,微微失了势子,转身一招“犀牛望月”,又往青竹脸上铲来。这一招转换之快,青竹也不由暗自叫了声好,大胖和尚如此壮硕的身体,居然变招还这么灵活,可见疯魔杖的功夫练得通透。
青竹心中暗自夸赞,手上也没放松,矮身形,木棒一晃,让过面门劲风,木棒奔着大和尚的左手抽去,没想伤人,心说抽到了你就得撒手,我把禅杖一踩,咱们慢慢说说道理。
哪知和尚应变速度也快,一招走空,双膝一曲,身不摇,肩不晃,如同僵尸一般向后闪了回去。青竹心道:好家伙这么大块头,身法居然这么灵动,收起心思,打起精神仔细应对。
那大和尚心中的惊异尤甚青竹,心道:这小道士,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年纪又小,但是一身武艺如此精湛,叫人不敢置信,一根木棒使得如此灵动,若是他仗剑在手,洒家可能已然败落。想到此,大和尚心中不忿,手中禅杖一摆,换了招路,改用轻灵飘逸的招式,一根几十斤的镔铁杖,在他手中真如稻草一般轻飘飘的,漫空晃动。
青竹也是一愣,随即变招,木棒用了个“封”字诀,不论禅杖从哪个角度攻来,都避其锋芒,只盯着和尚的手掌和脚面削去,和尚每次招式不敢用老,使出去一半只能匆匆变招,十几个回合下来,和尚未得寸进,气的原地哇哇大叫,怒喝道:“小道士,怎地如此阴险,用的都是敲手指,敲脚趾的卑鄙招数?”
青竹看看手里的擀面杖,再看看大和尚手中鸭蛋粗细的镔铁禅杖,顿时就怒了,骂道:“胖秃驴,你好意思的?你使几十斤的铁杖,小道爷用根破木头棒子,你还说你家道爷阴险,你们秃驴讲不讲道理?大相国寺里比武都这规矩?”
虬髯胖和尚一愣,掂量掂量手里禅杖,才醒悟过来,似乎觉得不妥,兵器上自己是占了不少便宜,他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将手中禅杖往地上一砸,喝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牛鼻子,佛爷今天不用兵刃,照样降得住你。”说完挥动双掌又向青竹攻来,左掌在前右掌在后,左掌虚引,右掌后发而先至,双掌一齐向青竹拍去,这一招奔雷掌,双掌连环,掌影晃动,不离青竹的上三路。
青竹一见和尚弃了兵器,亦抛下了本来就用处不大的擀面棍,身若游鱼,滑步侧身,灵巧地避开和尚的双掌。只见他拱起双手,在身前画出一个圆润如意的圆弧,用上了道家导引修身的起手式。此时,“太极拳”这一名称尚未诞生,但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引进落空的拳诀,早已在道门中广泛流传。刘若拙深知此套拳诀对于静坐吐纳引导后的锤炼筋骨、融汇精气神大有益处,因而嘱咐青竹勤加练习,务求精通。此刻青竹使将出来,果然是纯靠自身真气催动,那周身劲气,仿若一层无形的护盾,便是一羽之力也难以加身,更遑论胖和尚那虎虎生风的拳劲了。
胖和尚招式催动越来越凌厉,青竹的身形也越发清灵飘洒,纯以身法而论,青竹能在老君峰树枝上从横来去,不输猿猴,此刻胖和尚想要摸到他的道袍也是妄想。
两人在场中又游斗了十余招,胖大和尚爆喝如雷,拳风如浪,就是打不着青竹一分一毫,青竹却渐渐摸清了和尚的拳路,和尚虽然悍勇异常,膂力奇大,但是拳术普通打来打去也就是那套罗汉长拳,而且和尚并不精于步战,拳法过于敦实因而显得步法略有滞涩。
两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青竹本就是遭了池鱼之殃,被无端端牵扯进这场纷争,此时见众人不明里就,自己又和一个半疯癫的和尚打了半晌,心中有些烦躁,有些发急,心道:今天小道爷出门之前没掐指算日子,怎么又遇上这样的逆事。罢罢罢,不亮点绝招是不能善罢甘休了。想到这,青竹再不留手,凝心神,以鼻摄元气,吞气入泥丸,进丹田,贯通气海雪山,调运全身真气,气发百骸,全身骨节一串轻响。
在和尚眼中,仿佛一瞬间,青竹又高大了一圈。随后青竹换了功架,硬桥硬马,他与和尚两只拳头终于撞在一处,两厢大力相激,声如闷雷一般。青竹上身微晃,和尚脚底一沉,随后青竹又一拳砸下来,和尚举掌相迎,又是一声闷雷。
和尚连挡了三拳,脸色有些赤红,鬓角也见了汗。青竹被和尚连挡了三拳,倒是被激出了一股子狠劲,心道:老君峰下的斑斓猛虎也架不住我三拳,你个虚胖的和尚还能强过猛虎?
青竹心气一上来,双脚立定,脚掌抓着地,真气尽数贯在右臂,轮拳下砸。之前三拳接下来胖大和尚就已经很吃力了,只觉得每一下都仿佛千斤重锤砸在手臂上,另有一股真气顺着手少阴心经,直接冲在五脏六腑上。原以为青竹也就头三下猛烈,谁想到他后劲绵长,一口气又锤下十三拳,最后这一拳胖和尚实在撑不住劲,勉强架开,随后身体晃动支撑不住,仰面摔倒,扑起一片尘埃。
青竹发完一十六拳,吐气收工,收回双掌之力,归入丹田,撩道袍掸掸衣袖腿脚,朝着仰面摔倒的大和尚哼了一声,转身要去寻小德鸣。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又转身走到大和尚近前,试了个抱拳礼,道:“承让了,大和尚,在下驱虎庵,青竹,青山不倒,绿水长流,告辞。”
一众相国寺内的僧人,怕青竹继续伤人,纷纷护在胖大和尚身前,见青竹转身离去,立即围上来,七手八脚把胖和尚抬到后面的禅房中救治去了。
青竹从人群中寻到德鸣,顺手又从孟家道院的铺子上拿了一包蜜饯,丢下十几个铜钱,牵着德鸣的小手,就这么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一直到出了大相国寺,德鸣惊讶的张大的嘴巴才渐渐合上,他瞅了瞅牵着自己小手的青竹师叔,使劲晃了晃手臂,一脸仰慕道:“师叔,你收了我吧。”
青竹看他模样滑稽可笑,哈哈大笑道:“好啊,你是何方的山精野怪,待青竹师叔收了你这小妖。”说罢在德鸣头上又弹了一记“暴栗”。
两人身影渐渐走远,大相国寺藏经阁三楼,一个身影望着他们,若有所思。
第16章 出趟远门,接个大活
青竹与德鸣嬉嬉闹闹的离开了大相国寺,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鼓楼街上。大相国寺藏经楼三楼楼外露台上,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人收回了目光,他开口问道:“达海没什么事吧?”
他身旁一位六十许的老僧,低头合什行礼,然后恭敬回话道:“达海无妨,只是被青竹道长拳劲里的真气震荡了五脏,故而瘫软在地,经药师推拿,卸了那些真气,已然无碍。青竹道长一十六拳,看似刚猛,实际上已经是手下大大留情。”
“哦?”那男子转过身来,正是度支司员外郎马乐长,他饶有兴趣的继续问道,“好了,莫要这些虚礼,老夫不通武艺,你与老夫细细讲来。这小道士今天没由来卷入一场混战,老夫安排达海出手试探,没想到此子居然赤手空拳撂倒了达海,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老僧闻言一笑,双手合十,高颂佛号道:“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老僧也没想到,以达海之能居然在青竹道长手下走不过十余招。不过老僧久不研习武艺,且让达海自行分说,如何?”
马乐长大笑道:“你这滑头,这些年住持着偌大的大相国寺,佛法未见精深,做人倒圆滑了许多。”
老僧笑笑不语,招手命随侍的弟子去唤达海,不一刻脚步声响,达海脚步甚急,三步并作两步,窜上藏经楼,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就砰然跪倒尘埃,朝着马乐长行礼道:“达海见过恩公!”
马乐长没好气的笑道:“起来,多大的人了,还没点样子。你知道老夫最不喜欢跪礼,起来说话。”
达海依言站起,老脸一红,不似刚刚与青竹动手之时那般浑楞的模样,他蠕了蠕嘴,愧道:“达海无能,给恩公丢人了。达海惭愧。”
马乐长哈哈大笑,走上前用衣袖掸了掸达海僧袍上的灰尘以示亲近,道:“老夫一直以为你达海一介武痴向来目高于顶。你即便入了空门,也是不读佛经不参禅,整日习武为乐。怎地今天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
听着马乐长的调侃,达海老脸更红,垂头丧气道:“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没想到一个小道士,不但剑术精湛,拳法奇特,居然还有一身惊人的内力。达海一直苦练外家功夫,生平交手也没遇到过几个练内家功夫的高手。看来平日里是我坐井观天了。”
听达海说的实诚,马乐长摆摆手,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的能耐老夫明白的紧,战阵上十荡十决,马上铁枪硬槊才是你所长,步下辗转腾挪的小巧功夫,你这么大的块头哪能比上那只小猴子。你王家铁枪在军阵中称第二,谁敢言第一?”
达海惭愧的再次合什行礼,感谢马乐长对自家家传武学的褒奖,道:“恩公谬赞,愧煞达海,达海有负王家铁枪的威名,惭愧惭愧。”
马乐长不以为意,笑道:“你跟那小猴子过招,先用的疯魔杖,后比得拳脚,一招枪法也没用。改朝换代这许久了,还怕有人从招数上认出你来?”
“达海承蒙恩公当年援手,把我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但是当年大兄为了‘无敌’的虚名,得罪了太多沙陀贵胄,达海宁可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也不能让恩公担了这天大的干系。”
“无妨无妨,都与你说了,换了天了。沙陀人以武立国,最是惜英雄,重英雄,我前些天还听石官家说,想要追赠你大兄为太师,找到后人重用。”马乐长一边下楼,一边对身后的达海道,“你也做了这么些年的和尚。有没有意出仕啊?”
达海连忙摆手,道:“恩公哪里的话,达海宁可在大相国寺,守着恩公的产业,想那石官家,为了自保就引狼入室,割了幽云十六州给契丹。就这,俺就看不上他。”
马乐长点点头,又皱眉道:“慎言,坐在那个位子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石官家那点事,咱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不久要回洛阳,如今都城迁到开封,洛阳还有好些家底没有搬过来,此次回去老夫正好重新安置一下。开封这边你与迈成方丈好好护持着相国寺。就不必陪我去了。”
达海一愣,道:“恩公,那谁随侍左右,护卫安全?”
“你看那青竹小道士,如何?老夫这次去洛阳就准备带着他了。”
“就这个小道士?恩公带着他去?他武艺倒是可以,但是此人的来路,恩公可知晓?”达海问道。
“如何不知晓,这小猴子还不记事的时候,咱们就见过他,后来给白头翁抱回去当徒弟了。”
“啊,那老牛鼻子的徒弟。那小孩子都这么大了?唉!”达海叹气道,“当年我就不是刘真人的敌手,没想到二十年了,我连他徒弟都干不过了。唉!这到哪说理去?哇呀呀呀,真是可恼!”达海垂头丧气一脸懊恼长吁短叹。马乐长哈哈大笑,一脸幸灾乐祸。
却说青竹和德鸣,大模大样走出大相国寺,两人寻了家路边的野店,叫了几样平常在观里吃不到的肉菜,叫了壶酒,胡吃海塞了一通。吃饭间,德鸣不住哀求,要青竹教他武艺,青竹实在拗不过他,捡着入门筑基的口诀,传了一篇,跟他言明不把入门的基础练好,以后一个字也不教了。德鸣如获至宝,小孩子聪慧,没念叨几遍就记了个瓷实,却不曾想学了这套功法,日后给他引来了天大的麻烦。
两人吃饱喝足汇了账回到上清宫,各自回房,小德鸣按照青竹给的口诀修炼打坐修炼不提。青竹倒是又有些惴惴,毕竟初来乍到,前次在青楼打架,自己算是师出有名。今次在大相国寺,莫名其妙又打了一架,虽说自己下手有分寸,只是用拳劲震晕了那和尚,但大相国寺毕竟是汴梁第一禅寺丛林,真要找上门来说理,怕是也不好过关。
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好道士做事好道士当,怎么说也是在上清宫挂搭,总不好把观里牵扯进去,没由来的给师伯添麻烦,于是他转转悠悠来到凌云子师伯的静室外,轻轻的敲了敲门。凌云子清修行多年,耳目灵便过于常人,听得房门叩动,咳嗽一声,问道:“谁啊?”
青竹报名后,稍等须臾,房门霍然洞开,凌云子竟然亲自将青竹请了进来。两人甫一落座,青竹便将今日在大相国寺经历的一连串机缘巧合之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从如何去了孟家道院的铺子,到山东掌柜言语冒犯人,引发混战,自己又如何被误认为是孟家道院的人,再到与胖大和尚的那场激战。这般如此,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只是,青竹略去了因被说逛窑子而内心激荡,以至发力失误击伤山东掌柜的情节,只说自己在情急之下,武艺不精,误伤了先动手的山东人。
听完青竹的描述,凌云子心里暗暗吃惊,转念一想,又觉得时机也正凑巧,于是不动声色道:“青竹师侄,那胖大和尚你可知道他是谁?”
“青竹不知,那和尚照了面以后不由分说就把禅杖挥了过来,青竹只好用木棒跟他游斗。”
“那和尚几十斤重的禅杖,你就一根木棒子,跟他打个平手?”凌云子暗自心惊,心说:你小子剑法不错啊。
“说起来惭愧啊,师伯,我也是无心伤他,就想敲他手指,让他撒手也就是了。”青竹面有赧色道,“那和尚虽然胖大,但是身法步法灵便,我不得不变招,敲他脚面。”
凌云子捻须笑了笑,道:“你这孩子,这等招数也使的出来,莫非你还会地趟剑的把式?”
“师父传授过一两次,我觉得那招式甚是不雅,学的不精。”青竹笑笑。
“后来你们都扔了手里的家伙,纯以拳脚过招。你居然在拳脚上还赢了这和尚?”
“惭愧啊师伯,我觉得这和尚可能惯用器械,倒是不善拳脚,来来回回就只一路打罗汉长拳。”青竹应道,“我看越聚人越多,怕闹得太大不好抽身,手上就加了力,头三拳没放倒他,所以趁他没回过劲,又砸了十三拳,凑了个十六罗汉,这才将他撂倒。”
凌云子心下大讶,面上不动声色,道:“青竹师侄,如果师伯没有猜错,跟你过招的胖大和尚,乃是大相国寺护院武僧首座达海和尚。”
青竹心中暗想:护院武僧我能猜到,护院僧首座,这就夸张了吧,那个和尚一点不讲道理,也不容我分辩,就这脑子疯疯癫癫的还首座?大相国寺防备力量堪忧啊。
凌云子点破了那和尚的身份,青竹再也无法佯装无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师伯,您瞧。那和尚我也揍了,不过确实是公平过招。嘿嘿,我也有所耳闻,大相国寺乃汴梁首屈一指的大丛林,您说他们会不会来咱们上清宫讨要说法呢?其实他们也不占理,我一个购货的客人,在相国寺平白无故遭人袭击,还被这胖和尚一顿禅杖狠揍,他们这般行事,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
青竹这点心思,凌云子心中了然,无非就是闯了点祸的孩子想探探家大人口风,他心中好笑,嘴里却说道:“这大相国寺确实不好招惹,青竹,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说你是哪里的道士?”
青竹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吧嗒吧嗒嘴,道:“把那达海和尚放倒以后,我按照师父说的江湖人规矩,道了个万,说我是驱虎庵,青竹。”
“哎呀呀呀,”凌云子故作懊恼道,“师侄啊,你怎么还学你师父那套江湖习气,打完了就直接溜了。这官司也打不到咱们上清宫头上,你还非说一个驱虎庵的名号。若是查起来,顺藤摸瓜找到咱们上清宫,咱们上清宫如何跟大相国寺交代啊。”
青竹脸色一黑,心道:师伯,您这点担当都没有?不过也是,看看大相国寺的排场,再看看上清宫,好像势力是差的老远,别的不说,人家一间大门就顶的上咱们半个道观,也怨不得师伯要小心谨慎些。
想到这,青竹反而也淡定了,拱手朝师伯施礼道:“无妨,师伯无需替青竹为难。青竹只是在上清宫挂搭的一个云游道士。自家做事自家当。他相国寺无理在前,若真找上门来,青竹自然与他分说明白,若是他们仗势欺人,青竹就打上他们山门,护院武僧首座在我手下也不过十二三回合的事情。”
“好啦好啦,不要逞一时之血勇,那相国寺家大业大,武僧众多,真要是伤了你,师伯如何向你师父交代。”凌云子故作不悦,沉吟了一下道,“不过此事也未必不能善了。前些日子,马乐长马居士向师伯提起过,因迁都一事大局已定,他要回转一趟洛阳,将府邸以及一应从人从洛阳迁到开封。官宦人家,你也知道,规矩多的紧,最是安土重迁,什么黄道吉日,风水堪舆都要请道士推演计算。他要我指派专人陪他一同前往,主持动迁科仪。正巧你到开封时间也不长,遇到了大相国寺这等事情,不如随着马居士一起前往洛阳,这样短则一月,长也不过两个月,看看风色也好。若是马居士的差事办的好,他以官宦身份替你在相国寺打个圆场,这点事也就揭过去了,你看如何?”
青竹心中又喜又惊,喜是找个差事去外地正好可以避过风头,惊的是,怎么又要与那好色老头一起同行,思忖了半天,点头答应下来。
第18章 你们念的什么经
马乐长携着青竹,绕过洛阳城的东面,如飞鸟般直驱南城。青竹满心疑惑,好奇地问道:“马居士,我等自东面而来,为何不直接从洛阳东门进入,反而要绕一大圈去南城?”马乐长拉紧缰绳,让马速稍缓,微笑着解释道:“道长有所不知,城东的建春门、永通门不过是洛阳的小门,按俗世规矩,道长首次入城,怎能从便门而入?自然要走正门,方能尽显洛阳城的宏伟气势。”
青竹心中暗想,进个城门竟有如此多的规矩。常言道:客随主便。自己只需跟随便是。沿着官道前行不久,忽然马蹄踏上了青石板路。原本在马背上闭目养神的青竹,听到蹄音变化,睁开眼睛瞅了瞅。他眯起眼缝向外望去,只见眼前呈现出一片宽阔无比的青石板广场。沿着广场望到头,三座巨型城门楼宛如庞然巨兽,耸立在天地之间。
青竹凝视着高达十五六丈的城门楼,心情澎湃,犹如惊涛拍岸。但出于年轻人的那份好面子的自尊,他硬生生地将激荡之情压下,嗓音略微沙哑地说道:“常闻天下有二都,长安与洛阳齐名,今日得见,仅这城门,便足以傲视天下。”
马乐长听了哈哈大笑道:“道长莫急,宫阙三千重,如有机缘,宫城之中更有高台明殿,老夫若与道长把臂同游,岂不美哉?”
青竹心道:你若是再看中一两个宫女,起了色心,给人祸祸了,小道爷还不得陪你吃瓜落。嘴里却说道:“如果真有这个机缘,小道能附马居士骥尾,游得三千宫阙,真是足慰平生。”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马进了城门,马乐长指着高大巍峨的城门说道:“洛阳定鼎门,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样式,双阙与主楼一字对称分布,天下无双啊。”
定鼎门,是隋洛阳城外郭城正门,位于隋唐城中轴线上,北与宫城正门应天门相互呼应,南与龙门“伊阙”遥遥相对;前为洛河,后为天街。
青竹细细看了一遍定鼎门内外,此门三门并立,每个门洞阔约两丈,深有十余丈,可并行三辆马车,青竹盯着籀文匾额两个斗大的“定鼎”二字,马乐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说到这‘定鼎’二字还颇有一番典故。道长可知天下九鼎?”
青竹在马上拱拱手,道:“贫道自小偏僻山野长大,除了道经,没读过书,只知道楚庄王问鼎的旧事。还是师父为了解释所谓丹道炉鼎才提了一句。”
马乐长点首笑道:“差不多就是那个鼎啊。大禹治水得了全功,舜禅位禹,夏王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令九州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象征九州,将全国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传到周代,根据左传记载周武王当年迁九鼎于洛阳,当时成周洛邑的南门之名即为定鼎门。”
“那周武王的鼎还是禹王的鼎么?”青竹本就不通经史,随口问道。
“哈哈,问的好,”马乐长抚掌大笑,道,“史籍所载自然说此九鼎当是彼九鼎,真相如何,天知道。”
“先生为何发笑?”青竹见马乐长乐不可支,有些诧异。
“小道长啊,你刚刚那一句话,若是在武周时问出来,武曌就得要了你的脑袋。想那武则天为了标榜正统,自己铸了九鼎,就供奉于洛阳明堂之中。你不知里就问出这一句,不是明摆看她老人家的笑话。”马乐长笑着解释道。
青竹挠挠后脑勺,他本是率直的性子,心道:以假充真,还要堵天下悠悠之口,这皇帝位坐得也真是闹心。
此时虽处乱世,但商路依旧畅通,虽不复李唐武周之辉煌盛景,却也可谓客商云集,络绎不绝。胡商们摇晃着清脆的驼铃,招呼着自家骆驼秩序井然地入城。三个门洞,自开城至闭门,无一时闲暇,好不热闹!
青竹一行人中马乐长马员外郎有度支司的官身,护卫头子马康拿着他的腰牌,朝着守城的兵丁晃了晃,兵丁们哪敢多问,施了礼便放人进门。青竹见周围往来商人都是规规矩矩下了马,牵马过城门,自己大喇喇坐在马上,反而有些赧颜。
过了定鼎门就是洛阳天街,《大业杂记》记载洛阳城天街,阔一百步,道旁植樱桃、石榴两行。自皇城端门至外城定鼎门南北九里,四望成行,人由其下,中为御道,通泉流渠,映带其间。
此时的御道尽显破败之象,通泉流渠失去了往日的淙淙流水,已然变成了淤泥堆积、干涸恶臭、潮湿阴暗的模样,人畜粪便和垃圾堆积如山,实在有辱大国风范。青竹路过渠边,不禁皱眉捂鼻,心中暗自慨叹:真不知全盛时期的洛阳城,会是怎样一番盛世景象。
穿过定鼎门向北,经过“明教”“宜人”“淳化”三个坊,又向东折过五个坊,马乐长领头向左边拐了个弯,到了一个坊市门口,他对手下护卫吩咐道:“马康,你带着刘道长在修善坊找家上等客栈先住下,老夫则带着其他人自行回府。”他又转身对青竹道:“马某家中狭窄,实在不便待客,还请刘道长在修善坊内委屈几日。过不了几日咱们就启程回开封。不知长可否应允?”
青竹心想:你是东家,自然是你安排哪里我就住哪里,你要是不安排食宿,我一个道士,只要城里有道观,在哪儿不能挂搭几天。青竹笑着答道:“马居士费心了,还要给贫道单独安排住处,真是感激不尽。不知道马居士府邸在哪个坊市?安排在附近也好让我为贵府主持科道仪轨。”
马乐长道:“需要道长主持仪式的地方就在修善坊内,马某自己的府邸已然迁到了开封,此地府邸只留了几个老家人看护,此次是为了修善坊内马某的亲随乔迁,这才请动道长前来。”
青竹心下恍然:认识这老头子时间有点晚了,上次的大活肯定是被同行应了去,现在能有口热汤喝也是不错了,亲随搬家,估计人数应该不少,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这活也是不小。
心里想明白了,嘴上自然客气道:“无量观,马居士真是慈悲长者,恩出于上,有马居士这样的主家,处处为下人考虑周全。贫道佩服佩服。”
拍马屁的话人人爱听,马乐长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口称惭愧。护卫头子马康跳下马来,向主家马乐长施了一礼,随后牵着自己和青竹坐骑的缰绳,缓步进了修善坊的坊门。
修善坊按照长安洛阳两京标准样式修筑,坊墙八尺,墙外有沟渠,坊门高大,青竹从开封来未见过如此坊市,不由多看了几眼,马康领着他寻了坊中一处上等客栈吉阳居,要了一间上等客房住下,马康嘱咐青竹,在此等候两三日,待马乐长处理完洛阳家事即进行搬迁仪式。
青竹自是没有意见,住着自带院落的上等客房,马康在柜上付了住宿钱,自己安安心心踏踏实实住下,又不用早晚两课,到了点店家就自动把酒食奉上,这日子过得可是惬意的很。刚刚进坊门还闻到非常浓郁的酒香,甭问,坊内必然有酒坊酒肆。想到酒字,青竹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出门在外半月有余,好像又有点馋酒啊。
马康在吉阳居柜上预付了一旬的银钱,向青竹打了招呼,转身上马,寻路自回马府不提。青竹在客栈中擦了把脸,扭了扭脖子,伸伸懒腰,看着日头还早,心道:趁着时间尚早,不如在坊里转悠转悠。改天等马康来了,自己在让他陪着逛逛洛阳南市北市(洛阳城不似长安有东市西市,主要的商业区是南市北市)。洛阳城太大,容易迷路,在小小修善坊里转转,总不至于把自己弄丢了。
青竹唤过小二,问了问坊里,哪家酒肆最好,小二忙不迭的说自家吉阳居的酒最好,青竹懒得搭理他,翻了翻眼睛,摸了摸自己囊中的私房钱,推开后门径自来到街上自行寻访。
修善坊内的车坊遍布,酒肆林立。酒肆自不必多言,乃是售卖酒食的饭馆。而这车坊在隋唐时期,则是专供外地客商停放车马的店栈。南来北往的商贩多为劳苦的行脚商,因此坊内酒肆所卖的酒食,皆以量多取胜,绝不售卖什么精致高档的货品。
青竹漫步两刻钟,途经十几家店铺,闻着酒香尚可,但凑近一看,酒水浑浊,尽是些如绿蚁、黄醅之类的劣等货色。青竹一路沿着酒肆探寻,尝了三五家都不尽如人意,付了几文酒钱后,便继续顺着酒香前行。转过几道弯,酒香愈发浓烈,青竹的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念唱之声。他仔细聆听,却一句也听不懂,既非佛经,亦非道经。他心中诧异,便循声寻觅。说来也怪,声音越近,酒香就越发浓郁,迥异于其他果酒的香气,仿佛鼻中满是芬芳。
青竹走过几个街口,忽然看见一间高大的房舍,看着有些像佛寺,但是门口经幢上的花纹怎么看怎么别扭,莲花座上居然刻着十字,这是什么买卖?青竹非常的不解,转到正面,念唱之声愈发朗朗,青竹仔细分辩,念唱的人群口音很是奇怪,唱念内容仔细听是:“无上诸天深敬叹,大地重念普安和。人元真性蒙依止,三才慈父阿罗诃。一切善众至诚礼,一切慧性称赞歌;一切含真尽归仰,蒙圣慈光救离魔。难寻无及正真常,慈父明子净风王;于诸帝中为师帝,于诸世尊为法皇。”
青竹倾耳听了半晌,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非儒,非僧,非道,他不由仰天长叹曰:你们是念的哪门子经啊?
第17章 落寞之城
洛阳,在青竹心中洛阳一直都是巍峨高大,不可直视的存在。整个大唐一朝长安洛阳天下两大京都,长安太远,青竹暂时还没有去长安云水参拜的冲动,但是洛阳城,离开封府也就三四百里的路程,可以去见识一下天下雄城。
据凌云子师伯所言,那位马度支员外郎似乎对道观中的某位道士颇为看重,有意邀请其出面主持一场乔迁安宅的科仪。不仅如此,这位员外郎还许诺将承担所有相关费用,包括食宿等方面,更有一笔颇为可观的酬金作为酬劳。如此优渥条件,着实令人心向往之。
青竹听到这话,自己都感觉眼睛比平常更亮了一些。莫非黄白之物有助于提升修行?且不管这么多,赶紧应下了差事,定下了行程。话说已经四月中了,青竹心想是不是加紧赶路还能凑上洛阳一年一度的牡丹会。
此时的洛阳城,已非汉魏时期那座古韵悠长的城池。想当年,汉魏洛阳城在秦相吕不韦改建的洛阳城基础上发展而来,规模不大,周长不到 30 里,东西南北共设有十二座城门。然而,时过境迁,这座古城历经沧桑,先是在董卓的祝融之火中付之一炬。虽经魏文帝曹丕精心修筑,却终究难以抵御南北朝的风云变幻。卡在东西魏边境的洛阳古城,犹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在西魏宇文泰、东魏高欢的双重夹击下,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令人扼腕叹息。
青竹要去帮忙搬家的洛阳城,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隋唐洛阳城。在东魏与西魏的河桥之战后,旧洛阳城几乎被夷为平地。于是,隋炀帝在汉魏洛阳城的西南方向,精心设计并兴建了一座新都——洛阳城。这座新洛阳城大体上仿照了隋大兴城(长安)的旧例,先后建起了宫城、皇城和郭城。在郭城的南面设置了五坊,东北方向开辟了三坊。而且,它在隋大兴城的基础上还做了一些改变,将宫城和皇城建在了城市最高区域的西北边,并设立了重城和东城,以增强防卫能力。此时的洛阳城平面呈近似方形,周长五十余里,南边和东面各开三门,北面建有二门,而西墙没有门,这大概是因为西边正好紧贴着西周时期的成周城吧。
说起洛阳牡丹花会,青竹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师父说传奇故事,依稀记得:传说武则天曾在严冬酒醉,写下诏书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当时百花仙子正与麻姑弈棋,不在洞府,所辖众花神不敢违背武则天旨意,先后绽放,惟牡丹没有绽放,武则天盛怒之下便把牡丹贬植洛阳。不想此后洛阳牡丹,天下最盛。
四月中至五月中,正值洛阳牡丹花期。青竹心里暗自盘算着,此时已至四月末,跟随马乐长一同前行,四百里路约莫十天左右便能抵达,正好能赶上牡丹花会的尾巴。如此甚好,不仅无需自己花费银两,还能顺带观赏这牡丹花会,真是一举两得,一鱼两吃。
次日清晨,按照凌云子师伯的指示,青竹早早起了身,打点好随身包裹,正了正衣冠道袍,背上从驱虎庵带来的一支桃木剑。出了观门,此时城门未开,他向南绕过宋门,保康门,经过朱雀门,沿着城墙一路疾行,赶在城门开放时,正好来在开封城正西的梁门门口。不一时见着了咱们大晋朝度支司位低权重的员外郎马乐长马老爷。
马乐长领着二十护卫,骑着马,不疾不徐,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守城的兵丁见护卫头子出示的腰牌,问也不问,赶紧放开了关防。
马乐长眼尖,瞅见青竹背着包裹,立于道左,催动坐骑赶了两步到近前,翻身下了鞍。青竹心道:这色老头看来身体底子可以,五十来岁的人,下马可是利索的很,八成年轻的时候也跟人学过几招把式。
马乐长拍拍青竹的肩膀,笑道:“刘道长真是信人,有劳久候。此次马某动迁之事还要劳烦刘道长费心了。来人,给道长牵匹马来。”
护卫牵了一匹鞍辔齐备的青骢马,这匹马看着甚是神骏,头至尾将近一丈,蹄至背五尺七八寸,毛色青白相杂,四五岁口的公马,正是性子暴烈的时候,护卫一路牵过来,又是跳腾又是嘶鸣,一付很不友好的状态。
护卫略带歉意拱拱手朝着青竹,道:“道长,这青骢是匹好马,就是性子烈了些,要不给您换匹性子温顺点的母马?”
青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背负双手,闲庭信步般走到青骢马面前。说来也怪,那青骢马的鼻子猛然抽动了两下,如受惊的兔子般,畏惧地往后退了两步,耳朵也无力地耷拉下来,尾巴也不再欢快地甩动,而是紧紧夹住,低垂着头,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不敢抬头看青竹一眼。
马乐长心中无比震惊,暗自思忖道:自家马厩里的这匹青骢马可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已经伤了两三个马夫。此次将它从洛阳牵到开封,再从开封溜回去,就是想好好磨一磨它的性子。可如今,它在青竹面前竟然如此温顺驯服,简直像一匹驽马一般,真是咄咄怪事!那日在相国寺中也是这般情形,百兽见到青竹,皆纷纷低头避让,不知其中究竟有何缘由。
青竹不觉有异,只当是马乐长要自己小心烈马脾气,顺手接过缰绳,拍了拍青骢马的大脑袋,说道:“你是匹青骢马,取了名没有?我叫青竹,初次见面,咱们有缘,以后就管你叫大青吧。”青竹自顾自说着,青骢马倒也通灵,不住的眨着眼睛,点着头,一副听懂了,我以后就叫“大青”的乖巧模样。
青竹于崂山上潜心修道,虽从未骑过马,但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凭借他灵巧的身法和不凡的轻功,根本无需护卫帮忙递上马的墩子。只见他紧紧勒住马鞍带,左脚前掌精准地踏住马镫,右脚如蜻蜓点水般轻触地面,随后猛地发力,身形如飞燕般轻盈,纵身跃上了马背。
青竹跃上马背的姿势如行云流水般干净利索,就连马乐长身边的护卫也不禁失声叫好,赞道:“道长好身手!这青骢与您可真是缘分匪浅,往日它桀骜不驯,旁人骑乘时它从未如此温顺过。”
青竹在马背上拱拱手称谢,随后对马乐长说道:“马居士,小道从未骑过马,先放马出去试试脚力,如何?”
马乐长应了一声:“道长千万小心,别催马过急。”话还没说完,青竹一拎缰绳,脚后跟磕了磕马肚子,那青骢马仰天嘶鸣一声,闪电般前窜出去,一骑绝尘。
马乐长看着青竹远去的身姿,点点头,面露欣慰之色,长笑一声,招呼随从,一行人全体上马,向洛阳行去。
马乐长与青竹,一行二十余人,昼行夜宿,虽众人皆有坐骑,但考虑到马乐长毕竟年过五旬,此番也无甚急事,因而速度并不很快,行行走走,日行不过五六十里地,七八日后才从汴梁来到了洛阳城下。
隋朝文帝时期,一座名为何阳仓的庞然大物在崭新的洛阳城畔拔地而起。每逢关中大旱、饥馑肆虐之际,皇帝便会率领随从们如候鸟般迁徙至洛阳,以求果腹。大运河的贯通,更是让洛阳成为了天下的中心,南北物资如百川归海,汇聚于此。于是,武则天在此登上帝位,将其命名为神都。此后,尽管李唐复兴,但玄宗李隆基称帝后,依然对洛阳城情有独钟,长居于此。唐室气运衰竭,接踵而至的朱梁、后唐皆定都洛阳。即便是当今石晋的石官家,在夺取天下后,也将洛阳定为都城。然而,今年,石官家下旨迁都开封城,洛阳的辉煌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一路上青竹除了赶路便是和马乐长聊天闲谈,闲谈中问及为何石官家要放着好好的洛阳不要,迁都到了开封。马乐长身在公门中,所知详细便总结了几点,首先,洛阳本是块形胜的宝地,是四面环山的谷地,水系众多却无黄河之患,但交通实在不如汴梁方便,物资钱粮不如开封厚实,如果长期占据,需要大量的供养,花费上不划算。
其次,汴梁身为大运河中枢,唐末藩镇割据,遏制住了汴梁就等于卡住了唐王室的脖子,硬生生压得东南物资运不到洛阳和长安,几代君王徒唤奈何,有鉴于此与其设置节度使镇守,不若官家直接建都,亲自坐镇汴河与大运河中枢,免得各藩镇觊觎。
再者,历经黄巢、朱温、李存勖等人的征讨,包括石敬瑭本人的攻伐,洛阳城已今非昔比,较盛唐时期残破不堪。修补这座城池,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而且效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与其如此,倒不如迁都汴梁,省心省力,也免得面对这座破败的城池,心烦意乱。
青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哪里懂得那么多军国大事,马乐长怎么说,他就这么一听,懵懵懂懂点头应是,看着高大的洛阳城头,再看看斑驳的城墙,心中暗道:此城高有四丈,看这城门洞,地基也有两丈有余,如此高墙深尺,以自己的身手,想要悄无声息的翻墙而入,怕是也力有不逮,平常军士以人力攻城,那时节,真不知是个怎样的场景。想想几十年间,洛阳城几度易手,每每都是兵戎相见,血光冲天,硝烟四起,再看眼前城墙,青竹的道心不由升起悲天悯人之意,手里掐着道诀,坐于马上口中默念师父传授的往生咒诀,如是三遍,长出了一口闷气。
马乐长见青竹念咒,竟盘坐于马鞍桥上,手既不持缰,也不控马,身形宛如与马背粘连,周身青气缭绕,散发清凉之意,令人啧啧称奇。三遍咒语念罢,马乐长和众护卫皆感身边气息祥和宁静,原本胸口的紧闷感荡然无存。就连那已奔波数日的骏马,也如脱胎换骨般,一扫疲态,轻快地朝着洛阳城门疾驰而去。
第19章 眸色出众的小姑娘
青竹正在感慨,实在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寺庙,念得什么经文,听格式,七言律诗格律,听文字又是世尊又是法皇。再看领头念诵的这人长相,深目高鼻,金发碧眼,肤色白皙,看上去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副深褐色的络腮胡须包裹着整个下巴。
青竹点点头,这些天在开封也是见了几位,心道:原来是波斯胡人,那这就是波斯胡寺,念得是波斯胡教的经文,难怪我听了半天没听懂。胡人也真是有意思入乡随俗,愣是把胡经翻译成律诗格式。
一身白衣胡人主教念完一段,向四周肃立的信众们施礼致意,朗声道:“今日是我景教大秦寺礼拜日,诸位善信士有心了。随后我们有圣餐奉上。”这胡人想是在中原日久,一口河洛音官话很是流利,青竹听着觉得比自己的口音还纯正些。他身后仆人端上几个盘子,盘子上整齐码放着闪亮的白铁皮杯子,杯子里殷红的液体发出迷人的酒香。
青竹眼前一亮居然是葡萄酿,这可是来自西域的好酒。那日在高阳正店,马乐长请客,青竹满满的喝了一整壶,入口芬芳,回味无穷,现在想来,青竹仍觉得舌根发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胡人主教一脸笑意招呼着一众善信士,一边画着十字赐福,一边从盘中端着酒杯一一分发下去,正巧来到青竹身边,他诧异的看了看青竹一身道士打扮,也朝青竹画了个十字,双手合什行了一礼。青竹不敢托大,赶紧捏着道诀,回了一礼,口中诵道:“无量观,这位大师慈悲。”青竹初次和胡人宗教界人士打交道,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只好用了与佛家问询的套词。
那胡人笑道:“没有那么多俗礼,这位道长你好。我是这座大秦寺的主教,哈基姆·阿布尔卡赛姆·本·艾斯哈戈·德黑兰尼。”
青竹努力的记忆着胡人的发音,张着嘴,想要叫一下胡人主教的全名,最后还是放弃了。看着青竹的样子,胡人又是爽朗的笑了笑道:“道长称呼我哈基姆就可以了。当然也可以叫我哈基姆神父。”
青竹再次施礼道:“见过哈基姆神父,贫道青竹有礼了。”
哈基姆神父笑道:“刚刚我布道之时见青竹道长面有诧异之色,想必道长第一次见到我们大秦寺吧。”
“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青竹坦言道,“贫道一直在东海滨崂山老君峰下修行,两个月前才下山云游。上个月还在开封挂搭,今天刚刚到洛阳城里。看到哈基姆神父布道,与中原僧道礼仪大有不同,故而惊叹。恕青竹冒昧,刚刚听得神父布道的经文,非儒非道,十分不解,敢问贵寺到底算是哪一派呢?”
哈基姆笑道:“道长所言一点也不错,我大秦寺确实非儒,非佛,非道。我们信奉的教派是景教,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称为聂斯托里派,成立于波斯,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大秦国。唐贞观年间大主教阿罗本来到中原传教,算起来也有三百年了。”
哈基姆一席话,信息量比较大,青竹努力梳理了一下,依稀厘清了脉络,问道:“贵教名为景教,是基督教的一派,大秦就是波斯的意思。大秦寺就是波斯寺,明白了,那么贵教供奉哪位尊神?”
哈基姆在胸口画了一个圣十字,虔诚道:“基督教派由神子耶稣·基督创建。而我景教由大牧首聂斯脱里创建。我教教义,宇宙间只有一位独一的至高神,是自有永有、昔在、今在、永在的全能者,称为阿罗诃(即耶和华,天主教东正教当时翻译为雅威)。”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青竹心里越乱,眨巴了半天眼睛,大约知道大秦寺景教一派信奉一个神,名为上帝阿罗诃。在青竹的思维逻辑中上帝与佛祖道尊也就应该差不多,至于什么耶稣(景教应该翻成翳数,不赘言),什么基督,怕是跟张道陵张天师一般的创教祖师爷吧,青竹心中暗自琢磨着,并未宣之于口。
哈基姆见青竹频频点头,心中喜悦,取过葡萄酿递给青竹一杯。青竹见有酒在手,也就没心思考虑那么些波斯胡教的渊源,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吧嗒了一下嘴,果然入口芬芳无比,似乎比高阳正店的葡萄酿还要更胜几分,不由赞叹了一句好酒。
哈基姆神父笑得更是灿烂,道:“道长也是善饮之人,这葡萄酿本就是产自我们波斯,这批葡萄酿虽然产自西域高昌,但是酿造手法却是波斯专有的方法,能得道长青睐,哈基姆与有荣焉。”
青竹贪恋杯中美酒不知不觉间随着哈基姆神父就走进了大秦寺中,景教大秦寺传入中原三百年,寺内不少建筑的样式已经与中原建筑相混,寺中也有经幢,莲花台,石碑等装饰物,青竹又饮了一杯地道的高昌葡萄酿仔细观瞧,只是每每这些装饰物上都有一个小小十字花纹。
青竹不解道:“敢问神父,为何贵教崇尚十字?所有饰物顶上都有十字花纹。”
哈基姆肃容道:“十字是我教圣物,十字架是极西之地罗马国处死犯人的刑拘,相传一千年前圣子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被处死,第三天复活,并在四十天后升天,而且预言在世界穷尽的审判之日将会在荣光中降临,建立荣耀天国。从而十字架代表这上帝对世人的爱与救赎,是我教不可侵犯的神圣标志物。”
青竹不由得有些意外,处死人的刑具衍生出符号在景教中甚至是在基督教里居然成为不可侵犯的圣物,胡人的传统和思想与中原人果然迥异。青竹就很难想象哪个中土教派拿着鬼头刀图案挂在山门正当中的模样。不过作为道门修行人,青竹深知各个教派都有自己的习俗和禁忌,外教人士一定要保持足够的尊重,于是也肃然起来,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理了理袍服,手掐道诀,朝着大殿中央的十字架深深施了一礼。哈基姆看在眼中,更为高兴,拉着青竹又饮了数杯。
青竹在哈基姆的带领下把大秦寺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景教在中原立足已久,虽然经过了会昌法难的清洗,此时的景教汉化颇深,经文教义都是汉文写就,连波斯教众都大多有了汉文名字,就连在官府的登记,也是按照佛门的规矩走的。
青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倾听正统波斯教众在十字架前的虔诚祷告。一排十几位景教修士,都是一身白衣,静坐在大殿正中,齐声念诵经文,声音低沉而有力,似乎不是纯从喉间发出,而是调动了体腔各个部位共同震动,发出的声音。各个修士之间声音相互呼应,形成了一种特定的共鸣,激荡着身体。
青竹本没注意,只当是景教自己的一种特定的科道仪轨,随着景教修士们声音越来越大,共鸣之音越来越强,青竹渐渐感到身体经脉也开始随着诵经声震颤起来,丹田气海真气随着经脉颤动也蠢蠢欲动。
青竹心道:真奇哉怪也,小道爷我修炼十余年,从来是气随心动,心随意至。从来没遇到过心意不动,真气自动的境况,这帮胡僧还真是有些门道,难道他们的经文能让佛道两家修行人走火入魔?所幸青竹此刻道心通明没受什么影响,所幸放开压制经脉真气的力量,他倒要看看这胡经到底对经脉有多大影响。青竹将手中酒杯递还给哈基姆,寻了一个空蒲团,手掐道诀,缓缓盘膝坐下,默守灵台道心,任由真气随诵经声游走全身经脉。
哈基姆见青竹听到本教修士晚课念诵的《三威蒙度赞》似有所感,也不敢怠慢,唤过仆人拿走酒器,自己也默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站在青竹身侧五尺开外,为他护法。
青竹闭目盘膝,放开丹田气海,任由一身浑厚的真气随着共鸣颤音游走,起先,真气沿十二正经涤荡一周,随后旋风般转入奇经八脉,青竹也不可以控制任由真气沿着经脉运行,以前一些未曾用心体悟过得穴道,竟然缓缓打开,真气过处,浑身气血通畅毛孔张开,说不出的舒泰。
大殿中的修士们念诵之声越来越高亢,共鸣之音越来越强烈,青竹体内真气循环往复,越行越快,竟有江河奔流之势,真气激荡之下,青竹也不免张开嘴,喉间浊气喷出,发出声响,震动体腔也发出嗡嗡之音,震动五脏六腑,以平复真气奔流带来的动荡。青竹真气浑厚,气息悠长,虽不懂得景教修士念诵的法门,但一口真气鼓荡之下,喉间嗡嗡之音渐渐高亢起来,似有龙吟虎啸之声,震得大殿屋瓦一阵作响,在一旁的哈基姆被青竹龙啸之音所摄,竟有片刻失神。
景教的修士们念诵经典已经到了尾声,哈基姆虽然惊诧于青竹的异状,却也不便打断修士们的修行。他口中也是默念《三威蒙度赞》,借助修士们的共鸣,与自身的修为与青竹的啸声对抗。
直到修士们念诵到“大圣普尊弥施诃,我叹慈父海藏慈,大圣谦及净风性,清凝法耳不思议。”《三威蒙度赞》的最后一句,随后齐齐收声,大厅之内只剩青竹啸声未绝。待半盏茶的时间,青竹体内真气恢复平静,他才从入定的状态中缓醒过来,收心猿锁意马,长吁了一口气,将满布全身的真气,重新收回丹田之中。
青竹掐着道诀,缓缓起身,向肃立一旁的哈基姆施了一礼,又恭恭敬敬向已经起身的诸位修士再施一礼,说道:“今日方知,景教之中修行法门如此奇妙,利用诵经之法,震荡内腑,调和阴阳,强筋健骨,贫道之前闻所未闻,真是神乎其技,今日受益匪浅,所得良多,他日若有机缘,还要多向各位贤达请教。”
哈基姆神父重新画了一个十字在胸口,笑道:“要不青竹道长皈依我教可好?”
“啊,”没料到哈基姆这一副打蛇随棍上的直性子,青竹呀了一声,道,“不好吧,叛师背教,在我道门中那是死罪啊。使不得使不得。”
哈基姆莞尔一笑,道:“既然青竹道长与我景教有缘,能从诵经中悟出修炼法门,真是天纵奇才,日后我景教如有难处,还望青竹道长切勿推脱。”
“那倒好说好说,”青竹面有愧色,笑道,“但凡我能帮上忙绝不推脱。”
正在此时,大殿后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花裙的小姑娘冲了进来,朝着诸位景教修士行了一礼,然后直奔哈基姆道:“哈基姆叔叔,拉比爷爷让我过来借些永恒光用的橄榄油,我们不久就要搬家了,拉比爷爷说榨橄榄油的器具都收起来了,没几天就要出发了,现在不用多榨油,所以就派我过来问问,哈基姆叔叔,您这边有橄榄油可以借给我们么?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让以撒帮忙榨油。”
小姑娘说话又急又快,但是声音清脆甚是悦耳。她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亚麻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皮肤白皙近乎透明,面容姣好可爱,青竹仔细看了一眼,发觉这个小丫头,居然有双极其美丽的大眼睛,那眼睛竟是如同天空一般晶莹剔透的冰蓝色。
第20章 可惜了这个帮工
洛阳城修善坊大秦寺内,景教代理大主教哈基姆神父与崂山太清宫下院驱虎庵青竹道长正在进行着一场如春风拂面般亲切友好的宗教界会谈,突然,从大殿后门如旋风般闯进一个美丽可爱的胡人小姑娘,她扯着哈基姆的衣袖,口中如连珠炮似的吐出一大串话语。
哈基姆神父有些哭笑不得,冲着青竹歉意的行个礼,然后弯下腰冲着小姑娘说道:“慢一点,不着急,慢一点说,司裴赫。不要慌慌张张的,你的拉比爷爷要什么?”
被叫做司裴赫的小姑娘喘了口气,使劲咽了咽唾沫,然后眨了眨那美丽的冰蓝的眸子,说道:“我们会堂的橄榄油用完了,永恒光不能熄灭,拉比爷爷让我过来问问哈基姆叔叔,大秦寺里还有橄榄油么?”
哈基姆看着一脸认真的司裴赫,不禁莞尔道:“橄榄油当然有,你拉比爷爷提前就跟我说过了,不要着急,我可爱的小司裴赫。我给你准备了50斤,太重了,去吧,去找贾拉尔丁,让他帮你送过去。”
司裴赫听完哈基姆的安排,笑得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朝着哈基姆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转身蹦蹦跳跳的去找到了一位高高胖胖穿着仆人服饰贾拉尔丁。
青竹有点懵,那小姑娘的蓝眼睛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呢,心里不禁感叹:好漂亮的眼睛,像崂山下碧蓝的海水一样清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修道的,怎么老想着人家小姑娘呢,虽然那丫头额头光洁饱满,鼻梁山根挺秀,双颧圆润,腰细臀圆,看着就好生养,还有一副天生的悬胆鼻,真是宜家宜室的好面相啊。哎呀不对不对,青竹心里暗暗叫苦,自己怎么又想歪了,随便用相术看人家小姑娘,是不礼貌的,是不道德的,是堕落的,是发自内心的。
青竹收回心思,随口找了个话题问道:“哈基姆神父,小道听说过什么菜油,猪油之类,这橄榄油是个什么油脂?”
哈基姆笑道:“橄榄油是希腊人发明的一种油脂,用新鲜的橄榄果直接冷榨而成,对于我们波斯人来说这是生命与和平的象征,不仅我们用它来作为长明灯的燃料,就连一赐乐业人的会堂也是用它作为长明灯的燃料。而且橄榄油的口感也是特别好,道长有兴趣品尝否?”
“否!”青竹严正拒绝道,“不过刚刚神父您说一赐乐业的会堂是什么所在,难道刚刚那个小姑娘不是贵教的信众?”
“刚刚的小姑娘,你是说司裴赫那个小丫头?”哈基姆神父道,“她不是我们景教的信徒,甚至他们也不是我们波斯人。”
青竹一听,咦道:“这个长相的小姑娘,居然不是波斯人?”
“是啊,他们是一赐乐业人,”哈基姆解释道,“他们的母语是希伯来文,他们也可以称为犹太人。他们信仰的是犹太教。他们的上帝叫做耶和华。”
“等等,我有些乱,你们是波斯人,他们是一赐乐业人。你们的长相没有什么不同啊?”青竹问道。
哈基姆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是啊,没什么不同,一赐乐业人在我们波斯也住了很久,他们的很多经典都是在我们波斯萨珊王朝时期完成的。”
“那这么说,一赐乐业教和贵教有何异同?”青竹修道多年,崂山上也只有佛家道门的道场,对胡人教派几乎完全无知,故而疑问颇多。
“这……”哈基姆神父倒是有些尴尬,道,“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嘛,他们也是信仰上帝的,他们的上帝发音是耶和华。只是服饰上,生活习惯,语言上不一样,对于经典的理解也有一点点差别,如此而已。”
“那就是除了人长得像,其他就也没啥相似?”青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了一句。
哈基姆略显尴尬地搓了搓手,旋即迅速转移话题,开始谈论景教的历史,讲述其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抵达大唐,又是如何在武周时期崭露头角,如何在会昌法难中备受摧残,以及如何在杀人狂魔黄巢肆虐之际艰难求生。言至动情处,青竹亦不禁陪着他一同哀叹。
不过青竹也指出,景教的经典翻译成汉文也确实太像佛经了,难怪很长时间被道门认为是佛教的变种,其实两者真没啥关系。会昌法难简直就是池鱼之殃。哈基姆若有所思。
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后晋朝宗教界两位民间代表人士交换了彼此对于宗教方面问题的若干看法。直到华灯初上,青竹道长在大秦寺中享用了一顿滋味不算多么美妙,但是风味独特的碳烤牛排大餐,当然波斯特有的葡萄酿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佐餐佳饮。
酒足肉饱之后,青竹晃悠着步子,告别了哈基姆,琢磨着大秦寺修炼的法门,回到客栈休息不提。
大秦寺正殿左厢静室里,哈基姆神父坐在日间颂唱赞美诗的十二修士中间,他神情有些凝重,不复与青竹交谈时的洒脱随意。他缓缓开口道:“今天白天的那个小道士,诸位有什么看法?”
“能够从我们的诵经中听出修行的法门,此人应该有来历”一位面目阴鸷的中年修士应道。他名叫穆斯塔法,是哈基姆的副手。
哈基姆闻言点点头,道:“他一定有来历,他的修炼法门居然能和赞美诗产生共鸣,据我所知,我教传入中土以来,典籍记载这样的情况不超过三次。阿里亚佐斯,你是我们当中武艺最好的,说说你的判断。”
阿里亚佐斯是一位身材魁梧而敦实的男子,看着三十出头,须发茂盛,络腮胡须像钢针一样支在下巴上,他的眼睛向前凸出,显得又圆又大,如果青竹在场,一定会下定语说此人性格暴烈,最是好斗。
阿里亚作斯是洛阳大秦寺的首席护卫,大秦寺作为波斯人在中原汉地的活动地点,暗里一直隐藏着一支规模不大,但是战斗力颇为强悍的护教武装,阿里亚作斯从波斯来到中原以后一直是这支队伍的实际领导者。他声音低沉,犹如闷雷一般:“这个小道士,年纪虽然不大,却身轻如燕,步伐灵动,骨架匀称,腰板壮实,手臂修长,没有一般汉人习武者的那种花拳绣腿。再看他手上的老茧,想必是对器械极为精通。”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聂斯脱里教的大秦寺里,黄巢之祸以后,我景教人才凋零,近几年才从母国补充了人手过来,照理说目前的规模还不足以引起汉人的注意。”贾拉尔丁问道,他是三年前才从波斯来到中原,因为精通教义,是大秦寺内教务总管。
哈基姆不置可否,思忖了片刻,回忆了一下自己与青竹所有的聊天内容,摇摇头道:“这个小道士虽然武艺不错,又精通道法,却并不像是哪方势力派来的。他说话做事率性而为,心性坦荡,年纪又轻,当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从他的话中得知,他自幼在海边修道,下山时间不久,以我看来并非虚言。如非与世隔绝,哪得年纪轻轻一身修为如此?”
在座的众修士各自修行有年,波斯地区的修行法门与中原大相径庭,主要靠念诵经文,震荡体腔,催动血脉,锤炼内脏,强壮骨骼。但是修行就是修行,修到了什么程度,内行人自然心中有数,青竹的年纪不过弱冠,一身修为却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人,仅仅是这个成就,在聂斯脱里教内,也算是非同凡响,因而众修士纷纷点头,认同了哈基姆的判断。
哈基姆见众人达成共识,继续道:“黄巢之祸以后,中原混战不休。我们在中原的力量收到的打击太大,以往的商路几乎断绝,母国现在被哈里发控制着,因而我们更需要发展壮大我们的教众,争取暗地里恢复与母国的贸易,否则我们在唐时创下的基业,用不了多久就会荡然无存。主的荣光遍洒世间,是我等最大荣光。”
哈基姆说完,众修士一齐起身,行礼,口中念道:“我等最大的荣光。”
次日清晨,青竹在吉阳居客栈里刚刚洗漱完毕,马康便已经到了门口。青竹招呼马康一起用过了早饭,马康领路,带着青竹出了客栈,溜溜哒哒,走到一处偌大的院落之前。青竹心里估算了一下,此处纵深不下百步,高高的院墙环绕四周,好似一座坊中之坊。
青竹道:“马兄,这里也是马度支他老人家的产业?好大的院落啊。”
马康面有得色,嘴里却道:“道长说笑了,这点产业算啥,洛阳城累世名门大族甚多,有的大族一家便霸了一整个坊。我们老爷那也是趁着乱世价贱,买了这个院子,主要是安置一些心腹的。”
“马老爷子真是宅心仁厚。”青竹随着马康往院门走去,院门口一片繁忙景象,不时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将各种物什打包好一一堆放在马车之上,装满一辆立刻有空车跟上。
青竹在门口看了片刻,问道:“马兄,马老爷是准备何时搬迁,看样子没几天就要动身了吧,要掐算个什么时辰,做个什么样的道场?”
马康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老爷怎么安排的,只说带道长先到此处看看,至于法会道场,我也问过老爷,这里面住的都是波斯胡人,没听他们说要做什么道场。”
话没说完,跟前有辆马车不知是货物堆得太高,还是重心没堆放好,将近两人高的货物徐徐倾斜下来,待众人发觉整个车身都要倾倒下来。人群中刚有人喊了一声“小心”,眼瞅着车顶上的大铜灯台就要掉下来砸着人。青竹眼尖,身手又快,没等马康反应过来,一纵身来到马车一侧,腰眼较劲,使了一个靠山背,用脊背一顶倾倒的车身,车身一震缓缓回正,那硕大的铜灯台晃三晃摇三摇,正巧掉了下来,往青竹头顶上砸去,青竹头也不抬,伸出右脚,左脚使了个金鸡独立,右脚脚尖向上一点,使了一个卸劲,将那铜灯台挑在脚尖。
一套动作迅如闪电,一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待明白过来,纷纷叫好鼓掌,忽然耳中听到一个清脆至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哎,那个搬东西的,就是你,还东张西望的,小心点,会堂的九连枝烛台可别摔了,那是我们礼器,摔坏了都没地方买。”
第21章 青竹道长初阵 上
青竹道长稳了稳身后的马车,伸手取下九连枝灯台,看那灯台的样式造型与中原风格大大不同,他缓缓站直,双手捧过灯台笑道:“失礼了失礼了,刚刚情急,来不及细想,这是贵教的礼器,还请妥善存放。”
司裴赫接过青竹手中的灯台,上下仔细看了看,见没有什么磕着碰着,点点头,却向一旁的马康说道:“康叔,这是你新招来的帮工么?怎么这么瘦瘦弱弱的,能干活么?当搬工还穿一身拖拖拉拉的长袍,肯定不是熟手,康叔,我们有那么多家,要一起搬到开封去,人手不够啊,您再找点有力气的,起码是正经能干活的人吧。”
司裴赫撅着粉嫩的小嘴当着青竹的面,向马康一阵抱怨,马康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尴尬的看看一旁的青竹,青竹更是脸色发青,心中暗道:小妮子什么眼神啊,本道爷一身道骨天成,仙师风范,怎么在你眼里就是个推车搬货的脚力,真真岂有此理。他刚想开口争辩一下,马康已经说道:“小裴姑娘,他不是……”
司裴赫道:“他不是什么啊?一看就是新手,还没眼力劲,杵在这里跟个木桩子似的。康叔你就是好说话,这个打短工的今天肯定要扣工钱的。”
青竹道长一阵无语,张口欲辩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看着一赐乐业小姑娘微微蹙着的眉毛和湛蓝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嘟起的粉嫩小嘴唇,听着她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一只雪白的小手插着腰,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小大人一般上下挥舞。他没由来的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好生可爱,如此的钟灵毓秀,仿佛得尽天地灵气,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灵劲活泼与中原女子的温柔顺遂是那么的南辕北辙。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神,青竹也不由心中一片清明,他摇着头笑了笑,心道:帮着小姑娘搬搬家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还要跟一个小姑娘争辩啥。
青竹嘴角上扬,冲着马康摆摆手,掖了掖道袍的下摆,撸撸袖子,从门边抓起一只硕大的包裹,也不用人搭手,腰眼一叫劲,轻松抗上肩膀,跟着一众脚夫往车上码放。
司裴赫眨眨大眼睛,心道:真是个好苦力,看他样子穿的拖拖拉拉,身材又那么瘦弱,没想到真有力气,两三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大包裹,他一个人就能码上车。
马康也愣了一下,心道:青竹道长虽说年岁不大,但一路上行来,他或多或少露了几手真功夫,步下的武艺更是在达海大和尚之上。一个绝艺傍身的修道之人,怎么就放下了身段,真的在这里帮忙开始搬家当苦力了。
司裴赫和马康面面相觑,各有各的不解,半晌马康才反应过来,趁着青竹将最后几个袋子堆放好,赶紧拦着他道:“青竹道长,这等粗下的活怎么能劳动你来干呢,小的罪过罪过。”
青竹摇摇头,笑道:“这有何罪过?马兄既然和小裴姑娘相识,赶上她们家乔迁,小道既然遇上了,顺道帮着搭把手,也是力所能及。”
马康哭笑不得,道:“道长您真是个实诚人。老爷请您过来就是走个过场,算算动迁的时辰,主要还是我们老爷与您投缘,一路之上与您聊天论道颇有心得,想向您多多请教道法奥妙。搬家行脚的力气活,哪能劳动您呢?”
司裴赫听了马康的话,心道:原来真的不是打短工的脚夫啊,听马叔叔的意思还是那位大老爷请来的客人,唉,可惜了,这么大的一身力气,不能帮我们搬家了。她使劲顺了顺自己的两条亚麻色的小辫子,眼眸中掩饰不住的失望。
这时大门处出来一位身着一身黑色袍服,带着一顶黑色圆顶礼帽的老者,这位老者面容苍白显得有些枯槁,脸上皱纹堆垒,细长的两道花白眉毛下一双褐色的眼眸,高挑的鼻梁下一副深深的鹰钩鼻,最有特点的是双鬓长长的头发就这么垂在脸颊两侧。
他一出现,小姑娘司裴赫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的跑道老者身前,牵着老者的衣袖得意道:“拉比爷爷,你的身体好些了么?看上去今天特别有精神。今天司裴赫也很努力哟,昨晚收拾出来的包裹今天都搬上车了,我有很认真的帮着脚夫大叔们干活哟。”
看着小丫头在自己身边表功,被称为拉比(犹太教智者的意思)的老者伸手在小丫头的脑袋上宠溺的揉了揉,说道:“你哪有帮忙干活,拉比爷爷在院子里就只听见你让大家伙搬这搬那。”
马康见到老者,连忙上前,施礼道:“见过约书亚拉比,您老身体可曾好些了?”
被称作约书亚的老人面容有些凄苦,但双眸之中露着安详宁静的慈悲之光,他展颜一笑,道:“康哥儿费心了,搬迁一事对我们一赐乐业族是家常便饭,除却应许之地,哪里都是异乡,住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马康一介武夫,哪里懂得拉比话中的凄凉之意,只是陪着笑脸应道:“老爷吩咐下来的事情,马康一定竭力完成,如今宅子里的物什都已经装车完毕,按照老爷的意思,都拉到延庆坊东水门码头,装了船明日起航。”
老拉比约书亚点点头:“如此甚好,有劳了。但不知道东家是否也与我等一起乘船出发?”
马康摇摇头道:“老爷还有自己的安排,此间事了他再回开封。明日由马千陪同拉比由城东码头启程。”
青竹听了半晌接着问道:“那康哥儿,我明日也随船回开封么?”
马康摇了摇头道:“道长当是随老爷一同返程,具体行程某家也不知,只是听老爷吩咐请道长在客店等老爷通知。”
“如此一来,那迁居动土的法事?”青竹心念转动,心道:马度支打着请自己做科道仪轨的名义把自己诓到洛阳城,却无法事可做,真不知道这财神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转念又一想,既然已经到了,眼前这帮一赐乐业人已经搬完了,按照道门规矩,假模假式做一场镇宅科道,虚应些事故也不是什么难事。
青竹想到此处,手掐道诀,正式向约书亚拉比和马康行礼道:“贫道青竹,受贵东家之托,为本宅做一场乔迁仪轨,本是要三日之期,既然拉比老爷是外教信徒,而且今日就要搬完了,那就一切从简。小道且插上四方通路旗,按我道门规矩诵经三遍可好?”
马康心知老爷此番将这小道士诓到洛阳另有大用,并非做个法事那么简单,也不能当面明说,一时略显尴尬,正不知如何答话,一旁的约书亚拉比笑了笑,颔首道:“也好也好,这次搬迁很是匆忙,我们的仪式也没举行,如此正好,见识一下中原大地的祈福礼赞。”
青竹闻听,也不多话,心道:老马这事安排的驴唇不对马嘴,让我一个道士给洋和尚诵经作法,八成是他知道了我在青楼里跟赵拔钉的崽子起了冲突,让我出远门避一避。心里想着手下没闲着,按照道门惯例,四方插好了四面小小的杏黄旗,青竹抽出背上的桃木剑,按照上清宫一脉的规矩,口诵四面开门咒,尤其是水路咒,着重的多念了两遍。
简单的仪式走完,马康又叮嘱了封了一份香油钱。青竹也不客气,笑着纳入袖中,又瞅了瞅刚刚那个青蓝眸子的小妹子已经回内院忙活去了,略有惆怅,也不多留径直回了客店。
翌日清晨,青竹早早的起来,在客店里收拾停当,沏了一壶茶,刚嘴对嘴的喝了一口,忽听得楼下嘈杂之声传来。不一会,店小二一溜小跑来请青竹,道是那马老爷请道爷一同出发。青竹抄起随身包裹,随手又扔给小二哥两个大钱,便自行下了楼。
楼下马康带了十来个护卫家将,给青竹牵过他那匹青骢,招呼了一声,一队人马径直趋往北城。青竹心中有些疑惑,入城走的南门,怎么出城选了北门,再瞅瞅马康带队的这一班护卫,生面孔居多,也不好多问,只得闷声催马一路往北城门行进。
过了会通桥,到了洛阳北城,穿过北市,绕到道政坊,青竹一行人跟马乐长的大队人马会合,将近三百号人,连车带马缕缕行行蜿蜒两三里路,从德酋门出,离开了洛阳。
青竹驱着青骢马随车马康在队伍中来回逡巡,惊喜的发现,司裴赫居然也在车队里,她抱着一摞账本,手里拿着算盘总是蹙着眉慢慢的演算着什么。青竹默默在她马车周围绕着圈,也不打扰,只觉得远远看着小姑娘的侧脸都能道心滋润。
队伍按照每日三十里不疾不徐前行,第二日中午到达孟津渡,车队分出一半的人马以及重型货物,在渡口登船,青竹暗自目测了一下,货箱不大,载货用的趸船吃水却甚深,莫不是马乐长这个度支司把压箱的银库都搬了过来。
原本估摸着马乐长要随船回开封,青竹想着差事算是办完了也准备收缰登船。谁知马康过来打招呼,过了孟津渡主家还要往北巡查一圈,从陆路回开封,青竹道长摸摸怀中的软囊,抽了抽鼻子,拨转马头随着余下的半数人马径直 上了浮桥,追随马大财神而去。
过了黄河,看着人数精简了近半的队伍,青竹顿感不同。这余下的百五十人虽是便装打扮,但身形彪悍,行动迅捷,行走坐卧自有章法,眉梢眼角都带着淡淡的冷漠,那种看淡生死,藐视凡人的冷漠。更兼他们每人控双马,坐骑身上还挂着兵器钩,就是坊间传说的鸟翅环得胜钩,驮马背上还有鼓鼓囊囊的布包,整齐划一。青竹心想:这是什么路数,一个管账的俗吏办个差事这么大排场,这一队人马(此处一队按当时行伍编制100人算)比之石官家的禁军也不遑多让吧?按说禁军人马不得和趸船一起押运着国帑回开封么,怎么屁颠屁颠护着这老小子走?
青竹提溜着缰绳,任由青骢跟在队伍最后,一边躲着马队扬起的尘土,一边暗自琢磨着眼前这一幕,觉得好生怪异。突然,队伍最前端护卫头子马康一勒缰绳,停住了胯下马,他头也不回,举起右臂握手成拳,就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整个马队如臂使指倏然停住,整个队伍屏气凝神望着马康握起的拳头。马康好似浑不在意,队伍最末的青竹吓了一跳,心道:这是闹什么幺蛾子,康哥儿,不、不,马康大哥好大的威风啊,这一队人马如此桀骜,居然真的对他做到了马首是瞻。以后不能随便和马康大哥开玩笑,平时笑嘻嘻打趣的护卫头子,这么深藏不露。
马康握拳止住了队伍,也不回头观望,也不和差了半个身位的马乐长打招呼,握成拳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又往前摆了两次。青竹第一次跟随行伍行动,也不解其意,但是马队里立即作出了反应,队伍中段驰出三伍骑手(一伍为五人),沿着马队行进方向,按照左中右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青竹隐隐感觉有些不妙,什么情况啊?探马蓝旗夜不收都派出去了,他再是个外行也感觉队伍霎那间已经变成行军模式了。青竹下意识俯下身想摸摸青骢马上又没啥兵刃,自己一个道士,除了背上的桃木剑,啥家伙什也没带啊。收回手一看,摸了一手马毛。
队伍前方,马康看着斥候们消失在视线中,点了点头,侧身请示了一下身边的马乐长,马乐长浑不在意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朝前面挥了挥手。马康点头得令,右手握拳,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朝前一举,整个队伍又活了起来,朝前行军而去。
青竹略一沉吟,也不多话,一夹马腹,紧紧追着队伍,一步也不敢落下。
第22章 青竹道长初阵 下
适逢乱世,洛阳乃是草头王们帝都圣地,但凡有些雄心壮志之辈,哪个不想面南背北,称孤道寡,这般世道苦了洛阳附近的百姓,但凡龙椅宝座上换个人,少不得一番征伐厮杀,因此,洛阳周边不说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那也是十室九空,地荒人稀,一路行军而来,真是没遇到几户人家,别的不说这战场遮蔽工作倒是好做。
马乐长的队伍保持着行军状态,三十里一停,两停之后就地扎营,此时将近黄昏,百十人的队伍,营盘没那么讲究,找了个不起眼的山沟,沿着山溪,扎下了帐篷,队伍里自有训马的老手,四五个人搭了一个简易马栏子,骑士们各自取出自家马刷,讲两匹马从头至尾刷洗一遍,再细细洗过马鼻。将自家座驾收拾干净,才赶入马场,由老马夫们打理。
青竹行囊中只有拂尘,也不是刷马的家什,看着大伙训练有素的模样,不由得尴尬的搓搓手,厚着脸皮到马康跟前要个马刷使使。马康看着他窘样,不由笑道:“道长不似我等行伍出身,这等俗事,哪用亲力亲为,老李,把青骢牵了去,好生伺候,那是相,像我们主家自己的马一样伺候着。”
受到这般优待,青竹顿感不好意思,赔着笑脸跟马夫老李点点头,也没在意马康的语病。马康继而说道:“老爷已经进帐篷休息去了,道长若是乏累,也去老爷帐篷歇息着,随后饭食做得了,我给你们送去。”
青竹连忙摆手,口称使不得,马康连拖带拽,领着他到了马乐长的帐前。青竹心道:这班行伍人,各个训练有素,随身武器都是定制的,某家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那也只能找马大财神讨要了。当下拿定主意,正要掀开帐篷往里走,却被马康一把拦住。马康恭立营帐前,抱拳拱手,高声喊道:“标下马康,回禀。”声音之大,震青竹耳膜隐隐作痛。
营帐内,马乐长的声音一改往日的随和,肃声问道:“何事禀报?”
“青竹道长现已带到,在帐外听宣。”马康再次高声回报。
“进来吧。”马乐长吩咐道。
青竹刚要伸手撩起帘幕,马康按住他的手,叮嘱道:“道长,现在行军之中,营盘再小,规矩甚大,进出营帐,都得报名而入。”
青竹点点头,看出这一行并非简单,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道士,也没仔细研究过什么军礼,索性掐着三清手诀,躬身道:“贫道青竹,报名入帐。”
营门幕帘忽然挑开,竟是马乐长亲自迎了出来,马康倍感意外,心道:多年未见主家阿郎亲自迎人,这小道士好大的面子。马乐长心情不错,冲马康点点头,一抬手示意了一下。马康再次躬身施礼,转身忙去了。
马乐长请青竹入帐,入了主座,示意青竹坐在案几边下垂手的位置,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竹的道袍。青竹小道士,直到现在头脑还有些发懵,怎么好端端跟着马队过了黄河就成了行军的路子。完全跟合同不搭啊,我就是个打酱油的道士。就想混点主家的香火银子,也没想过混行伍啊。
马乐长看了青竹半晌,笑道:“此番洛阳之行,真是辛苦道长了。不知马康他们有无慢待了道长?”
青竹摇摇头,道:“那倒不曾,马康大哥待人甚是和气,香火布施也未有过差错。只是马老施主,突然马队改军队,这真是让小道摸不着头脑?就我们这百十来人,您这是要攻城掠地,还是要两军对垒?”青竹暗自觉得马老钱篓子肯定不少事情瞒着自己,蒙着自己到了洛阳,眼瞅着竟是一时半会回不了开封,在这个荒野无人之地,还不知又会闹什么幺蛾子。
马乐长笑了笑,也不恼,道:“非也,非也,这班护卫俱是军中行伍出身,走远道习惯了,一出门就搞得跟行军打仗似的,没由来搞出了这么些规矩。老夫文官出身,也不甚了了,随着他们折腾也就是了。”
“别蒙我。”看着马乐长还不肯说实话,青竹笑道:“老施主莫要欺我年少,这一队人马,进退有度,如臂使指,浑身上下的杀气可是瞒不住我的。不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哪有这样的架势?”
“眼睛挺毒啊,”马乐长笑骂了一句,“人小鬼大的,这一队确实随老夫多年的忠心扈从。在跟随老夫之前确实在军中效力,乱世嘛,打打杀杀的事情也没少做,带出来混不似护卫,一个个眼睛瞪的跟要砍人似的。这帮杀坯。来来来,喝茶,喝茶。”
马乐长随口打哈哈准备把话题绕开,青竹哪能任由他打马虎眼,瞄了一眼案几上铺开的舆图,笑道:“那敢问马度支大人,放着官船不坐,绕一圈陆路,贫道何时才能回观里清修?”
“唉,道长休要心急,老夫自有安排。此番趁着度支司库银转运完毕,本官奉圣意体察黄河北岸民情,你也看见了,如此膏腴之地,竟然抛荒许久,民生何其凋敝,老夫也是痛心疾首啊。”马乐长不由得起了高调,青竹怎么听都有做戏的成份在里头。
“那你带着这帮护卫,天下哪里去不得,拖着我一个无拳无勇的小道士,作甚。”聊了几句天,青竹也就放松下来,不像起初那么拘谨,毕竟是一起喝过酒逛过青楼的酒友,叙话之间也便随意了些。
“久闻道门中有观山望气,寻龙点穴的法门,老夫不才,日后想在黄河北岸置些产业,此等良机,正要请道长施展道术,帮老夫寻几处旺地,也好让我集攒些家私。”马乐长辩解道。
“你就不说实话吧,老马你把着天下最肥的官缺,还要在这荒郊野外的置办产业,我虽年少,却也知这些年兵战凶危。你在这里置办产业,盖房子开荒田,哪有人给你种地?一路行来,西方天空一直泛着白气,西方主金,白虎地,肃杀之气,少不得这里又得有战事。”
马乐长心中暗自警醒,心道:有点本事。他心里明镜一般,此时却不说破,就坡下驴道:“对嘛,你看看,还得是道长的观山望气之术,颇有道理。老夫也觉得,此时置办田宅不是啥好时节。明日,我等继续向东北前行,远离凶地,最多一旬,肯定回转开封。回城之后,老夫必有重谢。”
马乐长嘴上说着,青竹心想:马老头拐着弯给这么多钱了,还要往我怀里塞钱,这是要包养,额,不是,供奉贫道么?这老家伙看中我啥了。转念又想,别的不提,赶紧置办一身装备,荒郊野岭,自己一领道袍,一把木剑,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出点意外都没点利器防身。
青竹笑道:“马施主谬赞,谬赞,些许微末之技,不如方家法眼。贫道做法事而来,随身只带了这一把桃木剑,路上遇到豺狼虎豹连个护身的武器都没有,马施主您看。”
“这有何难?”马乐长捻须微笑道:“队伍中军械良多,老夫早有准备,拿我手令直接找马康索要,无有不从。”
青竹默默收起马乐长递来的手令,又不咸不淡的闲扯了几句,马乐长实在嘴紧,没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便告辞出了营帐,找了马康。马康这边早有准备,指了指一批驮马,那马背上也是鼓鼓囊囊绑着甲胄,挂着长枪,绑着硬弓,还插着三壶雕翎箭。天渐渐暗了,青竹也没仔细检查一下兵器成色,简单抄起弓,瞅了瞅,军中制式牛角弓,一石出头的劲道,对他来说软了些,勉强能用用。
不大会功夫,营地中饭香四溢,做好了吃食,马康拉着青竹简单的吃了几口军中大灶的饭菜,青竹吃饱了肚子,四下打量,营中简易的吊斗已经立好,不大的一圈营地,确实也像模像样。
行军路上疲乏,加上修了一下午营地,大部分军卒吃完了晚饭,各自回营帐休息。马康巡视了一圈,留下两伍人马值夜,给青竹单独安排了一间小帐篷,便自行休憩去了。
是夜,营帐之中,看着帐幕上摇曳的火把倒影,听着营地内外虫鸣蛙声,小道士青竹放开心境,盘膝而坐,默运玄功,引青冥之气由鼻入窍,暗自调理内息,不多时,感觉体内真气运转无碍,真气涤荡四肢百骸,一洗日间的疲劳。打坐完毕,身心俱暖,口舌生津,正准备躺下休息,耳听得营地内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串铜锣声响。
青竹从未经历战阵,哪有啥被人夜袭偷营的经验,听得响动,想也未想,一个箭步从帐篷中窜出,门口附近的两三个老卒只觉得眼睛一花,面前多了一人。再仔细瞧了瞧,原来是年轻的道长。
老卒们先是一惊,随后又裂开嘴笑了起来,青竹之前在帐中打坐,脱了外袍,穿着短衫,赤着足,样子虽说不上狼狈,只是起身匆忙,马康给他准备的武器此时还都堆在马栏附近,小道士也是习惯使然,随手抽出桃木剑,就跳到帐外,看着身手矫健,反应迅捷,一副随时可以作战的模样。在这些打惯了仗的守夜老卒看来,这副模样,幼稚可爱的好笑,光着脚板,露着腿,一身短打,手里还拿着木头剑,您这哪是出门作战,出门捉鬼都嫌寒碜。
青竹见附近这几个老卒穿束齐整,一副悠闲做派,有人翘着腿坐在箱子上剔着牙,有人蹲在塘边烤着火,各个面带笑意看着他,再看自己光着脚踩在泥地里,裤腿卷的老高,手里擎着轻飘飘的桃木剑,活脱脱一副跳大神的模样,他不由得也暗自好笑。
青竹也是自来熟的性子,略觉尴尬,也不太在意,心道:自己第一次野外行军,有点反应过激也是常理,怕啥。随即讪讪笑了笑,收了桃木剑,往自己帐篷里一扔,赤着脚,三两步窜到火塘边,蹲在一位约莫五十岁的老卒身边,挠挠头笑道:“老哥哥,营里怎么敲锣打鼓的?小道不知所以,孟浪了。”
那老卒咧嘴一笑,拨了拨脚边柴火,道:“道长,不妨事,我等都是打惯了仗的老油子。夜间营地各有章法,铜锣三响是那帮夜不收回来了,只响了一回,那是只回来一路。我们这些老杀才,打了大半辈子仗,听这个动静,听得耳朵里都磨出茧子,是真没当回事。”
青竹虚心受教,抱了抱拳,口中道:“小道青竹,受教受教,请问老哥哥怎么称呼?”
老卒笑了笑:“我姓许,在家行二,本来也没个大名,老爷说许二不好听,一直叫我许仲。”
青竹重新稽首见了一礼,两人在火塘边聊了起来,青竹想问问此行的目的地,老许头江湖经验老道,一直兜兜转转,也没个实话,一会说是去滑州附近,一会又说大概开封背面,问到细处,老许龇牙笑笑说自己一个大头兵,哪知道上头想去哪里。
青竹见也问不出啥,总觉得营地里人人都各司其职,就自己仿佛置身事外,不明里就。转身看了看马乐长的帐篷,总见的马康时不时带人报名入帐,进进出出不知在汇报何事,心道自己一个方外之人,操那么多俗心,观中也没个差事,全当陪着财神爷散散心。想到此处也给自己宽宽心,跟老许招呼了一声,回了自己的营帐,搓了搓脚上的土,合衣倒头便睡。
第23章 初试箭芒
翌日,辰时未到,青竹就被营地中喧闹的声音唤醒,在野外露营,睡眠总是不太安稳。他揉揉后脑勺,只觉得被硬邦邦的土地硌得生疼。青竹迅速穿戴整齐,简单整理了一下道袍道髻,然后挑开帐幕向外望去。营地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影影绰绰间,一同行军的老兵人各忙各的,有的生火,有的饮马,马乐长好像在练一套很古怪的拳法。
青竹揉着眼角走到辕门之外,就着一旁的山溪水,秃噜了几下,算是洗了把脸,顺便漱了漱口,冰冷的溪水扑在脸上,人顿时清醒了不少,回身望去,薄雾渐散,营地里的士卒们在伍长的吆喝声里各自收拾行囊,打包营帐,牵出坐骑,一派起寨拔营的景象。
青竹如疾风般窜回自己的营帐,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随身行囊。睡了一夜竟浑然不觉,方才出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惊觉帐内皮子的膻味、泥土的腥味,再加上自己闷睡了一夜的汗味,交织在一起,那味道简直熏得青竹道长“欲仙欲死”。他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像抱着一个宝贝似的抱着布囊,出了帐篷。早有熟练的老卒上前,收拾这一片狼藉。
青竹把自己的包裹放昨天划拨给他的那匹驮马上,路过的火头军随手抛给他一份炕好的糜子馍馍,青竹也是饿了,咬了一大口,来不及细嚼,直接吞了,哪知糜子这玩意儿拉嗓子,噎了半天好容易咽了下去。
眼瞅着一帮老卒,效率奇高的收拾营寨,收了帐篷,熄了塘火,装好粮草,马乐长上了自己的马车,马康嘴里呼哨了一声,百五十人轰然应诺,随即上马,朝着东北方向滑州行去。
青竹有些犹豫,看看来时的路,心里倒是琢磨着原路返回,回到孟津渡,要是能跟那个长着漂亮碧蓝色眼睛的司裴赫一起乘船回开封该多好,谁想到跟着一帮老行伍,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乱地一通走,道长心情有些沮丧。沮丧归沮丧,这么个荒地儿,也不能脱离队伍单人匹马的瞎溜达,他夹了夹马腹,满怀惆怅的跟上了前队。
双马的队伍行动起来尤为迅速,马康一改前几日珍惜马力,不停催促队伍提速,由三停(三十里)一歇改成六停一歇,不到晌午已经驰过六停距离。
此时骄阳似火,酷热难耐,马康统率军队,寻觅到一处山阴密林之地,便下令让众人下马休整。骑士们动作熟练,下马后先清洗马匹的口鼻,再为其刷去尘土、收干汗水,一切都有条不紊。火头军则匆忙地生火做饭,生怕耽误了时间。马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马乐长公,缓缓走下马车。经过长途跋涉,马乐长公已年过五旬,难免有些疲惫不堪。
青竹道长一身修为长途行军自不在话下,青骢马亦是宝马良驹,坠着大部队一阵疾驰,还算收着性子。眼见此番主家下了马车,青竹甩镫离鞍,跳下马来,上前施礼道:“马施主,长途奔波着实辛苦,一直坐马车颠簸无定,震动内腑,伤及元气,还是早日回转开封为好。”
马乐长手摁胸腹,确实有些隐痛,他略有沉吟,摆摆手依旧戏谑道:“道长,你方外之人,当得是不染尘俗。老夫食君之禄久已,也当为君分忧啊。舍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报君恩啊。”
马康追随主家久已,深知马乐长平日里的品性,听他打着官腔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不由得好笑,又不敢笑,嘴角一直抽抽个不停。心道:老爷就是把小道长往自己的圈套里面装,小道长,你等着吧,咱家老爷坑起人来可是真有一套。
青竹心中暗自嘀咕着,神神秘秘的,一把年纪了,非得骑着马到处溜达,也不像游山玩水啊,一把老骨头,颠散了,何必呢。不过考虑到马大财神毕竟是东家,还有尾款银两未付,实在不好再规劝。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这次要狠狠地从老家伙身上敲一笔香火银子。
马队停下的地方是本是个山坳,队伍奔行一上午,至此时人马都有些疲累,火头军生火做饭倒是神速,架了锅,烧了水,随军干粮往里一炖,菜饭的香气也就飘了出来,眼见前后无事,守在坳口警戒的几个军卒也被马康召回来吃饭。
青竹陪着马乐长正在点评此处山川地形,小道士道术初成,自是有些显摆之心,他默运玄功,调动周身真气,缓缓释入双眸,双眸精光一闪而过,此地山势水脉无甚出奇,只是抬眼观望,感觉西天白气更加浓郁,西方庚辛金,主凶。
青竹摁住右眼不停跳动的眼皮,皱皱眉刚要说话。
异变突生,围在火头军附近的众将士一边吃饭一边相互逗趣,皆在松懈之际,山坳口处突然闯入一哨人马,约莫十来人,来人见马乐长的百十来人队伍,甚是惊异,马康等人正在用饭,也不及反应。
这一哨人马短暂惊愕之后,看清了对面的军服制式,心知不是友军,领头的呼哨一声回马便走。马康反应也是迅速,一口吐了嘴里的饭食,抛下碗筷,大声命道:“拿下,赶紧拿下。”
四周的兵卒稀稀拉拉,说是警戒,倒更像是在等待用餐。守在一旁的军卒手中,也仅有那制式的唐刀。几个反应敏捷的人,纷纷如惊弓之鸟般朝自己的战马飞奔而去。仓促之间,他们手中竟没有一件可用的武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哨人马即将冲出山口。
众人纷乱之际,耳听弓弦声响,雕翎箭破空之声随之传来,那边队伍中殿后的一名骑兵随即惨呼落马。随即连珠箭声响不绝,一哨人马如被割稻般纷纷倒下,唯有领头的骑士,频打马腹,藏头缩脑,冲出山口,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一声呼哨声响,一匹青色骏马奔驰而出,半空中一道人影跃至马上,也不停留,紧挟马腹,人马合一一般冲杀了出去。
马康顺着来势观瞧,正瞅见站在高处的马乐长微微颔首。马康忙不迭跑到他身边,惭愧满面,抱拳道:“老爷受惊了,这是小道士追杀出去了?”
马乐长捻须笑道:“真是故人风采,如今后继有人,甚好甚好。”
原来那一哨骑兵闯入之时,青竹和马乐长正在稍高处观山色,望水韵,两边兵马乍一相见,马乐长也有些发懵,心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队伍,完全不在计划之中啊。青竹一听马康高声喊道“拿下”,这当下他正在鼓动真气观山望气,体内真气贯通,好似刚刚热完身。因此一听马康命令,他的反应最快,看着马康的坐骑离着最近,劈手夺下马康的强弓,拎上一壶箭,施展轻身功夫,双脚点地,踩着一株古树疙疙瘩瘩的树干如飞鸟般窜上了树桠。
只见他落脚刚刚企稳,也不试力,伸手搭弓开箭,马康专用三石的铁胎弓被他随手扯成满月,一支乌木杆雕翎箭激射而出,箭过如流星,穿透护身皮甲,直接钉在最后一位骑士的后心。
青竹看也不看落马的骑士,右手向后一探,夹了三支箭在手,连环射出,箭矢激射真好似流星赶月一般,弦响人落马,当真箭无虚发。十一声响过,十一人应声倒地。
正当青竹再次满弓之际,对面领头之人已经驰马绕过了山脚,挡住了射击线路。青竹当即呼哨一声,他的大青马也是灵性,吐了口中草料豆料,从马堆里一跃而出。青竹卸了手臂上的劲道,右手扣着雕翎箭,左手一翻腕,腋下夹住铁胎弓,微微矮身,从大树枝丫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青骢马背上。
跃马背上的青竹,双手占满,晃荡了一下身形,他仗着轻身功夫,也不牵缰绳,纯以双腿控马,青骢与他心意相通,轻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对方的背影追将下去。
事发突然,许仲等一干老行伍都看傻了,人群中好些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电光火石之间,山口已经躺下了十几个人,这会自己嘴里这口饭都还没来及咽下。众人刚刚反应过来,纷纷丢下碗筷,一阵推搡,刚有三五人爬上马背抽出兵刃,欲追敌而去,又听马蹄声响,青竹骑着青骢又回来了。
马康与众人又纷纷下马,迎了上去,只见青竹背着弓,箭壶挂在一旁,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那匹马上驮着刚刚领头的骑士,只是骑士伏在马背上,后颈处插着半截雕翎箭,箭尾斜斜指向天空,似乎默默控诉着上苍的冷漠无情。
青竹见众人迎上来,呵呵一笑,跳下坐骑,掸掸道袍上的尘土,指着马上的尸体笑道:“追得太急,也没带上刀剑,射翻了这家伙,取不下首级,只好连马带尸身一起牵回来了。”
从这一哨探马露头,到青竹牵马而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哨训练有素、精悍善战的探马骑兵就此悉数殒命,众人面面相觑,真不知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略带羞涩的小道士,在人畜无害的面孔下,竟是这般杀神一样的存在。尤其是仓促之间使出的连珠箭术,发十一箭,杀十一人,细细回想起来直让人头皮发麻,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马康见到如此骇人的战绩,又听着青竹轻描淡写、浑不在意的诉说,再看着深深没入敌将后颈的羽箭,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很违和,没有道理,但是深受震撼。
他努力回忆自己和青竹接触的过程,想着自己跟青竹道长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太过大声,付银子给青竹真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不礼貌,给青竹真君牵马的时候是不是显得太过随意,青竹仙长有没有对自己安排的住宿伙食不满……脑子中正胡思乱想之际,青竹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康一激灵,赶紧回过神来。
青竹拍了拍半天不说话的马康,道:“马大哥你没事吧,这意思,贫道不该把他们都弄死?你看这个事情闹的,事情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你要留个活口啊,这事儿不怨我,真不怨我。你说要活的,你说啊。我,我哪知道三石强弓劲道这么大,早知道我就射他屁股了。”
马康下意识抬了抬手,指指自己的脑子,又摇摇头,那意思是,自己脑子有点乱,停一下。青竹会错了意,瞅了瞅山口那十来具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又道:“你是说我杀敌之时没用脑子,这你强人所难了啊,马大哥。贫道已经竭尽所能,敌人来的太突然,我也是本能反应。要不,来几个兄弟,哎,咱们有会治伤的么?瞅瞅那几个还有缓没缓?我刚刚看着好像还有能喘气的。你看那个!”
青竹指了指旁边一个在血泊里抽搐兵卒,连珠箭射到第六箭的时候,那一箭射出,他手上有些滑,箭尾颤了一下,应该没有正中此人后心,箭头偏了一点,穿透了皮甲的缝隙,从左肺扎了进去,感觉一时半会死不了。
青竹伸头瞅了瞅自己的战果,只见那人双手牢牢握着从左前胸透出来的箭杆,竭尽全力的喘着粗气,只是肺叶拉的跟风箱一样,也无法畅通气息的阻塞,无法暂缓生命的流逝,他嘴角口鼻的血沫越来越多,渐渐堵上了出气的通道,眼神越来越涣散,越来越浑浊,终于最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喷出一大口带着肺叶子的血水,全身劲骤然散了一般,往地上一歪,整个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青竹心中暗骂:早不死晚不死,非得挨到现在才死。死不足惜!
马康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喘了几口,终于正常开口说道:“道长神射,马康佩服!”
马乐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有条不紊地吩咐其余将士掩埋尸体,清理血迹,清点战马。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在青竹神乎其技的表演下,出人意料地结束了。
第24章 后有追兵前有狼
经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青竹心里倒踏实了下来。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年在崂山学艺时没有偷懒,师父传授给他的武艺确实不同凡响。
回想起当时学习连珠箭的情景,青竹不禁感慨万分。那时候,他吃尽了苦头才掌握了这门绝技。如今,面对马康的三石弓,他竟然能够如此轻松地应对,如果换成更强劲的弓箭,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换成五石强弓,没有扳指自己也不敢随意空手开弓。
马康安排人手,处理好战场,老卒们都是半辈子刀尖上舔血混饭吃的人物,也不在意刚搬过死人的手,洗也不洗,抓起地上散落的碗筷,继续吃起了午饭。
马乐长吩咐了马康一声,咱们这个行踪,就算之前隐蔽的挺好,如今看来也是暴露了,趁着下手快,歼灭的早,约莫还有两个时辰的缓冲,一定要向北插进山区,找个地方隐蔽起来云云。此时算是战场上见了血,有些事情,他也不背着青竹,当面说了起来。
青竹拿着马康的弓箭,正要归还,忽听得马乐长如此说话,心中暗道:就知道这个马老头子坏得很,之前一直躲帐篷里神神秘秘,遮遮掩掩,还什么体察黄河北岸民情,明明是兵战凶危,他一个管钱的老钱篓子,往这个战事里面掺和啥啊,打仗还想着发财?
马康应下了老爷的安排,这才转身接过青竹归还来的弓箭,笑道:“道长深藏不露不露,马某佩服佩服,这一手连珠箭,真是例无虚发,这铁胎弓道长可用的惯,马某这厢便送与道长。”
青竹仔细思忖了一下,笑着说:“马大哥,这把一看就是你贴身使用多年的老伙计了,贫道哪敢横刀夺爱。这弓是根据大哥你的身形臂长定制的,小道用起来,却有不能满力之嫌。”
三石的弓还不能满力,马康心中暗自咂舌,如非亲眼所见他也不相信眼前看似单薄瘦弱的小道士,随手能把他惯用的强弓扯开,这把弓,就连他也得站好马步,吐气开声才能开弓。他朝青竹拱拱手,以示佩服,言道:“此地不宜久留,道长随我等立即启程,今晚安顿下来,某家负责定要给道长找一副趁手的家伙。”
血光之地,不宜久留,知道有敌军在侧,众老卒草草挖了个大坑,七手八脚的抛下敌军尸首,不片刻收拾停当,在马康的号令之下,以标准行军之态,匆匆开拔上路。这一路上,与之前不同,马康轮流派出探马,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青竹也收起游山玩水的心态,从驮马上取了长枪,骑弓,又把道袍的衣袖裤脚紧了又紧,俨然一副随时可以暴起杀敌的状态。
众骑兵见识过青竹过人的箭术,态度上顿时改变了不少,行伍之人天不服地不服,最是敬佩好汉子,青竹挽弓杀敌,如探囊取物,反掌观纹,更兼见血了以后混不在意,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平日里飘然出尘的道士,反而像是久经战阵,杀人如麻的豪杰。故而一路之上,不少老兵特意策马经过青竹身边,也不答话,只是取了自己一根羽箭,送与这个貌似人畜无害的小道长。
青竹一直策马护卫在马乐长的马车旁,时不时还跟老马头说两句笑话解解闷。看到老兵们纷纷送上箭支,想起当年在崂山上师父曾经提到过,大约从唐末开始,武人之间为表敬重,通常会送从箭囊中抽一支箭送与对方,表示佩服对方的武艺。青竹也未曾料到,自己刚刚露了一小手,居然得到这么多老卒的肯定,也是受宠若惊,不停的抱拳还礼。
马乐长在车厢里看得真切,一时间思绪有些飘扬,似是回忆起一些旧时场景,清亮的双眸中微微有些湿意,遥想起当年的一些旧人,一些旧事。缓过一阵劲,再看着马车外,一身道袍穿的不伦不类,但是青春洋溢的年轻道士,又不由觉得老怀大慰,暗赞昔日老友真是慧眼独具,调教出如此高足,得天下英才而育之,足慰平生。作战素质不错,但是还是得多看看,马乐长心中暗自道:老夫一生所谋甚大,此子武艺超群,心性至纯,能不能接过老夫手中的权柄,完成这一世的布局,实在是任重道远。再一思索,自己正春秋鼎盛,还能带着这个小子走上好长一程,不急在一时一地。
青竹哪里知道,马车里这花花老头刚刚在脑海中已经把自己的一生绑定,他只是打起精神,以上乘玄功,催动耳窍,监听身周动静,颇有古之将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风范。
一路疾行,前方探报批次传回,有好有坏,正北三十里有近千骑步混编部队,东面滑州方向,烟尘遮天蔽日,当是万人以上规模行军。马乐长果断弃车具,全员乘马,不惜马力斜向东北方急行军而去。
三个时辰以后,马力将近,队伍也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马康从前队拨马回转,到马乐长驾前回禀道:“老爷,已经进了龙卧岩的地界,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探马来报,北面那个一厢人马(唐后期军制约1250人)似乎是发现了我们行踪,正在后面追着。滑州方面那个军(人)似是也得着信了,正在朝有胙城行军。”
马乐长在马上闭着眼睛眼睛估算了一下,此等经年老吏,经营河洛半辈子,中原地区山川地形无一不铭记在心,盘算了一下路程时间,笑道:“朝中确有人漏了老夫的底,魏博军现在起事想造石官家的反,早干嘛去了。如今他石家皇位都坐稳了,范延光这个老匹夫,得了临清王的爵位还尤不知足。”
马康笑了笑:“老爷一向料事如神,无不应验,如今,临清王反不反尚未可知,但是孙锐,冯晖却是无诏而兴兵,反迹昭彰,眼下还是得克定祸乱,让石官家安坐开封城才行。”
马乐长笑道:“最近有长进,遣词造句比之前文雅了不少啊。晖仔那边不用顾虑,老夫一封手书也就无事了。只是这孙锐,向来眼高手低,好高骛远,趁着范延光病重,全权委托他处理军务,三万五千人马,就想折腾出个天地响,真是不自量力。也罢,老夫辛苦布局如此,当然要把这局面用尽。哎,马康前面到了哪里了?看着好像眼熟啊。”
马康笑道:“老爷好眼力,前些年陪老爷打马过来转过,据说是你们当年苦守了两月的地方,和尚安。”
青竹在旁边听着分明,不由得的好笑,“和尚庵”?心说自己倒是经常见到尼姑庵,怎么和尚也搞个庵。这都什么破地方,亏的马乐长这么大年纪还记得住,难不成以前夜宿在此,原来就是个尼姑庵,老爷子犯了桃花戒,故意说是个和尚庵,用来掩人耳目。青竹心里胡思乱想,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马乐长见青竹在一旁傻乐,心道:这小道士心却是大,前有强敌阻击,后有追兵尾随,他还能乐出声来。好笑道:“青竹道长何故发笑,莫非觉得前面的叛军,道长视之如同草芥,破敌只在谈笑之间。”
不问还好,青竹正在暗自压抑笑意,听这话更是觉得马乐长故意引开话题,心中有鬼,说道:“非也非也,小道才疏学浅,向来只听说过尼姑庵,这个和尚庵,却是头遭听闻。莫不是马善信在此还有什么典故不成?”
马乐长见青竹乐得是地名的缘故,不由笑道:“什么和尚庵,尼姑庵的,此地名为和尚安,安稳安全之安。可知为何叫和尚安?”
青竹恍然:“安全之安,和尚安全。那此地,莫非有大丛林寺院?和尚安全了,那道士怎么办?”
马康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的哈哈大笑道:“道长啊,看笑话看到自己身上了,老爷刚才问你可知为何叫和尚安。马某初到此地也是不解其意,说来真是凑巧,此地下坡不到两里,有个村,村名道士坟。”
青竹为之气结,心道:什么破地方,还有道士坟村,这地名太不吉利了,等下下山贫道得绕着走,行走江湖最忌讳犯了地名讳。
马乐长看着青竹小脸上阴晴不定,知道他心里瞎嘀咕,笑道:“罢了,马康,你先带队,今夜就住龙卧岩,咱们那个堡子一直没撤,正好拿来应急。小道长不必惊慌,地名嘛,人家爱怎么起,怎么叫,咱们也管不着啊。不必忌讳。”
青竹蔫蔫道:“那是啊,敢情就是克道士呗,也罢,小道绕着走还不行么?只要不是晚上夜宿在那儿,贫道又何惧哉。”
很少看见青竹道长吃瘪,马乐长哈哈大笑,他这一笑,队伍中凝重之气消解了大半,一路之上马队都是默然行军,知道前有强军,后有追兵,老卒们虽谈不上紧张,却也一路肃穆,现在见着主将开怀大笑,紧绷的心神道也放松不少。
看着青竹一副少年人的惫赖模样,马康也是满脸笑意,冲着马乐长一施礼,转身要到队前领路,马乐长问了一句:“小康,咱们那个堡子在哪里来着?”
马康胯下坐骑已然催动,踏着碎步往前迈去,马康只好回身说道:“回禀老爷,就在前面,五里地,叫跑马岭。”说完已经奔出去挺远。
听着跑马岭这名字,青竹心里彻底不平衡了,他斜眼瞅了瞅马乐长,“还说不忌讳,当年选址的时候你都算的精啊,那你是安全了,老马。你准能跑掉。”
马乐长也没想到,当年随手在舆图上定了一个地,建了个堡子,今日看来还真大有吉兆,又是一阵抚掌大笑。
这一老一少在这边逗乐,一旁军卒们可不敢耽搁,有那去过跑马岭的老卒却是心下大定,跑马岭堡是自家老爷专为商路转运修建的大堡,背靠高岭,面朝深湖,扼守在太行径羊肠坂,地形险要,山路崎岖缠绕,本家为了便于商队安全,在此地花费重金,开山劈石,修成了一座险要的石质城堡,又为兼顾商路,故而堡垒内部修筑了偌大的仓库以备货物吞吐。到了石堡,任由外面千军万马,也能安心睡个好觉。
临近擦黑,马乐长的队伍进行到跑马岭下,见那峭壁之下,果然有座灰黑色的城堡,墙高两丈,皆是巨石垒成,池深三尺,引崖边山泉绕城。城门广阔,可容两车并行,城楼三层,刁斗森严,一副易守难攻的模样。
马康从怀中掏出传讯烟花,一声炮响,半空中绽出红色火光,城堡乃是老马自家产业,见着这么高级别的烟花传讯,料想是家中大人物到了,不片刻,吊桥缓缓放下,城堡里主事之人领着二三随从快步奔出,冲到马康面前,正要笑着行礼。马康跳下马来赶紧拦着,朝主事之人向后努努嘴。
主事之人不到四十的年纪,一身黑衣打扮,看上去像商人多过像一个堡主,他肤色白净,脸盘圆润,细眉长目,说话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道:“拦着我干嘛,康哥儿你可是稀客,什么重要的大事把您惊动了,还得亲自跑一趟。咋了,还想查我老钱的账啊,那也明天再说,今晚先喝他一斗酒,有啥事明天再说。到了我这儿,都听兄弟我的。”
马康恨不得直接捂住来人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别胡说八道,啥眼力劲,你倒是朝后面瞅瞅,谁来了?”
天色昏暗,老钱来不及细看,聚了聚眼光,看着怎么有眼熟,似乎,好像,感觉就,就是老爷。老钱好悬没晕过去,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自家老爷怎么突然就到了。
老钱稳了稳心神,低着头,哈着腰,舍下刚刚还亲热说话的马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乐长面前,跪伏行礼,恭声拜道:“标下钱弗钩,参见老爷,老爷万福金安。”一句话说到最后,似有些颤音。
马乐长高踞马上,见了自家的旧部,看着恭敬的模样,笑道:“起来吧,老爷我今天赶了几十里山路,老腰都要散了,还指望我下马搀你?快快快,扶我下来。”
第25章 夜困孤堡
马乐长一阵笑骂,老钱忙不迭起身,满脸堆笑从马上扶下主家。大声朝伙计们招呼了一声,堡子里涌出几十名伙计,把青竹一行军马迎了进去。
待进了这跑马岭堡,青竹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发现,马康所言不假,从外面看,这堡子规模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石堡依山而建,三面石头墙围着悬崖圈出一块平整的空地,中间矗立着一栋三层带地窖的木梁砖瓦楼房,看着甚是气派,只是这做工略显粗犷,梁柱都是原生木料,像是直接从山里伐倒的树木,粗粗刨了皮,就这么用了。挨着堡墙,周边建了一圈矮房,有马厩,有仓库,有粮仓,竟然还有酒窖,看着两个伙计从一间屋子里扛出半人高一个大木桶,那木桶的样式与开封城里几家正店存酒的木桶一般无二。
青竹悄悄咽了咽口水,拍拍青骢马,让他由着马夫牵去马厩。看着老兵们各自安顿好马匹,分好队有条不紊的进了房舍里用饭。青竹准备跟在队伍后面领一份伙食,刚刚走到队尾,被眼尖的老钱瞅了一个正着。
老钱满脸笑容地走过来,轻轻地扯了扯青竹的衣角,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青竹有些不明里就,但还是跟着老钱走进了主楼。主楼共有三层,马康带着众人已经开始陆续用餐。在野地行军数日,这些精锐的老卒们终于能吃上一顿有酒有菜的热乎饭,自然是兴致勃勃。只是军中有规矩,在作战期间,酒是不能随便喝的,所以众军校喝起来还是比较克制的。有马康在一旁监督,他们也不敢放肆地推杯换盏,斗酒猜令。
老钱点头招呼了众人,请青竹上楼,第二层算是雅间包厢,用来招待各路行商。后晋立国两年,天下间还是纷纷扰扰不算太平,行商之人多有武艺在身,结伴而行,常常三五十人一伙,俱是勇武彪悍之辈。这些个能够往来跑马岭的商团,那都是跟马家有渊源的,出门在外都有照应,这些人看见钱大掌柜也都客气三分,老钱堆起职业性笑脸,方方面面都招呼到了,这才正了正衣襟,带着青竹上了三楼。
三楼这地界算是老钱自己的起居办公之地,最里头有钱大堡主专用的包厢,此时作为家主的马乐长,刚刚擦了把脸,洗了洗手,甩了满是尘土的外袍,半躺在软塌之上,自顾自给自己捶腰。
老钱先毕恭毕敬的给马乐长行了礼,惭愧道:“老爷,您来的突然,小的我也没准备,找遍整个跑马岭也没个合适的婢女伺候您,堡子里只有那粗手粗脚的仆妇,实在是委屈了老爷。”
马乐长摆了摆手,懒洋洋道:“罢了罢了,你这个堡子,虽然这些年都在做生意,老爷我一直拿它当军堡来用,哪能往里招什么婢女,那成什么样子。再说老爷我是那种没了小娘子就睡不着觉的老豌豆?”
青竹听完,腹诽道:别人我不知道,您老人家九成九是。青竹毕竟年轻,心里想什么,眼神中不免带出些个情绪,人都说眼为心之苗。马乐长斜眼瞥见青竹眼中淡淡质疑之色,笑骂道:“你这小道士,心里想什么呢?莫非以为老夫夜夜无女不欢?”
青竹被马乐长喝破心中所思,也是无奈,人道是:人老精,马老滑,真是一点也不假,青竹笑道:“没有啊,我这是担心您老的身体,我等小辈正直当打之年,一天疾驰近百里,身子骨也酸疼,您老人家面无惧色,当真老当益壮。”
“甭给我带高帽子,”马乐长道,“老了,一百多里路,老胳膊老腿快散架了,弗钩啊,这些年虽说跑马堡一直在行那商旅之事,但这个堡子,老夫一直当作军堡来经营,这些年兵荒马乱,军备一事,你可曾落下?”最后这几句听着像是拉家常,但马乐长何许人也,久居高位之人,言谈间自是有一番压迫之力。
在看平时笑呵呵仿佛大商贾的钱弗钩钱堡主,正色下叩,单膝跪地,行的是军中大礼,发福的脸上一瞬间肃穆起来,半跪抱拳,朗声答道:“标下,前锋营骑将钱弗钩,回禀,跑马堡内,有细粮300石,粗粮1500石,马料5000斛,长枪300柄,长弓300具,弩机20部,箭矢5000羽,滚木擂石各百余,守堡军卒30名无一外出俱在堡内听命。堡里还有行商三四十人,明日都会出发去晋地。以上是堡子里军备人员情况,请家主示下。”
马乐长起身端坐,庄重受了钱弗钩这一礼,一抬手,示意这位大堡主起身,命道:“各路军报回传到洛阳,临清王宣武节度使范延光反了,当年封老范为王,老夫也在其中作保,如今老范这厮,又老又病,反个什么劲。怕是老了老了管不住下面的人了。弗钩你替老夫镇守太行径十年,消息往来你这里也是个灵通之处,有什么回报?”
钱弗钩想了想道:“天福元年官家登基称帝,当时就顾虑宣武军悬于洛阳之上怕是洛阳军心不稳,今年初官家巡开封,那会消息传出来,范延光还挺得意,说自己老了病了照样惊走了石官家,看来宣武军虎威犹在,此后消息传来,说的是临清王召集了晋地名医、道士给他治病。其后军权就分了两块,老卒都给了澶州刺史冯晖,最精锐的衙内亲军都交给一个叫孙锐的牙将节制。”
“嗯,接着说下去,朝中邸报也有这个说法,澶州冯晖不用多言,老夫手书一封家信,想来也不至于翻出什么大浪。这个牙将孙锐,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宣武军麾下他最多指挥三军人马(唐末期军制约7500人),哪里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捋沙陀人的虎须。”马乐长摇头道。
沙陀人这个词青竹乍一听之下恍惚有点印象,又想不起是什么,瞅瞅一旁肃立的钱堡主,正要询问,钱弗钩有眼力劲,忙暗暗提示道:“当今石官家就是沙陀人,满朝勋贵多半都是沙陀人。”
青竹暗暗吞了口口水,心道:我一直以为中原王朝怎么也都是中原人坐江山。沙陀人,一听就是外族,合着马乐长马大财神一直在帮着外族刮地皮?转念又一想,关我啥事,谁坐江山不是坐着,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瞎琢磨个什么劲。
马乐长又问道:“弗钩,此番我从洛阳绕道太行径,一是为了视察黄河北岸。二,就是想看看咱家这商路运转的状况。经营十余年商贾往来是越来越多,怎么从山西过来的货品,这两年来成色越来越差。你身居一线有何高见?”
马乐长这话明显有些责难之意,也是难为钱弗钩,一个坐地户哪里能控制行商们买卖什么。
钱弗钩脸上一阵涨红,鬓角都有些出汗,再次单膝跪地,回报道:“回禀家主,自李从珂起事‘清君侧’以来,晋地一直无主,直到去年十月当今官家称帝登基,商路才略略好些,然石官家占据中原腹地,而刘知远逞拥立之功,盘踞太原。自刘知远任太原留守之后,经西域番邦贩卖来的精良器械,乘具,盔甲,都被他全数吞下,只把晋地本地打造的兵械放给商路。至于民生用品,食盐,明矾,酒曲等物皆由太原留守府官卖,寻常人不得沾手。”
马乐长不置可否点点头,道:“这帮蛮子,吃相这么难看,此中缘由,真是一言难尽,罢了,待老夫再想想办法。往西边的商路一共三条,云中道被刘知远这厮卡着脖子,着实让老夫如鲠在喉。”
青竹听的云里雾里,什么云中道,什么太原留守,这些名字离初出茅庐的青竹道长太远,他心中暗想道:眼下这个局势,前有狼后有虎,满打满算不到200人,困在这个石头孤堡里,老马还这么气定神闲的管他的天下大事。怎么退敌才是眼下当务之急吧,想那些有的没的。老钱说的物资倒是不少,回头挑挑,弄把好弓,五石强弓弄不到,弄两把三石以上的守守城堡用的上。
马乐长又低声吩咐了钱弗钩几句,挥手让他退下,随即招招青竹,让他坐在自己对面。马乐长温和笑道:“此番倒是让道长受连累了,马某也没想到,刚出洛阳,便遇到此等逆事,贼子宵小竟在此时扯起反旗将你我困在此处。”
青竹虽然年轻,却也不傻,与马乐长私下相对时,只把他当作一起逛青楼的酒友,嬉笑道:“你就接着编,以老马你这么老谋深算,掌得天下财权,堡外看似那帮人一直坠着我们,实际上也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这是哪里话,好像老夫挖了一个火坑让你跳似的,”马乐长故作不悦道。
青竹这小暴脾气上来了,道:“你还说不是?这一天行军我是看出来了,以咱们马队的速度,一人双马,日行百五十里绰绰有余。坠在咱们后面的那一营,最多是单马,脚力自是不及我们。我等全速行军,按照这个速度早就可以绕道东南卫州方向,到了卫州,过了黄河就是开封城。你偏一路往东北走,晚上要宿在跑马岭。正好给了东面那帮人堵路的机会。马康领的这帮老卒,哪个不是惯打硬仗的老行伍,会犯这个错误?”
“这行伍之事,你这小道士怎么这么门清?”马乐长被青竹这番话噎住了。
“师父教的。”青竹浑不在意说道,“师父常言,此时乱世,除了要练好武艺道术,行走江湖,行伍之事也要谙熟于胸,免得被某些老谋深算的书生给算计了。人心险恶啊。”
“这是你师父原话?”马乐长不忿道,“出家人也不教点好的,阴阳话没少说啊。”
“你咋知道我师父惯会说阴阳话,我跟你说我师父他老人家,每次教我道术武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阴阳话,艺成之前,我不止一次,我真的,我想用符火搓成球砸他。”想起师父的阴阳话,青竹还颇有余悸,转念一想,“你咋知道我师父有这个特长,你认识他?”青竹挑了挑眉,从这方面想,如果马老头跟自家师父认识,很多疑点就都能对上了,难怪老头子一把年纪请他吃饭、喝酒、逛青楼,还大把给银子。
“这个这个,你们牛鼻子道士这一门,不都是阴阳话高手么?”马乐长漏了一处破绽,被青竹非常敏锐的把握到了,不过此时他觉得时机未到,也不想挑明,故意含糊道,“我跟你们道门打交道多了,哪个老牛鼻子不是满嘴怪话,每次问个什么事,都是啰嗦半天,云里雾里的,我听完了仔细回去一想,就是那个凌云子,是你师伯吧,每次都是,正话反话都是他说的,说完跟没说一样。从来没个准话,我就问他那点事,是吧。。。”
青竹顿时语结,按说道门的规矩,无论占卜祈福,天下间的卜辞都一样,哪有板上钉钉的说法,行走江湖嘛,糊弄糊弄挣些香火钱就得了,哪能把话说的那么清楚,马乐长这番指摘,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好像就是马老头问壮阳这个事情,师伯也一直没给老头弄个方子。
青竹尴尬的整了整道袍,稽首道:“马善信莫恼,都什么时候了,大军压境,我等同舟共济,眼下这个局面还是的想想破敌之策吧。”他忙不迭把话题拉到正事上来。
马乐长捋捋短须,放松坐姿,又让青竹随意些,慢悠悠道:“要说贼人来势汹汹,某也不惊,此间堡垒,某家经营多年,沟深粮足,兵械充备,地势险要。纵有十万之众,又有何惧之?再者此地离开封,不到二百里,叛贼过于猖獗,居然敢行军到此,我等拒守个一二十日,贼众若不退兵,估摸着开封城里的石官家就能倾巢而出,全歼此贼,有何惧之?”言罢,马乐长悠悠往软榻上一靠,真好似全不放在心上。
青竹道长的脸都快拧成个苦瓜了,别的先不说,光是已知造反的兵将就约莫万余,而己方满打满算才二百人,就算城墙高耸、护城河深,兵器充足,守城也不是什么难题,可万一石官家压根儿不记得你这小小的五品度支司员外郎,任由你自生自灭,到时候你马老头被困死在堡里,贫道可不会陪你在这里等死。
第26章 军中闲话传的快
马乐长和青竹叙了一会话,不多时,马康上楼禀报,晚餐已毕,青竹这才想起来自己跟马乐长扯了半天,还没用过晚饭,马乐长吩咐了一句,老钱赶紧把准备了半晌的精致菜肴奉将出来,摆满了榻前的矮几。
老钱谄笑道:“此处荒郊野外,家主来的突然,老仆准备不周。家主赎罪赎罪。”
马乐长伸了筷子,拨了拨,金丝兔肉,炖野雉,山羊腿,都是硬菜。他指了指面前的菜盒子,说道:“道长,你多吃,一路奔波老夫肠胃克化不了这些。这两日贼兵必然兵临堡下,饱餐战饭,那时间少不得要道长出力。”
青竹心想:如今这个形势,风雨同舟,难道我还能独善其身吗?想到这里,他也不再拘束,原本他的饭量就大,今天又行军了一百多里路,还露了一手惊人的箭术,从中午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嘴。于是他立刻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运筷如飞,饭菜就像决堤的黄河水一样滚滚而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肉菜就被吃得干干净净。青竹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丢下一句“才半饱”,就潇洒地离开了,只留下一脸惊愕的马老头。
是夜,堡中房舍不够,马康安排人在堡中空地上扎上帐篷,值夜兵卒轮番在营帐里休息。青竹被特意安排进堡寨后方的两层木楼里,单人独间,清净异常。青竹找来木盆,接了桶井水,在屋内将全身上下擦洗了一遍。井水冰凉,寒气彻骨。擦完身,青竹默默运功,将渗入肌理的寒意一丝丝逼出,直至周身舒泰,气脉通达,再反观自身,从皮肤里往外冒着白气,仿佛周身都被一层云雾笼罩,多日风餐露宿的疲劳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之中。
本已洗漱完毕准备入睡,但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则是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仿佛内息汹涌澎湃所致;二则是青竹隐隐约约觉得还有未竟之事,若就此酣然入梦,恐怕难以心安。突然间,他想起自己今日尚未挑选一件趁手的兵器。尽管不晓得老马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但外面实打实有近万反军。自己即便无需枕戈待旦,起码也得有一把“戈”才行啊。
想到此处,青竹爬起来,穿好一身短打扮,反正院子里都是一帮老兵,也不那么讲究,赤着脚,穿着芒鞋就下了楼。
眼瞅着院子里值夜的老兵,除了在岗楼上望风的,也有那夜猫子睡不着的,三三两两聚在篝火旁聊闲天,看见青竹过来,这些老卒见识了青竹的箭法,早已不像初时那般怠慢,恭谨有加,纷纷行礼,倒是弄得青竹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还礼不迭。
钱弗钩接了探马传回的探报,刚给家主送去,留下马康和马乐长在顶楼商议军务,他身为堡主,战时巡夜自是份内之事,巡弋一圈,见四下无事,料想追兵明日才到,便下了堡墙整理军姿。瞅见青竹在篝火边跟老兵们说说笑笑,甚是欢畅,便走了过去,这些年守着军堡做商贾事,他作为骑将出身,看见老兵满营,不由得怀念起当初戎马岁月。
钱弗钩走到近前,他原是马乐长麾下前锋营出身,与老卒们多有相识,老卒们身在军中,最在意规矩,心知他是此地主事之人,因而不论亲疏年序,纷纷向老钱行礼,老钱也不含糊,虽然身穿便服,也是规规矩矩回礼,一应做派如同当年军中一般,没有丝毫马虎。
青竹身为方外之人,见众人见礼,自己岿然不动也不合适,打了个稽首礼,在众人间显得颇为突兀。
老钱跟众老卒寒暄了几句,说些军中旧掌故,他也心里疑惑着,心忖道:这帮老杀才,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是久经阵仗的老兵油子,手上见血无数,自己是骑将出身,这些经年老步卒杀的人比自己还多,身边四周常年都感觉阴测测的,怎么这样一帮子人对一个毛头小伙子佩服之至,一帮人拉着他问东问西,尽冲他比划大拇指。
老卒许仲早年与老钱一起当的大头兵,见他满心疑惑,将钱大堡主拉到一遍,细细说道:“老钱,这些年做了好大的生意,生意经念的多了,怎么眼力劲反而下降了,你就没看出这个小道士有啥不同?”
钱弗钩与就着篝火的光芒,眯缝着眼睛瞅了半晌,摇摇头,见那小道士此时短衣襟,短打扮,四肢修长,体格只能勉强算是健硕,有点猿臂狼腰的意思,看长相,清清秀秀,五官端正,轮廓分明,就是眼神明亮之极,其他也没觉得此人有何过人之处。
钱弗钩摇摇头,斜着眼问道:“咋了,这是老爷外面的少公子?”他跟老许多年生死弟兄,开玩笑就往大了开。
许仲好悬没给他一句话噎死,攥着拳头就想擂他,道:“我呸,你现在生意做大了,胡说八道,自家老爷的玩笑也敢开。这位道爷要真是老爷在外面的种,那咱这家业不知道还得红火多少年?”
“啊,那凭啥,凭这个小道士长得俊秀,能娶官家的公主?”老钱掏掏耳朵,有点不以为意。老兵都有这个做派,小白脸子就是皮相好看,得娘们儿喜欢,老兵们很多在战场上破过相,想娶媳妇只能靠军饷赏赐银子砸人。
“这么些废话不够你说的,”许仲笑骂道,“军中都在传,你知道他是谁徒弟?”
老钱一听谁徒弟,似乎有点想起来了,缩缩脖子,道:“那位道爷的徒弟?”
“嗯呐!”许仲拖着腔接了一句,“想起来了,庄宗那年,谁领得军,谁破的阵,谁斩的将,谁把皇帝老儿打落下了马?”
“我的天呐,那位道爷的徒弟。”老钱想起自己这一生最危险,最艰难,也是最露脸的一战,“传闻确定么?当年那位爷斩将杀敌之后,据说身负重伤,回方外潜修去了。这小道士哪里冒出来的?”
“哪来的,我是不知道,小道士的根脚众弟兄也不敢随便盘,老爷把他从开封城带到洛阳,然后一直捆在身边,都是马康前后招呼着。”许仲皱着眉扒拉着手指分说道,“但是吧,今天晌午露了一手,把我们都惊住了。”
老钱点点头,示意老许继续说,老许在军中出了名的直肠子,直来直去,没诓过人。
许仲笑了笑,反而问道:“咱们刚当兵那会,先锋营你是骑兵,我是步兵,我就问你,你膂力最强之时,骑弓你能开多少斤的?”
老钱讪讪笑了一下,道:“你这没意思了啊,揭人不揭短,打人还不打脸呢,是,咱们骑兵的弓没有你们步弓的强。我们那边都短弓,没劲儿。我老钱,我也最多开个一石到一石半,行了吧。你们强,你们步弓手都是两石弓,天天笑话我们。你倒是跟我比骑射啊。”
说起军中旧事,两个老战友别提多开心,许仲笑道:“你就臭吹,一石半那个弓,你扎着马步,吐气开声,弓是拉开了,你裤裆也拃开了,丢人臊性也好意思说。”
“你行,你们也就是撑死了二石弓,在营里比武,谁能拉开老康那把铁胎弓。我就觉得他那玩意肯定不止三石。”老钱嘟囔道,拉弓开裆这个事,他一直耿耿于怀,骑兵天天马上训练,早就把裤裆磨薄了,骑兵穿开裆裤也是常事,这帮步兵蛋子,懂个啥。
老许正色道:“可说是呢,康统领那个弓,他自己也只能摆好了架势,站着桩射。三石的强弓,不是闹着玩的,这小道士,今天晌午的时候,我们正在吃午饭,山口闯进来十几个探马,把风站岗的那会还没到位,眼瞅这帮探马要溜了。”
故事说道兴头上,老钱懂规矩,摘了腰间的酒葫芦递过去,老许灌了一大口接着道:“小道士反应是真快,从那么多马匹当中就独独抽出了马康的那张弓,一个箭步踩着树干就上了树。站在树丫上,没吐气,没开声,随手那么一扯,真就是随手扯了一下,那弓弦拉的咔吱吱直响。抖手一箭就射落了一人。”
“天生神力啊?”钱弗钩嘴巴张的老大。
“别打岔,这算啥,之前总听人说什么连珠箭,今天我老许见着真的了,这道长三支箭扣在手里,箭发如电,发十一箭,杀十一人,领头的那个跑得远了,他跳上马去追,最后连马带着尸首一起牵了回来。”许仲一口气说完,长长一叹,又大灌一口酒,把空葫芦塞还给老钱。
老钱使劲眨么眨么眼睛,小声道:“你这特么跟说书似的,这么大一点的孩子,还三石弓射连珠箭?还箭无虚发?你当我是个没出道的雏儿,好糊弄啊?”
“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啊,这一营的老人,你认识好多,你去问啊。哪个不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你想想都是刀头舔血半辈子的老杀才,哪个不是手下底几十条人命,怎么都对着这位道爷笑脸相迎。”许仲面露讥笑,心想:没见过吧,这是正经的高人。
老钱还是有点不可置信,马康那张弓,军中能拉开的凤毛麟角,随手拉开还能射连珠箭,非人哉。他道:“所以现在就都传,他是那位道爷的徒弟?”
许仲点点头,看着场间跟一众老兵说说笑笑的青竹,压低声音道:“也不是传闻,根据马康传回来的消息,应该就是刘真人的亲传弟子,老爷抻练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海佛爷也在他手下吃了亏。”
“海佛爷也没能降住他?”钱弗钩想起达海和尚出家前那骁勇绝伦的模样,当年先锋营第一任骑将统领就是现在开封城大相国寺的护院达海。自从达海皈依佛门以后,军中提到他都尊一声海佛爷。
真还有不认头的老兵,想跟青竹过过招,白日里青竹连珠箭的绝技军中实在罕见,有好事的扔来一把步弓,二石上下的劲道,众人起哄让青竹再射一轮。青竹也是少年人心性,见大家高兴,也趁着兴头随手又把二石的弓扯成了满月。
钱弗钩大惊,惊得倒不是青竹神力,夜深人静这当口,这帮老卒也是瞎起哄,跑马岭堡外松内紧,堡内老兵都是身经百战之辈,睡着觉也有一只眼睛是睁着的,堡内突然响起弓鸣,那还不炸了锅了。
老钱急窜几步来到跟前,一把攥住青竹拉弦的右手,低吼道:“放不的弓弦!”
青竹一怔,旋即醒悟,此时不是白天,夜里黑灯瞎火,骤听弓弦之声,怕是以为敌袭,闹出营啸可是个大事故。他瞅瞅冷汗都要流下来的钱堡主,点点头,慢慢卸了肩头的力道,慢慢把弓弦松下,制式步弓发出吱吱吱吱的抗议声,从满月状恢复成原样。
收弓比放弦更吃膂力,看着青竹道长举重若轻的把二石的强弓玩得跟弹弓似的,钱弗钩心中暗自:罢了,这道士真是膂力惊人,许仲所言非虚,守堡之时有这等神射,足以独挡一面。
青竹暗道侥幸,若非钱弗钩及时叫停,弓弦一响,今晚自己肯定闹出一个大乌龙来。当下赔笑道:“钱堡主,恕罪恕罪,小道不识行伍,不懂军规,险些酿成大事,赔罪赔罪。”
钱弗钩拂去额上冷汗,长出一口气,道:“无妨无妨,原先堡内也是白天做生意,夜间演武,只是这几日非常时期,也是钱某人大意了。军报传来,追兵大约明日午时之前便能抵达,今夜自家弟兄好好休息,贼众我寡,接下来少不得一番鏖战。”
众老卒听他说的有理,纷纷轻声应诺,留下值夜的人手,其余人纷纷回营房睡觉。青竹见营帐周围,兵器排列整齐,弓弩刀剑各归其位,想起来正事,扯住钱弗钩的衣袖,笑道:“堡主莫慌走,适才,你在马老善信座前,言道堡内武备精良,小道半路被老爷子拉入伙,如今就一把桃木剑防身,堡主你看可有合用的军械,打上一个借条,借小道一套。”
钱弗钩本就要去军械库巡视一番,点头应允,带着青竹往堡垒深处走去,在靠近崖壁的紧里头,有间三丈高低的石室,半间是掏空了崖壁的窑洞,用掏出来的巨石又垒了另一半。
点燃了火把,青竹眯起眼睛,仔细观瞧,一排排兵器架上,长枪林立,硬弩成排,羽箭如林,不计其数。青竹看得满心欢喜,抓耳挠腮,眼眸中升起大大的两个字:白蹭。
第27章 月涌大枪流
钱弗钩钱大堡主把青竹道长请进武库,武库进口处摆了个书台,上面铺着账本,进库出库,谁借谁还各有字据,青竹看得分明,心中暗暗盘算。
钱弗钩抄手看着青竹,呵呵笑道:“道长,堡内武库,可堪入道长的法眼?”
青竹自幼习武,深得真传,对于武具也是行家里手,认真扫了一圈这些兵刃立即分出个高低贵贱来,刀架上的唐刀陌刀,看着就是近些年打造的,手工作坊锤出来的,灯光一照,刀面发暗发灰,看着就是钢口不好,杂质多了些,青竹摇摇头。再抽出几杆长枪,沉甸甸挺压手,掰了掰,硬木枪杆,抖了抖,枪头咔咔直响好悬断了,青竹摇摇头。摸摸马槊,马槊是个好东西,制作工艺极复杂,特别吃功夫,抽出来看看,唐文德年制,掐着指头算了算,这槊比马乐长年纪还大,青竹摇摇头。
钱弗钩看着不停摇头的年轻道士,诧异道:“道长昨夜睡觉落枕?”
青竹瞪眼道:“那倒没有。就是,堡主,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这些武具是否品质稍稍次了那么一点点?”
“这还叫次,这都是尖货啊。这批刀,那都是上个月到的新货,这钢口,你别看钢口,你看这刀把儿,刀柄,上等石榴木打磨的。这枪,老枣树的杆,它直溜,多趁手,拿着还能当矩尺用。这马槊,这真是我堡内压箱底的宝物,等闲不能给人见。马槊啊,大唐开国重器,凌烟阁二十四名臣,多少位马槊名家,我跟你说这种马上兵器,可吃功夫了。”钱弗钩到底是在跑马岭做生意多年,一旦有客家褒贬货品,立刻激发了本能天赋:自抬身价。
青竹道长听着钱弗钩不要脸的自卖自夸,脸都快抽成包子了,心道:老钱你好歹也是行伍出身,你给我看的这些大路货,你不知道好赖啊?寻常士卒自用尚可,但凡有点身份的队正,怕是都不想用这些个货色。
但是碍着面子,毕竟和老钱不熟,又想白蹭,随手抄起老钱说的枣木杆硬枪,右手捏着枪尾,右脚一跺地面,劲从足底起,经过腰眼一抖一弹转到肩头,大臂向外一甩,抡大鞭似的一抖枪,耳中听到清脆的“咔嚓”一声,枪头与枣木杆接口处木屑崩裂,青竹再翻腕枪尖朝下一磕,“当啷啷啷”一串响声,枪尖直接从枣木杆中磕了出来,掉在青石地板上,一路火星钻到库房深处杂物堆里。
青竹歪着头,冲着老钱挥挥手中的空枪杆,那意思,咋说,就这成色?
老钱咽了咽口水,看着折损的长枪,心一横,商贾技能开到最大,哑着嗓子喊道:“得赔钱!客人损坏货品,视同售出!”完了又跟了一句:“本小利薄,售出概不退换!”
青竹道长突然生出无语凝噎的感慨,心道:奸商啊!难怪马老头让你坐镇太行商道,真是个要钱不要脸的主。你这样的铁公鸡,怎么就没遇上暴脾气的抽你。
老钱见青竹手持长杆,面色不善,全身劲力聚而不散,心道:坏了,若他师父真是刘真人,那可不得了,刘真人一生最喜欢以武德服人,他们这群老卒都知道。难不成小道士也是这个德性?
两厢正在僵持间,武库大门给人推开了,马康推门就进,看着两人这个状态,看看青竹手中长棍,哦,那是个枪杆。顿时心下明了,他没好气笑道:“老钱,你个老钱篓子,奸商的毛病又犯了?又拿次品忽悠人,让道长给拿个现行。你说说你这些年,怎么武艺不见涨,人品还越来越次?”
钱弗钩见马康进来,松了口气,自己人,他老脸微红,嘟囔道:“也不能说是次品吧,都是正货,用的人不同呗,那些新招来的生瓜蛋子用这个多好,价格实在量又足。不节省点,咱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这每年迎来送往的,不就得在细处抠搜点。”
“抠死你就得了,”马康呸了一句,“少扯闲篇,刚刚问了,听说你们来选兵刃,赶紧的,回头老爷还有事问道长。把那个小库房打开,道长,就跟到家一样,随便拿,看上什么好的拿什么,老爷说了,搬空都行。”马康还回头瞪了老钱一眼。
有了马乐长的许诺,青竹立马腰杆挺得笔直,高兴道:“我就说马老善信体面人,快快快,老钱,把你藏的好货交出来,我都迫不及待了。”
老钱哭丧着脸,从贴身衣兜里取出把精致的小钥匙,打开了最里间的一个小库房,库房虽小,真是一尘不染,老钱时不时亲自过来擦拭。
青竹也不客气,闪身往里一钻,生怕老钱趁机藏私,小库房里,兵器架上盖着一层毡布,旁边还放着油桶,盛着用来擦洗刃口的蓖麻籽油。墙上挂着几张铁胎弓,每一把都比马康那张弓厚实得多。
青竹一见如获至宝,伸手摘下一张,挂上弦,试了试软硬,四石左右,够用,随手挂在后背。再看看箭支,都是精品,拇指粗细的乌黑箭杆,上好铁木削制,箭头都比外面的大路货长上一寸,四棱开线,上好的狼牙破甲箭。青竹可不客气,抄起箭袋,满满装了一捆。老钱那脸色别提有多难看,嘴里念叨着:“一支箭四百文啊,一捆四十支,一万六千钱。”
青竹这会儿哪管这个,顺手揭开了毡布毯子,兵器架上插六柄长枪,全部亮银色的枪杆,亮银色的墙头,枪繤坠着倒刺。亮银色的枪头常见,亮银色的枪杆倒是少见,青竹不明里就,抽出一柄仔细观瞧,握在手里他倒是看出些端倪,枪杆还是木杆,白蜡木的杆子,挑的是最细密的树心,用最细的砂纸打磨出了银色光泽,再泡在油桶里沁透了再阴干。难怪看上去银光闪闪。
青竹握着枪杆随手一抖,白蜡木的底子,那真是又韧又弹,青竹手劲也大,随手抖出的枪花脸盆大小,枪头一个劲乱颤,搅得库房里寒光四射。
这等高档武具,青竹见了肯定是不撒手。老钱哭死的心都有,马康扯扯他,低声问道:“银枪效节军的家底都给你找到了?”
银枪效节军乃是后梁武将之首杨师厚亲自组建的精锐亲兵,全盛之时,多次大败后唐庄宗李存勖的沙陀精骑。杨师厚死后,李存勖用尽手段将其招揽至麾下。直到李嗣源被污谋反,在好女婿,当今天子石敬瑭石官家的推动下,李嗣源称帝后唐明宗。为了龙椅安定,防范这天下第一战兵继续裹挟主帅造反,李嗣源伙同赵拔丁,在永济渠旁将银枪效节军所有人马满门杀绝。
在银枪效节军里也不是人人用得起银枪,此枪工艺复杂,制作难度极高,从建军到覆灭,前后制成的数量也不超过五百柄,经过多年乱战,战损或陪葬,真正存世不知几稀。
别说青竹爱不释手,马康都双眼放光,老钱拼了命赶紧护在兵器架前头,带着哭腔说道:“我的马都头,马统领,我的马哥哥,我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抢出这么几杆枪,你们这不是从我心头挖肉么?银枪效节军都灭了十年了,我知道的,存世就这几把了,真的不能再拿了。”
眼见老钱脸都苦成一团了,马康也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是多年没见过这银枪了,这不是想鉴定一下,是不是当年的正主,你看你小气的,谁稀得抢你似的,你留着,留着做传家宝,留着给你下崽哈。”
钱弗钩赶紧连推带搡,像送瘟神一般把两个祸害推出了自己的宝贝库房,转身锁上门,插上插销,防贼一般看着青竹。青竹不以为意,心道:好兵刃就得用在沙场上,这一辈子锁库房里,不见天日的,真是暴殄天物。
青竹盘算了一下,得了一张四石铁胎弓,一捆铁木杆狼牙破甲箭,一杆正宗效节卫亮银枪,赚大了,跟马康和眼巴巴看着他的老钱打了个招呼,兴冲冲冲回自己的营房,丢下弓箭,抄起亮银枪,在堡内空地上就拉开了架势。
青竹的武艺按照师父的传授,基本分为马上和步下两个方面,皆以实用杀敌为主,如今平地演武,又无人对练,青竹也是喜欢显摆的性子,索性耍了一套花里胡哨的枪路套招,这套枪法完全违背实战务实守中的理念,讲究的就是一个大开大合,花枝乱颤,抖枪要抖枪花大如磨盘,戳枪要银龙出水,扫枪要横扫千军,发力要发到极致。按照刘若拙的说法,用这套枪术,战场上活不过一炷香。
青竹耍的兴起,枪身挂动风声,一柄亮银枪舞动的如同蛟龙出海,有如风车乱转,正巧今天是个大月亮地,月光洒在银枪身上,点点寒芒飘洒在院中,如同星光一般璀璨。
不知何时,马乐长缓缓走下楼来,看着青竹借月光舞枪,他一老弱文生,一辈子舞文弄墨还行,说道武艺也就是外行看个热闹。但是今天一见,这套枪法越看越眼熟。当年马乐长与刘若拙,为赈济灾民,马乐长开仓放粮,刘若拙只身护卫其安全,两人守在粮库半月有余,夜里闲着没事,刘若拙为了解闷,故意编练了这一套枪路,犹如蛟龙出海,又似凤凰涅盘,耍的好看,耍的大气,完全不讲实战性。
时过境迁,快二十年了,又见到这套没名堂的枪法,马乐长不由得哑然失笑。
见马乐长发飘扬,马康和钱弗钩皆凑了过去,他俩行伍出身,自是看出了其中门道,只觉诧异非常,两人在一旁交头接耳,讨论着这套枪法,这一招是否是为了练臂力,故意抖个那么大的枪花,后面紧随着这一招,应当是练腰的,你瞧这大鞭甩的,有劲。正当两人摸不着头脑之际,听得主家发笑,急忙凑过去一同参详。
马康凑道主家近前,问道:“老爷,您看出门道了?”
马乐长点点头,道:“当年白头翁就是当着老夫的面,创了这一路枪法。”马乐长说完双手一背,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钱弗钩佩服不已,暗自道:果然没错,青竹道长就是刘真人的徒弟。
马康砸砸嘴,有道:“刘真人所创自然道法天成,精妙无比,我等凡夫俗子不解其意,老爷这路枪法,刘真人当年有何心法口诀流传下来。我等实在不解,招式固然行云流水,刚健勇猛,实在是有点,有点破绽百出,如何杀敌?”
马乐长笑道:“就说尔等看不出深浅。待老夫将青竹唤来问问便知。”
言罢,青竹正好一路枪法使完,收功停势略一调息,面不改色,气不长出,抖抖肩膀,听着骨缝一阵响,正要收枪回屋,看见马大财神也在场间。今晚主要捐助人在场,受惠方怎么也得过去打个招呼。
青竹笑嘻嘻的跑到马乐长跟前,发自内心的行了稽首礼,刚要说话,马乐长截了一句,问道:“道长枪术精奇,整套练下来惊若蛟龙,飘若乎云,此套枪术可有名字?”
青竹得意道:“那自然得取名字,别说我师父虽是个山间道士,这辈子除了道法武功,其他都不感兴趣。奇就奇在他老人家一辈子唯独对风雅一事特别在意,所以传授这套枪法的时候,特意让我把名称都背了下来。那些招数名字文绉绉的,可拗口了,比练这套枪法还累。”
“还有此事?”马乐长不解道,猜不到老友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啊,这套枪法名字特别古怪,第一招叫枪垂平野阔。师父为了耍帅,整个枪法就叫月涌枪法,他还自称是月涌大枪流的祖师爷,泽被后世的一代枪圣。”青竹说到这里,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
马乐长心中暗叹:造孽啊,就是早年间,看这刘若拙耍枪耍的兴起,故意调侃他,说他粗鄙武夫,枪法都没个好名字,故意说了些什么枪法剑术要有流派,让人一听就知道源流,即便是是武人也能青史留名云云。没想到,刘若拙你个德高望重的出家人,糟践了杜诗圣的诗词,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看着马乐长脸色阴晴不定,青竹问道:“难道师父给这个枪法起的名字太大气了?反正我也是不懂的。第二招就好理解多了,叫不尽大枪滚滚来。说来也怪,第三招名字有点莫名其妙,叫什么枪风渔火对愁眠。也不知道是个啥意思。第四招,锦枪春色来天地,有气魄吧。”
马乐长无语问苍天,真想抓着昔年友人的衣领好好质问一番。他无奈对着眼前的小道长,苦笑道:“青竹啊,你小时候没念过书吧?”
第28章 运筹帷幄
青竹被马乐长这么一说,少年人总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争辩道:“贫道自幼修行,都是《道德经》开的蒙,从小睡觉还得捧着《淮南子》、《抱朴子》,自然也是通读道藏的,非是外面目不识丁的假道士。”
“那你就任由你师父这么忽悠你,这些枪招都是《唐诗选》里摘的句子拼的,他就这么教你?”马乐长笑了起来,看着这个少年心性的晚辈,心情莫名愉悦起来,仿佛在隔空调侃多年未见的友人。
青竹撇了撇嘴,叹了口气,双手一背,故作深沉道:“当年师父教了这一套枪法,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这趟枪,完全是摆设,一点点实用功夫都没有,纯粹是为了好看。师父勒令我必须练熟,说是将来定有大用。不能杀敌的套路有啥大用?”青竹说到这里顿了顿。
马乐长此时扮演了一个极其称职的倾听者,恰如其分的跟了一句:“对啊,何解啊?”
青竹继续道:“师父说我将来定有成名之日,扬名立万之后后,若有那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整日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酸腐文人,肯定要拜在我的名下求教武学。就尽可把此套枪术倾囊传授,不必藏私,一定要教足,教会,一招也不能落下。”
马乐长想起当年两人困守粮仓之时,自己请刘若拙教自己防身功夫的往事,脸上不由得抽搐起来,当年刘若拙的原话好像就是什么百无一用之类的。那时候他也年轻气盛,言语挤兑刘老道练了一路枪法,招数套路上跟今天这趟枪法大同小异,只是没那么好看。记得当时自己还调侃他的枪招土里土气,没有高手潇洒飘逸的风范,招式名称也难听,什么“回身扫”,“转身十字”,一听就是庄稼把式。
青竹见马老善信眼神有些发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他也记起师父的嘱托,收枪回身,继续道:“师父还一并吩咐过,一定要教完了这一套枪法,然后再把招数名称一一告知,必须一字不差,交代清楚。他老人家还说,这是他呕心沥血生造出来的名字,煌煌大气,内含忧国忧民之意,吞吐天地之机,绝非什么庄稼把式。免得那些个酸儒夫子瞧不上。”
马乐长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二十年前一场嘴仗,谁能想到,在二十年后,通过徒弟的嘴,又打了回来,他心中暗骂:好你个刘老道,好你个白头翁,方外之人怎么如此记仇,当年也就是调侃了你几句,谁成想一把年纪了,到现在还没忘。你自己不出山也就罢了,教出个徒弟还要拐着弯把便宜占回去。
想到此处,他老小孩性子发了,想起来这杆亮银枪还是自家武库的存货,正要高喊,把我家宝枪还过来,老爷我不给了。再看青竹早料到他有这手,趁着马乐长没回过神的当口,脚上使了暗劲,足尖点地,用了上乘轻功,也不转身,脚尖轻点地,一退两三丈,三退两退,溜之大吉。
老头子气得也没法,跺跺脚,回自己卧房休息去了。留下钱弗钩,马康站在原地暗自偷笑。
一夜无事,青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几日风餐露宿的疲劳一扫而空。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下楼洗了把脸,看见堡内士兵已经在列队了。
青竹也不敢含糊,抓着之前分配给自己的皮甲,抄上强弓就准备过去听命。
钱弗钩一眼看到他,赶紧过来行礼,道:“青竹道长,您这是也准备亲装上阵?您是家主请来的贵客,哪能让您上阵打打杀杀。”
青竹心道:这都兵临城下了,多个猴还多三分力,还分什么贵宾贱宾的。
钱弗钩又说道:“家主的意思,战时您在马康马统领身边,做个贴身护卫保护老马周全,可还使得?”
青竹想了想,等下堡子真给大军围了,马康组织老兵守城御敌,肯定凶险,凭着自己一身武艺,护他周全也是要紧的很。他连忙点头应下。
马康站在临时搭起的帅台上,正在指派任务,按原有建制,分为三队,每队五十人,轮流值守城墙,两个时辰一个班次。堡内原有三十名护卫作为机动队,每一轮替防一次。
马康久经战阵,做过一军统帅,两百人的队伍,指挥起来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守堡的任务分配完毕,马康回到临时帅帐,马乐长早已端坐其中,拿着几份军报正在研读。马康进帐行礼,大声回禀道:“家主,人马分配完毕,昨夜清点军资,实物与账目一致,堡内可用战兵,二百零七人,粮草贮备守城可以支撑三月余。”
“二百零七人?算我一个不?”青竹换上了轻皮甲,戎装打扮,就直接进了帅帐。
“你这小猢狲,进军帐以后记得报名。”马乐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不装了,用师父长辈的语气训道,“之前没算上你,老钱让你给马康做护卫,你就无时无刻跟在他身边,一应调遣听从吩咐。可知?”
青竹知道他是师父的旧友,估计关系还非同寻常,立时严肃起来,当即领命,学着老卒的做派,冲着马康抱拳行军礼道:“得令!”
马康笑道:“道长你别折煞我了。你这一身武艺若是从军,要不了两年,该是马某向你行礼。今番事发突然,委屈了道长。”
事发突然?青竹心中默默想道:感觉就是马乐长做了个局,把自己拖进来,不过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犯得着算计么?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帐外军卒通报,报名入帐,递了最新的探马回报。马康接过传讯竹筒,拍碎封泥,掏出密押条,核对无误,摊在马乐长面前。
马乐长看完,笑了笑,道:“看来追咱们的这伙人倒是急眼了,原本预估今晚才能到,现在看来午时就能赶过来。马康你这次替青竹道长背了黑锅。”
马乐长和马康商讨军务的时候,按理说青竹作为帐中护卫,本不应多言,但一听马乐长说马康替自己背黑锅,不由开口道:“背什么锅,什么黑锅还要马统领背?”
马康看了看军报,又想了想,笑道:“估摸着道长神箭绝技,杀了那个探马领队,领队之人是领军的李狗儿的小舅子。你那会情急之下用的某家的弓箭,军中老卒,箭支上一般都刻自己的名字,为了分军功的时候不吵架。”
“所以领军的那个指挥使李狗儿,以为是马统领杀了他小舅子。”青竹恍然道,“这都混到一个营的指挥使了,还起这个破名字。”
马乐长笑道:“此等蝇营狗苟之辈,不值一哂,随便叫什么阿猫阿狗的。估摸着今天下午就得把堡子围了,咱们散出去的夜不收要不要召回来,没必要冒风险。”
马康领命:“家主爱惜兵力,末将明白,斥候全部收回,堡内信息无法传出去,我部外援人马如何响应老爷的调遣?”
马乐长胸有成竹,笑道:“范延光老朽病困。所谓魏博军,也早已不是当初横行天下的雄军,狗尾续貂都算不上,老夫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冒名顶替而已。所谓牙将孙锐,更是土鸡瓦狗一般的无名匪类。有何惧之。”
马康见家主说的豪迈,自然频频点头称是,青竹有点迟疑,心道:两军交锋,知彼而不知己,这是个怎样的算法,两百来人被上万兵马围困,感觉老马头还挺得意,即便有石堡相拒守,敌军五十倍与己方,想想都有点头皮发麻。
马乐长口头上慷慨激昂,落在实处却是谨慎的很,他踱步到一副挂好的舆图之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跑马岭周边的地形,又拿着朱砂笔,画了几个箭头,标好了已知的敌军势态,再换成墨笔,画出我方的区域,随手在后山一条峡谷内画了一道淡淡的墨迹。
青竹从未有行伍经验,也不知行军打仗的要诀,看了看份属机密的舆图,想了想来时的山川地形,心道:舆图虽然简单,寥寥几个符号,就把周边山水特征标明了,居然还有一圈一圈的线纹,应该是标识山川的高矮,这等奇思妙想也不知谁人的手笔。
马康看了家主的标示,请示道:“贼众我寡,对垒起来,如有不测,家主当尽早从山后秘道出堡,随后从这条小路转进?”
“什么转进不转进,莫要学那酸腐文人,堆砌些个文过饰非的辞藻,跑路就跑路,老夫都不嫌丢人,你一个领兵的将领,撤退很丢人么?莫要让他人耻笑。”马乐长说到“他人”这个两个字的时候,朝青竹看了一眼。
青竹心道:那是,就我一个外人,我耻笑个啥啊,您老要是想现在就跑路,我陪着你一起跑了。
马康想起来当年好像家主与刘真人也有类似的对话,刘真人说敌军势大,再无援军,他就要跑路了,家主当年还一脸嫌弃,说甚长贼军志气,灭了自家的威风,强烈要求刘真人改口叫转进。自己当时还是个海佛爷手下的一个都头,管着百十来个轻骑兵,刘真人当时就说,跑路还得是轻骑,强烈建议轻骑也得备上双马。最后面对李存勖的沙陀精锐,却是刘真人全副铠甲,一马当先的破阵去了。遥想当年刘真人的风采,马康不觉有些走神。
马乐长与马康就着舆图做着军事部署,青竹见机会难得,支棱着耳朵在旁偷师,马乐长平日里虽没个正形,可当真是个关于带兵的老手,一路一路细细推演,从单兵伙食,马料供给,到弓矢兵械,统统做了推演,马乐长一边说,青竹一边屈指推算,不到半个时辰,便把往后几日的敌我态势算了个七七八八。
算到最后,马乐长点点头,撂下朱砂笔,道:“根据开封城传来的消息和斥候的探报,孙锐这厮就是酒囊饭袋之辈,粮草尚未齐备,就带着大军开拔,一路之上,靠四下私掠,能得几日粮饷,不出十五日,他的一万人马就无以为继。这等志大才疏之辈,许了什么好处能够调动魏博军这批老兵?”
马康抽抽鼻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还不是拿您老做幌子。”
马乐长微微一怔,扮了这么长时间中低品小吏,倒是差点忘了自己真实的身份,诡异的笑了笑:“怎么抓住了老夫,他还真以为天下财富尽能入他彀中?”
青竹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觉得哪里不对,按说马乐长替朝廷管理国库,但是抓了这么一个积年老吏,难不成还能从国库里要到赎金?那石官家真是宅心仁厚。就算老马头这些年上下其手,家资丰厚,但是再大的家业,也不值当发万人兵马来绑肉票吧。
青竹正满脑袋瞎琢磨,忽听得堡外骚动了起来,陆陆续续马蹄奔腾之声炸起,应该是追兵已经赶到。
马康朝家主一躬身,抄起佩剑,直奔帐外,青竹叶看了一眼马乐长,马乐长点点头,青竹当下开始履行主将贴身护卫的职责,抄起昨晚刚刚白蹭的强弓,加紧脚步,追随马康而去。
不片刻,马康站上了堡墙之上,接过值岗的老卒递来的头盔,不敢大意,仔细穿戴整齐,这才伸头往堡下望去。见对面阵型松散着,骑兵三五成群在堡下站了一大片,还有陆陆续续刚刚抵达的,显然是疾驰了半日,堪堪赶到城下。
马康退回望楼之后,吩咐道:“加强戒备则可,传令下去,进入战备,四班改两班,轮流值守堡墙。”
守墙的队正领命下楼传令,墙上老卒们各自准备兵械,从望楼中搬出成捆的箭支,一一分发。堡墙不长正面也就百五十步,全石料堆砌,老卒们三步一个人,每人标配长枪两柄,箭矢五十,手边还有大小相仿的擂石若干。
青竹初上战场,不知底细,瞅了瞅马康:“马大哥,不不,马统领,贼军陆陆续续也聚齐了五六百人,不来攻城么?”
马康笑了笑,军中规矩大,私下再熟稔,上了军阵一切以军务为先,他道:“贼军营地未建,辎重未到,还俱是轻骑,匆忙间攻不了城,只是将我等围在堡内不得出,待后续人马赶到,修造了攻城器具,再来厮杀。”
青竹受教,刚刚哦了一声,城堡下,却听得有几骑蹄声近前来,在城堡下高声喝骂。
第29章 道武一体
马康正跟青竹分析敌军的部署,城头有经验的老卒已经各自拉弓朝外射了一发箭。这个箭支冲高冲远,二石的标准弓射到个一百五十步,劲道也就用尽了,斜斜插在地面上。望楼上的单人弩弓也响了一声,弩箭初速大比弓箭远了个三十多步。
青竹伸头望望城下空射出去的箭支,好奇道:“这是壮壮胆?”
马康又好气又好笑,还得板着脸正色解释:“都是惯打仗的老兵油子,还用壮胆?测距箭,进入这个范围,有经验的老卒才会引弓。新兵接敌,恨不得一早就把弓拉满,待敌人进了射程,胳膊早没力了。有经验的老兵,都先射一发,待敌军进了弓箭范围再拉弓,省劲。”
青竹又学了一招,抱拳行礼,不再言语,一旁老老实实听着。
马康眼瞅着城下轻骑陆陆续续到齐,纷纷嚷嚷,心道:就这个军心士气,明天能把队伍拢齐,就算不错,今日肯定无法攻城。他吩咐一声好生戒备,正要下城。城下马蹄声响,飞奔过来三骑人马,一骑扛着旗,一骑举着盾,一骑头顶簪着红缨。
马康挺住了脚步,手扶墙头往下张望,甚是不解。
三骑奔到近前,也不敢逼的太近,在最外边那支弩箭前勒住了马匹。为首的骑将手搭凉篷,望了望城头,见帅旗飘扬,知道主帅在城头,于是高声喝骂起来:“哪个叫马康,哪个缩头乌龟叫马康,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是你爷李狗儿。”
马康脸色一沉,心道:这是哪里不知死活的鬼,从唐末到今天,军阀混战,打打停停,几十年未绝,仗前骂阵早就过时了,两军交锋,硬拼的是武备,是后勤,是实力。骂阵这玩意,算行为艺术?
按说骂阵这事,在春秋战国时期,那可是两军对决之时的传统武将技能之一。通过辱骂敌军,历数其过失,贬斥其失德,来提升己方的正义性,从而达到鼓舞士气的作用。可如今这个时代,十五年能换三十个皇帝,谁还能比谁更正统?打仗讲究的是真刀真枪的拼杀,靠朝着对方喷口水,就算嗓子叫破了,敌军也不会破块皮。正经将领,谁还会去骂阵呢?
没想到轻骑营指挥使李狗儿阁下,真是不同于一般世俗将领,因妻弟被杀,无比之痛心疾首,他本是大头兵出身,走狗运娶了范延光老范家远房旁支家的庶出女,才勉强混进骑兵营,范延光久病,将牙兵交付给孙锐统领,他又以范家旁系的身份往上拱了一级,从都头升任营指挥。这次领军出征,军令上写的明白追击不到两百人的小队伍,李狗儿想着,两个营一千多人追着二百人,这种富裕仗就是送军功啊,特意带上了小舅子,还派出去做斥候队正,心想也让他分润几个人头的功劳。
谁成想,点子硬,点子扎手,一哨人马洒在外面就没回来,等他带队到了出事的山口,从蓬松的土地下面把小舅子刨出来的时候,血都凉了,岳丈大人的嫡子啊,身份可比自家媳妇高贵。没这个本事你跟姐夫吹什么牛,还带兵马踏联营,还将门虎子。这下好了尸首都硬挺了。扯下尸身上的箭支,上刻“马康”两字,心中明了,对面领军的马康下的杀手,心下大恨之,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此后李狗儿一路疾行军,生怕放跑了马康,紧赶慢赶,第二天中午循着马乐长队伍的踪迹赶到了跑马岭。眼见仇人在堡上竖起了马字帅旗,心中暗自发狠,誓要将贼子马康碎尸万段,再看看城高池深,城堡立足险要,守御森严,城头军容齐整,怕是块硬骨头,急切之间不好下手。李狗儿耐不住胸中怒焰高炽,唤过精锐护卫,保护着他到城下骂阵,以泄心头怒火。
三骑在弩箭射程之外,冲着堡内叫嚣,李狗儿骂一句,身边两员护卫重复一遍。渐渐就朝着马康的下三路和女眷上用词。马康也不怒也不恼,心知对面是跳梁小丑般的人物,那更是放下心来,此种统帅,怕是没个两三天都整不好队伍,今晚能换更多的弟兄下城楼睡个好觉。
听着对面已经开始骂到他奶奶了,马康龇牙一笑,自己从小被家主收养,从没见过老子娘,鬼知道奶奶在哪,慢慢骂去吧。拍了拍垛口,刚要下楼,耳中突然听望楼之上一声弓弦炸响,马康本能一低头,心道:多大劲道的弓,像个响雷炸在耳旁,耳膜震得生疼。再听城墙下,骂声戛然而止。
马康再次探头看去,半人高的盾牌扔在地上,三匹马仓惶而逃,两个护卫夹住中间的李狗儿,让他不至于掉落马下,李狗儿软塌塌的仰面半倒在马鞍桥上,双手下垂,全靠两边护卫拽着,才未落马,刚刚吞吐江河,滔滔不绝的嘴,张得老大,一支铁木雕翎箭插在当中。
马康心下呸了一声,骂道:“活该!”再看望楼上,青竹背着四石强弓,施施然走了下来,一脸淡定。
青竹下了望楼,踮着脚朝下望去,伸手指着正在逃窜的两骑,淡淡吐出两个字,“聒噪!”拿捏得好一副高手风范。
马康还没反应过来,城楼上的老兵一时间都鼓噪起来,叫好声不绝于耳,引动的堡内都沸腾起来,不少人冲上城头问问情况,连马乐长都从帅帐中走了出来向城墙上观望。
军营之中,拳头最大,老兵们谁都不服,就服军功,青竹这一箭当有斩将夺旗之功,墙头老兵看得真切,对面敌军一片喧哗,李狗儿被从马背上抬了下来,平躺于地,动也不动,想来是神仙难救。另有领军将领收拾局面,号令上千人缓缓后撤,退到了山间野湖附近才开始扎营。
青竹陪着马康缓缓走下城墙,堡内士气犹自振奋,老兵们高举右拳冲着青竹欢呼,神射之声响彻云霄,马康心中也是高兴,小道士青竹有如神助的一箭,大大提振了己方的士气,果然英雄出少年。
马康带着青竹进了帅帐,马乐长赶忙笑呵呵地问道:“例行巡视一下,怎么又闹出如此大的阵仗。青竹又露了一手箭术?”
马康摘盔,行礼,笑道:“青竹的神射不说盖世无双,起码末将生平所见不超过五个人。”
青竹是见好就收的脾气,谦虚道:“谬赞谬赞,主要是对面敌将托大,靠的太近了些。”
马康从青竹背上取下强弓,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发现直到此时,青竹的双臂还在微微颤抖,笑了笑,道:“别硬撑了,怎地,刚刚拉硬弓,拉伤了胳膊?”
青竹见被这个行家里手里手看破了,也不再绷着高人风范,赶紧卸了胸甲,盘膝坐下,忙不迭的揉搓手腕小臂。
马乐长马康哈哈大笑,马康顺势坐下,拿起四石弓仔细看看,弓还是军中制式长步弓,无甚特别。马康好奇道:“青竹,两百步的距离杀敌,某自忖也能做到,可敌将身前竖着长盾,穿盾击杀,闻所未闻,你是如何办到的?”
青竹揉捏完了手腕,笑道:“我本意也未想过一箭能把他射死,说来也巧,昨日里睡前,拿着铁木箭杆把玩,想试试铁木的硬度,就用随身匕首在箭杆上刻了两刀,铁木杆太硬,愣是没刻上去。小道爷我发了性子,以气运刀,心无旁骛,气贯刀尖可以入木一分。平日里我画的最多的就是符箓,顺手就画了一个锐金符。今天见那敌将嘴臭的厉害,原本只想射一箭吓唬吓唬他。可这四石的弓,不用内家真气也是拉不开,也没想到就抽出了那支画好符箓的箭支,双臂一运真气,箭上那个符箓闪过一道金光,应了我的道法,双掌不受控制,手心劳宫穴真气奔涌而出,都给箭杆上的锐金符给吸了进去,我心里一慌,手一松,就给射了。”
听了这番既不可证明,也不能证伪的说辞,马乐长和马康目瞪口呆,道法符箓还能这么用么,闻所未闻。真有这般神妙,那以后无论何等宝盔坚铠,在青竹道长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说了这一长串闲话,青竹可算缓过来了,他自顾自抄起碗,猛猛灌了一大口水,笑道:“不瞒二位,刚才那一箭,以小道我的水平,也就只能射上一箭,手臂震麻也就罢了,真气离体,气血翻腾,我刚那真是硬忍着内息涣散下了城墙。”
马康略略点头,心道:全是你这样用道法符箓的怪胎,天下间的仗就没法打了,刚刚那一箭三分功夫,七分运气,小道士果然是鸿运当头。
马乐长心道:我就说当年硬抗庄宗那一战,要是有这技术,刘若拙还用亲自打生打死,远远瞄上一箭,把人射死就得了,费了那么大功夫,弄的道心破碎,经脉逆行,真气紊乱,猫在崂山养伤这么多年。
说了番话,三人各有心事,马乐长年岁高,用了些午饭,回卧室休息。马康觉得白天这一阵,贼军阵营未稳,折了主将,军心大乱,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做好夜间巡防即可,他也是经历惯了沙场的老人,吩咐了副手马参坐帐,自己带队值夜,这会儿也找了间屋子睡觉去了。
那青竹更是无事,此刻在军中也渐渐打响了名头,马参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想着自己晚上还得护卫马康值夜,跟马参告了个罪,回屋补觉。
是夜风平浪静,对面敌军奔袭近百里路,又折了主将,匆忙搭起营寨自保,累得够呛,晚上连抵近侦查的活都没做,倒是让跑马岭堡的军士踏踏实实睡了一夜。
第二日,敌放马就食,恢复马力,休整装备。马康见闲着没事,故意放了吊桥,佯装出击。岂料接替李狗儿的统军之人颇有几分定力,准备了一个百人队随时待命,其他将士继续休整。马康见对面用兵老成持重,也就收了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心思,钓鱼战法也实非他所愿,只是碍于手头兵力太少,偶一为之。
青竹想到昨天临阵一箭杀将的经历,抽出铁木雕翎箭继续刻着符,按照五行相克相生的路数,刻了锐金符,厚土符,青木符,凝水符,和雷火符。刻完符咒,想着与符咒相配的咒语,若有所思,正巧抽雷火符箭握在手中,青竹挠挠头,从开封城城里出来这么久,好久没有早课晚课了,待我想想雷火符怎么念来着,一遍想着一遍嘴里就念叨出来:“雷祖圣帝,远处天曹,掌神管将,邓辛张陶。”只念了四句,觉得手中一阵痒麻,劳宫穴又有真气倾泻之象,青竹一惊赶紧将雷火箭一扔,抽鼻子嗅了嗅,感觉箭杆之中都已经飘出了焦糊味。
旁人看不出端倪,青竹心中暗暗心惊,难怪师父常言:自己所学俱是道门不传之秘,与众家符法都不太相同,乃是师父自己集众家所长,去芜存菁,传授给他的。如今看来,他的道法只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小成境界,远不到法随心生的境界。但此时他自己调五行之力,催动符咒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师父所言果然非虚。
道法武艺都是以自身真气为基,虽然有了符箓箭,但是人力有时穷,青竹暗暗评估了一下,用上符箓,加上提前念好相应的咒诀,以自身真气,射出两道符箓箭已然是现阶段的极限了,不到生死关头断断不能轻用。
想到此节,青竹扯过一块布条,撕成两截,将刚刚制作好的符箓箭捆扎起来,收进随身箭囊,再把普通箭支装满,收拾完毕,心想:要是哪天小道爷的道法境界再有突破,入了练神返虚的大成境界,是不是可以随意射符箓箭,那天下还有谁是我一合之敌,想到此处真是心旷神怡,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舍瓦片微颤。
马乐长正巧在堡中散步消食,听到青竹屋中放肆的大笑声,听着笑声里中气十足声震屋瓦,也是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记得上一次听到如此动静的笑声,还是刘若拙击退强敌,道法突飞猛进,进入道武合一的境界时发出来的。
第30章 演武破阵 上
正在青竹道长感觉自己道法天成,无比前卫的开创了道武一体的次世代战斗模式时,马乐长和马康正在帅帐里享受着几日以来难得的宁静,两人席地而坐而坐,不像在军中,反而像是在马家后宅的花园里,依着靠背,吹着凉风,说着闲话打发时间。
“按说还有两天时间,孙锐的人马才能赶过来合围,这小子打仗怎么就这么磨磨唧唧,行军速度也是太慢,堡下两营人马也是一点斗志都没有,也不派点兵马前来送死。”马乐长悠悠叹了口气,他在朝中位高权重,每日里公务繁忙,骤然被困在孤堡里,手头没有政事堂的行文可以批阅,没有各地节度使的呈文可以驳斥,不能跟官家斗嘴斗气,真是觉得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马康能单独陪着老爷说笑也是机会难得,凑趣道:“还不是老爷您非得把魏博这个钉子拔了,才以身作饵,调动的孙小儿忙不迭的过来送死。此战以后,您对范延光怎么个安置?”
“还能怎么安置,范延光范大头,年将老朽,御下无方,官家与他相互猜疑,此战灭他一半兵马,让他潜二子入朝为质,再让官家赐个丹书铁券,封个遥郡节度使,然后以郡王爵位致仕,再安排他的仇家就是那个阿噔啜的儿子,叫阿檀的那个,出任西京留后监管河阳地。”马乐长浑不在意,随口把今后几年的范延光安排稳当了。
马康一听,心中暗想:老爷您是真会编排人,别人都是打一巴掌给颗枣,您是一巴掌接一巴掌,一颗枣接一颗枣,范延光未来就是给您揉捏致死,还苦不堪言,上表还得颂您的好。在处理叛将这方面,老爷绝对是天下无双的高高手。
看着马康一脸腹诽自己的样子,马乐长不乐意了,心道:老爷我这个安排,那是何等精妙,马康居然还敢暗自腹诽。他说道:“怎么,马统领觉得老夫安排不妥?还有更好的安排?”
马康苦着脸,赶紧应道:“老爷,您别为难我了,我马康一个粗人,哪敢安排军国大事,刚刚就是在想这个阿噔啜是谁,一时恍惚没想起来。您后来说到阿檀,我才想起来,人家现在起了汉姓,姓杨,叫杨光远。”
马乐长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管他叫啥阿猫阿狗,好好的沙陀人,非起个汉姓,老夫叫了阿檀这么多年,突然改名换姓,哪里叫的习惯。”
马康心道:也就老爷您能这么大大咧咧的直呼沙陀人的名字,沙陀三部,都是沾亲带故的,阿檀好像也是当今官家远房的外甥。
马乐长没好气的瞅瞅帐外,看见青竹在不远处折腾他的弓矢兵甲,随口问道:“这小子从小跟白头翁学武艺道法,这些天看下来,你觉得他可有行军打仗的天分?”
马康嘿嘿一笑,道:“道法我不敢说,我马康一个粗人,也不懂。小道长这一身武艺,我是拍马难追,刘真人的亲传弟子,那武艺真是没得说,如果单凭拳脚,十个马康也未必打得过一个青竹。”
马康所言非虚,马乐长有点不爱听,追问道:“没出息的东西,老夫栽培你这么多年,怎地还是如此没志气?那不论拳脚论兵器呢?”
马康苦着脸道:“论兵器,可能五十个我也不是青竹的对手,老爷您是知道的,兵器交锋,生死一瞬,以青竹道长展现出来的膂力和反应速度,我在他手下能走三招就算命大了。”
“行了行了,别给这小子戴高帽子了,问你行军打仗的事。说起单打独斗,他们这一门,一老一小两个牛鼻子,确实是怪物。”马乐长无奈点点头。
见主家没有继续追问,马康咧嘴笑道:“行军打仗这事,还不太看的出来,这才几天,小道爷露了两手绝活,已经在军中传为‘箭神’,士气大涨。打仗嘛无外乎那几件事,后勤、补给、钱粮、分赏,都有套路可循,不急于一时,仗打多了就会了。其他的全看临场发挥,按照小道爷的武艺,全盛时期的铁枪王彦章,也就这样吧。”
他们在帐中闲聊,青竹在帐外闲不住,卸下自己的皮甲,在上面刻符箓,思忖了一下,运真气,握匕首,刻上道门最简单的护身符咒,符咒也简单刻个南十字星图案,上面篆书写个“?”字,下面篆书画个“卫”字,最后一笔甩上去,有请动三清祖师的意思。画完了青竹很满意,自己的书法感觉颇有精进。钱弗钩从旁边走过去,看着鬼画符一样的玩意儿,直摇头。
摇什么头,不懂道术。青竹心道:你要是看到崂山太清宫其他师兄弟的作品,就会知道我画符的妙处,还摇头,等下给你老钱画个散财符。
符箓画好了,青竹又得回想回想,护身符是什么法诀催动来着?青竹手掐法诀,运真气,低声边想边背:“我身依太山,太山护我身。太山为我祀,呵护法身存。东方东。。。”只念了一半,“咔嚓”一声,皮胸甲碎裂成数片。
青竹符咒刚念一半,突然铠甲崩裂,另一半法诀噎着念不下去,好悬把真气运岔了。伸手捡起地上的皮甲,现在是碎片了。青竹暗想:质量也不行啊,这个质量,上了两军对阵,也不能防刀避箭的。
听到响动,钱弗钩又溜达过来一趟,看见满地碎甲片,习惯性脱口而出:“得赔!六千钱,不二价。”
“啥就六千钱,老钱你穷疯了?”一听到要赔钱,青竹急了,“这么次的玩意怎么就还要赔钱呐。老钱你说你这皮甲是不是以次充好,小匕首划剌划剌就碎了,就这品质,上了战场怎么能护住兄弟们的安全。还敢要六千钱。你咋不去抢。贫道这副甲算演武损耗。”
“道长,你这就是给我老钱扣屎盆子了。众家兄弟,谁不说咱堡内的皮甲,外壳厚实,内衬软和,质量那是没得说啊,兄弟们穿上都说好。你手劲多大,能开四石强弓,您攥着匕首扎下来,别说皮甲了,明光铠也给您老扎穿了啊。”老钱的江湖经验十足,几句话连消带打,说的青竹哑口无言。
马乐长不知道何时从帅帐里钻出来,笑呵呵看着场间两个人,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横竖今天没有战事,闲的也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他挑唆道:“道长,老钱这人不地道,他一向奸商,老夫也觉得这几日军械有点问题,不如在校场上演练演练,看看老钱给我们准备的兵刃质量如何?”
老钱听了主家这么说话,大惊失色,急忙望向马乐长,心道:我的大老爷,您可不能乱说啊,我老钱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军械上偷工减料,咱虽然是经年做生意,这跑马岭堡可是个军堡,一向军法从事,谁敢动军械的脑筋。
再看马乐长,背着青竹朝老钱眨眨眼,隐蔽的做了个手势,老钱心下大定,知道老爷故意这么说,定有深意。钱弗钩何等眉眼通透,顿时配合道:“老爷,这您老人家可是冤枉小的,咱们堡子里的兵刃,那是出名的精挑细选,小道长武艺超群,咱们当兵的战场上用的家伙什,他瞧不上啊。”老钱使坏,尾音故意拖的长长。一众老卒听在耳中,颇不是滋味。
青竹刚想分辩两句,马乐长听着钱弗钩递来的话,心中称赞,到底是追随我小二十年的亲信,配合的就是这么顺当。当即赶紧接道:“唉,老钱,你这自卖自夸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当着老爷我的面也敢胡吹大气,老夫倒觉得青竹道长所言有理,小匕首划剌两下,皮甲就破了,打起仗来,那还得了?老夫久不到此视察,今日定要好好检视一番,如有纰漏,钱弗钩,仔细你的皮肉。”
青竹摸不着头脑,心想怎么老马头还向着自己呢?不是该偏帮钱大堡主么?正诧异着,又听马乐长高声喊道:“马康何在?”
“末将在!”马康心道做戏做全套,一丝不苟。
“集结。”马乐长这些年久居庙堂,少有在军中露面,机会难得,颇有聊发少年狂之态。
“众军集结!”马康喊道。
马康这一嗓子,众军卒丢下手上的事情,纷纷朝跑向小校场,以队正为排头,各自归建。
马康屈指算了算,非常满意,不到二十息除了城墙上守备的,都到齐了。到底是训练有素,军卒们聚齐以后不交头接耳,不闻嘈杂之声,队正点完人数,大声向马康回报。
马康立正行礼,众军回礼。马康接着大声道:“众军听令,诸位都是惯打仗的老弟兄,如今堡外的马队被我军神箭吓破了胆,畏战不敢攻城。守城最忌气闷,都活动活动,准备实战对练,众军听令,着甲!”
一声令下,山崩地裂,军中讲究一个军令如山,众军卒火速冲回营房,顶盔冠甲,一炷香时间重新集结完毕。若说穿着常服,老卒们各个看上去都有些懒散,此番全副武装,登时觉得校场上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青竹心道:马老头这是要做啥?全副武装,列队齐整,满营杀气,百十来人要出去冲阵?不觉得人手上少了点么?
刚想问个明白,马康此时已经不是平日里随和的护卫头子,一身盔甲,手压宝剑,威风凛凛,煞气腾腾,双目不怒自威,朝着青竹扫了一眼,青竹感觉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心中暗自警醒。只听马康继续命令道:“分左右两队,队正各自领队,方阵,持殳,各退十五步。”
随着令下,两边队伍分开,相向而对,中间空出三十步空间,两边队正也是经验丰富,一听持殳,心中明白,下令长枪退下枪头,每个士卒都举着木杆子。殳嘛,就是大木头棒子。
马康来到场间,命令道:“我领一队,青竹道长领一队,各自商量战术,五十息之后,冲阵,胜者,晚上有酒。”
两队军卒轰然应诺,这倒把青竹吓了一跳,我哪会什么战术?还带队冲阵,我那皮甲都碎了,我穿着道袍带队冲阵啊?刚想跟马康争辩两句,身边一个队正立马拉住了他。
军队里以实力为尊,这些天青竹的表现赢得了所有老兵发自内心的尊重。队正行礼,道:“道长,标下许程,请道长示下。”
示下个毛,青竹在心里骂着粗话。他苦着脸脸说:“许队正,我一个出家的道士,道观里也没有带队打仗这种道法传授啊,三清祖师也没托梦给我这个口诀仙书,我哪会啊?”
许程笑道:“道长谦虚了,带队冲阵哪有那么复杂,就是练练兵。道长武艺超群,只要跟方阵配合得当,对面那些,一鼓可破。”
“哦,如此计将安出?”青竹听他说的轻松,好奇起来。
实际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老卒们见过他神乎其技的箭术,深知他膂力惊人,更兼枪术高明,有好事的甚至把他在相国寺击倒海佛爷的事情都传了出去。许程对青竹钦佩之至,当年在军中,就没人不知道海佛爷的厉害,没想到眼前这个小道士,一十六拳,砸晕了海佛爷,真是人不可貌相。
许程想了想青竹的优势,武艺高强,眼珠子转了转道:“道长,冒昧问一句,您几个回合能放倒我们马统领?”
青竹瞅了瞅在远处布置战术的马康,小声说道:“你是说空手放倒,还是用家伙?空手的话,一招能让他倒地不起。用兵器,力道掌握不好,可能倒地以后就再也不起了。”
许程嘴角抽抽个不停,心中暗道:这都什么怪物,马康马统领,军中也是叫得响名号的汉子,等闲五六个悍卒也近不了他的身,这样的好汉合着在小道长眼里都不算个菜。
“那您给我给面子,两招再放倒他?打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许程冲着青竹一副商量着办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嘛?”青竹看着对方已经安排好战术,队伍齐整,没了枪头的枪杆已经端了起来,心里有些发急。
许程赶忙道:“两队短兵相接,以正合,以奇胜。我们这些老行伍,相互对练,不知多少次了,两队战力都在伯仲之间。今天最大的变数就在于你和马统领,道长要是能在两队僵持之间,火速拿下马统领。回头再来帮手,从侧面搅乱对方阵型,我方岂有不胜之理?”
“我能拿四石弓射他么?一箭就能让他起不来。不用箭头就是了。”青竹说着就想去拿弓。
许程赶忙拉住,都说了方阵演武对抗,我的道爷,您真是不嫌事大。
好说歹说,劝住了青竹不讲武德的行为,毕竟是演武,请出四石强弓,射坏了堡内一草一木,都是要赔钱的。青竹想着有道理,索性把亮银枪也收了起来,只拿着师门传下的桃木剑,打头站在枪阵之前。
第31章 演武破阵 下
青竹和马康各自领着一队人,在校场列阵,长枪阵对长枪阵,两阵对冲。马康的想法,是看看老卒们有段时间没打硬仗了,手艺生不生,技巧有没有退化,顺便看看青竹,有没有带兵打仗的天赋,自己也练练拳脚,毕竟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专职护卫,到一线干架的机会根本就没有。
青竹想法更为单纯,年轻人,争个强,好个胜,尤其在军中,被老兵肃杀之气一激,有点热血上头,管他老钱的盔甲有什么质量问题,先干一场群架再说。
马乐长更是开心,困在孤堡里,闲着也是闲着,不下雨天就不能看孩子挨打么?更何况还不用他自己动手。他又高声喊了一句:“老夫做主了,哪队先破阵,晚上每人加一斤牛肉。”彩头虽是不大,但军中就讲究个面子,老爷挂了彩头,拿不下来丢人。经过他这么一挑拨,青竹瞅瞅两边明显更激动了,他能看见对面队正,眼珠子渐渐瞪的发红,清楚看见许程脖子上青筋直冒。这一斤牛肉就把你们挑唆起来了?
青竹刚想问一声许程,怎么打,忽听得校场一旁擂鼓声响,两边士卒突然集体暴喝一声“杀”,两队人马相向冲了起来。
刚开始青竹给吓了一跳,缓了缓神,发觉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虽然双方喊杀声震天,实际动作起来非常有章法,先是许程带着的排头兵,平端长枪杆,第二排跟第一排一步之遥,也是枪杆平端,第三排间隔同样的距离,枪尖斜向上挑着,第四第五排,竖着枪跟在后面冲。说是冲阵,两边速度都不快,一步一步踏着节奏相互靠近,阵型不乱,脚步不乱,阵型里每个兵卒都是耳中听着鼓声踏着步子,两位队正,还得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眼排线齐不齐。
马康站在方阵外边,随着方阵向前踏着步子,眼瞅的青竹没跟上队伍,感觉有机可乘,突然加速朝着对面许程冲了过去,心想先把对面的队正干翻了,那青竹着小道士还怎么翻盘。他哪懂枪阵里面的弯弯绕。
青竹正看个新奇,眼角余光,扫着有人影闪动,转头看去,马康已经握着长枪杆,冲着许程扎了过去,虽说是演武,虽说都穿着皮甲护具,以马康这身大力不亏的体格,一枪实实在在戳中了人,许程肯定得丧失战斗力。
不讲武德,青竹心中鄙视道:不是应该跟我一对一单挑么?怎么柿子专找软的捏。青竹一向身手反应的比脑子快,脑子里还在骂马康搞突然袭击,全身真气已经鼓动开来,他那身皮甲给自己玩碎了,一身短打,又兼轻功上乘,一个纵身就已经冲到了许程身后一步,眼瞅着马康的长枪杆就要戳中许程许队正的胸口,青竹左手从许程腋下穿过,手肘轻轻把许程往外一拨,发了一个“揉”劲,许程身体顺着他的发力方向,斜斜一歪,正好让过马康扎来的枪杆,眼瞅着许程失去重心要摔了,青竹一侧身,右手攥住马康要收回去的枪杆,左手一勾许程的胳膊,又把他身体带正。
许程刚刚眼见着马统领的枪扎了过来,身在队列中避无可避,躲也没法躲,突然斜后方伸来一只手,一拨一拽,自己好像陀螺一般,朝外转了半圈,又给拉回来了。缓过神来一看,自己队伍没乱,阵线还保持着整齐,青竹道长已经攥住了马统领的枪杆。
马康也是吃惊,心道青竹好快的身法,自己必中的一枪,他怎么就转身腾挪,拿住了枪杆。
青竹不容他多想,攥着枪杆往怀里一带,向右边退了一大步,以马康的下盘功夫都没吃住劲,给他带了一个趔趄,两人这厢离开了方阵一段距离。这时候,两个方阵已经靠在了一起,长枪对刺,整齐划一,没有青竹想象中,高手用枪,左挡右拨,长枪挑动的上下翻飞,两边队伍出枪收枪整齐划一,枪来枪往,杀得难解难分颇有章法。
一般来说,排头的兵,都是身强力壮,装备最好最抗打,但也架不住对面三四杆枪同时扎过来,有的用胸甲硬抗,有的扎偏了顺着往下一扎,桶到小肚子,运气不好头上再被劈下来的枪杆抽一棍子,不时有人给抽倒,此时第二排立时上前补位,力保阵线齐整。
青竹攥着马康的枪杆,一直没撒手,马康双手夺枪,往回猛抽,青竹急着去给许程帮忙,心想速战速决,趁着马康发力,手上施展内家功夫听劲的绝活,微妙的把握到马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在回气的当口。青竹腰身一抖,手腕发力,把枪杆往前一松,马康觉得手中枪杆带着大力,反倒朝自己捅了过来,大惊失色,双手往右一拽,枪繤贴着右肋划过去,这要是反应慢上一拍,刚好捅在肋骨上。
马康扎着马步,刚把身体扭正,迎面破风之声响起,来的太快,根本反应不过来,马康仗着本能,双手抱头,双肘向外顶了一下,感觉两条胳膊给奔驰的马车怼了一下,再明白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保持双手抱头的姿势,躺在一丈开外。
马康,揉揉头,抖抖胳膊,又胀又麻,麻劲一散开,胳膊根生疼生疼的,待他缓了一缓,抬头再看,青竹一脸假装出来的狞笑,瞅着他,一柄桃木剑遥指他鼻尖。耳中听青竹说道:“马大哥失礼了,演武判定您这就算丧失战力了啊,不许再动了啊,再动就是玩赖了啊。”
马康木木的点点头看看阵前,又看看自己所处的位置,暗自发懵:我怎么到了躺这儿了?
马乐长看的真切,青竹这小道士打架贼精,他把手上的枪杆往前一推,用力奇大,紧跟着就随着枪一起扑上去,趁马康立足未稳,凌空一跃而起,单膝朝着马康面门顶了过去。
马康也是是见机的快,双肘挡了上去。岂料正合青竹之意,原本想要点到为止,见膝盖已经被双肘挡住,心想正好发力,他全身劲道已经练到收发自如,圆转如意的境界,单膝撞由虚转实,硬生生把马康撞得老远。
制住了马康,青竹单手提着桃木剑,回望战局,双方交战甚憨,两边各自躺下了十余个,被裁定阵亡,他们很懂规矩的避开己方战友,躲出战阵。两位队正各自大声呼喝,为自己的队伍打气不已。
青竹歪着脑袋看了看,琢磨里面的门道,盖凡军阵对垒,不似民间单打独斗,不求招式精妙,不求士卒武艺出众,只求十人百人千人如一人,共同进退,战法如一,阵型不能乱,节奏不能断,自始至终力量相持,最后比的是一个韧劲,看哪一方最先士气颓丧,被彻底碾压。
再看了一会,双方已经各自罚下了二十人,阵型渐薄,许程一个没注意被对面的军卒放倒,就地一滚,出了战圈,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青竹身边,道:“道长,您这是摆平了马统领?”
马康依旧在揉着胳膊,按照青竹的方法,揉捏肩井穴,散了青竹那一膝盖撞过来的真气。听了这话,恶狠狠的盯了许程一眼。
许程一缩脖子,但是嘴里继续道:“那您上啊,您一出手,对面就垮了。”
青竹暗道:不急啊,看人打架还是挺爽的,这种至刚至阳的场景不多见,不得好好欣赏一下,五十对五十都打的这么热火朝天,以后看着万人会战,那汗毛根都得竖起来。
许程一个劲的着急,担忧己方不能获胜,青竹也慢慢看出了门道,长枪对阵,没有机动兵力,都是枪来枪往,扎枪一般都在腰部以上,没法兼顾下盘,长枪和持枪的军卒之间自然有空隙,这种空隙在高手看来,一般叫做破绽。
青竹忽然想起师父教授的一门武艺,一直觉得那趟刀法或者剑法极其不雅,施展起来就像在地上不停的打滚,名字也难听叫“地趟剑”!
青竹心下大悟:原来所谓“地趟剑”用在这儿啊,破军阵用的。想到此处真是如同读好书不求甚解,每有会其意欣然不已的兴奋。
青竹也不多言,捏着手中桃木剑,快步冲向交战锋线,眼瞅着到了近前,身形一矮,钻进了对面枪林下的空隙,右手桃木剑从排头兵脚踝上抽了一记,排头兵脚踝剧痛,惨呼一声,弃了枪,抱着脚连连呼痛,瞬间被许程队的军卒捅倒。
青竹一击得手,更是信心大增,“地趟剑”就是用来破枪阵的,当年刘若拙久经战阵,目睹两军短兵相接不知凡几,结合自身武艺创了这趟剑法。青竹身形在军阵中钻过,或半蹲,或前扑,更有不雅的撅着屁股半蹲,砸向兵卒的脚面,虽然看着招数猥琐,姿态狼狈,架不住有效,马康一方的士卒感觉一道青灰色人影从鼻子底下滑过,突然或是脚踝,或是脚面,或是小腿胫骨处,都传来钻心的剧痛,青竹也是阴损的紧,专挑人最吃疼的部位抽。
眨眼功夫,战斗结束,青竹一方还有近二十人,勉强维持阵型,对面马康一方,横七竖八全躺地上,无一例外抱着脚呼疼。
毫无疑问,青竹带队大获全胜,众人将青竹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欢呼一边把他抛向空中,这是军中陷阵大功才能享受的待遇。
马康有点傻眼了,谁能想到青竹在军阵对垒中还有这样的绝招,稍稍一出手,杀得自己大败,高手还能这样玩赖?
马乐长却大笑的朝他走过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尘,压低声音道:“马康,好狗运,你今天赚到了,没想到刘若拙这老牛鼻子,真把这套剑法捣鼓成了。赶紧的,挑二十个身手好的,无论如何,这段时间把这套剑法学会了,再向我部全军推广。”
马康本来还有点臊眉搭眼的,在老爷面前给个毛头小伙子打败了,正想着不知道如何跟老爷请罪,结果马乐长一番话,顿时点醒了他,对啊,如此奇招妙法,用来破阵,真是一招鲜吃遍天。赶紧把这手绝活偷师过来。当下心中活泛起来,低声问道:“老爷,这趟剑法您怎么识得?”
马乐长笑的眼睛都找不着了,得意道:“还不是刘老道中了老爷我的激将法,当年与废帝作战,骑兵包抄侧翼正在相互试探,步卒正面对决,那真是长枪如林,我与刘若拙在中军观阵,厮杀了一上午,不得破敌之法,两边相持。那时候刘若拙就与某分说,要是军中能推广一套专攻下三路的刀法或者剑法,我方早就可以破敌。老爷我何等人物,知道他看军阵必然心有所悟,故意激他道,非是继往开来的一代武学宗师,非是不破不立的大能大贤,谁能说开创一套武功就能开创的出来,你刘老道厉害,你来啊。你是没见着,当时白头翁给我挤兑的,那个脸红脖子粗。”
马康心中暗笑:老爷的性子真是黠促,有点机会就挤兑刘真人,原来这套武功还有一段典故,但言语里不能带出来,口中称赞道:“老爷威武,给您一番话挤兑,还真让刘真人练成了。”
“他就跟我较劲吧。”马乐长不无得意道,“他躲在崂山里享清闲,还不忘处处与我斗气。好容易教出个成材的徒弟,没想到一肚子阴阳话的本事也传下来了,隔了这么多年,还借着徒弟的嘴,跟我斗。罢了,看在这个徒弟确实不凡,老爷我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这几日,你旁的不要管,先把这路刀法剑法给学全了。”
马康领命,招呼众人,先检视了一下有无伤势。青竹刚刚出手有点没分寸,伤了一人,赶忙施展医术给人治伤。修道之人本就要研习医术,给信众诊治,青竹自觉的就做起了医兵的活,先给轻伤的敷上止疼化淤的膏药,又给胳膊脱臼的复了位,有个兄弟被捅伤了胃,一直在吐酸水,青竹想了想,调运真气,一指连点合谷,内关,曲泽三穴,将一道平和中正的真气渡了进去,那真是手到病除,那人体内十二重楼一阵响动,瞬间止住了呕吐。
众人一边收拾战地,一边治伤,嘻嘻闹闹,不觉又过去一天。
第32章 中军大帐的莺歌燕舞
接下来连着两天,城堡外都没啥动静,城堡里,马康安排人手随着青竹学“地趟剑”。
这路剑法专攻下三路,青竹身形有些高大,在枪阵中穿梭有点吃亏,他索性挑了二十个身形瘦小,原本军阵中最末排的,将剑法传了下去,实战效果出奇的好,二十人分成两队,用木剑评测,每次破阵要不了三十息。
马康暗自庆幸,自己秘密培训个四队两百人,未来遇上枪阵,那还不是随手破之。操练起兵卒更加卖力。
第三天,到了快中午,堡外才传来动静,这次马乐长终于不用在帅帐里装深沉了,带着马康,钱弗钩,青竹,直奔城楼。马乐长最不喜穿戴盔甲,做属下和晚辈的,青竹等三人老老实实穿好甲胄,把年高德劭的老头子护在当中。
站在城楼向下了望,远处尘土飞扬,除了青竹,其他人久在军中,放眼望去,估摸着万人左右的队伍,与军报相符。马乐长让三人闪到一边,愠怒道:“都躲开我一点,挡得严严实实,老夫啥也看不到。离着还有三四里地,有何惧哉。”
马康与钱弗钩知道马乐长的底细,心想:我的爷您有个闪失,我们全家老小还活不活了,虽然被马乐长往两边推搡,终也不敢离他太远。
青竹这些天在军中呆着,颇有些烦闷,听老马头这么说话,也觉得不必太过紧张,毕竟敌军兵马刚至,远远望去,军容不整,士气松懈,完全不像马上就要攻城的势态。
六月天,天气烦闷,山中虽有凉意,正午却还是有些暑热。青竹性子随意,听了马乐长的话,索性摘了盔,卸了甲,只穿一身深蓝道袍站在马乐长身侧。他扶了扶自己的道髻,从怀中抽出发簪固定,朝马乐长问道:“城下贼兵过万,都是冲你来的?咱们堡子里就两百人,至于弄这么大阵仗?”
“怕了?”马乐长似笑非笑的斜瞥着身旁的小道士,“乌合之众,即便来上个十万八万,有何惧之。”
“你是真不怕?”青竹略感意外,“咱就两百人,对面上万,若是昼夜连番攻城,累也把咱累死了。”
钱弗钩笑道:“道长说的哪里话,此间山势险峻,树木又少,敌军虽人数众多,一来攻城器械不好建造,二来没有引火照明之物,想要夜战断不可能。”
“那若敌人万箭齐发,不停向我方抛射羽箭,压制城头,再伺机蚁附攻城,如何应对?”青竹这些天也在想着城防的事,心中疑惑大胆的就问了出来。
马康戴着铁盔也嫌闷热,摘了盔,挠挠发痒的头皮,接着回答道:“当初老爷设计军堡的时候就与众不同,咱们城堡墙面是外倾的,按照老爷的说法,结构打造的不一样,早年城堡刚落成的时候,我与老钱都做过实战评判,以我的身手,穿着甲肯定是上不来。不着甲,上来了,也白给。”
青竹武艺太强,老将们在他面前都吃过点亏,难得遇到小道士不懂的行伍事,马康和钱弗钩可算找到点自信了,顿时拿出授课的劲头,一一讲述给青竹听,可算享受了一把青竹崇拜的目光。
钱弗钩接过马康的话头,接着说道:“城堡外特意引山泉做了个深池,别看不宽,当年花了大功夫,挖得贼深,山泉四季不枯,想要填了这护城河,那也不容易,咱们正面的堡墙就百五十步,受攻击的面就这么窄,再多的大军来袭也展不开,同时能有个五百人攻城就算打满了。”
马乐长见两人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一时间也泛起教书育人的瘾头,指着望楼里堆满的箭束说道:“青竹,你且来看,望楼里堆着成捆的箭束,老夫粗略算了一下,也就三千之数。这是老钱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万箭齐发,拿什么发?”
一说到家底,老钱心里一痛,肉疼的情绪发自肺腑的流露出来,道:“道长,你那一捆箭,铁木杆的,四百钱一支,老汉我是真没坑你,那是精品啊,又费精铁,又费木料,不算人工也要三百钱。”
“行,行,行,别嚎了,说正事,”青竹特别不愿意接这个话茬,转而一招借力打力,直接道,“马度支,您老之前说我随便挑的,您老顺便把账结了。”
马乐长笑骂了一句:“结个屁,都是老夫的产业。”身在军中,中老年文士也入乡随俗,粗鄙了不少。
钱弗钩擦擦头上的汗,接着道:“再便宜的箭支,成本也不低于一百钱,,雕翎箭当中的雕翎更贵一些。万箭齐发也就只出现在战报里,哪场仗也舍不得一次齐射用上万发箭矢。且不说百万钱的费用,单单一万发箭支,就得两辆牛车才能拉到战场。战事上根本消耗不起。”
青竹听着咋舌,心道:打仗真是个烧钱的活计,一轮齐射百万钱就飞走了,这哪是打仗,这是拿银子砸人啊,砸死人不偿命。
再往深里一想:除了箭矢,还有就是护具和兵刃,一副皮甲若是六千钱(黑心老钱报的价格),院子里两百人,每人六千钱一套,一百二十万钱就又花掉了,再加上人吃马喂的粮草,打仗真是天文数字一般的支出。
在老钱,马康,马乐长有意点拨之下,学道法出身的青竹道长,终于开启了兵法谋略的专业课启蒙。
几人在城墙上对着对面的敌军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过足了指点江山的瘾头。看了半晌,青竹目力奇佳,望了半天,奇道:“对面敌军几乎已经都到了,各种旗帜都有,怎么一直没看到敌将孙锐的大旗?”
马乐长年纪大了,目力不及,马康和钱弗钩努力观望了一阵,也讶异道:“青竹道长说的没错,这么多旗帜里面居然没有主将的大纛旗,奇也怪哉!”
“难不成,主帅没有随主力抵达?有这么低能的主帅?”马乐长嘀咕了一句。
马康回复道:“也未可知,早听人说,牙将孙锐,喜好女色,夜夜无女不能安枕,想必知道我部被围,遣大军扎营,做了攻城器械,待攻城之时再来战场。怕不是这几日正在哪个州城里寻欢作乐呢。”
青竹心道:都是这样的对手,仗还好打了,带兵打仗还不忘流连花丛,真是一条色中饿鬼。
马乐长不屑的笑笑:“浮华小儿,有什么好奇怪的,坊间早有传说此人是范延光的娈童出身,由此看来,魏博军已经完全不是朝廷的威胁,石官家到底是老迈了,总觉得洛阳离着魏博太近,怕被这帮人反骨,着急忙慌的迁都开封,这样的队伍,有一两千沙陀精骑,一鼓可平。”
信息量太大,青竹有点接受不了,他也知道此时不是刨根问底问底的好时候,压下心中好奇,没有多问。
钱弗钩毕竟身为堡主,看见自己地盘上贼军横行,有些不爽气,瓮声瓮气的请示了一句:“家主,趁敌军立足未稳,我带上一百骑上去冲杀一阵,挫挫锐气他们的锐气?”
马乐长犹疑了一下,摆摆手道:“咱们手下现在就这二百轻骑,要是二百具装骑,我也就让你去试试,敌军虽然纷乱,但始终有一部精锐未曾下马,阵型不乱在外围警戒,目测有个五百骑。咱们人手少,打打守城战即可,切不可轻举妄动。这次带出来的老卒,可都精锐着,轻易不得折损。”
马康等人称是,随后又吩咐了几句城防不得懈怠,吩咐守城老卒,密切关注城下动静,发现敌主将的大旗,立即来报云云。
看了半晌都是敌军乱哄哄的在扎营,着实无趣,一行人下了城楼,路过营房,听见昨晚守夜的那队人鼾声如雷,青竹心中暗赞,果然都是经验十足的老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军压境,还能如此酣睡,果然久经沙场,佩服佩服。
回到帅帐,马康见四下也无大事,堡内众军卒士气正高,虽然城外近万兵马,但是仗着城高池深,守城武具充足,兵将们都指望着杀敌立功,并无畏战情绪。青竹也被打发回房,强制睡觉,因为马康今晚要值夜。
到了傍晚时分,青竹依然酣睡,许仲前来唤他,说是马统领急召登楼。小道长立时清醒起来,来了精神,穿戴好盔甲,抄上兵刃,直扑城楼。结果刚上城墙,发现没有任何敌情,只听得城下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借着落日余晖观瞧,敌军大营,辕门打开,一支五百来人的队伍,拖着长长的队形,缓缓开进营中。
青竹揉了揉眼睛,看得分明,队伍之中有一个高台,八匹骏马牵引着底座,高台之上两位穿的姹紫嫣红的姑娘在翩翩起舞,高台周围还有乐师正在演奏。青竹都看傻了,这是要做甚?
马康指着孙字大纛旗下的一人道:“老爷,那个穿红色常服的应该就是敌将孙锐。”
顺着马康的手指望去,青竹看见一个胖子,半卧在四人抬的肩舆里,看着高台上的歌舞,时不时还抄起仆役递来的酒壶,猛猛灌上一口。
“就这个货色?”青竹有点不敢置信,“这样也能带着上万兵士出来打仗?”
马乐长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道:“应该就是他,之前老夫看过的塘报里似乎提过这么一嘴,之前也在军营里狎妓作乐。”
钱弗钩怒道:“早知这般货色,老钱我就带着兵将出去伏击一下,只要宰了这个浮华小儿,仗都不用打,对面不攻自破。”
“那哪行啊,不把他们都圈住了,等贼军四散,老夫到哪里收拢这些人马,贼军流散乡间不知道又要引发多少祸乱。”马乐长倒是心平气和,看着对面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夜无话,只听见对面军营中,丝竹之声,唱曲之声,笑闹尖叫之声不绝于耳,马康和青竹相顾无言,守到夜半对面声响才渐渐平息。时值初夏,夜间城头上反而凉爽,两人也不回房,各自找了一块干净地,抱着兵刃,枕着皮甲,和衣而卧。
这一夜马康鼾声不绝,青竹一直警醒着,城下稍微风吹草动,他都得翻身朝下观望,引得马康老大不满,青竹最后索性不睡了,手脚并用,爬上望楼的最高处,盘膝坐在屋脊上,吐纳练气,直到拂晓。
次日上午,接近巳时,对面军营才磨磨蹭蹭打开辕门,一营步卒,拖拽着云梯,背着草包,朝跑马岭堡欺来。青竹看了看堡内老兵,浑然无动于衷,无惊无惧,简直有点老僧入定,无言无容的状态。
看着这些老兵娴熟的将弓箭靠在女墙上,箭囊放右手边,身后立着长枪,腰间挎好直刀,就等着敌军送上前来。
青竹也被这样的情绪感染了,他站在马康身后,负着四石强弓,手边箭囊插满箭支,伸手从箭尾雕翎上抚过,寻找最快的抽箭角度。
城下魏博的兵卒靠近到两百步左右,前排士兵纷纷举盾,整理了一下队形,呐喊一声,加速朝城堡冲来。
马康见敌军穿过了前几日射出的测距箭,高声命令道:“候!”
只听得弓弦吱呀的声音整齐划一,随后马康回首猛然劈下,“放!”
百五十支雕翎箭呼啸而去,在城下人群中开出朵朵血花,老卒们的射术果然了得。城下敌军步伐为之一滞,前排盾手高举木盾,领军营指挥高声命令,加速前冲。
马康又指挥齐射了两轮,眼见对方已经冲到了城墙近前,马康随即下令,个人自由射击。城下一营兵马中也有弓手,冲到百步距离开始仰射,奈何跑马岭堡上的都是精锐老卒,挽得是二石强弓,城下的弓手射程上本就吃亏,又是抛射,射上城头的羽箭几乎没什么杀伤力,有些准头的箭支,也因质量问题,几乎不能破开老卒身上的皮甲。
青竹看此时马康还能在城墙上闲庭信步,顿时没了压力,真正打仗也就这样。他瞅准机会,取下了四石强弓,伸头看了看,对面的营指挥似乎听闻了堡里神射手射杀李狗儿的事迹,特意离着四五百步的距离,大声吆喝着指挥冲锋。
青竹见估算了一下距离,没有机会,心中暗骂:行,你不傻,有机会下城收拾你。
第33章 战不休歌舞亦不休
马康带出来的这帮兵将,起码也是十年的老行伍,看对面这一营五百人,带着云梯草袋,心知肚明就是来填护城河的,本就没有蚁附攻城的能力,在盾手的掩护下,土工作业的兵种将装满沙土的草袋抛入河中,周而复始。
城上的老兵也是贼精,就等着敌军将草袋抛入河中的那一瞬间,放箭射击,击杀率颇高,渐渐的填土的人不够用,沙包入河的速度慢了下来。
马康看看战事,心道:五百人的队伍就想填河冲城,真是痴人说梦。老兵们更是轻松,眼瞅着对面填土的人越来越少,也开始节省箭支,最先三张弓盯着一个填土的,现在一张弓看一个,战场上的有价值目标太少了。盾兵畏畏缩缩的躲在木盾后面,忽然听的将令,开始缓缓撤离。
青竹算了算,从接战到退敌最多半个时辰,数了数敌军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却是有序退走。
青竹凑到马康身边请教道:“打头阵的人马怎么战意不强,草草攻击了半个时辰就撤了。自己人的尸体也不抢回去?”
马康笑笑道:“本就是试探性的攻击一下,孙锐欺我们人少,又以为跑马岭这边是个商栈,没啥战力。你看老钱那模样,见过他的人谁不以为他是个大掌柜的。这次试探丢了一百多人,估计下午攻城阵势得大些。来人,下城,打扫战场。城上的清点军械。”
城堡上用吊篮放下十来个老卒,各个口鼻罩着麻布,落地后身手麻利的清点尸身,有用的兵刃,箭矢统统归拢回收,尸体就近堆放,二三十具一堆,架上柴火,倒上火油。此刻青竹也顺着吊篮下了城,在城里憋闷了许久,他也想出城透透气。见老兵们架着柴堆,不解其意。
许仲正在清扫队中,拉过他道:“道长,现在是六月天,尸体不处理,要不了两日,必然腐败,到时候那场景凄惨不说,还会引得瘟疫。不如烧了。”
“挖个大坑埋了也好啊?”青竹不忍。
“谁有功夫打完仗还刨个大坑,几十年来,大家都习惯了,沙陀人也是这个习惯,死了就一把火烧了,不管是大汗也好,王公贵胄也好,就是坐了龙椅当了皇上也是一把火烧了。”许仲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青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尸体,不管武艺道法如何,毕竟是个少年人,少年人心存善念,内心总是柔软些,他也无奈,叹口气,手掐法诀,围着尸堆,轻声诵念:“太阳之精,练吾真形。太阴之气,复我元神。乾坤浩气,阴阳之灵,三魂守卫,七魄安宁。”此乃是道门用以超度亡人的不传法咒需身法、心法、真气共同配合方才奏效,青竹丹田提气,脚下踏罡步斗,真气在肺腑间鼓荡,纯以内气发声,如是三遍,青竹道长稽首收工。
说来也怪,三遍咒语一过,场间气息祥和了许多,许仲等老卒脸蒙麻布也觉得呼吸都通畅了许多,周身感觉略有清凉意,各自暗暗称奇。许仲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打了个手势,随手把火把丢入尸堆,火油燃起,熊熊烈火焚烧开来,老兵们也钻进吊篮回了城中休整。
再说孙锐营中,土建营的营指挥谭庆灰头土脸的带着残存的兵马回了大营,攻城的情况,大营中的一众领军将领看得分明,仗确实难打,对面城墙高耸,再引山溪地泉为池,更兼城墙之上都是老兵,人数虽只有五十,各个能挽二石弓,射程远准头足,老谭即便做足了准备,也难以跨越雷池一步,这样的坚城任谁来啃都是块硬骨头。
谭庆归营,下马入辕门,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指挥使张从义,立时跪倒,行军礼道:“末将无能,此番出战,未能建功,丢下了百十来个兄弟,末将在军主帐前领罪。”
张从义本是范延光身边道士张从生的幼弟,本就是凭着兄长的庇佑才能在军中立足,熬了些年头,混了些资历,加上张从生吹嘘范延光梦到大蛇入腹,有王者之兆,捧得老范心花怒放,给了张从义一个都指挥使的位子。论起实战,张从义本是绣花枕头一个,能够统御一军人马,全仗着谭庆这些从底层打拼出来的老兵。
此刻张从义哪敢怠慢,赶紧将谭庆扶起,温言宽慰道:“谭指挥哪里的话,对方城高池深,士卒精锐,谭指挥号令分明,按照那帮文人的话怎么讲,哦对,非战之罪啊。”
其他一众将领纷纷附和,谭庆倒也暗自宽心。土建营回了营中,有伤的治伤,又补充了丢失的兵械,谭庆安排妥当,才问道:“张军主(五代时一军都指挥使使又称军主,下辖2500人,计5营人马),此番交战,末将还需将军情如实向孙帅汇报,劳烦军主通传。”
孙帅就是叛军主将孙锐,乃是临清王范延光的乡亲元随,极尽得宠,时任魏博军兵马都监,统领的都是精锐牙兵,真正是魏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正如马乐长得到的线报,此次魏博造反,就是因为范延光突发恶疾,十余日不能视事,孙锐暗中联络军中另一个实权人物,澶州刺史冯晖,两厢合谋,订了造反的计划。等范延光得知此事,大军已然发动,开进了滑州地界,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老范也只能在病榻上徒唤奈何。
听说要通传主帅,张从义面有难色,黑色的脸皮有几分黑里透红,想到昨晚的饮宴,不好意思道:“切慢,怕是孙都监,怕是,怕是还宿醉未醒。”
谭庆一听,眉头紧蹙,随即又放开,知道此时自家军主也是为难,低声问道:“孙都监,怕是昨晚又过度?”
张从义点点头,说来也尴尬,因为家兄张从生时常出入范府,张从生与孙锐并称范延光的两大心腹,两人更是私交甚厚。孙锐贪花恋色,每日无酒不欢,无女不眠。张从生一个道士,也没少陪孙锐逢场作戏,有时实在脱不开身,只能招呼张从义作陪。因此张从义是深刻了解自家这位主帅的作风。
昨日里,孙大帅脱离大队,一路上举着华盖,撑着屏扇,载歌载舞,喝着葡萄酿,唱着窑曲,傍晚时分才到了营中,进了大营,也不召集众将议事,直接在帅帐里高搭木台,唤来都指挥使以上军官饮酒作乐。最神奇的是,他居然还带了十二名从魏州博州搜罗来的花魁,在木台上歌舞助兴。
席间孙锐意气风发,大放厥词,说什么,听闻江湖上出了一个小道士,生的一副好皮囊,又精于房中秘术,前些日子在开封城莳花馆,订了最大的包间,叫了楼里最漂亮的一十二名花魁,号称一夜看尽汴梁花。临走还扫了那个二世祖赵世器的面子,真是美名如此,夫复何求。来日里,率领众将杀入开封城,定要将这道士寻访出来,找齐开封城里所有的美娘子,搞个百花齐放,与众将共襄盛举云云。
众将无不抚掌称善,张从义自然也在其中。是夜,孙锐就如同大事已成一般,兴致勃勃,拥众美入后帐,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才入睡。此时进中军帐通传战报,怕是只能看见帐内一片白花花的大腿。
张从义将帐内情况略略一说,谭庆也是无奈,只能退下,回自己的营中,暗自发愁。张从义也觉得主帅这般举动,似乎过于轻敌,但是上下尊卑如此,自己也是万般无奈,所幸经过探马斥候回报,敌营兵马不多,两百余人,也不虞对方过来袭营,昨夜陪孙锐喝了半夜的酒,张从义现在也兀自头昏眼沉,吩咐自己的亲兵,密切关注中军帐动向,有事马上通传,自己也回营帐休憩去了。
回到跑马岭堡内,青竹第一时间回到马康身边,继续忠实的充当亲兵护卫的角色,虽说上午的战斗不甚激烈,毕竟城下射上来的也是货真价实的羽箭,守城老卒亦有受伤,老钱在这方面没说假话,虽是皮盔皮甲,质量过硬,所幸伤的不重。堡内自有金创药,用蒸好的纱布裹住伤处,十余名伤兵,也算是暂时恢复了作战能力。只有许程运气稍差,被流失击伤了右眼角,血流不止,金创药药性剧烈,用在四肢或胸腹部无甚大碍,根本没法用在眼部这么脆弱的部位。
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青竹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当年没心情认真学习的针灸之术,本着治不死人就往死里治的基本原则,要来几根缝衣服的细针,仗着从小修炼的精纯真气,往许程眼眶周围扎了几针,也别说,不知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运,还是纯靠细针渡过去的真气镇压,许程的眼角也就立时止了血。青竹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心思,从随身的小陶瓶里抠了一指甲盖药膏,抹在许程眼角伤口处,叹了口气。
听见青竹名医叹气,许程不由紧张起来,问道:“青竹兄弟,青竹道长,青竹真人,我没事吧。就一寸长的口子,不至于是个致命伤吧。”
“啊?”青竹正心痛自己的灵药,那是跟师父从东海捕到的鲨鱼油熬炼制成,对刀剑伤有奇效。可惜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捕到过如此大的鲨鱼,自己的鲨鱼膏是越用越少了。
见青竹没有反应,许程真慌了,道:“青竹真君,您倒是给老许一句实话啊。”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一瞪眼,学着钱弗钩的语气,没好气道:“承惠,二百钱。”
转折来的太快,差点没闪着老许的腰,“什么就两百钱?指甲盖那么点子药,咋就讹我两百钱?青竹兄弟你这收费也太黑心了,你可不能学那老钱。”知道自己没事,许程气不打一处来。
青竹嘴上说着玩笑话,手里活计没停下,抹了鲨鱼膏,想来止血收口不在话下,他手指轻提,把扎入穴道的细针取了出来,找块干净的布条插好,留着备用。又瞅了瞅许程的伤口,总这么裸着也不是事,要了一块蒸过的麻布,撕成细条,给许程顺手包扎了一下。这箭伤就在眼角下面,青竹也是玩笑性子,硬是把许程右眼包在麻布条里,连绕了两三道,扎严实了,满意看看自己的作品。
许程心想,丁点大的疤,还用得着包扎,但是青竹帮自己治了,就任由青竹施为,包完了自己右眼啥也看不见了,恼道:“怎么回事,怎么把眼珠子也挡住了,看不见了嘿。”
青竹倒是挺满意自己的作品,招呼马康一起欣赏,马康也点点头,“高了,别看许程平时不起眼,受伤以后,颇有古之名将风范。”
青竹赞道:“马统领好眼力,英雄所见略同啊!”
许程是个粗人,以为他们在夸自己威猛,好奇道:“古之名将,谁啊?厉害不?威武不?与我有几分神似?”
“夏侯惇!”马康与青竹同声回应道,而后哈哈大笑。
比起跑马岭堡的一片祥和,魏博军中的军卒心情不是很美丽,主帅左都押牙兵马都监孙锐孙大帅,自到了军中就干了三件事,饮酒,听曲,狎妓。至于什么建造攻城器械,分配军资,统合人马,编排出击序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在大帅的考虑之中。时值盛夏,军士们苦于帐中闷热,想去营地旁的野湖消暑,本是情理之中。但未得将令,诸将一时不敢擅专,勒令众军留置营中,军士们苦不堪言。
到了傍晚,孙大帅悠悠转醒,昨夜里性质太高,似乎连御七女,虽然转醒,精气神依然萎靡,招了领军众将入帐,揉着浮肿的脸皮,开口道:“我魏博军,顺天意,举义旗,乃因临清王殿下正是天命所归。承殿下旨意,本帅领兵至此,如若线报无误,定是将朝中长乐公围困于此,长乐公此人,众将官可曾听闻?”
众将心中了然,轰然应诺。孙锐接着道:“此次石贼敬塘迁都开封,分为两路,石贼统领朝中百官,长乐公押运国库公帑。据洛阳眼线传来的消息,长乐公带着辎重居然走了陆路,正巧被李狗儿的斥候营截断了退路,一路赶狗入穷巷,竟堵在了这荒山野岭。本帅推算,朝中的国库帑银,九成就在这荒山堡垒里,众将需同心戮力,攻破此堡,待我军军饷充足,沿路招兵买马,不日必将攻入开封,伺候临清王登基坐殿,你我皆是从龙功臣。”孙锐说的慷慨激昂,仿佛眼前已经看见了开封城的金殿,幻想着自己位极人臣,无上荣耀。
在众将应诺声中,这位都监大帅挥挥手,叫嚣道:“今夜,接着喝酒,接着舞。”
第34章 交战正酣
后晋天福二年六月十三,魏博军兵马都监孙锐率兵围困跑马岭堡第三天,因天气正直酷暑,孙锐大军的趁清晨,命麾下一个军约两千五百人发动了一次攻击,作战意图是填平护城河,让云梯井栏对队可以直奔城下蚁附攻城。此番进攻准备充分,前队竖起整排一人高的坚盾,掩护着后排一车车的沙土。
二千五百人的队伍,聚拢在小小山间城堡前,黑压压的一大片,确实声势惊人。马康不敢托大,除了昨晚值夜的将士,将堡内所有老卒换上了城墙,每人身后硕大的箭袋,手挽二石之弓,静待敌军上千,马康不住的吆喝:“放近点,放近了再射,朝着拿沙土包和扛着云梯的射。”
待第二排的士兵跨过了测距箭,马康下令齐射,一百五十发箭支腾空而起,纷纷落下,除了少数被盾牌格挡,其余都落入人群中。城下敌军步卒排得实在太密,按照青竹的看法,随便扔个石子都能砸到人。
马康见齐射效果显着,果断再次下令齐射三轮,数百支锋利的雕翎箭如蝗虫般射向敌军,眼瞅着进攻队伍变得稀疏了不少,最后几排的士兵见势不妙,转身就如潮水般向外逃窜。青竹趁着齐射的空隙,挽起四石强弓,如满月般,趁机一箭射翻了一个骑马督战的队正,倒霉鬼离阵前太近,已经进入了青竹道长的射程。
敌军都指挥使哪里肯死心,又指挥一个营,拆了能挡箭的一切物件,命士兵前冲,效果不能说好,也就是聊胜于无。跑马岭堡内箭矢充足,一轮齐射射不死,就再射一轮,青竹从没想过守城战原来打的那么轻松,老兵们就是淡定的抽出箭支,开弓,齐射,再抽箭,开弓,再齐射,眼瞅着城下的士兵成片成片的倒下。面对漫天纷飞的箭雨,听着城下喊杀震天,间或有士兵到底的惨呼,老兵们全无反应,只是机械的重复自己的作战动作,偶有老兵中箭,也不声张,伤得轻的默默咬牙,撅了箭头,继续作战,伤得重了,丢下弓箭,捂着创口,慢慢爬进望楼,里面有医兵进行紧急处置。
青竹心道:精锐就是精锐,这种作战效率,底下那帮魏博军根本比不上啊。眼瞅着城下闹哄哄的,进军又退军,如此反复三次,投入护城河中的沙包还不满百,老兵们齐射了十一轮,一千六百发羽箭射出去,足足留下四五百条性命。
交战甚急,钱弗钩也一改往日大掌柜的做派,从武库中又搬了千余箭矢,放上城楼,供守城所需,也幸亏跑马岭堡平日武备充足,连番齐射下,箭矢存量仿佛不见底。
马康笑着对青竹道:“这老钱篓子惯会积攒家私,道长你放心,咱们这些年尽打富裕仗了,作战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箭矢不够用,盔甲没得穿,肚子填不饱。”
此时的青竹还不理解这几句话在战争的意义,心道:不让士兵填饱肚子,不给盔甲武器,士兵怎么作战,这不是打仗都得必备的么?
城下的带兵都指挥使见折损如此多兵马,却寸功未立,心中不禁骇然。原以为对方只是些老兵,己方兵力数十倍于守军,只要猛攻,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开城投降。岂料那些老卒,个个都是百战精锐,十余轮齐射,劲力不衰,准头不减,节奏未乱,实乃匪夷所思。世间竟有如此强军!自己这一军,在魏博军中向来只属二流,搭云梯、填沟堑尚可,与这般强敌交手,着实力有不逮。至此,只欲退兵,让那有重甲步兵的强军上阵,自己实无应对之法。
但是输阵不输人,他趋着马,往前迈了十几步,高声喝道:“马康,本将知道你就在城中,你做缩头乌龟好自在啊,有种与我军放马厮杀,躲在城里,算什么好汉。”
马康透过射击孔瞄了敌将一眼,不认识,应该也没交过手,目测一下距离,太远了,射不着,没搞头。干脆一言不发,背靠着城墙,抄起水壶猛灌了一口,躲清闲。所有老兵也是同一个动作,都是打惯了仗的老兵,谁在乎面子,能活着打完就是个人最大的胜利,老兵们有样学样,单手推开随身水囊的塞,猛猛灌口水,喘喘气,别说岁数是大了,拉弓现在感觉手臂会酸了。
城下的敌将叫了两声,见城楼上没反应,没人搭茬,不免有些奇怪,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高声喊了一遍,这次身后的军卒也在副指挥的手势下,接着一起骂。一时间城下“缩头乌龟”的骂声不绝于耳,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这位都指挥使大人没觉得什么,胯下这匹马耳中突然听见后方声响震天,哆嗦了一下,又小跑着往前蹿了几步。
正在敌将高兴之际,望楼上追魂夺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与射李狗儿不同,是连珠三箭的声音,第一支铁木箭如闪电般射穿了马匹左眼,第二支如毒蛇般扎进了敌将的小臂,第三支如恶鬼般从敌将左脸颊射入,箭头穿过颧骨从另一边探出头来,随后这位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的一军之主,后一秒已经连人带马直挺挺地砸在硬土地上,连人带马小一千斤的份量,砸得四下烟尘弥漫。
贼军一片哗然,亲兵们冒着危险,捂着脑袋,连抢带拽,把人抢了回来。整个一军人马,前队转后队,灰溜溜的回营寨去了。
连珠箭射翻对面军主,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城堡里的众人都见怪不怪了。这几日,青竹在马康身边护卫,帮着守城,没啥价值的目标他瞄都不瞄,每每发现有点价值的队正、都头、营指挥这样的角色,正要拉弓,肉早就被老卒们给抢了。闹得青竹道长很是憋屈。憋屈了这几日,终于让道长也出手了一把。
马康见敌军主将被青竹射杀,乌泱乌泱退回本寨,松了口气,屈指算了算,这些天青竹靠着一把弓居然得了两个斩将的大功,若是在军伍中少不得有番出头露脸的造化,想到他本是老爷和刘真人联手培养出的人物,心中倒觉得理所当然。
战场上事无巨细,领兵之人都得照应着,马康先是巡视了一下伤员,又检查了一下军械耗损情况,这几日壕沟未填,敌军还没能杀到城墙下,滚木擂石还未曾动用,箭矢已经射出去三千之数,幸亏家底深厚,不虞补充。
伤员倒是麻烦,伤得最重的那名老兵,箭矢穿了皮甲,入腹三寸,不知道伤没伤到肠子,马康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起箭。中箭的伤兵也是一条汉子,捂着箭杆,疼的满脸发青,一声不吭,冷汗顺着鬓角滴答下来。
马康束手无策,医兵等着他决定,青竹不动声色,悄悄站到伤兵身后,突然伸手,摁了摁伤兵脖子后面两个大穴。这两个穴道是颈部大动脉所在,青竹的真气瞬时封住了两个主要大动脉,伤兵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医兵大惊失色,以为人已经死过去了,正要想办法急救,被马康摁住了。
再看青竹轻轻走到伤兵身前,伸手握住羽箭箭尾,一道真气渡了进去,真气顺着箭杆往里钻,借着微弱的震颤,青竹感受了一下箭头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进了腹腔,走狗运箭头比较小没挂住他的肠子,没伤着其他脏器,就是钩在肚皮里边,看来事情不大,青竹缓缓转了转箭尾,调整了一下箭头的位置,卸了箭头钻进腹腔带进去的一股拧劲。双指猛地向后一勾,医兵还没反应过来,滴着血的箭头就被起了出来。
伤兵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四肢抽搐了一下,随后软软放下,继续昏迷。马康心想这倒是省事了,免得大家还要摁住他,不让他挣扎坏了伤口。
医兵拿过来可以外敷的伤药,青竹取来闻闻,一股子生石灰的味道,外用金疮药裹裹胳膊大腿倒也能忍,直接倒腹腔里,岂不是想把他五脏六腑给烩成卤煮?青竹咬咬牙,又从怀中掏出粉末,这次不敢小气,在伤处满满洒了一层,再用麻布裹了。
看着青竹心疼的样子,马康忍不住调侃道:“道长,又是啥宝贝仙药,您这心疼的脸都抽抽了。”
青竹道:“仙药倒算不上,就是白芷,犀牛角和虎骨磨成粉混在一起,材料不好找,贫道就随身带了一瓶,救急用的,没那么多剂量,开战才几天啊,用用就没了。”说完青竹更加惆怅,谁知道打仗除了费马乐长的钱,还得他一个贫苦的小道士自己往里搭钱。白芷是草药,山里能采到,虎骨么,别的地方搞不到,驱虎庵里大把库存,就是这个犀牛角,最费钱,药铺里都是论撮卖的,齁贵。
这边处理伤员暂且不提,城下老卒们也处理完战场,看对面营寨没啥动静,怕是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发兵再来攻打,老卒们慢慢悠悠的坐着吊篮回了城墙之上,这几日连番作战,堡里伙食都好,老钱也把库存的风干肉都掏了出来,每顿都有肉,老卒们到了饭点可不能耽搁。
却说孙锐大营,兵马都监孙大帅总算是白天里升了帅帐,听着手下军主的战报,面沉如水,心道:小小一个山堡,往日里听说就是用来做生意的货栈,怎地如此难啃,各部人马回报,陆陆续续折损了近千人,还搭进去一个营指挥,一个军都指挥使。听说王爷一个远方侄子也折在这里。让人恼火啊恼火。转念又一想,这么难啃,说明长乐公就在此处,那国库的帑银也都藏在此地,老狐狸这手玩的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水路不走,费把成箱的银锭拖到这里做甚?莫不是趁着迁都,他想来个浑水摸鱼摸鱼,趁机弄银子回他的封地。
想了半晌没个头绪,昨夜里酒劲未消,脑仁疼,孙大帅屏退左右,换来这几日最宠爱的歌姬给他揉捏太阳穴,他反手把自己一双大手伸进歌姬的胸口使劲揉捏着。
众将在营帐外候着,也不敢卸甲,也不敢擅离,就这么直挺挺在帐外大太阳地里等了半个时辰,里面歌姬娇呼一声,孙锐哑着的声音笑了起来,随后唤种将重新进帐议事,在看孙大帅虽然衣冠齐整,但是脸色愈发青白,两颊泛点潮红,眼神却更是混浊,众将对主帅的行事风格心知肚明,却也不敢造次。
孙锐一拍桌案,道:“我军起事之初,攻必克,战必果,此时困在小小山堡之处已有旬日。众将懈怠否?”
众将连忙躬身请罪,口称不敢。心中暗想:要论懈怠,夜夜笙歌才是真懈怠。
孙锐接着道:“对面城高池深,我亦知晓,只是堡中所困之人事关重大,生擒此人,我军大事成矣,此时乃事诸君用命之时。传本帅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
“从今晚起,各军轮番攻击,每军攻击一个时辰,车轮战,人休战事不休,弓矢人马随各军主调用,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众将一听,心中暗自叫苦。魏博军自从遭逢赵拔丁和石敬瑭联手屠戮以来,范延光重新打着魏博旗号以幸存老兵为骨干是拉了一批队伍出来。后组建的这帮人心里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乡间拉来的农夫,为了吃口饭活命的流民,还有就是城里的城狐社鼠,外加牢中的重囚,这样的队伍,身体素质就远远不及老魏博军,他们长期以来不得肉食,不得荤腥,别的不说就是这夜盲的毛病,军中士卒十之六七有这个病,白昼还行,到了晚上目不能视,指望这样的队伍搞夜袭,是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但是这道不讲理的军令已经下了,众将也无他法,退出帅帐后再议细节。年纪稍长的军主范桐叶,乃是范延光族弟,手下老卒颇多,他皱着眉,暗自思忖:莫不是孙锐忌惮他手下战力,故而想这个办法借刀杀人?张从义已经领军出过一阵,心道:死道友不死贫道。悄无声息跟在一众人身后。
场间气氛渐渐凝固,突然有人高声说道,“某有一计,可胜敌军!”
第35章 夜战八方
孙锐大帅令众将率各部夜袭,众军主心中叫苦连天,原本以为反掌可破的小小军寨,没想到是一个崩坏大军好几颗门牙的硬骨头。众军主中以范桐叶为尊,他也拿不定主意,忽然有一人高声喊道自己有主意破敌,众人齐刷刷的朝他望去。
喊话之人乃是接手李狗儿那一营的指挥使,孙诚。此人身材矮小,面容猥琐,活脱脱像一只猴子,尤其是那脑门儿,油光发亮,在军中素有他与孙锐沾亲带故的传闻。只是这孙诚颇为狡猾,从不肯向他人透露实情,整日搞得神神秘秘,让人不知他的深浅。孙诚虽然形象猥琐,为人狡猾,但打起仗来却也有股子机灵劲儿,像只猴子般上蹿下跳。渐渐地,他从伍长升为伙长,又从伙长升为队长。此次李狗儿带两营轻骑追赶马乐长,见他机灵,便给了他一个副都头的虚衔,让他管着一个营五百来人。
谁料李狗儿这员猛将出师未捷身先死,竟然死在了青竹的神射之下,令人唏嘘不已!孙诚也算是颇有主意,在败军之中收拢好了李狗儿带出来的两营轻骑。他以副都头的名义,约束人马,在山前湖畔扎营。虽未建功,但营寨却建得像模像样,中规中矩。其余诸将见他领兵还有些章法,便有人举荐,先让他暂管轻骑营。此时的他,才勉强有资格在众军主面前高谈阔论。
孙诚清了清嗓音,先向范桐叶施礼,再朝众将抱了一个罗圈揖,然后才道:“大帅将令,命所有队伍连夜轮番攻击,末将以为,夜深光线太差,营中士卒多晚上看不见的毛病,如果打着火把攻击,对面居高临下,火把就成了活靶子,我们吃亏就吃大了。”
张从义听了没好气道:“说了跟没说一样,谁不知道挑灯夜战当在平原作战,哪有挑灯攻城的道理。”
孙诚被张军主抢白,也无他法,尴尬笑笑道:“张将军莫急,末将也是这个想法,但是军令难违,我想各位将军无论如何,今晚也得把部队拉出营寨。与其仰攻攻城,不如趁着天黑,我方安排人在城下虚张声势,吸引城头的注意力,另一边来个什么暗渡陈仓,悄悄绕到护城河上游,多派精壮,挖土筑坝,截断水流,这样既不用损兵折将,又不至于落个不遵军令的下场。”
众军主纷纷觉得有理,几人商量了一下具体安排,每个军把也不能视的兵卒抽调出来,在城下展开,以壮声势,其余精壮分为两部,一部趁着黑夜绕道山溪源头挖土筑坝,另一路在下游多挖些分水渠,将护城河水多多引走,无论如何,先把这个深沟的问题解决。只要解决了护城河的问题,多搭些人命,总能把攻城器械运到城下。这样子城堡里区区两百来人,磨也把他们磨死。
当天晚上,按照孙诚的提议,众军主一改当初的腹诽,分配好了任务,一路大张旗鼓,朝着跑马岭堡吹吹打打的行军而来,另两路隔了半个时辰绕着弯奔向各自目标而去。
佯攻的队伍一开出营寨,跑马岭堡的守夜老卒就发现了,老卒们心中纳闷:自古哪有举着火把夜战攻城的,城墙上往下看,那真应了那句成语洞若观火,你敢来我就敢射死你。还嫌白天丢下的尸首不够多么?
过了半晌,看见对面密密麻麻两三千人,也不分什么阵型,就是站在弩箭射程外,除了头一排把一人高的盾牌插在地上,后面所有兵卒统一席地而坐,周边灯球火把照得通明,也不见有什么攻城的动静,将领们也不约束士兵,士兵们渐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吹牛聊天,还有准备齐全的,直接挖个浅坑,架上柴火,烤起各种面饼来。
城楼上老兵面面相觑,这是过来野餐的么?太嚣张了吧,真当堡子里的爷们儿是死人啊?
马康听到了动静,登楼观瞧,也是摸不着头脑,按理说若是佯攻,起码得派兵来攻啊,大晚上跑这里静坐,是何道理?若说不是攻城,两三千人聚在城下,这是过来乘凉的么?
青竹也好奇伸头往下去,看着对面兵卒,怎么看也不像要作战的样子,一个个歪斜着衣襟,有的打着赤膊,有个别盔甲齐整,站在前排,貌似警戒。整个队伍一点杀气都没有,就像是农闲时,七里八乡准备看社戏的村民。
许程今夜值守,凑了过来,自从青竹给他治了伤,一只眼睛看东西,总是失焦,所幸伤口也好了,头上绷的麻布条早就扯下来了,青竹暗自叹息:老许失去了勇将的气质。
许程也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听着城下人声鼎沸,看着越来越没正形敌军,问道:“马统领,贼军这是在跟我们示威么?看着也不像要攻城啊?”
马康在心中推演了好几次,也没想出敌军要耍什么花样,难道只是为了疲敌,把主力拉出来震慑我们,不让我们睡个好觉?
马乐长听见城外动静颇大,也登上城墙观看,看着城下懒懒散散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道:“浮华小儿真是可笑,这些草包一样的兵马,也来捋老夫的虎须,活得不耐烦了。”
马乐长心中已有定计,果断命道:“马康听令。”
马康收起轻松的心态,沉声道:“末将在!”
马乐长道:“挑选百骑,着铁盔铁甲,持硬弩长枪,城门洞下集合。听我将令,放下吊桥,突进五十步硬弩齐射,然后弃弩冲阵,只许冲五百步,冲到五百步,全军回撤。”
自家家主亲自下令,马康不敢怠慢,自己评估了一下老爷的命令,也是合理,夜深不见远,不知道有没有埋伏,挑一百骑出去试探试探,咱们盔甲精良,不像那帮叫花子一样的士兵,冲杀一阵,不吃亏。
马康手下的老兵,那真是精锐十足,这几日在城头上打防御战,各个都觉得憋闷的慌,日间射上几轮箭,贼军就退了,也没真有个上阵砍杀的活计,手痒的紧。
一听将令,老兵们都快乐开了花,早就想出去跑马血战一场,终于来了机会了,一百名善骑善射的老卒,领取了各自装备,两两一对,帮着穿戴盔甲,然后牵过了坐骑,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在城堡门口集结完毕。
此时城外贼军更是不堪,早就听说城里才二百来人,咱们凑了一军人马,小三千人在城外镇着,城堡里估计胆子都吓破了。有那市井出身的混混,已经在军中扮个女相,咿咿呀呀的唱起了市井俚曲,淫词浪调,词曲之粗鄙,不忍细听,引得众贼军纷纷叫好。
马康上城回报,堡内准备就绪,马乐长手扶垛口,冷冰冰向下张望,众士卒不敢大意紧紧盯着马度支大人高高举起的右手。
中天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头顶大放光明的月光,马乐长右手猛的挥下,高声喝道:“出击!”
双手紧紧握住闸门拉环的许仲眼睛眨也不眨,眼看老爷一声令下,他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向上拉动机关,吊桥发出嘎吱吱的声音,接着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向地面,半夜里这一声响动,犹如晴天霹雳,惊得对面大军哗然一片。待到尘埃渐消,几十匹高头大马从尘埃中如离弦之箭般蹿出,马背上的骑士,皆是清一色的铁盔铁甲,脸上还覆着面罩,如同魔神般降临人间。贼军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一人喊,万人和,城堡前三千人马的队伍就像被惊扰的兔子一般,拼了命的往自家大营逃窜,原本正在警戒的盾手们,刚要举起长矛拒敌,便被扑面而来的一阵弩箭射倒,盾阵瞬间出现了好几处大缺口。
一百铁骑也不废话,挂上射空的弩机,抄起马肚旁的长枪就从缺口追击了出去,整齐划一,如同一人。看得城楼上马康也热血沸腾,多久没有跟同袍们一起冲阵了。刚想拉着身边的青竹吹嘘一番,转身四下里看了看,青竹不在身边。
“哎,青竹呢?”马康问道,“这么精彩的场面,他怎么躲了?”
许仲奇道:“道长刚刚跟你下楼召集人马,就再没回城上,标下还以为统领安排他去冲阵了。”
“胡闹。”马乐长听了眉毛都立起来了,“他一个出家人,冲个什么阵。”
马康知道老爷爱惜青竹尤甚子侄,心中也是暗暗叫苦:青竹也是胆大包天,一天骑兵没做过,敢学人家老卒,月夜马战,这种战法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轻易不敢用这样的绝杀。心里想什么,嘴上还得宽慰自家老爷道:“老爷,想来青竹一身武艺,超群绝伦,跟着自家队伍冲锋,应该没什么大碍。再说您老将令,就是冲五百步就要回转,一会人就回来了。”
马乐长面露不悦,想了想少年心性随他倒霉师父,也就罢了。果然时间不长,百骑回营,马康松了一口气,亲自下城清点人数。
马是一匹没少,人只有九十九人。人呢?还少了一个,人呢?马康一时感觉天旋地转。
马乐长也问道:“刚刚老夫在城头观战,百骑冲阵,没有遇到一点抵抗,没有伤亡,怎么就少了一人。”马老夫子真是有些急眼了,不似往日般说话慢条斯理,几乎咆哮了起来。
带队冲阵的队正,正是钱弗钩,他紧走几步,赶到家主面前,行礼道:“撤退之时,老仆余光瞥见一人,在队伍最后,一直跟随,只是入城后发现,他卸了盔甲,将弓弩长枪留在马上,人却不知去向。”
“把马牵来我看。”马乐长赶紧命道。
不多时马匹被牵来,不是青竹的坐骑,是匹黑马,弓也不是四石强弓,四石弓太长,马背上施展不开。此马上挂的就是普通的一石骑弓。众人正在挠头之际,马康转到马的右侧,高声道:“就是他,枪还是那柄效节卫的银枪。青竹道长人呢?”
“这个小猢狲还能干嘛?”马乐长气急败坏,“他们师徒俩就是一个性子,恣意妄为,简直是老夫天生的对头。刘若拙在军中也喜欢不遵将令,仗着自己武艺高,道法强,总喜欢到敌后搞搞暗杀,偷袭,放火,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小牛鼻子也这副臭德行,气煞老夫!”
看着老爷在跳脚痛骂,马康和钱弗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规劝,马乐长指天画地的骂了一通,气渐渐消了,平复了一下情绪,喝了命人取来水囊,猛灌了一口,叹声气,道:“老的老,小的小,老的就好好颐养天年吧,小的,唉,老夫还得管。老夫欠他们师徒的,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叹气归叹气,该做的事情还得做,马乐长好生嘉奖了出阵讨敌的百骑,百骑出阵,枪刺马踏,总计毙敌约摸有个二三百人,加上贼军逃命慌不择路,相互推搡踩踏,倒地毙命者也有四五百人。马乐长一次果断的出击,拿下了创造了近千人的战果,众敌将也只能感慨,姜还是老的辣,没料到两百人的队伍竟然真敢开城冲阵。更是没想到,小小的山间堡垒里,居然还有如此精良的铁铠铁盔。
安排众人宵夜,马乐长回到自己的帅帐,看着身边几个亲信,吩咐道:“事已至此,小道士天马行空来了这么一手,老夫也得提前收拾残局。钱弗钩,明日辰时,望楼之上生狼烟,三柱。阿檀(杨光远)的大军就在附近,明日收网。”
钱弗钩领命。
“马康,明日巳时,带百骑出城,全副甲胄,在孙锐大营外叫阵如有机会冲杀一阵,直扑中军。吸引对面注意,给大军合围做准备。青竹这臭小子要是机灵就能乘机溜出来。是生是死看他造化了。”
马康领命。
马乐长又很恨说道:“老的当年尽是行险争强,小的也是给教的胆大妄为。都是跟他师父学的,什么深夜秘潜,抵近侦查,抓个舌头问问敌情,这些都是老夫当年胡吹大气,激的老牛鼻子一打仗就喜欢亲身赴险,如今咱们家大业大,当行堂堂正正之事,还把徒弟教成这样,这个老牛鼻子,非得写信骂他!”
钱弗钩与马康,相顾无语。看着犹自发怒的家主,默契的一步两步三步,退出了老爷子的视线。
第36章 跳跳舞,杀杀人
却说青竹小道长这厢,铁骑集结时,他就偷摸的套了一身骑手的内衬,着甲时老兵见是他,也不多问,知道他武艺高强,箭术通神,以为是统领安排这个年轻的高手压阵,挑了一副合身的铁甲头盔就给他穿戴上了,还贴心的将面甲给他扣上。青竹毫无压力的上了冲阵的战马,大摇大摆的从马康面前走过,还歪头瞅瞅了他一眼。
马康那时全神贯注的检查马具,马肚带扣的紧实不紧实,弓刀箭弩是不是各安其位。这是惯带骑兵的将领出发前的要务,丝毫马虎不得。他哪能想到,自己那个名义上的贴身护卫混在骑兵队里,随时准备冲锋。
随着马乐长一声令下,吊桥大门被打开,青竹一夹马腹就随着大队冲了出去,在马蹄奔腾声中马队跨过吊桥,锋矢般直冲敌阵。
青竹首次亲临战阵,生死相搏,烟尘滚滚,蹄声阵阵,对面的火光摇曳,人群惊恐时发出的尖叫此起彼伏,无一不刺激着他的大脑。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之下,小道士的真气在体内如脱缰野马般飙升,气贯周身,循环往复,奔腾不息。青竹感觉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得缓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见对面四散的人群,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每张面孔的惊慌都如此生动,每张嘴里的牙都参差不齐。盾阵后的步卒表情各异,有的惊恐万分,想要推开盾牌逃生;有的木讷呆滞,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有的老卒则已做好了准备,压低头盔,双目凝视,举着长矛,严阵以待着重骑兵的冲击。
青竹转头望望四周,同袍们早就做了好了准备,前冲五十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一手持缰,一手端弩,阵型渐渐铺开,形成一个三角冲击阵型。青竹控着马,有学有样,勒缰端弩,贴在三角阵的一条锋线上。又往前冲了五十步,领队的钱弗钩,吐气开声,大喝道:“放!”
九十九支弩矢破空而去,对面盾阵里噗噗中箭声音响起,随后尸体倒下,盾阵出现好几块巨大的缺口。青竹没跟他们合练过骑阵突击,钱弗钩一声令下,他没跟上节奏,弩机一直张而未发,再想射时,看看前面已经没有可以射击的目标。再听前面钱弗钩继续高喝:“上矛!”
老兵们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轻轻松松一跨腿,抽出鸟翅环上的长枪,曲肘顶着枪杆,枪头斜斜下指。青竹手上还端着弩箭,正要收了弩箭换成长枪,眼角余光看见斜刺里有个弓手,搭弓引箭正要朝着队伍射击,青竹手比脑子反应快,还没瞄准,随手一摆,弩机击发,“嗖”的一声极短的箭鸣,青竹再看去,那名弓手已经抱着脖子躺下了。
青竹嫌弃的甩甩手,心道:瞄都没瞄,手比眼还准么?对面弓手也射倒了,弩机也空了,青竹也来不及细想,挂上弩,抄起自己那柄效节银枪,有模有样的朝着败军追杀了下去。
两条腿的哪有四条腿的跑得快,三百步内,冲锋马队已经插入了逃散的人群中。最要命的是,这帮作为佯攻的饵兵,多半是刚招募没多久的新兵,之所以让他们做佯攻,就是因为大部分人有夜盲,夜间离了火光不能视物。
原本以为就是示威,吸引城上的注意力,给上下游放空护城河的队伍打掩护。谁料想碰上马乐长这个吃生肉长大的,两百人的队伍,居然真敢出城作战,居然还有重甲骑兵,居然还就这么直挺挺的杀了过来,居然还就打破了盾阵。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新兵耳中,如索命之音。老兵们对这种情形再熟悉不过,重骑的任务便是如此,冲阵杀敌。重骑队纵马疾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偶有贼军拼死反抗,骑士也只需轻挥长枪,便能拨开刺来的兵刃。骑兵冲锋,速度极快,数百斤的战马,再加上马背上的骑士,上千斤的冲击力,势不可挡。
目不能视的贼军,犹如无头苍蝇般发疯似的往回跑,恨不能多长出两条腿来,慌乱中自相踩踏者不计其数。混乱之中,只要倒下,便会遭遇人踩马踏,绝无生还可能。冲阵五六百步距离,钱弗钩感觉马前压力一轻,已然破阵而出。他勒住马匹,重骑兵们纷纷聚拢过来。再看四周,贼军们如鸟兽散,哭喊嚎叫着往回跑,声嘶力竭,涕血满面,整个场景宛如人间炼狱。钱弗钩征战多年,面对如此惨状,早已心如磐石。他抬起面罩,低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瞅了瞅自家坐骑的马蹄,满意地点了点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马蹄上的血泥了,也很久没有闻到战场上那刺鼻的血腥味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无比享受。做了七八年大掌柜,天天迎来送往,精打细算,他都快忘记纵马驰骋、浴血奋战的感觉了。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这样的好事,岂能让马康抢了去。
钱大堡主在战场上巡视了一下,发现还有少部分贼军想要重新集结,不过跑马岭山前的平路太窄,不够迂回,自己带的人也太少,算了,料他们也不成气候,家主下令只能冲五百步,这都冲出来快两里地了,见好就收吧。
钱大堡主高举右拳,众骑皆勒马立定,老钱右手画圈,超城堡方向一挥,看也不看战场,约束着兵马回城去了。
青竹在马背上厮杀得昏天黑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枪尖扎进敌军后心的触感,有些人素来就是心大,完全没有杀敌后的那种神经敏感。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与这个世界渐渐抽离,站在更上一层的视角俯瞰大地众生,眼中血火纷飞,胯下骏马踩过一具一具鲜活的生命,而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哭喊嘶吼之声,却能敏锐地感受到身边飞来的流失,扎来的枪尖。青竹在马背上微微晃动着身体,避开所有的明枪暗箭,手中亮银长枪犹如毒龙一般上下翻飞,磕飞了箭支,磕碎了钢刀,磕开了头盖骨,磕断了敌将的脊椎。
等青竹心神倏的从这种状态回归本体之后,他低头看看枪上挂着的各种人体残片,怎么枪尖上还挑着一节完整的环状骨。他甩甩暗红色沁润的银枪,看着不远处队形最前列的钱弗钩,暗自吐了一口浊气,一番冲杀,体内依然真气充盈,不见衰竭,在战斗的刺激下,青竹的灵觉更是敏锐了不少,他看着钱弗钩眼中兴奋而嗜血的眼神,心道:老钱啊老钱,平日里一副笑嘻嘻的奸商模样,没想到也是个大开大阖的老杀胚。
看着老钱打出手势准备回城,青竹在马背上反手解开了甲胄的活扣,灵巧的扭了扭身体,从全副防护的盔甲中钻了出来。轻轻将甲胄靠在马脖子上,像是骑士受了伤,伏在马背上的样子。
接着他运转轻功,双脚轻点马镫,双手猛推马背,整个人犹如被绳索拦腰捆住一般,从马背上向后跃下,双脚刚一沾地便顺势向后翻滚,打散了道髻,搞得自己满身灰头土脸,然后急忙趴下,等到马队渐行渐远,他才缓缓爬起来张望,眼看着贼兵们陆陆续续三五成群,哀嚎着回营,他也低着头捂着肋下,装作受伤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跟着残兵,往孙锐大营赶去。
今夜大败,大营里突然涌回来尽两千败兵,值守的兵卒哪里检查的过来,各军已经打散,好几位营指挥,还有个军主已经殁在战场上,大部分兵卒都鼻青脸肿脸肿,也难以辨认,真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建制也乱了,各营兵马也不熟悉,青竹穿着普通兵卒的衣衫,满面血污带着泥,谁也认不出是谁。
辕门守军担心重骑兵二次冲阵,赶忙把败军让了进营,随后紧闭辕门,架上强弓硬弩,全副精神都用在守护营盘,也不去管败军的死活。
这样的局面自然是有利青竹潜行,他见周围伤兵们相互搀扶,踉踉跄跄各自回营,自己也有学有样,抄起身边一个伤了左腿的贼军士兵,好意架着他,问道:“这位兄弟是哪一营的,我送你回帐篷。”
伤兵大喜,道:“我是张军主麾下,‘从’字营的,营盘靠近中军。兄弟叫李三”
伤兵多少带点口音,青竹以为是“怂”字营,心道:这个营着实起名有点不讲究了,叫这破名字,难怪打仗打成这样。
青竹随口应喝道:“李三哥,我是刚调到轻骑的,刘竹,咱们‘怂’字营往左还是往右?”
李三也觉得青竹有口音,想了想,没多话,右腿撑地,左腿虚点着,扶着青竹的胳膊,一蹦一跳向前挪。
青竹在城上看这边的军营,感觉没多大,走进了才知道,里面营盘套着硬盘,从辕门进来,一圈一圈的木栅栏,围了不少层,不过木栅栏这东西防着一般的士卒没问题,青竹这个高来高去的身手,还真没当回事。
张从义的军帐本就离孙锐的中军帐不远,快到近前了,青竹耳中隐约听见丝竹管乐,心中暗想:谁家主将这么没溜,率军在外,怎么晚上还要奏乐,隐隐还能听见歌声。他好奇问道:“三哥,你听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有唱曲的声音,还有乐器声?”
李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更讶异道:“军中都知道啊,孙大帅这几天天天饮宴不休,帅帐里都是娇滴滴的美娘子啊。”突然李三一个激灵,指着青竹道:“你。。。”
正好地处荒僻,在营盘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青竹见李三识破了自己,左手闪电般伸出,掐住李三脖颈,李三一个你字还没说完,已经喘不上气,他本事左腿伤的厉害,右腿想要乱蹬,一时也抬不起,就这么鼓着眼睛,看着青竹。
青竹本想下个死手,想想并非在两军交战,叹口气,真气散出,闭了李三颈部几处大穴,李三软软倒下,没了动静。青竹看看月亮推算大约已经三更,在李三身上大穴分别点了几下,以他的功力,若无外人用真气帮李三推宫活血,明天这个时候也醒不过来,他将李三往营盘角落里一塞,随手扯开覆在柴堆上的毡布,把他一包,再也不管了。
青竹检视了一下自身,军服两边都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区别,头发扎了扎,固定在脑后不影响视线,袖口裤腿都扎紧实,不至于跑动起来带着风声,再把随身的唐刀系绑在身后,整个人收拾的紧陈利落,青竹暗自感慨: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大营里纷纷乱乱渐渐平息,败军各自回寨,治伤的治伤,休息的休息,晚上是孙锐孙大帅独享欢愉的好时间,什么事都白天再说,敌人没冲过来,伤了一两成兵马,这点小事能有大帅欣赏歌舞来的重要么?
领军如此,孙锐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青竹避开营内巡逻的亲军,找了个昏暗的角落,四下张望,又侧耳听了听,随后施展在崂山练就的上树功夫,纯以双手发力,四指紧扣寨墙的立柱,双脚不沾不点,用臂力将自己拽起,三下两下攀了上去,随后左掌发力一撑将自己平平撑起,贴着栅栏尖把自己扔过寨墙,随后双掌一推像片落叶一样轻飘飘的落在中军寨里。
中军寨四周营寨都熄了灯火,唯独中军帐里,管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间或还能听到两声女子的高音唱腔,青竹暗暗想道:这个左都押将,兵马都监孙锐孙大帅莫不是色鬼投胎,两军交战还要把窑子搬到中军大帐来,死生之地,存亡之时,就一会也离不开女人?想到此处,默默的在心里向马乐长道歉,之前误会老马头了,心里总是觉得老马头是个人老心不老的花丛老手,但是这几天一比较下来,马乐长作战期间,滴酒不沾,跑马堡内,连个洗衣做饭的仆妇都没有,只有老钱的十几个心腹老仆,堡里的老伙计,留在作战部队里洗衣做饭。
跟孙锐这个货比起来,马乐长堪称圣人啊。
青竹身在敌营之中,耳边听着管乐靡靡之音心中,伸手摸摸了肩头唐刀的刀柄。
第37章 还有佛门法器护身
青竹只身潜入敌营,摸到了孙锐中军帐附近,听着靡靡之音,心理还在胡思乱想,臧否人物,真是把天捅漏也不在乎的豪胆。
孙锐孙大帅听到了营内沸沸扬扬的动静,心中不悦,耽误本帅听娘子们唱曲,招来心腹问了问,道是夜袭失利,被重甲骑兵踏了阵。听到重甲骑兵几个字,孙大帅由半卧坐起了身子,身边小娘子半裸的身子被他推开,他寒声问道:“重甲骑?之前探报里怎么不说,多少人马?”
心腹亲兵孙殷陪着笑脸道:“大帅,总共就百十来骑,冲了两里多地,把夜战的步卒冲散了,就回去了。他们人少,不敢来捋大帅的虎须”
“哦,哦,”孙大帅一听才百十来人,而且已经回营了,点点头,双下巴上的肉直颤,他又缓缓躺下,拉过刚刚推倒在一边的小娘子,揽载怀里亲昵了一下,吩咐道:“着各营收拾人马,许些小事,闹闹哄哄,不成体统,扰了本帅听曲的兴致。明日午时升帐,再来禀报战况。”
亲兵能成为心腹,除了溜须拍马,本身的能力可以忽略不计,最擅察言观色,见主帅已然不管不问的态度,自然知晓如何处理,他躬身后退,退出帷帐,转身向等在帐外的众军主道:“诸位将军,大帅有令,着各营收拾人马,回营休息,一切军务事,大帅明日午时升帐处置。诸位将军散了吧。”
一听这话,众将也是松了一口气,今晚的战事,本就是为了应付孙帅那道连番攻城的军令所发起的佯攻,夜袭给精锐重甲骑冲散,虽然颇有伤亡,听口气孙大帅并未追究,那就散了吧,各回各营,得知堡内有可以冲阵的重甲,想必下面不会再闹什么夜袭的事情。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慢慢啃这块硬骨头吧。天知道这位大帅什么性子,或许过两天又有什么主意,直取洛阳,或是直下开封汴梁。
青竹放低身形,隐在一旁,听着这么大的事情,孙锐似乎并不着急,坚持听完小曲喝完酒,睡了窑娘再处理。真是嫖客中的模范,欢场中的铁钉。青竹暗道:罢了,世上仅有如此人物,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此人带兵,真白瞎了满营兵士。小道爷今晚要替天行道了。
众将纷纷退走,交头接耳,一路嘀咕着,有的是商量明天怎么报战损,有的是想着粮草军械怎么分配,魏博大营未散也真是幸亏有了这帮打惯了仗的老军头。
待场间安静了以后,青竹仍然缩在暗影里,他运玄功,将真气贯在双耳,两只耳朵左右小幅摆动,把周遭杂音过滤掉,监听帐内外一切声响。
听心腹回报,帐外军头们都散了,孙锐也是定下心来,心道:一帮老杀才,怕是战事不顺,故意搞出什么重甲骑冲阵的虚招子搪塞我,也罢,反正老东西困在荒山野岭,迟早必是我囊中之物。活捉了老东西,朝廷泰半财富尽入我手,攻取天下,易如反掌。想到此处,孙大帅心情又好了起来,一把扯过陪侍身旁的女子,摁着她的臻首奔着自己的下身而去。
中军帐前的将领们都散了,场间气氛也就轻松下来了,原本十多名全身甲胄的亲兵侍卫,听着帐内的动静,心知大帅已经忙活起来了,自己也可以松快松快,留了两个守门值夜的,其余侍卫卸了甲胄,各自找凉快地方喝酒闲聊,有那胆大的,色心大起,贼眉鼠眼的向帐内观瞧。
青竹默默数了一下,帐外护卫还有十二人,步伐还算轻快,守着帐门的两人,呼吸均匀而有节奏,精神头还行。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中军帐里折腾的声音渐渐息止,眼看快四更天了,亲兵侍卫已经换过一轮,现在守在门口的两人,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歪戴着头盔,身上只挂了一副胸甲,拄着长枪,站在帐口打盹儿。
青竹在沙土地上趴半宿,身体有些僵直,他慢慢催动真气,灌入四肢百骸,贯通各个经脉,待到手足微微发热,内气已经活动开了,青竹便已经进入一种周身相随,全无挂碍的境界之中。
青竹没有动,他呼吸平稳,灵觉提升到最高,感受着夏夜的燥风,听着周遭的蝉鸣,眼角能瞥见从地洞中露头的田鼠,他还是没有动,功夫练到青竹这个境界,随时可以暴起杀敌,战将夺旗,但是他没有动,他感觉还缺点什么,缺一个气机,如果此刻的青竹是一桶烈性火药,他需要一颗点燃自己的火星。
青竹在等待,青竹在忍耐,青竹并不知道自己在忍耐或者期待什么,那最虚无缥缈的气机在哪里。渐渐他手心脚心微微渗出汗来,一点点,一点点,缓慢但不间断的渗出手心,沁湿脚心。
突然一阵狂风从大营旁的湖面吹过,瞬间席卷了大营,吹掉了中军大寨外吊斗上值夜兵丁的铜锣,铜锣在空中翻转,磕在吊斗的木梯上,一下两下三下,落地,引来一串声响,吊斗的守卫慌乱下楼去捡拾,巡寨的卫兵过来询问。
在铜锣发出第一声响时,青竹已经发动,他双掌撑地,无声无息原地窜了起来,当铜锣发出第二声响时,守在帐门的侍卫,正离开了几步向声响处望去,铜锣响到第三声,两名守卫的喉骨已经被捏碎,铜锣落地之声,守卫尸首落地的闷声被铜锣响声掩盖。
青竹一击即中,也不停一个箭步,跃入中军帐,人在半空,右手向后一探,抽出背了半夜的唐刀。
中军帐中,歌舞鼓乐早已散了,歌姬、伶人、乐师都回了各自帐篷休息,唯独中军帐当中,一块方形的木板地榻上,睡着四五个人,一中年肥硕男子枕着沈腰,搂着玉腿,踩着鸡头肉,睡相实在难看,睡姿着实销魂,睡具极端香艳。
青竹也不废话,手中唐刀一摆,刀锋朝着男人的脖颈奔去,就在这一瞬,男人颈间挂着的一串红色佛珠微微一闪,熟睡中的男人猛然一惊,听见罡风之声,下意识左手一抬正握住了青竹的刀尖。
青竹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沉湎于酒色的孙锐孙大帅,居然也是为武道高手,生死一瞬之间居然从烂醉中警醒过来,能够准确的挡住自己的刀刃。
孙大帅手中握着刀剑,刀锋已经割开了掌心的皮肉,他浑未觉得疼痛,看着眼前的刀刃,又看着青竹冷峻的面孔,从喉间艰难的挤出一个字:“你。”
青竹也不废话,丹田真气骤发,气贯刀剑,向前一递,破开孙锐的手掌,直接切入还未醒过神来的孙大帅咽喉,大帅颈间挂着的佛珠串突然断裂,佛珠四散,洒了一榻。
也许是晚上被大帅折腾过甚,也许是被灌了太多三勒浆,直到孙大帅被青竹一刀穿喉,榻上三四名娇媚舞娘还未缓醒过来,孙锐温热的颈间血,顺着脖颈滑一汩一汩流到油腻的肚子上,然后滑落在上好的蜀锦质地的床毯上,慢慢晕开。
青竹一击得手,看看一榻春光外泄的女子都没醒来,暗道侥幸,不然又要多造杀孽,他左手扶着右手,慢慢将孙锐的尸身轻轻放倒躺平,他慢慢松开手,任由唐刀就这么直直插在尸身颈间,立而不倒,纪念这位伟大的嫖客那种不服输的精神。
做完这一切,青竹四下寻摸了一下,在帐中瞄中一把护身宝剑,抄在手中,也不逗留,半蹲着在帐口听了一下,没有动静,一猫身体,溜出帐外。
此时五更刚过,东方微微发白,正是兵卒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青竹在帐外阴影里稳住身形,仔细闻闻身上并未沾上血腥味,暗暗称赞自己出刀够快,稳了稳心神,知道此时此地并未安全,一身真气不敢散去,随手扯下背上的空刀鞘,再把宝剑背上,施展鹿伏鹤行的轻身功夫,贴着阴暗处,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转到了营寨的最外圈。
孙锐这大营本就修的马马虎虎,除了内圈中军寨还有点章法,外面不起眼的地方都是虚应故事,眼见四下没人,青竹轻松一跃,攀着木栅栏,只脚尖一借力,就翻了出去,整个人像大鸟一样,滑行落地,随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给孙大帅的中军帐留下一地鸡毛。
此时节,四百里外,五台山文殊院,讲经堂首座,心海法师从禅定中超脱出来,刚刚一时突然心血来潮,心道不妙,暗自揣测了一番,想到当年似乎有一串随身佩戴的佛珠,冥冥中老僧叹了一口气,低诵佛号: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
青竹道长冒奇险,只身入敌营,杀敌帅,夺其剑,小道士心中还颇为自得。他从小听着师父的睡前故事,听他吹嘘自己当年行走江湖,遇顽敌,擒酋首,秘入军寨,纵火夺马。青竹从小心中就对这样高来高去的侠客行径推崇不已,待到功夫成了,下山游历,被马乐长忽悠来跑马岭堡迷迷糊糊打了一仗,终于得着机会,试验了一下自己的身手。感觉跟师父大人描述的大相仿佛,只是自己在细处没有师父那样洒脱自如,动手之前心中惴惴,不够淡定,毕竟是第一次干这事,可能做多了,也就习惯了。
跑马岭山堡里,马康紧锣密鼓的安排第二日的出击和接应友军工作,钱弗钩也准备好了发烟之物,马乐长毕竟年岁大了,忙活了上半夜,下半夜也是困乏无力,就这么和衣靠在帅帐里休息。一边休息一边嘴里还念念叨叨。
青竹从孙锐营盘脱身而去,行了两里地,他也不知道为了他的安危,城堡里都忙活成什么样,心想时辰还早,这么早回去,怕是城堡里还没得早饭吃,又想知道敌营中,明早一点贸发现主帅已然身亡,会是个什么场景。暗自感叹:要是自己有个两营人马,趁着明早孙锐的尸体被发现,军中大乱,趁机劫营岂不爽哉。
想到这里他决定找个高处,看看天亮以后,孙锐军会闹出多大的乱子,纯粹是放了把火,还装的若无其事,跟旁人一起欣赏火情的心理状态。
看看四周离着军营南边山口,有处高地,高地上林深树茂,青竹运起脚力,身形往下一探,朝着南坡,一条直线,疾奔而去。
勘勘奔上南坡,青竹正要找个大树攀爬,正举头仰望,突然一声弓弦乍响,有箭矢破空之声,青竹对这个动静太熟悉了,这些天没少听,自己也没少射死人。他也不退慌张,脚下步伐微错,身形一晃,一支羽箭从身体左侧飘过,钉在泥地里。又听三声响,三枚羽箭从三个方向射来,小道士晃着身体,来了一个铁板桥,然后双腿发力,整个人向后折成九十度,往后一滑,退出原地十余步。一个挺身,稳稳站立。
“谁?谁在暗算道爷。藏头露尾不算英雄好汉。”青竹今晚,只身入大军,杀人斩将,此时胆气正豪,杀气正盛,没想到钻个小树林也给人拿箭射,心中顿时大怒,叫嚣起来,“有种与小道爷。。。”
人就是不能太过嚣张,这是一句老话,可能是许程的姥姥说过的。树林里陆陆续续钻出五十名箭手,清一水的军中二石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锋直指此刻嚣张跋扈的崂山小道士。
二三十步的距离,同时被一个小型箭阵指着,青竹再自恃武艺高强,再自负杀气无双,也觉得刚刚说话声音有点大了,有点失礼了,冒犯了,他双掌张开,缓缓向上,举过头顶,心念急转:一队成建制的弓手,离着孙锐的大营这么近还隐匿行踪,想来不是叛军一伙,好好沟通,应当不至于把贫道射杀当场。
青竹道长高举双手高声喊道:“各位大哥,各位军爷。误会误会,贫道青竹,路经此地,并非歹人,各位大哥,高抬贵手,千万莫放箭啊。”
一听这话,为首之人松了弦,看着眼前一身骑兵打扮的青竹,有点摸不着头脑,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说话声音略带沙哑,道:“你说你是什么?贫道?你是道士?莫非胡言乱语诓我不成?瞄!”
青竹听到最后一个字是“喵”,心中还纳闷,当兵的说话怎么还卖萌,最后学了一声猫叫,什么毛病。再看其他弓手已经重新举着弓对着自己了,这才明白人家说的是瞄准的“瞄”。青竹心中一激灵赶紧高喊道:“我真是个如假包换的道士啊。”
第38章 烽火狼烟破敌营
青竹道长,一身兵卒打扮,举手高呼自己是货真价实的道士,弓箭队的队正还是不太相信,他继续问道:“你说你是个道士,怎么穿着当兵的衣服,难道是魏博军的人?”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青竹赶紧辩解道,“我真是个道士,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本来是去洛阳做法事的,半路被东家带到这边,谁想到就遇到两军交战,打得还挺激烈,有大军围了跑马岭,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敌我未明,青竹也不敢全抛实底,捡着能说的说了些。
队正继续问道:“你是从跑马岭那个堡子里跑出来的?看你的身手还有这身衣裳,莫不是逃兵?”
青竹气不打一处来,好说歹说半天,一直声明自己是个道士,对面这人听不懂么?奈何形势比人强,被四十九支长箭指着,再爆脾气的人说话也特别有礼貌,他堆着笑脸,举着的双手在自己头上熟练的挽了一个道髻,然后说道:“军爷,你看,我就是道士,你看这发型多像牛鼻子。我在跑马岭堡里面帮着守城的,所以混了一身这个打扮,里面的人我可熟了,老马,老钱,我是个出家人,看不得打打杀杀的,昨晚趁他们出城侦查,抽了个空,跑出来了。”
队正还是不信:“出来侦查?十日前接到最后一次军令,令我部前来接应,以城头三柱狼烟为号,还说跑马岭堡收回了所有的探马侦骑,请我部做好战场遮蔽,遇到探马可尽数击杀俘虏。”
青竹并不知晓马乐长和马康等人的军事行动安排,心中暗想:老马头命令这么绝么?玩的这么大么?早就调了援兵不说,还特意搞的堡内断绝沟通往来,故意制造了一个困在绝地的假象。
青竹正在暗自揣测马乐长的动机,反复思索之下,感觉这个局布得很没有道理,他一个背景有些神秘的中低品文官老头子,就说有点银子有点钱,目前看来跟自己师父有点交情,怎么就能引得叛军主力过来围他?
队正见青竹低头不语,似是在沉思,喝道:“想什么呢,某问你话,为何不答。你说你是偷混出来的,你是跟谁一起出来的?队伍呢?马匹呢?再有一字虚言,某便要放箭了。”
青竹赶紧重新举高双手,老老实实道:“军爷,我真是道士,真是跑马岭这头的。昨夜贼军佯攻城堡,堡主识破诡计,贫道一时兴起随堡主钱弗钩出城作战,交战甚急,落马逃窜,流落至此。”
“昨夜出城作战?据我所知堡内兵力不过两百,他钱弗钩好大的胆子,二百来人敢出城作战?面对十倍之敌,二百来人岂有胜算?你这奸细,谎话都编不圆满!”队正大义凌然怒斥青竹。
青竹欲哭无泪,心中呐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真是榆木脑袋,你做不到,不代表钱弗钩和你家道爷做不到,幸亏我没说我已经取了孙锐的性命。不然估计早就给他当成疯子了。
青竹心下正在焦急,林子里又钻出一人,此人一身精致的皮甲,猩红色的披风,盔头上簪着长长的红缨,看着像是领军的将领。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暴露在林外,就拿住一个奸细?”将领大人不满的开口,“有价值就拖回林子审问,没价值就灭口,这点小事耽搁良久,真是废物。”
青竹仔细打量来将,此人四十许的年纪,虽然口音地道,标准的河洛音,但是长相绝非中原人,高鼻深目,眼睛颜色很浅,头发卷曲,很像在洛阳城内遇见的景教教徒,只是一只袖口空空荡荡,居然是断了一臂。青竹听着对方已经把自己唤做奸细,赶紧高声辩解:“这位将军,我真是个道士,我是跑马岭堡的人。”
独臂将军一听,青竹说话声音中气实足,神情真挚,不似作伪,点点头,问道:“你从堡里出来的?那堡里情形如何?”
青竹道:“堡里守卫固若金汤,魏博军连续数日攻城,连城墙边都没摸到,反而折了不少人马和中级军官。昨日晚间不知道发什么疯,两千余人佯攻。堡主钱弗钩领一百重骑开城冲阵,贫道好奇,混在其中凑了个热闹。”
将军听青竹说他自己凑个热闹杀敌冲阵,差点没笑出来,兵战凶危,一个出家的道士,看人打仗还随了个份子?用如此真诚的语气,阐述如此荒诞不经的情报,将军听完也是匪夷所思,但是看着青竹年纪不大,相貌堂堂,面容俊秀,生得一副习武之人的骨骼架子,更兼气定神闲,英气逼人,双目湛湛有清光透出,将军心中暗喜,心道:此人当是身手不凡之辈,走的是内外兼修的路数。他便也收起轻视之心,正色道:“本座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奉旨讨逆,率军于此。你到底是何人,莫要诓骗本座。”
青竹听着杨光远的名字,顿觉耳熟,又看看他的长相,恍然道:“你是阿檀?”
听人突然叫出自己的小名,杨光远脸色微显尴尬,不过却放心了下来,自他入仕以来,外人只知道他姓杨名光远,字德明。阿檀这个名字非是家族长辈或者少数朝中元老根本无人知晓,眼前这个小道士居然知道,说明真是堡内那个老头子身边之人。
杨光远朝着弓箭队做了个手势,弓手们纷纷收弓,青竹这才长出一口气,只穿着单衣被几十箭指着,武道高手也感觉压力山大。
杨光远心知是自己人,此处不宜暴露,一挥手,众人退入密林之中。青竹进了密林,藏在树后,远远眺望了一眼孙锐大营,见并无动静,心下稍安。侧头一看,杨光远也盯着大营面色凝重。
青竹将道髻重新挽了挽,固定好,打出三清手势,向杨光远重新施了一礼,道:“贫道青竹,见过杨大将军。”
杨光远看看他,点点头,道:“你真是道士?却是在军报上看见有这么一回事,随军道士,那老爷子做事真是出人意料。随军打仗,带个道士有什么用?”
青竹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人老了,迷信,带着我看看风水,避避邪也未可知。”青竹心中也暗自腹诽,我一个方外出家人,不是看在香火钱的份上,谁愿意走这么远的路,干这么多架,为了破贼军,甘冒奇险,孤身行刺敌军主将,你当小道爷我愿意啊。
杨光远随后问道:“军堡里情形如何?你们被困在堡里也有十天左右,老爷子还好吧?”
老爷子就是马乐长吧,没想到,一方节度使也不称呼他大名,就以老爷子代指,朝廷官员之间说话都这么含蓄,青竹嘿嘿一笑:“好着呢,就跟在家里一样自在,说跑马岭堡是自家产业,住着踏实,钱弗钩伺候着,马康陪着,吃饭穿衣都不用自己动手。”
杨光远听他说的形象,难得笑了笑,道:“他是惯会享受。堡里防务如何?敌军攻城几次?伤亡如何?军械粮草可还能支撑?”
青竹想了想回道:“敌人正经攻城也就打了三天,壕沟护城河都没填平,马康领着老兵每次都是在城墙上弓箭齐射退敌,听钱堡主说,箭矢消耗了近万,人员有几个轻伤的。我还给治了伤。其他倒是没什么了。”
杨光远点头称善,想来城堡里稳如泰山,无需他多挂怀。杨光远唤人过来给青竹擦了擦脸,昨晚潜伏敌营至今,脸上尘土血渍都没来及清理,又拿来水壶干粮,青竹昨夜至今滴水未进,着实饥渴难耐。
刚吃了几口干粮,负责传令通讯的探马来报,跑马岭堡狼烟三柱冲天而起,杨光远单手猛一拍大腿,霍然起立,大叫集合。把在一旁费劲咽糜子馍馍的青竹呛的不轻。
待杨光远五千轻骑集合完毕,青竹也换上一套皮甲,没戴着盔,就这么蹭了一匹马,跟在杨大帅旁边。
杨光远上了战马,在山坡上驻立,紧盯着孙锐的大营,左右传令官摇着小旗,指挥轻骑,分成横三竖三九个方阵。
眼见跑马岭堡城门打开,冲出百十重骑手,杨光远赶忙问青竹:“怎么堡里还出动了人马,军令是由我部出击,全歼孙锐贼军。”
青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可能是因为贫道是偷跑出来的,他们说不准就是想出来寻我。”
杨光远一瞪眼,久经沙场的宿将,瞪起眼来,果然是有慑人的威势,他寒声道:“莫非你是逃兵?”说完手就想去摸腰间的宝剑。
青竹这几日正经打了几仗,对这种威压已经全不在乎了,摆摆手,说道:“昨晚陪着老钱冲阵,然后我就没回去,办了点私事。”
“那还不是逃兵!你,”杨光远大怒,但是,大战一触即发,也没时间处理这个逃兵,眼看钱弗钩的重器在堡前列好了阵型。他恨恨道,“一会再收拾你,传令,骑兵阵,从左到右,依次出击,汇合上重骑,一起冲阵。”
山道狭窄,唯有孙锐大营前面才有足够骑兵展开的阔地,杨光远用兵谨慎,希望由重骑开道,撞破防守最坚固的辕门,他的轻骑冲击阻力会小些。
青竹眼尖,他本就是想躲上山看孙锐大营笑话的,瞅着孙锐中军帐里花魁露着白花花的身子,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亲兵赶了出来,心知时间到了,终于破案了,小道爷,忙活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青竹不由仰天长笑。
杨光远被他笑的莫名其妙,正要呵斥,青竹取下腰畔挂着的宝剑,轻轻丢给杨光远,道:“杨大将军,我要是你,此刻当全军疾冲大营,此时大营早已没了主帅,昨夜贼将孙锐已经在小道爷刀下伏诛。”
杨光远见青竹把宝剑丢了过来,他独臂之人,马上平衡不太好拿捏,险些没有接住,待将宝剑接到手里,低头看看了确是军中大将所有的钦赐宝剑,剑铭上刻了一个“孙”字,心中一惊,也信了个七八成,再看远处军寨里慌乱四起,中军帐里搅成了一锅粥,如此局面机不可失。
杨光远一振缰绳高踞马上,大声喝道:“全军,敌营,突击!”
骑兵战术,以机动为主,惯常打法是在战场上调动敌人,伺机破阵,不到决胜之机,绝不轻言突击,更何况全军突击。乍一听到突击二字,传令兵吓了一跳,也不敢犹豫,各自挥着令旗,一路喊着,朝着各自队伍奔去。
不片刻,最先出发的马队骤然提速,突击令下,全军奋勇,各个争先,岂有甘居人后的道理。杨光远带着的本就是以沙陀精骑为基干的轻锐骑兵,讲究个战场上纵横驰骋,机动无双,提起速度来,真是万马奔腾,声势惊天。
三里多长的山地路,不到五十息,先锋部队便已冲入敌营,后续部队如洪流般源源不断地跟进,杀声震天。可怜孙锐所率的整营兵马,此时仍处于慌乱之中,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五千轻骑直接冲入敌营,马踏连营,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出帐篷,便在滚滚马蹄下被踩成肉泥。
孙锐营中除了少数老将经验丰富,听见冲阵的马蹄声,也不管孙大主帅如何,赶紧回营招呼亲兵,连忙出逃,其余人马不是战死就是跪地受降,事后清点七八千人的大营,生还者不到五百之数,此役杨光远一时名声大噪,石官家一开心,封王进爵自是不在话下。
却说刚刚,跑马岭堡内,马乐长一夜根本睡不着觉,钱弗钩将重骑兵装备重新整饬了一番,连夜加餐,秣马厉兵,带天一亮,遵照家主的吩咐,升起三堆烽火,眼瞅着山下有了动静,尘土弥漫开来,心知援军已然开动,这才大开城门,背城列阵,准备与大军汇合,冲破贼军大营。
钱弗钩带队催动重骑正要跟杨光远汇合,安排冲寨攻击顺序。谁想到,杨光远的大军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要命的提速起来,摆出突击阵型,就这么直愣愣的往大军营寨里冲,除了撞倒辕门的时候,貌似有十几骑落马,竟然一路之上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五千轻骑在军寨里横冲直撞,竟似完全没有阻力,轻易冲进中军帐,摘了孙字大纛旗,换成杨字帅旗,前后也就两刻钟时间,仗都打完了。
钱弗钩和身边的马康看的傻了眼,打了一辈子仗,天下间有这么好破的营防么?孙锐就是头猪,摁也得摁一阵子吧,更何况营中还有近万的战兵。这就结束了?两人正在纳闷,杨光远已经策马赶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得不伦不类的亲兵,两人定睛一看正是昨夜失踪未归的小道长青竹。
青竹满脸堆笑,未等杨光远开口,他先在马上赔罪道:“马统领,钱堡主,青竹告罪!”
第39章 知道你高,没想到你这么高
自跑马岭堡狼烟升起,到魏博军孙锐大营被践踏的体无完肤,拢共半个时辰,钱弗钩与马康带着重骑还没发动冲击,敌营就破了,大纛旗也倒了,敌军是死的死,降的降,还没发力就打完收工了。
两人迎面看着催马前来的杨光远,耳中听着青竹惫懒的请罪声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待看清杨光远正在马上跟他们打招呼,才忙不迭下马行礼。军中还是礼数最大,更何况杨光远带着兵从开封出来杀入敌营,斩将夺旗解了跑马岭之围。两人规规矩矩行军礼,口称标下,杨光远知道二人底细,哪敢托大,也下了马,亲手搀扶,口中笑道:“过了过了,此间战事已平,站起来续话。”
青竹也是一脸笑嘻嘻跳下马来,看着场间几人正式在行礼续话,没敢插话。马康在谈话间隙,抽冷子过来朝他挤眉弄眼,那意思,你小子等着回去有你好受的。
杨光远压下嗓音问道:“相爷无恙?”
钱弗钩和马康同时点头,青竹看着几人说话避着自己,心中嘀咕,心说胜仗都打完了,犯得着鬼鬼祟祟的,莫非是分赃呢?也不知道小道爷凭着军功能不能沾一手。
他扯过一旁马康的副手马参,小声道:“昨晚不是已经冲过阵了,今天怎么又全副重甲的冲出来了?昨晚老钱没杀过瘾?你们怎么知道山外有援兵?怎么有消息都瞒着我?不够意思!”
马参给他连环问问的苦笑不得,心道:我的小道爷,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城堡里那位爷是谁么?他身为一个副手,也不敢点破,只好苦着脸说道:“我的道爷啊,昨晚以为你折在阵上了,后来检查的你的坐骑,盔甲,半点伤痕也无,想来不至于有事。老爷断定你潜进了敌营,说你跟你师父刘真人一样,喜欢干这偷鸡,偷偷趁机潜入敌营的把戏。”马参好悬说漏了嘴,硬生生的转了句子,差点咬了舌头。
青竹也不计较,心说:马老头说的很对啊,师父特训过各类隐匿身形,突进杀敌的套路,当时觉得奇怪,我一个出家人练这个干嘛?估计师父当初没少干这个勾当。他嘿嘿一笑,道:“然后呢,马老爷子就让你们来接应我?”
马参心道:你还真是心大,老爷忧心忡忡,五十多的人,一夜都没睡,张罗救你的事,你跟个没事人似的。话说这些年也没见着老爷对其他子侄辈这么上心。
马参也不敢多说,只是道:“估计看着道长你全须全尾的回来,老爷能踏实了,不过呀,少不得责备一番。”
青竹点点头,表面上受教,心里想着,只要不扣香火钱,骂两句骂两句吧。我要不是担忧大军合围,无法逃出生天,谁想着一个人潜入敌营刺杀大将,狗咬吕祖师,不识好人心。
杨光远与马康俩人叙话已毕,一众人马已经走到已故魏博军左都押将,兵马都监孙锐孙大帅的营寨里。杨光远杨大将军一挥手,所部轻骑齐刷刷下马躬身施礼:“参见大将军!”
“免了!”得胜的将军,那自然威风八面,杨光远看着麾下儿郎,志得意满,以五千轻骑破万人营寨,一鼓而下,可以称的上乱世之中少有的战绩,有强军的威名如此,当可笑傲同侪。
战事结束的太快,清点工作还没结束,杨光远从自己坐骑上取下青竹给他的那口宝剑,对马康言道:“刚刚那个小道士说,他昨夜潜入敌营,斩杀了敌主帅孙锐,本座也不知真假,只有这口宝剑为凭,趁此时相爷未到,你我先去观瞻一番,免得到时候闹出笑话。”
马康钱弗钩骤闻此事也是讶异非常,这俩人都见识过青竹的武艺,知道小道长非是寻常高手,昨夜二人在整饬军备的时候还嘀咕着,兴许是青竹想趁着敌军新败疏于防守,或抵近侦查,或是放火烧营,整出些动静,骚扰一番。哪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居然进了防守森严的中军大帐,行刺一军主帅。
马康心想:难怪老爷昨晚急眼,八成是估摸到这个小道士能干出这种事情。万幸得手了,这要是出什么差池,万军之中,小道士全身是铁,你能否脱身?
杨光远带着青竹,马康,老钱,一众护卫,前呼后拥进了中军,看着中军帐外还有若干女子的尸身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便命人赶紧收拾了。他问道:“早听闻孙锐此人,色中饿鬼,随军带着歌妓倒也罢了。问问,谁的部下下的手,女子在军中能有什么威胁,下如此重手。”
旁边值守小校回道:“禀大帅,不是我军屠戮女子,来的时候就这样,全是被魏博军处决的。抓了几个活的,都说是贼将亲卫干的。说是贼将死状甚惨,这几个都是昨晚侍寝的,问不出个所以然,统统杀了。”
青竹闻言内心微微不安,他就顾着杀孙锐,没想到连累了孙锐招来的这帮妓子,乱世人命如草芥,青竹心中默默诵念道经,以求超度亡灵。
杨光远对孙锐更加不以为然,耻笑道:“带兵如此,死不足惜。如此兵将,虐杀妇人,真真武人之耻!”
众人进了孙锐的中军大帐,战事推进太快,孙锐的亲卫们杀了歌妓,还未来得及抵抗,中军寨就告破,亲卫死走逃亡,不知所踪,孙大帅的尸体还未曾收拾,活着的时候是大帅,死了就是一堆腐肉,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众武将都是练过武,杀过敌,手下几十上百条人命的老手,检视了一番孙锐的尸身,各自有一番品评。
杨光远说道:“唐刀贯喉,角度拿捏的很精确,切断气管咽喉,让他发不出声音,出刀够稳够准,一刀毙命。”
青竹点点头,有眼力,不愧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
马康蹲下细细看了两眼,道:“劲道用的很巧,唐刀正好插在一节颈骨之中,用刀剑卡住了骨头,所以唐刀一直未倒。”
青竹自谦的低头,心中道:一般一般,就是一股寸劲,再扎深一点,刀尖破骨而出,血就喷出来了,不好收拾。
钱弗钩正好脚踩上一颗散落的佛珠,顺着地上寻摸了一下,看着孙锐右手上的伤,奇道:“青竹道长,你一共出了几刀?”
青竹看着那颗佛珠,说道:“总共出了两刀,本想悄无声息的结果了他,第一刀我横刀轻挥,这串佛珠突然红光一闪,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哪知道孙锐突然睁眼,右手握住了刀剑。我情急之下,跟身进步,来了一招霸王敬酒,扎穿他的咽喉,这串珠子也同时崩开,掉了满榻都是。”
钱弗钩久在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上,故而奇人异士招待了不少,拿着珠子凑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檀木味,看看做工,想了想道:“怕是佛门真言宗的本命法器,他孙锐狗运不错啊,哪里淘换来的宝贝。”
青竹乍听不以为然,也没想到之后会给自己惹来多大麻烦。
法器已毁,剩下的就是普通的檀木珠子,钱弗钩随手抛落,也不觉得可惜。
忽然帐外三声炮响,马康心知肚明,老爷来了,领着杨光远前去迎接,青竹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听闻老马头半夜生了很大的气,估计正在气头上,不太想在众人面前打照面。
钱弗钩陪着他,半拉半拽的揪他出来,出了大帐,远远看着辕门外立着一杆大纛旗,约莫三丈多高,紫色绸缎旗面,镶着金边,在半空中随风摇曳。
青竹目力甚佳,看了一眼问身边钱弗钩道:“老钱,这是咱们的旗号么?在跑马岭这么久,没见用过这面大旗啊,真气派。哦,上面倒是个‘马’字,哎,不对啊,多了两点,怎么是个‘冯’字啊?这是何人的大旗?”
钱弗钩暗自好笑:自家老爷这个嘴严啊,蒙了小道士这一路,到现在小道士还不知道自家老爷的身份。他也不好说破,扯着小道士的衣袖道:“快快快,天太热,别让老爷在外面站久了,中暑。”
“中哪门子暑啊,是不是你家老爷都不好说,人家姓冯!”青竹心中恼着,知道马老头子一直没说真话,嘴上死不承认,就是心里憋着气。
没等他出了辕门,有传令官快步赶到,拿出一封红封公文,迎风一展高声念道:“众将接令,今有经邦致理翊戴功臣,特进,司空,侍中,上柱国,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鲁国公,金紫光禄大夫,冯道,将令:着各部人马,清扫战场,清点缴获,后各部归建,各部军主以上部将,速来帐下参见。”
这一长串头衔也真是难为传令校官,一口气念完,青竹板着手指也没算清这个冯道有多少个官衔。但是规矩大家都懂,头衔越多官越大,听了半天其实青竹也没搞清楚这个官员是干嘛的,但众将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这位老相爷发了令哪敢不从,纷纷应诺。
杨光远带着众将,纷纷朝辕门外走去,不多时来到辕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下。青竹抬头望去,脸还是那张风靡万千中老年妇女的老帅哥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细眉长目,准头端正,皮肤白中透红,印堂一片紫气缭绕不绝。左看右看,还是马乐长马度支司员外郎那张惹人生厌的老脸,只是头上不再像往常一般随意戴个乌纱帽,而是换成了金丝镂空通天冠。再往身上看去,这老头换了最常穿的月白色文士暗纹襴袍,此时身着一套金紫光禄大夫的朝服,满绣暗花缠枝连纹,期间坠着青玉点缀,显得浮华夸张,腰缠缠枝花卉金丝玉带,左腰挂着金紫光禄鱼袋,又腰盘坠一块青绿蟠龙明月璧。腰以下被高台挡住,看不见了。
青竹看了连连摇头,这老东西,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穿身上,这么贵气逼人,真的有必要么?心道:这是没日子穿了?
常言道:话是拦路虎,衣服是瘆人的毛,往日里随和恭谦,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言谈风趣,性喜逛青楼的马乐长,穿了这身正式朝服,一派巍峨耸立,气势夺人,堂堂朝廷重臣的庄严模样。
众将见了,立时,单膝跪倒,齐声问安:“标下,叩见相爷,叩请政躬安。”
台上的老爷子面容肃穆,眼角微垂,朝下方人群扫了一眼,拱手还了半礼,淡淡说道:“政躬康泰,都起来吧。”
众将应诺。两方应对娴熟无比,想是朝廷正式见礼的惯常路数,无论杨光远,马康,钱弗钩,还是马参以及一应宣武卫军主都是应对自如。可苦了青竹道长,他进不知如何行礼,起了道门稽首手势,又看自己穿着戎装,单膝下跪行礼,嘴里不知道该念叨什么,瞻前顾后,学着身边钱弗钩,手忙脚乱,嘴里拌蒜好不容易把场面应付下来。
可怜一脸庄重的马乐长即是石晋首相冯道冯可道老爷子,看着台下人群中小猴子一样手舞足蹈的小道士,心中憋笑,脸上还得显得风轻云淡,维持着道貌岸然的柱国大臣风范。
仪式就是个过场,六月天,中午,骄阳似火,难怪钱弗钩刚刚怕老爷中暑,这么大年纪,顶着大太阳,穿的跟粽子似的,是快中暑了,亲兵侍卫将相爷赶紧扶下高台,早就搭好了凉棚,冯道赶紧脱去十来斤重的金紫光禄大夫的朝服,不停命人给自己打扇,又灌了好几碗消暑的绿豆汤,才缓下来,召杨光远等将叙话。
青竹看在眼里点点头,叫你嘚瑟,六月中旬,裹那么厚,显摆什么呀。正在腹诽间,钱弗钩过来叫他,说是相爷召见。
青竹,少年人的脾气,感觉被骗了这么久,心中不忿,撇撇嘴道:“哪个相爷?不认识,不去。”
钱弗钩世事通明,人情练达,哪里不知道青竹的意思,知道孩子不能太惯着,抽冷子轻轻一巴掌拍在青竹后脑勺上,道:“倔什么倔啊,相爷当年是你师父生死战友,按理说是你家中长辈。瞅什么瞅,还不服气,钱某当年也跟随刘真人一同上阵杀过敌,按年岁,你叫一声老哥哥总可以吧。赶紧过去重新见礼,好好的一个出家人,不懂礼数。”
青竹揉揉后脑勺,不情不愿的跟着钱弗钩老哥哥,入帐参见。
第40章 得胜还朝有封赏
青竹撅着嘴,一脸不情不愿的跟着钱弗钩,前往凉棚拜见石晋的朝廷重臣,刚刚暴露身份的马乐长,不过钱弗钩再三叮嘱,马乐长不是本名,老相爷真名冯道,字可道。青竹一个久居一隅的小道士,哪知道什么天下大事,朝中派系,懵懵懂懂知道,称为相爷,那应该一般可能也许大概是宰相吧,有点概念,皇帝老儿之下最大的官了吧。
虽然心里不情不愿的接受了被马老头,哦不,冯老头瞒了一路这个事实,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家伙,就用望气之术仔细打量过。当时就看出来此人,五贵骨俱是上佳之选,双眸有神,静如含珠,动如春发,印堂见紫气缭绕,活脱脱一副位极人臣的面相。想到这里青竹心情稍微好些,自己的相面之术果然不凡,观其形而知其气,得其意而知其人。要不是他们串通好凌云子师伯一起骗我,小道爷哪里会上这个恶当。
此时凉棚中,冯道已经安排完了后续军务,仔细询问过其他两处战事,战报上说,石官家的妹夫,大将杜重威已经击溃了来犯的魏博张从宾部,现在大军围了澶州,刺史冯晖龟缩城中不得出,魏博军节度使临清王范延光上表乞降。冯相国捋捋须,暗自估摸了一下,感觉平叛速度比自己设计的快了许多,心中有些遗憾,原本想拖一拖时间,磨掉冯晖一半人马,也磨一磨石敬瑭手上为数不多的沙陀嫡系。现在可倒好,小道士青竹兵行险招搅了个局,这么快就弄死了可以带住节奏的重要棋子左都押将孙锐,让这盘棋这么快就进了收官阶段,想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罢了,既然石官家这边砝码重了些,老夫自然也要尽量多保全外面的砝码。
思忖布局完毕,冯道沉声吩咐道:“传令驸马杜重威,宣徽使刘处让,澶州城,围而不打,冯晖本领平常,向来胸无大志。前些年,打通关节,攀附老夫,认作子侄。罢了,总不能让他白白给老夫磕头,天天叔父前,叔父后的叫着。待老夫书信一封,让他开城投降也就是了。澶州刺史做不了,到个边塞军州也能为一方知州。阿檀以为如何?”老头子做事就是滴水不漏,先传令围城,再征询杨光远的意见,以他的身份,算是给足了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光远还能说啥,点头称善。冯道又对他抛出了一颗甜枣,说道:“阿檀,你此番功劳不小,回去以后想问官家要个什么封赏?老夫看你俘虏了不少孙锐的兵马,这可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你吃进去,可是不会吐出来的呀。”
杨光远装憨一个劲笑着道:“相爷,这是哪里话,又多了几千张吃军粮的嘴,德明也是无奈的紧。”别看杨光远是沙陀人出身,他身处中原时间久了,爱慕中原大家闺秀,故而极其注重汉家礼法,言必称字,与中原文士无异。
冯道哪能不知道他言下之意,区区俘虏,收编只是题中应有之义,接下来又抛出个甜头,道:“话说魏博毕竟是河北要冲,居于东京与燕云十六州之间,乃是朝廷与契丹的缓冲地带,若无强军镇守,汴梁城里,官家睡觉都不踏实啊。”
杨光远心下一热,他一个武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赶紧接道:“那还得相爷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魏博节度使一职有劳相爷了。”
冯道摇摇头,拿捏了一下,道:“有道是疏不间亲,此次战功,驸马爷杜重威不在你之下,况且魏博军以战力高,挟裹主将叛乱着称。官家心中最是不喜,如今在契丹帮助下,天下初定,我料定官家此后不会再设魏博军编制,所以好好握住你手中的宣武军就好了。”
话说到此,杨光远微微有些失望,冯道继续言道:“老夫上书奏请,在裁撤魏博军之前,设立一个魏博行府过渡一下,阿檀你出任留后,到时候能拉走多少人马,占多大的地盘,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杨光远听了,觉得也是个折中的办法,更何况这次平叛,自己打得如此顺利,几乎没有折损兵马,有这么多甜头,人还是要知足,于是点点头,再向冯道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冯道见他退下,微微一笑,无趣的摆摆手,心中暗道:又是一个野心大,实力差,想做皇帝又很怕的主。
接待完了外人,冯道赶紧让人送来凉茶,豪饮了一大口,马康进前禀告,说是青竹已经在外面候见。冯道问了两句,确认是青竹潜入大营,手刃了敌将孙锐,老相爷也是颇为赞许,只是脸上还不能流露出来,免得这个小猴崽子以后愈发的胆大妄为,把天都捅出大窟窿。
冯道吩咐马康道:“把那个小猴子叫进来,老夫少不得得敲打敲打。违反军令,擅自出击,夜不归营,视若逃兵。马康啊,军法如何处置?”
马康知道相爷就是说说气话,陪着老头子说说笑话得了,正色道:“按七禁律五十四斩,违反军令,属呼名不应,违期不至,此为慢军,当斩。擅自出击,属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此为悖军,当斩。夜不归营,属,逃营避战,此为诈军,当斩。”
冯道听的满脸黑线,赶紧拦了一下,没好气道:“这小子得罪你了?就全往断头的罪名上招呼?有没有那个打个几十军棍就算了的军法?你这一下给判了三个斩立决,小猴子还有活路么?”
马康嘿嘿一笑,知道老相爷护犊子,刚刚尽把罪名往大了说,知道相爷舍不得,他赶紧把话题往回拉,道:“回禀相爷,标下刚刚说的都是正经军法,普通士卒犯军法,自当如此。可是青竹小道长,人家一直是崂山太清宫的在籍道士,有正经度牒的。那度牒他随身携带,我还看过,虽说是后唐的礼部发的,可是当时的侍郎、尚书本朝都留用了,上面还有您的私章呢。人家一直可没入军籍,军法处置不了。”
冯道一听这话,也是无奈,青竹的师父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教出来这么一个徒弟,不给点小惩大戒,自己这个做长辈以后怎么约束。再说,世事纷乱,即便自己身居高位,青竹若是真由着性子来,犯下什么自己也护不住的大事,如何是好。
正在冯道左右为难不得妙法之间,青竹在钱弗钩的带领,已经进了凉棚里。
青竹见冯道面露难色,沉吟不语,又想到他算是师父的生死至交,视为叔伯长辈,心中暗自打鼓,之前在路上不知道,跟这个老头子没大没小的胡说八道惯了,心里也不止一次腹诽他是个没正形的色老头子。现在人家不装了,摊牌了,堂堂朝廷宰相,自己来的时候嘴上发狠,真到了宰相大人眼前,还是心里有些发虚。
青竹对着正襟危坐的冯道恭恭敬敬施了稽首礼,规规矩矩道:“贫道,崂山太清宫驱虎庵华盖真人刘若拙座下弟子青竹,见过,特进,司空,侍中,上柱国,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鲁国公。。。”
“闭嘴!”冯道一听青竹一本正经的念自己的头衔,莫名的头疼,心道这个小猢狲八成就是故意来气自己的,自己这一长串头衔,都是正式场合的礼仪性需要,此间私下叙话,犯得着从头到尾念一遍,当是练贯口呢?也难为你了,记性不错啊,一口气念这么多。
冯道看着眼前这个站的毕恭毕敬的小道士,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青竹儿,老夫冯道,怎么也是你家中长辈,你师父刘若拙跟我也是意气相投,生死之交。你怎地如此顽皮,连声伯父也不叫?”
青竹少年脾气,“青竹儿”这个称呼,只有师父经常这么叫唤,被一个外人突然喊出来,颇有不服,嘟囔道:“哪有这样的伯父,明明与我师父相熟,也不照拂晚辈,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到了偌大的汴梁城,举目无亲,漂泊无定,无依无靠,明明是长辈,还故意耍着我玩,诓着我入军营,打硬仗,啥伯父啊,我才不认呢。”
冯道久居高位,身边人莫不极尽巴结阿谀,唯独青竹,内心至真,思虑至纯,不作伪,所言即所想,让人不忍责备。冯道恢复之前与青竹没大没小的状态,笑道:“这没有啊,老夫不是给你安排住上清宫了,怎么就漂泊无定?凌云那老道受过你师爷传授指点,说是师伯也不为过,怎么就举目无亲?带你入军营,那也是你师父夸下的海口,说他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徒弟,马上步下的武艺,不再他当年之下。老夫听不惯他大言炎炎,这才做了一个局,抻练抻练你。”
青竹一听为之气结,心道:师父逼自己下山,一路上的这些安排,合着都一直在他和冯道的联手安排之下,自己一直在师父掌心里蹦跶。没有这么耍徒弟的吧。
冯道见青竹眼珠四下乱转,知道他所思所想,接着道:“你师父与我当年一起并肩作战,大大小小与中原群豪打了个遍。直到有一场恶战,我军陷入绝境,当时敌军主帅有绝世法器护身,矢石无用,当者披靡,打得我军束手无策。你师父甘冒奇险,率具装重骑直冲敌军本阵,将敌帅打落马下,后贴身肉搏,他用尽全身五行之力,破了那件法器,但也遭法器崩毁的力量反噬。从此以后经脉逆行,五行颠倒,道法尽废,只好带着你到崂山隐居下来,传你道法武功。”
冯道说到此节,内心还是唏嘘不已,青竹也是头一次听说师父道法被废的真实情况,听到此处,恨不得搬把椅子,抓把零食,务求冯道再讲得细致些。
看着青竹抓耳挠腮的好奇样子,冯道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凉茶,接着说道:“老夫一介文人,挽不了弓,提不得枪,支应军备,统管后勤还则罢了,让我领军遮护一方,实在是强人所难。那时候你被你师父从打草谷的乱军中救出来,尚不满周岁,我俩就商量由他把你带回崂山好生培养,以期未来,能够接你师父的班,效命沙场,保一方太平。至于能否终结乱世,那也不是老夫能够办到的事情了。”
冯道一面缅怀自己的峥嵘岁月,一面娓娓诉说当年往事,这些事情青竹有的听师父提过一两嘴,有的真是闻所未闻,想起来眼前这位老相爷与自己师父二十年前纵横天下,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组强军,克顽敌,遮护一方,听的心潮澎湃,神往不已。
青竹听完,沉默良久,故事太多,信息量太大,小道士需要默默消化一段时间。忽然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清澈的眼神更加坚定,道心有了一丝明悟,他站起身来,正了正衣襟,规规矩矩向端坐的冯道再施一礼,这一礼颇有讲究,青竹不再用道门礼仪,而是民间晚辈见长辈的长揖,他双手前拱,掌心向内,深深下拜,口称:“晚辈青竹,拜见冯伯父。伯父万福金安。”
冯道见青竹如此行礼,哈哈大笑,赶紧起身,扶他起来,再次上下打量一番,此时青竹虽然一身骑兵服饰,但是怎么看都是唇红齿白,相貌清俊的翩翩少年郎。听他称呼自己伯父,心知小家伙不再纠结,认了这个长辈,认了师门担负的使命,真是老怀大慰,平生幸甚。
冯道生平最是诙谐,自称长乐公,跟亲近之人说话颇多风趣,原本他与青竹聊天,也是插科打诨居多,此刻见小家伙以俗礼参见,喜从心生,忍不住调侃道:“青竹啊,你拜我做伯父,用长揖之礼拜见,莫不是决心改换门庭,舍了刘若拙,出家还俗,做我门下弟子?”
青竹闻言,两眼一瞪,道:“那倒没有。驱虎庵还是贫道将来的产业,哪能还俗拜你为师。您老身居高位不假,但是自古以来也没听说过宰相的位子还能师父传徒弟的。不拜不拜。”
一番话说的冯道哈哈大笑,他反唇相讥道:“莫说一个小小的驱虎庵,等着,这几日兵马休整一下,清点好各部战功,然后你随老夫回朝,老夫在汴梁城封赏你一套产业,怎么也当的十个八个驱虎庵。”
第41章 还朝及后续事项安排
却说后晋宰相冯道冯相爷跟青竹许了诺,折算了这次军功以后有所赏赐,青竹听他说的大气,倒是没放在心上,想了想驱虎庵就两间草庐,前后一个院子,能有多大?冯大相爷就给盖二十间草庐子?
两人叙了半天话,外面军报粗略的统计出来了,旗牌官通传,青竹心想自己还是个出家人,没职没品级,也是不该轻易参与军机,便要告退回避。
冯道示意他留下,招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后旁听。凉棚不大,除了冯道的少数几个心腹,宣武军只有杨光远和副将何生皋,外加一个高品军主郭威入座。趁着众人尚未落座,冯道轻声向身后青竹嘱咐道:“等下军议,才是重头戏,你只管听,不许出声,待老夫与这帮骄兵悍将周旋,你听话听音,能懂多少都不要紧,待回东京汴梁,老夫与你一一详解。”
青竹自幼在崂山老君峰下长大,从小修习道法武艺,别说军国大事,就连县衙州府开堂审案都没听过,初次接触到政务相关事宜,居然是在宰相和节度使跟前听军事会议,他不由觉得人生之际遇之玄妙莫过于此。
等正式军报递到冯道手上,老相爷皱着眉头,努力忍着老花眼扫了扫,跟自己在帅帐中的推演结果相差不多,有所出入也就是破营太过容易,杨光远那些轻骑战损极低。老头子点点头,撂下军报,清了清嗓子,说道:“此次范贼延光举兵作乱,今贼军主力已然覆灭,范延光上表请降,正在前往汴梁请罪的路上。经此一役,诸将颇有斩获,本相必会一一呈报朝廷,各有封赏,不致遗漏。”
杨光远等一众参战将领,齐声称诺。
冯道接着说道:“然,贼军主将孙锐遇刺身死,贼军逃脱着众,这份功劳想来是分润不出去的。德明(杨光远的字),此事,你麾下诸将就不要争了。”
话里意思很明显,你杨光远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率军突进主帅已经被暗杀的大营,没死几个人,捞了两千多匹军马,千件盔甲,弓弩,箭矢,兵刃,粮草无计其数,这斩将的首功还要分润,有点贪的没道理了。
杨光远老脸微微一红,给冯道说破了小心思,他也知道这位相爷,精明至极,在乱世中历经五帝而不倒,自始至终身居相位,着实是有过人的手段,当下应道:“想是下面统计战报的时候,见首功眼热心切,骁骑近卫营首先入的中军营寨,就直接把战功报了上来。标下审核不严,相爷恕罪恕罪。”杨光远嘴上说着恕罪,眼角微抬,看着冯道的表情,略显忐忑。
冯道微微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笑道:“是啊,斩将的首功,但凡武人,谁不想要。为将者,想要武勋当自取之,切不可冒领,犯了军规,本相是该赏还是该罚啊?”他抄起搁在一边的朱砂笔将这一条勾了去。
冯道接着说道:“此役大胜,俘获如此多,也该让官家高兴高兴,择金一箱,银五箱,上等战马两百匹,所有重铠,马铠,尽数上缴,敌军营指挥使以上军官,全数押回汴梁,其余献俘的人数,就挑一百个二十五岁年纪以下,长得周正的。官家这些年不兴杀俘,约莫都要送到劳城营做苦力,挑身体结实的,兴许有活命的机会。”
冯道对于善后事宜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此时节有条不紊地分配下去,众将心中暗自估算了一下,除了留给朝廷的,自己本部还能存留多少。除了首功不能分润,各部所获比预想多了半成的样子,杨光远心中暗自咋舌,心道:冯道,果然老而不死是为贼也,心思老辣,财货物资,分算的如此精细,将各部分配的情况了解的犹如掌上观纹一般,让人背后一阵一阵发凉,难怪没人敢在他面前玩花样。
见众将再无异议,冯道拿起朱砂笔,在军报上画了密押,用了私印,身在军中,相国大印肯定是没带,用了“端明”的私印。杨光远为首的武将,领过军报,奉命而出,各自准备献俘事宜。
待众将散去,凉棚里只剩冯道和青竹之时,青竹突然开口问道:“冯伯父,‘端明’是您的私印?”
冯道微微诧异,点头道:“老夫在前朝做端明学士的时候刻的,沿用至今。”
一句话说的青竹双眉紧锁,想到自己拿的那张身份度牒,两眼望着凉棚顶,一句话不说。冯道奇道:“老夫这个‘端明’的私印又哪里惹到你了?”
青竹气鼓鼓的瞪着他,哼道:“我觉得你跟我师父还有好多事情瞒着我,两个老贼,算计一个还没断奶的婴儿,算什么本事。”
“哪里算计你了?”冯道讶然道,“这个印章你又看出什么名堂了?”
青竹言道:“下山的时候,师父给了一张度牒,说是凭此度牒可以穿州过府不受拘束。”
冯道点头称是:“你师父当年除了打仗,最喜欢行走江湖到处行侠,按他自己的话说号称降妖除魔,伏魔卫道。他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吧,向来以武德服人。我怕他遇到盘问,与人冲突,给他要了这份文碟。”
青竹想到度牒上的名字,更是不爽,道:“所以说,刘如琢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我的?我一直以为是师父早就给我起好的大名。没想到是你给起的!那张度牒之上,除礼部的打印还有就是尚书侍郎的画押,比较起旁人的,无端端多了一个‘端明’的私印。我今天才知道,那是你的印。”
冯道哭笑不得,心说就为这点小事,赶紧摆手否认,道:“那不是,这个破名字,唉。那是我给他写的名字,你师父这个人,你知道跟脚吧?早年出身蜀地,在鹤鸣山束发入道,但是鹤鸣山所传道法,西晋时候自从天师道张道陵一家搬走,已经散佚,所学有限。他又南下去了东南粤地的罗浮山问道学艺。老夫给他写这个文碟,问他全名,他那个蜀音加粤语的腔调,谁能听得懂?阴差阳错的写成刘如琢。”
青竹这才恍然,原来是口误加笔误,这个名字这些天一直困扰他,自打记事时起,他从未听过师父叫自己大名,从来就是青竹,青竹儿这样喊着,太清宫里的道箓写的名字也是青竹,根本没见过刘如琢这个名字。他不禁又有疑问,道:“那你们老两位做长辈的,就没想过给我起个大名?”
冯道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哪能没想过,那时候你师父把你救下来,看你冻得小脸发青,找了附近一处竹林,劈了竹筒熬米粥给你喝,你那时应该也是饿急了,那么点大的小婴孩,一竹筒稀粥吃得干干净净。你师父修道之人,觉得应该顺应自然。”
“所以就给我起了现在这个名字?”青竹感觉解释还算合理。
哪知道冯道连声否认道:“不,不,不,你师父那年轻的时候就是阴阳话的高手,他一直想埋汰老夫,看那么点大的你把一筒米粥都喝了,就想叫你冯筒!”
青竹顿感无语,心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心想师父年轻的时候也太没溜,为了调侃冯老头,也不至于搭上自己的名字呀,我说你点什么好。
冯道大义凛然的说道:“但老夫是什么人,为了你以后在江湖上行走,不被世俗之人笑话,老夫义正严辞的驳斥了这个名字。所以在老夫看来,起名就应该人如其名,你饭量颇大,就想叫你刘饭。”
你也没溜!青竹心中呐喊着,他怒道:“后来呢,你们俩加起来过百岁了吧。那么大人了,给我起名字还这么儿戏?”
冯道有些惭愧,说道:“那时候,都年轻,天天就好个诙谐斗嘴,后来我俩各退一步,达成共识,就让你以青竹为名,不冠姓氏。所以啊,你想姓刘也行,姓冯也行。”
“那我还是就叫青竹吧,你们俩,我谁也不随!”青竹没好气道。
一老一少在凉棚中说笑一样,把十几年前的旧闻全部抖搂出来,索幸没有外人在场,冯道也是难得享受这种毫无功利心的天伦之乐。
又在跑马岭堡休整了三日,天福二年六月十六日,完成平叛工作的大军开拔,立了大功的节度使杨光远留了一个军的人马前往汴梁城献俘受赏,剩下的人马各自返回宣武军驻地。
在冯道的书信劝降下,澶州刺史冯晖开城投降,上表控诉自己被死人孙锐欺瞒,在未得到主帅范延光将令的情况下,起兵响应贼子孙锐,实是被猪油蒙了心窍,云云。在冯道的作保下,后晋官家石敬瑭看到澶州没有什么损失,完好无损的交回朝廷管辖,便也顺坡下驴,赦了冯晖的死罪,点了他做检校云州知州,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话说大军带着各样资货俘虏,行军速度提不起来,冯道乐得享两天清福,从附近滑州调来奢华大马车,避开日头,早晚各走两个时辰,就这么慢悠悠的回归东京城。
一段不长的路程在冯道的刻意放缓之下,悠哉游哉,迁延将近十日才抵达东京汴梁城。
在这期间,青竹可算是逮着机会,把他师父和冯道当年的事情问了个遍,冯道捡些个刘若拙的事迹尽数告知,其余两人当年共同犯下的糗事,无论是青竹怎么软磨硬泡,冯道都闭口不谈。借着一路说事,冯道趁机把当下时局,一一剖析,解释给这个如同子侄般的小道士听,诸如沙陀人的来历,部落划分,几人当了皇帝,在中原的分布等等。青竹从未接触过这些,一时听的懵懵懂懂,不过冯道也不着急,这些事情不比修道习武简单,日后见多识广,也就慢慢悟了。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队伍才抵达汴梁城外的驿站,驿站驿丞得了命令,请冯道冯相爷在驿站休息一晚,大军就地扎营。青竹觉得没啥,冯道久在朝堂,细细思忖觉着不合规矩,按理说以自己的身份,即便是深夜回城,看到自家的“冯”字大纛旗,哪个守将敢不开门?怎么会有命令让自己在驿站留宿一宿,想让马康仔细询问,驿丞直言自己品级低微,实是不知,只是按上峰命令行事。冯道心中狐疑,如坠云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道身居相位,位极人臣,在石晋朝廷里,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驿丞不但将驿站里最好的房屋重新布置,恨不能把方圆十里内最好的家具都借来换上,以此来讨好冯道。然而,冯道却不以为意,他觉得泥土地的帐篷也能凑合着休息,如此兴师动众、袭扰民间,实为相爷不喜。驿丞见状,只好作罢,将上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方才请相爷入住。
冯道在房里刚刚坐下,刚沏了茶水,烫了烫杯子,顺手就给一向没大没小,赖在身边的青竹递了一杯。青竹微微谢过,他这段时间天天跟在冯道身边,美其名曰熟悉政务,请教天下大势,实际上就蹭冯道的伙食。在相爷身边吃的能差的了?老相爷毕竟五十许的人了,太多大鱼大肉克化不了,青竹就一直在帮着克化克化。
冯道久居高位,身边无论心腹还是子女,对于他总是敬畏有加,按照冯道自己的话说,说不上两句就跟鹌鹑似的,不能直抒己见,说话甚为无趣。唯独青竹,自幼跟刘若拙长大,天生性子就是不受拘束,看着冯道是长辈,言语恭敬,但也有一说一,从不遮掩心中想法。这些日子处下来,冯道颇为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以一种外人不能理解的平等方式相待,就如同对待二十年前的好友刘若拙一般。
两杯茶下肚,肠胃也滋润了,青竹年轻,腹内饥饿,肚子自然开始抗议,冯道嫌弃的看看他,道:“这一路也没亏欠你的五脏庙,怎么到点就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着我这个相爷,连饭都吃不饱。”
青竹满不在乎,赶紧招呼门外候着的驿卒给相爷送吃食,门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音,有人一边走一边向房里招呼着:“冯相爷,您总算是回来了。”
第42章 郊迎宰相
冯道在驿站内歇下,刚和青竹喝了一口茶,青竹腹内饥饿正要吩咐开饭,听见屋外脚步声音,一人快步前来,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高声问安:“相爷,冯相爷,您总算回来了。”
青竹闪目观瞧,门口进来一人,刚及弱冠的年纪,身高八尺,四方国字脸,面色红润,剑眉虎目,声如洪钟,穿的一身黑色常服,肩膀上绣着暗纹缠枝,胸口却是绣着龙头。此人进了门来,满面含笑,深施一揖,行学生见师礼。
冯道也不托大,站起来笑脸相应,赶紧搀扶,笑道:“剡王殿下礼重了,老臣担待不起。快快请起。”
一旁青竹看冯道起身相迎,自然也随冯道起身,他这几日换回了一身道袍,见对方行礼,恭敬还了一个稽首。
来人正是石晋朝廷堂堂剡王殿下石重裔,一直以冯道学生自居,每次相见都执弟子礼,冯道平日对其也是亲近有加,但有所请,无不一一作答。
石重裔刚见完礼,冯道为其相互引见,言明青竹是故交的传人,此次大破魏博军,居功甚伟。石重裔本就是沙陀人出身,对勇武之士非常欣赏,两位年轻人相互见礼,彼此客套一番,方才落座。
石重裔抿了抿茶,向冯道言道:“冯师在外为国朝奔波,又巧施妙计,平了范延光叛乱,实是社稷之幸。只是此役结束,对于范延光的安排,听闻朝中有不同的声音。最大的阻力来自桑相,他倒是主张将范延光贬为庶民,幽禁至死。”
冯道对于政务老辣至极,撇嘴笑了笑,道:“桑维翰,乱世科举出身的文人,一辈子没上过阵,没见过血,哪里知道行伍里面这些道道。此役范延光嫡系衙军几乎一扫而光,没了利齿爪牙,猛虎又能如何?再者他年岁也大了,此番兵乱,也是手下之人趁其病重自作主张,按理说,虽有失察之罪,以他的年齿,也不至于追责过甚。况且即便是官家,对于天下节度使,也只能是以抚为主,一味凌之以威,难道又要重演庄宗之故事么?”
剡王石重裔点头称是,又道:“只是桑相兼着枢密使的差事,军务上插上一手也是名正言顺。”
冯道摆摆手,不在乎道:“老夫的折子早就递了上去,如何处置已经安排妥当,不是他一个枢密使置喙的。老夫的办法不能说是万全之策,但是按此处理河北机要之地,才有可能成为汴梁的门户依仗,魏州一地自古民风强悍,组建成军,三不五时的造反,不如拆的零落些,聚不成一股力。”
剡王点头称是,他此来就是忧心平叛以后的处理细节,作为天家贵胄,石重裔素有宽厚之名,在石家第二代中以文名着称,他为人不张扬,不跋扈,性子清淡,故而一直和冯道走的很近。
说完了正事,师生难得相见总少不了叙些闲话,石重裔指着青竹,问冯道:“军中皆传,有一少年英雄,单枪匹马,突入虎穴,须臾间手刃敌酋。冯师,莫非就是这位道长?”
这都哪跟哪?青竹心中暗骂:江湖传言也太可怕了,怎么现在都变成我单骑讨敌去了。
冯道听闻笑得前仰后合,抚膺半晌,道:“军中都传成这样了?小猢狲,听见没,都已经单枪破寨,直取敌酋了。”
成为江湖传言的主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传闻也确实夸张了些,军中真是啥话都敢说,主要是大胜来的容易,知道详情的就那么几个人,见过青竹的除了冯道一路而来的护卫,也没几个人。
对此次战事的首功,诸将又是讳莫如深,故而传闻四起,越传越邪乎。但是传闻中无一例外都说是少年英雄,手刃强敌之类。诸将觉得于军心士气有益,知情的大将们也没有出面干预。所以营中渐渐越传越真。
更有些老兵说得活灵活现,说见到那员小将,银盔银甲,胯下白龙马,手持亮银枪(就这点没说错),颇有三国时赵云赵子龙的风采。天亮之前,单枪匹马闯营,连过一十三道拒马鹿砦,摔枪破辕门,直冲向中军大帐。那小将大喝一声,吓得敌将孙锐搂着歌姬撒腿就跑。小将提缰拍马追上,只一枪,分心便刺,把孙锐扎了个透心凉,然后枪尖一挑,好大一颗头颅就被挑在了枪上。周边的护卫们见自家主帅都不是这人一合之敌,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石重裔本人颇有文采,这些天听了那么多各路军中传闻,纷繁复杂,不尽完整通顺,于是他把各路素材调理顺当,删改整理。这么一番评书式的故事说出来,真是活灵活现,犹如身临其境,青竹听的目瞪口呆,冯道笑的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青竹听着故事里的人物,半天没说出话来。冯道笑完了,揉揉眼角两颊,放松放松肌肉,又嘿嘿嘿笑了一阵,这才缓缓道:“重裔啊,你是大才啊。这套故事说给官家听,官家能开心好几天。军中半真半假的传言,老夫听过不少,这一分实,九分虚的传奇故事,真是难得一见。”
少年剡王羞赧一笑,道:“不怕冯师笑话,最近看太史公的《刺客列传》,听到各路传闻太多,又太过凌乱,故而按照太史公的笔法,修改了一下,这不是不得一手军报,只能在府中暗自揣测么?”
笑过之后,冯道渐渐平复下来,笑着点指自己这个傻学生道:“殿下也是武家出身,自小耳濡目染,行军打仗的事情,哪有什么天降猛将,一骑讨敌的说法。那天青竹也是胆大包天,当时一番夜战之后,他只是抹黑了脸,跟着一帮败军潜入了孙锐大营,择阴暗处蛰伏待机,直到四更天,人最疲累之时,入帐行刺,侥幸一击得手。然后仗着速度快,动静小,没人注意,再施展轻身功夫翻墙而出。”
冯道说的,乃是与青竹详细了解沟通过的一手详情,跟外界酒酣耳热之际听来的故事自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冯道说的风轻云淡,但是剡王何等人物,自是知道传闻中的主角到底多大本事。单单是胆大心细,混入敌营,就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情。
青竹听完冯道的叙述,拱手下拜,惭愧又无奈道:“行了,冯伯,你是我伯父,你是我师伯还不行么?就这点事,整日里说出来取笑我。我是少年人,头脑一热,只身犯险,我以后听你的吩咐,不做弄险之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冯道还没答话,石重裔站起身来向青竹重施一礼,以平辈礼相见。青竹也赶忙起身还礼,见石重裔正色行完礼后,道:“青竹道长,小王石重裔见礼,既然你也尊冯相为长辈,小王不才,称你一声贤弟可好?”
“哦,好好好。”青竹有些不解。
石重裔连忙解释道:“贤弟应该听冯相提到过,我石家虽托名汉姓,实乃沙陀人,沙陀本是突厥别部,本是胡人出身。我们沙陀人最是敬佩英雄豪杰,贤弟看着不及弱冠的年纪,有如此胆识更兼身负绝艺,入营杀将如入无人之地,重裔佩服佩服。”
青竹连道不敢不敢,两人重新落座,正好驿站晚饭准备齐了,三人其乐融融吃了一餐算不得丰盛的晚宴。石重裔告辞前低声向冯道说:“怕是明日冯师还得准备一下,重裔此次前来是奉官家旨意,官家的意思,冯相立此大功,去了他的心头大患,官家准备明日亲自郊迎宰相回朝,特命小王准备相关事宜。冯相,小王告辞,告辞。”
冯道听了大惊,正想拦着剡王,剡王似是知道有此一节,仗着身法灵活,三两步跑出门外,冯道追之不及,嘴里嚷嚷着:“胡闹台,真是胡闹,自古以来,哪有天子迎宰相的道理,胡闹啊!”
青竹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问道:“石官家出城迎你,这不是天大的殊荣么?说明皇帝老儿看中你,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不值得一次郊迎?又不是赏赐什么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的。又不是给你封个王啥的。”
一辈子的官场老油条,跟这个政坛愣头青就是聊不到一起去。
冯道心想:要真是赐个什么黄金,赏个良田美宅,这点事情也就不扎眼了。封王?冯某很缺一个王爵么?关键是天子郊迎这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背后有小人撺掇。以石官家的性子,摆出阵仗迎接冯某,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家伙性情中人,喜欢搞这些虚招子,要是朝中有人给他出这样的主意,那就是诚心想让我老冯成为众矢之的。不得不防。一时间想不通透,不过冯道何等人,在乱世朝堂中纵横捭阖,五朝不倒的老滑头,破局的套路已经想好了。
青竹看着灯火下,冯道的表情很精彩,阴晴不定,不由想笑,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没见过冯道老贼有如此举起不定,犹豫不决的表情,笑道:“冯相爷,真在琢磨把郊迎换个王爵的事情呢,看您老这眼珠子都快转成车轱辘了。”
冯道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胡人的王爷,能有什么意思。别说是王爷,这年头,天子又当如何?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第43章 孰为天子
看着冯道那不屑一顾的白眼,又听他说出那貌似大逆不道的话语,青竹的眼睛都直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自语道:“相爷,冯相爷,冯师伯,您没事吧,六月天是热哈,您老不是中暑了吧,我不是幻听吧?”青竹赶紧摸摸自己的额头,确认自己没有发热病,心里却纳闷,怎么感觉对面的老头子像是中暑说胡话呢。
天子又能如何?不是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么?天子又敢如何?天子手挽生杀大权,有啥不敢的?
老头子八成是中暑了,中暑咱不怕,咱有药。要不就是中邪了?中邪咱更不怕,我是个正经道士啊。想到自己本就是个道法通玄的道士,青竹一边从怀里掏出装着清心宁意丹的瓷瓶,一边左手已经掐上了法诀,“玄灵节荣,永葆仧生,太玄三一,守其真形,五行精气,各得安宁。。。”他的左手不停在空中变化结印,突然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抽过来,打的他一趔趄。
“发什么疯,好端端的念什么咒,做什么法,老头子我还没死呢?”冯道右掌抽完,立掌在半空,作势还要抽他。
青竹揉揉后脑勺,被打断施法,还是有点疼的,他怒道:“你琢磨琢磨你刚刚都说的是啥,天子又能如何,天子又敢如何。给你个王爷你也不稀罕。不是 中邪失心疯了,就是天热中暑说胡话呢。”
“老夫好的很。”冯道收回右掌,“说起道法武艺,乾坤阴阳,杀敌冲阵,三荡三决,你师父当世少有。但是论起朝堂风云,经邦济世,扶危济困,护佑苍生,老夫才是这世间的顶尖高手。”
听着冯道的夸口,青竹内心半信半疑,冯老头虽然平时多诙谐,好说笑话,但是从未听他如此夸夸其谈,想到自己师父当年追随他南征北战,从未言悔,将自己培养成接班之人,供冯相爷驱使,想来师父也是认可冯相爷经邦济世,护佑苍生的能力。
不过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让青竹不太能接受冯道的说法,他还是问道:“可是毕竟是天子啊,是官家啊,一朝人王帝主,在百姓看来,那是手握皇爵,口含天宪的天地至尊啊。都说皇帝权威无上,威福自专,怎么在冯相爷看来,不过尔尔,似有不屑之意。”
冯道闻言,哈哈大笑,双手一背,略带自矜道:“青竹儿,自信点,把似有两字去了。”
青竹一听缩了缩脖子,朝门外,窗边都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真是失心疯了,咱们开着门,这么鄙薄官家,是不是过于张扬了一些。”
冯道负手踱步道:“今晚索性无事,待老夫与你详解目前这个天下之势。老夫冯道,生于唐僖宗中和二年,今年五十有六,前唐天佑年间被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征辟为幕僚,后刘守光称燕王,临了称帝过了把瘾。我后来投后唐庄宗李存勖,到今日先后效力在庄宗,明宗,闵帝,末帝,还有现在大晋的石官家。即便不算上刘守光,老夫也已经经历五朝皇帝,不可谓资格不老吧。”
青竹只知道冯道是当今宰相,没想到居然是五朝元老,真是有点肃然起敬。拱手表示尊敬。
冯道自嘲一笑,接着道:“哈哈,狗屁的五朝元老,不是老夫资历老,是这帮沙陀人的皇帝都太能折腾,折腾着折腾着命就没了,没了皇帝就再立一个。反正在他们看来有资格,有能力做皇帝的人多了,皇帝就是那么一回事。真是皇帝人人做,明年到我家。”
青竹奇道:“沙陀人,把登基坐殿都搞得这么随意的么?”
冯道点点头,道:“老夫投了庄宗李存勖,一直在太原任职,那会李存勖还没称帝,直到同光元年,他称帝,老夫才出任户部侍郎,主管钱粮,算是进入朝中高官序列。那会距离今天,不过区区十四年。可以说十四年沙陀人换了五个皇帝,摊下来,每个不到三年。”
青竹差点没噎着,皇帝这个职业这么高危的么?这把椅子就这么烫么?青竹咽了咽口水,道:“沙陀人就都这么喜欢做皇帝这个职业?前面这四个都是给自己人弄死的?”
冯道无可奈何苦笑了一下,道:“可以说自从安史之乱以来,节度使林立,强力的节度使都是父传子的世袭模式,所谓天子权威早就荡然无存。这其中谁的实力最强,谁就能当皇帝,庄宗当年是多么的英明神武,将仇家大梁君臣的头颅装在匣中,祭祀太庙,还矢先王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天下无双。可是后来呢,亲近伶人也就罢了,宠幸皇后横征暴敛,妄图垄断天下生意,搞得民怨四起,老夫率群臣上表,请求开仓赈济百姓,那个疯女人把三个年幼皇子送到我的府上,说宫中只剩这些了,让我卖了换钱,用作军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青竹哪知道当年这么多皇室秘闻八卦,赶紧坐下来,给老相爷倒了杯茶,润润嗓子,自己赶紧抓了桌上的蜜饯,丢嘴里细细嚼着,等着冯道继续说,这么高级别的八卦,可不是每天都有得听。
冯道叹口气,也缓缓坐下,呷了一口茶水,看着满眼八卦之光的,唏嘘道:“你这娃子拿这个当笑话听,岂不知当年为了扳倒他,老夫与你师父费了多大劲,你还听的津津有味。”
青竹嘴里含着吃食,模糊不清的嘟囔道:“就是师父他老人家从来不说这个,我头一次听到,新鲜啊。我师父可不会讲故事了,小时候哄我睡觉都是背《道德经》那玩意,三句话我就睡着了。”
冯道想到友人抱着小青竹,苦着脸哄他睡觉的样子,不禁莞尔,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喜欢听,咱们就聊点松快的话题。其实啊,李克用,李存勖这一家人,哪里姓李,当年他们父辈平叛有功,懿宗皇帝赐姓的李,跟李唐皇室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那他们还建国号为唐?冒名顶替啊?等于是家仆占了主家的产业?”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灭了朱梁。弄个国号不就是李唐王朝名气大么,蹭蹭名声,壮壮声势。你知道他们祖上姓啥?”
“那我哪知道,沙陀人的姓氏怕是跟中原不大一样吧。”青竹又扔了两把蜜饯入口。
“按说沙陀人都没姓,按照部落名字叫的,老夫没记错的话,他们祖上是朱邪部落。最早赐姓的那个叫李国昌,李克用的阿爷(唐人称父亲为阿爷),李存勖的阿翁(唐朝人称呼爷爷为阿翁)。李国昌本名叫什么,哦对,朱邪赤心。”
“这都什么姓氏,为啥这么怪异,朱邪,两个字怎么写?”青竹从小读道经长大,根本没见过史书长什么样。
冯道嘿嘿一笑,道:“这个事情就更有讲究了,有的说是写成莫邪剑的那个邪,有的说是契丹人那个耶律的耶,更邪门的说法,那俩字本意是诸爷。”
“就是那个诸多,诸位的那个诸,阿爷的爷?”青竹感觉自己即将要品尝到一个惊天大瓜,眉头都挑了起来,“那意思是说,就是好几个爹?”
“英雄所见略同!大家都是这么猜测的。”冯道挑着大拇哥附和着,又迟疑道,“你一个修道的人,怎么对这种香艳俚俗这么了解?”
“乡野民间,这种事情多了,小时候每次跟着师兄们下山办白事,一边吃席一边看着苦主家的叔嫂妯娌们都这样,感觉皇室跟民间也差不太多。”蜜饯太粘粘牙了,青竹一边恶形恶状的剔着牙一边说道。
“还是略有区别,按照突厥的规矩,兄长死了,弟弟必须娶嫂子。老爹死了,儿子要把小妈们都娶了。至于诸爷这个事,老夫考据研究探讨钻研了一下,应该他们是走婚的母系血脉部落的传统。”冯相国毕竟是文人出身,遇到疑难未定的事情,还是喜欢到故纸堆寻章摘句的考证一番。
八卦,尤其是这么顶级的八卦和辛秘,迅速拉近了一老一小两人的距离,串闲话这个事情,自古以来就是人类划分远近亲疏的标志性行为。
青竹侧耳听听窗外,没啥动静,问道:“咱们就这么背后嚼皇家的舌根子,合适么?”
冯道嘻嘻一笑,道:“这算啥,后唐都灭了,话说虽然当今官家是明宗李嗣源的女婿,但是这个李嗣源出身更低。他出身的那个部落连姓都没有,他只有个名字叫邈佶烈,给李克用收养,给人当干儿子才混了一个李姓。”
“咱就这么公开讨论当今官家的老丈人,合适么?”青竹觉得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大了,感觉有点承受不住了。
冯道心道还有更刺激,晒道:“这才哪到哪啊,跟你说了,别把皇帝当回事,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还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里面事深了,当今石官家,在沙陀人里出身也不高,他们那个部落也没姓。太上皇石绍雍,当年还跟我同殿称臣,都是庄宗李存勖的臣子。上朝的时候谁知道他叫什么石绍雍,老哥几个一直叫他臬捩鸡。”
“够了够了,这是我能听的么?”鉴于冯道越说越辛秘,越说档次越高,青竹今晚上接受的八卦量太大,吓得他,扔了蜜饯,抱头鼠窜。
第44章 天子出迎
一老一少两人说了一宿的八卦,冯道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屹立不倒已然五朝,沙陀人的朝堂本就是有些乌烟瘴气,各种民俗婚俗风俗与中原人大不相同,很多在沙陀人看来天经地义的习惯,在中原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以刚刚拜会冯道的剡王石重裔为例,他本是石敬瑭石官家的弟弟,应当不是亲弟弟,估摸着是堂弟或者表弟。按照冯道的说法,走婚的母系氏族,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的生母还能明确,至于老爹是谁,那真是天知道。就这么一个弟弟辈的人物,石敬瑭喜欢,说他跟自己长得像,俩人岁数差距也大,就收为养子,并且给了一个“重”字的排辈,跟自己的几个儿子同列序齿。
青竹此时心态安定下来,嗑着桃脯说道:“沙陀人就这么喜欢养干儿子?弟弟也能当儿子养?差了辈分吧。听说李家(后唐皇室)有十三太保打天下的故事。”
“咱中原人讲辈分,草原上的胡人啥时候讲过那个?都说了儿子可以把死去老爹的小妾都娶了。还有更劲爆的,互相娶对方的女儿,互为老丈人和女婿。”
青竹头次听闻这样的风俗,惊的嘴都合不拢,心道:婚丧嫁娶还能这么玩呢,草原部落果然开放,这以后见面怎么打招呼啊,是叫姑爷好还是叫岳父好?青竹晃晃脑袋赶紧把这些太美的画面赶出脑海,他赶紧道:“这么看来沙陀人,认个干爹,收个干儿子,根本不叫事啊!”
“不仅是沙陀人喜欢收养子,但凡草原上的民族都有这个习惯,契丹人也收养子,所以去年为了请契丹人援助出兵,平定局面,桑维翰那厮提议让官家割燕云十六州,再以父礼事契丹。”冯道说到此节也是心中颇有感触,道,“按老夫猜想,这哪是桑维翰的主意,明明就是太原危急,石官家朝不保夕,借桑维翰的口说出来的搬救兵的办法。桑维翰一个汉人哪里知道胡人规矩里面的弯弯绕。”想到此处,冯道倒是突然心里一咯噔,按理说当时在石敬瑭身边的刘知远这厮也是沙陀人,他能不知道么?怎么还一力阻拦,果然内藏祸心。
青竹最怕的就是听当朝的秘闻,心想你冯大相国随口胡说八道也就罢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参与这等秘闻之中,合适么?我也不想知道啊,你这般竹筒倒豆子似的,还鞭辟入里的给我分析,贫道何德何能,贫道为何要掺和到这等朝中大事上去。
冯道正暗自琢磨当朝大将,马步军都指挥使刘知远的心思,抬头一看青竹小脸皱的跟苦瓜一样,心下了然,也是觉得今天跟他聊的话题过于奔放了,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内心暗笑:等着吧,慢慢的老夫这一肚子阴谋诡计都得教给你,不急不急,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看着青竹愁眉不展的样子,冯道估计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刚刚说的‘十三太保’,老夫早年似乎都见过,可惜了其中几员大将,都是真正的武士,他们死完了,就等若是斩断了后唐的房梁。你猜测沙陀人为啥那么喜欢收干儿子?”
青竹回忆了一下从小道听途说的那些传奇,心中有点概念,问道:“传说中这些个太保都是挺能打仗,照你说,那几个太保都是武士,收干儿子就是为了打仗吧?”
冯道点点头,狭促的笑道:“所以啊,青竹儿,你要小心啊。你小小年纪,武艺高强,又屡立战功,当心哪位贵胄看上了,收你做干儿子。”
青竹闻言大惊,赶紧捏起道家手诀道:“那不能够吧,我一个有度牒的出家道士,哪能依照俗礼认干爹啊。三清祖师也不能答应。他们就不怕祖师降下九霄神雷啥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别看我啊,你也不行!”
难得把青竹逗急眼了,冯道老怀大悦,一晚上杂七杂八说了好多朝中秘闻,青竹对当下的朝堂朦朦胧胧有了些了解,沙陀人,突厥人,契丹人,各种势力实在是有些纷繁复杂,弄的青竹脑子里昏昏沉沉,头绪太多,比起最艰深的道法都难理解。青竹晃着脑袋回屋清修去了。
看青竹晃晃悠悠的回了屋,冯道一刻也不能休息,看了看这几日呈送过来的邸报,在必须由自己画押的奏章上写了批注用了印,这才用手指揉着眉心,继续考虑着朝中这些人事。直到三更天,他哼了一句:原来名利不如闲的诗句,堪堪睡下。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青竹就被各种声音吵醒了,他使劲揉揉眼睛,还能看见窗户外的启明星,懒懒打了一个哈欠。心道:怎么这么早感觉驿站里都沸腾起来了。等他穿好一身冯道给他准备的正式道袍,上下看了看,天青色的,质地不错,还是绸子的,相爷出手就是阔绰。打个呵欠出了房门,截住一个驿站驿卒问了问。原来今天还真是石官家要郊迎冯宰相,驿卒们在驿丞的指挥下,后半夜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青竹哪懂得这些规矩,他穿着一身讲究的道袍,宽宽大大,也没法帮着干活,看着驿丞吆喝着,从库房里翻出各种仪仗,不停地清洗翻新,更是用大红布幔将冯道乘坐的那辆豪华马车包裹了一遍。
搞得像结亲似的,青竹心里腹诽了一下,再看四周,跟着冯道出征的二百老卒,各个穿着簇新的军服,盔头上都扎着鲜艳显眼的红缨,腰间挎着制式唐刀,每人手里还拿着各种礼器,金瓜斧钺朝天蹬之类的。
青竹想想自己啥法器也没带啊,自己也不能就举着桃木剑去见官家,桃木剑降妖伏魔辟邪用的,这不是骂人么。
正犹豫呢,看着一身骚包朝服的冯道从驿站二楼下来,走一路叮叮当当乱响,青竹看着就想笑。冯道笑骂了一句小猢狲,便不再理他,在马康的伺候下,进了自己的专属马车。
马康关上车门,随后对着青竹说道:“相爷吩咐,道长跟在马车后面就行。”说完赶紧组织开道的仪仗去了。
宰相,作为皇帝之下、百官之上的辅政大臣,其出行仪仗自然也是非同一般,二百老卒,穿戴一新,两两成行,阵容整齐,威严壮观。马康身着正五品的官服,头戴幞头,腰佩绶带,步伐铿锵,威风凛凛。
青竹跟着冯道的马车,最后出发,闲着没事,数着仪仗打出来的各色旗帜,基本上都是冯相爷身上挂的官职,什么特进,司空,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什么的。前队出发了约莫一刻钟,才轮到车夫吆喝着赶催着马出发。
谁知马车门忽然打开,穿着一身道士打扮的冯道居然身手敏捷的跳下车来,青竹赶紧扶着他站稳,一脸不解。
冯道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和青竹并肩站好,随在马车后面,装作仪仗队的随扈,大摇大摆跟在跟在自己的马车后面。青竹不明所以,见身边还有旁人不方便询问,也只好跟着冯道,两人就这么混在仪仗中,向汴梁城进发。
行不过两三里,在离城约莫五里之遥,青竹远远望见一片黄罗伞,伞下是金碧辉煌的龙辇,犹如一座移动的宫殿,由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大汉抬着,稳稳地矗立在一处凉亭之外。龙辇四周,是手持刀戈、威风凛凛的衙内亲军,他们负责警以策万全。
在龙辇的前后,还分别列队着仪仗队和乐队。仪仗队由数百名身着各色服饰的官员和士兵组成,他们手持旌旗、斧钺等兵器,列队整齐,步伐一致,威严庄重。乐队则奏响悠扬的乐曲,宛如天籁之音,听着像是《大行乐》的调子在空中回荡,庄严肃穆。
青竹看看四周左近没人,这才偷偷问道:“专门迎接你这个大相国来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冯道抿着唇,撇了撇嘴,道:“就说你这娃娃江湖经验浅,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年头最忌讳木秀于林。你看看史书里哪有天子郊迎大臣的道理。若只是我们这位石官家自己一时兴起,也就罢了。要是有小人撺掇,那老夫回朝之后必是众矢之的,不可不防啊。”
“那马车里就是空的?回头石官家请你下马车,看你不下来,亲自去请,打开车门一看,空城计,你这是憋着看他笑话呢?”青竹嘀咕道。
冯道拍了拍青竹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说道:“等着瞧吧,看老夫如何应对。”
果不其然,待冯道的仪仗近了銮驾,仪仗队左右闪开,组成方阵,中间让出通道,马车行至龙辇之前,见马车里的人迟迟不出来,当今大晋朝天子石敬瑭石官家早已高声问道:“冯相国,老冯,你人呢?”
青竹站在马车后好悬没乐了,天子说话也这么随意?冯道凑近说道:“胡人天子,哪有那么多文绉绉的。别笑,露馅了。”
石敬瑭在龙辇上叫了几声,见没人答应,他本是武将出身,当着什捞子皇帝还不到一年,哪里改得了之前的脾气,也不管穿着什么衣服,三两下跳下巨辇,几步走到马车前,看也没看跪伏在地的车夫护卫,伸手把帘子拽开。
只见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块大石墩在车厢正中,大石上刻了两个字“社稷”!
第45章 我还没有跟上队伍
话说大相国冯道并没有坐在车架里,大晋天子石官家扯开车帘,只看见车厢中墩着块正正方方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大字“社稷”。也是冯道一时疏忽,忘记了这位官家胡人出身,两个字用籀文写就。别说石官家,就是青竹也得半猜半蒙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
石官家当场就懵了,心道,这是何意,难道冯相国本体就是块大石头,不能啊,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现什么原形啊。
正僵在当场,躲在马车后的冯道心念转动何其迅速,明白了关窍所在,赶紧疾走几步,一边走一边高喊:“老臣冯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寿。”他这一喊,原本准备抽刀出鞘的禁军押将,定睛一看,果然是冯道冯相爷,立即收刀,朝后方打了个手势,躬身施礼,往后退了三步。
车内石官家,听见外面的声音,赶紧撂下帘子,下了车,看见冯道疾步而来,还没停下,一揖到地,躬身拜了全礼。石敬瑭身手敏捷,赶紧跨步过去,扶住老宰相双臂,一把拽起,看看冯道那张中正肃穆的老脸,又看看他身上这件道袍,与素来模样大相径庭,不禁哈哈大笑,半晌过后,石官家扯着冯道的道袍袖子,前后打量了一番,问道:“冯相,您老这是闹的哪出?莫非想学那蜀汉诸葛亮,从此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为我大晋平定四方?”
冯道看着当今天子还是一如既往性情中人的模样,也是大笑附和,道:“官家休要羞煞老臣,这一把老骨头,哪里还能征战四方,老眼昏花,能把府库的账目看明白就不易了。”石敬瑭与冯道相知多年,最喜欢这老倌在自己跟前说笑话,又是大笑不止,一边笑着,一边扯着冯道的袖子,拉他一起上了御辇。一同摆驾回宫去了。
他们俩这一走,可苦了小道士青竹,冯道一路上也没说啥时候结香火银子啊,他乘御辇回城,马康等人举着仪仗也追了下去,就没一个人停下来跟小道士交代一句。
青竹心想,我咋办,我跟着走?走到哪?进皇宫,讨银子?嫌自己命长啊?还是到相爷府?我也不认识啊。小道士愣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大队人马就这么开进了城门,自己孤伶伶站在驿亭外,有点欲哭无泪之感慨。
站了一刻钟,瞅了瞅御驾消失的地方,好像就是开封城“曹门”所在,那离着上清宫没几步了,青竹眨巴眨巴眼睛,想着自己那匹青骢马还在驿站,未曾牵走,马上还有自己的包裹,想到此处,施展轻功,飞奔回驿站,看见几个相识的相府马夫,打了个招呼,牵出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回奔上清宫而去。
虽说上清宫不是自己家里,总算是在这里挂搭了许久,此次出趟远门,迁延一个多月,终于是又回来了,这次骑着高头大马,青骢马大青也是神骏非凡,闻到了熟悉的开封城的气味,一个劲撒欢儿狂奔,从驿站出来七八里路,不到一刻时间就跑到地头了。
离着一箭之地,远远看着上清宫的檐头,青竹整个人放松下来,可算可以回观里了,瞅着路上有个小道童,蹦蹦跳跳往回走着,背影上看就是那个长着可爱小虎牙的师侄小德鸣。青竹玩心大起,仗着自己这段时间骑术练的纯熟,轻控马匹,从小德鸣身边驰过,他在马背上俯身展臂,从后方一把抓住德鸣的腰间丝绦,腰板儿发力把德鸣凌空抱了起来。
德鸣突然感觉身后一股大力,把自己拎得双脚离地,慌了神,半空中张牙舞爪,连哭带叫:“救命啊,来人啊,有响马,强抢小道士啊。救命啊!”
青竹单手拎着德鸣,看他四下里瞎扑腾,怕他乱动伤了自身,左手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道:“喊什么喊,师叔我回来了!”
挨着熟悉的“爆栗”,听着熟悉的声音,德鸣顿时不乱动了,撅着小嘴,艰难的扭回头,看了看,确实是外出云游许久的青竹师叔。德鸣顿时壮了胆气,在半空中扭了扭身体,见挣扎不开,没好气的说道:“师叔,光天化日大街之上,你就这样把我抓在手里,我不要面子的呀。我德鸣年岁虽小,却也是这条街上有头有脸的小道士呀!”
青竹见他安稳下来,手臂往怀里一收,把德鸣抱在怀里,轻轻搁在马鞍桥上,他心里也是高兴,笑道:“那是那是,咱家德鸣,在上清宫,哦不,在整个汴梁城也是叫得响字号的大真人啊。”
德鸣坐在马鞍上终于踏实了,也是第一次骑马,又在师叔怀里,他上下左右四处打量这匹宝马良驹,听到青竹说的有趣,赧颜道:“师叔,低调低调,目前可能还达不到大真人这个境界。”
许久没有跟德鸣逗乐,青竹也是心情放松下来,道:“我夸你了是怎么着?这傻小子,师叔外出云游,你在观里有没有用心修炼啊?倒是感觉最近伙食不错,比原来胖了啊。”
德鸣扭扭身子,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听青竹说自己胖了,没接这个茬,反而摸着青骢马缎子一样的毛,问道:“师父说师叔你出去给人做法事,是个肥差,师叔你这是发财了啊,出门的时候你是腿着去的呀,回来都骑上这么厉害的宝马了,师叔你果然是发财了。”
没几步已经到了上清宫门口,青竹甩镫下马,伸手再把德鸣抱下来,揉揉他小脑袋,道:“啥发了财,这是抵债的。你自己先回观里,师叔我还得面见师伯,去吧。”
打发走了小道童,他找来知客道人,将马匹先安顿了。上清宫迎来送往的香客中,不少是朝中大臣,观里自是备了马厩,青竹也不担心没地方安置青骢。拜托知客喂上好的马料,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吊钱,给知客买茶水。
料理完俗务,这才穿堂过院,走到最里一进院子,凌云子师伯的静室外,叩打房门。
待凌云子把他让进屋里,青竹行完礼,眼神不善的瞅着这个便宜师伯,凌云子给他打量得心里有点发毛,主动问道:“青竹师侄,这趟差事,办的可还顺利?师伯看你,面色红润,气脉悠长,想来道法武功又有精进,妙哉妙哉。”
不管心里怎么想,青竹不能失了礼数,他再施一礼,道:“师伯啊,你怎么能伙同外人一起瞒我?这趟差事办的可太惊喜了。”
凌云子心知肚明,故作不知道:“师伯如何欺瞒于你了?此间如此肥差,让你独享,上清宫中诸多弟子还埋怨师伯偏心呢。”老道士典型的倒打一耙的作风。
青竹遇到这样的师伯也是无奈,干脆挑明说道:“就那个马乐长,马度支,您老真不认识?您就伙着他一起蒙我?这差事也叫肥差,观中诸位师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再有这事,您千万安排他们去。”
凌云子见师侄已经大马金刀的挑明了,也就不好再搪塞,笑道:“你当是师伯我要瞒着你?你师父传来的口讯,让我配合着冯相爷,演出戏,主要也是相爷想考较考较你的真实能为,偏偏你师父也是个说话不留余地的主,两人谁也不服谁,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合着前前后后都是我师父和冯相设计的?”青竹心里憋屈啊。
凌云子点头道:“那是啊,这么大手笔的考较,师伯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宫观观主,哪有本事造出这么大声势。”
“就连这个魏博军节度使叛乱,也是为了考验我?”青竹心说你们这本钱下的也太大了吧。
凌云子摆摆手,道:“那倒没有,具体细节,师伯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你初次见到冯相爷,相爷在观里做了场法事,那会就跟老道说,准备在实战中检验一下你师父的培养成果。结合这几日外面传回来的消息,加上你们出去的时间和路线,我猜相爷多半是让你上阵实战抻练抻练。”
青竹道:“师伯,你这明知道要出去两军对阵,出门前您也不提点一二,我也好多做准备啊。”
“还提点一二,”凌云子苦笑道,“那是当朝首相,你师伯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道士,哪敢违逆他的意思,你太高看你师伯了。”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把我豁出去啊。”青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无奈得紧。
凌云子拍拍他的头,说道:“那也不能怨师伯我啊,找你师父说去,你师父也是这个意思,养在深山久了,天天在他庇佑之下,总要出去见见风浪,这不挺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怎么样,冯相可还满意你的表现?”
青竹也闹不清楚冯道对他啥态度,满意不满意,他也不会算什么军功,也没觉得入营杀将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是一路之上跟冯老头相处的还是比较相得,蹭了一匹宝马,要了一身军械,就是应收的香火钱,回头还得去相府上讨要,怎么判断他满意不满意呢?
青竹正在挠头之际,有道士一阵急跑过来通传,还没到门口就喊道:“师父,门外有黄门,急召青竹师弟!”
第46章 始料未及的朝天子
青竹刚回上清宫,打理了俗务,刚刚落座还没与观主凌云子师伯叙上几句话,门外就有师兄弟一路疾跑过来通传,说是门外有黄门宦官传口谕给青竹真人。
青竹有点摸不着头脑,凌云子也是讶异,问道:“师侄,你这是半道偷跑回来的?”
青竹摇摇头道:“没有啊,今天石官家出城五里迎接冯相国,我就一直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跟相国说着闲话。后来遇着官家相迎的队伍,冯相上前与官家见礼。官家也是豪迈的紧,一把扯住相国的衣袖,把他拽上御辇,直接回了皇城。”
凌云子自然是知道冯道在整个大晋朝的地位,与御驾同辇还朝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怎么青竹一个人回来了。
青竹也是挠头,道:“相爷上了御辇,我一个小道士,哪敢跟随?御辇走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衙内禁军护卫,我也凑不上前,相爷也没吩咐我去哪等他,相熟的家将护卫全在仪仗里,也不方便问。我就只好回驿站牵了大青马,回到观里来。”青竹颇不好意思,没跟师伯说,香火银子还没结账的事情。
凌云子手指点着他,抚掌大笑,道:“你这娃娃也是心眼忒实,想来相爷要你陪銮伴驾,一起入宫参陛,只是少交代了一句,你这娃娃也是实在,竟然径直回了家里。也罢也罢,先去擦把脸,赶紧随黄门入宫去吧。”
青竹赶紧施礼告辞,到了门口看见乖巧的德鸣师侄已经端了盆水在门口候着,青竹大喜,就着凉水洗了把脸,伸手在德鸣头上揉了揉,揉散了小道童头顶的道髻。在德鸣以怨报德的抱怨声中,他从怀里掏出昨天蹭冯相爷的上品蜜饯,抛将出去,在德鸣见牙不见眼的笑容里跨步出了观门,迎着黄门走了过去。
能出宫传谕的小黄门,自然也是眉眼通透的机灵人,虽然不知道青竹何方神圣,但看其装束打扮,精神气场,又得官家急召,便知不是凡人,故而礼敬有加,青竹这是头一次接触内侍宦官,也不知如何打理,还是知客道人机灵,不动声色,将青竹给的那吊钱塞进了小黄门的衣袖。
此时汴梁城只有内外两层城墙,规模并不大,青竹骑着大青马随着黄门宦官,从“曹门”进了城,沿着曹门大街这条笔直横穿汴梁城的通衢大道,策马跑了三里路。就到了皇宫大内的东南角上,再往前走了二里路就是宫城正南大门宣华门。入了宣华门就是大内皇城所在。
青竹作为正经没朝廷编制的方外道士,鲜有机会到这附近溜达,今日近距离一看果然气派,皇城堂堂气象,修的四四方方,目测东西宽有个四里,青竹丛城墙根走到宣华门,约莫走了两里地。南北长度没能目测出来,问了小黄门,大约七里。青竹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官家好阔气啊,粗粗算了一下皇城占了一万亩地。
小黄门没心思理会青竹的感慨,这趟差跑得太远,耽误了时间,怕是首领大人要责备。
青竹正兀自瞅着宣华门的式样,门楼广大,三个并联门洞,一大两小,宫门两边伸出两个望楼,称为左阙右阙,看着就是用来保卫宫门的,左右阙上哥装着数具弩机,青竹心道,我要是强攻此地,绝对不走正门。
在小黄门的带领下,青竹穿过石拱桥,跨过金水河,进了宣华门,皇宫大内果然够大,又穿过了大庆门,宣佑门,这才来到明德殿。
明德殿乃是石官家举行朝会典礼的地方,算是后晋权力之巅,规模宏大,可以容纳上百官员同时上朝。今天虽然不是大朝会,但天子郊迎宰相还朝,此等大事,大晋朝廷上排得上号的官员们都悉数到场。
青竹在明德殿广场上往殿内望去,之间人头攒动,声音嘈杂,貌似没有想象中那么庄严肃穆,不禁心道:我向以为朝堂之上,行动坐卧,言谈举止规矩森严,怎么今天看着,好像是大相国寺门前广场一般。这么杂乱,奇哉怪也。
未得通传不得入殿,这个规矩青竹还是懂的,也不敢妄动,今天官家带着满朝文武都在殿内,殿外警戒森严,殿前护卫起码五六百人。
等了片刻,以青竹的性子便有些不耐,心想横竖无事,好好欣赏欣赏这座大殿也挺好,这雕栏玉砌的扶手,雕龙刻凤的柱子,平日里大臣们都忙着在里面争权夺利,哪有人像贫道这般细细品鉴。按理说,私下打量大内宫殿格局,也是失礼逾矩的,几个禁军统领看着青竹四下张望的模样心里便是不喜,正要开口呵斥。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明德殿一扇偏门走了出来,往下张望了一下,看见了青竹在台阶下没正形的站着,气不打一处来,直奔过来,一笏板抽了过来。
谁人在皇城里行凶?几位禁军统领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首相大人想抽谁都行。
青竹一早看见了冯道,呲着牙冲他乐了一下,本想等他过来说话,谁知老相爷见面就打,下手还挺重。青竹的身手哪能让他打到,脚都没离地,身体像钟摆一样在原地晃了晃,冯道一笏板打空。
青竹趁机扶住老相爷,关心道:“相爷,走路小心啊,别摔着了,小侄搀着您。”
冯道被他摁住手臂,又不好发怒,带着他往外走了几步,站到远离禁卫的雨廊之下,质问道:“你个小猴崽子,今天上午郊迎完了,你人到哪里去了?”
青竹一脸无辜,道:“您老上了御辇,我也上不去啊。御辇走起来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护卫,我也跟不上前。马康他们随着大队走了,我穿一身道袍,也混不进去啊。我就回驿站牵了马,直接回上清宫了。”
“榆木脑袋,”冯道怒道:“我与官家上了御辇还朝,没聊几句就说到此次平叛,石官家看了老夫和各路人马的军报,他一个马上皇帝,对各路人马怎么打仗心知肚明,唯独就是看到你善射连珠箭极其感兴趣。我刚想给你美言几句,回头一看,你人都没影了。”
青竹心说:美言几句还能有啥赏钱不成,你那香火银子还没结算呢。但嘴上却说道:“石官家也是,军国大事不处理,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冯道一甩袖子,道:“那还不是因为官家本就是靠善射闻名,才被明宗皇帝倚重,成为心腹爱将,后来还把女儿嫁给他。一听说你善射连珠箭,他自然想见识见识,毕竟他也是行家里手。尚武之人,一沾上武艺的事情,就是见猎心喜。莫奈何。”
得知石敬瑭也善射,青竹对这位官家不由多了几分好感,尚武的人嘛,多半都是直肠子,不会弯弯绕,好相处,青竹嘿嘿两声道:“相爷,官家想怎么见识见识贫道的武艺?他老人家怎么也四十大几了吧,老来不以筋骨为能事,等下若是要演武,与官家对射,我做小辈的让他三箭。”
冯道又一笏板作势要抽在青竹头上,骂道:“还与官家对射,还反了你了。等下随我入殿,你只管行礼叩首便是,官家问什么,都由老夫代你应对。”
青竹点头称是,心道:朝堂上,勾心斗角,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让贫道说话,贫道也不敢,一句话说不对,把自己都折进去了,还得是你这样的老狐狸才能跟他们周旋,我乐得清闲。
冯道看交代的差不多了,又指导了一下青竹如何行礼叩首,青竹一一照做,演练的差不多了,在禁军们肃然起敬的目光中,青竹随着冯道不疾不徐的迈进了明德殿大殿之中。
明德殿,宏伟广大,三十二根双人合抱的红漆楠木做柱,上有六十四根巨梁牢牢撑起庑殿顶的广大空间,虽是盛夏之时,大殿内凉风阵阵,并不烦闷。虽然文东武西大臣们两厢站着,群臣交头接耳不绝,大殿内直作嗡嗡之声,还有些奔放的隔着过道相互指摘。石官家手扶额角,正在龙椅上一语不发。
冯道跨过殿门,正对龙椅,缓步走上御道,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群臣见冯道入场,齐齐收声,殿内顿时安静一片,鸦雀无声。青竹见此情景,暗暗心惊,心道:老相爷好大的威势啊,真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
冯道看也没看群臣,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径直走到丹陛之下,躬身施礼,道:“启奏陛下,今晨陛下军报中所言的立功之人,已经带到,见过陛下。”
青竹多机灵的人,此时不能再自恃身份,打个稽首施个礼就过去了,按照参陛大礼朝着龙椅上的石官家跪拜。石敬瑭不看僧面看佛面,见青竹跪拜礼行完了,赶紧说道:“罢了吧,起来说话。冯相国,你军报中所说善射连珠箭之人就是这个小道士?你看今天。。。”
冯道知道这位大官家又是手痒,想去校场开练,双眉一挑,暗地里给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石敬瑭只好闭口不言,冯道接着道:“陛下所言极是。今天关于裁撤魏博军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先将魏博军由节度使降格为行府,再降为普通军州,循序渐进。”
石官家讨了个没趣,心说:我都没说话,怎么就所言极是。但此时冯道已经表态了,他也只好顺水推舟,道:“那就依冯相所言,那魏博行府谁能出任,才能压得住场子。”
冯道再行礼道:“看来只有阿檀了。”
第47章 君臣奏对
听到阿檀的名字,石敬瑭在御座上差点笑出来,心道:也就你冯道现在还这么叫他,换成旁人,非惹他生气不可,谁让你当年救过他性命,他拿你还真是无可奈何。
石敬瑭为人相对宽厚,笑道:“冯相是说光远啊,阿檀这个名字可是很少有人提起了。光远此役全歼叛贼孙锐万余精锐,以威势论,当能压服魏州。准了。”官家这就算金口玉言,同意了冯道的安排。
石敬瑭石官家还想把话题往演武上拉,看冯道又做了个手势,君臣俩人早有默契,石官家从御座上站起身,道:“今日朕乏了,散了吧。”
群臣纷纷施礼告退,冯道本也想带着青竹退朝回家,却听耳中石敬瑭的声音又响起:“冯相国,你留一下,有事商量商量。”
皇上这么执着,冯道还真是无奈的紧,闻言只好停步,青竹也只能默默停住脚步。
不多时,移驾明德殿后的崇政殿,此殿乃是官家日常处理奏章的书房,规模不大,也当是接见亲近大臣的所在。
到了这里没有群臣在场,石敬瑭与冯道就随意了许多。两人在殿内坐下来,石敬瑭坐在主位,冯道在他左手边也自行坐下,青竹愣着了,这是可以随便坐的地方么?
石敬瑭看着傻乎乎杵在原地的小道士,笑道:“别愣着啊,自己找凳子坐,没那么大规矩。在明德殿坐龙椅上,我是官家。在自己地盘,没外人,你就当我是老石。是吧,老冯。”
青竹心里腹诽道:都当皇上了,也这么没溜么?心里这么想,表情可不敢表露出来,在冯道示意下,规规矩矩坐在冯道身后,也只敢坐半个屁股。
冯道更是轻松,道:“天天让你绷着脸当皇帝,是累,我知道。你叫我老冯我没意见,同殿称臣这么多年,私下里随意。但是老石这个称呼我是再也不能上口,说习惯了万一到群臣面前改不过来,面子上过不去。”
石敬瑭敷衍着点点头,道:“你爱叫啥叫啥,这劳什子皇帝,做了真是无趣,原来不管是在庄宗还是我岳父大人手下做事,下了朝无事,尽跟弟兄们喝酒逛楼子去了。现在困在宫里,哪也去不了,无趣的紧。”
冯道假意一瞪眼,道:“这话说的,这御座是你用命拼回来的,你不做谁做?谁做老夫也不服啊。”
“别说那没用的话,”石敬瑭苦笑摆摆手,道:“当年若不是那个便宜大舅子天天疑我有造反之心,吓得我天天装病,结果真是一场大病,半条命都快没了,不是你那个道士朋友刘真人给我送药,我命休矣。捡回一条命以后我算是想通了,干脆反他娘的。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当年,石敬瑭老丈人后唐明宗李嗣源晚年,刻薄猜忌,搞得父子相疑,终于病死以后,三子菩萨奴李从厚继位。不到一年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起兵造反,废了李从厚,自行称帝。李从珂本是养子,名不正言不顺,当时石敬瑭手挽重兵,军内威望极高,李从珂对他疑心甚重,更兼当时石敬瑭得了重病,五大三粗一条汉子,掉了三四十斤肉,瘦的皮包骨头,若不是刘若拙炼了特效的丹药送来,怕是早已死在洛阳城中。
念及往事,两人都唏嘘不已,冯道无奈道:“老夫当年还不是慑于军威做了许多违心之事,当年废帝登基,还不是用刀剑逼着老夫率领群臣劝进。罢了罢了,往事也不用挂怀。”
石敬瑭想想也是,乱世之中,他这样执掌一方雄军的节度使,冯道这样登顶庙堂的文臣领袖,哪个又能独善其身,都是被大势裹挟着前行,也不知最后最后会漂流到哪里。
两人同时悠悠叹口气,相顾无言,石敬瑭毕竟是武将出身,性子急,心里有啥也就直说了,他道:“范延光这厮,闹出这么大动静,按某的性子,不得押赴汴梁,宣华门外明正典刑么?还让他致仕,未免过于宽仁了吧。能慑服蠢蠢欲动之辈么?”
冯道笑了笑道:“官家啊,杀人有什么乐子,不杀人,但是要诛心啊!按照老夫的方子,让他遣二子入朝为质,以后各镇节度使都按此例办理,此其一也。其二赐丹书铁券,安其心,此抚也,不教内外觉得朝廷寡恩。致仕归老,乃是夺其名望,分其军心,此其三也。再让杨光远任西京留后,光远此人性好财货。范延光家资钜万,他没了军权等若一条咸鱼,放条咸鱼在猫鼻子下面,会有什么结果呢?”
冯道一一剖析,石敬瑭听得连连点头,听完了冯道之计,石敬瑭抚掌大叹:“早知道你老冯花花肠子多,这一手,何其毒辣,诛心,真她娘的诛心。”
“老夫这一番辛苦谋划为的谁来,好心当成驴肝肺。”冯道不悦道。
石敬瑭整了整衣襟,正色抱拳道:“相国,夙夜忧勤,为国事,呕心沥血,某佩服佩服。”
冯道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他一指身后的青竹,道:“此役,青竹道长功勋甚伟,然其不是行伍中人,老夫也不知道如何酬其功劳,官家有何高见?”
终于聊到石敬瑭可以发挥作用的话题了,他再三打量了青竹一番,道:“相国无有诓我乎?这小道士,细胳膊细腿,有此等膂力,照军报所说,可开四石强弓?来来来,到某近前来。”
冯道心知石官家又想闹什么幺蛾子,也不反驳,示意青竹站过去。青竹不知两人打什么哑谜,也不推辞,坦坦荡荡往石敬瑭面前一站。
说时迟那时快,石敬瑭闪电般出手,啪的一下伸手擒住青竹右腕,猛的发力下折,想测测青竹腕力。
青竹何等高手,右腕一被擒住,丹田真气应气机而动,不待石敬瑭发力,已经灌满了整条右臂,整个右臂真气贯入之下,凭空粗了一圈,坚逾铁石。石敬瑭一次发力,青竹分毫未动。
石敬瑭涨红了脸,心道:某家真是老朽了么?当真纹丝不动?他索性站直了身体,双手拿住青竹右腕,站好马步,双臂叫劲,吐气开声,喝了一声“开”。
内家真气练到青竹这个境界,对外物自有感应,青竹身形在真气催动之下微微晃动,似有反扑之象。
石敬瑭这厢就感觉有股巨力,从青竹手腕处涌来,虎口微微一麻,感觉要被眼前的小道士随手甩将出去。正在这个当口,冯道大喝一声:“青竹儿,不可放肆。”
经他这么一喊,青竹心里一惊,心道:对啊,眼前这位是当今天子,怎么还想着发力推出去,功夫练的太深也不好,一受力就自生感应,不妥不妥,伤了官家,我这个小脑袋可顶不住这么大的罪。
他心气一泄,真气自然收敛,还于丹田,冯道长出了一口气,石敬瑭长出了一口气,青竹也长出了一口气。
冯道不无抱怨道:“我的官家啊,也一把年纪的人,皇帝也当了,御座也坐了,以后这种考较武艺的基础活,咱就别自己上手了,行不行?”
石敬瑭摸了一把冷汗,刚刚好悬吃个大亏,讪讪道:“小道长武艺惊人,某也是好武之人,你不也常说遇高人不能交臂而失之。罢了罢了,看来当年那场病,伤了元气,不服老不行了。”
青竹躬身行礼道:“官家武艺高强,适才照顾小辈儿颜面,已然留手,青竹叩谢天恩。”青竹心说,跟天子动手,我得失心疯了么?你们以后能不能不要搞得这么刺激,一招不慎,伤了眼前这位没溜的官家,我这个脑袋还要不要了?
冯道瞅瞅一脸真诚的青竹,心道:这马屁拍的挺溜,无师自通啊。
石敬瑭在小辈儿面前保住了颜面,武人嘛,功夫差点没事,无敌的名头大过天。他表面平静,内心乐开了花,道:“小道长果然膂力不凡,有某家年轻时候的风范。如此腕力,想来五石强弓,亦不在话下。”
一个愿意捧,一个愿意吹,冯道不愿意腻缝,赶紧转话题道:“官家,说正事,青竹小道士立了军功,赏点啥啊?”
石敬瑭仔细看看眼前这个相貌英俊,武艺不凡的小道士,越看越顺眼,他心直口快,直接道:“小道士叫青竹?姓啥,想姓石不?石重竹名字是不是挺好听?”
冯道气得差点君前失仪的翻起白眼,赶紧拦道:“官家万万不可,这是出家人,道士。哪有论功行赏,乱认干儿子的?再说了,这小家伙可以姓冯,可以姓刘,就是不姓石。”
石敬瑭奇道:“咋了老冯?这是你在外面弄出来的,藏的够深的,没想到你个道貌岸然的老学究,也养外宅。这些年,身体可以啊。”
青竹实在听不下去明德殿里这种荤素不禁的君臣奏对,听着就像是村头巷尾两个闲汉唠嗑,他站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脸带着后脑勺都开始抽抽了。
冯道被这个官家弄的实在没辙,苦笑道:“行行行,我服了,官家你是真能编排老臣。他姓不姓冯,我不管,也不强求。你想收他,你问问他师父同意不同意。”
第48章 夜宿相府
有史书记载以来,按说天子与宰相的对答,文献里记录的都是文绉绉,光明正大,要么对天下大势进行讨论,要么对朝廷人事进行剖析,最俗最俗也是国库短缺,哪里能找补找补,以充实国库。
青竹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天子在御书房里跟貌似年高德劭的老宰相讨论这种家长里短,闲言碎语的话题,真是大开眼界,大涨见识,大惊失色,大大不妙。最不妙的就是沙陀天子似乎有收他做干儿子的打算,名字都想好了。
好在作为朝廷砥柱的冯大相爷坚决抵制了石官家这种下山摘桃子的行为,一本正经的严辞拒绝了,石官家一招祸水东引,又把矛头直指冯相自身的道德作风问题。本不欲继续纠缠的冯相只好祭出最后的大杀器,青竹的产权归属问题。
石敬瑭奇道:“他师父怎么了?谁啊?朕要收养子,哪个道士还能拦着不成?”
冯道老奸巨猾的嘿嘿一笑,道:“要是那个道士出面拦着,这个薄面,官家你是赏还是不赏?”
石敬瑭愣了一下,心说我都登基坐殿,哪个道士这么大本事还能拦着我?再转念一想,本领高强的道士,石某也是见识了不少了,还能有那位厉害。一想到那位道士,石敬瑭眼仁都要立起来了。
当今天子石大官家赶紧道:“就是那位道爷?那位真人?”
冯道挑着眉毛点点头,道:“就是那位,都见过的。封号还是你老丈人给的,记得吧。”
石敬瑭尴尬的搓搓手,道:“早说么,刘大真人的高足,这谁轻易去惹他啊。他那年伤势那么重,现在好些了吧。”
冯道指指身边的小道士,道:“伤势好没好我不知道,这是他教出来的宝贝徒弟,你爱抢,爱争,爱收干儿子,官家你随便。”
石敬瑭笑了笑,道:“那一根筋的老道,谁愿意招惹他啊。存勖叔要不是把他惹急了,也不会落得兵败身死。罢了罢了,不提不提。”
后唐庄宗李存勖比石敬瑭大不了七八岁,但是明宗皇帝李嗣源是石敬瑭的岳父,李存勖是李克用的亲儿子,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干儿子。两位皇帝算是干兄弟,这样一排,石敬瑭叫一声叔也是没问题的。
眼见收干儿子没戏,石敬瑭又说道:“军报里说小道长以一手连珠箭技惊四座,连发十一箭,杀十一人?果有此事?相国,我素知文人写文章,喜欢堆砌堆砌辞藻,这等神乎其技的箭术,旁人不敢说,某可是从来做不到。”
冯道瞪了瞪眼,道:“那会事态紧急,他射杀敌军斥候,老夫就在他旁边,不是把他逼急了,这油光水滑的小家伙能露了底?”
青竹赶紧道:“下山的时候,师父教导的,行走江湖,谨慎第一,多留几手压箱底的保命功夫。闲着没事谁天天显摆?”
石敬瑭心念急转,没等冯道出声,他一拂衣袖,清了清嗓子,道:“朕就是不信,耳听为虚,眼见才能为实,不见真功夫,不颁封赏,钦此!”
冯道差点给气乐了,胡人天子偌大年纪,还是那么见猎心喜,平素就好行伍事,都已经称帝了,还是这般喜欢耍赖。说了多少次了,钦此这两字只用在文书,奏折或者圣旨上,石敬瑭都每回都当口语用。这俩字一出口,冯道也不太好张嘴反驳,只好依着他的性子。
约定好了明日金明池畔演武场,检验青竹的射术,冯道便带着青竹告退。一老一少对这位天子的行事真是,欲言又止。
出了宣华门,坐上相府的马车,青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问问道:“相爷,刚刚还朝,有必要给我来这么大阵仗么?又是明德殿参陛,又是御书房。我一个无名无职的山野道士,哪里想到今天还要面圣,你好歹提前让我准备准备啊。太突然了。”
冯道倚坐在马车的软靠里,慢悠悠的说道:“什么面圣,这乱世啊,皇帝都换了多少个,习惯就好,石官家去年这会哪里想到自己能称帝了?老夫都麻木了,前两年还是一起把臂同游青楼的好弟兄,突然也就面南背北登基坐殿了。埃,都习惯了。”
“您跟官家说话,就一直都这么没溜么?”青竹还是挺一本正经的问了出来。
“什么叫没溜,老夫怎么也是你家大人,尊重,啧,敬仰懂么?”冯道自从暴露了真实身份以后,经常被青竹的话不经意之间给噎住,他有些愠怒道,“你这孩子是不会说话。都是白头翁惯出来的臭毛病。唉,别说是石官家,从李克用往下数,沙陀人的皇帝,哪个不是武人出身,谁耐得住跟他们说文词?就大白话就挺好,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沙陀人都是直肠子,你跟他们混熟了就知道了,说话不用弯弯绕。算是好打交道。”
青竹若有所思,他印象中似乎武人确实要比书生好接触的多,说话不用费脑子,一是一二是二,没那么多心思。又想到冯相一提自己师父,石敬瑭就不追着要认自己干儿子了,师父的名头这么好用么?师父在江湖上地位这么高呢?于是他开口问道:“相爷,怎么您一提我师父,石官家都不言语了。”
“你师父是不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小时候也没抱着你吹吹牛,吹他当年的事情?”冯道看青竹一个劲的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笑道,“按说,石官家今天能登基坐殿,也得亏有你师父当年出头。”
青竹真没想到,在崂山驱虎庵整日里笑呵呵喜欢喝酒,天天让自己练功的师父,居然有这样精彩纷呈的过往。八卦之心火熊熊燃起,他问道:“我师父当年这么有名堂?没有他出头,石官家当不了皇帝?快跟我说说。”
“没正形的小猢狲。”冯道看看两眼放光,急得抓耳挠腮的青竹,没好气道,“你师父不肯说,就想从老夫嘴里套话啊?有胆量问你师父去啊。”
“相爷,您这事哪里话,师父他老人家不是不在身边吗,嘿嘿嘿,都说背后串闲话,哪有当面说的。”青竹一副无赖模样。
冯道看看马车窗外,见着离相府不远了,笑着说道:“长话短说啊,当年庄宗皇帝执政后期,昏聩无道,搞得民不聊生。老夫为民请命,被下了天牢,你师父悍勇劫狱,最后联合各方势力,与庄宗决战。若是庄宗不死,哪里轮到李嗣源当皇帝。李嗣源当了皇帝,石敬瑭才成了驸马爷,接手老丈人手下最精锐的四镇兵马。没有这些本钱,石官家怎么称帝。”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青竹还没听过瘾,马车已经到了相府门前。相爷回府那是何等大事,整个宰相府倾巢而出,府门内,照壁前站满了人,最前排都是冯道的亲近家人,后面仆役婢女人头攒动,见冯道下了马车,迈步进了府门,各自问安施礼,场面之大,青竹看着都眼晕。
冯道平淡的挥挥手,平静吩咐道:“都免了吧,该忙什么都忙去吧。阿吉,这是青竹道长,给道长收拾一件上房,以后道长到我冯府就如同到自己家一样。各色用度,就比照尔等,尔等必须视之如兄弟一般。”
被唤作阿吉的青年男子乃是冯道的次子冯吉,他听着老爹的吩咐愣了一下,看看与自己年纪仿佛的青竹,见这位道长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一派道法自然的精气神,心中不免打起了鼓,不过冯道家教甚严,冯吉当下口中应道,迎着冯道,走过去,恭敬的搀着阿爹的手臂,将相爷迎回家中。
青竹本是随遇而安的性子,随着冯道进了相府,冯道离府日久,家中琐事俗务甚多,招呼了人好生伺候着,再安排了明日去金明池的行程,便忙去了。
青竹在相府中安顿下来,宰相府邸,吃喝用住能差得了,相府据说后厨都得几十号人忙活着。青竹陪着冯老头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么多天,可算享受了一回,他道法武艺兼修,习武之人本来饭量就大,相府伙食又可口,看着满桌在外面瞧不着的名菜,喝着正店里喝不到的名酒,可算把这个小饭桶吃的沟满壕平。
从这点上来说,刘若拙当年想叫他冯筒儿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一夜无话,青竹在相府下人的伺候之下,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征尘,又沉沉睡了一觉,这些天青竹听到的当年旧事太多,在脑海里随机肆意组合,一会梦见了师父高开高打,冲着敌阵,一会梦见年轻的冯道在跟师父分银子,一会又梦见在跑马岭自己失手了,关键时刻师父出来救自己。脑海中各种画面一一闪过,待他惊醒之时,方知觉南柯一梦。
青竹从梦中醒来,定了定神,用道门玄功心法平复心境,想着自己真是有福享不了,在这等豪华的雕花大床上,居然做了一夜的梦,累得不行。是不是冯老头家风水不好,老头子除了会忽悠人以外,对自己确实照拂有加,有空用堪舆之术帮他看看。
第49章 五龙汇首 上
在相府吃罢了早饭,冯道早已精神奕奕的在二堂喝茶,青竹打眼一看,老相爷此时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头发梳的一丝不乱,崭新的绸缎外袍无比服帖,老相爷整个人从里往外透着那么一股雍容之气。
青竹看着悠闲自在的冯道,心中暗暗啊鄙视:老爷子不知道昨晚下榻在哪个小妾的屋内,这感觉,给伺候的挺舒服。
冯道看见青竹已经收拾停当,一抬手,自有仆役伺候着,备好了车,老相爷登车,青竹还是骑着自己的大青马,一路向西,出了汴梁城西边最大的梁门,沿着梁门外大街行了约莫五里地,就到了金明池畔。
金明池此时还是一处天然小湖泊,乃是当年黄河泛滥遗留所形成,湖面不大,周边绿树成荫,作为城外重要的防御据点,石官家安置了一批精锐沙陀骑兵常年驻扎此地,做汴梁城提供长期的外围军事支点,如遇战事,一军数量的沙陀精骑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对攻打汴梁城的军队进行快速突袭,故而,这也是石敬瑭在遭遇各种突发事件时的主要后备营地。
按照这个规格,沙陀人的营寨修建的极其坚固耐用,围着金明池修了一圈木质寨墙,重点部位还用砖石加固,寨内大小营盘错落有致,相互之间既不孤立,也不过于密集,深合兵法之道。
验过了冯道的手令,寨门缓缓拉开,还没进军营,青竹就听到了马蹄飞奔,人声鼎沸。这都已经开始了?青竹心里暗自嘀咕,冯道在马车上冲着他说道:“官家这人最不耐烦政务,一听有武事,开心的跟什么似的,八成天没亮就从宫里过来了。”
青竹心道:怎么尽碰见这么奇葩的人物,都做了皇帝老子了,你就安安分分在宫里享受醇酒美妇不好么?纸迷金醉一点不好么?骄奢淫逸一点不好么?偏偏喜欢校场上看人打架斗殴,折腾你家小道爷,这都什么兴趣爱好。
想归想,郁闷归郁闷,香火银子还没着落,说是到手的封赏,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青竹打起精神,在马鞍上就开始默运玄功,暗自温养丹田,蓄足真气,准备应付下面的考较。
不过有时候,艺多不压身这话也不尽然,青竹一身道法,学的十分驳杂,有五行生克的法门,也有画符念咒的本事,也在战场上用过类似祝由科的旁门道术给伤兵治伤,当然用的最多的就是相天相地相人的玄空堪舆之术。无他,只因这门道术施展起来一不用画符,二不用念咒,三不用开坛作法,只用一口真气贯入印堂和左右两个晴明穴,再用眼角余光扫视。
到了金明池大营的校场,冯道撩帘下车,青竹假模假式的准备上前搀扶,老相国佯怒,准备一脚把他崩开,以青竹的身手哪里踢的到,青竹此时真气在体内蓄满,轻轻纵向一滑,斜着身体,飘出去两丈,就像是踩着草尖滑过去一般。
这手轻功,有那懂行的立马就叫了一声好,青竹稳住身形,定睛一看是位三十出头的将领,见那人一身劲装,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高额头高颧骨,目如铜铃,眉若直刃,长相就显得那么威武霸气,有点滑稽的是,这人看见冯道弯腰施礼之时,青竹眼见,见他后颈纹着一只飞雀,甚是生动,好似展翅欲飞。
冯道叫了青竹过来见礼,言道:“青竹道长请过来见礼,这位是当朝点检随驾六军诸卫事刘知远大将军麾下,亲军牙将郭威郭将军。”
青竹知道分寸,跟冯道没大没小,在外人面前一贯道骨仙风,飘然出尘的神仙做派,当下道袍大袖一振,躬身施礼,道:“贫道崂山太清宫,青竹,见过郭将军。”
郭威在冯道面前哪里敢拿大,见冯道招呼青竹如子侄,自然知道两人关系匪浅,当下抱拳还礼,道:“在下郭威见过青竹道长。”声如洪钟,中气十足,青竹暗暗点头,是一员虎将,外家功夫颇为不俗。
也该着青竹职业习惯不好,看见奇人异士,总想看个透彻,正好一身真气蓄满周身,就随意调用,以观人相之术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郭威郭将军,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惊骇莫名,眼角余光之中看见郭威头顶一道似有若无的金色瑞蔼,透顶而出,在他头上盘旋不散。
这一团金色瑞蔼,有的典籍说是龙气,有的道箓记载成皇气,总之就是有顺天应人之相。青竹恨不得回去揪着师父的脖领子问一问,他当年这个相术是怎么教的,难得施展一下,不是看见当朝宰相,就是瞅见未来天子,这破道法到底准不准,有没有用处。
郭威行过礼,与冯道寒暄几句,便自行离去,寻他家将主去了。冯道见青竹面色不善,呵呵问道:“怎地,见那郭雀儿有何不妥?”
青竹皱着小苦瓜脸,问道:“郭雀儿?您老给郭威起的外号?”
“朝中都这么称呼,没看见他脖子上纹了一只小雀儿。军中起外号都是寻常事。看你苦着脸,又看出什么了?”冯道紧追不舍的问道。
青竹也不隐瞒,凑近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道:“皇气,这位郭将军,头顶有皇气,未来有人王帝主之份。也不知道师父教的靠谱不靠谱,这相术到底准不准?”
冯道心下骇然,心道:还有如此精准的相人法么?但他表面却依旧风轻云淡,不动声色,随口笑道:“你这孩子也是,你才出道多久,才看了几个人物。相人之法,在老夫看来小道耳,不必太过当真,你也是自己吓自己什么,以后看的多了,见怪不怪也就罢了。什么皇气黑气的,还是得多看看,多涨涨见识。”
青竹闻言也是自己安慰了自己一番,暗自警醒,要自己淡定,口念阴阳未分,乾坤未定之类的谶语,自我心理建设一番。
好巧不巧,此时一位王爷打扮的年轻人快步奔来,见着冯道,长揖施礼,口称:“小王见过相爷,冯叔父一向可好,给叔父请安。”
冯道赶紧伸手相搀,口称不敢:“齐王殿下少礼,该是老臣给您请安。”
冯道继而向青竹介绍道:“青竹,这位是齐王殿下,讳名重贵,过来见礼。”
听说是个王爷,青竹也不敢怠慢,正衣襟恭敬施礼,道:“贫道青竹,见过齐王殿下,齐王殿下慈悲。”这是道门正式稽首礼的颂辞。
齐王也是不讲究的人,相互见了礼,赶紧对冯道说道:“冯相国才来,官家已经下场巡阅了一大圈了,就等着您了,我去通报一声,免得官家心急。”说罢再施一礼,转身去寻銮驾。
冯道指指此人背影,对青竹言道:“此乃官家的亲侄,他生父是官家的亲哥哥,当年与老夫同在庄宗手下效力。老夫忝为庄宗的节度使掌书记,他父亲算起来在我面前还得自称标下。他叫声叔父也是理所应当。”
青竹听着好奇问道:“那他是当今官家的亲侄子啊,难怪年纪轻轻就做了齐王。”
“哦,他爹死了以后,他就成了官家的养子,官家嘛,你懂的爱收干儿子。”冯道说道。
青竹听冯道说完,大感好奇,又朝着齐王石重贵的背影多望了几眼,这几眼运上了目力,但看这青年王爷头顶,皇气缭绕,犹若实质,比刚刚郭威那皇气更甚更浓。青竹现在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心道: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么?出门这是撞见两位天子?等下还要参驾,今天这是要看到三道皇气不成?这世上八杆子打不到的人都有登基坐殿的气象?
青竹一个劲的晃脑袋,揉搓双眼,揉得两眼发红,看着石重贵远去的背影,还是一道龙气冲天,都有点恨不得把自己戳瞎。
冯道见状又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又挠头又揉眼睛的,进了沙子还是看了不该看的,长了针眼?”
青竹哼道:“针眼,要是针眼就好了,又看到一道皇气。我这眼睛是不是要废了。师父没说学相术这么伤眼睛啊。”
冯道心下了然,苦笑不已,自己那位老友果然是道法高深,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如此双目如电,观透沧海辨鱼龙。但此时也不好说啥,一拍青竹的胳膊,道:“快走吧,莫让官家等急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冯道扯着青竹,快步奔着校场而去。校场里早已热闹非凡,喊杀声震天响,五对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捉对表演相扑,油光锃亮的后背上,肌肉跳动着,配合着身法步法,看得人热血沸腾,雄性荷尔蒙爆增。
石官家军伍出身,平日里最喜欢看将士们演武对练,看到相扑精彩之处,忍不住从高台龙椅上站起身来一起呐喊助威,时不时还从身边内侍手中抓过铜钱银子往下撒。看见赢了的扑手还乐呵呵夸几句,赏壶美酒。
冯道来到台下,正欲行礼,听得台上石敬瑭喊道:“冯相国才来,莫要行礼,速来与朕一同欣赏。”
第50章 五龙汇首 下
金明池大营的校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原本就是就是供将主练兵所用,校场占地广大,外围一圈跑马道,周长两三里,内圈画出若干方阵,供步卒列阵使用。
此刻石官家高踞演武台上向下观望,眼前五对相扑手正在君前扑戏,各个都是人高马大,身材魁硕之辈。
台下的扑手们用尽全力,施展出各种绝技,鹞子翻身,蝴蝶穿花,霸王卸甲,兔子蹬鹰,看着是花哨,他们或推、或拉、或摔,动作矫健敏捷,令人目不暇接。
表演中,终于有一对相扑手脱颖而出。他俩一直装模作样的势均力敌,难分胜负,最终在长时间的僵持后,其中一人陡然发力,一招过肩摔将对手掀翻在地,取得了胜利。
获胜者高举双手,接受着众人的喝彩与掌,青竹看的心中好笑,见四周众人都一本正经喝彩,自己也就入乡随俗,随意喊了一声,叫了个好。
冯道被石敬瑭拉上了演武台,看着下面的喧闹,他本是文人出身不通武技,看着力士们打得好看,也捻须微笑。石敬瑭在一旁看完了表演,悠悠一叹,道:“军中这些儿郎倒是煞费苦心,为了博我这个官家一乐,编排了不少花样,也是难为他们了。只是整日搞这些花拳绣腿,真当我已经老迈,上不得马,打不了硬仗了么?”
冯道听他话里有话,问道:“儿郎们如此卖力,官家何出此言?”
石敬瑭笑笑道:“冯相啊,早年间你也是就在军中,做节度使掌书记的时候没啥跟我们这些大老粗打交道,那时节,军营里面的演武你也没少看。有现在这样纯是两人对练的相扑么?”
冯道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否认,道:“那时节军中或是练阵法,或是练马术,或是比拼射术,未曾见过以相扑对练的方式。”
石敬瑭笑了笑,笑容略带些伤感,他道:“我们沙陀三部,本是偏居一隅的突厥别部,素来以武力闻名,当年被唐皇征召,入长安,平叛乱,从我阿翁那一辈开始,到我阿爷,几乎年年都在作战,我小时候的记忆不是在军营中,就是在战场上。存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记得他当时的一句话,战场就是沙陀人的家。”
冯道也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武人皇帝,怎么突然感怀起来,他想了想在节度使掌书记任上,确实也是东奔西跑,每日里都不得闲暇,为了军粮器械调配,跑坏了多少双鞋,累死了多少匹驿马。
石敬瑭手锤栏杆继续道:“那时节,沙陀三部,就朱邪执宜带领东迁的万余人马,东挡西杀,南征北战,大大小小战役打了无数,都说沙陀男儿能战敢战,废话不能战不敢战,沙陀人在这四面环敌的中原就活不下去。战到最后,我们灭了朱梁,重建了唐廷,我又险而又险的做了皇帝,当了天子,可是呢。你看看这护卫京都的禁卫营中,真正的沙陀男儿已经不足一半。”
讲到此处冯道自是知道石官家此刻如此伤感为得何来。经过从唐末到如今,万余人的沙陀部落,逐渐凋零,一方面是沙陀人善战,没战必当先,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心态,沙陀部落人丁始终兴旺不起来,新丁还没成熟,就又去填战场了。
另一方面则是这帮人谁也不服谁,就以李克用为例,打起仗来十三太保各个犹如猛虎下山,但一旦统一了中原,就开始窝里斗,谁也不认谁,李存勖就是在亲兄弟和干兄弟的尸山血海中坐上了王位,他死后,李嗣源、李从珂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狠,犹如豺狼虎豹。乱战到现在,真正的沙陀人,怕是已经凑不齐当年的五千精骑了。
石敬瑭感慨着沙陀人部落的衰弱,看着军营里最多三成的沙陀青壮,还是有三成鲜卑、吐谷浑、小月氏的仆从,最多的居然是汉儿兵卒,心中颇不是滋味。
“多想无益,但愿上天能给我石敬瑭二十年,不十年也行,有十年太平日子,沙陀部也好恢复元气,多繁衍繁衍。”石敬瑭想多了也觉得无趣,看着下面已经立起来的箭靶,又把心思放回了武事上面,“冯相啊,多想无益,来,我们瞅瞅你家那小道士,到底有何神技。”
冯道知道此时多说无益,毕竟是沙陀人的事情,身为汉人人臣顶峰,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也放下规劝的心思,努力往前凑凑,看看校场当中青竹的表演。
今日天子在场,金明池营寨一应防务俱由禁军接手,此时负责禁军的将领乃是在石敬瑭称帝时立了从龙大功的刘知远,刘知远以点检随驾六军诸卫事的头衔,负责除后宫以外的一切宫城防卫事。
除了青竹,石敬瑭还命刘知远安排了十名军内弓箭手与青竹同台较艺,青竹倒也不慌,心中想着,自己只要能射出连珠箭术,该给的封赏总不能少吧。
在刘知远的分拨下,每人都取了一张军内制式长弓,二石的劲道,这样的弓,青竹射起连珠箭,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刚刚站定身体,也不调用真气,就纯以臂膀发力,二石弓轻松被拉开,青竹试了试软硬,伸手摸了三支羽箭在手,心道保险点,别出篓子,默默运气。
周边其他箭手见青竹一次夹了三支箭在手,觉得也不能输阵,也是每人攥了三支箭在手,青竹见他们有学有样,好胜之心顿起,又抓了三支箭,放在嘴边用牙咬着箭杆。
周边箭手一看还能这么玩,有学有样,人人开始往嘴里横箭支,有那嘴大的,一口气咬住四支箭,脸上青筋直冒,后槽牙都能看见。
刘知远久经战阵,也是头一次见到还能这么射箭的,心里早就乐不可支,但作为比赛“部署”(裁判的意思)只能硬憋着不笑,青竹站在队伍最边上,斜着眼瞄着作为裁判的刘知远。
刘知远令旗一挥,比赛正式开始,青竹还是那副轻松的样子,二石强弓确实不用真气贯体,可以随意拉开,但今日高手众多,青竹一时好胜,便也功力全开,丹田真气气贯双臂,右手扣着的三支箭,眨眼功夫就射了出去。
在高台上的石敬瑭使劲揉揉眼睛,是真没太看清楚,三支箭就钉在靶子上了,然后才陆陆续续听见后面“咄咄咄”箭矢上靶声音不绝。青竹轻轻松松射完三支箭,偷眼看了一下,其他人都是一支一支从嘴里抽出箭来继续上弦。
青竹心中好笑,没学过吧,他张口一吐,三支箭落在掌心,又是三发连珠箭疾射而出,随后再不等待,又抽了三支箭,射了一个九珠连环。石敬瑭拍手叫好,高声喊道:“好射术,好神箭!”
青竹射完九珠连环,也就不想继续显摆了,听见官家都喝彩了,心想做戏做全套,当时是连发十一箭,今天就连发十二箭,也叫人知道知道小道爷并非胡吹大气,冒领军功,此刻其他箭手最快也就射出去六支箭,青竹又摸了三支箭在手,拉开了弓弦,又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箭手,心说:也不好超越旁人太多,等等再放箭,免得在军中树敌。
这一瞄不要紧,身上本就真气贯满全身,射箭又得手眼配合,这么一瞄,看见不远处刘知远头上也是模模糊糊,皇气缭绕,如同刚刚看见的石重贵和郭威一般无二。青竹一惊,一惊之下手上就没收住力,拉弓拉猛了,“咔嚓”一声,二石的强弓硬生生被他从中间拉断,弓弦吃劲太大,将两头崩的老高,青竹赶紧弃了弓,就势捂住了眼睛,再也不敢四处乱瞧。
石敬瑭眼见青竹拉断了强弓,拍案叫好,道:“嘿,真神力啊,没见怎么发力,怎么弓都扯断了。”
冯道见青竹捂着眼睛,生怕他受伤,赶紧下了高台前来查看,石敬瑭紧随其后,也要过来好好奖赏奖赏这位堪称近来第一的连珠箭高手。
待两人到了近前,冯道出口询问:“青竹,可是弓弦崩伤了眼睛?”
青竹见冯道来到近前,揉着双眼说道:“想是弓头牛角崩了,碎片入了眼,不妨事,不妨事。”
石敬瑭见青竹无碍,哈哈大笑:“好啊好啊,小道士果然神射无双,佩服佩服。”
一旁刘知远见官家首相都悉数前来慰问,这比赛自然也是比不下去了,不过一手九发连珠箭,只在江湖上听说过,从未见过,如今眼见为实,刘知远心中也只能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见刘知远也过来了,青竹心中还是不太确定,再次运真气贯双目仔细观瞧,果然刘知远头顶上也是皇气缭绕之状,只是跟石官家一比,气势上弱了三分,青竹心想:今天看见的,半个字也不能对旁人说,传将出去不知道多少人人头落地,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好好质问师父,传的什么功法,是不是传错了。感觉汴梁这地界,遍地是真命天子。
这时候耳边一个稚童的声音响起:“怎么就结束了,我还没看够呢?”
青竹打眼一看,一个黑灿灿梳着总角辫的小男孩,扯着一旁父亲的衣角,嘟着嘴说道。只是那孩子头上,皇气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青竹仰头看了半天,心中叫苦:师父啊,被你这破烂功法害死了。
第51章 一对一,一个单挑一队
青竹看到一道冲天而起的皇气,直入云霄,心里暗暗感叹:东京汴梁这个地方太邪乎了,普普通通的一天,普普通通的一个校场,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五道龙气,真是把人眼睛都看瞎了。青竹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这个相术绝对不再施展,搞不清什么时候又撞见什么真龙真凤,难怪这几十年中原大地气运如此混乱,真么多真龙假龙混在一起各行其是,搅乱人间。
宰相大人历经四朝,朝中人物尽数记在心中,虽不知这幼子谁,看他身边大人,心中已经有数,他赶在刘知远之前跟石敬瑭解释道:“官家可还记得庄宗年间的洛阳留后。”
石敬瑭看着眼前这位黑脸大将,哦了一声,道:“当年号称与某一样骑射无双的赵弘殷?”
黑脸大将立即躬身参拜道:“叩见官家,标下微末之技,岂敢与官家相提并论。愧煞标下了。”
石敬瑭哈哈大笑,道:“老赵,当年你我虽然共事时日不多,但是咱们军中最讲实绩,当年你轮流守卫冀州、涿州这样的边地,震慑河北,某可是记忆深刻。”
赵弘殷没想到已经贵为天子的石敬瑭对他的事迹如此清楚,倍感荣幸,看见身边稚子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直勾勾看着石官家,顿时喝道:“孽障,赶紧磕头,见过天子。”
赵匡胤被父亲一凶,一个激灵,想必赵弘殷家风也是甚为严厉,当即收起顽童稚气,规规矩矩跪倒,叩首道:“赵玄郎参见官家。”
赵弘殷一个巴掌甩他头上:“叫陛下。还什么玄郎,前几日私塾先生不是给你起了大名。”
被抽了一巴掌的赵玄郎重新跪倒,再叩首道:“赵匡胤叩见陛下,陛下万寿。”
石敬瑭见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性子又如此聪明伶俐,眉开眼笑道:“好啊,好,老赵,虎父无犬子,果然是将门的好苗子,叫赵匡胤啊,起来吧,以后要以文武为立身之本,以你父为榜样啊。”
赵匡胤歪着小脑袋,看看石敬瑭,又看看自己的爹爹赵弘殷,又转头看看青竹,认真道:“爹爹也会射箭,但是爹爹射箭没有这位大哥射的好,这位大哥箭射的又快又准。”小孩子天真,说这话的时候没顾上自己的爹爹一脸无奈。
说到这个话题,石敬瑭也感兴趣起来,伸手招来青竹,问道:“青竹道长,刚刚某在台上观瞧,若非二石的弓不吃力,以你的膂力,连珠箭最多可以射出多少。”
二石的弓,那连珠箭还不是有多少支箭,就能射多少发,青竹刚刚想脱口而出,转念一想,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讪讪道:“不敢欺瞒官家,二石的弓,十五箭已经是极限了。那日山谷中情急之下,用三石的弓射了十一箭,已经双臂力竭,后来骑马追了出去,胳膊缓了缓才结果了那名斥候头目。”
石敬瑭点点头,道:“三石弓连射十一箭,军中罕见,怕是只有往日传说中的射雕手才能在这方面压你一头。那道长开过最硬的弓是多少石?”
青竹尴尬笑笑,心想:这个官家怎么总是要探人老底,这都是我行走江湖保命用的法门,都给你套去,未来连点底牌都没有,拿什么保命。于是装作很真诚的说道:“回官家的话,小道长在方外,崂山物资匮乏,之前在对阵孙锐大军之时,用的最强的也就是四石弓,再硬的弓,小道生平并未见过。”
这番话也是实话,主要是跑马岭堡的堡主钱弗钩,处于成本考虑根本没想过给武库里储备更硬的长弓,三石的强弓也就少数几个人能拉开,四石弓就是放那做个摆设,放了好些日子也没人正经练过,拉开也顶多射一箭,双臂就跟废了似的,用来作战没啥意思。
石敬瑭点点头,他自己本也以善射闻名于军内,但他是骑将出身,主要善骑射,骑射与步射作战要求不同,骑射主要用作骚扰对手,追击敌军或者防守撤退,步射主要用在防御,城防压制或者削弱敌军阵营。况且在马上也用不了长弓,都是以速射短弓为主。石敬塘回忆了一下,似乎自己在马上的射速,也及不上青竹,不免有些丧气,不过马上速射,除了要射得快,还得看马术是否精湛,人马配合的如何。
想到此处,石敬瑭眼珠子一转,道:“道长的步射,果然箭术非凡,战报果然不虚,朕必有封赏,不过骑射也是军中必习之艺,不知道长可否展示一番。”
青竹看看老宰相冯道,那意思,官家有点玩赖了哈,之前不是说就看看射箭么?怎么还得考较骑射,临时加赛,何解?
冯道手搭凉棚,望远处张望,压根儿没理青竹,小道士见没人帮腔,无奈行礼道:“遵圣谕。”
待命人牵来青骢马,小道士借过一把骑弓,在手里试了试,比一石弓稍微硬点有限,暗自嘱咐自己,再看见什么异常,也不能乱使劲。
沙陀人训练骑射有自己一套传统路数,主要以实战为主,两队骑士全副武装相向策马行进,每人胸口挂一个靶子,两队人用去了箭头,蘸了颜料粉的空杆做箭支,相互对射。射中最多,而中箭最少的射手获胜。
青竹刚刚箭术技惊四座,临时招来的骑射手都想跟他组队,石敬瑭鸡贼的玩了一招釜底抽薪,青竹自成一队,其余人成一队。青竹都傻了,对面密密麻麻三十号人,这边厢自己光杆司令。
看着冯道此时拉着小赵匡胤问东问西,躲得远远的,青竹只好默默穿上了防护盔甲,戴上布制标靶,放下面铠,先骑着青骢马,绕着校场跑了一圈,试试场地,感受一下马背上的颠簸程度,又射了几箭试试手感和距离。
还是由刘知远做裁判,两批骑射手,也就是一边只有青竹一人一马,另一边三十名骑士排了一个一字长蛇阵,中间隔着三百步的校场,两厢对冲。
青竹被逼到这份上,也只能打起精神,默运真气,一方面护住周身几个大穴,一方面默默用真气刺激马匹,青骢马也是灵性,感觉今天要出大力,昂首嘶声,兴奋不已。
一声令下,青竹一夹马腹,青骢马平地里向前一窜,直奔对面骑兵队而去。青竹扣着三支短箭在手,按理来说,骑射距离常以百步为界首先骑弓短,在马背的颠簸中很难拉满弓,造成骑射距离偏近。所以两边对冲,对面的骑手依照惯例,准备在相距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开弓瞄准,进了百步的距离再射。
青竹多鸡贼的人,刚刚试射就知道手里这弓实际能射多远,再加上如果用自身真气灌注加成,两百步没啥问题。就这一点差距,他已经想好了战术,战马两边对冲,相距到一百五十步的当口,对面刚刚开弓,他那三支箭就已经放出去了。
以青竹的箭术准头,基本上夸一句例无虚发也不为过,对面队伍里前三位骑射手举着弓还没反应过来,身上标靶已经中箭,箭箭中在红心,这就算已经阵亡了?再看青竹,又扣了三支箭在手,又是三发连珠,又带走三人。眼瞅着快进入百步距离,青竹右腿猛的一磕青骢马的右腹,跟主人一个性子的青骢马也鸡贼的突然往右一拐,在一百二十多步的距离,斜着跑出去,引得对面射手齐齐射歪。
青竹还是全神贯注,又是三发,带走三人,余下的人纷纷双腿控马,折返去追,就这个空档又被带走六人。此时场上一字长蛇的马队追着青竹在校场里开始绕圈,看得石敬瑭大骂:“榆木脑袋,就不知道分兵包抄?小道士就一个人,分一半人包抄都不会么?”
冯道在旁嘿嘿笑道:“还是官家高明,不搞这种硬性对抗,哪里知道这个小家伙藏了这许多本事,双腿控马,那马匹就跟通了灵性一般,马背上左右开弓,双手都能射连珠箭,这又是他藏私的本事。”
石敬瑭点点头,道:“可造之才啊,人才难得啊。冯相,你真心觉得石重竹这个名字不好听么?”
冯道实在没忍住,丢给石敬瑭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剩下的骑射手,兜着屁股在后面追着青竹,其实犯了骑射中的大忌,青竹从前往后射,一追一赶之间,射距无形当中拉长了,后面的骑手叫苦不迭,本来也就是百步以内有准头,谁知道现在不迫近到八十步,根本没法出手,射程不够。
青竹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开始了自己的花式连珠箭表演,先是从左侧回身,射了个三连,又从右侧回身,左手开弓射了三连,然后身体往下一躺,仰面朝后射了三连,跟杂耍一样,眼瞅着对面的骑兵陆陆续续离场,场上还能继续追赶青竹的还剩六人。
青竹耍了一通,觉得也挺痛快了,也不能让人输的太难看。眼瞅着追他的六骑也学精了,控制马速保持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最后面三骑一声胡哨从马道上下了去,准备包抄自己。
青竹心说:打他们一个全灭,沙陀人脸上不好看,我也该放水是要放水。打定主意,一拨马,青骢长嘶一声转了个急弯,朝着要包抄自己的那三骑驰去。
第52章 飞卫绝技
金明池校场上,崂山太清宫驱虎庵门下道士青竹,以神乎其技的箭术一人一骑对抗三十人的骑射队。看得一众武将目瞪口呆。
青竹身在场中,也觉得应该适当放放水,免得赢得太过彻底,沙陀精骑脸上不太好看,他拨转马头朝着准备包抄自己的三骑冲了过去,大青马也感觉到青竹的心思,猛然顿住身形,前蹄高高抬起,后蹄踏地,马头向右一摆,原地转身九十度,两个后蹄同时发力,把自己弹射出去。
青竹没想到大青马动作幅度这么大,差点被掀下马背,幸亏他周身上下,气劲不散,左手捏住弓箭,右手向后一撑,双腿夹紧,才没有掉下掉下马背。
这番惊险动作,看得观战众军将一阵惊呼。虽然动作夸张,但是效果也确实好,大青马在几乎没有降低速度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急转,斜刺里就向着准备包抄的三骑冲了过去。
那三骑看着青竹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一时慌了神,其中年长的骑手喊了一句沙陀语,三人同时放开马缰绳,摘弓,抽箭,三人成一个弧形,半包围着青竹蓄势待发。
青竹心道总不能自投罗网落网吧,猛踩左马镫,大青马又朝左侧一斜,顺着对面三匹马的方向跑。
眼瞅着青竹和那三骑越靠越近,青竹也搭上弓准备放箭,对面也终于进了射距,青竹连珠箭,射了三发,对面三人一人一支箭冲着这个青竹一人而来。
按说沙陀精骑的骑射功夫也是不差,三支箭羽箭几乎同时奔着青竹而来,封锁了青竹左中右三个可以闪避的方向。青竹听见弓弦声响,听声辨位的功夫就已经施展出来,此时不及多想,反手抽出三支雕翎箭,分开三股朝着声音的方向全力掷出去。
这一手谁也没想到,青竹纯以手臂发力掷出三支箭,三支箭分毫不差的撞在射来的箭支上,只是力道稍小,仅仅是将对手的箭支震偏了些许,三支箭分别贴着青竹的头顶,前胸和后背,擦身而过。而那三名沙陀骑射手身上分别中了一箭,已经出局。
此番青竹如此弄险,解决了后顾之忧,回头再看,最后三骑已经成品字型包围了上来,青竹使劲夹了夹马腹,让青骢马跑的更快些,这种放风筝的战术,青骢已经很熟练了,仗着马略快一筹,青竹仍然把距离控制在自己能出手,对方射不到的范围里,等他回复了一下刚刚掷箭被震的发麻的右手,再次探向箭囊,发现空空如也,原来整个箭壶里面就三十支箭。
后面三骑紧追不舍,青竹连一支箭都没有,正思考着如何是好。眼瞅着看台上,有一人正在向他拼命招手,青竹定睛一看正是刚刚在御前一副鬼灵精模样的赵匡胤。赵匡胤手里握着一把箭支,在看台上又蹦又跳,高声喊着:“道士高手,这边,这边。”
青竹一听,这都啥称呼,但是看着赵匡胤手里的雕翎箭,明白小家伙看自己箭囊空了,找了一把箭给自己。青竹想也没想,策马向着看台冲去。
沙陀人也颇讲武德,知道青竹手里已经没了箭支,也没趁人之危,远远坠着,并不发难。待青竹骑马赶到看台下,他高声喊了一句:“小兄弟,扔下来。”
赵匡胤也是机灵,朝着青竹的方向这么一抛,七八支箭凌乱的就这么扔了下来,青竹多快的身手,半空中随便一捞,一把捞起了四五支,心想够用了,拍马就返回了校场。
待他搭弓上弦,一看傻了,赵匡胤给的箭都是从侍卫身后的箭壶里拿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狼牙箭,不是比赛用箭。这怎么用,弄出人命啊,青竹欲哭无泪无泪。此时正好看见对面骑士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锋直指青竹的胸前。
青竹心中暗暗叫苦,心道:又得暴露一手绝活了。此时青竹,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箭矢,全身真气急速运转,感觉时间又慢了下来,百步以外的箭头在青竹眼里慢慢的慢慢的放大,最后在青竹眼中好似海碗那么大。青竹能清晰的看见随着马背的颠簸,那只箭头也上下微颤,他进入一种无人无我的状态,眼里只有那个上下颤动的箭头。
突然对面的射手松开了手指,箭头一颤,离弦而出,在青竹看来就像一条鱼一样,摆动着尾巴向自己游了过来。青竹已进入无颜无容的空灵通透状态,他手指微微一松,扣着的狼牙箭也以同样的频率,像条鱼一样,摇着尾巴,朝着对面那条鱼游去,两条鱼在半空相遇,狼牙箭头钻进对面箭杆之中,然后两只箭合成一只箭,动量相抵,从半空中掉到地上。
青竹猛的喘了一口大气,真气一顿,他立时从空灵通透的慢时空中释放出来,就像是溺水的人刚钻出水面,拼命呼吸着空气。
此箭一出,全场震惊,看台上所有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听在耳中就“哗”的一声响。青竹施展完如此耗费精神的一箭,也是手脚酸软,太阳穴微微发胀,真气运转太快,头部最脆弱的耳道,已经略微有些承受不住,开始轻微耳鸣。
这一箭之威,也惊得对面沙陀骑士不敢再比,场上三人纷纷下马,看他们下马了,青竹也轻按马鞍桥,飘飘落下,揉着两边太阳穴,晃晃脑袋缓解一下头昏。
所有参战的沙陀骑射手都奔了过来,围成一圈看着地上的箭支,轻声用沙陀语交谈着。
青竹也听不懂沙陀语,他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这门箭术,没想到能一箭成功,自己也要检视一下战果。
沙陀骑射手见他过来,纷纷让开通路,眼神之中充满敬畏,有年轻的射手摘下面甲当场行抚胸礼,口中喃喃念叨着神射,神射,箭神,诸如此类的言语。
青竹还没走到近前,远处看台上下来一帮人,石敬瑭、冯道、刘知远、赵弘殷,但凡有点身份的都快步跑过来看热闹,石敬瑭也没了天子的做派,一边跑一边喊:“都别动,朕的口谕,都别动,朕要亲眼看看。”
青竹偷眼观瞧,石官家一边跑,一边还扯着冯道冯老相国的衣袖没松开,可怜老相国文人出身,年过半百,被武将出身四十出头的石敬瑭拖着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
周边众骑射手见天子带着一众武将飞奔而来,军事素养还是有的,纷纷收回弓箭,列队站好,将武器一一摘下放在身旁,然后整齐划一躬身施礼。
待石敬瑭赶到近前,喘了一口气,见众军士行礼,赶紧摆摆手道:“免了免了,沙陀男儿,军中哪有这么些俗礼。朱邪岐,最后一箭是你射出来的,你说说什么情况?”
朱邪岐本是李克用家族的远支,他家祖辈不愿沾李克用,李存勖的光,一直保留着本姓,不曾趋炎附势的改成李姓,这一点在沙陀人心中颇有骨气,故而在军中威信甚高,石敬瑭也相当敬重他这一系家族。
朱邪岐上前一步,回答道:“禀大汗,方才这位道长箭壶射空,从高台得了几只箭,正要反击我等。岂料高台上拿的箭支乃是寻常狼牙箭,非是演武用的布头箭。道长正在犹豫之间,我看有机可乘,为了翻盘,就紧赶几步,欺他不敢出手,抢射一箭。一箭出手,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射出来的箭已经落地了。待赶到近前,才看见,原来道长果然神箭无双,居然用他的狼牙箭射落了我的箭支。真箭神也。”
石敬瑭刚刚在高台上也是聚精会神看了半晌,亲眼目睹了此情此景,只是太过神妙,故而狂奔过来看看现场,此时又听当事人详细讲述,跟自己所见一般无二,心下喝彩道:果然没有看错,果然是以箭破箭,石某人没有眼花,嘿,真神了。
冯道这时还没喘过气来,一个五十五六岁的文弱老人,被武将出身的天子拽着急奔数百步,真是要了老命。青竹看着心里暗爽,心道:活该吧,不给晚辈请功,非得我亲自下场争上一争,让你也好好受受累。
想是这么想,青竹毕竟是个厚道孩子,见老夫子连喘带咳嗽,捂着胸口,脸上憋得通红,摇摇头,运气入指尖,在老相国颈后大椎穴轻轻一点,渡了一道真气过去。这等道家玄功自然神妙,冯道立时感觉肺腑之间一股清凉气升起,顿时缓了过来,朝青竹点点头。
石敬瑭双手拿着被射落的箭支,走了过,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冯卿家,你看简直匪夷所思,两只箭咬在一起,狼牙箭插进对面的箭杆,直至中端,如此箭术骇人听闻。”
冯道看着石官家手中的箭支,微微笑道:“老臣就说这小家伙滑得很,不逼一逼,都不知道他到底留了多少手绝艺,跟他师父一样,好藏奸,哈哈哈哈。”
在冯道的哄笑声中,石敬瑭也哈哈大笑,天子总有天子做派,当即宣布青竹获胜,众沙陀骑射手也是心服口服,军中最讲实力,一众人也不管青竹同不同意,众人将他平地举起,高高抛向空中欢呼一片。
第53章 有间道观
明德殿御书房中,金明池演武完,石官家过足了瘾头,在冯道冯老相国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了汴梁城大内之中,国事纷杂,还有一堆数不清的公务要处理。
青竹本以为演武完了自己可以自行回上清宫,谁知石敬瑭和冯道都不放他走,带着他一起到了明德殿,君臣二人处理公务,把青竹安置在偏厢等候。
不多时,秘书监的郎官抱出一摞盖了用完玺的文件,匆匆离去,小太监请青竹入内。
御书房内,石官家斜倚在书案旁,貌似百无聊赖,冯道正襟危坐在对面,用湿布擦着手上的墨迹,料想刚刚公文都是出自冯道的手笔,石敬瑭只是负责用印盖章而已。
看见青竹进来了,石敬瑭坐直了身体,笑道:“道长,来来,坐下叙话,方才校场里那一手箭咬箭的绝技,可有什么响亮的名头。”
青竹哪想到石敬瑭还惦记着刚刚的演武,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回官家的话,师父传授之时也没给这功夫起名字,他只教我怎么练,问他叫什么箭法,他就含含糊糊说,是一个穷酸腐儒,寻章摘句,从故纸堆里找到的记载,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教授给我的。”
说道穷酸腐儒这个词,冯道脸色顿时不好看,他理了理自己的金紫光禄大夫袍,心中暗骂:老牛鼻子惯会损人,老夫现如今这身哪里穷酸?
石敬瑭闻言,看看冯道又回头看看青竹,再看看冯道发青的面庞,想到了些什么,不由哈哈大笑道:“冯相国,那穷酸腐儒,不会是?”
冯道没好气道:“不错,正是老夫。老牛鼻子窝在山上不出头,教了个混账徒弟出山骂街,着实是可恼。”
石敬瑭难得见冯道吃瘪,听他亲口承认,笑声更是夸张,也不管不顾老宰相气的胡须乱抖。青竹颇为尴尬促立当场,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好,真是两大之间难为小。
笑闹了一阵过后,石敬瑭正色问道:“照这么说,冯相,这门箭术还是你从古籍中查阅出来,不知可有能让儿郎们研习的秘籍功法?”石官家见如此神奇的箭术早就心痒难耐,若是军中人人习得,战阵上箭出如雨,例不虚发,但有数百弓手,天下间谁还能是大晋的敌手?
冯道何曾不知道官家的心思,他沉吟片刻,言道:“回禀官家,此典故出自寻常典籍《列子》汤问篇,讲述的是战国时期邯郸神射手飞卫的事迹。当年其中记载,飞卫传授神射绝技给纪昌,先要做到目不瞬,再要练目力,视小如大,三要做到视车轮如不动,做到此三者,则射术大成。”
石敬瑭听完若有所思,青竹也是频频点头,当年学射箭,师父也未曾亲身示范,就是描述了三个境界让他练习,只是诀窍不同,一开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目不瞬,后来内家功夫有成,以真气护目,一天不瞬目也能做到。不过这种细节就不用强调给外人听,这是门中的不二法门,按师父说法只能传给嫡系弟子。
石敬瑭追问道:“那青竹道长是如何练这个飞卫神射的?”
青竹施礼道:“师父也没教什么具体的练法,就是按照冯相说的三种境界,让我自行体会,先让我目不瞬,我们驱虎庵在老君峰下,我就天天在山林里看天空飞鸟,看树上猿猴,从五六岁看到七八岁,基本上可以做到目不瞬,如此这般。”
石敬瑭不死心道:“如何又做到视小如大?”
“那师父可太损了,让我念经书,一开始念《道德经》蝇头小楷的手抄本,放在五丈外让我念,我那时候小,尽给师父欺负了,一天不念一遍,师父不给饭吃。后来距离越来越远,换着书坑我。经常是,一篇《抱朴子》夹着一篇《淮南子》念错了还不行。”青竹想起练功的岁月,不由心中凄苦。
倒是冯道听了不禁莞尔,心想自己这位友人,为了当年一句戏言,果然也是用心良苦。早知道这牛鼻子老道这么用心斗气,当时应该再多吹点牛,对,应当从共工撞不周山那会吹。没准已经把小道士练的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了。
石敬瑭心中暗自揣摩:按照这种练法,现有的士兵怕是练不成,神射还得要从娃娃抓起,这个筋骨已经定型的成年人,如何还能做到视小如大,而且咱们的儿郎最大的问题是不识字啊。
三人各怀心思,沉默片刻,还是冯道记得正事,问道:“官家,演武也演了,青竹的射术也露了底,这颁赏的事,官家如何安排?”
石敬瑭一拍大腿,完全没有一朝帝王的风范,道:“这事当然得赏,大大的颁赏,我说青竹道长,你真的不喜欢石重竹这个名字么?咱们好商量,石敬竹这个名字也不难听。”胡人天子实在太没溜了。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冯道也不顾君前失仪,阻止道:“收干儿子算什么赏赐?”
“那不同,某现在是天子,面南背北坐金殿,当朕的养子,那起码给个一字王,封禁军押内指挥使,殿前马军都点检,想要什么官就给他封个什么官。做个道士,有何前程?”说起来眼下大晋实际的国土面积不算大,但毕竟占据中原,算是正经的中央之国。
冯道也不多废话道:“老臣昨日奏章已经备妥,官家照准即可。因小功而受大赏,寒了宿将的军心。”
别看平日里冯道说话不太正经,但凡军国大事,此公却也尽是老成谋国之言。
看到冯道开始一本正经,石敬瑭也收起胡人性子,点头称是,又补充道:“青竹道长方外之人,立下功劳确实不宜受赏军职,营指挥使的职位暂且保留。只赏一座宫观,是否赏赐过轻?毕竟有斩将之功。”
“偷偷摸摸搞袭营立下的功劳,算不得什么。”冯道本不欲上报此功,只是杨光远的手下争抢太甚,不得已才将青竹报上去。
“要不再给个国师?或者天下总道领?”石敬瑭征求一下意见。
“他才多大年纪,他当国师,要让外邦嘲笑我朝无人不成?”冯道否定道,“天下总道领?他现在不到二十的娃娃,让他领着一帮胡子都白了的老牛鼻子?”
石敬瑭想想也是,不过总觉得委屈了身手高绝的青竹小道士,提起朱砂笔,加了一条,赏朱紫道袍,秩同四品。也就作罢。
这等事务自然没有青竹发言的道理,青竹任由君臣二人安排,自己在一旁听的一个大概,两人转眼之间就赐了道观给自己,还真是有些意外惊喜,小道爷也是有产业的人了。
最后敲定了一些朝政细节,冯道带着青竹施施然出宫,打道回府的马车上,青竹实在忍不住,偷偷问道:“冯相,你说官家为啥总想收我做养子?汉人收养子,要不就是同宗同族过继,要不就是为了把自己家业传下去。官家自有子嗣,儿子侄子一堆,收养我一个外人,何苦来哉?”
冯道瞅瞅窗外,看看周边都是亲信之人,压低声音说道:“以后这种话题,尽量在相府密室中说,大街之上,讨论天子喜好,不妥。”
青竹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毕竟刚刚下山没多久的小道士,哪里懂得这些不能宣诸于口的规矩。听闻不能讨论天子喜好,自己刚刚还这么大大咧咧,着实有些不知深浅。
倒是冯道不以为意,撂下撂下车帘,道:“在老夫这里随意些倒是无妨,料着满朝上下,还没人敢背后嚼老夫的舌根子。老夫也没少在背后指摘官家,主要是老夫当面也经常诘问,官家能奈我何?”
看着冯道漫不经心的说着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青竹挑起大拇指,看到刚刚在御书房里,冯道与石官家好似老友斗嘴般的议论国是,想来老相国应该没说假话。
再往深里一想,两人在李存勖手下共事算起,同殿称臣二十余年,李存勖做晋王时,冯道出任李存勖的掌书记,李存勖将所有的文书案卷全部委托给他,可称晋王手下文臣第一人。青竹心想,估计那会石官家见了冯书记还得客客气气的。
看着青竹发愣,冯道不由好笑,问道:“想什么呢,这臭小子,老夫可没有胡吹大气,在外人看来他是官家,是天子,在这乱世之中的手挽重兵的军头们看来,他不过是最大的那个军头,或者说最走运的军头而已。”
青竹听着这么奔放的话题,嘴巴张得老大,赶紧道:“行了,相爷,冯大相国。这些话是我能听的么?您老不觉得有些大逆不道?”
“老夫说了也就说了,老夫说了官家也得认。”冯道一脸满不在乎理所应当的表情,道,“看你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哪有一点你师父的风采,当年军阵之中,石官家在你师父面前也就是个刚刚堪用的骑兵队正而已。”
“师父当年这么豪横?石官家也曾在他麾下用命?”青竹觉得道心都开始破碎了,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到底做了些啥?
冯道笑笑,马车压着石板铺就的御道,不多时就回到了相府门口。
第54章 相府夜话
待马车回了冯相府门前,冯道不耐烦下车,直接命人撤去门槛,马车从门口直入,穿过府堂直接停在书房门口。
冯道吩咐了一声命人置办了一桌酒席,端到书房,待酒席摆好,冯道屏退了左右,与青竹边吃边聊。
冯道就着之前马车上的话题说道:“官家现在那么热衷于收养子,还不是羡慕李克用手下十三太保,况且官家虽然子嗣众多,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诸子夭折,现在并无嫡出的儿子,你说他愁不愁。”
青竹想了想,道:“按说宫里风水不差啊,又有皇气庇佑,号称百灵护宫,不至于诸子夭折吧。”
冯道说道:“想来不是风水的事情,应该和建筑本身有关,营造延福宫之时老夫并未参与,八成是又按照什么习惯用了不该用的材料。”
“难道说还有人敢对皇宫大内用上厌胜之术。行巫蛊事,在皇家历来都是不赦之罪。”青竹从小听道门典故出身,对这些事情还是挺在意,小孩子对于旁门左道的事情总是印象深刻些。
冯道笑笑,道:“巫蛊之术哪有那么神,再说,沙陀人本是西胡出身,不太信中原这套厌胜,人家有自己的萨满,信奉长生天之类的。老夫猜测,应该是地基不行。罢了当我没说,说了当世之人也未必懂。”
青竹点点头,皇宫内闱的事情还是少讨论为妙,他又想起一事,问道:“官家今天赐了间道观给我?还赏了四品俸禄,是这个意思吧?”
冯道奇道:“怎么太少了?”
青竹咽了口口水,道:“不少不少,这也太随意些了吧,我一个不满20岁的小道士,哪里做得了一个道观的观主?”
冯道看了看自己书房里的汴梁城舆图,找了半天,才找到,挨着兴国寺桥旁边的一个小道观,阳庆观,笑着说:“就这么一个小道观,你自己招俩道童,收拾收拾明天就能住里面,就是位置还不错,离着相国寺不远。”
青竹一看,确实,舆图上标注着一处小小道观,就一层的院落,比之上清宫小了许多,也行啊,好歹在东京汴梁算是有了产业了。青竹琢磨着要不回头把牌匾换了,换个什么驱虎观,再把师父接过来一起享享福。
冯道想了一下,说道:“也不记得是哪朝的皇帝在这里还的愿,这小小道观居然还是敕建的,难怪在图册里收归了皇家所有,青竹啊,以后也是皇家宫观的观主了。”
青竹一晒,道:“算了吧,豆腐块大小的道观,肯定没啥香火,也不知道四品俸禄能有多少。少不得冯大相国多布施一些香火钱。”
“四品俸禄倒是不少了,养活这么个小道观问题不大。”冯道突然问道,“你还想把你师父接过来?”
青竹傻笑道:“下山三个月,我这个做徒弟的给他老人家挣了一个道观回来,还是在东京汴梁城里面,不得请他过来享享清福。还有四品的俸禄养着他,不比一个人孤苦伶仃守在崂山强。”
冯道笑道:“你师父要是肯下山出仕,官家今天说的什么天下总道领,国师之位都是他唾手可得的,稀罕你一个小破道观。”
“师父在江湖上有点威名我是知道的,在驱虎庵这些年,每年都有些三山五岳的豪杰过来找师父。师父一个江湖大佬,怎么在庙堂地位也这么出类拔萃的么?”青竹有些傻了。
“别看你师父这些年在山上清修,整的慈眉善目,道骨仙风与世无争的样子,你问问当年跟他并肩作战的这些将领,哪一个没见过你师父的修罗模样,每次冲阵回来,满身血污,豹眼环睁,血贯瞳仁,背地里都说他是天杀星下凡。为啥石官家想收你做干儿子一直都客客气气,征询你意见?他真要下到旨意给你改名石重竹,满朝文武哪个会反对?”冯道碎碎念道,“还不是记得你师父杀气腾腾的样子,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师父在山下杀人如麻,难怪山里的猛虎都怕他,”青竹回忆起山上猎虎的日子,又道,“在山下如此名声显赫,为啥在太清宫,他跟谁都客客气气,太清宫观主还从来不给我们月钱?”
冯道心知肚明,故意说道:“山上的事情老夫哪里知道,兴许你师父回山重新修炼,上体天心,参悟到之前所犯杀孽,从此以后,放下屠刀,洗心革面,也未可知。”
青竹撇撇嘴表示不信,也没法跟师父求证,只得作罢。
冯道又好奇问道:“老夫记得当年,你师父刘若拙并不以箭术擅长,他无论是江湖切磋,还是杀敌冲阵都用的是硬桥硬马的功夫,刀枪剑戟玩的出身入化,遇到重骑对冲,一般也是用铁枪,没见过他在弓箭方面有什么造诣。怎么会教了你一手神箭。”
一提到箭术,青竹便是一脸的苦大仇深,揉了揉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想到当年,说实话也没下多大功夫就练成了师父描述的境界,他连诉苦的素材都没有。
刘若拙带青竹回崂山以后,以秘法给青竹洗髓脱胎,伐筋换骨,让他的身体能够容纳更多的真气,有了道家玄功真气做底子,再加上骨骼经络异于常人,所以青竹学习寻常武艺箭术,修炼道法,甚至旁门左道都比一般人快些。但这些师门秘技哪能跟外行冯道一一细说。
青竹当下说道:“我们崂山驱虎庵一脉,都是先练武后修道,练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练兵刃,突然有一天师父很严肃的跟我说,练兵刃练的再好,似乎沙场上作用还是小,曾经有个尖酸刻薄的腐儒曾对他说,根据什么统计,战场上主要杀伤来自于弓箭,占到七成五。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对于该腐儒不屑一顾,但是对于自己亲眼看到的战场场景倒是历历在目,故而从那时起,天天督促督促我研习箭术。”
说完青竹暗自瞅瞅冯道的表情,冯道多精明的人,哪还有什么猜不到的,笑骂道:“这个泼皮老牛鼻子,老夫当年好心提醒他,战场之上以弓箭伤敌最多,让他每次不要冲的太前被流箭所伤,顺便让他能用箭解决的不要每次都硬碰硬,瞎耽误时间,他倒好,好心当作驴肝肺,教个徒弟还拐着弯的骂我。真真气煞老夫。”
冯道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也拿远在崂山的刘若拙没奈何,忿忿不平道:“青竹儿,不要受你那不成器的师父的影响,这老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幸亏当年老夫只让他传授你道法武艺,好端端一块良才美玉,落在他手里糟蹋了。”
青竹听着冯道冯相国话里有话,问道:“我一个道士学成道法武艺,还要学啥?”
冯道一拍胸口,傲然道:“当然是随老夫学习经天纬地之法,治国安邦之术,兵法韬略,经史子集,人才选拔,吏治澄清,田赋商税,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滋养人丁,操练士卒,上阵杀敌,保境安民,教化百姓,囤积居奇,开拓商路,等等吧。”
冯道每念出一个词,青竹的脸色就黑一分,怒道:“老相国你这是拿我当什么用啊,牲口么?农忙时候的驴子也没这么使唤的吧。”
冯道捻须微笑道:“莫慌莫慌,青竹儿,淡定,当然了,不是让你一个人干这么些事,但是都要学啊,都得知道怎么做啊。”
“为什么要学这么多,我一个方外之人,学这些无用的技能,难道还当宰相不成?”青竹疑惑道。
“未尝不可啊,老夫也不是生下来就当宰相的啊?”冯道乐道,“怎么样,老夫夸个海口,学成了刚刚老夫说的这些,将来老夫百年以后,这个位子你来坐。”
青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不干不干,贫道一心向道,静修自持,人世间的俗务只会影响我的道心,师父说我可是数百年以来最有道心仙骨的练气士,我的终极使命是得证大道,破碎虚空。世俗的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干不了一点。”
冯道暗骂:牛鼻子老道怎么教的,怎么教出这么一个一心求仙问道证长生的徒弟。当年不是说好了培养一个接班人,保境安民,剑守四方么?
冯道嘿嘿冷笑,道:“那我请问这位青竹真人。”
“有话请讲当面。”青竹不知道冯道这老狐狸还想耍什么花招,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冯道接着说道:“修道好啊,跟你师父一样,躲在深山老林里,一躲快有二十年了。吃喝用住可还丰盛?”
“一箪食,一瓢饮,在深山,道心通明。”青竹不甘示弱。
“一边去,《论语》里的话也抄,要脸么?跟本相说论语,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冯道恼道,“那你师父的伤还治不治了?若是要用道什么天材地宝,你个小道士买不起,如何是好?
现在俸禄仅只四品秩,你那个小道观经年战乱破烂不堪,修得起吗?听说你对那一赐乐业小姑娘颇有意向,以你现在的身价,娶得起么?人家能同意做你的道侣么?
就算同意了,人家一大家子人,养得起吗?未来有了不止一个小道士,阳庆观怎么往下传?这些都想过没?老夫给你指条明道,还七个不情,八个不愿的。老夫这个位子,天下间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的望着,怎么你还不稀罕?”
冯道何等老于世故,几番话一说,青竹额头上冷汗直冒,经过老冯一点拨,感受到了世事之艰辛,他仰天长叹,心中充满了他这个年纪本不应承受的烦恼。
第55章 贫道要个说法
六月底,汴梁城内,兴国寺桥东头不远,一个年久失修的小道观重新开了山门。道观不大,一进的院子,三间正殿供奉着三清神像,东西两个厢房。东厢房缺瓦,屋顶开了个脸盆大的天窗,西厢房缺砖,有面墙塌了。
新任观主道号青竹子,正式走马上任,年轻的观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骂街。没敢到门外骂,毕竟是官家赐的道观,他站在道观庭院当中,指天骂地的嘟囔了一刻钟,小声的鄙薄了石官家的寒酸和冯相国的不厚道。
青竹道长看着庭院中半人高的荒草,看着东厢房顶上的大洞,西厢房一览无余的南墙,看着自己身上簇新的朱紫道袍,再看看睁着两个大大的眼睛,天真无邪眼神的小师侄德鸣。
德鸣扯扯小师叔的衣袖道:“青竹师叔,骂了这么半天,要不咱歇会?毕竟是皇家赏,您老人家到任第一天骂了半个时辰的街,传出去不好听。”
“我还怕什么不好听,就这么一个破地方,说起来是咱们三清修行的道观,看着就是危房啊。”青竹骂了半天还是不解气,“看看东西厢房,能住人么?三清殿里面,剩下啥了?满院子荒草,德鸣啊,这些草,要你都拔完,得几天啊?”
德鸣小眼神立马鸡贼了起来,道:“师叔,这满院子草比我还高,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除草?我今天早课还没做,我回去找师父做早课了,以后早中晚三课,我每课都要打坐两个时辰好好精进,师叔你不要挂念德鸣了。师叔,告辞了。”说完撒开丫子就要往门口跑。
青竹多快的身手,头也不回,看也不看,胳膊轻轻往后一捞,揪住了德鸣的后脖领子,一只手把他拽回来,刚上任的年轻观主,眼神冷漠带着淡淡杀气道:“想跑,跑哪去啊?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要跟师叔我同甘共苦,不辞辛劳,入驻阳庆观,别开天地,为道门承继道统的呀?是谁昨晚一听说要可以涨月钱,就哭着喊着投奔我的呀?还早中晚三课打坐六个时辰?没义气!”
德鸣小脸直抽抽,好似牙疼一般,含混不清道:“师叔,当时是你说,你现在四品俸禄,因为军功赏了一个现成道观,地理位置还特别好,就在大相国寺对面,你带我去作威作福,吃香的喝辣的,还给涨月钱。您管这个叫现成的道观,这比一片白地还麻烦,要不就得大价钱修缮,要不推倒了重盖吧。您这哪是让我作威作福,您是让我过来做牛做马吧。”说着说着,小德鸣眼看挣脱不了青竹的大手,两个眼眶泛红,预见到未来的悲惨岁月。
“尽说那丧气话,这破道观这德性,谁爱接谁接,小道爷才不伺候呢。怎么说我也是在疆场上搏过命的,就拿这个糊弄有功之道士。”青竹也是一万个不满意,一抬脚挑起扔在地上的包袱,拉着德鸣道,“走,别以为小师叔没招,到宰相府讨个说法去,今天中午咱们爷俩到相府吃席。”
德鸣听青竹又夸下海口,又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师叔啊,你当宰相府是孙羊老店啊,进去就吃席,那是相府,那不是饭庄啊,回头给人打将出来,我人小力微,帮不上手。
青竹带着德鸣,两人各自背着包袱,晃晃悠悠,朝着冯道的府邸走去,前脚刚走,后脚一大帮人推开阳庆观的大门,带着各种建筑工具,木料石料,卸了一地的货,在工部一位小吏的吩咐下,开始除草,撒石灰,推倒了歪歪斜斜朝不保夕的东西厢房。
冯道的相府在开封城西,离西华门不远,毕竟首相大人经常被急召入宫奏对,住得远了,军国大事可耽误不得。与一般大街不同,相府所在地周边都是朝廷重臣的居所,可不像汴河大街,马行街那样熙熙攘攘,人潮川流。街头巷尾还有禁军把持。
守卫的禁军虽然不认识青竹,但是看这样一个年轻的道士身穿朱紫道袍,便知非是凡俗,哪里敢阻挡,青竹就这么带着德鸣晃晃悠悠,漫不经心的走到相府门口,相府的下人老远就看见这位道爷,哪里敢怠慢了,远接高迎,把这位小爷请进府中。
青竹自来熟的性子,进出相府也不是一次两次,倒也不在意,德鸣惊得睁大双眼到处张望,哪里见过如此豪华气派的府邸。
赶巧了冯道今日无事,没有上朝奏对,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青竹丢下包袱,带着德鸣,径直往书房寻去。
一路上遇到仆役下人,无不向他行礼,德鸣暗暗记在心里,暗想道:看来师叔没有吹牛,果然与宰相相交匪浅,牵着青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经过管家通传,青竹带着德鸣进了冯道的书房,青竹倒也不客气,与冯道见过了礼,然后扯过小德鸣,一指冯道:“去,磕头,叫宰相爷爷,咱们爷俩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指着这老头了。”
德鸣何等精明的小孩子,闻言噗通就跪下了,童音响起:“阳庆观德鸣给宰相爷爷磕头了,宰相爷爷金安。”一边说一边????磕头。
冯道瞥了一眼青竹,这等无赖招数,哪里瞒得过老狐狸的眼睛,见小辈跪地磕头如鸡喯碎米,又好气又好笑,问道:“你叫德鸣啊,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行此大礼,老夫可没给你准备红包啊。”
德鸣赶紧抬起头,小孩子实诚,见到当朝宰相,磕头可是用了些力气,额头磕的发红,德鸣听冯道说话和气,平易近人,胆子也大了些,期期艾艾说道:“见过老相爷,德鸣不敢要红包,求老相爷救命。”
“你跑老夫这里喊冤来了?”冯道被小家伙童言无忌的话逗乐了,“多大的冤情,跑到相府书房来喊冤?”
青竹心中暗赞,德鸣这鬼灵精的,一路上想了这套词,是个可造之才,省去我好多口舌。
德鸣见冯道颇有兴致的询问自己,赶忙站起来,行礼说道:“都是我青竹师叔,他说他因功受赏,得了个道观,在汴梁城内,地段可好了。现在就缺个道童,说是看我天资聪明伶俐,做事勤快,颇有根骨,带我一起过来清修,吃香的喝······反正就许诺了好多好处。结果那个阳庆观,屋倒房塌,根本没法住,院子里的荒草,比我还高,师叔刚刚就说,让德鸣一个人去除草,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宰相爷爷救命啊。”德鸣这会戏精附体,越说越凄凉,越说越难过,就差挤出眼泪嚎啕大哭一番了。
德鸣口齿伶俐,一番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的条理分明,充满了悲情,倒是把冯道逗乐了,老相国捋着胡子,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德鸣,又看看一旁表情惫赖的青竹,事情倒是听明白了,阳庆观太破旧了,青竹这边讨要说法来了。这小家伙还跟老夫玩心眼,自己不说,找个嘴替。
冯道故作发怒,一拍书桌,道:“胡闹,些许小事,到相府哭天抢地,把堂堂相府当什么地方了?庵观寺庙一切事务当去礼部衙门陈情,或去开封府有司提报,告到本相这里成何体统。这个牙尖嘴利,巧言令色的小顽童,来人啊,拖将出去,扒了裤子,打屁股去。”
最后两句明显是恐吓逗弄小孩子,德鸣哪里知道,蹭的一下躲在青竹身后,抓着青竹的后襟,小脸煞白,双股颤颤,真有点吓着了。
青竹心里好笑,堂堂大相国,吓唬小孩子还真有一套,他反手摸摸德鸣的小脑袋,懒洋洋的说道:“冯相啊,有意思吗,吓唬小孩子呢?就那破道观,废弃了多少年了?要不是有三清殿,贫道还以为是鬼宅呢。合着你跟官家就这么糊弄有功之臣,贫道不服,贫道要去叩阙(就是到皇宫外跪着求见皇上讨要说法)。”
“去啊,快去,看把你能的,还叩阙?你又不是官身,头磕出血来,你看有人睬你不?”冯道没好气的骂道,“嫌弃赏赐不合你意,王府要不要?一字王封号要不要,你去认个干爹,啥都有了。”
听冯道这么说,青竹也没脾气,腆着脸陪笑道:“别介,冯相国,相爷,伯父大人,那阳庆观地段是不错,就在内城,交通是方便,实在太破旧了,真住不了人。我都跟小师侄夸下海口,胡吹了一通皇恩浩荡,现在闹成这样,我这个当师叔的这么跟孩子解释?”
“通政司的行文你看了没?”冯道奇怪道,“上面不是写的很清楚,六月底么?”
“对啊,现在不就是六月底了?”青竹哪里看过什么行文,就是听冯道说过一句,从宫内内侍跑了一趟给他一封地契,他茫然道,“今天我去接收阳庆观,里面真是荒地一片,东厢房没顶,西厢房没南墙。”
冯道心知弄错了,哈哈大笑道:“好端端一件事,让你自己闹个乌龙,传旨给你地契的时候小黄门没告诉你是六月底,官家批了让工部重新翻修,完工以后再赐给你清修么?”
青竹这才恍然,原来不是今天就接收,闹了个偌大乌龙,可是他已经跟凌云子师伯都打好招呼了,今天已然收拾铺盖卷儿从上清宫滚蛋了。这今天闹这一出,晚上连过夜的地方都没了。转念又一想,爷俩都到这儿了,哪能没地方住,青竹没脸没皮的冲着冯道嘿嘿一笑。
第56章 夏天冻死个人
青竹带着德鸣到了冯道的相府讨要说法,结果闹了半天是自己搞了一个乌龙,青竹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笑着说道:“误会误会,贫道心急了些,还以为今日就可以住进去了,原来官家还安排了修葺事宜。贫道小肚鸡肠了,哈哈哈。不过,相爷,眼下我和德鸣刚从上清宫出来,无处可去,可否在相府借助几月?”
相府闲房甚多,府上百十来号人,多青竹两个不多,冯道自是点头答应,招来大管家冯福,单独给青竹和德鸣划了一个独立跨院,吩咐了好生招待,于是乎青竹和德鸣俩人便算是在冯相府安顿下来,静等阳庆观修缮结束。
当晚,冯道在家中大排筵宴,那真是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尽是市面上不常见的珍馐美味。看着桌上的从没见过的吃食,德鸣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心想青竹师叔果然还是靠谱,当真可以在宰相府里吃席。
冯道有意让家中众人与青竹多多亲近,将家中诸子尽数唤出作陪,还将夫人请出来见了礼。冯道原配早亡,现任的夫人乃是续弦,景州孙氏,现在的身份是鲁国夫人。
当晚筵席在冯道的刻意安排之下,那真是宾主尽欢,青竹陪着老相国喝了不少美酒。德鸣吃了一个沟满壕平,还趁着青竹师叔没注意,偷偷摸摸喝了两杯相府佳酿。
回房的路上小脸通红,酒劲翻上来,想吐,又舍不吃的一肚子好菜,舍不得吐,那小模样看的青竹直皱眉。
无奈之下,青竹以自身精纯的真气,揉压小德鸣的合谷穴,才慢慢平复了他翻江倒海般的肠胃。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青竹早早起来,拽着睡眼朦胧的德鸣在跨院中择了一处干净的空地,开始了每日早课的精修。
青竹的功法与上清宫一脉大有不同,乃是华盖真人刘若拙,采众家所长,去芜存菁,自创的筑基练气、运神还养的功夫,德鸣在上清宫内并未开始内气功夫的修为,因此青竹才想着带上德鸣,传授这套功诀。
德鸣年纪还小,未到十三岁,没有初阳动,故而只能学些简单的吐纳温养,气息导引。青竹自从去洛阳,战魏博军之后,多日未曾正经打坐练气,难得忙完了俗务,在相府衣食无忧,这才终于放下心神,以门内秘法,内视自身,不一会便物我两忘,正所谓:修得离火化铅汞,引出天泉灌己身。
德鸣打坐完毕,回身望向小师叔,见青竹头顶有白色氤氲气缭绕不绝,真有三花聚顶之势。德鸣暗暗心惊,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叔是如何修炼的,也不过十八十九的年纪,一身内功修为不亚于上清宫的凌云师爷。看来青竹师叔的根骨确实像众位师叔猜测的一样,天生道骨。
在德鸣的无限仰慕之中,青竹缓缓收功,头上缭绕的氤氲渐收,五感归位,突然耳尖一挑,听见有人疾步朝这个小跨院走来,心知有事,双脚发力从盘膝而坐,身不动膀不摇立时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吓了旁边小德鸣一跳。
青竹没理装模作样搞怪的小德鸣,没等来人叩门,三步两步过去,拽开院门,倒是把来人吓了一跳。
来的人是府上一个小管家,客客气气通传道:“道长,老爷有请,府上来了尊客要见您。请您移步书房一叙”
青竹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在汴梁城没有啥熟人啊,还有尊客,难道是军中的那些将领,那些将领想来不至于到相府来寻他。能是谁呢?
青竹命德鸣在小院内继续修行,自己带着满头疑问,跟着小管家来到书房。管家通报一声,青竹进门,看见一个年轻人跟冯道对面而坐,两人正在喝茶闲聊。
那人正回头朝青竹微笑点头示意,青竹一看果然是熟人,大晋亲王,既是石官家的弟弟,又是干儿子的剡王石重裔殿下。
眼见王爷在前,青竹毕竟是懂礼数的道士,赶紧行礼稽首道:“贫道不知剡王殿下前来,未曾远迎,殿下恕罪恕罪。”
石重裔这厢刚想客套两句,毕竟都是年轻人,相互之间装模作样仿效长辈一样的客套,是一种暗示自己已经成熟的微妙心理。
还没等石重裔开口,冯道打断道:“两个小家伙,在老夫面前不必惺惺作态,演戏呢?青竹儿,剡王殿下有桩奇事,寻你参详参详。”
两个年轻人皆是冯道的晚辈,被他这么一呵斥,顿时也就不装了,青竹塌下挺直的腰板儿,石重裔也略略缩了缩脖子,两人凑在一起开始嘀咕。
“剡王殿下有事啊?”
“道长客气,遇到一件奇事。”
“说来听听。”
“就这么说,也不是外人,小王现在身上兼着开封府尹的差事。”
“原来这开封城是王爷说了算,以后多多照拂小道。”
“狗屁说了算,皇家哪个长辈不比我大,老臣哪一个我敢管?就是官家把我放那,自己人占着个位子。你当我乐意天天做个堂官。”
“王爷客气了,年少有为,佩服佩服,贫道以后在开封城里有点行差踏错都仰仗王驾千岁了。”
“好说好说。”
两个小家伙假模假式的客套半天,一句正文没有,青竹一个劲套近乎,听得老宰相不耐烦,出言二次打断,道:“套交情以后再套,也莫要在老夫的书房里蝇营狗苟,狼狈为奸。赶紧说正事。”
被他这么不合时宜的一打断,本来套辞套得挺好的两个年轻人也略显尴尬。
石重裔赶紧正色道:“不瞒道长说,小王现在遇到一件棘手事,汴梁城南出了一件人命案子。捕快衙役束手无策,说是案情极其邪乎,一时间积年的老捕头都不敢接手,怕招惹邪祟。小王这也是被逼无奈,想到冯师提过,道长乃是玄门高足,一身道法已入化境。小王这才求将过来,还望道长能施以援手。”
言罢剡王石重裔深深一揖,向青竹施了个全礼。
青竹哪敢受这个礼,赶紧回了个平礼,只是心中琢磨:什么人命案子还能牵扯到邪祟,积年老捕头不敢接手。他当下问道:“不知殿下说的案子,有何蹊跷?人命案子,贫道虽未曾接触过,想来无非是死者死因离奇些,找个有经验的老仵作验验尸,何至于捕头都不敢接手。”
石重裔面露难色,道:“此案发生的地点蹊跷,死者身份比较敏感,死亡原因更是匪夷所思,故而一众老吏都推说事犯邪祟,不愿意接手。小王逼得没法,才厚颜请托冯相爷,望道长能鼎力相助,无论结果如何,小王必有重谢。”
青竹听石重裔说的挺邪乎,说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具体案情,心下生疑,不由得朝冯道望了一眼,冯道风轻云淡的点点头,青竹心里才踏实下来,说道:“殿下说了半天,具体案情如何,贫道还是不知道,这让我如何判断,苦主死因如何,殿下总可以告知一二吧。”
剡王石重裔尴尬笑笑道:“小王也是年初刚刚接手开封府,现在挂着的是权知开封府事的差遣,具体如何办案,却是不甚了了。传回来的讯息确实非同寻常,案发地是我朝最大的兵器作坊,乃是锻造锻造军用制式武器的机要所在,所以说案发地点很是蹊跷。按理说防御如此森严的要地,怎么会闹出人命案子?”
青竹嘿嘿一笑,心中推算了一下,案发地在城南,南方丙丁火,离卦,选择此处打造兵器倒也合情合理,想来是兵器作坊本身冶铁的炉火日夜不休,加上南方离火之气,操作失误,或是走水烧死,或是中了暑毒,热死了人,只是案发地点比较敏感,老吏们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案子,故而推脱。
剡王见青竹笑的颇有深意,继续道:“不瞒道长,小王初听人来报,也是以为走水,失火,了不得就是人掉在钢水中出了人命而已。奇就奇在,人死在冶铁的炉子旁边,经仵作验过,居然是冻死的。”
“什么?”青竹惊道,“守着如此高温的炉子,人是冻死的?”
“可说是呢,道长你说这是邪性不邪性?”石重裔说起这事还有点内心惶惶。当时鬼神之说盛行,如此离奇古怪的人命案,即便贵为亲王,也不能免俗的往神鬼妖魅方面想。
青竹点点头:“有点意思,大冬天冻死人的事还不难办,六月底,大火炉子旁边,冻死了一个人,真有点意思。那人身份查明了么?”
石重裔点点头道:“身份核实了,御器械监的一个主事沙勒塔,就是负责镔铁武器打造的。说来也怪,上好的镔铁都是在大内御器械监内自行打造,沙勒塔本人怎么会出现在城南的兵器作坊?”
“沙勒塔?名字好怪,也是沙陀人?”青竹舌头有点转不过弯,道,“负责给大内打造兵器的?”
石重裔确认道:“是,沙陀人,沙陀三部中,特勒部下辖的一个小部落出身,祖上就是给三部打造兵器的,在前唐和本朝都是负责禁军武器打造的匠作官。”
冯道也回忆了一下,道:“老夫还有些印象,早年间做太原掌书记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就在庄宗的朝廷里任职,听闻手艺高明,出品精良,很早就是御器械监的真正主事之人了吧。”
青竹详细的问询了一下案发地的情况,终不得要领。冯道手中公务甚多,不耐烦道:“两个娃娃,在老夫书房办案能办出什么名堂,去去去,到现场看看去。”
一句话惊醒青竹。青竹也觉得案子颇为诡异,带上德鸣,伙同剡王殿下,三人共同乘车出城,前往案发地点。
第1章 壬癸破丙丁
后晋天福二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本是石官家从洛阳迁都道开封汴梁城的第一个月,他年初刚刚任命的权知开封府事、剡王石重裔就遇上了一件极其棘手的案件。
案件出在汴梁城南,一处山谷中,因山中有煤矿有水源,适合打造兵器,故而后唐时期,就被朝廷打造成大型兵器作坊。石官家改朝换代之后,这个作坊继续留用,一直以来为朝廷的地方节度使提供军械。
山谷比较隐蔽三面环山,出入只有一条官道,里面工坊林立,分工明确,有的专攻箭簇,有的专攻刀具,占地最大的一处制作重甲。
自唐末藩镇割据之势形成伊始,各地军阀或战或和,纷争不止,各类武具得以蓬勃发展。单就甲胄一项而言,已由唐初流行的札甲、环锁甲、半甲,演变为当下盛行的菱形重甲。由于步兵参战渐多,将人包裹如铁桶以抗骑兵的步人甲亦初现端倪。山中的兵器作坊,乃研发此类先进武具之要害所在。
青竹坐在剡王的马车上自然是畅通无阻,他一边感慨着此地的规模,一边瞅着守御山谷的卫兵,心中暗自盘算着,如果自己匿藏身形,能否做到背着一个人翻山越岭,趁着月黑风高抛尸于此。
不多时,马车停下,停在刀剑作坊门前,下得车来,青竹并未先进工坊,略略看了看四周的布局,核心的几个作坊盖的都差不多,刀剑作坊因用铁量大,专门在作坊内竖起一座高炉,高炉日夜不停,为作坊提供大量生铁水。
守备不算严密,毕竟在山谷中,门禁森严,内部守卫自然松懈,况且在此打造兵器的匠人,都长年累月生活于此,相互之间熟悉的很,低头不见抬头见,防备谁来?
进了刀剑作坊,青竹发现这里的兵器制作并未受到太大影响,除了靠近高炉部分的匠作台关闭了以外,外围的小炉依旧烧的旺盛,工匠们在羊角台上不停的锻打着烧红的铁块,一个个钢铁粗胚在弓匠们一次又一次挥汗如雨的敲击下渐渐成型。
看着烧红的钢块,德鸣挺有兴趣的靠近观摩,青竹也不过于约束他,径直去了高炉那边,倒是剡王石重裔提醒道:“小道长,往后站站哦,崩出来的铁花可是会烧了衣服的。”
德鸣闻言一惊,赶紧紧张的瞅瞅自己的崭新的道袍,看着完好无损这才放心下来。
高炉边上拉了一圈绳索,简单示意了一下命案禁区的位置,青竹跟看守此地的衙役和刑部的留在此地看守的班头打了个招呼,进了内圈观察。高炉挺大,平日里炉火日夜不息,今日已经熄了炉,周边脚印驳杂,地上用一块裁剪成人形的芦席标示尸体当时的位置,青竹蹲下身体细细观瞧,芦席下的地面已经干涸,还有血水蔓延过的痕迹。
见地上已经脚印繁多,估计看不出什么,青竹站起身来绕着高炉转了几圈,看看那高炉的顶棚,顶棚比周边高出一截,为了散去烟气,为了防雨,烟囱上面还特意搭了一个铁顶子用来避雨。
来的路上青竹特意问过,虽然高炉之火昼夜不息但是夜间匠作休息之时,只派两人守夜,夜间添煤倒渣,并不冶炼,只是维持着炉中火焰不熄,炉温恒定,第二天辰时才加煤加料,继续冶炼矿石。
仔细看看高炉的位置,再看看尸体的位置,青竹不由皱起眉头,他思忖了一会并未说话,神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罕见的一边念叨一边脚下踏起了七星步。
石重裔和德鸣此时已经来到近前,看见青竹脚踩七星步,手捏玄天诀,口中念着含混不清的咒词。青年王爷看着有趣,扯扯身边德鸣的衣袖,问道:“你师叔做什么呢?又是踏步又是掐诀,还念念有词的样子,莫非是施展什么拘魂法,抓来苦主的鬼魂问问?”
德鸣自来熟的性子,石重裔是个谦谦公子,年岁不大,小道童冲着王爷翻了个白眼道:“王爷您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拘魂锁魄这种事也能相信?都是骗小孩子的,或者民间骗财用的把戏,正经道术哪有这些?道法道术都是顺其自然,岂可逆天行事。”小德鸣侃侃而谈,一副专业人士的派头。
“人小鬼大。”被年幼的小道童指正一番,石重裔看着他小小年纪装大人还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轻轻一巴掌拍在德鸣头上,道,“那你说你家师叔在做啥?”
德鸣揉着被拍打的头顶,撅着嘴道:“师叔手里掐着玄天诀,脚下踏的是七星罡步,嘴里念的貌似也是北斗诀。不知道在干嘛。”
言罢,看了一眼石重裔,结果头顶又轻轻挨了一巴掌,还没等他抗议,石重裔说道:“你知道他手掐着诀,口里念的咒,居然不知道他在干嘛?学艺也太不精了吧。”
德鸣抱着脑袋跳开好远,也不敢大声说话,低声怒道:“各家道术本有不同,师叔出身崂山太清宫,跟我上清宫虽属同门,但是源流不同,我一个还没练气的小道童,我哪知道师叔他施展的什么道法。”
看着德鸣奶凶奶凶的模样,石重裔知道冤枉他了,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丢给他,德鸣接过,捏碎一看,是块沙陀人喜欢的零食,乳酪块,心知是好吃食,赶紧的扔嘴里,一通猛嚼。
青竹走了三遍七星步,心中略略不安,此地明显给人做了手脚,施法查探,感觉有人在此布过阵法,阵法余韵尚存。此阵法甚为高妙,取北方壬癸水之意,极其阴寒。
青竹再看看地上的血水印记,摇摇头,心想:在这中至刚至阳之地,设此阵法,事倍功半,在这炎炎炉火之旁,更不可能用阴寒之气杀人,费这么大劲布了个阵势没用啊?
正在百思不得解之间,石重裔走过来,一拍他肩膀,问道:“道长,可有发现。”
青竹正思索入神,肩头被拍,突然一激灵想到了什么,转头看见石重裔,赶紧道:“王爷恕罪,刚刚想点事情走了神,此地却有些蹊跷,不过尸身去了哪里?贫道还得再看看尸身的状态。”
“可是有什么发现?”石重裔对此案全无头绪,听青竹的说法,似有所得,追问道,“道长可是知道了作案的手法?”
“不曾,连尸体都没看见,不知道怎么个死法。”
“那是知道了凶手是谁?”
“也不曾,只是凶手在这里布过一个阵法,居然是五行阵法中的壬癸阵。”
“布阵,布了什么阵?人鬼阵?用阵法杀的人?”石重裔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那个人和鬼,是一个利用五行道术的法阵,北方坎卦壬癸水。但是在炎炎炉火旁冻死人,这种道术,贫道闻所未闻。壬癸阵向来用在干旱少雨之地,乃是祈雨用的一种阵法,没可能用来杀人啊。”青竹立时否认。
对于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情,一直是皇家所忌讳,听了青竹这么说,石重裔才安下心来,不过人命官司还没解决,想到沙勒塔的尸体还存在开封府的仵作间,又叹了一口气,愁上心头。
青竹不知道如何安慰,倒是德鸣心大,见王爷愁眉不展,随口道:“王爷不用太过忧心,天塌下来高个顶着,师叔道法通玄,让师叔再去验验尸,兴许还有什么新发现。”
石重裔一听也有道理,看向青竹。
青竹心中暗骂:德鸣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怎么让师叔我去验尸,我们道门寻常做做法事,超度超度亡魂也就罢了,怎么还干上验尸的活。不过看着剡王殿下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事不宜迟,现在开封府的捕快不敢接这个案子,石重裔好不容易抓着青竹这根救命稻草,哪有放手的道理。他赶忙命人备车,又吩咐随从快马回开封府,准备好验尸场地。
开封府衙门乃是开封汴梁一地处理日常行政事务的朝廷要地,在城西南,也是内城核心区域,巧的是离青竹的阳庆观非常近两家几乎就是街坊,马车路过兴国寺桥,青竹还掀开车帘瞅了瞅自家的道观施工进度,眼瞅着破败的山门里,几十号人在忙活,有木匠有瓦匠好像还有个青衣官员在监工。
青竹点点头表示满意,德鸣点点头表示满意,石重裔摇摇头表示不满意,王爷心想:本王一脑门官司,这悬案都不知道从哪里下书,你们爷俩还在关心自己的房产,真是岂有此理。
过了兴国寺桥,没几步就是开封府衙门,开封府占地广阔楼宇甚多,但是仵作间却因晦气,设在府外,就是关押犯人的南监里。
石重裔带着两人进南监自然是畅通无阻,早有牢头守在南监门口相迎,几人也不废话,直奔仵作间。
自古以来监牢都是阴暗潮湿卫生极差,石重裔虽是开封府尹,但是王驾千岁从来也没驾临过这里,一进门便给熏的睁不开眼睛,一股混合着腐臭、粪便,尿馊的味道,呛的他赶紧又退了出去,缓了好一会,才咬咬牙,捂紧口鼻,冲锋似的冲进去,直奔仵作房。
第2章 死得挺受罪
仵作房内,得知开封府尹,剡王殿下要亲临仵作间验尸,令史和当班仵作早早候在房内,见王爷捂着鼻子冲进来,心知南监的气味深深刺激了这位养尊处优的当朝亲王,暗叫疏忽,赶紧拿起葱油酒醋,往王爷鼻孔上抹,此二种俱是可以缓解尸臭的常用物件,仵作间必备。
剡王石重裔殿下鼻孔上抹了厚厚一层葱油,再深吸了几口酒醋,方才缓过一口气来,再看跟他一起过来的青竹,神色自若,已经好奇的打量起仵作间的陈设,德鸣小孩子有些害怕,紧紧握着青竹的手。
石重裔心想,青竹内力深厚不畏尸臭倒也罢了,怎么小小道童也面不改色,莫非道家真有功法,连刚入门的童子也这般定力深厚。他不由开口问道:“小德鸣,你要不要葱油香醋?不臭么?这南监里一股子怪味,你也不用捂着鼻子?”
德鸣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还好还好,有点臭,不过嘴里含着师叔给的东西了,不臭。”
石重裔看看一脸无辜的青竹道长,问道:“你们含着什么仙药,有这宝贝不给本王也来一颗,故意看本王出丑?”
青竹也是无奈,用小手指抠抠鼻孔,恶形恶状,也是含含糊糊说道:“王爷你冲的那么快,刚想问你要不要含一颗冷香丸,去臭防腥,你倒好捂着鼻子冲进来了。我和德鸣还以为这是王爷的工作习惯,跟衙署同甘共苦,身先士卒做的表率。所以就没告诉你,有药。”
“表率个头。”石重裔怒道,“快拿来,本王都要吐了,还身先什么士卒?”
青竹悠悠从怀中摸出一粒蜡丸,心想办案子还得自己往里面搭药材,又亏了。看他那个表情那个动作,石重裔劈手夺过来,捏碎了往嘴里一含,果然幽香满口,沁人心脾,顿时觉得胸腹间的恶溢之气消散了。
他很恨道:“有这宝贝不早进献本王,其心可诛。念这药丸果有奇效,下不为例。回头到府衙帐上支一贯钱,就当药钱了。”
青竹一听没赔本还有的赚,苦着的脸顿时笑开了花,道:“皇家行事自有风范,王爷殿下大气,贫道谨遵口谕。要不您看这冷香丸府衙里多备些,贫道这边还是有些存货,量大从优,价格公道。”
“从优你大爷,”石重裔实在忍不住爆了粗口,道,“快给本王验尸,有点正事没有?”
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是青竹一贯以来的作风,看的德鸣窃笑不已。说归说,闹归闹,正事自然也不能耽搁,三人围到仵作台前,德鸣虽然害怕,躲在青竹身后,但是两只小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仵作台上。
验尸台上放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蒙着白色麻布,蒙上去的时间不短,麻布上渗出红色血迹,青竹仔细看了看,再示意仵作,仵作缓缓掀开了麻布,露出下面沙勒塔的尸身。
青竹看了一下尸单,沙勒塔四十不到的年纪,国字脸,八字胡,身高六尺,身材魁梧,大肚腩,发现时仰面朝天,口鼻有带血的涎液外溢,身体僵硬冰冷,尸表皮肤赤红,死因一栏写的是冻毙。
青竹仔细看了一下他双肩比一般人都厚实宽大一些,常年从事武器制作工作,也是合情合理。只是为何仵作就能判断是冻毙?
青竹开口问道:“吴令史,沙勒塔的尸体是在冶铁炉旁边发现的,从报案到仵作验尸,有多久时间?怎么仵作还能判断是冻毙?”
令史作为管理监牢事宜的开封府官吏,一般以文职官员充任,哪里知道验尸的道道,吴令史朝仵作一使眼色,仵作赶紧上前行礼说道:“回这位道爷的话,小人赶到之时,距离报案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那是冶铁炉的火也已经渐渐熄了,周边温度还是很高,小人验尸时发现,首先尸体身体还是很凉,低于一般尸体的温度,其次,口鼻处渗出的血水太多,确实像溺毙,但是仔细检查之下,身体表面虽不见伤口,但是仍然往外渗出血水,这是冻死之人的特征。第三,尸体脸上到现在还是笑脸的模样,冻死的人因为脸上骨肉分布不均匀,冻毙之后脸皮收缩,看上去就像是在笑。综合上述三点,小人才在尸单上写的冻毙。”
仵作姓周,在开封府做了十几年仵作,经验甚是丰富,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有节,到底是年深日久的老吏,让石重裔频频点首,夸了一句:“不错,辛苦了,账房支三百钱,本府赏的酒钱。”
青竹心想:赏赐这么随意的么?开封府的钱真好挣。周仵作赶紧跪下叩谢,青竹一把捞起他,说道:“你刚才说是冻毙,冻毙之人口鼻处会流血水么?”
周仵作回道:“一般来说不会,所以这个尸体蹊跷就在这里,确实是冻毙,但是又有些溺毙的特征,想来也是怪异。”
青竹点点头,他在崂山长大,崂山旁边就是海,从小见过溺毙的尸体也不在少数,口鼻渗血是淹死的特征,故而怀疑冻死之说。他走到尸体头部位置,轻轻抬起头部,瞅了瞅尸身后脖颈处,此时已经有尸斑显现,但是后脖颈处有两块明显的淤青。
青竹用自己的手掌量了量,点点头,然后又伸出双掌,运上内劲,轻轻按在尸身的肋骨处,掌上真气暗吐,尸身发出嗝喽一声响。这一响不要紧,除了周仵作,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石重裔慌道:“怎么回事?没死透?诈尸了?”
德鸣更不堪,也不顾尊卑,扯着剡王石重裔的袍服下摆,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半眯着眼睛看着摆弄着尸体的青竹。
“慌什么?怕什么?有小道爷在此,你们还怕诈尸不成?”青竹懒洋洋的说道,“看看人家周仵作,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嘴里说着话,青竹手上没闲着,真气内劲催入尸体内部,在看沙勒塔的脸上,本已经干涸的口鼻又渐渐渗出血水,眼角也慢慢流下淡淡的水痕,像是血泪一般。
青竹收回双手,找了块干净的麻布,蘸了蘸酒醋擦了擦手,思索了片刻,说道:“确实奇怪,搞得这么复杂,不知什么缘故。”
剡王石重裔问道:“怎么个复杂了?不就是冻死的?”
“不是那么简单的冻死,沙勒塔先是遭人捏住了颈后两大穴大,制住他的人本身也是内功精湛,封住两个大穴,让他昏迷。然后撬开他的嘴,将漏斗一类的物件插进他的嘴里,再往里灌了大量盐水。最后用极阴寒的水气,生生冻毙。”
德鸣小孩子脾气最是好奇,听青竹说的有如亲眼所见,便舍了石重裔,跑过来抓着青竹的道袍下摆,仰头问道:“师叔,你果然能通阴阳,观生死,是不是已经和鬼魂对话过了啊?”
青竹一个巴掌拍在他头上,没好气道:“志怪小说看多了哈?你见过观里哪位师叔师伯能有这个本事?”
德鸣揉着头问道:“那你怎么说的有鼻子有眼,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石重裔也发问道:“是啊,按说若是仇家仇杀,一刀毙命,或是抛尸入河也就罢了。或是深仇大恨,乱棍打死,或是刀砍火焚,都可以泄愤。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灌满了盐水,再生生冻死。”
青竹再仔细看了看尸体面部留下的水痕印,红里发着黑,怎么看也不像毒素,倒是有些眼熟,想来是比较熟悉的事物。
一旁周仵作,见尸身又流出大量血水,赶紧找了抹布过来仔细擦了擦,黑黑红红的颜色,在抹布上倒是显得鲜艳异常。
青竹拿过抹布,闻了闻,心中确认了自己的疑惑。却始终没想通,凶手为何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干掉一个匠人,整天接触火的人,居然被活活冻死。
眼见在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的线索,青竹招呼了一声石重裔,牵着德鸣,三人一起离开了阴暗的仵作间。吴令史和周仵作哪敢多问,吴令史使了一个眼色,仵作立时又将沙勒塔的尸体收了起来摆回原处,吴令史一溜小跑恭送府衙最大的上司。
开封府衙前,青竹让德鸣去支了一贯钱,有开封府的银子挣何乐不为,趁着德鸣离开的档口,青竹对石重裔说道:“看上去不是一般的仇杀,按照冯老相爷的说法,沙勒塔很早就是内御器械监的主事之人,最近御器械监有什么变故?”
石重裔为难道:“大内御器械监一向只对父皇负责,镔铁乃是国家和朝廷的重要战备物资,镔铁打造的刀剑比寻常钢铁制品更加锋利,有韧性,更加耐用。若是镔铁打造的鳞甲,那更是坚固可靠,寻常箭弩很难破防,听说军伍中只有膂力超群的勇士用斧锤鞭锏一类的重武器才能进行有效杀伤。”
青竹若有所思,揉着眉心问道:“那御器械监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要劳烦沙大匠作亲自跑到城外的作坊去办事?”
“按理说不至于,大内的工坊级别更高,所用的各种物资一应俱全,想来只有兵器作坊的主事遇到了棘手活前往大内请教他,哪能让他屈尊降贵到兵器作坊。”
两人商量不出什么,正在没头绪之间,德鸣从开封府账房上领出一贯钱,喜笑颜开,青竹揉揉他的小脑袋,又从怀里掏出几枚冷香丸,塞给石重裔,两人告别,临别时,青竹嘱咐他尽量打听到御器械监最近有无变故,自己去查癸水阵的线索。
第3章 五行阵法
青竹和德鸣在开封府门前与大晋朝剡王,权知开封府事石重裔殿下分别,分配好了任务,石重裔去查大内御器械监的事情,青竹则回上清宫,仔细查查癸水阵的事。
开封府在城内,上清宫在城外,两地相距甚远,青竹骑着大青马沿着曹门大街出了城,不到一个时辰,回了上清宫。上清宫众师兄弟此时已然得知青竹已经在天子面前把名标,又吃上了四品俸禄,更被当朝宰相视为子侄,态度自然是不一样,知客道人殷勤牵过马匹,云松道人接他进了山门,问清了来由,直接送到观主凌云子的房前。
至于德鸣,出去逛荡了一趟,又去宰相府中吃了顿席,那自然是跟相熟的几个小道童,躲在犄角旮旯,眉飞色舞的叽叽喳喳个不停。青竹也没管他,直接进了凌云子的静室,行礼问安。
凌云子见他出观一天便回转过来,心知有事,微微一笑,道:“青竹,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昨日听说你要去接手阳庆观,可是人手不够,要问师伯借调?”
青竹听长辈开口询问,问的却是自己的事情,心下感动,笑道:“青竹谢过师伯照拂,弄错了日期,阳庆观还在修缮之中,小侄正在冯相府借助几日。今日剡王殿下寻了小侄,去城南看了桩离奇的案子,其中疑点颇多,特来请教师伯。”
青竹原原本本把案件的来龙去脉详细讲述了一遍,隐去了沙勒塔的身份,只是简单说,死者是个匠作监官员。凌云子清修日久,很少管俗务,骤闻此事,也是眉头紧锁,他问道:“照这么说,在现场,你发现有癸水阵的痕迹,癸水阵寻常用来作祈雨阵法,设在此处有何用哉?”
青竹也苦笑道:“不瞒师伯,我也是百思不解。我随师父学艺,对这类祈禳之术没下过功夫,隐约记得癸水阵有求雨的作用,至于求雨以外还能用道法把此阵催到极处,是否能够将人冻毙?”
凌云子皱眉说道:“按理说太清宫,上清宫都是三清门一属,各家传下来的阵法,道术算是同源同宗,当然你那个师父特别,他年轻时候最喜钻研攻战之法,对于占卜祈福之道倒是浸淫的不多。”
青竹嘿嘿笑着应是,他跟师父在崂山学艺,学的也尽是剑术武艺,五行生克,道法攻杀之术,从来对什么做法事,求雨,符水治病啥的不感兴趣。
凌云子手掐诀闭目推算道:“按说癸水阵求雨,当在汴梁城正北,在坎位,借壬癸水之力,子时行法。在离位布阵,在高炉之旁怎么能聚齐五行水意,没有根苗,存不住水意,阵法如何发动?再者说即便能发动阵法,炎炎夏日,高炉之旁,需多大的寒意才能将人冻死,奇也怪也。”
老头子说话语速比较慢,听的青竹心急不已,等凌云子说完,青竹才说道:“那如果用死人血液做基,是否可行?”
凌云子愕然道:“胡闹,那不就成了邪法,以人身上的血液为引,以人肉身做基,固然能蓄养水意,但是血液毕竟与水不同,血气最腥,以血为引都是歪门邪道,这是行的妖法。莫要再提,污了三清的盛名。”
青竹眼珠子转了转,心道:凌云子师伯以道门正宗玄功修炼了一辈子,自是觉得妖法不可行,但若就是旁门左道出身的妖道,用此方法也未必不可行。况且死者体内灌满了盐水,以盐水为引,自然是比血水为引更为合理。
想到此节,青竹问道:“师伯,咱们上清宫内可有精通阵法的师叔,或者师兄弟,青竹也好请教一二。”
凌云子略显尴尬道:“师侄啊,不是师伯不愿意跟你说,我们上清宫一脉,乃是入世宫观,观里的香火钱主要来自这汴梁城里的达官贵人市井小民,做的也都是延寿纳福,超度生冥之类的蘸教科仪。没有擅长五行阵法道人,就是师伯我,最后一次开坛布阵也有小二十年了,哪里记得这许多。”
青竹再次施礼谢过凌云子师伯,问道:“那师伯可知汴梁城内,诸多宫观,哪家最擅长五行阵法,师侄前去参拜顺便问问。”
凌云子哈哈大笑,说道:“傻孩子,五行阵法需要配合四方灵气,专修此类阵法的宫观为了修炼无不寻山川地脉灵秀之地,比如修习壬癸水气,当去北方寒地,或是雪域,或是高原。崂山一脉在东,所以太清宫里当以甲乙木气为主。你师父曾经在岭南罗浮山一脉修道,所以也练过丙丁火之气,这些你不都随他参悟过?”
青竹点头称是,问道:“那汴梁城内,难道就没有精通阵法的高功道人?”
凌云子摇头否认,汴梁城虽是通商大邑,但是城中修行观几乎没有,在城内的宫观基本以做生意做买卖为主,能做法事的宫观少之又少,上清宫有凌云子坐镇,就算是有名的修行观。
青竹无奈叹了口气,早知道今日要掺合这种案件,早年在崂山也好好研习一下五行阵法,当年仗着自己天资卓绝,练气初成便能调用五行之力,故而没有仔细学过阵法,只是略懂些皮毛。眼下好想求教一下太清宫的诸位师伯师叔,五行大阵各自应该怎么布置,开坛作法有哪些讲究,好研究些头绪出来。
正兀自懊恼间,眼见天色将晚,想起自己和德鸣的铺盖卷儿还在冯道的相府,于是赶紧拜别了凌云子,唤来德鸣,两人乘一马,回内城相府。
两人回到相府跨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蹭了相府一顿饭,正要做晚课,相府管家过来通传,说是相爷招唤,毕竟在冯相爷家蹭吃蹭住,两人不敢怠慢,赶紧前往书房拜见。
书房内灯火通明,老相爷穿着短衣短裤,手摇蒲扇,显然是刚用完晚饭,看见二人进门,一抬手,免了他们行礼,说道:“都在老夫这里住下来了,都是家人一般,家无常礼,天天这么行礼,费劲。说说吧,今天陪着剡王查案子,都查的怎么样了?”
青竹把查案经过再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冯大相国朝中老臣,自然没有什么忌讳,青竹将细节一一展开,包括案发地点的蹊跷,沙勒塔的死因,青竹自己的判断,引申出来五行壬癸阵的疑惑。
冯道本来是笑呵呵的听着青竹的叙述,一边听一边眉头皱了起来,听完了青竹的整个叙述,冯道慢悠悠开口道:“不错不错,没白跑一趟,能把现场勘测的如此缜密,死者的死因判断的如此透彻,青竹儿,你很有探案的天赋啊。要不老夫在开封府再给你谋个差事?”
青竹叫苦连天,道:“哎哟,我的相爷,我的冯伯父,您就别给小侄找事了,我一个清修的道士,天天见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尸体,整天琢磨着处处诡异的案情,道心蒙尘,我还怎么得证大道?”
冯道笑了笑,随即正色说道:“老夫在朝日久,有些事情剡王不清楚,老夫可是清楚的很,沙勒塔一不是武将,二不是文臣,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五品匠作。但是老夫素知其根底,他本是特勒部出身,他出身的部落其实与当今石官家的部落血脉更近一些。因此在朱邪部当家的那些年,并不算发达。直到石官家成为明宗皇帝的驸马爷,沙勒塔才从晋阳被调了出来,成为当时石官家身边的亲近人。”
“这么说,沙勒塔算是官家的亲信?”青竹问道。
“甚至算是排名靠前的心腹,”冯道肯定的说道,“沙陀人的朝廷,都是以武立国,最重视兵器铠甲,后唐之时从李克用开始,但凡镔铁武器都是皇家专管专用,非是嫡系禁军不得成建制装备。当今石官家也是这般运作,因此可以说,沙勒塔名为匠作主事,实际上的权柄就好似汉代的太仆一职(专管皇宫大内和禁军的一切军事后勤)”
“职位这么重要,怎么一个人死在了兵器作坊里。”青竹惊道。
“这事老夫也觉得怪异,按理说,城南的兵器作坊,只为各地节度使提供普通军械,我朝镔铁数量不多,几乎所有镔铁都是通过与契丹贸易所得,故而所有镔铁武具的铸造都在大内的御器械监制作就足够了。沙勒塔家眷都在内城居住,他也天天在大内摆弄武具,平日里很少出城,怎么会就让人杀死在城外兵器作坊?”冯道也觉得疑点颇多。
“跟剡王殿下分别之时,我跟他分工好了,他去调查御器械监有何异动,我去找五行水阵的典籍。唉,结果凌云子师伯说是不太记得,怕是整个汴梁城里都没人擅长此法阵,看来明日里没法跟剡王殿下交差啊。”青竹叹了口气,又道,“话说我也不是捕快,这案子非得让我一个道士接下来么?”
冯道听他说的有些丧气,鼓励道:“年轻人,当有迎难而上的意气,怎么如此消极,此案如此诡异,老夫都有些好奇,谁人布下这个局,有意思,真有意思,在官家眼皮底下杀了他的心腹,如果老夫所料不错,应该还有后招,咱们拭目以待吧。”
青竹更是苦着脸,道:“一条人命还不够么?这个案子都已经够复杂了,你老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冯道笑道:“热闹就得往大了闹。无妨,老夫历经五朝,什么风浪没见过。老夫这府里藏书甚多,早年间战乱,有那荒废的道观里搜罗出的经书,我都一一存下了。就放在道法典籍那一柜子书里,你若要查找五行阵的秘法,这几日就去老夫的藏书楼里好好翻找吧。”
青竹想想也别无他法,听说冯相国府上有道门典籍,心想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4章 看师叔开坛布阵
青竹与冯道一番话,也没商量出个头绪,现如今只能确认,沙勒塔的身份与剡王石重裔轻描淡写说的不一样,乃是石官家的心腹。按理说身为石敬瑭的养子,算是进了石晋朝廷的权力核心,石重裔没理由不知道沙勒塔的重要性。
青竹带着疑惑回了自己的跨院,德鸣已经做完了晚课,正在吃着冯道府上准备的水果,青竹抄起一个李子猛咬了一口,发觉水果还挺凉,入口清冽的紧。他笑道:“德鸣,你还挺会享受啊,新鲜的水果还知道用井水拔凉了吃。”
德鸣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吐了嘴里的葡萄籽,说道:“不是我用井水拔凉的,官家小哥端过来的时候就是冰凉的,他说是从窖里端过来的,冰镇的水果能摆的日子长些。”
青竹一向在山中清修,修道之人讲究道法自然,从没想过盛夏之际还能有冰,他赶紧问道:“你是说,现在这个月份还能有冰?”
德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小师叔,然后道:“有啊,要不怎么会有冰镇水果。师叔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了,这冰在大夏天怎么存的住?”青竹感觉被师侄鄙视了。
德鸣小嘴一撇,得意道:“原来还有师叔不知道的事情,哈哈哈,我要回去跟德意、德形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少废话,快说。”青竹的爆栗已经绽放在德鸣的头上。
德鸣捂着头,抗议道:“就会使用暴力,有违修道人本分。我说我说,听说大户人家都会修建的,就是深挖一个地窖,每年冬天从山泉,水潭取天然冻成的冰块,切削成型,码放在地窖里,然后关闭地窖门,用各种棉絮塞紧门缝,到了夏天,十成里能存下七八成,就可以取用,或是放入房里降温,或是取来冰镇瓜果梨桃酸梅汤啥的。”
“这么奢靡的么?”青竹从未有过如此享受,很难想象大富之家为了夏季里能有冰用,得花费多大的代价。
德鸣用看土包子的眼光瞅瞅自己似乎无所不能的小师叔,又道:“还好吧,据说汴梁城里达官显贵,富商豪贾家里都有,咱们现在在冯相爷家里蹭住。冯相爷哎,当朝宰相,家里能没这个?”
这话一说,青竹模模糊糊捕捉到了点什么,但是里面关节太多,一时想不通,这一天想的事情太多,脑袋隐隐作痛,正巧瓜果冰凉,青竹和德鸣比赛着吃完了一盆水果,洗洗漱漱回屋睡觉。
第二日,青竹也没闲着,留在相府,问过了管家,直接来相府的藏书楼查阅相关典籍,要说冯道冯相爷,文士出身,家中藏书楼亦是广大。他在朝中主持《九经》的校验勘误工作,家里藏书多是经史子集,青竹按着书架上的标识一路一路找过去,在最里面的书架,找到半架子道门典籍,另外半架子居然是佛经。
青竹不由好笑,伸手在道门的书里翻阅起来。按说此等枯燥无味的活青竹是最耐不住性子,没想到冯道藏书居然孤本珍本颇多,好几部道典居然是魏晋时期的,让青竹为之一振。他在书架下认真研读了一下,粗粗翻了一遍发现和崂山太清宫所藏道典相差无几,一般都是几个字之间有些差异,本意差不多相同,无非就是离火炼铅汞,静极阳升炁,动极阴生液诸如此类的普通法门。
翻阅了半晌,只找到一本有阵法记录的《笺元遁甲局》,青竹将书揣入怀中,心想反正也没拿出相府,算不得偷吧,还是拿到自己的小跨院里按书中记载自己尝试布布阵练练手。
回了跨院,德鸣早课完毕,看见青竹怀里鼓鼓囊囊的,以为小师叔又买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伸手去讨要,青竹把厚厚的书册往他手里一拍,说道:“拿着,去誊抄一遍。”
德鸣看清楚是那么厚的一本道典,嘴撇的跟个瓢似的。
青竹故意逗他,也没准备真去誊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桌上铺开书开始研究。五行阵法,当然是以五行金木水火土为根基,取相生相克之理布下的道门法阵。
青竹略过总纲之类的套话,翻到坎卦水诀篇,身为一个道士,开坛作法的器具那是一应俱全。让德鸣拿来了桃木剑,黄表纸,朱砂笔,布阵的令旗,青竹默默念了几遍催动癸水阵的法诀。
德鸣带着崇敬的目光看着奋笔疾书的青竹师叔,在他印象中,上清宫里的师父师叔们,每次画符都得沐浴焚香,默默祷祝一刻钟,然后再诚心敬意,拿着毛笔蘸满朱砂,恭恭敬敬在黄表纸上涂写。再看青竹师叔,恶形恶状的掏了掏耳朵,瞪着大小眼,琢磨了一下符箓怎么画,用舌尖舔舔毛笔头,再蘸了朱砂,就这么随意开始画起来。
看着青竹一脸优哉游哉的表情,手上画符的手法一点不乱,黄表纸顶头画了三点,然后笔一顺,往下开始画各种篆隶楷各种体的汉字,揉杂一起,最后一笔甩出,就算画完成功。
看着青竹如此奔放的画法,德鸣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他期期艾艾问道:“师叔,我看门里的长辈们画符都虔诚着咧,您老人家画的这么随性,这符能好用么?”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口,头顶就挨了青竹师叔一记爆栗,德鸣揉揉头,心道:画的不好也不用打人啊。
青竹嘿嘿一笑,问道:“小德鸣啊,你看过观里几个人画符开坛?”
德鸣扳起指头算了算:“我师父画符我看过,云松师叔也画过几次,哦有一次来了尊客,凌云师爷画符,我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三位长辈画符我都看过的。”
青竹点点头,继续画下一张,一遍画一遍嘴里不闲着,道:“这三位在画符的时候,是不是都有善男信女在场?”
“嗯!”德鸣是个实诚孩子实话实说。
“那就对了,画符啊,作法啊,摆阵啊,但凡有香客在场,那肯定要弄的庄重无比,规矩森严,要是随便划两下应付应付了事,怎么骗,怎么让众善信放心呢?”青竹循循善诱道。
德鸣听着青竹奔放的说辞,听到骗这个词的时候,感觉道心碎了一地。
青竹没管他,手下不停嘴里也不停道:“德鸣啊,你还没到练气的时候,等你筑完基,正式练气,到了练精化气的境界,你就懂了。画符这个东西,就跟摆阵啊,念咒一个道理,九成都是障眼法,真正管用的就是用符纸存住气,用符纸上的简单笔把真气化为五行之力,你看到你师父师爷那些手法,都是为了庄严肃穆的仪式感呀,傻小子。没有那一番做作,善男信女们怎么能大方掏银子。”
德鸣抱着脑袋,想反驳,又心知青竹师叔道法高妙,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青竹悠悠哉哉的画完一摞符纸,符纸这玩意现做现用,时间久了,一般的符纸存不住真气,日子久了也就散了功没用了,青竹一般很少用到这些,想着最近可能事多,干脆一次性画了几十张备用。至于这些符箓画成了以后,能用多久就不好说了。记得师父刘若拙当年为了驱虎患,打坐三天,攫取东海浩渺水气入丹田,辅以崂山清清上扬之木气,写了一道驱虎符,贴在山门上,效用可达半年之久。
小道童哪知道里面的诀窍,懵懵懂懂看着师叔画了一桌子符咒,然后开始摆弄杏黄色小旗。
杏黄旗按照一定的方位摆好,青竹也掰着指头算了算,差不多按照河图洛书的数理记载的数字,算定是坎位,壬癸之数,青竹搓搓手,让德鸣搬来香炉,也不用什么高起法台三丈三,直接放在石桌上,点了三柱香,插在香炉中。
德鸣仔细看了看,没请香案,没摆供品就是简单插了三柱香,就算完事了?青竹笑笑:“那些东西都是收费项目,就咱们爷俩在,找谁收钱啊?我来想想开坛咒怎么念的。你也知道师叔我轻易也用不着这些法事,都是随手掐个法诀,空中画个符,再用真气一推就得了。”
青竹讲的空手书符箓的法门,乃是他这一脉不传之秘,德鸣从未练过符箓咒语,见青竹说的轻飘飘的,还以只是寻常道法,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日后他自己筑基有成,开始练习符箓之术,才知道今天听的这几句话,乃是多大的福分。
看着布阵的家伙都摆弄的差不多了,青竹叶大概齐想起来开坛布阵的咒语怎么念叨了,掐着金光诀,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随着青竹的诵念,就连还没入门练气的德鸣都能感受的身周有风涌动,德鸣暗自啧舌,心说凌云子师爷念咒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动念如神,咒出如意的状态,念了头两句,这就调动天地灵气了?
青竹自从跟师父学过布阵开坛以后,就一直没正经施展过,也不知道自己这番开坛给德鸣带来多大的震撼,他随手丢出一张癸水符,心念一动,以真气引燃,扔向半空,法诀应验如神,半空中骤燃,真气随符咒引导化为水意,覆在阵法之上,眼见插在地上的杏黄旗,按次序一一飘动起来。一团青色氤氲之气从法阵中升腾起来。
“算是成了吧,”青竹看向地面的阵法已经开始自行运转,挠挠头,问向一旁的德鸣。
德鸣木讷的点点头,前后十几个呼吸间,妖孽般师叔居然已经把一套完整的坎卦癸水阵布好了,德鸣觉得自己的修道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第5章 夏日里的沐浴
冯相府的跨院里,青竹照着《笺元遁甲局》的方位记载,再回忆回忆自己之前学的开坛术法,东凑西凑,仗着自身真气精纯,居然也确实将癸水阵布成了。这番东拼西凑的把式,真是惊掉了德鸣的下巴。
德鸣凑到阵前,仔细感受了一下阵法,感觉五行水之炁充沛,阵法运转无碍,有点生生不息,绵绵不绝的意思。随着癸水阵的启动,整个跨院都阴凉了不少,不多时石桌之上已经积了了一层水汽。
青竹点点头,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挺满意的,对师侄说道:“瞅瞅,你师叔我的道法还是十分灵验嘛,我就记得癸水阵就是聚水气用来祈雨的,果然应验如神,嗯,道祖诚不我欺也。”
德鸣都无语了,喃喃道:“怕是道祖也没想到,这么胡乱凑凑,随便念念,就能引动天地灵气,让你化炁为水。还有没有天理啊。”
此话一出,头上毫无悬念的又挨了一巴掌,德鸣现在最忧伤的事情是,每天都要无数次的重新打道髻,刚刚束好头发,没多久就给不相关的人打散了。
青竹得意洋洋的伸手去感受一下法阵中的凉意,大夏天的清清凉凉,很是舒坦,感觉置身崂山老君峰的山泉深潭中,凉意沁人心脾,舒坦,青竹开始怀念起以前到了夏天,泡在水潭里,一边避暑,一边使唤小猴子给自己摘果子吃,那日子过的,神仙日子啊。
缅怀了一下美好的旧时光,青竹打起精神仔细推敲了一下人命官司,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个癸水阵不说是多么高妙,起码阵法应验,真气作引,取天地间水意在其中流淌不息,确实有能够祈雨的作用,凉快也确实凉快,但要说靠这个阵法冻死人,怎么看也做不到吧?
青竹不怀好意的瞅瞅旁边的德鸣,德鸣看着小师叔不善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眼神极尽躲闪之能事。
“别跑,德鸣师侄,师叔我有一事相商。”青竹脸上努力挤出的伪善表情很像街头拍花子的大叔。
“师叔,德鸣要去准备午课了,做不完午课,师父会骂的。”
“你师父早把你铺盖卷交给师叔我了,应该不会再收留你了,你的道籍也划到阳庆观了,还怕师父骂么?”
“师叔你到底要干嘛啊,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德鸣心知青竹小师叔的不靠谱性,感觉自己又要遭罪。
“纯是道法研究,为道门发扬光大做点努力,很光荣的,成了以后未来你成为一代真人。师叔我做主了让你有机会配享阳庆观三清殿,想想看多大的荣耀。”青竹开始描绘伟大的愿景。
“可以配享三清殿?那我得上个什么尊号,德鸣子真人?”德鸣也是傻傻的就当真了。
“小德子是不是也挺好听?”青竹开始了新一轮的循循善诱,“这一切都取决于你今天是否配合师叔。师叔现在面临的首要难题就是验证癸水阵是否可以伤人的问题。我认为这个问题,需要有人亲身以实证的方式,勘验出一个结果。这个人选嘛,我。。。”
德鸣一听这话,放下手中吃食已经开始跑路了,眼瞅着还有三四步就能冲出跨院月亮门,谁料门口闪过一个人影,跟德鸣撞了一个满怀。来人正是马康,以马康的身板,小德鸣撞个正着,倒飞回来,青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没让小家伙受伤。
马康来得也急,突然给德鸣撞个满怀,也给撞的不轻,缓了口气,笑骂道:“这个小家伙好愣,得亏是我身强体壮,这要是撞着相爷,他老人家那个身子骨可吃不住这么大劲。”
一看是并肩做过战的老熟人,青竹也是开心,赶紧拉着德鸣过来见礼,问道:“马大哥没伤着吧,这是我师侄德鸣,现在跟着我要去阳庆观,这不阳庆观还没修缮好,我厚着脸皮到老相爷这边蹭住几日。”
马康笑着拍拍青竹肩膀,又在德鸣头上亲昵的拍了拍,道:“不碍事不碍事。这几天相爷让我去巡视一下汴梁城的产业,跟几个主事的通报一下,把上半年的账目汇总一下,相爷安排人核账,这几天都不在相府。昨晚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在这里借住,这不是今天就来找你了。可以啊,年纪轻轻现在已经是一观之主了。”
“别笑话我了,什么一观之主,豆腐块大的小道观,我带着德鸣住下都勉强。”青竹也没把马康当外人,经过跑马岭堡一役,都是一个灶上混饭吃的兄弟,没那么多讲究。
马康笑道:“你才多大,不到二十的年纪,都一观之主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等阳庆观重开之日,哥哥给你贺礼去。不过在相府住着可是要在意些。刚刚小家伙跑啥呢?”
青竹点头称是,解释道:“城南兵器作坊的命案马大哥听说了吧?”
马康身为相府护卫首领,常年在世面上混迹,汴梁城有点风吹草动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马康笑道:“那是,都说你现在跟着剡王殿下断案,啥时候有了这个手艺还瞒着老哥哥我。”
“我哪有这个手艺,只是案情蹊跷,牵涉皇家又有人施法把案子做的非常诡异,剡王殿下才找到老相爷请我过去看看。这不刚刚布了一个案发现场出现过的癸水阵。想要德鸣试试能有多大寒意,能把人冻死。”青竹说明了院里的情况。
“我就说小师叔想坑我,你这是想冻死我啊。”德鸣一听赶忙叫冤。
青竹挥挥手,道:“这傻孩子,哪能真冻死你,你站在阵中,师叔逐步加强阵法功效,你扛不住冷就跳出来呗,还真傻乎乎站在原地挨冻?”
马康这才注意到跨院正中按奇门遁甲的方位插着不少杏黄旗,又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清凉意,笑道:“果然神奇,别说你这跨院舒坦啊,比外面凉快不少。有这个避暑的妙招,你倒是给我的院里也来一套啊。”
青竹苦笑道:“我哪有那个大能,这个阵法,以玄门真气为引,化天地之间水意,符箓上的引子耗尽了,阵法也就散了功了。持久不得。”
马康只能作罢饶有趣味的看着青竹如何继续施法。青竹也不废话,一把拎起德鸣,放在阵心之中,然后回到石桌上又拿起三道癸水符,真气催动,直接点燃,扔进阵中,一阵青气弥漫,感觉水气愈发充足,小阵法猛然加速,组成阵势的杏黄旗随风鼓动。
德鸣整个身体像是淋了雨一般,渐渐湿了,青竹见状问道:“德鸣,感觉如何?冷你就说。身上衣服都湿了,要不先把衣服脱下来,都是师叔给你新买的,淋坏了还得再做。”
面对这种无良师叔,德鸣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了,此刻上了贼船,可能一时半会下不去。小德鸣爱惜的摸摸自己的新道袍,也觉得淋湿了可惜,现在七月份的天气,在阵中虽然凉风阵阵,但是还真不觉得寒冷。于是德鸣索性脱了外袍,往外一扔,青竹一把接住。
青竹接着问:“现在呢,冷不冷?”
德鸣闭着眼睛,继续感受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表示无碍。
马康喊了一句:“要不中衣也扔出来?”
德鸣心想,怎么师叔的朋友也这么不靠谱?不过自己今天道袍里就一件小褂,穿不穿的也无妨,索性也脱了下来光着膀子站在阵中。也就是觉得像是在淋点小雨,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青竹看德鸣光着膀子站在阵里神态自若,嘴角还透出一丝不屑,发了狠了,一把拿出五张癸水符,一次性全部点燃,往阵中砸下去。
五张符箓确实量变引起质变,癸水阵法猛然一抖,感觉整个上空的灵气都被引了过来,阵法完全发动起来,癸水阵上空一块小小云朵盘踞起来,围着阵型聚而不散,随后滴滴答答开始下起雨来。
德鸣站在阵心,感觉有雨落在头顶,七八月份的雨也是不伤人,更何况旁边还是大太阳晒着。德鸣瞅瞅头上的雨,看看阵外青竹和马康,两人大眼瞪小眼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青竹这次也不再燃符,直接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箓,这道符箓纯以他自身的精纯真气为引,以期引来更多的天地灵气。结果,阵中青光绽放,小雨变成大雨,此时德鸣光着膀子,赤着脊梁,看看头顶的雨云,看看全身淋湿的样子,开口说道:“小师叔,要不你给递块胰子,这水不错,我趁机洗一下?”
马康噗嗤一声就乐了,没想到小小道童如此童言无忌。青竹给这句话堵的好悬没喷出口老血,一顿操作猛如虎,半晌功夫瞎耽误,德鸣在阵中淋着雨就跟淋花洒似的,他去房中去过擦身的麻布,让德鸣出了阵,一顿猛擦,擦的德鸣嗷嗷喊疼。
看来癸水阵本身是冻不死人的,青竹一边给德鸣擦身一边想着,过了片刻,青竹自身真气引来的天气灵气消散,就剩符箓的效力还在,癸水阵依旧在跨院中运转不休,带来阵阵凉意。
马康乐不可支,兴冲冲的一路小跑去冯道的书房说笑话去了。
青竹也无奈,这个阵法就是用来祈雨的,闹了笑话也怨不得他,不过实验算是成功,证实了癸水阵没有伤人的法力。那人是怎么冻死的?
第6章 霹雳火专克水中金
证实了癸水阵法只能用来祈雨,青竹也不做他想,剡王殿下还没有新的情况通报,阳庆观还有些日子才能修缮完毕,那日马康把他捣鼓癸水阵的事情说给冯道听,听说老家伙在书房里笑的前仰后合,差点儿喘不上气。
青竹倒是不以为意,搞搞阵法验证一下威力,本身阵法很成功嘛。冯道还亲自到了小跨院里察看了一番,确实小院在阵法的作用下,凉风阵阵,确实比后花园都阴凉舒服。老头居然赖在这边不走了,青竹也没法,毕竟是冯老相爷自己的房舍,他想住哪还不是随他住。
为了伺候好这个衣食父母,青竹还不能撤了阵法,每隔两三个时辰就要重新画几道癸水符往里丢,续上阵法所需要的法力。
不过冯道在这里住下,好处立竿见影,伙食档次立刻提升了几倍,老相爷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青竹脸不红心不跳的照单全收,开玩笑,天下间哪有不花钱的享受,宰相大人也不行。至于青竹画符用的上等黄表纸和朱砂,相府这边无限量供应着,倒是又让青竹省了不少银两。
消停的日子也就过了三天,这日清晨冯道老相爷在小跨院用过了早膳,准备去皇城内的衙署处理公务,青竹和德鸣跟着老相爷蹭完了燕窝粥,正在瓜分余下的虾饺乳酪之类的点心。马康通报了一声,进了跨院里来。
冯道愕道:“马康,过来寻老夫?可是有什么大事?”往常,相爷出府没那么大规矩,马康只在府门前迎着他上马车,少有到府内相迎的。
马康笑道:“一是迎相爷,二是跟青竹道长通传一声,今日里宣武节度使杨光远杨大将军就要启程回驻地,军中规矩,凡是同袍都要相送。道长毕竟和杨大将军一同平叛,此番还是通报一声,问问他要不要去。”
冯道点点头,道:“将门是有这个规矩,青竹啊,你的功勋册是跟着杨光远一同报上去的,按理说都属于平叛功臣,杨光远辞陛履任,还是相送一下吧。”
青竹哪里知道朝廷中有这个讲究,横竖这几日无事,剡王也在查他的线索,自己这边也没啥进展,杨大将军要去魏博行府上任,一方大员,手握实权,还是得亲近亲近。他便应道:“既然有这个规矩,那贫道自是不能怠慢。德鸣,换一身像样的袍服,咱们去送送杨大将军。”
德鸣那身新道袍,那天在癸水阵里打湿了,一直晾在跨院里,结果冯老相爷过来蹭住,癸水阵也一直没散功,挂在院里的小道袍就周而复始的被打湿,到今天也没干。德鸣摸着自己一直能滴下水来的袍子,委屈巴巴的看着冯道冯相爷。
冯道能不清楚小孩子的心思,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子,笑着吩咐说:“找两件义儿、正儿(冯道的两个幼子)的夏裳,要新做的,没上过身的。你这孩子,相府里道袍没有,衣裳多的是。”
德鸣顿时喜笑颜开,给相府少爷定制的哪能差的了。不多时,小管家拿来里里外外两套衣裳,冯道看也没看,说了一句,都赏你了,转身出了门。
德鸣抱着这两套崭新的衣裳,笑得又是见牙不见眼,簇新的麻纱透气短衫,加上阔腿裤,这一身,怎么也得一两贯钱。还有些复杂的小配饰,在管家的帮助下,德鸣穿了一套上身,还真挺合适。按照青竹的形容那就是活脱脱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
德鸣说道:“师叔你就是嫉妒,这不比咱常年一身道袍贵气多了,您那身紫色道袍,贵气是贵气,您能天天穿着,不得正式场合,上个朝才能穿一回。咱现在两身衣裳,可以换着穿。”
青竹也不与他废话,刚刚马康告知,送行的地点是城外刘家嘴码头,看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扯过一脸傻笑嘚瑟新衣服的德鸣,牵过青骢马,两人一马往城外码头奔去。
刘家嘴码头,乃是汴梁城北最大的码头,坐落在在黄河南岸,出城不到两里地的距离,越往码头走,人越多,往来的商贾,出苦力的脚夫,衣衫破烂的乞丐,还有来自异国他乡的胡商。宣武节度使杨大将军的队伍在码头东段,属于军方系统的直属码头,由驿站系统和禁军共管,是个油水很足的差事。青竹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军用码头之前,被守卫士兵挡住了路。
青竹看看今天出门没穿那件彰显身份却比较闷骚的紫色道袍,被守卫当作普通宗教界人士给拦下来了。
青竹纵身下马,行礼问道:“今日杨光远大将军是从此地启程么?贫道特来送行。”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心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跟大将军套什么近乎,怎么也该是你家长辈跟大将军有交情吧。现在道士们打秋风都这么敷衍的么?节度使大人回程,就派这么个嘴上没毛的小家伙,带个小童子就来送行,兵士有些不耐烦道:“去去去,这是你一个小道士来的地方么?今日杨大将军辞陛回程,你是哪个观的,有长辈没有?换你家大人过来。”
青竹一听不乐意了,什么眼力劲,我师父在崂山老君峰,来得了么?我怎么也是一观之主,哪有长辈。对这些不识货的丘八,青竹也没怒了,好言好语道:“贫道在跑马岭一役与杨大将军有数面之缘,却是故交,还请这位都头行个方便。”
这门卫整日里在码头迎来送往,各色人等,偷奸耍滑,巧言令色见的多了,听青竹一番实话,就当在听故事,撇着大嘴道:“就你?跑马岭那一战,杨大将军五千破十万的那场仗。你在旁边?”
“啊,贫道在。”
“哎呦,真有脸说,是不是还跟杨大将军并肩指挥?”
“并肩倒是有,指挥还是杨大将军指挥,贫道只是冲阵的时候出了点力。”青竹一个劲的搂着说,不敢讲得太多。
“滚一边去,看你这身板,还冲阵,你有那一副盔甲重么?”门卫士兵听青竹吹的有点没边了,断定他是坑蒙拐骗的野道,抄起横刀就把他往外推。
动了手了青竹就不能忍了,小道爷本身武艺超群,见横刀刀鞘朝自己扫来,却也不慌,微微扭了扭身体,避过这一扫,两只手指就夹住了鞘尖。他这两只手指真好似铁钳一样,那守卫抽也抽不回来,是捅也捅不出去,硬生生僵在当场。
守卫哪是吃亏的主,朝后面喊了一声:“快来人,这小道士用妖法闹事,过来几个兄弟帮忙。”
守卫班直十几个大兵闻声顿时围了上来,看着眼前的状况,纷纷吆喝着作势抽刀。
青竹本不想惹事,双指一弹,松开刀鞘,朝众人施礼,沉声用浑厚真气喝道:“贫道驱虎庵青竹,真是杨大将军故交,特来送行,还望各位行个方便,通传一声。”这话冲着码头喊的,真气鼓荡而出,远远传了开去,震的近前十几个兵丁耳膜生疼。
十几个大头兵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忽听身后有人高喊:“道爷?青竹道长么?你们几个干嘛呢?都闪开,道长快请快请。”
青竹打眼望去,是杨光远手下一个轻骑军军主,之前在孙锐大营验尸的时候见过,笑笑施礼道:“有劳杨将军接我,惭愧惭愧。”
那军主本是杨光远的家将出身,奴随主姓也姓了杨,平时就是杨光远身边的大跟班,此时虽独领一军,但也主要是做杨光远的护卫和一些买卖上的事情,算是杨光远嫡系的心腹之一。
杨军主见识过青竹超绝的身手,也知道这是冯道冯相爷身边的子侄,朝廷明旨赏赐的道士,听说天子都动了收养子的心思,哪里敢怠慢。他轰开围着青竹的守卫,将小道士请了进去。
码头上搭了一个大大的凉棚,杨光远杨大将军平叛立了大功,又做了新任魏博行府留后,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因此知交故旧来了一堆,正围着他说好话。眼见青竹缓缓走来,杨光远心里清楚,这小道士不是一般身份,在天子和相国面前都说得上话,把青竹拉到近前,向众人着重介绍了一下,说了几番场面话,着重强调是冯相爷看中的子侄辈。
青竹在众人的一通阿谀奉承中败下阵来,实在不知道这些胡须老长的官吏怎么能对自己这样一个年轻人马屁如潮。可见杨光远就喜欢这个调调,唉,若不是碍于军中规矩,自己真是想夺路而逃。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青竹到码头边喘口气,看见杨大将军的船队已经开始陆续启锚了,有艘大船已经从码头驶出,不片刻行到了汴河中央。
青竹正诧异之间,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有雨滴掉落,刚刚还有大太阳,怎么突然落了雨,还没等他仔细观瞧,耳中突然听到轰隆雷声,青竹心想,也正常,夏天有阵雷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看德鸣在凉亭里到处吃着摆出来的果品,心中暗笑。正要去凉棚里避雨,突然眼前雪亮一片,一声霹雳突如其来在河中炸开。
响声太近,如此轰鸣青竹感觉自己心脏都停拍了一下,再转头望去,那艘行至黄河中心的大船已然着火,显然是被刚才的闪电击中,船上一边火光,船夫们纷纷跳船逃命,唯有一人从全身冒着熊熊火光,从舱室推门而出,挣扎了三两下,都没来及抓着船舷就已经烧成了焦炭。
第7章 临时总捕头
汴梁城北,刘家嘴码头,新任魏博行府留后,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杨大将军的饯行会上,青竹遵着军中旧礼前来送行。
杨光远还在码头上与汴梁城里的达官显贵相互致意,他麾下的先头船只已经离岸出发,船行至黄河中央,忽然天气大变,原本青竹心想,六七月的天气,突然来阵雷阵雨也在常理当中,谁曾想一道霹雳直劈在头船上,将船桅烧焦,甲板上也是一片火光,水手纷纷跳船,舱室里一身红衣的官员被烧成火人,没来及跳船,就已然焚毙。
这火势也怪,逆着大雨熊熊燃烧,仿佛不把大船烧透誓不罢休,杨光远看着焚烧的大船心急如焚,看见红衣服的官员哭喊的跑出舱门更是心惊胆颤,最后捏紧了拳头狠狠砸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顿足捶胸的哭喊道:“三弟啊,三弟。”
待火势渐弱,船的上层建筑基本上个焚烧殆尽,舱室墙壁全部烧毁,岸上众人看见原来舱室中堆放着不少大箱子,箱体也在大火中遭到破坏,慢慢崩落,箱内全是金银元宝,差不多五十两一个,随着箱体崩坏,撒了满满一甲板。
众人再看向杨光远的眼神,都微妙的发生了些变化,朝中素知杨光远贪财,此次辞陛履任,没想到带走这么多箱金银财货。忽而又一阵狂风刮过,本就烧的支离破碎的大船缓缓侧斜,满甲板的金银锞子,顺着斜面,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十个,最终哗啦一声全部倾入了滔滔黄河水中,让岸上围观众人看了一场真正的真金白银打水飘了。
杨光远看见自己辛苦搜刮来的满船财货,瞬间消失于眼前,情急之下也不顾得许多,一个飞扑就要往河里扎,他身边的亲兵拼死把大将军拦下,大将军睚眦俱裂,血泪横流,至亲骨肉和半生积蓄全部葬送在黄河水下,近在眼前却救也救不得,急火攻心,哇哇大喊了两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一帮亲兵七手八脚抬着自家将主上了马车急匆匆回城找医馆,前来送行的除了礼部太常寺几位礼节性质的文官,剩下都是沙陀军中少壮派的军官,本来就是想在杨大将军面前多露露脸找点报效军前的机会。现在闹了这么一出,想走也走不了了,大将军虽然昏迷,副将偏将还有一大堆,维持着现场秩序,另一面派人飞报开封府。
青竹一看,好家伙,给杨大将军饯行,差点把人都送走了,这事看起来不小,本来是皆大欢喜的社交活动,现在搞成了船毁人亡还露了财的大事件。按说众目睽睽之下,天雷劈了船,着了火,烧死了人,跟岸上这帮人没啥关系,可是杨大将军毕竟位高权重,手挽重兵,这么大的事件,总得有个说法。
不多时,剡王殿下带着开封府的捕快们就赶到了码头,随后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都陆续到位。剡王石重裔进了码头,各处情况问了问,趁着火势停歇,官船虽然倾覆但是还没沉底,半漂在水面上,他命令码头管事的,找来水性好的水手,用两艘趸船夹着沉船靠了岸边。
有了主事之人,事情就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石重裔本身爵位也高,职权范围也大,他让大理寺一一登记在场官员名录,再让开封府衙门把落水逃生的水手全部就地单独询问,让刑部的老吏们上船查验痕迹。
青竹在一旁看了暗自点头,剡王殿下年岁不大,做事条理分明,思维缜密,有点冯道那种滴水不漏的味道。
剡王布置完一切,看见青竹也在现场,准备在大理寺这边登记名录,招手让他过来,问道:“青竹道长怎么也在现场?你也是来给杨大将军送行?”
青竹牵着德鸣走到剡王跟前行礼道:“贫道与杨大将军在平范延光之役并肩作战,按军中旧例当前来饯行。这案子又落在殿下的头上了?”
石重裔跟青竹熟稔,也不客套,压低声音道:“上次城南兵器作坊案还没个头绪,现在城北又闹了这一出,听说烧死的是杨大将军的三弟,还把他一船金银给烧没了?”
青竹四下看看,没人注意这边, 也压低声音道:“贫道就在现场看的真切,一道霹雳当是劈中了船桅,火光顿时就起来了,火势挺大,烧的太快,船舱中跑出来一个火人,挣扎没几下,还没挨着船舷,人就烧死了。”
石重裔重重的拍拍自己的脑袋,道:“唉,杨光远的三弟杨光思,宣武衙内右督监四品官,可不穿一身绯袍么?又是一桩人命案子,这开封府尹就不是人做的职位。听说还有十几箱金银落进黄河?”
青竹点点头,道:“十几个箱子,在火里烧散了架,露出来满箱金银,船一翻可不全都落水了。现在正是夏季,汛期,几十万两的金银,也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石重裔扯扯青竹的道袍袖子,问道:“道长你在现场就没看出什么端倪?是否有人做了手脚?”
青竹摇摇头,道:“不好说,众目睽睽都看见天雷落下,点燃了杨大将军的官船。只是有一点可疑,火势太快太猛,没一会整个船都烧着了。虽然水手都能跳船逃生,唯独杨光思活活烧死,确实有点蹊跷。”
石重裔点点头,他调来码头四五百劳力,准备把那艘官船打捞出水好好检查一番,在刑部工部吏员指挥之下,先由水鬼下了水将官船捆扎好,绑了二十多道缆绳,再由劳力们一起拉纤,誓要把这艘出事船只拉出水面。
这工程量不小,一时半会也未见成效,青竹正准备到大理寺那边登记一下自己的身份,准备回城,石重裔一把拉住他,道:“走什么走啊,上次兵器作坊的案子还没了解,这次相请不如偶遇,别愣着了,陪本府一起看看案子吧。”
“这不合适吧,这案子牵扯不到什么道法玄功,又不是妖魔邪祟。贫道能帮上什么忙,对了上次那个癸水阵,贫道尝试布了一下,那就是个祈雨阵,没啥邪性的,我在相府还布了一个,试了几天,除了降降温,湿润湿润空气,最大的功效,就是给德鸣洗了个澡。”说完青竹扯过德鸣,指了指。
德鸣频频点头道:“师叔布的那个阵可好玩了,大夏天洗起澡,雨丝凉凉的,可舒服了。”
石重裔轻轻一巴掌拍在德鸣头上,道:“瞎耽误功夫,你把阵法布在冯相的府上,他老人家就没说你?”
“冯相爷爷可开心了,说是什么好像空调。这几天天蹭住在我们小跨院。”德鸣抢着回答道。
石重裔继续给了一巴掌,又对青竹说道:“上次去兵器作坊,给了你一块开封府的令牌,你一直拿着的吧。”
青竹伸手到怀里掏了掏,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小铜牌,正面刻着开封府,后面还有个编号甲字廿一,问道:“就是这个吧,还给你。”
石重裔耍无赖般的伸手一搪,道:“哪那么容易就还了,拿了开封府的令牌,你就是开封府的人了,甲字第二十一号总捕头的权限。好好随本府办案子。”
“还有这么无赖的事情?”青竹真是懵了,怒道,“当时是你说进兵器作坊要有通行权限,给了我这块令牌用用,可没说接过来就是卖身契啊。”
“本府现在正式通知你这就是卖身······这就是临时调令。在兵器作坊案没有彻底结束前,你就是开封府第二十一号临时总捕头。府衙公告明日正式张贴。”权知开封府事,剡王殿下石重裔郑重说道。
“这还讲理不讲理了,这不是才二十一号么,前面还有 二十个总捕头,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排二十一号的办案子啊?”青竹急了。
“前面的大部分不是殉职就是荣休了,目前还在册的一个五十九岁,今年正在办理荣休手续,另一个总捕头上一个案子给江洋大盗打断了腿在休养。恭喜你青竹临时总办,你现在是本府手下级别最高,排位最先的总捕头了。”石重裔开心道。
青竹心中暗骂:恭喜你大爷,不过想到他实际的亲大爷就是石敬瑭的亲爹臬捩鸡老人家,这句默默的祝福也就只能默默藏在心里。位卑就是被人欺,青竹收起了悲伤,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临时被抓壮丁的方案。
看着一群人在码头上热火朝天的忙活着,刚下完一场雨,码头上水汽蒸腾,太阳也晒,石重裔殿下虽是穿着夏装官服也耐不住热,带着青竹德鸣一起去了码头附近最大的一间茶楼,坐在茶楼三层临窗的包间里,居高临下看着劳力们干活。
青竹心想已然被抓了壮丁,也就不客气了,点了上好的团茶,八样点心,德鸣还没等点心上齐,就已经像小耗子一样,捧着酥软的面馃子啃个不停。
石重裔没那么闲心思,双手抱在前心,皱着眉头,远远眺望着沉船打捞现场,青竹也没闲着,他心中也有疑惑,按理说黄河地势不高,官船再怎么高大,也没有岸边小土丘上的树木更高,怎么那道雷就认准了似的直直劈在桅杆之上,
青竹一想不通就自己跟自己较劲,以较劲就不自觉的叫上内劲,内劲催出丹田真气,真气贯双目,再抬眼一看,感觉黄河北岸私有紫色霞光缭绕,缓缓退去,青竹心中不由一惊。
第8章 道友请留步 上
青竹被剡王殿下抓了壮丁,一时间还走不得,只能陪着王驾千岁到茶楼暂歇。到了茶楼之上,默运玄功,真气贯目这么一看,还真发现点不一样的痕迹。
黄河北岸,有一处小土山,算是附近一处制高点,山上植被茂密,唯独北坡有处空地,树林遮挡着,也不知道那处有何物事,青竹用观气术查探了一下,发现空地上空一层薄薄的紫气缭绕,隐隐有细碎电光透出,像是什么阵法刚刚撤去。
青竹暗暗心惊,在袖中默默屈起手指掐算了一下方位,确实奇怪,按理说此地乃城正北,坎卦水位,怎么会是霹雳火伤人,结合上一起案子,在离卦火位,以水法杀人。青竹心中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拧巴,完全跟自己熟悉的五行法相颠倒。
青竹心中疑惑按下不表,看着德鸣吃的甚是香甜,想到自己忙活半天也没吃什么午饭,拎起德鸣,往旁边座位一丢,自己也坐下大快朵颐起来,剡王使唤贫道,不也得让贫道吃饱了再干活。
用了两个多时辰,倾覆的官船被打捞了上来,斜着倒在码头下游的空地上,船上还零零碎碎找出几十个元宝锞子,有金有银,劳力们拿了剡王的赏钱,开封府的衙役们立刻封锁了摆放沉船的现场,刑部的老吏们换上鱼皮水靠,上船勘验现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杨光思的遗体,杨光思烧得太快太透,整个人粘在甲板之上,没有掉落黄河之中。
有一老吏员上前看了看,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残留的衣物碎片,闻了闻,道:“有红磷,难怪旁人说烧的那么快。”
另一人上前道:“老周,鼻子还是那么灵,怎么说,直接带回去慢慢验?”
老周全名周祝安,在刑部混了半辈子,靠着鼻子灵,破过不少案子,他看着都成了焦块的尸体,苦笑道:“麻布包起来吧,这也没啥能验的,反正这案子归开封府。咱们就是就是从旁协助,别给自己揽事。”
不多时,杨光思的尸体被抬下了船,石重裔带着青竹也到了现场,青竹撩开麻布看了看黢黑的尸体,心道:这也就不用验了,直接还给杨家直接办白事吧。
石重裔看了看刑部交来的尸单,递给青竹,低声道:“里面确实有事,尸体衣服残片上有红磷残留,这个案子比想象的更复杂。”
青竹看了看尸单,不动声色道:“专门针对杨光远的?烧死他亲弟弟再沉了他几十万两银子,下手够黑啊。船怎么也烧的这么快?”
“有经验的老码头刚刚跟衙役们汇报,说是这几日官船新刷了一遍清漆,怕是漆里也混了磷粉。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怎么就打了个雷正好劈在船上。”
青竹也不答他,回忆了一下闪电劈中船的位置,提气纵身,踩着梯子上了甲板,船半歪在地上,甲板是倾斜的,青竹仗着轻身功夫,在倾斜的甲板上跑了几步,看了看被劈中的桅干断面,又伸手抠了一下烧焦的甲板,随后双脚轻轻一点,整个人飘落地面。
石重裔是见识过青竹的武艺,在场诸多捕快没见过,啧啧称奇。青竹微微颔首致意随后跟石重裔轻声说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城吧,有事到开封府衙门说。”
石重裔知道他嫌码头人多眼杂,点头应允,青竹带着德鸣骑马先行,石重裔指挥人手收拾现场,该打包的打包,该拖走的拖走,留下人看管现场,其他人随他回府衙。
在码头耽误了许久,到了开封府衙门已经将近黄昏,青竹顺道买了只烧鸡,荷叶包裹好,揣在怀中,德鸣一路上闻着烧鸡飘香,一路吞咽着口水。
在衙门口甩镫离鞍,青竹看着迎面而来正要质问的衙役,顺手把缰绳抛过去,衙役正纳闷呢,哪来一个道士,大模大样的招呼也不打,也不说干嘛,直接把缰绳丢过来,当我是马夫呢?
青竹看衙役犹豫着没动地方,反手亮出自己的开封府腰牌,道:“看看,认识不?别愣着,把马拴好,上好料。”
衙役借着落日余晖看了看,青竹拿的是总捕头的腰牌,知道得罪不起,点头哈腰,道:“这位道,总捕头,您这是办案子回来了?”
青竹伸手抱下马背上的德鸣,转头道:“刘家嘴码头的案子你们都知道了吧,准备准备,一会府尹殿下就回来了。估计零零碎碎要带不少物证回来,让门口几个弟兄有点眼力劲。找个人带路,我去殿下书房等他。”
衙役一听青竹的话,暗道:内行,都知道开封府有府尹,外人少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府尹是王爵身份。听青竹说的都对,衙役也放下心来,牵马进了马厩,安排马夫洗刷上料,自己陪着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任命的道士总捕头进了二层院。
开封府衙门占地广阔,剡王石重裔的办公书房在第三层院子里,二层院本是衙署们用餐的地方,高级别的官员还有自己的小灶,青竹路过二层院,闻了闻饭菜挺香,问道:“伙食不错啊,凭这块腰牌到哪里用餐?”
衙役陪着笑脸道:“道爷,您这身份哪能跟我们似的大堂用饭,有给通判,师爷专开的小灶,后面有单独的厢房。”
青竹看看腰牌,再看看德鸣,说道:“这倒不错,剡王殿下给的这块牌子,咱们爷俩多了一个地方蹭饭吃,以后阳庆观可以不开火了。案子结了,这牌子我也不还了。”
德鸣冲着师叔高高挑了个大拇指,以示赞同。
衙役心里暗暗好笑,寻常百姓哪个不是怕进衙门,这师徒俩把衙门当食堂了。
青竹二人在石重裔的书房坐下,有仆役端来茶水,喝了没几口,石重裔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喘了口气道:“久等了,久等了,容我喝口茶。说是不多,拉回来两大车物证,这开封府尹的位子真不好坐,才三四天,连发命案,兵器作坊的案子还没头绪,现在又死了朝中大将的弟弟,杨光远醒了以后拔剑大叫要给弟弟报仇。流年不利啊,青竹,要不,你改个名,这位子你坐?”
“我改什么名字?”青竹没好气道,“帮你办个案子,你不用这么感激我,咱们异姓兄弟都不用做,你还想让我做同姓兄弟。”青竹与石重裔接触多了,本身年岁相差无几,说话也就更直接了些。
石重裔叹了口气,道:“父皇提了好几次,冯相爷都给挡回来,做道士有什么好的?你要是改名跟我做兄弟,这位子我肯定让给你。”
“那贫道叩谢殿下恩典,这么个烫屁股的位子,贫道福薄,消受不起。什么时候说正事啊?”青竹严辞拒绝了石重裔的好意,心想我踏踏实实守着个道观不好么?非要搅和在朝堂的泥潭中?
石重裔也就是拿青竹打打趣,摆了摆手道:“不急不急,天色不早,先用晚膳,边吃边聊。”言罢吩咐师爷在书房旁边的花厅中摆了一桌简单酒席。
石重裔毕竟王爵,吃喝用度自不待言,一桌酒席是从府衙斜对面景灵宫东墙下正店长庆楼端来的。青竹从怀中取出顺道买的烧鸡,笑道:“早知道殿下这么阔绰豪气,贫道也不用半道买这个了,德鸣,师叔看你流了一路口水,来吧,这烧鸡都给你了。”
德鸣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面对一桌老字号正店的酒席,烧鸡还有啥吸引力。
两个案件扑朔迷离,但是石重裔和青竹,一个是天家贵胄,天塌下来也有石敬瑭石官家顶着,一个是方外出家人,俗世之事本就不萦于怀,俩人一起动了筷子,管他世事纷纷扰扰,我要自行吃饱。
风卷残云过后,青竹先拍拍肚子,摸了把嘴道:“多谢府尹大人款待,贫道告辞了。”
石重裔剔着牙,笑骂道:“要脸么?吃饱了就跑啊?德鸣,切莫跟你这惫懒师叔学,整天没个正形的。好孩子也带坏了。”
德鸣嘴里还塞着半只卤鹅腿,满嘴油腻,含混不清应道:“殿下放心,德鸣道心坚定,不会像师叔似的,吃了王爷的饭,还不给王爷分忧。”
“你看看人家孩子都明事理,本王说你什么好。”石重裔又给德鸣夹了一只酱猪蹄,狠狠塞在德鸣碗里。
青竹佯怒道:“小白眼狼,这几日一直谁供你吃喝,要不你认他当干爹好了。反正他家有这个习惯。”
三人说笑了一阵,心情愉悦了不少,方才谈起正事,青竹正色道:“此间在王爷书房里,想来身边都是心腹人,贫道说一些现场勘验的情况供王爷参详,其一,黄河北岸山包之上,似有人布过法阵,阵法威力不小,在码头茶楼之上我用观气术勘查时,阵法还有残留的的法力。其二,船上的桅杆给人动了手脚,虽然我上船勘验之时桅杆已经彻底毁去,但是可以肯定,这根主桅杆是空心的,想必里面装了引雷之物。其三,不止杨光思身上有红磷,甲板上也有红磷燃烧的痕迹。以此三点推算,当是有人做法,引雷火烧船。”
第9章 道友请留步 下
开封府正堂一侧的花厅内,青竹三人吃饱喝足,谈起正事,经过青竹的一番分析,石重裔眉头渐渐紧了起来,一桩大案伪装的好似天灾,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年轻的开封府尹开口问道:“在茶楼之上你发现了异常,怎么不赶紧告诉我,派人去查探查探?”
青竹道:“法阵设在黄河北岸,刚刚劈沉了一艘官船,如果我们再派船过河,你说谁敢去?再说了,派谁去?哪个捕快懂勘查阵法,破坏了现场怎么办?”
石重裔拍拍脑袋,懊恼道:“那不还有你么?你身为官家亲封的四品道官,不得为国效力,除魔卫道,舍身忘死。”
“打住,石官家赐了道观,给了四品俸禄那是犒赏我杀敌有功,贫道是个出家人,除魔卫道也得是为了道祖三清拼命。”青竹道,“再说了,我今日去码头,是给杨大将军将军送行去的,赤手空拳,连把桃木剑都没带。贸贸然过了黄河,遇到道门中的高手,如何自保?”
“那你说,那地方有问题,什么时候去探查一番?要不要带齐三班六房的衙役?殿前督点检的马步军,本王还是有本事调动两三百人的。”石重裔说道。
“查案子又不是打狼,调那么多人干嘛?”
“不是保证你青竹大真人安全么?”石重裔没好气说道。
青竹讪笑道:“行了行了,不白蹭你大府尹的酒席,今晚让衙役仵作盘点一下物证,明日清晨,贫道带上护身的家伙,乘一艘小船,到黄河北岸查探一番。”
石重裔又拉着青竹询问了一下到底是什么阵法,有什么凶险?青竹也没到实地看过,含含糊糊应付了一下,约莫是丙丁火阵之类的。反正石重裔是个外行,随便应付应付交差。
时间不早,青竹告辞了剡王殿下,带着德鸣直接回了冯相府。进了自己的小跨院,没想到冯相爷还在这里蹭住,老相爷让人在跨院里点满了蜡烛,自己坐在石桌旁看着书,享受着癸水阵带来的天然清凉,青竹也无奈,又烧了两道符,继续催动阵法给相爷纳凉。
青竹苦着脸说道:“我的相爷啊,这阵法一天得烧掉六张上好的黄表纸画成的符,不算小道的工钱,黄表纸加朱砂也得几百上千文,您老还不让撤阵,这就是每天烧着钱呢。”
冯道翻了一下眼皮,哼道:“多少?上千钱,老夫历经五朝,执掌天下,一天一贯钱烧不起么?你在此地吃老夫的喝老夫的,房子也是住老夫的,还谈什么工钱?”
青竹就是有些犯懒,每天不停的要画新符,调用真气,催动阵法,一天重复五六遍,着实是有些繁琐。刚想抗议两句,冯道又开口道:“听说城北码头又出事了?杨光远的三弟烧死了?你又给剡王找去当差了吧。”
青竹笑笑,事情传的还挺快,再一想:冯道身为宰相,那定是耳目众多,这么大的事情汴梁城内定是都传遍了,不奇怪。对着冯道,青竹更是无所保留,把今天一天所见所闻,包括后来去开封府衙的一番分析和盘托出。
冯道对青竹的能力还是相当认可,点了点头,道:“那你明日准备随身带着什么兵器?相府里有的随便你挑。安全第一,要不要让马康马参二人跟着你?”
一听可以随便挑,青竹笑道:“府上可有四石以上强弓?三石的硬弩小道也用的起来,亮银枪太长了,带着不方便,实在不行来一套重骑鳞甲勉强或可够用?”
“你是要起兵造反啊?”冯道笑骂道,“还强弓还硬弩,还要重甲,谁家明面上在京城里能私藏这些军械。明日到马康那边武库,找个趁手的刀剑带着防身吧。”
青竹想想也是,点头应下,回屋收拾了一下明日要用的器具,也就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青竹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亚麻布料,窄袖短道袍,足下还是蹬着软底云履,顺手的各种工具打了一个小包,随身挂着。他也没叫醒德鸣,感觉今天的探查任务不简单,德鸣陪着自己到处吃吃喝喝没问题,遇到危险,小家伙还没有自保能力。
骑马出城直奔城北码头,找了间客栈安顿好青骢马,青竹找了艘快满员的渡船,交了船钱,在艄公的吆喝声中悠悠荡荡驶向黄河北岸。
下了船,青竹婉拒了几个同行客商的结伴往前的招揽,自己一人紧了紧背上的长剑辨别了一下方位,朝着昨天观望好的小山包进发。
脱离了码头的视线,青竹也就不藏着掖着,运玄功调内气,施展轻身功法,寻那砂石路线往山包上狂奔,边走边调整方向,行进了一个时辰,站在了山包之上。此刻青竹攀上一棵大树,站在最高的枝桠上,四下打量。位置差不多,这里能一眼看见黄河对岸那间茶楼,再往周围看看,朝北二十丈左右是块空地。
许久没在树上攀越,青竹玩心大起,双脚发力,在粗壮的树枝上一弹,伸手向前探出,从树冠顶上往前飞跃而去。
辗转跳腾了三四株参天大木,已经来到了空地边缘,青竹没急着落地,蹲在树桠上往下望去,看看空地上各种树木新断的茬口,一排排深深的脚印,还有空地中央磐石垒成的一张石桌。
果然是有人在这里开坛布阵,青竹在树冠深处隐住身形,屏息凝神,侧耳听了一会,山林里确实没什么动静,这才足尖轻轻点树干,慢慢降到地面。
他走近石台观瞧,石台上还有烧残的符纸,遗落的香灰,掉落的开路钱什么的,还有一摊灰烬不知何物。青竹伸手沾了沾,手指捻搓了一下,闻了闻,桃木纹理,焦糊味很重,上等的辟邪雷击木。
青竹点点头,心中大概有谱,根据五行生克的方式所布阵法,原理都差不多,手法略有不同,但是能招引天雷落凡间的,不在正统五行生克之中,相当偏门的一个法阵。
看今天这个阵法布置,用的是二十八星宿布局,引天雷勾地火的路数,是一个阳极之阵,所引出来的霹雳火也不是凡火,道门中称为天火。
看看周边,阵法清理的很干净,也没了其他物证可以搜集,青竹索性下了山,一直往北走,四下打听打听,最近的道观在哪里。
但凡道门中人行事,除非刻意隐匿行踪脱去道袍,不然走哪里都会让人有些印象,再者,道士出门有道观自然去道观挂单,轻易也不住客店驿站。
青竹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十余里,沿途打听道观所在,路人问起,就说自己出远门要去观里挂单。没多久还真打听出方圆几十里的道观分布。
青竹心中有数,出了路边茶铺正要往回走,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句:“道友请留步。”
听着熟悉的词,青竹倒是坦然,缓缓转过身,从茶铺后面陆续走出七八名道人,各个身背长剑,站成一个半圆,将青竹围在当中。
其中一位中年道士稽首问询道:“道左相逢,便是有缘,不知这位道友,仙乡何处,欲往何方?”此人身穿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色微微发黑,五绺长髯相貌不出众,但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偶尔精光闪烁,看上去有些道行。
青竹嘿嘿一笑,心道:这么多人拦着我,难道说就是为了盘盘道?他也不点破,稽首回礼道:“天下人走天下道,三清堂前是一门。这位道友此地非是你的山门,怎么盘问起贫道了?”
正在青竹等着对面答话之际,左边一声剑鸣,一道寒光杀至,直奔青竹上三路刺来,青竹心想:就是嘛,早就该动手,还那么多废话,小道爷知道你们来者不善。论起道法,世上道法妙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青竹还真不敢夸海口。不过论起武艺,青竹心想,怕是天下间没有我这么能打的道士了。
余光瞥见剑光袭来,青竹反手拔出身背的长剑,迎着斜刺来的剑光随手一拨,只听当啷一声,偷袭的长剑已经被震落在地,出剑的道人捂着右手踉跄后退,虎口处一片血肉模糊,被青竹一剑之威生生震裂。
青竹看了看战果,微微一笑,心想久未与人争锋,看来武艺还略有进步。再看向刚刚盘道的中年道士,那道士正要说什么,青竹眼中杀意一闪,整个人已经抢步上前,剑锋直刺对手咽喉。中年道士哪想到青竹也不问缘由,上手就是杀招,心叫不妙,连退数步,发现骇人的剑光越来越近,想要拔剑已然来不及。
青竹的剑术脱胎于枪术,本就是走凌厉精巧的路子,寒光一闪剑锋直接点在中年道士的喉骨之上,长剑的寒意冻的对手颈部直起鸡皮疙瘩,身边几个青年道士有的喊师父,有的喊住手,纷纷抽出随身佩剑。剑锋直指青竹,形成七星抱月之势。
青竹却也不慌,看看这帮人持剑的手法,心中笑道:样子货,没练过剑。他撤剑回身杀入剑阵之中,耳中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七名道士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纷纷后退。青竹再一转身,长剑剑锋仍然精准的点在中年道士的喉结之上。
第10章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话说青竹在黄河北岸探寻了一番,打听了几处道观所在,自己一家一家查实确实麻烦得紧,正准备回府衙调来舆图仔细推演一下,安排人马分头去查实。没料到出了茶铺就被人拦下。
八名道士站成半圆将青竹围在当中盘道,还有一人居然从旁偷袭。
青竹本就是一个能动手绝对不废话的性子,一招将七个小道士的剑纷纷打落,再次回身。
中年道士此时刚刚才拔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剑,堪堪拉出一个剑架,在他眼中,青竹身形快如鬼魅,在七个弟子面前人影一闪,七人的长剑全数被击落,自己刚刚摆好剑势,对方又已经抢进内圈,他手中宝剑还没来及回防,青竹的长剑已经点在自己喉结上。
中年道人面如土色,实在想不通一个不到二十的青年道士,竟然有如此身法武功,进退之间如风如电,别说手中长剑,就连眼睛都及不上他的身法速度。
还有个青年弟子甚是倔强,用左手抄起长剑,继续朝青竹背心扎来,青竹双眉一皱明显是不耐烦了,手中剑先磕掉中年道人手中持的长剑,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剑身狠狠抽在偷袭者的左臂上,这一抽,包含了青竹道长对偷袭行为的怒气,剑身灌满真气,听得咔嚓一声,来人的左大臂硬生生被抽断,整个人横着滑出去四五步,一头栽在地上。青竹抽完一转身,剑尖还是轻轻搭在中年道士喉结上,就好像从来没挪过地方。
青竹咧了咧嘴,平静道:“贫道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盘道,现在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如果我认为你说的不对……”说了一半,剑光一闪,中年道士的八字胡少了一撇。
中年道士艰难的点点头,青竹也不废话问道:“你是谁?”
“贫道张玄桥。”
这名号青竹肯定是没听过,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个法号论字辈,你是龙虎山的?”龙虎山正一道,前身是天师张道陵创下的“五斗米道”,历经二十多世传至现在,向来自诩为道教正统。青竹压根不知道当代天师道排到哪个字了,就是随口一诈。
中年道人闻言,眼神飘摇了一下,接道:“正是,贫道龙虎山正一道门下,张玄桥。”
剑光一闪,另一道八字胡也没了,青竹冷笑道:“某家随口胡说,你也真敢应了,看你们师徒几人,脸皮微微发紫,手上还有灼伤痕迹,怎么看都是修行雷法的。自己老实说,哪派的?”
张玄桥老脸微微一红,本以为可以诓过这个看着岁数不大的年轻道士谁料想人家的年纪不大江湖经验却是有些老练,一句话就揭破了自己的谎。他正色道:“这位道友既然看出贫道修炼雷法,自然也应该听过神霄派名头。在下神霄派门下,张玄桥。”
青竹手中剑芒再闪,削了这道人左右两鬓的长髯,冷冷道:“我耐心有限,胡子剃光了,就要剃人头了。”
中年道人张玄桥脸色一白,道:“这位道友好说好说,贫道张玄桥,确实出于神霄派玄妙观门下,如有半字不实,愿受五雷正法轰顶。”
“玄妙观?神霄派玄妙观在江南的那个?跑到中原做甚?昨日黄河上那次雷击,是你们弄出来的吧?”青竹依稀记得师父提到过的一些道门典故,其中专讲各派的修行法门,专门修习雷法的,好像只有神霄派一脉。
张玄桥刚有些迟疑刚要张口,羽箭破空之声大作,三支箭从左前方密林中疾射而出一支射向青竹,另外两支射向张玄桥后心。
青竹不得不动,足底轻弹,滑了一个半圆,绕到张玄桥身后,磕飞两支长箭,张玄桥乘机向前窜去,脱离了青竹长剑控制的范围。青竹刚刚要追,身后又有羽箭破空之声,青竹无奈,回身继续用长剑拨打雕翎。
张玄桥退入众弟子身后,高声念道:“乾元无极,列缺遁法。”说完,手中两枚雷火珠掷在地上,放出大量浓烟瞬间隐没了众人身形,待到青竹掩着口鼻从浓烟中跑出来,那一行人已经没了踪迹。
青竹抖了抖衣袖,拂去身上的硫磺和红磷爆燃后参残余的灰烬,晃了晃脑袋,抖落满头烟尘,心想:到底是小瞧天下有能之士,刚刚那一帮道士虽然武艺稀松,道法确实有些出人意料,雷火诀夹杂着外五行的丹药,确实闹了自己一个灰头土脸。
浓烟彻底散去,青竹拾起自己打落的箭支,拍了拍土,刚准备返程,茶铺里老板跑了几步过来,小心翼翼问道:“这位道长,刚刚这是怎么了?有老神仙下凡?”
青竹看着茶铺老板一副老实人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略一沉思,取出那块石重裔给他的令牌,道:“开封府办事,最近有道士开坛作法,搅扰地方,如果下次还看见这几个人,留意汇报,府衙自有赏赐。”
茶铺掌柜哪想到一个小道士居然亮出了开封府衙总捕头的令牌,赶紧低头行礼称是。
感觉到已经打草惊蛇,青竹势单力孤,也不敢随意去密林探查,绿林道上的规矩逢林莫入,此地离渡口尚不算远。青竹收拾了一下随身包裹,径直寻了码头,回城去了。
回到开封府府衙,剡王石重裔正在二堂处理公文,见青竹回来,顿时推开面前的各种文件,不耐烦朝等在一旁的各房书吏说道:“但凡不涉及钱粮的,尔等都拿回去自行画押,本府有大案要办,都退下。”
年轻的王爷每日里最不耐烦案牍之劳形,看见青竹回来,就跟看见救星一样,拉着小道长移步到了花厅,仆役摆上浓茶和点心,青竹先喝了口团茶,慢条斯理的拈起一块茶糕,放嘴里慢慢咀嚼,又抿了一口茶,吧唧吧唧嘴,感觉深有余味,还想再拈一块。
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的石重裔一把摁住他的手,道:“青竹道长,青竹真人,缓一会再吃,探查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的啊,急死个人啦。我这个开封府尹位子太烫,我屁股都要着火了。”
“唉说起屁股着火,是不是有个名菜叫火烤扣肉饼啊?说起来好久没吃了,甚是想念啊。”青竹一脸悠然向往道。
“案子破了,本王用扣肉把你埋了。”石重裔这个气啊。
青竹眼见也差不多了,严肃起来,从头到尾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法阵,黄河北岸道观以及跟神霄派的张玄桥交手的事情,到最后密林中有人放箭给他们解了围。
石重裔越听神色越是凝重,最后恨恨一拍巴掌,道:“贼牛鼻子,本王非……”话说了一半看见青竹不善的眼神,在看看他今天为了方便侦查,没戴帽子只扎了一个牛心发缵,便硬生生收住了要说的话。
石重裔打个哈哈,转了话题,问道:“道长,什么样的阵法,居然能够平地引起天雷?神霄派果然有这么神奇的道法?”
青竹烦躁的挠挠头,道:“当年随师父学艺,阵法这项贫道也就是学了个大概,道门道法万千,想要一一尽述自是不可能,神霄派善引落天雷,此乃其开宗立派,震慑一方的不传之秘。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依贫道想来,也是以阵法放大自身真气,调动天地元气,从而引落天雷。师父也曾提过,当要天时配合。具体什么什么天时,如何配合,这个外人实在不知,不好妄加揣测。”
青竹难得这么一本正经的拆解道法,石重裔大约听明白了,不住点头,又道:“从沉船上带回来不少物证,有甲板残片,还有桅杆的残片,真有那不怕死的水鬼,下黄河去捞银子,别的不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真捞上来上百两金子,将近一千两银子。”
青竹愕然,道:“十几箱金银,就捞上来这么点?杨大将军这下亏大了啊。老杨醒了么?”
“醒倒是醒了,老杨出了名的贪财,现如今半生积蓄打了水漂不说,关键是在官家鼻子底下,家底露了白,亏大了。官家正愁着给契丹人的岁币还没凑齐,现在好了,杨大将军的家产,够交十年岁币,你说官家心里怎么想的。老杨现在是又心疼钱,又担忧官家的心思。”石重裔感叹道。
“照殿下这么说,老杨还是真惨,亲弟弟折进去不说,还得罪了官家,家底还起码丢了一半。那证物所在何处?有没有什么线索?”青竹还是想早点结案,赶紧辞了这开封府总捕头的临时差事。
石重裔揉着眉心,黯然道:“查出来的也就是你看出来的那部分,经过仔细检查,桅杆确实是给人做过手脚,根据残片推断,桅杆从上到下被绑了铜丝,一直通到船底,故而天雷击下,铜丝引燃了下层甲板。下层甲板也给做了手脚,甲板缝里抹了红磷粉,跟杨光思身上的一样的红磷粉。”
青竹略一琢磨,问道:“老杨的官船停在码头,什么时候被做的手脚?查一查码头,什么人负责修葺官船?”
“正在排查,一艘这么大的船,听说要搬运大将军的贵重货物,码头的驿丞哪敢耽搁,调了好几队人连夜忙活。做的手脚工程量不大,两三个人就能忙完,一时半会排查不出结果。”石重裔叹息道。
石重裔确实也是用尽了一切可能的排查方法,青竹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想了想之前的案子,问道:“那沙勒塔的案子呢?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去城南兵器坊了么?”
说起被活活冻死的御器械监主事沙勒塔,石重裔更是颓丧道:“唉,我虽然顶了一个王爵,但是大内的秘档,没有圣旨也不能随意调阅,我就入宫跟官家请旨。”
青竹心想:那是你义父,亲堂兄,这还不手到擒来。他赶紧垫了一句话:“然后呢?”
“我刚说要调阅御器械监近期存档文书,官家把脸一沉道,开封府尹好大的官威,查案子查到了大内来了。茶都没让喝一口,就把我轰出来了。”石重裔委屈道。
青竹心中微微一动,觉得不合常理,有道是事物反常必为妖,他暗暗记下了这个事情,只是此时不方便发问,想了想还是回家问问老头子,有什么消息。
两人又合计了片刻,总觉得两个案件定是有所关联,起码都有道家人物布下了阵法,青竹又根据打听到的消息,以及神霄派出没的位置,找来舆图大致标了一下范围。怎么推算也就是离官道不远的延庆观嫌疑最大。
石重裔当即就要差三班六房的衙役前往抓捕,青竹拦住他道:“肯定已经人去楼空了。刚刚跟我交手的师徒几人估计是负责善后的,开这样的大阵,按周天二十八星宿站位,分四组,每组七人,再由四位师父一齐念咒开坛,果然威力不凡。”
对于道法石重裔确实外行,但是兵器箭矢从小耳濡目染,所知甚详,他让青竹取出带回来的箭支,细细观察了一番,无甚特别,做工还算精良,从箭羽上看,就是最常见的雁翎,这种箭支寻常铁匠铺,百八十文一支,量大还优惠。
见商议不出什么,两人定下明天多带人手去延庆观,实地探查一番,青竹也不久留,直接回了相府。
现在青竹回冯道的相府,那真是驾轻就熟,门子看见青竹回来了殷勤牵过大青马,连声问好,青竹问了一下,知道老相爷在家,直奔书房。也是随意惯了,就在门口喊了一声给相爷请安,直接推门就进。
谁成想,冯相的书房里有客人,青竹这就有些尴尬了。再仔细一瞧,竟然是多日不见,十分想念的一赐乐业小姑娘司裴赫,见他闯了进来,小姑娘猛一回头,天蓝色的眼眸跟青竹对个正着。
一霎那间,青竹仿佛又看见了那一片湛蓝的天空,炎热的夏日空气都变的清凉,心中却涌出一股温热的暖流,感觉四肢百骸瞬间泡在温温池水里,全身心说不出的舒坦。
第11章 消失的镔铁
冯相府书房内,青竹推门而入,偶遇了许久不见的一赐乐业小姑娘,四目相对,他有些迷失在小姑娘迷人的眸色中,浑然没在意一旁的微笑施礼的拉比约书亚,和苦笑摇头的冯大相国。
冯道看着青竹望向司裴赫的目光,心知肚明,心想:这小子是真不挑地方,在老夫书房里盯着人家女娃子看半天,这是没把老夫当人啊。于是老头子很煞风景的咳嗽了一声。
青竹听出咳嗽中略有鄙视的情绪,收回了目光,也安抚了一下躁动的心灵,规规矩矩跟一旁的约书亚行礼问安。冯道冷哼一声,这小子给自己请安的时候也没这么恭顺,这是老拉比当老丈人了。
在冯道全程鄙夷的目光中,青竹继续装模作样的向司裴赫问好,直勾勾盯着司裴赫精致的面容,看得小姑娘脸颊微红,侧过脸去,避开青竹炙热的目光。
“别没羞没臊的!”冯道老爷子忍无可忍。
青竹不满的瞅了一眼老相国,才想起来这是在他书房里,心想我要干嘛来着?都不重要。他开口道:“约书亚前辈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相爷的书房偶遇两位,得偿所望,贫道幸会幸会。”
冯道一脸无奈道:“拉比先生别介意,青竹乃是我的子侄,在我府里长住,也是老夫把这小猢狲惯坏了,没有规矩。”
老拉比约书亚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然是知道青竹的心思,打了个哈哈,道:“无妨午饭,年轻人,洒脱自在,不拘凡俗,顺从本心,甚好甚好。”
青竹这才注意到,冯道的书案上放着几摞厚厚的的账本,司裴赫面前摆着几张纸笺,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像是正在跟冯相国汇报着什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了,汗颜道:“相爷,您这边忙着呢?打扰了打扰了。要不我先出去?一会您再唤我?”
冯道摆摆手,道:“无妨,坐下来听吧,无非就是些产业上的事,你也得学着,以后用的到。”冯道示意青竹搬了张板凳,坐在自己书案一侧,斜对着司裴赫小姑娘。
四人坐定,司裴赫继续对照着面前的纸笺,向冯道进行汇报,青竹看着司裴赫俊俏的侧脸,轻启的朱唇,闪着莹光的贝齿又有些走神。司裴赫主要说的是商路上的一些往来,大宗货品的买卖,货站榷场的交易量,房产屋舍的增减,青竹听了一个大概,却也发现貌似里面的数字都大得惊人,动辄千贯为计量单位,还有万贯作为基本交易的。
听得青竹头皮发麻,心想:宰相府的书房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半年对一次账,有这么大金额,老相爷,我这位老伯父有多少钱?控制多大的产业。
再看冯道,一脸风轻云淡,听着司裴赫脆生生的声音报着账,时不时轻轻点头,像是在听很平常的事情。一赐乐业教拉比约书亚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倒是眼神中流露出来对小姑娘的慈爱和赞许。
司裴赫翻了翻手中的纸笺,还剩最后一张,她略带迟疑的看了一眼青竹,又看了看冯道冯相爷,眼神中带着请示的意味。
冯道知道最后一页写的都是重要的军略物资,在冯道控制的整个产业当中属于机密一属,除了核心几个人士,其他人不得知晓。
冯道冲着司裴赫温和一笑,道:“不妨的,小裴你就如实念吧,青竹儿,未来,咳咳,嗯,不妨事的。”
老相爷如此交代,司裴赫又闪动美目,看了青竹一眼,看青竹狡黠的冲自己挤挤眼睛,顽皮而又可爱的样子,司裴赫的心脏不争气的猛跳了几下,她强自镇定了一下,做了两个深呼吸,安抚兀自砰然的心跳。
一刻钟以后,司裴赫已经将天福二年上半年的各种数据汇总向冯道冯大相爷汇报完毕,约书亚拉比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拂须微笑,甚是满意。冯道也频频点头称赞,青竹也是直冲着小姑娘挑眉毛。画面一时显得非常和谐。
在司裴赫手足无措之际,冯道笑着替他解围道:“青竹儿,别没皮没脸的盯着人小姑娘,账目整理的很清楚,有劳约书亚拉比和司裴赫小姐了。两位在相府用完晚饭再回府吧?我让马康他们送你们?”
约书亚拉比右手取下头顶上的小帽,身体前倾,向冯道行礼道:“首相阁下,您满意我们的工作成果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褒奖了。您给了我们土地,事业和庇护,给了我们最大的安全保障,为您尽忠是我们一赐乐业人的荣耀。”
司裴赫也同样行礼,道:“不过冯爷爷,相府的饭食极尽美味,不过小裴吃不了呢。”
冯道看着一赐乐业小姑娘乖巧的样子,拂须大笑道:“差点忘了你们族人的规矩,也是也是,那这样吧,让官家给你多拿些你最喜欢的糕点,听说你最喜欢曹婆婆家的乳酪?多带些回去。”
看着司裴赫连连鞠躬,给冯道道谢,然后蹦蹦跳跳的去找管家冯福。青竹也背着双手,准备跟她一起出去,冯道没好气道:“给我站着。魂都给小姑娘勾走了啊?闯进老夫书房就是为了看小姑娘啊?有点正事没有?”
给冯道这么一呵斥,青竹回了魂,想起来还有正经事要问,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重新落座,说道:“这不是好久没见了,想跟约书亚拉比叙叙旧。”
“放屁,你看人小姑娘,眼珠子都要看掉下来了,还找老拉比叙叙旧。说吧,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冯道毫不留情的揭穿了青竹虚伪的掩饰。
青竹在冯道面前没脸没皮惯了,也不以为意,直接道:“杨光远的案子确实有高人在背后介入,感觉势力不小。我今日去北岸勘查了一番,小土包上确实有引雷的阵法,下了山遇到几个神霄派的道士,当场动了手,刚把人制住,背后有冷箭偷袭。”
“偷袭?还有人能偷袭咱们青竹大真人?”冯道微微笑道,“然后呢?人给放跑了?”
“人藏在道边密林之中,谁能想到道士出门还有带保镖的,三支箭只有一支冲着我来,另外两支奔着被我制住的道士去的。估计是要灭口的,小道爷我是谁啊,一招移形换影的轻功,打掉了那两支箭。”青竹又开始嘚瑟上了。
“然后呢?”
青竹长叹一口气,道:“唉,我救了那个老道一命,谁知道那老道,真是不当人子,他往前一窜,然后念动雷火诀,扔下两枚烟火丹,搞得漫天烟雾,带着他的徒弟全跑了。气死我了!也怪我大意,早知道每个人先打断一条腿。小瞧了天下英雄。”
“那你不进林子里追?”冯道奇道。
“绿林规矩,逢林莫入。谁知道林子里藏了多少人?再说贫道一个人,连个往回传信的都没有,追上了又能如何?”青竹解释道。
冯道不置可否,追问道:“后来呢,你就直接回来了?”
“那不得去趟开封府衙,把案子丢给开封府尹大人啊。他准备明天带人去北岸附近的延庆观查抄一番。我总有种感觉,这案子跟兵器作坊的案子都透着诡异,都有道门中人身影,总觉得背后有高人在做局。”青竹使劲挠着头皮。
冯道冯大相爷也来了兴趣,问道:“来说说,你觉得哪里有古怪?老夫最喜欢听这种神神怪怪的的故事。”
“人命案子!”青竹一再强调道:“两桩案子背后都有道门阵法,但是阵法特别古怪,在离火地用水阵,在坎水位用火阵。这是图什么呀?还有两桩案子都是朝廷中人,杨光思有官身,沙勒塔更是大内中人,两个没有关联的人,三天内前后脚的遇害。相爷您久在朝中,您老有什么头绪没有?”
冯道回忆了一下,老相爷脑子里装着整个朝廷的财货资料,他缓缓道:“嗯,确实有奇怪的地方,数据对不上。”
听老相爷打起哑谜,青竹更是一头雾水,问道:“您这念哪里的咒语?没听懂。”
“哪里是什么咒语,刚刚司裴赫小姑娘最后那也纸,说了些啥。光盯着小姑娘看了,什么也没听进去。刚刚小姑娘报的镔铁数据,差不多是朝廷半年来收到的镔铁数量的八成,也就是说,朝廷上半年累计买进了十万斤左右的镔铁,按照禁卫标准,一人得耗上百斤镔铁,禁卫里面怎么也得增加两个营的人数。”
“那现在呢?”
“昨天本相刚批的饷银折子,增加了半个营都不到,其中数据明显合不上。”
“也许是官家就故意屯着镔铁,用作库存,没准备打造成军械?”
“那不能够,大内用的炭火柴薪可是按照十万斤镔铁的炼制量足额送进去的。难不成官家还想屯煤屯炭?也没那么大库房存放啊。”冯道解释道。
“那这多出来的镔铁,必定是打造成武具了?官家偷偷屯着兵器做什么?造反?”青竹疑惑道?
“他造哪门子反?他都已经登基坐殿,贵为天子,还想造老天爷的反?可惜老夫只能看到这些外朝的公文,大内的秘档归内秘书监管,老夫也轻易调阅不得。石官家手上这批镔铁武器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冯道现在也开始头疼,不停的挠着发根。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还是青竹提出了更为合理化的建议,他建言道:“要不,先吃饭吧?我都饿了一天了。”
冯道拍板,可以。没正行的两人来到小跨院,带着德鸣,三人在跨院石桌上摆开酒席美美吃了一顿,席间青竹问道:“这么说来,司裴赫他们一赐乐业人负责给您老人家管账?怎么不肯留下来一起用饭?”
冯道放下筷子点头应道:“到现在还惦记人家小姑娘。是啊,一赐乐业人是做生意的好手,他们来自于极西之地,相传是比西域还远的地方。大约是个叫迦南地的地方,不知道老夫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活着去看看?”
“极西,难道是洪荒的尽头,昆仑山还往西?”青竹从小只读道典,在他的地理概念里,并不知道昆仑往西是哪里。
冯道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不过话说回来,中原的典籍里是没记载过西域往西的地方,咱们这个世界大着哩。你看小裴姑娘的皮肤是不是雪白?”
青竹小脸一红,道:“番邦女子嘛,着实是比咱们中原女孩白净不少。”
冯道说道:“那是人种的问题,在他们更西的地方还有全身尽黑如炭的人种,仔细说来真是比你见过的那些昆仑奴还要黑,真个是扔进煤堆里找不到的那种肤色。”
听冯大相国说的有趣,青竹也不觉生出心向往之,心中种下了想要去极西之地一游的种子。
德鸣艰难的咽下了最后一块肥鸡,满嘴流油,青竹故作厌恶的帮他使劲擦了擦嘴。小孩子听传闲话那最是机灵,他很快把握到一个重点,有个姑娘,他傻傻咧嘴笑道:“宰相爷爷,师叔,你们怎么一直在聊一个叫小裴的番邦姑娘,好看不?”
青竹一个爆栗扣在德鸣头上,拿出师叔的威严呵斥道:“没大没小的,没规矩,小裴姑娘也是你能叫的?记住了,以后有朝一日见到了,你要叫婶婶。”
冯道掩面叹道:“要脸不要脸?还没怎么样呢,人家小裴姑娘给你脸了,还让德鸣叫婶婶?德鸣乖,别听你这个没正经的师叔的。”
青竹不干了,站起身来,运用真气,鼓荡起衣袖,一副飘飘欲飞的仙人模样,朗声说道:“贫道青竹,年不到弱冠,已经是东京汴梁城,敕建阳庆观堂堂观主,特赐朱紫道袍,吃着四品的俸禄,上过阵,杀过敌,万军营中斩过将,天子驾前把名标,似贫道这般道门的无双人物。追一个小裴姑娘,怎么就叫不要脸?”
说到激动之处,青竹鼓足真气向外发散,长袖飘摇,真好像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一副谪仙人作派。正在得意之间,只是忘了小跨院中癸水阵还在运作,一时长袖里甩出太多真气被阵法吸收,阵法顿时满载运作起来,聚拢天地间水气,化作大雨一盆,兜头盖脸,拍在青竹无比傲娇的表情上。
第12章 谁还敢称大相国?
话说青竹在相府小跨院中运起玄功真气嘚瑟,被自己的法阵劈头盖脸泼了一大盆凉水,天地间精纯的水气,即便是盛夏也冻得四品俸禄小道长一激灵。
冯道和德鸣狂笑不止,冯道指着落汤鸡模样的青竹,跟德鸣说道:“看见没,这就是得意忘形了,自己给自己泼凉水,活该啊。”
青竹没奈何的摸了摸脸,好在是七月天,本就一身汗,直接在跨院内脱去了衣服,进房洗了把澡,换上凉快的麻衣麻裤。
院子里,冯道和德鸣也吃饱喝足了,一老一少两人各抱着一个西瓜在啃,晚上天气很好,上弦月挂在天空,向汴梁城播撒着银辉,小道童和老宰相,一边吐着西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聊到开心处,两人一齐爆笑。
冯道一个汉人,在沙陀人的朝廷里苦苦支撑了小二十年,难得有这样完全松弛下来的状态,老宰相内心感受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安详,他看了看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的青竹,心中感慨:这小子未来能把担子扛过去,老头子我就能享享清福,整日里含饴弄孙,也学那清静无为之道,颐养天年去了。
青竹拿着洗漱的麻布擦干头发,盘好发髻,在两人身边坐下,看着满桌水果摆盘,随手拈了几个扔嘴里。想着心中的姑娘,他随口问道:“相爷,你去洛阳给一赐乐业人搬家,这帮人现在帮你管着账,你把他们安置在哪里?相府附近?”
冯道哪能不知道青竹在想什么,随口应道:“东京汴梁城里,老夫产业甚多,也就安排在大相国寺南边,靠近汴河北岸那块地皮。老夫都划给他们使用了。”
青竹在汴梁城里住了这么些时日,对大概的方位算是了解,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相爷好大的手笔啊,那块地皮可不小,在相国寺桥和州桥之间的那块地?汴河大街,那附近最近在扩建码头,看规模是城内最大的码头和仓房。”
冯道淡淡的哦了一声,道:“是啊,城内靠近汴河最平整的地就在那块了,老夫就是吩咐他们都好好利用上,从账房拨了些钱粮,让他们尽快完工。”
“拨了些钱粮?那块地都是相爷你的啊?”青竹听着冯道漫不经心的话语,脑筋猛转了几下才反应过来,道,“诺大一块地皮,从相国寺往南到汴河大街大街?”
“那块地很大么?还好吧,就是胜在位置比较核心一点,交通运输便利,城内的汴河上船来船往的,嘈杂啊。”冯道用波澜不惊的话语讲述着城内最黄金的地皮,道,“再说了那大相国寺门前不是有广场做买卖么?码头修大一点,库房修多一点,销货销得多些,资金周转更快些。”
生意经青竹是不太懂,那是跑马岭堡堡主钱弗钩的专场,青竹想起前几个月带着德鸣去大相国寺买东西,为了买包蜜饯,还跟一个混不吝打了一架,引出了大和尚达海,为了避避风头,这才有了洛阳之行,被冯道拉去参与了一场平叛之役。
想到大相国寺门前的热闹场景,青竹点头道:“大相国寺的生意是真好做,对吧,德鸣,哪天师叔的俸禄发下来了,师叔带你再去好好逛逛,上次逛没过瘾,中途还跟一个大和尚打了一架,扰了咱们爷俩的兴致。”
德鸣一听不靠谱小师叔要带自己去花钱消费,立刻点头应道:“好啊好啊,师叔英明,师叔威武,师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师叔。”
在德鸣连串吹捧之下,青竹不觉有些得意,冯道一句不经意的话,像一道天外飞石,狠狠的击碎了青竹的道心。冯道悠悠说道:“去大相国寺买什么啊?广场上卖的都是零售价,随便叫上马康,冯福,到相国寺后院库房里拿呗。”
青竹努力用意志力合上惊掉的下巴,和德鸣对望一眼,他怯怯的问道:“相爷,您的意思是,相国寺,也是您老的?”
冯道冯大相国轻轻耻笑道:“那你说,它为什么叫大相国寺。这十来年,还有谁敢称一声大相国?”
青竹觉得跟冯道聊天经常会出现道心破碎一地这个局面,他转念又一想,怒道:“那寺里那些和尚呢?”
“都是吃老夫的供奉啊。算是老夫家庙养的和尚呗。”
“那个胖大和尚达海呢?”
“哦,那不是,那是原来老夫的手下,铁枪王彦章的幼弟。马康骑兵的功夫是他教的,原来在老夫麾下是重骑军的军主。原来你师父还带过他,传授过几手武艺。”
青竹彻底无语了,脑筋又觉得不够用了,愣了半天喃喃道:“那我跟他在大相国寺交手?”
“哦,老夫撺掇的。那天老夫就在角楼上,特意把达海叫过来,告诉他,你是刘若拙的徒弟,算是他半个师弟,要不要去会会。”冯道一副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耻表情。
“你!”青竹恨恨,心中暗骂一声:老贼。
“老而不死是为贼。”冯道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说啥,他也习惯了,自己说出来堵住青竹的嘴,让青竹无话可说。
面对这样一个位极人臣,富可敌国,为老不尊,厚颜无耻的老相国,关键还是自己半个爹,青竹实在没法发火,一腔怒火发泄在桌上的果盘上,三下五除二,把一盘子水果全塞进嘴里,塞得太满,嚼不起来,他就这么嘟囔着嘴忿忿回屋去了。
看着青竹一副小孩子斗气的模样,冯道哑然失笑,德鸣听说大相国寺都是冯相的产业,小眼睛都开始冒小星星了,他满脸仰慕的问道:“宰相爷爷,那以后德鸣是不是可以在相国寺那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宰相爷爷肯定不收德鸣钱的。”
冯道更是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小鬼灵精,就知道吃。好好跟你师叔学道法武艺,练好了,想吃什么吃不到?”
一老一小又逗乐了一阵,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青竹还在酣睡,跨院的门被敲响,德鸣迷迷糊糊起来开门。门一打开,马康带着剡王石重裔风风火火冲进来,睡眼惺忪的青竹道长就这么一把被石重裔从床上拽起来。
青竹不满道:“天又没塌下来,殿下不至于这么着急,不就是去城外查查案子么?时辰还早,我这几日查案辛苦,容贫道多睡一会。”
其实功夫练到青竹这个境界,多睡少睡已经不能影响他的精神状态,只是昨天晚上冯道那番话以后,青竹思前想后,把自己从下山到现在所有的境遇仔细推演了一遍,发觉每一个节点都或多或少都有冯道的推动,思虑过度导致。青竹实在气不过,又去了院中,给癸水清凉阵多加了几道真气,再将阵法巽位调了调,对着老冯那间屋子。
石重裔哪管这些,拉着青竹就往外奔,青竹一看拦不住他,只好马马虎虎穿好短道袍,随他出了相府,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上,青竹刚刚想歪在车厢上继续打盹,脑袋就被硌的生疼,回头一看满车厢挂着各种兵器,自己脑袋刚刚枕在一柄流星锤上。
青竹揉着脑袋看着一脸兴奋的剡王,不解道:“殿下,一大早去查案子,你带着满车厢兵器做甚?”
石重裔搓搓手,兴奋道:“今日,本府带领众多人马,武备齐全,要深入敌穴,捉拿宵小归案,此等大事,难道不应该血脉贲张,精神百倍?”
青竹无所谓的扭扭脖颈,坦然道:“昨天我跟那帮人交过手了,他们以为我孤身一人好对付,才暴露了行藏。交手下来,发现留不住我,那肯定就连夜都跑了,哪有那么傻傻的待在原地等我们去抓?”
石重下不信,道:“没准贼人就是以为你是寻常道士,撞破了他们布阵,哪里知道你青竹大真人背后是我这个开封府尹,我们兵贵神速,今天点齐了三百人,头一批已经过了黄河,正在北岸备战,就等我们过去围剿贼人。”
青竹心想:多半是下属们哄你开心,知道这趟没啥危险,跟你一起打打太平拳,表现积极一点,还能落个好印象,骗你点赏赐。转念又一想:开封府有这么多衙役么?调了三百人?
青竹不解问道:“你从衙门调了三百人?开封府衙门有多少人?都带走了,开封府不都空了么?”
石重裔得意笑道:“开封府的衙役,能顶什么大用,除了维护维护街面治安,抓抓毛贼小偷,整治些个奸夫淫妇,还能干得了什么?本王好歹是个王爵,从金明池大营调一个营的权限还是有的。”
想到金明池大营,沙陀精骑的彪悍模样,青竹顿时清醒了,他道:“王爷,您这就是杀鸡用上屠龙刀了吧?一个道观总共才多大,您调了一个营的精骑?这哪是捉贼,您这是要踏平延庆观吧?”
石重裔小脸一红,解释道:“确实也用不了一个营五百人马,本王只调了半个营,外加五十个开封府捕快带路。本王这次一定要来个瓮中捉鳖,管教贼人有来无回。”
“嗯,祝福你。但愿吧。”青竹找了处稍微宽敞的地方,继续躺平,闹得大晋亲王很是无奈。
剡王殿下大点兵,那自然规格奇高,到了码头,整个马车整体搬运上船,青竹和石重裔连车厢都没出,到了对岸,两百精骑守在码头护卫着,先头部队已经沿着官道抵达了延庆观周围,封锁了几个重要路口。
随着剡王殿下驾到,石重裔站在码头上,朝着领军的营指挥使一挥手,两百精骑呼喝一声,以标准行军姿态向延庆观进军。马蹄翻腾中,扬起漫天黄土,呛的石重裔在码头上直啐口水。
青竹就表现的鸡贼多了,等到扬尘散尽,他才在宽大的车厢内掀起车帘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灰头土脸的石重裔,重新上车,指挥车夫跟上队伍。
延庆观里码头也就二十多里路程,先头部队封锁了路口,就原地待命,直到二百精骑赶到,才兵合一处,团团围住了延庆观。
随队的捕头带着开封府的公文要进观搜查,延庆观内不知是真有恃无恐,还是顽抗到底,就是不从。声称延庆观是道门的丛林,不受官府管辖。
换做往日,捕头们也轻易不愿意得罪庵观寺庙,毕竟是有佛爷道祖罩着的地方,但此一时彼一时,今天开封府尹大人亲率雄兵前来查大案,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捕头们八辈子都没这么豪横过,三百精骑作为自己后盾,自己还有进不去的地方,不用骑兵冲锋,捕快们抽出铁尺铁链,蜂拥而上,打翻了门口几个知客道人,一拥而上,进了延庆观。
精骑指挥使,见如此顺利,也不废话,命一小队下马持弓,进观支援。还没等小队进场,观内一声巨响,第一进的院子里,东西厢房几乎同时炸开,当场炸死炸伤十几名捕快,随后从二进院子里杀出几十名头戴逍遥巾,身穿短袍的道士,跟捕快们打斗在一处。
变化来的太快,沙陀精骑还来不及反应两边人马已经混战在一处,原本准备好的骑弓已经用不上了,营指挥使刚要命令全体下马,准备带着护身的兵刃往里冲。被先一步跨进山门的青竹打手势制止了。
原来爆炸声刚响起的时候,石重裔的马车才行驶到山门迎客松附近,耳听震天巨响,青竹一把扑倒尊贵的剡王殿下,惊魂甫定,他侧耳听听,听到观内已经有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青竹才放下心来,赶紧拽起剡王。
也赖青竹出手太快,石重裔猝不及防半边脸狠狠撞在车厢地板上,眼看着就开始发红发肿。青竹多精明的人物,抄起车厢上挂着的一口亮银宝剑,一边跳出车厢一边说道:“王爷休惊,想那贼子负隅顽抗,待贫道为王爷将他们抓捕归案。”
说完不等石重裔回话,运起轻功,三两下闪进延庆观的山门。
石重裔在车厢里慢慢直起身来,揉揉腿,揉揉腰,轻轻触摸一下自己火辣辣的半张脸,看着青竹手持自己最心爱的金锋剑,消失在山门口,他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的还夸了一句:“好身手啊!”
第13章 对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剡王殿下率队突袭延庆观,捕快们各个奋勇争先,岂料异变陡生。延庆观第一进院子的两边厢房里不知在淬炼什么丹药,知客道人全被放倒,捕快们拿着铁器往里一冲,可能是铁器本身导电,也可能是两炉丹药里本就混了硝石和硫磺,再加上院内堆积着木炭。
捕快大哥里面也有那不讲究的人,拖着铁链就去踹门,不知哪里迸出了火花,西厢房内一声巨响,炼丹炉带着整个西厢房和附近四五名捕手就上了天。顺势还引爆了同样炼丹的东厢房。
东厢房内丹药的配比也许是更合理一些,一份硫磺配了两份硝石外加三份木炭,所以东厢房更纯粹一些,碎的更纯粹一些,附近几个捕快就这么消失在火光和黑烟之中。
前院闹了这么大动静,延庆观后院顿时像炸了锅一样,二三十名道士提着长剑飞奔而出,趁着爆炸的混乱,还颇通兵法分成两队,分割包围了院里的捕快们。
两厢对峙之间,经验尚浅的小捕快仗着观外有沙陀精骑撑腰壮胆,喊了一声:“拿下贼道。”就这一声不要紧,本来双方神经都很紧绷,有几个老捕快本还想先救治伤员,岂料双方立即开片,摇了摇头,提上手里铁尺也加入了战团。
待青竹施展轻功,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山门,看着两边已经打在一起,有的捕快认识青竹,有的并不熟悉,看见山门外进来一个道士,以为是延庆观一伙的。好家伙,贼道士有落单的,立功的机会啊。靠近山门的几个人晃着铁链,举着铁尺就冲了过来。
青竹手里擎着宝剑,看着捕快们冲过来要捉拿自己这个临时总捕头,有些哭笑不得,还没等他伸手入怀,掏出那面开封府腰牌,着急立功的三四个捕手铁尺加哨棍已经迎头招呼下来。
以青竹的武艺,马康在他手下也走不了一合,更何况这些从未上过战阵的捕快。面对三把铁尺,两根哨棍,青竹晃了晃身形,左右闪避了两下,铁尺和哨棍纷纷落空,众捕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影一闪,青竹已经穿过众人包围,来到他们身后。
众人暗自心惊,心道:这道士有点道行,会妖法啊,其中一人大喝:“妖道哪里走?”
一听这声喊,青竹这个脸上布满黑线,他从怀中掏出令牌,高高举起。众捕快还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厉害的法器,怕伤着自己,纷纷后退,赶巧令牌也小了点,离得稍远也看不清。青竹万般无奈喊了一声:“看看清楚,开封府腰牌。躲什么啊?”
一听这声喊,五六个捕快这才收住了退势,靠近跟前看了看,确实是府衙的铜牌,上面有总捕头三个字。待看清确实是“总捕头”三个字,捕快们脸色就很难看了,想起来最近衙门里有传闻,府尹大人跟一位道士过从甚密。
青竹哪有功夫理会一班捕快的小心思,看场中,三十多名捕快和延庆观的道士打得热火朝天,捕快们人多,道士们武艺略占上风,确实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看着胶着的战况,再看看院外已经摆出战斗队形的沙陀精骑,青竹心想,这不胡闹么,院子里这点大的地方,骑兵摆的开阵势冲锋么?招招手唤过来一个捕快,低声说道:“府尹大人在观外马车上,让他下令,骑兵下马,带上弓箭,到院内布阵。”
捕快点点头,一溜烟往山门外跑去。青竹咂着牙花子,看着场子里的战况,眉头都快皱成一个疙瘩,粗粗扫了一眼,开封府的捕快倒下了七八个,道士也有四五个挂了彩。
青竹有心上去帮忙,又觉得这个烂仗根本没法打,自己穿着道袍,冒然加入战团,肯定敌我不分,不管是被人误伤还是误伤了己方捕快都是个麻烦。
正在他纠结之际,肿着半边脸的石重裔带着一队下马骑兵来到院中,根据青竹的吩咐,人人张弓搭箭,在山门里排了三排。
石重裔一路小跑凑到青竹跟前,问道:“总捕头,青竹道长,你怎么不上去帮帮忙啊?”
青竹瞅了瞅他,然后指着这一身衣服说:“贫道穿成这样,加入战团怎么区分?”
石重裔这次仔细看看青竹的打扮,天下道袍就那么几种式样,青竹今天穿的青色短道袍,延庆观起码一半人跟他撞衫。场间杀红了眼,现在只认衣服不认人,青竹加入进去,捕快们肯定照打不误。
剡王殿下一伸手,道:“要不把本府的金锋剑还给我,我上。”
青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说:“你要是给对面擒住,我们是救你还是不救你呢?”
“那肯定还是要抢救一下的吧?本府的武艺有那么差么?”石重裔也是个妙人。
青竹没理石重裔的碎嘴,扯着他站到了沙陀骑士的箭阵之后,然后吩咐道:“一会自己把耳朵堵住,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伤着王爷。”
“你要干嘛啊?”石重裔万般不解,但是听话的用手指塞住了耳朵。
青竹穿过箭阵,正对着厮杀的人群,左手持剑倒背在身后,右手掐着法诀,飞快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印,乃是正宗的玄门聚灵阵符。
青竹纯以自身真气半空中画符,真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待到最后一笔画完,整个符印青光一闪,已然发动。
青竹运丹田真气,由腹至喉,突然开口,暴喝一声:“住手!”
在聚灵阵加持之下,青竹鼓动全身真气喊出来的一嗓子,真是石破天惊,晴天霹雳一般,比之刚刚的丹房爆炸还要响了几分。
两边人正在打斗,两拨人马乍一听到如此响亮的声音,各自一惊,有那胆小的被如此巨响一震,拿不住剑,握不住刀,当啷几声兵器都落地了。离着稍微近些的人,耳膜震的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短暂失聪。
两边停止了混战,开封府的捕快一方慢慢向后退去,退到箭阵一旁,延庆观的道士也各自握着长剑,退到正殿玉皇阁的廊檐之下,仍然保持着阵型,没有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的意思。
看着两边分开了,青竹站在场间,望了望身后的箭阵,打出一个军队里常用的手势,手势的意思是上箭。要说沙陀精锐确实训练有素,看见手势如同听到将令,一时间,每个人手中的骑弓被拉至半开,一阵吱呀呀的开弓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青竹一琢磨也不能光自己瞎嘚瑟,侦办命案,是开封府衙门的事情,正主在此,自己怎好喧宾夺主。他朝石重裔招招手,府尹大人一脸迷惑的走了过来,青竹在他耳边嘀咕道:“王爷,现在大局已定,咱们的箭阵已经制住了对面这群人,下面该府尹大人你说说场面话了。”
“什么场面话?”石重裔眨巴眨巴眼睛,不解道。
“让他们束手就擒啊。”青竹理所应当道。
“怎么说?”显然现任权知开封府事的剡王是没有这个实操经验的。
“来来,你站这儿。”青竹让他站在还在半空兀自运转的聚灵阵前,道:“我说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当年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肯定好用。”
石重裔茫然的被青竹摁在聚灵阵前面,懵懵懂懂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果然通过聚灵阵法,声音被放大了很多。
青竹在石重裔耳边念道:“对面的人听着!”
石重裔跟着念了一句。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放下武器武器投降,大晋皇家捕快会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想想你们的家人。”
石重裔一开始一字一句的跟着念着,念到最后实在面红耳赤,念不下去。
剡王殿下回头对青竹说道:“管用么?这个场面话,好像很羞耻的感觉。”
青竹挠挠头,道:“当年跟师父学的时候,也没觉得,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臊眉耷眼的。”
两人在阵前这番操作,看得身后一帮捕快摸不着头脑,一群人凑在窃窃私语。
“王头,府尹大人这喊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啊,衙门从来没这么吆喝过啊?”
“听着像是在招降?词儿也太文诌诌了吧?”
“是不是沙陀贵胄有这习惯?这词听着新鲜。我听说咱们府尹老爷素有文名。”
众捕头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就这么简单几句话,竟然以后成了开封府衙门办案的标准用词,随着捕头们的口传心授,渐渐在大晋各州县推广开来。
且不管后面的捕头如何交头接耳,青竹在阵前悄悄打出军中的指挥弓箭手的第二个手势,开弓。
又是一阵密集的吱呀呀的响声,沙陀骑手们已经将手上的弓箭拉满。
青竹透过聚灵阵法朝对面的道士们喊道:“我现在数三个数,再不放下武器,我们就放箭了。一!”
说完这话,青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他左耳一挑,听见有一个低低的女性声音念道:“乾元无极,列缺遁法。”
随后两枚雷火丹从玉皇阁中疾射而出,落在空地上爆开,生成浓烟迷雾笼罩了整个庭院。
当青竹听见这两句神霄派咒语的时候,他心中暗喜:来的好,果然是神霄派一伙的,跑得了老道跑不了道观。眼见雷火丹落地,他高喊一声:“放箭!”
沙陀精锐训练有素,向来令行禁止,耳中忽听得放箭的命令,纷纷松开手中弓弦。四五十支羽箭照着原定的目标射入浓厚的烟雾之中,青竹只听见箭矢射入木头的“咄咄”之声,心道:四五十支箭都没射中,准头太差了吧。
说来也怪,满院子迷雾,既不消散也不弥漫开来,就是那么笼罩着方圆十丈不增不减不消不散,石重裔从没见过此等神奇术法,他离着烟雾很近,感兴趣的走上前准备触碰观摩一番。
忽听得耳边金风声响,一柄长剑透过浓烟迷雾直本石重裔胸口刺来。青竹一看,那还得了,手i中金锋宝剑出鞘,一招挑剑式,后发先至挑中了袭来的长剑。
挑飞了来剑的同事,青竹伸左手薅住石重裔的后脖领子,使了个柔劲,把剡王殿下往后一拖,抬起右脚,抵住他的脚后跟,石重裔整个人被青竹一把拖得整个人离地向后飞去。
他身后正是开封府看热闹的捕快群,眼见府尹大人向着自己飞来,立功的机会啊,一众捕快蜂拥而上,石重裔脚还没沾地,就被一种捕快牢牢接住,真有种被人捧在手心掌心的感觉。
再看青竹这边,烟雾中的长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朝着青竹劈了下来,青竹也不慌,举剑格挡。两人就隔着迷雾过起诏来。
单论剑术,青竹谁也不惧,只是,对方隐身在迷雾之中,出剑十分隐蔽,不知何时就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刺出一剑,若是一剑无功,抽剑便走,绝不恋战。
过了三四招,青竹哈哈笑道:“师父常说,同样的招数用第二遍,对道士来说是无效的。”石重裔听了,心中腹诽道:这话听着也好羞耻啊。
青竹嘴上说着不知所云的话语,手上却没含糊,他右手执剑,左手掐巽字诀,口中念道:“乾坤一气,道之长存。散迷六合,聚会五行。巽!”一边念,一边左手朝东南方向一召。
随着咒语法诀,真气牵引天地元炁,一阵清风随着法印打出,透过之前布好的聚灵阵,风速陡然变大,由微微清风,瞬间化为狂风,呼啸而出,一息之间,吹散了雷火丹的烟雾,整个庭院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暴露在盛夏的阳光里。
随着浓烟散去,青竹这才发现,跟自己过招的居然是一位身材婀娜,面容姣好的坤道女冠。这位女冠道士那真是瞳仁剪秋水,乌纱裹寒玉,飘然若姑射,英姿惭洛宓。
看到如此美人女冠,青竹愣了一下,心道:长这么好看,打打杀杀可惜了啊。
石重裔刚刚在手下捕快的搀扶之下稳住了身形,看见如此美人,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往前走了两步,浑不记得刚刚这美人用剑刺自己胸口。
青竹刚要开口,只听那女冠恨恨说道:“小道士,可以啊,张玄桥用过一次雷火丹雾,你这么快就想好了破解的方法,也不用符,也不摆阵,凭空就能招来巽风。你的道法跟谁学的?”
第14章 同样的招式,对道士是无效的
东京汴梁城,城北二十里,延庆观,玉皇阁门前庭院里。青竹用巽风加聚灵阵法破了雷火丹的烟雾阵,雾中女冠显出身形。
那女道士道法通灵,剑术高超,更兼人长的俊俏,石重裔顿时看得有些痴迷。青竹倒是没有被对方容颜迷惑,侧头看了看刚才沙陀人那轮箭雨的落点。
玉皇阁大门上错落有致的扎着一排箭,看来在烟雾中,众道士还有别的保命绝招,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时间,居然一个人没射中,青竹不禁有些丧气。
石重裔看见这么漂亮的女道姑,听着悦耳低沉有略带些沙哑的嗓音,咽了口口水,毕竟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身份高贵的天潢贵胄,难免有点心猿意马。
他看看身边的箭阵,三排下马骑士正在重新上弦,此时场中迷雾散去,正是弓箭用武之地。沙陀精骑确实不含糊,每个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擎弓右手扣着箭,上弦开弓一气呵成。
石重裔大叫:“且慢,把弓箭都收起来。”随后一脸谄媚的对青竹吩咐道:“道长,总捕头,要不,试试抓活的?”
“你有病啊,这个当口,抓什么活的。”青竹听到这么无理的要求,也不管对方身份,脱口而出。
“叫你抓活的,别废话,你现在是我开封府临时总捕头,听本府的。抓活的,小王有用。”石重裔嘴上说的一本正经,捕快们都心知肚明。
青竹皱着半边脸,牙疼似的跟他说:“我就告诉你,没用。”
听他们俩一直嘀嘀咕咕,美人女道姑不耐烦了,知道场间石重裔身份最高,年纪轻轻,表情猥琐,语带双关,心知不是好话,娇咤一声挥动长剑就劈了下来。
青竹哪能让石重裔受险,飞身拦在两人中间,他嫌石重裔碍事,右手胳膊肘一抬,尊贵的剡王殿下又倒飞出去,落入看热闹捕快群中。
女道士一剑落空,手腕一翻,化刺为削,长剑朝着青竹的脑袋平削而来,青竹手中金锋剑一挡,剑脊狠狠撞在女道士的剑锋上。
这一剑青竹真气贯通剑身,出剑又快,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他心想:一个女流之辈,道法再高深,膂力真气上总是要逊色男性,一招震飞她的宝剑,或许可以生擒活捉。
谁知道这位女道姑不但道法高明,剑术亦是奇高,感受到青竹宝剑上传来的巨力,心知对面小道士想仗着力大剑沉磕飞自己的手中剑。只见她皓腕一扭,同时婀娜的腰肢也猛的一扭,用腰腹之力化解了长剑的反震之势,随后顺势原地转了一圈,长剑借着青竹的力道又反削青竹的左臂。
青竹看到如此精妙的化劲借力,心中也不由叫了声好。从他下山至今,就纯以剑术而言,这位绝色女冠算是他遇到的第一位用剑高手。
石重裔再次在捕快们的簇拥下站稳了身形,看到青竹和那女道姑已经战在一处,顾不得给青竹肘击的胸口还隐隐作痛,就看到女冠腰肢一扭,腰肢下浑圆的丰臀随着发力猛然一颤。颤得剡王殿下小心脏猛得一阵悸动。
女冠道姑的长剑借着劲闪电般奔着青竹左肩削了过来,青竹收起小觑之心,认真应对,右手金锋剑使出崩字诀,依旧势大力沉,砸向对手的长剑。
双剑相交,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庭院,听得周围人一阵呲牙。到底还是青竹膂力惊人,真气浑厚,再一次崩开了对手的长剑,那女冠再一转身,回身剑转削为刺,直奔青竹的咽喉。
青竹也料到她不会再傻乎乎的找自己对剑,卸力借力的招式再巧妙,人的手腕是有承受极限的,更何况自己这两剑中蕴着自身真气,两剑下来,这女冠怕是右手大拇指的太阴肺经都已经震伤了。
青竹眼见对面长剑直刺自己咽喉,也不架剑防守,向左微微侧身,让过这一剑,趁着剑身从面门晃过,他左手伸出双指,准备敲击对方的持剑手的手肘。谁料想女冠一击不中,立即回防,青竹双指刚刚挨上她小臂弯,她抽剑回身,青竹还未来得及发力,两只手指顺着女道士的小臂,滑了过去,一直滑倒她洁白如玉的小手背。
这就尴尬了,明明是交手过招,这招使得太过凑巧,感觉就像青竹故意要摸对方小手,此招虽然并无杀伤力,却羞得这位女冠满脸通红,青竹赶紧收回双指,揉搓了两下,心中下意识反应:小手还挺滑嫩。
见到青竹下意识的动作,那女冠更是又羞又气,呸了一声“登徒子”,紧咬银牙,手中长剑再无顾忌一招连一招,朝着青竹面门胸前和小腹扎过来。青竹也是觉得有些失礼,略略失神之下,被对手暴风骤雨般的剑招逼的连连后退。
在一旁观战的石重裔却是在一旁叫倒好:“该,叫你小子轻薄佳人,唐突了吧。活该!”
青竹心里这个骂:你是哪头的?不能看人道姑漂亮,你把我豁出去了。他往后连退十余步,心道:剑法有云刚不可久,女子的力量内劲本来就不如男子,看这个妮子一轮强攻能持续多久。虽然被对方剑招逼的后退,青竹一直步法不乱,身形灵便,并未见败势。
果然那女冠连续进攻十几招之后,明显后继乏力,脚步开始虚浮,剑势缓了下来,青竹露齿一笑:“没劲了吧,该我了吧!”
只见青竹猛往后倒跃一步,右脚脚心顿地,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手中金锋剑化为一道剑光,直直刺向对手的胸口。
那女冠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刚猛凌厉的剑法,尤其是胸口位置更是女人家私密之处,她连忙护着胸口侧身避让。
岂料青竹虽然是一剑直刺却是留着后手,整个人向右一扭,用的是醉八仙剑的路子,刺向胸口的长剑横着拍了出去,赶上她正在侧身回避,“啪”的一声,这一剑正好拍女道姑的丰臀之上。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这一声清脆的“啪”真是响彻全场,女道姑杏目圆瞪,娇喝一声:“登徒子,我要你的命。”
青竹本意就是一剑拍倒这女冠,让开封府的衙役索拿便是,谁知道好巧不巧就拍在她屁股上,正因为位置有些不雅,最后青竹收了劲道,这才没能将人击倒。换做对手是个男人,现在应该被敲碎了尾骨,躺地上抽搐了。
眼见女冠被青竹一剑抽中了翘臀,把石重裔给心疼的,心中暗骂:青竹你这小子不讲究,哪有用这种剑招的,把人小姑娘弄伤了怎么办,我都舍不得打。此刻恨不得命人拿下青竹。
青竹刚刚觉得有些抱歉,突然看见这女道士抬眼看着天,双眸开始泛白,口中念念有词,长剑弃于地上,手中渐渐有紫气凝结。那女冠语速极快,青竹竖着耳朵听了几句“总召万灵,五雷号令,隔山劈山,隔水劈水,雷霆万钧,诸邪辟易。”
青竹大叫一声:“不好,你们快退,掌心雷诀!”说完,青竹赶紧拿起自己的金锋剑,插入土地之中。
石重裔刚刚还在惋惜女冠道姑被青竹非礼,一听这话,看着青竹真急眼了,赶紧带着手下人跌跌撞撞往山门外撤,沙陀骑士们倒是训练有素,自觉卫护在四周保着剡王殿下退了出去,也幸亏延庆观山门广大,一众人在几个呼吸间狼狈退了出去。
那女冠念完了法诀,双眸颜色恢复正常,看见场中只剩青竹一人,微微冷笑道:“好你个淫贼,也算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贫道也不愿意滥杀无辜,淫贼受死吧。”
说完,女道士手掌一动,青竹看得分明,两粒黑色丹丸从她掌心疾射而出,直奔青竹而来。
青竹身法多快,揉身一纵就跳起一丈高,踩着墙砖就上了墙头,再看那两枚丹丸落地即爆,发出轰隆响声,炸得土地崩裂,石块横飞。
青竹在墙头上站着不敢停留,踩着墙头就往前急奔,三两下就跑上了屋顶,身后一串响雷跟着,他压根不敢回头看,一直到顺着屋顶跑到玉皇阁的歇山檐后面藏好,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虽然这女道士的掌心雷火丹威力不大,但是挨上一发肯定皮焦肉烂,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上强弓硬弩,现在的江湖太危险了。
侧耳听了一会,没了动静,青竹小心翼翼从歇山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朝下看看,那女冠道姑已经不见了踪影,再看看刚刚自己跑过的墙头,毫发无损,连块砖都没崩下来,心知上当了。
他一个倒挂金钟双脚勾在瓦片上,倒吊下来,随机半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地,再仔细观察,就一开始那两颗掌心雷丹有杀伤力,地上炸出两个小坑还在冒着烟气。后面那一串都是假的,就是落地听个响的大炮仗。
他前院后院一阵跑,哪里还有女道姑的人影,整个阳庆观空无一人,成了一座空观。青竹心想:除了两枚真掌心雷丹,其他的都是障眼法,小道爷真是上了贼当了,没想到,神霄派你们这帮专攻雷法雷诀的,也搞这些不上台面的把戏。
青竹心中暗叹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摇摇头,叹着气,抖抖袖子背着手,出了阳庆观山门,去寻石重裔。
听见阳庆观里雷声轰隆,捕快们簇拥着剡王殿下已经躲出去小一里地,沙陀精骑也纷纷上马后撤,虽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骤听天雷之声,确实也有一两匹胆小的受了惊,前仰后跳,把骑士掀翻在地。
石重裔见青竹全须全尾的从阳庆观出来,推开包围在四周的捕快们,赶紧迎上去,问道:“那位仙姑现在怎么样了?”
“你有点正事没有?贫道为了办案子挨了好几发掌心雷,你就不问问我?”青竹气不打一处来。
“隔着老远我们都看见了,你在墙头房檐上上蹿下跳的英姿,看得真真的。雷火光跟在你身后,你一点事没有。最后在屋檐后面猫起来躲着。”石重裔指着身边的捕快们说道。捕快们齐齐点头,以示肯定。
“不是让人围着延庆观的么?那个女道姑跑了,就没人看见?”青竹问道。
石重裔道:“没看见有人出来啊?那女道姑让你给放跑了?”
“什么我放跑了,她满手掌心雷丹,我敢上去抓人么?你问问谁敢顶着雷上去抓人?”青竹一指身边的捕快们,捕快们齐齐摇头,以示否定。
眼见贼人都跑了,石重裔吩咐捕快们重新进入延庆观,先给因公殉职的捕快收敛尸身,再去观里搜集物证,在玉皇阁底下发现一座地宫,地宫里堆着不少木箱。
青竹上前看了看,大多是什么瓷器,丝绸,还有铜像,玉器什么的,像是个巨大的仓库。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门,小门打开是黑黢黢的隧道,不知道通向何方。
石重裔无奈摇摇头,心知延庆观的道士早就挖好了用来逃生的地道,那个女道姑就是留下来殿后的,剑术高超不说,还有掌心雷之类的法宝,给一众道士留足了逃生的时间。
青竹凑在石重裔旁边看了看,道:“要不要找几个弟兄,进去探探路?”
石重裔摇摇头,道:“今天一时不察,殉职了六人,伤了十人,可能有两个人要残废。这个隧道幽深阴暗,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有没有布置机关陷阱,就别拿自己弟兄趟雷了。”
青竹听到伤亡数字,也是有些感伤,默默点点头,拍了拍是年轻的剡王殿下。石重裔吩咐人找来巨石,将地道封堵好,又将小门关闭,粗木条钉死,找来驮马队,将延庆观里查获的所有物资打包带走,带回开封府衙,一一筛查。
将延庆观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除了查出大批财货物资,再无一人踪影,青竹推断,布置二十八星宿引雷阵的那批人早就撤离了,留在本地断后的,就是为了手上这批货,因为早备下了逃生密道,所以留下来的道士们能转移多少货就转移多少,如果来不及,直接弃货逃生。
分析了半天线索到了这里又断了,石重裔和青竹坐在马车里,愁眉苦脸的赶回开封府。
第15章 宰相的发明
为了彻查延庆观,剡王石重裔殿下,调集了半个营的沙陀精锐,还有开封府的五十名年轻力壮的捕快,更拉上了道法与武功兼修,开封府临时总捕头青竹道长。
结果,延庆观自从张玄桥和青竹交过手,就开始着手安排逃亡模式,老弱病残一律撤走,金银细软全数打包,留下几十个武艺出色的三代弟子留下看看风色,事有不谐,以雷火丹为掩护全数从地宫里的地道撤出。
谁料青竹昨天与张玄桥交手,吃了雷火丹雾的闷亏,晚上回去看着小跨院里的癸水阵,想到了破解之法,以聚灵阵法,外加“巽”字诀的手段,以强风吹散雷火雾。引出了坐镇的神霄派高手,最后以掌心雷暂时压制了青竹,这才得以脱身。
青竹与石重裔在回汴梁的马车上,把两边得到的情况相互印证了几遍,才把前因后果分析的七七八八。
回到开封府衙,喝了一会茶,税房的刀笔吏已经把从延庆观缴获的物资清单呈递过来,石重裔拿过长长的的清单,越往后看越是眉头紧皱,延庆观里存了大量商货,有米面,有瓷器,有茶叶,有绸缎。
青竹看他愁眉不展,问道:“殿下,一个道观里,能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怎么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不就是奇怪么?咱们是抄得道观吧,你看看这个清单,感觉像是抄了一个大货栈一般。”
青竹不信,从他手上接过清单这么一看,也是越看越皱眉。什么乱七八糟一堆东西,还有男女成衣,各种铁锭铜锭,最夸张的是居然还有好几箱铜佛像。
“咱们确实抄了一个货栈,规模还不小,即墨县的市集还没这么全乎。”青竹回想了一下,好像崂山下即墨县里还没有男女成衣卖。
“看来有关的物证都已经搬走了,一个道观屯那么多民用百货小商品干嘛?”石重裔挠头表示不解。
“也可能是过往行商寄存的?也不对,延庆观也不大,应该住不了那么多来往行商啊。它也不是个客货栈。”青竹也有点好奇,在他印象中,太清宫修在崂山老君峰上,人走上去都费劲,别说囤货了。
另一种是闹市附近的上清宫,主要给人做法事测字算卦为主,卖点护身符、桃木剑、姻缘绳,那也只是象征性的卖点小商品。
这次查抄的延庆观,抄出这么多大宗商品,青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来暂时搁置,两人又讨论了一下手上两件案子的案情。接下来,石重裔准备变卖一些抄来的货品,发给殉职和受伤的捕快用做抚恤。青竹回去联络道门中人,打听打听神霄派的状况,找找线索。
两人聊的差不多,也到了掌灯时分,石重裔想要留青竹用饭,青竹实在是怕跟他一起吃饭,沙陀贵胄,都是游牧民出身,一顿饭里全是牛羊肉,偶尔吃一次打打牙祭,天天这么吃,青竹觉得体内燥气都快压不住了。
想起来还是冯相府中膳食多样性比较高,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符合青竹道长的多方位刁钻的口味需求。
出离了开封府衙,没多远就是相府,青竹要赶相府的饭点,也没骑马,仗着身法快,一溜小跑穿街过巷,不一会穿过曹门大街,跑到西华门附近。
正赶上相府开饭,青竹住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冯道吩咐过,青竹的用度比照嫡子,管家们见面都小心伺候着,熟悉一些的,都已经改口称竹少爷了。
冯道宰相之家,人口众多,不遇着什么大事,各房都是分开用餐,冯道平日里都在书房附近的花厅独自用餐,自从青竹和德鸣两个活宝来了以后,老相爷就把用餐的地方改在了小跨院,青竹也习惯了在院中树下石桌上跟老头子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果然赶到小跨院,一桌子菜已经摆上了,老相爷吃饭,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食上面极是讲究。
冯道看见青竹匆忙赶回来,笑着招呼道:“青竹儿,你这赶饭点的功夫见长啊。今天陪着剡王查案子,就愣是连顿饭都没混上?”
青竹才不管冯道的调侃,先到井边水桶里好好搓洗了一把脸,净了净手,大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抄起筷子,在德鸣伸手前,出筷如风,夹起一条鸡腿,在德鸣幽怨的眼光中,美美的先咬上一大口。
抹着嘴角的油脂,青竹才开口说道:“还是咱自家的饭食吃着舒坦啊,相爷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沙陀人那个口味啊。不是牛羊肉就是骆驼肉鹿肉,不是烧烤就是水煮。全是荤腥,一口蔬菜也看不到啊。喝的都是牛奶羊奶,那玩意腥气啊。殿下倒是留贫道吃饭,实在是无福消受。”
几句话说完一只肥鸡腿就剩了骨头,青竹咂摸咂摸滋味,鲜啊。再看桌上有盘莴笋,跟以往不同,不是以往熬煮过的软塌样,油光致致,颜色鲜亮青绿,就像新鲜的一样。
青竹好奇夹了一筷子尝尝,咸香清脆,与往日里绵软的口感大大不同。他奇道:“这个菜不同凡响啊,往日里也吃莴笋,怎么今日这个做法,好像头一次吃到。口感真是妙绝。”
冯道哈哈大笑,对德鸣说道:“怎么样,老夫就说你这个师叔是吃货,什么菜一入口就知道好赖。你还不信。”
青竹问道:“怎么这新菜式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冯道解释道:“一点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后厨改良了一种锅,纯铁打制,锅底用好铁打薄,受热快,直接倒上油加热,待油温热了,放入菜蔬或是肉食,炒熟。老夫将这种工艺命名叫做炒菜。前些天厨子里悟性好的才能勉勉强强做出一两盘。”
“啥?相爷,您发明的?您这么大一个宰相,天天在嘴上抓挠?”青竹有些嫌弃,但是不耽误他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夹着莴笋塞嘴里。
“什么话,让世间多一个手艺,多养活一帮厨子,岂不是大好事,这样一盘菜,放在樊楼里,不得要个二三百钱。”冯道义正言辞的说道。
青竹差点没咬到舌头,道:“啥,一盘蔬菜,就这个莴笋,您敢要二百钱,肉菜也不过八九十钱一盘。”
“它独一份啊,想到外面吃,没有啊。物以稀为贵啊。”冯道老奸巨猾。
听着冯道大言不惭的论调,青竹感慨道:“在相府吃顿饭都是罪过呀,太坑人了,二百钱买的米都够一家子吃上半个月。道祖慈悲,不是弟子奢靡,实在是朱门酒肉臭。”
冯道不屑道:“知道贵你倒是别吃啊,老夫看你手上动作不慢啊,桌上就这两盘炒菜你全给吃了。”
青竹抹抹油光灿烂的嘴角,嘿嘿笑道:“吃两盘蔬菜至于吗,反正除了相府,在外面,打死贫道也不点这些炒菜,骄奢淫逸也是您老的事,道祖不会怪罪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炒菜如果只有樊楼有,那就是说这樊楼?”
“自然也是老夫的产业,很奇怪么?”冯道很是实诚的就摊牌了。
青竹连连摇头,心道:您堂堂大相国,您说汴梁城除了皇宫大内,都是你家产业,我也能接受。
冯道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问道:“吃饱喝足了,说点正事,一大早陪着重裔去了延庆观,查到了什么?”
青竹让仆役奉上了茶水,喝了一口清茶,压压油腻,然后道:“案子确实和神霄派脱不了干系。延庆观应该就是神霄派在汴梁的道场。”
青竹把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冯道听,德鸣在一旁听的心驰神往,待青竹讲完,德鸣扯着青竹的衣袖道:“师叔,下次再有掌心雷这种热闹,你带我一起去看呗。”
青竹摸摸德鸣的小脑袋,想也不想,随手一个爆栗,道:“师叔我给人用掌心雷劈得没处藏没处跑的,你不想着给师叔做帮手,还要看热闹?良心给狗吃了?”
冯道在旁笑道:“德鸣说的对啊,这个热闹,不常见,老夫也想看看。”
一席话把青竹挤兑的够呛,冯道一指青竹,对德鸣说道:“你这师叔,一直在老夫面前夸海口,说什么武艺超绝,道法高妙,怎么今天差点被一个女道姑用掌心雷劈死,不是牛皮吹破了,就是渣男起誓了。”
虽然德鸣没听懂什么叫渣男起誓,但是牛皮吹破这个肯定是懂的,不停的点头附和着跟自己同一战线的宰相爷爷。
青竹气不打一处来,冯道是长辈,调侃两句不着四六的话,他也就忍了,小德鸣居然跟着老冯一起笑话他。这还得了,师叔的尊严放哪里?青竹冲着德鸣怒道:“晚课做了?今天晚上晚课,体能训练,扎马步,不老老实实扎一个时辰马步,今天不许睡觉。”
德鸣刚刚还欢欢喜喜的小脸蛋突然就垮了,委委屈屈的看了看青竹,又看了看冯道。
冯道摆出一副你们师门内部的事情,老夫干预不了的表情。眼见老相爷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德鸣“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跳下小石凳,一步一挪,朝练功房走去。
冯道见德鸣进了练功房,这才正色问道:“你觉得神霄派是谁派来的?”
第16章 都是生意
冯相府小跨院,青竹赶上了相府的饭点,吃饱喝足,尝了生平第一道炒菜,又把德鸣支去练功,这才与冯道开始说道说道手上的两件奇案。
冯道执宰朝堂久矣,对大晋朝廷内各种纷繁复杂的派系和各种明争暗斗都了若指掌,故而一下就点出了问题所在。
青竹哪里知道朝堂中这些弯弯绕绕,只好据实说道:“我与那个叫张玄桥的道士交手,把他制住,问过他,他说自己是神霄派,玄妙观门下弟子。”
“玄妙观?名字很熟啊。”冯道仔细思索了一下,道,“莫不是在江南姑苏的那个?”
青竹没想到冯道久居中原,居然对远在江南的一个道观也有所耳闻,点头道:“相国果然博闻广识,神霄派本来就是一个不出名的小派,您老连他们的道观都知道在哪。贫道真是有些肃然起敬。”
冯道不在意的挥挥手,道:“些许小事,老夫纵横朝堂这么多年,写过的奏折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青竹笑了笑反击道:“那您还真没写过多少奏折,贫道就没怎么看过书。不过玄妙观远在江南,那地界是大晋朝廷的版图内么?”
一听这话,冯道的脸垮了下来,皱着眉咂了咂嘴,一副便秘的表情说道:“青竹儿,你这话,老夫身为宰辅,还真是不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冯道叫人搬来书房的舆图,就着舆图把江南的状况一一说给青竹听。
江南是长江以南的意思,这个青竹是理解的,但是现在江南分为两块,一块是徐知诰的南齐朝廷,这货向来不服中原朝廷管辖。
“此人最近动作频频,如果老夫推断的不错,不久此人必然称帝要与官家分庭抗礼。”冯道冯相国如是说。
第二就是临安钱氏的吴越小朝廷,这个吴越国倒是一直追随中原朝廷,后唐时期就备受重视,虽是称王,但是李存勖还是赐了皇帝才能用的玉册,以示殊荣。
后唐内乱,有阵子跟吴越国失去联系,石敬瑭登基称帝以后,这才派使者联系上。
冯道想了想:“四月份的时候,才派使节过来,一切循庄宗旧例,除了向当今官家称臣以外,朝廷对他们也没甚约束力。”
说起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青竹听着听着脸都抽抽了,乱,真乱,也就是冯大相国,能把这层关系一一梳理清楚。
好不容易青竹把这几个国家关系厘清,发觉还有个事情没闹明白,那姑苏城在谁家?
冯道继续苦笑道:“按理说姑苏城现在应该是归吴越国,不过记得之前为了姑苏城的归属问题,各方势力都打过仗,南吴还在的时候,两边为了江南膏腴之地,没少打仗。”
“等会,相国,您再等一会,江南分两块,一块齐国,一块吴越国。南吴是个啥?”如今这个乱世,动不动就冒出一个国家,弄的青竹道长头大无比。
冯道也苦笑不已,身在局中之人才知道各方势力有多混乱,他解释道:“去年,齐国还叫吴国,今年被废了,原来的吴国称帝的那个杨溥,今年刚被徐知诰篡位了。”
“天下也太乱了吧,现在到底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啊?”青竹接触政务不多,每次听到这些朝廷更替,皇位变换的事情都是头疼欲裂。
冯道继续苦笑道:“天知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时而称帝,时而降格称王称臣多了去了,但凡有这样的国书递过来,老夫一般都压三个月再看,谁知道芝麻绿豆大的朝廷哪天就倒了。”
青竹深感冯道之不易,发自内心对这个整日里操心天下大势的宰相大人多了几分敬佩。
一个小小的玄妙观居然夹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缘,在乱世中屹立不倒,青竹也是好生佩服。只不过这样看来,也不知道玄妙观到底是哪方势力请来的,使得整个案件更加错综复杂。
冯道听完青竹的分析摆摆手道:“非也非也,现在案情还不明朗,幕后之人出手了两次,但是这个局布的有点深,两次出手并没看出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一次杀了个负责核心军备的匠作,一次杀了个节度大将的弟弟。这两个案子还没形成足够的链条,还拴不到一起。”
青竹毕竟是亲历者,对案情熟悉,继而问道:“相爷,您的意思是,现在两个案子只有受害者,还没见到谁在这两个案子里获益,所以不好判断是谁下的手?”
“嗯,孺子可教,在老夫看来,两起案子没有明显的动机,没有明确人或者势力能从这两起案子里共同获利。”冯道点头赞道。
“那这案子怎么办?我一个道士,天天给开封府办差,亏得慌。石重裔把总捕头的牌子都发给我了,不会是想把我收编了吧?”青竹觉得现在水有点深,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虽然说有冯大相国在背后罩着,但这种牵扯各方集团利益之争的事情还是少掺合。
冯道现在也别无他法,皱着眉道:“你先挂着呗,就当挂职锻炼了。两个案子都牵涉到你们道门的秘术,开封府衙门那帮人哪里懂,真给人下了什么绝命阵法,他们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您老就指望着我去顶雷了?”青竹心道:世上道法万千,不传的秘术那么多,贫道也怕啊。
“什么叫顶雷,你不是号称精通道法么?年纪轻轻都能自立门户,成为阳庆观之主,你怕啥?”冯道半吹捧半认真说道,“事有不谐,你当然保命要紧,开封府其他人可以不管,剡王殿下毕竟尊老夫为师,他的性命,你还是得保住。”
“若就是剡王殿下一人,小道还是能照拂一二,大不了案发现场不让他去呗。”青竹略略安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冯道主动问道:“延庆观里抄查出了很多商货?具体都有些什么?”
青竹对此事也是疑惑颇多,回忆了一下,道:“粮食、布匹、瓷器、茶叶都有,量还不小,开封府的书吏还在统计,估计都变卖了能够开封府衙一年的开销。奇就奇在,抄出来的商货中间还有几箱纯铜佛像,我一直没搞清楚,道观怎么还卖这个。”
冯道笑道:“是不是觉得道观里有这么多商货很奇怪?”
“是啊,道观本身就是道士修炼的地方,最多像上清宫,离城近些,接些个法事,解解签,算算卦,卖点护身符、招财袋讨个吉利。怎么屯了这么多货?做生意么?”
冯道哈哈大笑,道:“你师父就没告诉你,道观寺庙就是用来行商的?”
“啊?还有这等事情?”
“那大相国寺的生意好不好?”冯道反问道。
青竹一怔,回道:“那自然是极好的,算是汴梁城里最大的市场。”
“对啊,有市场就得有货物,那货物怎么来的呢?”冯道好为人师,循循善诱的劲头又犯了。
“货物自然是从陆路或者水路的商道运来的。”青竹想到了跑马岭堡和汴河上的码头货栈。
“如今乱世之中,陆路上商道不绝,那行商运货半路在哪里歇脚比较安全呢?”
“您的意思是就在道观寺庙里歇脚最安全?”青竹试探性问道。
“那还能有别的地方么?不论是哪方势力的驿站或是客栈,一旦遇袭谁能保证每次都能护住客人与货物。乱世之中,寺庙道观不说是没有风险,起码所有人都期盼有佛祖道尊保佑吧。哪能为了点钱财砸了神佛的场子。”冯道解释道。
“照您这么说,寺庙里也是行商经常歇脚的地方?”
“何止寺庙道观,景教的教堂,祆教的火祆祠哪一个不是商道上的补给点,好好想想吧。要不然这些不事生产的和尚、老道、牧师、祭酒怎么养活自己。乱世中信众都吃不饱饭,谁来供奉?”冯道直接公布了答案。
青竹努力回忆又回忆,道:“那我崂山太清宫好像就没有商旅前来,来的也就是善男信女参拜祈福。”
冯道又哈哈笑道:“你那太清宫在哪里?”
“崂山福地,老君峰下。”青竹正气凛然的回答道。
“崂山东边是哪?”
“汪洋大海啊。”
“对啊,都海边了,谁去山上行商,商货不都集中在即墨县海边的码头上了?太清宫可不就只能接接善男信女的生意?”冯道感觉跟这个商业白丁说话确实有些累。
青竹感觉一晚上得到的信息太过炸裂,闹了半天,原来道观寺庙一直在做着行商生意,难怪从延庆观里抄出来这么多财货。
感觉德鸣晚课也做的差不多了,青竹觉得自己需要打坐吐纳,调匀内息,好好平复一下道心,默默然起身,向冯道行了礼,去了练功房。
冯道心里明白,陡然知道这些道门寺庙的辛秘,确实也很让小道士受震撼,刘若拙这么多年把小家伙打造的至诚至信,往后只有老夫把他领到这俗世中慢慢浸染了。
冯道说教了一晚上,也确实有些乏了,他站起身,穿过跨院门,朝着暗中护卫自己的马参打了个手势,说道:“去,通知太清宫方面,找人接手延庆观,多派能打的来,这条商路,从今往后归咱们了。”
随后他又看了看小跨院练功房,继续对阴影里说道:“通知账房,彻查一下,今年各处出产的黄铜数目,老夫要查查是哪处矿场在走私。”
黑暗的阴影里一声应诺,老宰相背着手,点点头,抬头望了望漫天星斗,似乎要用鹰一样的目光看透天机。
第17章 金身罗汉尸
小跨院中,冯道耐着性子,为青竹分析案情,顺带指教了一番天下大势,按说如今中原大地虽是石官家称帝,然天下间群雄并起,十国割据,青竹生长于东海海滨一隅,之前一直懵懵懂懂,今日算是初步有点概念。
最让青竹觉得内息不顺的事长久以来的三清信仰有些崩塌,冯道的话语太过惊世骇俗,和他之前脑海中形成的宗教观念南辕北辙。佛教教义讲究一个不蓄财货,道教中也教人清净无为。
可是按照刚刚冯道的讲述,当今天下最大的商业网络就是以点形成线,以线形成闭环的宫观、寺庙、教堂、还有些叫不上名的番教,突然想起来司裴赫他们一赐乐业人的教会叫什么犹太教。
青竹脑子嗡嗡只想,内息突然开始乱窜,身在练功房中,他让德鸣下了晚课,赶紧回去洗漱睡觉,强自压抑着体内翻腾的气血,找了一处蒲团盘膝坐下。
只见他手掐法诀,遵照本门内功心法,引先天之气,进年寿,过印堂,入泥丸,化成自身真元通过十三正脉,通达四肢百骸,再返回泥丸宫走任督脉会与丹田,在丹田和泥丸宫之间形成周天循环之势。
原本这一套功法只要施展开来,十息之内,可以滤空心思,调和龙虎,化合阴阳,道心自然安泰。
岂料这几日两个古怪的大案压在心头,连番出城比剑斗法,青竹独当一面,所耗心神比两军交战那会还大,又吸入不少雷火丹雾入体,险些被女冠的掌心雷劈中,身体里阴阳五行之力受到道法牵引,尽隐隐有失衡的迹象。
青竹心中暗道不好,道术的基础就是阴阳五行相克相生,在体内周而复始的运转,用以调动先天后天各种能量,今日青竹道心受到的震撼太大,道心蒙尘,失察之下,虚火上升,玉液消散。
青竹赶紧变换坐姿,由普通散盘,化作正经玄门五心朝天式,以五心引先天气入体,降心火,润肺气,养肝气,升肾气,待五行之气重新均衡,生克相伴,意动而气随,五行之力汇于丹田升至泥丸,在泥丸宫化为玉液滋润全身各脉。
行功完毕,青竹长出了一口浊气,不知不觉已经打坐了近两个时辰,此时再次内观,阴阳调和,五行气各归其位,周身舒泰,经脉通畅,就是一身道袍被汗水打湿,汗水还有些腥臭,怕是之前中了丹毒,也随之排出。
青竹甩去衣衫,趁着天黑,在小跨院水井边打了桶水,将身上汗水污垢仔细清洗,往常冰凉的井水,今日泼在身上却只有凉意没有刺骨之感。青竹心中暗喜,自己的内功修为又精进了。
其后两日,青竹感觉内功修为又有长进,为了稳固境界,畜养真气,索性赖在宰相府中不出门,恢复到在崂山太清宫驱虎庵的生活规律,早中晚三课,除了督促德鸣背经打坐,其他时间都用来默运内息,调用体内五行之气。
这样无忧无虑,只是一味清修,冯道说的那些毁三观的话语,对道心的影响渐渐消除,青竹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三日,中午,冯相入宫坐值。青竹做完早课,一边等着相府管家送午饭,一边在向德鸣传授内功奥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小院门像是被撞开的一样,石重裔带着哭腔喊道:“青竹,道长、总捕头,又出事了。”
青竹道长这个气啊,心想:你堂堂一个剡王,你堂堂一个开封府尹,怎么出事了就来找我,你就非指着小道爷我一个人祸祸么?
剡王殿下看他眼神不善,面含愠色,心中有些纠结,有些愧疚,再一眼看到自己心爱的金锋剑挂在青竹卧房的墙上,顿时胆气粗壮起来,咳嗽了一声,打着官腔道:“青竹总捕,本府辖区内,又发生离奇命案一桩,本府特意过来通知你,快随本府出城查案。”
青竹这就怒了,没看见小道爷正在给弟子传授门内功法秘诀,事关道门千载传承,万世基业,开封府死个把人这种小事,还要过来烦我,你这个开封府尹怎么当的?
青竹正要开口回绝,剡王手指着青竹房内那把宝剑,道:“不告而取是什么罪过?顺东西顺到本府头上了?”
赃物见了本主,理应是当场归还,但是青竹借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归还的好习惯。见势不妙,青竹的表情瞬间从横眉冷对,切换成笑脸相迎,谄媚道:“府尹大人,何事惊慌啊?贫道这几日在家苦修道法武艺,不就是为了给府尹分忧解难么?又是哪里出了命案,贫道这就随府尹前往侦办。”
几句话一说,石重裔这个天下第一府尹的感觉上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老成持重的架势,说道:“昨日夜间,城东二十里附近,契丹使节在郊外离奇暴毙。今早城防司巡检队发现了尸身,通传到本府这里,咱们别愣着了赶紧出发吧,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多半都快到了。瞎耽误功夫。”
开头还说的官腔十足,说到最后几句,石重裔实在是绷不住了,可见其内心的焦虑。
青竹再不废话,换了一身短道袍,丢给德鸣一本《抱朴子》就把他散养了。
随后青竹抄上桃木剑,背上随身包裹,跟着剡王殿下即刻出发。
一路上马不停蹄,出了曹门大街,直直往东二十里地,用了半个时辰,赶到了案发地点。
早有开封府的衙役在外围做了一圈防护,不让闲杂人等入内,石重裔和青竹下了马车,径直走了进去。
内圈里面也是围了满满一圈人,从服饰上看都是中低品官员,还有之前刑部的老吏。青竹也分不清谁是谁,直到石重裔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石重裔官居权知开封府事,又挂着亲王的爵位,自然身份最高,官员中级别最高的一个是大理寺少卿李遐,一个是刑部刑狱司郎中郑观两人各自向石重裔行礼,见过剡王殿下。
两位负责刑狱司法的官员都年近四十,算是少壮派官员中的主力,李遐一身书生气,他是科举出身,文臣模样。郑观乃是从刑部基层一步一步靠着资历熬上来的,没穿官服,穿着刑部捕头的公服前来探查现场。
石重裔少年王爷哪里敢托大,受了一礼赶忙还礼,以平礼相待。
两边正在说着官场的场面话,青竹这才分开众人,看清了案发地点。
尸体是在官道边的一处破庙发现的,这寺庙建于武周时期,传至后晋年间因战乱早就破败,僧人失散,只剩一座塌了半边的毗卢殿,尸体就在毗卢殿内摆放。
青竹凑到相熟的开封府捕头身边,低声问道:“王头,里面什么情况,一堆人都在外面杵着,不进去怎么查案子?外面站这么多人,有脚印也早踩没了。”
开封府王捕头,行五,大名就叫王伍,四十出头的年纪,家里在开封府做了三代捕快,可以说是开封汴梁城的地头蛇,王伍为人四海,武艺一般,人缘颇好,江湖上官场上都有几分薄面。
王伍转头看了看,一见是青竹发问,赶紧回道:“道爷您也来了,这案子更邪性,弟兄们都传说闹妖闹鬼,不敢上前。”
看见王捕头跟青竹行礼说话,开封府一系的捕快们纷纷上前行礼问好,青竹不管脸熟不脸熟的,都一一施礼打招呼。
王伍凑近了青竹,悄声说道:“尸体邪性,给人剥光了,刷了厚厚一层金粉打扮成金身罗汉的模样,站在大殿正中。到现在尸体还站在那呢,您瞅瞅。”
顺着王伍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破败的大殿里立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罗汉像,王伍不说青竹还觉得奇怪,哪家做善事不修庙宇,不修山门,把一尊罗汉像修的金光灿灿的。
“那怎么不进去呢?赶紧把尸体抬出来验尸啊。”
“邪性就邪性在这儿,进不去,不敢靠前。尸体是进山砍柴的两个樵夫发现的,两个樵夫今早看见庙里金光灿灿,以为殿里藏着财宝,凑近一看是这尊金身罗汉,有一人起了歹心就往殿里闯,冲进殿里,脑袋就掉下来了。”王伍低声说着,心底里寒气直冒,生怕惊扰了神佛。
“那樵夫的尸身呢?”青竹看了看殿门口附近的那滩血迹。
“另一个樵夫是他姐夫,也不能丢下尸首不管,跪着磕头进了殿,一步一磕头,爬到小舅子身边,把尸首和头颅都带了出来,然后报官的。您说邪性不邪性?”
“那现在怎么办?几十号人都在这儿忍着?全站门口也破不了案子啊。怎么知道这个苦主的身份的?不是说苦主是契丹使臣么?”青竹不解道。
王伍刚要说话,石重裔带着大理寺少卿和刑部郎中跟了过来,刑部郎中郑观说道:“刚刚剡王殿下问起,下官一并回答,昨晚契丹使节一行十五人,连夜赶路想要宿在前面的土柏驿站。结果行至这附近,根据使节仆人回忆,看见这边有个大大的客栈,说是客栈吧,又像是青楼,感觉里面金碧辉煌,载歌载舞。”
“就这个荒郊野地?”石重裔不敢置信。
第18章 要人命的锐金阵
汴梁城东二十里的荒庙,青竹抠了抠毗卢殿门柱上的漆皮,漆皮入手化为粉末,青竹心想:这破庙应该是荒废了十几年,如果没有这个命案,估计门前再也不会聚集这么多人。
刑部郎中郑观继续跟石重裔说着案情,他道:“契丹使节团中有个汉人通译,本就是汴梁城外的人士,当时也觉得奇怪,跟使节说了,非常古怪,荒郊野外哪里会有青楼楚馆,请使节继续赶路。”
石重裔也点头表示赞同,道:“通译说的不错啊。难道是使节把持不住?那通译人呢?”
郑观尴尬道:“找到他们的时候在附近的一个大坑里,剩下十四个人倒是没死,都很虚弱。”
“很虚弱?怎么了?”石重裔不解道。
大理寺少卿李遐接口道:“按照通译的说法,听见女子的歌声,使节就再也不肯走了,翻身下马,直接进了楼里。随从们也都追了进去,确实见到了美若天仙的歌姬和笑脸相迎的鸨娘。使节已经抱着一个舞姬在大堂里翩翩起舞,他们也跟着跳舞,跳了一会面红耳赤,头晕目沉就睡着了。醒来就躺在大坑里。”
“那人呢,带来问问清楚,是这个破庙么?”石重裔好奇道。
李遐也是尴尬笑了笑道:“人已经都拖上马车,送去前面的土柏驿了,下官也叫了医生马上给他们诊治。”
“诊治?都怎么了?”石重裔见两人谈到这个问题都吞吞吐吐的,心中好生纳闷。
“呃,都脱阳了。”郑观小声说道:“感觉一晚上都在干那事,找到他们的时候,十四个人下半身全是血迹,脱阳都快脱死过去了。就通译还有点意识,我们找来蜂蜜水,给他灌了半碗,他才断断续续赶紧把情况说完,说完以后就晕了。”
“这,这,这,”年轻的剡王殿下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这帮人口鼻处有粉末么?”青竹插嘴问了一句。
郑观看了看他,道:“有几个嘴唇上,鼻孔里都有粉末。这位道长有何高见?”
“中毒呗,可能是合欢散一类的霸道春药,混合了迷药,洒在空气里,让他们昏迷,体质弱的直接脱阳而死,体质好的,醒了也不见得能回忆起什么,就知道在梦里快活了。”青竹想到葛洪留下的炼丹集中提到过类似的丹药,那时候是东晋权贵们最爱的一种五石散。
石重裔也凑了过来问道:“世上有这么霸道的春药,哪里有得卖呢?”
青竹略带惊恐的眼神看了看这位开封府尹大人,带着些微揶揄的口吻问道:“殿下你也有这方面的需求?”
看着青竹搞怪的眼神,石重裔反应过来,指着青竹,激动的结结巴巴道:“胡,胡扯,本,本,本王是为了查案需要。弄,弄清了药物来源,才能顺藤摸瓜,找到线索,抓获凶手。本王,是吧,身强力壮,用得着这个。”
青竹不置可否,回答道:“五石散的丹方早已经失传,道典认为这玩意邪魔外道没有记载具体配方,没听说过哪家药铺有卖这个的。这也不是一般医馆能做出来的,根据记载要用开炉炼丹的方式炼制。”
“这条线索又断了?”府尹大人赶紧转换话题,“那毗卢殿进去掉脑袋是怎么回事?你倒是想想办法啊。也不能让尸首在佛堂里站着啊。”
毗卢殿内透过破败的屋顶,阳光洒在阴暗的地板上,透过阳光,运气目力,看着一缕一缕的阳光中,灰尘在轻舞,看见阳光下有淡淡的金属丝反光,心中了然。
青竹眯着眼看了半晌,说道:“都退后,离大殿稍微远点,殿里给人布了阵,锐金庚辛阵,按照遁甲的方位,在殿里用金属丝设下了阵法。”
“这么神奇么?”石重裔大人的好奇心又被勾起,年轻人总是对这些神神怪怪的的事情特别有兴趣,绕过青竹的肩头,伸着脑袋向内看去。
再看李遐和郑观,已经默契的同时倒退三步,离开殿门老远。
“别瞎张望,不要脑袋了?”青竹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剡王殿下推个老远。
石重裔揉揉脑门,上次在延庆观受的伤还没好利索。府尹大人觉得这张脸啊,最近给人打得生疼。
青竹继续说道:“最近真是奇了葩了,南边设水阵,北边设雷火阵,东边设锐金阵。都这么反着来的么?”
按道门阴阳五行划分,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南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但是开封城近日的案子,都是反着五行布阵,按理说不合天时,不通地利,逆着五行布阵,事倍功半,青竹心中疑窦丛生。
正当青竹陷入沉思,石重裔虽然比青竹年长几岁,但是贵胄出身,自小生活优渥,生来就是好奇心深重,再加上沙陀人骨子里爱冒险,自由奔放,趁着青竹愣神的功夫,伸出左脚轻轻踏在毗卢殿殿门的门槛上。
石重裔心道:有什么危险的,什么锐金阵法,不过如此,脚踏上去了也没事,一挥手想招呼青竹来看,耳中听到“嗤啦”一声,府尹大人的官袍袖摆已经被豁成了两半。
这声音也吓了青竹一跳,转头看过去更是心中一惊,喝道:“你疯了?叫你不要靠太近,你闲着没事踩什么门槛啊。”
石重裔更是被这个突发状况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再做一个动作胳膊都保不住了,整个人一个滑稽的姿势保持在原地,眼巴巴的瞅着青竹,乞求他来救自己。
遇到这么一个闲不住的主官,青竹也是头大无比,他仔细看了看,确认殿门附近并未其他机关,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就那么一根悬在殿门上的极细金丝,约莫半人高,当时死去的樵夫就是看见了殿里的金身,一溜小跑冲了过去,才被割掉了脑袋。
把他尸身抱出来的姐夫,是一步一磕头,跪着进佛堂的,所以没碰到那丝线。石重裔算是运气好,就试探点了点脚,挥手之间衣袖给割破了,若是手在往下挥一点点,估计起码得少一两个手指头。
看着僵立当场的剡王殿下,青竹由衷的觉得,他保持这个姿势也挺好,起码现场没人烦自己了。
但是这个姿势滑稽古怪,石重裔左脚虚虚点在门槛上,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边,右腿也不敢伸直,左手还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在扭秧歌,跳大傩。
青竹也不能不管,绕到石重裔身后,一只手扣住他腰间玉带,问了一句:“准备好了么?”
石重裔艰难的回过头看着他,问道:“准备什么呀?”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贫道等下发力,你手脚不要乱晃。”青竹故作认真的说道。
石重裔重重的点头称是,说道:“那我数到三,你再发力啊。一。”
“三。”青竹心想数到三,你全身绷紧我还在怎么发力把你丢出去,趁着石重裔没准备好,他运足了丹田劲,左脚蹬地,身体一拧,左手猛的一拉,把石重裔从殿门口抡到庭院中。
石重裔一个没站稳,倒做滚地葫芦,青竹使得劲也太大了一些,整条玉带也生生给扯断了。
剡王殿下爬起来就赶紧抓着裤子,腰带断了,自己不抓着,裤子都快掉了。
青竹笑嘻嘻的瞅瞅他,道:“赶紧回马车换身衣裳,堂堂剡王,成何体统。”
没了剡王瞎掺合,青竹手掐起法诀准备破阵,一般来说锐金阵法和癸水雷火两阵类似,都是依靠符箓,咒诀,杏黄旗,诸如此类的道具布阵。真用金属布阵的少之又少,此番大殿中的锐金阵法,还真是阵如其名,在大殿内密密麻麻挂了几十道锋锐无比的金属丝线,细如发丝,坚韧无比。
青竹摸了摸自己背后的桃木剑,心中暗道:大意了,今天出门没带上金锋剑,就背着桃木剑,金克木,桃木剑破庚辛阵难度太大,早知道带上金锋剑。
他赶紧回头问了问:“有人带着重家伙的么?流星锤,熟铜锏,镔铁棒,重兵器有没有?”
身后无论是大理寺的,刑部衙门的,开封府的几批捕快都摇摇头,王伍上前说道:“道爷,平日里捉贼拿寇,办理市井案子,谁能用的上它们啊。巡街的时候谁会拖上个二三十斤的熟铜锏啊,太重,拿不动。这邪阵就没轻巧的法子破一破?”
青竹说道:“有啊,用火一烧,阵法就破了,丙丁火专克庚辛金。”
“那别介,一把火一烧,什么物证尸首都烧没了还怎么查案子?”王伍赶紧摁住了青竹这么奔放的破阵方式。
青竹自然知道王伍说的才是正理,但是他今天就带了一把桃木剑,这柄桃木剑是师父传下来的,据说是用岭南罗浮山中的千年桃树雷击木做成,既是至刚至阳之物,又有驱鬼辟邪的神妙,等闲舍不得用。
如今这个锐金庚辛阵,专门克木器,哪舍得用这个宝贝疙瘩强行破阵。
正在犹豫之间,青竹冷不丁看见王伍要畔,嘿嘿嘿几声冷笑,冲着王伍就过去了。
第19章 俊美的和尚
看着青竹嘿嘿嘿一阵狞笑朝着自己走过来,王伍不明所以,双手护胸侧着身喊道:“道长,总捕头, 你要干嘛,都自己人啊,大庭广众,你不会也吸入了那种迷药吧?”
青竹伸手朝他抓去,周边捕快都在看热闹,谁知道这个临时总捕头想干什么。
王伍一步一步退,青竹身法快,一步闪到近前,伸手向老王腰间抓去。王伍先是吓了一跳,看青竹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腰——刀,松了一口气,心道:你老人家直说多好,搞得好像要非礼似的。
青竹刚刚就注意到,捕头王伍虽说武艺稀松平常,但是本着功夫不够武器来凑的原则,王捕头给自己打造了一把大刀,比一般捕快的制式腰刀宽了一半,上好精钢打造,石榴木缠着辘轳的刀把儿,外加鲨鱼皮的刀鞘,可见王伍王捕头没少在这把刀上花钱。
青竹舍不得用自己的桃木剑,哪里还能舍不得王捕头的大刀。他抄起这把大刀,抖手腕刷了一个刀花。高手伸伸手便知有没有,青竹的功夫,耍刀花,那真是赏心悦目,手腕一抖,一片刀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收招停势,闪闪寒芒缓缓敛去,才显出青竹的身形,王伍站的最近,脸皮上还能感到自己那把大刀舞动时铺面而来的寒气,众捕快看到如此刀法,齐声喝彩。
耍个刀花主要就是为了试试这把刀,青竹本不愿多显露武艺,只是这把刀确实大的有些过分,不操练一下,不知道顺不顺手。
感觉趁手合用,青竹向起哄喝彩的众捕快挥手示意了一下,左手掐剑诀,在刀身上比比画画,再从怀里掏出之前画好的离火符拍在刀背上。说来也怪,离火符一贴上刀背,自燃起来,片刻烧为灰烬。
青竹气运双目,隐隐看见锐金丝斜横在门上,一刀斩去,“呲啦”一声,仿佛听见了金属坠地的声音,第一道锐金阵的阵脚被破。
再看王伍的这把大刀,刀头处已经被锐金丝割出一个深深的口子,看的王伍一阵肉疼。
青竹一看有效,也不迟疑,脚步前铲,刀式从下往上,挑中第二根丝线,又是“呲啦”一声好似冷水溅进了热油里。第二道阵脚被斩破。
王伍的大刀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王伍已经出离心疼了,开始扳着手指头算这把刀花了他多少银子。
进了毗卢殿内,光线差了很多,青竹踩在满是灰尘的木质地板上,地板发出了“咯吱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初在殿门口还不觉得这锐金阵有何神奇,青竹之前也是有些大意,以为跟癸水阵,雷火阵一般,阵法发动完了,阵势自然消散,阵内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但是进入殿内,身在局中,青竹感觉自己每根汗毛都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五行金之力,冰凉,冷漠,生硬,锋利。到底是最适合用于攻伐的阵法,更缺德的是,这阵法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布下,居然还用遁甲局,搞了一个八门方位,分为休生伤度景死惊开八个门。
青竹心想:搞五行阵就完了吧,为啥这么卷,非要外面套个八门阵,贫道术数学的不好,这怎么弄。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金气切割之力,青竹混不吝的性子发了,想起当年师父的教诲,遇事不慌,以德服人,服不了人,就以武德服人!青竹心想:师父说的对啊,有道理啊,跟你这边解什么遁甲局,看我一力降十会。
青竹再不犹豫,闭上眼睛,养元神,运真气,右手长刀向下一摆,左手在虚空中画离火符,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五行火,待离火符化成,青竹以自身真气为桥梁,引体内真火为引子,化天地灵气入火符,只见半空中红光一闪,火符画成,青竹高喊一声“破”!
一阵热流从火符中疾射而出,遇木则木焦,遇金则金熔,耳中听到十几声丝弦断裂的声音,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只剩半张脸的佛像头顶。
待离火符灵气耗尽,大殿内一扫锐金阵之冰凉之意,温度都提高了好几度。
青竹再运目力观瞧,庚辛阵所有阵脚全部毁去,法阵荡然无存无存。他心中暗喜:管你什么高明的阵法,管你什么超绝的道术,小道爷今天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就是以力破之,谁跟你玩解谜游戏,幼稚。
殿中的阵法拔了,青竹退到门口,朝外招呼,道:“进来几个人看看,里面应是没啥危险了。”
石重裔一听第一个就要跳过来,被李遐、郑观死死按住。郑观劝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可亲临险地。”
李遐更是妙人,看看刚换了一身衣服的剡王殿下道:“玉带太松了,裤子容易掉,殿下再换一身衣服再来。”
石重裔被人按住了不提,王伍等一般捕快是不去也不行,几个人战战兢兢走到殿门口,青竹催促道:“怕啥,慌什么,小道爷已经把里面阵法破了,安全了。王头,刀还你。”
王伍闻言,道:“道爷,您是有道法护身。我们哥几个都是凡夫俗子,都怕里面还有妖法邪祟伤人,要不您一人给我们一张符,护护身。您看我这吃饭的家伙都给用废了。”王伍指了指自己的大刀,上面留着两条深深的口子,每个口子一寸多长。
青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打了个哈哈道:“看你个小气样,找个铁匠铺,补两块铁片上去遮掩一下不就行了,花不了你二三十文。回头跟府尹报三百文,这就算赚了。”
再看看王伍身后一众捕头,畏畏缩缩到现在还不敢迈过门槛,青竹一想不就是给几张符么,自己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癸水符,一人发了一张,满脸肃穆的给他们都贴胸口上。
有了灵符护身,几个人胆子也大起来,跟着青竹,鱼贯而入,终于来到了金身罗汉一般的尸体面前。
破了锐金阵法,青竹带着王伍几个人走近了那个流光溢彩,金光闪闪的尸身跟前。
尸体已经按照佛教罗汉的样子,剃光了头发,脱光了衣服,双手合十在胸前,一副怒目圆睁的表情,盯着大殿正中的毗卢遮那佛。
看着整个尸身全身赤裸,金光灿灿,有个捕快胆大,伸出手指,在尸身上刮了刮,收回来一看,一片金粉都没有。
王伍问道:“小戚,你消停点,万一尸身上有毒呢?”
听见捕头发话,小戚一缩头,讪笑汇报道:“王头,手感不对啊,硬梆梆的,不像是尸身的触感,感觉就是一层金子。”
王伍一听也是好奇,心想如果是金粉刷满全身,看这个厚度,起码要五斤以上的金粉吧,他抽出自己的残废大刀,往尸体身上点了点。
刀尖和尸身相碰,发出金属敲击一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着。
青竹一听,难道刚刚破掉的只是锐金阵法的外围,阵眼是这具金身罗汉尸?想想也不对啊,自己打出离火符,符火没往这里飘,说明这里没有庚辛金气。他也奇怪,伸手敲了敲尸体,确实是金属质感,不像人体。
此时殿外一阵嘈杂,青竹听到石重裔在外喊道:“哪里来的和尚,谁把他放进来的,轰出去轰出去,办案子呢,闲人免进,你们几个,几个大活人拦不住他呀?”
青竹觉得好生奇怪,怎么还有人主动往命案现场跑,还是个和尚。咱们超度这个行业现在竞争也这么激烈么?命案现场还没处理完,这就有和尚过来接活了?
青竹三步两步走到殿门口向外观瞧,果然看见一个和尚白衣如雪,右手立掌在胸前,左手背后,步法灵动,走得不快,却总是能闪避开拦截他的衙役,三五息功夫已经走到了前院中间,离剡王殿下不到五步的距离。
待他站定,青竹才看清,这个和尚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他面容白皙如玉,肌若凝脂,双眸清亮不含杂质,眼神慈悲而宁静。双眉如黛,红唇如樱,微微上扬的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若不是顶着个光头,还有个喉结,青竹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再看和尚个子挺高但是身材纤细,肩膀宽窄适中,线条流畅,一身白衣如雪就这么静静站在院中,给这个破败的寺庙平添了三分禅意。
青竹看着他穿的纯白僧袍,点点头,大煞风景道:“那和尚,这边正办案子呢。穿一身白,接白活啊,那得等一会。案子办完了才能下葬。”
知道青竹故意激他,也不恼,温和一笑,道:“这位道友,贫僧施礼了。”和尚嗓音略显低沉,声音浑厚甚是动听,他双手合十朝青竹躬身行礼。
和尚正正经经,规规矩矩行礼,青竹也不能怠慢,都是神佛弟子,外人在场怎么也要礼尚往来,青竹正了正衣襟,捋了捋道袍下摆,手掐道诀,三指冲天,以示三清在上之意,也深深一躬道:“贫道还礼了,大和尚慈悲。”
石重裔觉得有趣,也行了一礼,道:“本王随一个。”
第20章 梵音真言密宗咒
开封府汴梁城城东二十里官道附近的破庙里,突然闯进来一个面容俊美如女子一般的和尚。
和尚施展高妙的轻功,绕开了阻拦他的捕快和衙役,立在院中和青竹遥遥相对。这是两位宗教界人士的第一次会面,和尚先行施礼,青竹道长还礼,身为地主的开封府话事人剡王殿下石重裔好心好意随了一礼。
青竹拿这个没溜的王爷也是无语,三人行过礼后,青竹道:“贫道,汴梁城阳庆观,青竹,不知道大师贵上下如何称呼?”
和尚温和笑了笑,那笑容真可以说是笑颜如花,令天地失色,他双掌合十道:“贫僧,从长安来,长安乐游原上,青龙寺。贫僧法号:澄言。”
石重裔也没闲着,大大咧咧道:“本王石重裔,乃是当今天子的第七子,爵封剡王,现在兼着开封府尹的差事,澄言大师此番从长安到汴梁有何贵干?”
和尚出场之时太过先声夺人,一身轻功,外面几十号捕快衙役愣是没拦住他。石重裔身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觉得现在有必要以势压人,煞煞和尚的锐气,免得好像被他压了一头。
澄言大师微微一笑,再次施礼道:“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贫僧见过殿下,殿下万福。只是殿下所在之地,乃是我佛门道场,不知殿下到此有何指教。”
澄言和尚一席话,反客为主,把石重裔给噎住了。
剡王殿下对宗教事务不太敏感,他们沙陀人属于突厥小部,此时突厥人大部分还信仰长生天,萨满教一类,对于中原佛门道教了解的不多。
但是青竹何许人也,打出生就在修道,佛道两教相爱相杀这么多年,里面的道道所知甚详。他一听澄言口宣佛号,就知道这和尚跟这个破庙脱不了关系。
青竹为了给石重裔解围,笑着接过话头,道:“你这和尚好不老实。荒郊破庙,失修多年,一名僧人也找不到,早已成了荒地,现在毗卢殿里出了命案,怎么澄言大师来此自首?”
澄言没想到青竹言辞如此锋利,又高声念了句佛号,道:“非也非也,贫僧受方丈所托,到开封汴梁参见当今天子,为盂兰盆会祈福诵经。”
石重裔想起来,今天是七月初十,还有五天就是中元节,也就是佛教的盂兰盆会,当然民间也传为鬼节。今年是当今天子石敬瑭第一次以皇帝身份主持这个节日的庆典,礼部和太常寺最近忙的不亦乐乎,为了把这个节日庆典办的盛大隆重,彰显中原天子的威仪。
石重裔看看澄言和尚,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与印象中的高僧大德形象大相径庭,不免有些失望,想着案子还没办完,对着青竹说道:“先别管和尚,里面的阵法破了,赶紧把尸首弄出来,无论如何得给契丹人一个交代。”
青竹心道:全身涂满金粉这种死法,还有什么交代?感觉像是冯道说的行为艺术。现在尸身邦邦硬,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好的抬出来。
澄言透过破败的殿门也看见了里面的场景,轻声诵念佛号。然后开口说道:“青竹道友,里间究竟发生何事,竟然有人把尸体打造成金身罗汉模样放置在佛殿之中?”
青竹回头望望那具金身罗汉尸,道:“有贼人做法,以五行金术戕杀了此人,此具尸体内灌满了金气,全身僵硬,立而不倒,不好处理。”
“若以道门手段当如何处理?”澄言问道。
青竹想了想,布下离火阵炼化金尸,待金气耗尽或可以让尸身软化,只是感觉阵法不好布置,万一威力大了,破坏了尸身,不好跟石重裔交代。
见青竹愣在当场,苦思破解之法,澄言和尚笑道:“贫僧出自青龙寺,乃是真言宗惠果阿闍梨再传弟子,事情出在我们真言宗一脉的道场,不如由小僧试试。”
闻听此言,石重裔来了兴趣,问道:“哦,和尚你有办法?”
青竹一听还有这好事,赶紧招呼一声,让其他几名捕头撤出来,清了场。
澄言往前紧走几步,站在毗卢殿门正中,他摆了摆宽大的僧袍,双手合十,用低低的声音开始诵经。
趁着这个柔美的和尚在大殿门前诵经,石重裔把青竹拉到一旁,低低声音问道:“道长,这个和尚什么来头,真言宗是个什么宗?他能不能行?念的什么玩意,我一句也没听懂。”
青竹神神秘秘一笑,道:“小声点,别打断人家大和尚施法。”
“你急死我了,你肯定知道内情,快说快说。”石重裔性子急,最耐不得青竹卖关子。
“真言宗只是个对外的幌子,听着跟三论宗,律宗差不多吧。”青竹看了看场间的澄言,低声说道:“别人不知道,贫道知道底细,青龙寺是密宗的总堂,这个和尚修习的是密宗法门。你听不懂也正常,这是密宗用梵语诵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石重裔讶道,“这不是佛门的隐秘吗?你一个道士怎么这么门清?”
青竹刚要答话,忽听的澄言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梵音从他嘴里震荡而出,忽高忽低,节奏分明,抑扬顿挫,感觉每个音节都砸在人的心腑之上。青竹感受到自己的内脏居然在随着梵音震动。
再看石重裔,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眼神也有些涣散,身体更是不自觉的开始扭动,随着澄言的梵音起伏四肢上下抽动着。
青竹心道不好,澄言的密宗咒诀念动起来威力太大,他和石重裔靠的太近了些,被真言影响了自身气血。自己道心通明,倒还罢了,石重裔是个没有修行的凡人,已然被梵音惑了心智,心神与肉身都渐渐脱离了自身掌控。
青竹也不做他想,一把扛起石重裔撒腿往庙外就跑,沿途迎着捕快们诧异的眼神,他也不敢停留解释。
青竹路过王伍身边,顺手从他刀鞘中抽出那把破刀。情急之下,全身真气贯入刀身,跑到庙门旁残存的半块铁罄,卯足了劲用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金属交击之声炸响在半空中,肉眼可见的劲气在半空之中鼓荡而出,吹起了满地灰尘,震得场间所有人痛苦的捂住双耳。一招得势的青竹,继续灌注内气,随着梵音节奏,敲打的铁罄。
唯有正在诵念梵语密咒的澄言,不受影响,青竹以刀敲罄之时,他正好诵到六字真言中的“唵”字,声音通过身体各腔共振向外发出,虽是肉身诵出来的梵音,听在耳中无比浑厚,仿佛一座世上最厚重的佛钟撞击所发出的声音。
如同洪钟大吕的梵音和如同裂石崩金一般的刀罄交击之声,在半空相会,各逞擅长,谁也压服不了谁,梵音后劲十足,余波震荡,敲击声,尖锐高亢,无孔不入,两处声音相激相和,最后一声“吽”梵音响起,声音陡然拔起,铁罄爆鸣一声,似有碎裂之音。忽而两处源头俱静,只留余音袅袅,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番交锋可是苦了在场众人,石重裔在青竹第一下敲罄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过来,看自己正被青竹夹在腋下,正要青竹把自己放下,耳中突然听见青竹拿着大刀死命敲罄,震的耳膜欲裂,举起双手死死塞住自己双耳。
直到第六下罄敲完结束,他才勉强出了一口气,面色苍白,神志有些迷糊,瘫坐在地,半天只剩喘气了。
场间官吏捕头都掏着耳朵,围了上来,又是抹前心,又是顺后背,好半天,石重裔才勉强换过来,接过王伍递来的水囊,猛猛灌了一口,呛着了,一边咳一边指着青竹高声喝问道:“你这是搞什么?你要震死我啊。我现在耳朵里全是滋滋杂音,我是不是已经聋了。”
石重裔耳朵里杂音阵阵,所以说话声音特别大。青竹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离他远远的,比划手势告诉石重裔,他刚刚离和尚太近,被密宗咒扰乱了心神,自己敲罄,抵消了梵音。这段话非常复杂,手语比划,石重裔更不明所以。
石重裔一招手,怒道:“过来,离我这么远干嘛,你说话啊,打手势比划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真聋了。”
青竹走上前去,伸手在他眼前晃晃,确认道:“还行啊,能看见。”
“我是怕自己聋了,不是看不见,我又不瞎。”石重裔没好气说。
“你不瞎你站的离那和尚那么近,三五丈的距离,正是梵音咒言能影响的范围之内,那和尚佛法高强,你被梵音震慑了心神,整个人在原地那乱扭,很是妖娆啊。没想到殿下舞技不俗。”青竹笑着调侃道。
“那你怎么没事?有这个问题你不早说。”石重裔隐约记得好像自己是听着诵经的节奏慢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好像是一直在扭着腰肢。
“小道爷我在崂山上修炼多少年了,咱这道基多坚固。哪能受外物所扰。”青竹略带自傲道。
两人正说着呢,毗卢殿内传来重物坠地之声,又听见澄言和尚高诵佛号“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
第21章 和尚的生意经
经过一番罄鸣和梵音的拼斗,青竹与澄言斗了一个平分秋色,只不过澄言的大部分功力用于化解毗卢殿里金身罗汉尸的戾气。从这点上看,在这一回合,青竹道长略略输了半筹。
青竹也没功夫关心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听见毗卢殿里重物坠地的声音,立时舍了石重裔,一个箭步飞奔进大殿观瞧。
澄言和尚念完密咒,僧袍还在兀自鼓胀,见青竹进了殿中查看,自己缓缓盘膝坐下,打坐调息。
青竹进了大殿,见到原先昂首站立的金身罗汉尸首已经仰面躺倒,血泪从双目中缓缓渗出,接着两道鲜血从耳洞中流出,再两道从鼻孔中流出,最后,好像有股气向上一顶,死尸的嘴张开,喷出一口血。
七窍流血,青竹暗想:你也够惨,别看有个囫囵尸体,内腑五脏应该是被阵法之力侵彻透了,估计腹腔内都是碎渣,太惨了,谁跟你这么大仇。
正想着呢,在王伍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几个捕快和仵作进了殿来,准备给契丹使节收尸。
正在这时,从尸体的头顶,印堂,咽喉,心脏,肚脐,丹田和会阴处,同时开始渗血,血晕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金身变成一片泛着金光的红色,妖艳而诡异的红色。
看着金尸在眼前缓缓变成了血尸,捕快和仵作都慌的不行,王伍看了看身边的青竹问道:“道长,这个,这个,没问题吧?会不会诈尸?会不会闹厉鬼啊?”
“诈尸?他要能诈的起来呢?”青竹掏掏耳朵,刚刚那轮梵音,他耳膜也震得够呛,他继续道,“刚刚那和尚念咒,尸体上七命轮都炸开了,整个腑脏应该全都碎了,找个担架把尸体抬走,别等会搬的时候碎一地。”
“不会诈尸,会不会搬回去闹厉鬼?”仵作还是不放心,这么一个行为艺术性很强的尸体,是要放在他的停尸间。
“想什么呢?你就算今天烧高香了。外面大和尚,用内劲诵念的密宗梵音咒超度了这货,你做一百个法事也抵不上他那一段咒语啊。回去偷着乐去吧。”青竹用轻松话语,安抚了仵作颤抖的小心灵。
众人找来担架,轻轻挪放上去,几个人抬着,送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回开封府衙不提。
青竹出了大殿,正好澄言和尚打坐调息完毕,收工站起,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青竹施礼道:“好真言,好梵音!”
澄言回礼道:“好武艺,好内功!”
两人相视一笑。
青竹问道:“里面人怎么死的?”抽冷子问了这么一句,青竹也是试探一番对面的和尚。
澄言闻言终于有点世俗人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贫僧怎么知道,我也才来。”
“你这梵音咒不能拘他的三魂七魄过来问问?”青竹故意问道。
“小僧没这本事,你们道门拘魂阵不也号称能沟通阴阳么?”澄言也故意问道。
青竹摸摸鼻子,道:“哪里传的闲话,贫道也做不到。不都是挣钱的买卖么?”
所谓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佛道两派年轻一代的顶尖高手遇到一起,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虚伪客套,两人就这么直来直去,相互对切口。
“真言宗?密宗吧,唐密?阿闍梨的徒孙?”青竹这话一般人根本听不懂,但是每一句都让澄言微微一点头。
“你?阳庆观?没听过?出身哪?”澄言也不客气。
“崂山,华盖真人,刚来,三四个月吧。”青竹很喜欢这么简短的沟通,没有废话。
澄言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十几个字,基本对完了切口。
两人互相确认了对方身份,知道都是江湖上有背景,有个跟脚,有出身的同行,是不是友暂时不好说,起码不是敌人,两人都放松下来。
看见这一僧一道在殿门聊了半天,缓过来的石重裔颠颠的跑过来,插入话题道:“道长,高僧,那尸体血红血红的没问题?”
澄言微微笑道:“贫僧用梵语陀罗尼超度,府尹大可放心。”
听了这话石重裔再看看青竹,青竹笑道:“陀罗尼是真言咒的意思,密宗梵语真言咒,都出自《大日如来经》,要是还有诈尸,闹鬼,那是对大日如来的不尊重了。”
石重裔还是半懂不懂,不过他就当是青竹做了保证,点头认可。
青竹接着问澄言道:“贫道倒是好奇,荒郊野外的,你一个要在盂兰盆会主座上诵经的大和尚,跑到这里做甚?这都破败了起码二三十年,哪里能让你挂单?”
说到此处,澄言表情略显忧伤,单手合十,施礼道:“贫僧出自青龙寺,此地原先叫青木寺,本是长安青龙寺的下院,是贫僧一位师叔的道场。师叔与二十年前圆寂,又逢战乱,此间丛林就荒废了。”
“那令师是哪一位高僧大德?”石重裔接口问了一句。
“贫僧的师父是义澄大和尚。”澄言不打诳语,老老实实交代了。
“你们这个法号都是这么连着起的么?”石重裔开了一句玩笑,道,“那原来这座青木寺的主持是哪一位?”
“那位师叔,”澄言脸色微微一红道,“那位师叔法号,义卖。”
青竹一听这个法号,心里门清。
石重裔外行人,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关窍,暗想:找人查查这个庙,怎么契丹使节死在这里了。
待石重裔招呼大理寺,刑部等官吏回开封府,商量下一步案件侦破事宜。
青竹低声问澄言道:“当年青木寺也是用来做商路补给的?”
澄言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也压低声音道:“要不贫僧的师叔怎么取了这个法号,师父说,当年大唐朝廷还在的时候,此地通过大运河,连通洛阳、汴梁和江南,黄金水道,南北货物汇集。我宗能在会昌法难里面屹立不倒,全仗着义卖师叔会做生意。”
“后来怎么倒了呢?”青竹这就不厚道了,尽问这些个伤感的话题。
“打仗么?这几十年多乱啊,来来回回不知道换了多少皇帝,自从义卖师叔圆寂,他徒弟也不太会经营了,还押错两次宝,庙不就给庄宗皇帝废了。”
“那你们汴梁城里还有下院么?这次来你在哪挂单?”青竹看青木寺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也准备随着石重裔回程了。
“没了啊,这不是正好借着给新天子做盂兰盆会道场,师父派我过来探探路。礼部给贫僧安排在大相国寺挂单。贫僧看那边生意老好了,那个广场一天的出货量吓死人。小僧初来乍到,也不知道汴梁城里水深水浅,道友有什么好介绍啊?”澄言一副道貌岸然的出世高人模样,没想到生意经念的也不错。
青竹心想以后把你介绍给钱弗钩认识,你们俩都具备奸商潜质。青竹笑道:“大相国寺生意当然老好了,你也不看看谁的买卖。贫道阳庆观离着也不远,回城以后咱们走动走动。”青竹留了个扣子,话没说满。
青竹上了石重裔的马车,澄言还要在青木寺继续感怀一下,凭吊一下,也就没有随他们一同回城。
上了车以后,石重裔赶忙问道:“怎么样,这和尚有没有问题?”
青竹翻着眼皮思索了一下,道:“有点问题,没全说实话,但是跟这宗案子没关系。佛教密宗本来挺神秘,传说擅长咒语咒术,通过诵念可以咒杀人命,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确实有点道行。”石重裔想起满院子梵音飘摇,心有余悸。
“原来这寺叫青木寺,这几个案子越来越有搞头了,”青竹喃喃自语。
“怎么个说法?”马车里本没有多大,石重裔听见青竹的嘀咕,赶忙问道。
青竹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人多嘴杂的,能在这里说么?回府衙书房,再说吧。”
“那这个澄言和尚就不带回去审审?”石重裔忽然想起来,问道,“就这么放跑了?我看他那模样就有点不对,一个和尚,长得跟大姑娘似的。”
“你眼里就剩大姑娘了,下次再遇到那个道姑,你别再跟我喊什么抓活的。贫道差点给她掌心雷劈死。”青竹忿忿道,“又不是贫道见美色起淫心,凭什么拿掌心雷劈我啊?”
“什么话,什么叫见美色起淫心?”石重裔不乐意了,“道姑这个职业比较稀缺,本王有用。”
“能有什么用?自己用?”青竹笑道,“死了这份心吧。用不了?”
“怎么就用不了?”石重裔犹自嘴硬,“我家中有寡居的嫂子,找个女冠住在家庙,也好陪着我寡嫂说说闲话,带着她修行修行老庄黄庭,总比跟尼姑青灯古佛强吧。”
“扯!”青竹道,“女冠虽然少,汴梁城里两三百人还是凑的出来吧,怎么就要挑个是敌非友的。殿下,贫道给你一句实话,修炼到那个程度的女冠,用不了,起码您用不了。”
“怎么就用不了,本王也可以用强嘛。”
“道法修炼到那个程度,女冠早已斩了赤龙,停了月事,就基本跟老年女子一样了。师父还说她们因为停了月事,阴阳失调,所以脾气古怪,还是少招惹为妙。”
“啊,那么漂亮的女冠,这不白瞎了么?”石重裔带着无限遗憾说道。
第22章 拉相爷下水
回开封府的马车上,开封府全权负责人石重裔,与他新任命的临时总捕头青竹,本应讨论案情,却因为突然冒出来的澄言和尚长相俊美,话题转移到延庆观的女冠道姑身上。
在听了青竹的解释以后,石重裔殿下深感失望。按照沙陀人的习惯,看到漂亮女子占为己有也是很正常的风俗,按照剡王的身份,用个强,官家才懒得管。
只是这女冠修炼到这个份上,听青竹说似乎只徒具外表,实际已经不算是个正常的女人。
“你们道门修炼都这么邪乎么?正常女子炼完了,就都不能生育了?”石重裔不解问道。
青竹摇摇头,道:“道门修炼,万法归宗,讲究顺天生人,逆回成仙。想要迈入无上大道,总要有些牺牲。所以那些子孙观,一般都是道士修炼,道姑传宗接代。当然了,养外宅的情况也是有的,生下的孩子一般管爹叫叔父,掩人耳目。”
“道士也能养外宅?可以啊,哎,那你准备养谁?”年纪相仿的小伙子,聊到这个话题就是猥琐的没边了,“有看中哪家的小娘子,还是哪个观的小道姑?你要是用个强,提前跟我这个开封府尹打个招呼,有那种状纸我就不接了。”
“一边去,就凭贫道,玉树临风,傲骨英姿,不到弱冠之年,领四品俸禄,着紫袍,坐镇阳庆观,看上哪个小姑娘还用得着用强?”青竹也开始了胡吹大气。
剡王看他吹得眉飞色舞,懒得搭理,鄙视的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马车队回到开封府衙,仵作等人先去验尸,石重裔把带队的几个捕头唤到二堂,通报案情。
经过几个捕头的叙述,案件大体情况浮出水面,契丹使节萧克万,身份尊贵,是大辽国丈萧室鲁的孙子,也就是大辽天子耶律德光的内侄。
前年,耶律德光的皇后萧温因病早逝,萧家在朝中影响力下降不少,萧室鲁着力栽培这个嫡孙,想要让他在大晋朝廷多获奥援,好日后为家族出份力。
根据其他几个捕头汇总上来的信息,萧克万那晚要是准备宿在土柏岗驿站,在道旁发现一间大客栈,里面莺歌燕舞,萧克万仗着自己有武艺在身,一个人先进去,随从们后来跟上。
之后就演变成现在这样,萧克万的尸体被制作成金身罗汉,放在青木寺毗卢殿内,殿里还给人布置了锐金法阵。
经过一番治疗,十四个随从有十个人没救回来,只有四个人勉强保住了性命,如此大案,又牵涉到了契丹使节,当今官家石敬瑭也是头疼不已,会还没开完,手书的敕令已经到了,责成开封府尽快破案。
石重裔听完了案情,又接到了官家的敕令,后背发凉,脸皮发烧,案子一个接一个这么离奇,到现在第一个案子还没有头绪,这个使节的案子在短时间之内怎么查的清楚?
但是手上接了官家的敕令,石重裔也有了更大的权限,他随后命令,开封府负责青木寺里所有证据的采集工作,刑部负责青木寺以外所有线索的搜集,撒出人马,沿着官道,把契丹使节一行人的行动轨迹调查清楚。
大理寺负责朝廷内的排查,朝内,谁跟契丹萧家走得近,谁跟契丹有仇,有债务,有一切可能想象的到的关系。
另外,契丹是大晋朝廷最大的镔铁供应国,朝廷超过八成的镔铁购自契丹,从这点着手,看看还有什么线索。随后石重裔一指青竹,道:“这方面,道长你去查查?”
青竹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整个人都愤怒了,他问道:“贫道一没在朝廷任官,二不懂商贾之事,三也不认识契丹人,这事你叫贫道查?我从哪查?”
石重裔嘿嘿笑道:“道长,谁不知道你现在借宿在冯相国府上,冯相执掌朝政近二十年,朝廷除了武事由官家亲掌,其余税收,贸易,田赋,人口,哪一样不是冯相在管,只要冯相肯点头帮忙,这还不易如反掌?”
“你还想让冯相给你白打工?太狠了吧,岂不是让冯相国公器私用?”青竹暗自感慨石重裔到底是在皇室里长大的,别看平时嘻嘻哈哈,就这个调动手上资源的水平,自己是比不上的。
“怎么会是公器私用呢,这案子由官家亲笔敕令,乃是现在朝中一等一的大事,冯相老成谋国,出点力也是为国分忧解难嘛。本王相信老相爷一定高风亮节,绝不推辞!”石重裔用大义凛然的口吻,高举石敬瑭的敕令,一席话说得义正词严。
青竹斜着眼,鄙视的看看沉醉在自己表演中的剡王殿下,心道:把老相爷拖下水还说的这么正大光明,除了你也没谁了,以后打雷真的离你远点,免得被误伤。不过这事确实还是要回去和相爷商量商量。
想到此节,青竹拱手领命。他本身对查案子就没甚特别大的兴趣,第一个案子沙勒塔死法蹊跷,他才回家去模拟了一番,第二个雷击案,也纯出于好奇,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神霄雷法。现在案子越积越多,还搭上了契丹人,青竹也不是很想往里面掺合,正好有借口回去问问冯道。
回到冯相府,相爷坐值还没回来,德鸣正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吃着蜜饯,左手一个杏脯,右手一把葡萄干,正在研究先吃葡萄干口感更好呢,还是先吃杏子口感更甜。
青竹悄悄走到他身后,看他正吃得不亦乐乎,一个爆栗叩在他头上,说道:“吃果脯还吃出花样来了,午课做了么?小孩子家家,整天吃这个伤了胃口,晚上有的你难受,当心胃里泛酸水。”
德鸣捂着脑袋,一脸委屈道:“师叔,你也不在家,宰相爷爷也去坐值了,我就只剩吃点零嘴打发打发时间了,你去查案你也不带我去,说话不算数。”
青竹倒了一杯凉茶,灌了一大口,一屁股坐树荫下的石凳上,吃了几口德鸣端来的果盘,笑骂道:“带你去个屁,你以为好玩啊,不是杀阵就是死尸的。师叔我去查案子,冯相去坐班,你一个人在家躲清闲,还在这边嘟嘟囔囔抱怨啥啊?”
德鸣一听这个案子又有杀阵,又有死尸,来了兴致,双肘撑着石桌,跪在石凳上问道:“快说说,快说说,又是个什么样的大案子,谁死了啊?”
青竹从头到尾把案子一说,契丹使节萧克万死得很行为艺术,外面还给人布置了锐金阵,多亏师叔懂阵法又有武艺,才勉强破了阵,最后来了个真言宗的和尚,才把金身罗汉尸首超度了。
一番诡谲神奇的命案,青竹娓娓道来,德鸣听得入神,塞进嘴里的瓜果干都忘记嚼碎了。
故事说完了,青竹又灌了一壶茶,回头一看,冯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大马金刀坐在他们爷俩身后,似笑非笑的听着故事。
小马屁精德鸣举着两个果脯,送到冯道嘴边,说道:“宰相爷爷,这是今年孟家铺子的新果脯,您尝尝,可甜了。”
青竹捂着脸,没眼看这小家伙耍乖卖萌的表演,心道:孽障啊,唉怎么就把你带来了。
冯道倒是颇吃这一套,笑呵呵的尝了尝德鸣举过来的果脯蜜饯,确实甜腻可口,他道:“宰相爷爷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么甜的,都给小德鸣吃吧。”
德鸣如接圣旨一般,抱着一盘点心就往自己屋里跑,回头说道:“宰相爷爷,您和师叔谈正事,德鸣就不打扰了。”
看着德鸣一溜烟的进了自己的屋,青竹摇头叹气道:“德鸣自从到了相府,是越来越滑头,莫不是相府风水不好?”
“你自己的弟子没带好,别怨老夫家中风水,”冯道斜了一眼青竹,“刚刚老夫来晚了,故事没听全。和尚来了之前是怎么回事?”
一听这个青竹头都疼,垂头丧气道:“别提了,前两个案子还没结,现在又闹出第三个。这个也邪性,死者是契丹使节萧克万,给人弄死以后全身涂满金粉,又布了庚辛锐金阵。”
“详细说说。”甭管人多大岁数,聚在一起爱聊八卦的天性是改不了的,冯道顺手拈了一颗干果,放嘴里嚼着,哪里像是执掌朝政的宰相,就是个田间地头传闲话的老头子。
“您老不是有朝廷邸报,刑部公文么?还用贫道说。”
“你知道什么,朝廷邸报,公文,都是官样文章,有几个刀笔吏知道什么叫锐金阵,也没说尸身上涂满金粉死状诡异。快快快,把老夫感兴趣的细节都一一道来,老夫还能帮你剖析一二。”
青竹一五一十把本次案件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金身尸首无法挪动,最后真言宗澄言和尚以梵音诵咒,驱散了尸身内的金气,才让尸身软化,能拉回来验尸等等。
冯道一边听一边嚼着干果,津津有味,听完之后,拍拍手道:“就这些啊,故事不错,有空老夫去见见那和尚,歇了吧。”
青竹心道:一个个不靠谱的白嫖故事听,听完就想走啊?
“站住。”青竹故作凶狠的把脸一沉,“有点家大人样没有?”。
第23章 颠倒五行
青竹讲完了案情,冯道老相国听了个过瘾,转身就想回屋,青竹严厉批评了这种白嫖别人劳动成果的事情。
冯道被青竹言语挤兑的无可奈何,重新坐下,笑道:“息怒息怒,这案子老夫能帮上什么忙?老夫不过是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一介腐儒,哪里懂得什么刑侦断案。”
“相爷您老太谦虚了,你当贫道不知道么?我来之前府尹大人都跟我说了,他说朝廷上下,但凡商税、田赋、贸易、人丁,哪一样不是在您手里攥着,不问您老问谁啊?”青竹此刻笑得很是阴险。
“他石重裔抓了你的壮丁,还想要老夫给他做事?算盘打得好精。”冯道不忿,但转念又一想反正以后这摊事还得让这个小家伙接下来,现在了解一下也无妨。
冯道清了清嗓子,道:“我朝地处中原,境内矿产不丰,铁矿品质不高。北面的契丹,在辽东等地发现了不少高品铁矿,并且从西域,中亚一带学了波斯人,阿拉伯人的冶铁技术,故而契丹的镔铁坚硬、锋利、耐磨。”
青竹点点头,他看过金明池军营里沙陀人自用的镔铁武器,确实比一般铁剑锋利。他问道:“铁矿咱们没有好的,冶铁的技术也学不过来么?”
冯道苦笑了一下,道:“你忘了现在是什么世道?中原虽号称一统,实际上节度使们各自为政,三不五时就要打上几仗,从朱梁到现在的大晋,换了多少朝廷换了多少天子?民生艰辛如此,朝堂又如同走马灯一般,谁来学习技术?买回来能用就行。”
一番话说的青竹哑口无言,细细想来,从唐末到现在,似乎中原地面上一直在打仗,真没过几天消停日子,就连自己才下山几天,已经上过战阵打过仗了。
“罢罢罢,不提这些丧气的事情,”冯道摆摆手道,“自从石官家未称帝之前,便于契丹修好。在耶律德光给大量镔铁的帮助之下他才有底气起兵造反,登基坐殿。但是契丹人为了防止镔铁外流,也是用了些手段。只能由石官家的嫡系部队装备镔铁武器,不许流落到其他节度使手上。道理也很简单,不少节度使与契丹交界,契丹人当然不想在战场上被自己打造的兵器杀死。”
“但我看不少节度使,就是杨光远的亲卫,不少人也用镔铁剑。”青竹疑道。
“小规模的走私,阻止不了。官家一时兴起,赏个几件好兵器这种小事还是无碍的。”冯道继续说道,“以老夫想来,萧克万作为契丹使节,此来目的有三,一是给石官家迁都之喜道贺,二是讨要燕云十六州,三则是要核查镔铁武器的库存情况。”
“镔铁,两个案子都跟镔铁有关系了,是不是能联系上?”青竹立马想到了被冻成冰雕的御器械监匠作,沙勒塔。
冯道点点头,赞同青竹的推断,补充道:“镔铁非是一般铁器,乃是朝廷的战备物资,而且售价不菲,从这一点上出发,杨光思带着那么多财货离京,也是相当可疑。还记得老夫之前跟你说过,这半年进了十万斤镔铁,有一部分去向不明。”
青竹想起那天在冯道的书房,司裴赫小姑娘也在,她那纤纤的玉指,像极了玉雕大师精心雕琢出来的,捏着雪白的纸张,念着上面的数据,自己看得入神分不清是手指白些还是那纸张白些。
“擦擦嘴角的口水!想什么呢?”冯道看见青竹一脸痴相,喝道,“一想到人家小姑娘就这么没出息?”
青竹下意识摸了一下唇角,好似还真溢出了些口水,掩饰道:“可能是办案太辛苦,饿了,谁想小姑娘了?等案子办完了,哪天我去那附近请她吃饭。说正事,相爷你是怀疑镔铁给沙勒塔倒卖了?”
“就你那点出息。”冯道鄙视道,“沙勒塔一个匠作,虽然有倒卖镔铁的机会,但是他一直在大内御器械监,作为内臣,接触不到太多外部势力,就算想倒卖,也找不到买主。”
“沙勒塔是内臣,但是杨光思是外臣啊,身为宣武节度使衙内右督监,在多方势力中游走,本身又是沙陀人,应该有不少渠道接触到外部势力吧?”青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几个案子都透着诡异,青竹总捕头默认就并案处理了。
冯道仔细想了想,案情这么推理也是说的通,目前看来就是沙勒塔通过杨光思牵线搭桥,倒卖镔铁,两人被灭了口,结果遇到萧克万过来核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萧克万也干掉了。
“可是那赃银也落入黄河之中,看上去没有幕后黑手也没得利啊。”青竹想道刘家嘴码头上看到的那一幕,一箱箱白银散在甲板上,随着船倾覆全部掉落黄河之中。那场景,青竹想起来还一阵一阵的心疼。
“嗯,再看看,现在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感觉不是一个人在下棋,好几个人都在做棋手,有人先落了一个子,随后这朝堂上能下棋的几个人,好像都在落子,有意思。”冯道心中藏着的内幕很多,对于朝廷这些人的心理更是了若指掌。他心中有了些猜想,只是现在还不便透露给青竹,属于年轻人的案子还得年轻人自己去办。
听了冯道这番话,青竹心中自然是警醒,朝堂上水深他也是心里清楚的,自己与石重裔搅和的太深了,怕也不是好事吧。他问冯道:“要不,相爷您打声招呼,把贫道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跟石重裔走得太近怕是不安全吧?”
冯道一听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道:“青竹儿,有老夫站在你的背后,你有何惧之?官家,齐王、剡王、杨光远、刘知远都知道你是老夫的子侄,拉拢你还来不及,谁敢对你不利,你身在局中,各方势力都要通过你向老夫示好,你只管大胆去做就好了。”
“相爷,您老现在这么大包大揽么?”青竹有点不敢置信,“您是文臣之首,当之无愧,这帮沙陀人都是武人出身,冲动起来,您也罩得住?”
“痴儿,你在朝堂时间尚浅,朝中三省的主官都可以被称一声宰相,为何只有老夫被人称为首相,外邦上表也要尊老夫一声相国?”冯道傲然道。
“对啊,为何这么给面子?”青竹确实不知道。
“日子久了,你慢慢就知道了。现在这个阶段,多说无益,还是想想案子该怎么办。”冯道自觉今天有些孟浪了,换回了案子上的话题。
青竹也知道一句两句怕是解释不清,当下还是以案情为主,想了想这几个案子布下的奇怪阵法,他若有所悟,道:“三个案子里都有道门的阵法高手在背后布局,南边布了水局,冻死一个,北边布火局,烧死一个,东北木位布金局,死的更奇葩,比万箭穿心还惨,怕是五脏六腑被金气全部碾碎了。”
闻言冯道又取出开封城舆图,仔细观瞧。青竹指出了三个案子的方位,然后道:“如果这事还没完,那第四个案子一定在西边,把汴梁城东西南北全占了。”
冯道闻言笑道:“这么有把握,何解?你觉得凶手有强迫症?非得凑的对称才好看?”
对于冯道的话,青竹已经习惯里面夹杂一些莫名其妙的新词,他应道:“应该不是为了好看,这个杀局很怪,通常道门布阵都是顺着五行相生之法,按照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这样循环往复布阵,事倍功半。”
青竹在舆图上一划,这次三个案子的位置,标注了一下,接着说:“现在的阵法都是反着来的,第一个案子,在火地用水法,取水克火之意,第二个案子,在水地用霹雳火阵烧船,取火破水之意,第三个案子在木地用庚辛金克木,那第四个案子怕是要在金地用甲乙木破金。颠倒五行阵?没听过有人这么布阵玩的。”
“听着就很凶险?能杀人于无形?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冯道作为外行,对这个神神叨叨的世界还是很感兴趣的?
“就是不能啊,都说了应该顺着五行布阵,逆着布阵事倍功半,只能让五行气散了,聚不起来,所以说费这么半天劲,搞出来这么大动静,死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这个高人想做什么。”青竹使劲的挠头。
冯道看了看舆图上的方位,算了算案发的日子,问道:“那最有可能再发生的命案的位置就是城西,城西什么地方算是金气最足的地方?”
青竹想了想,回道:“那自然是金属最多的地方,比如铜铁矿?”
“都说了中原不产这个。”冯道脑子里面转了一下,马上就否定了。
“那还有啥算金?金明池?”青竹随口胡诌,他之前一直住在城东上清宫,基本没去过城西,唯一一次就是去金明池校场射箭。
等这三个字一出口,冯道愣了愣,震惊的看看青竹,青竹才意识自己说了个啥地方,两人相互看看,异口同声道:“就是金明池!”
第24章 就在今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在小跨院中的石桌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青竹从道法的角度把案子的诡异之处一一指出,听得冯道频频点头,心道:刘若拙这个老道,徒弟不白教,确实有几分道行了。颠倒五行杀阵也能给他推演出来。
待青竹说出“金明池”三个字,冯道与他对视一眼,心中也是震惊,金明池现在是官家的禁卫军大营,当时安置在城西,就是因为西方属金,主杀伐。
“沙陀禁卫军大营里杀人?不太可能吧?”青竹挠挠头,那地方刁斗森严,防卫严密,又都是彪悍的士兵和武将,谁能钻进去搞暗杀,还摆个阵法?
冯道觉得青竹分析的也有道理,只是现在还没案子爆出来,也不好下定论。
于是冯道提议,把现在已知的案情一一罗列出来,找到相对应的关系,看看从中能得到什么现阶段的结论。
仆役们根据老相爷之前的工作习惯,在小跨院中支起一块巨大的木板,钉上白纸,方便自家老爷涂写。
冯道先在白板中间画了一个正方形,勾上锯齿,代表开封城,先从城南第一起案子记录,写下了沙勒塔的名字,死因:冻死,水。第二起案子,死者:杨光思,死因:烧死,火。第三起案子,死者:萧克万,死因:窒息,金。
写了这些,冯道便不再写下去,而是看着一个一个名字,盘算他们背后人物关系,其中甚多隐秘,在朝中流传已久,只是朝臣们都心照不宣,仅止于口耳相传,彼此心知肚明,但从不落入笔端。
冯道五朝老臣,对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可谓了熟于心,只是不愿写成文字,徒授人把柄。在他的脑海里,通过这几个简单的名字,背后的人物复杂的关系已经在心中形成了一张硕大的关系图谱。但他写的这么简略,青竹那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青竹正想开口询问,冯老头已经背着手在小跨院里踱起了方步,一边踱步,一边念念有词,似乎正在理清这三个案子之间的关系。
看老头子难得这么严肃的样子,青竹觉得也不好打扰,自己默默在心中推算了一下三处的陈法,越想越觉得无厘头,阵法的都是以聚集天地能量为手段,催动法阵,循环不休为目的。颠倒起来,在火地设水阵,那要不多久凝聚起来的水气就蒸发干净了。
在水地施展火法,也就只能是霹雳火才有效,也就是批一下就完事,无根之火能烧多久。
不知不觉,青竹也背着手,在跨院内来回踱步,管家冯福看着好笑,老相爷和小道长两人动作,步幅一摸一样,都是左手垫着右手肘,右手托着腮,在院子里来回绕圈。
不知绕了多少圈,冯福实在耗不住了,喊了一嗓子:“老爷,道长,还用晚饭么?”
青竹猛然就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喊了一声:“吃!”
德鸣耳朵也尖,立即推开房门跑出来,应了一声:“我也吃!”
冯道哑然失笑。
在小跨院用完了晚饭,三人躺在跨院里早就备好的竹躺椅上消暑乘凉。别说一个小小癸水阵,在冯道不惜工本的投入下,一直运转了十几日,还是凉风阵阵,清晨起来还能看见水雾笼罩其上。
四仰八叉的躺在竹椅上,青竹也不去想那三起命案,天塌下来,开封府顶着,小道爷还得清修道法。
德鸣有样学样,往躺椅里一倒,努力扭动了几下身子,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竹躺椅一阵咯吱咯吱乱想,直到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才安静下来。小德鸣幸福的叹了一个口气,顺手摸了一颗冰镇过的葡萄扔嘴里。
看着德鸣和青竹如出一辙的惫懒样子,冯道微微一笑,慢慢在竹椅中躺平,心中倒是还在梳理朝中几方势力在这个局里扮演的角色。
忽然德鸣指着天空的月亮说道:“师叔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像很亮很亮,比往常都要亮些,像不像你答应给德鸣的月钱。”
青竹闻听此言,一个骨碌就从竹躺椅上爬了起来,伸出手刚要给满脸无赖样的德鸣一个爆栗。却看德鸣小脸紧绷跟他满脸跑眉毛,暗戳戳的指了指另一边的冯道。
青竹心灵神会,指着月亮冲着冯道说道:“相爷,您看,今晚的月亮好像很亮很亮,比往常都要亮些,像不像朝廷答应给贫道的月钱,哦不,俸禄?”
冯道嘴里刚含了一口凉茶要咽下去,一听青竹这话,一口水全喷出来了,他怒道:“你个不成器的死孩子,要俸禄要到老夫这里来了,这才初几啊?到了日子自然会有崇玄署的功德使给你发。”
听了冯道的话,青竹果断的一个爆栗敲在德鸣头上,道:“你个不成器的死孩子,要月钱要到师叔这里来了,这才初几啊?到了日子,师叔拿了俸禄,才有钱发给你。”
德鸣小脸一垮,抱着头,撇着嘴,带着哭腔跟冯道说道:“宰相爷爷,师叔欺负德鸣。我就是看着月相快到十五了,才提醒他的。”
“等会,日子,十五。”青竹突然心中有所动,赶紧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冯道看他脸色凝重,心里一盘算也明白过来,说道:“算出什么了?案子的日期?”
青竹兀自在手中掐算,道士对历法向来敏感,自有一套推算吉凶日子的口诀。
青竹掐完几个案子的时间,叹了一口气道:“第一个案子按照十二建除的说法,是在‘开日’,第二个是‘破日’,第三个是‘冲日’,如果没算错的话,在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前还有个‘除日’。”
冯道哪里知道这么多讲究,直接问道:“这几个日子都有什么讲究?”
“都不是好日子,这几个日子代表天象当中,日月相冲,日大耗,斗柄相冲,月斗相冲的日子。反正就是主冲破之意。”跟教外人士没法解释的太细,玄门术数本也不应外传,青竹故意说的有些模糊。
“在这几天犯案会怎么样呢?”冯道奇怪道,“还能让死尸复活不成?”
青竹习惯性的揉着鼻子说道:“贫道也没犯过案子,只是推测,在这几个天象大冲的日子布下法阵,南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东方甲乙木,围绕着开封城的五行之力破了三个。”
“那还剩两个呢?”冯道忙不迭问道,“一个在西边,庚辛金?”
青竹应道:“就是刚刚我们说的必然在西方犯案,要破了西方庚辛金。最后是中央戊己土。”
冯道反应快,问道:“那你说的那什么‘除日’是哪天?”
青竹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就是今晚,今晚过了子时就是。”
冯道颓然的往竹椅上一靠,叹道:“那就是怎么也来不及了阻止了?可能现在案子就已经做下了?”
青竹这次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说道:“想明白的太晚了,而且一切都是我们的推测,现在这个时辰,要赶出城也来不及阻止了吧?”
“等等,现在什么时辰了?”冯道一改颓势,立马坐了起来。
“戌时末刻(晚上八点半左右)了吧,我刚刚听到外面的梆子声。”德鸣被冯道的突然起身吓了一跳,怯生生答道。
“青竹儿,如果现在出城,一个时辰,你骑快马能不能赶到金明池?”冯道一改往日和颜悦色,双目一瞪,双眉一挑,自然流露出一代权臣的杀伐果断之气。
青竹盘算了一下,道:“虽说汴梁城没有宵禁,但现在城门紧闭,我也不能光凭轻功出城,出了城没有马匹,赶到金明池不知几时了。再者我一个人,那么大的军营,我从哪里找起?”
“那你不用管,冯福,马康,马参,今天谁当值?”冯道冲着跨院外大喊。
不一会,已然睡下的冯福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行礼道:“老爷,您唤我?今日马参当班。”
“去书房,取老夫的印信。”说动就动,冯道真是一刻也不停留,拖上青竹就往书房里奔,一边跑着还一边吩咐冯福备马。
到了书房,冯道取出自己的腰牌,令牌,扯了一张札子,写了个手令,最快速度塞给青竹,道:“你持老夫手令,即刻赶往大梁门,用老夫手令加腰牌开了城门,一刻不停赶往金明池大营。”
“然后呢?我就单枪匹马闯营?”青竹头皮都有点发麻,开城门倒是无妨,深夜纵马疾驰,本身就挺危险的一个事情,居然还要闯禁军大营,青竹道长血压都有些飙升。
“你前往大营传令,老夫乘马车随后就到。”一边说着,冯道一边在老管家的伺候穿上了正式的官服。
青竹抱拳领命,收起腰牌和手令,出了书房正好遇见急急忙忙赶来的马参。
马参进了书房,得了命令,马上去召集了当值的三十个相府护卫,保着冯道出了相府,也往梁门赶去。
骑上青骢马,青竹还是有点没缓过劲,刚刚还悠然自得的躺在院子里赏月闲聊,下一刻已经听着满耳清脆的马蹄声直奔城门。
离着城门还有二三十丈,青竹生怕守门官兵拿自己当冲门的歹人,高举冯道令牌喊道:“相国手令,速速打开城门!”
第25章 闯营何所惧
青竹离着城门还有几十丈的距离,已经隐隐绰绰可以看见城楼上的弩弓。好在城门的防御力量大部分都是对外,城内的兵丁只配了腰刀,守在城门洞里。
城门守备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为是什么加急的信使,待看清来人是个道士,还好生奇怪,正要喝问,听得青竹高喊有相国手令,要求速速开门。
守备核验过手札内容,看清了冯道的相印和密押,确认无误,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位道长,冯相的印信和画押都没问题。可我城门司属于御前司管辖,没有御前司的调令不敢深夜开门。”
“这么麻烦的么?有冯相的手令也不行?”青竹质问道,“救人如救火,道爷没时间在这里跟你磨牙。”
守备默默的把冯相的手令退回去,道:“道爷,冯相位高权重,小的是惹不起,您也别难为我,我城门司守备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可是行的是军法,真有一点不慎重,我这脑袋就被军法了。”
青竹想想也有道理,冯大相国身为文臣领袖,再越权手伸的太长管了武事,确实说不过去,青竹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道:“守备大哥,打个商量,贫道奉相国大人令,有要紧事出城,相国大人一会就到,至于后续手续,你跟他讨要。咱们变通一下。你把我的马匹放出城即可。”
守备大人第一次听这么离谱的要求,来人只要求把马放出城,这是何意?
青竹继续道:“放一匹牲口出城,上峰总不会有意见吧?”
守备大人想了想,那倒是无妨吧,让人开了一个小角门,青竹拍了拍青骢马,揪着马耳朵耳语了几句。青骢倒也真通人性,冲着青竹点点头,自己往角门里一钻,径自出了城门。
青竹又向守备施礼道:“如此,贫道问一下,你们平常守夜,一般不放箭吧?”
守备有点摸不着头脑,应声答道:“不是战时,谁闲着没事给弓弩挂弦,弓弦挂久了就没劲了。”
“哦,原来这样。”青竹乐道,“那贫道得罪了。”
说完,突然身形一矮,绕过守备大人,高高跃起,踩着上城墙的台阶,只跃了三步,就到了城墙之上,城墙上三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青竹抢步欺身,到了垛口,踩着垛口就往下一跃。
后晋年间汴梁城的城墙高不过两丈,青竹早已盘算过,在崂山学艺时,三五丈的大树也是说跳便跳,轻身功夫的奥义并不在于跳的多高,而是多高的地方跳下去,不会受伤。
两丈多的高度,一跃而下,周边的守城士兵不明里就,以为一个疯道士跑城墙上自杀来了,等他们伸头往下看去,青竹落向地面,身体前倾,双脚一沾地,顺势翻了一个跟头,卸了向下的力道,一声呼哨,青骢马从门洞中喷着鼻音就窜了出来。
青竹不待马匹停稳,飞身上马,朝着金明池方向的军营疾驰而去。
城门守备气喘吁吁的跑上城墙,问那道士人呢,士兵们一脸无辜的指着城下已经只剩一个黑点的背影。
守备刚想训斥两句,城下又闹腾起来,马参来迟一步,举着御前司的金牌,在城楼下高声吆喝开门。
守备急急忙忙跑下楼,核验了令牌,赶紧吩咐人开门。马参好奇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个道士要拿着冯相爷的手令要出门?”
守备满头大汗,回道:“确有此事。小的没看见殿前司的令牌哪里敢开门放人。”
马参奇道:“那道爷人呢?”
守备擦擦头上的冷汗,道:“马指挥,说来你不信,道长自行出城了。”
“没见着手令你也擅开城门了?这么大胆子?你小子私底下投靠谁了?”马参奇道。
“小的哪敢啊。城门没开,道长是自行下城墙的。”守备现在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小的想巴结相爷也没机会啊。”
这回轮到马参懵了,自行下城?没听说过,马参连忙问道:“你是说小道爷他,下城墙?怎么下的?”
“他一个跟头跳下去的。”守备结结巴巴说着,手里比划一个手势。
“啊?然后呢?人呢?摔城外了?”
“那倒没有,小道长落地以后唤来了坐骑,已经朝西边打马跑去了。”
“高了,真是高了,亏他想的出来。”马参感慨道。
有了殿前司军令,那守备赶紧吩咐兵丁开城门,一刻钟之后,冯道的马车也赶到了,在守备的殷勤的服侍下,相府马车畅通无阻的通过了大梁门,直趋金明池。
马参把青竹出城的方式跟冯相说了一遍,冯相在车里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个小猢狲,刚认识那会儿在“莳花馆”吹过牛,说汴梁城的城墙一个跟头就翻下去了。倒是老夫错怪他了,真没吹牛。
再说青竹,仗着轻功出了大梁门,骑上大青马,于月下在官道上狂奔。依靠当晚月色通明,青骢也足够神骏,硬是在一刻的时间内跑到了金明池营寨前。
值夜士兵一开始吓一跳,心想:还以为有紧急军令,哪里又叛变了?这么晚了调兵出去平叛?要不就是京城里出事了?
待看清楚就是一个道士深夜纵马狂奔,心里那个气啊,你一个出家人,不在道观里清修,大半夜的跑这里发疯。
青竹在营寨门前下了马,取出冯道的手令,可惜了当值的队长并不买账,还是那句话,这里是军营,相府的手令管不到禁军,禁军军营只看两样东西,天子手谕和大内虎符,冯相国的手令,敬谢不敏。
一番推搪之下,青竹好说歹说,不是为了调军就是为了查案子,今晚军营里怕是要有人命官司,云云。
当值队长姓韩,就是认了死理,死活不肯放青竹入营,也不通报,就说官营的大将已经休息了,不是军情,谁也不能去通报。
三下两下,把青竹惹毛了,青竹这个脾气,心中骂道:泼皮的兵痞,别人敬你是禁卫,小道爷可真没把你们当盘菜,若不是相爷差遣,谁有功夫大半夜跑到这里与你磨牙。
青竹俊脸含霜,沉声问道:“这位韩队正,贫道拿着相国大人的手令,进不进得了军营?若确有为难之处,还劳烦队正去当值的将军那里通报,贫道却有紧急事务代办。”
“哎呀,道爷好大的虎威啊,三清道祖管天管地,终于连行伍上的事情也要管了?”韩队正一脸老兵油子的样子,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语。这厮平日里就以尖酸刻薄着称,在军营里打熬了半辈子,就因为只会耍嘴,一点真材实料没有,四十多才混成队正。
青竹生平最腻味这等无德无行之辈,心中骂了一句粗口。也不废话当下,运转真气,一个欺身近前,立起手肘,一肘横击,撞在姓韩的胸口,这货闷哼了一声,被打的倒退十几步,后背撞在营门上,昏死过去。
眼看队正被打晕,受营的兵丁慌了,三五个人围上抽出腰刀围将上来,青竹懒得浪费口舌,使出当下流行的扑手功夫,又称“沾衣十八跌”,三五个回合,受营的一队兵马躺下了大半,有那机灵的见势不妙,赶紧鸣锣示警。
警锣一响,营盘就炸了锅,刁斗里的弓箭手也懵了,四下张望着,没有看见有人马来劫营,营门口底下感觉就是守门的士兵在打闹,也没看见敌人啊。
放倒了守营门的士卒,青竹刚刚热完身,大夏天晚上打了一架,全身微微冒汗,真气运转不休,反正打也打了,天大窟窿冯相爷兜着,自己还有啥好怕的。
望着木板拼搭成的辕门,高是不高,就是上面钉着一圈铁倒刺,翻过去有点费事,还容易被刁斗里的弓箭手瞄上。青竹也是发了性子,一股混劲顶了上来,伸手入怀取了两枚雷火丹,口中默默念叨:乾坤一气,道之长存。天雷殷殷,神雷昏昏,破!
随着一声破字喝出,两枚雷火丹甩向营寨门,顷俄之间,两枚至刚至阳的丹药在木质寨门上炸开,声彻军营,硬是把寨门炸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大洞。
青竹被反震过来的气浪吹了一个灰头土脸,心想:神霄派做的掌心雷是挺好用,他那日在延庆观地宫里找到两枚,大致摸索了一下用法。没想到用自己门派的雷诀做引子,威力更甚。
心中暗自鄙薄一下神霄派道法不够精妙,青竹便弯腰钻过了营门。铜锣一响军营里早警觉起来,此时听到营门口有动静,离着近的几个营房已经有两三队人马成建制朝这边冲了过来。队正在黑暗里看见了道士打扮的青竹,一声招呼,兵士们抽出腰刀,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青竹心里琢磨道:没闹出人命都好交代,真见了血,冯相和官家那边不好出头帮我平事。
想到此处,青竹也不犹豫,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长枪,撅了墙头,拿着枪杆当木棍使,迎头冲着喊杀过来的队伍冲了过去。
第26章 以一当百
话说青竹也是胆大包天,月下单人独骑,闯了禁军的营寨,先放赤手空拳以扑手的功夫,放倒了一队守门的,又用掌心雷炸开了营寨大门。
此刻三四队士卒,举着腰刀冲着他杀将过来,青竹心中有定计,抄了一把长枪,撅了枪头,纯当木棍使用。
少年高手胆气雄壮,一棍在手,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体内真气升腾开来,人如猛虎出山一般冲向了对面人群。
青竹虽然拿着木棍,还是用的枪法,双手阴阳把一压,上挑,下劈,左遮右栏,仗着枪杆比腰刀长,每每后发而先至,一杆大枪耍的虎虎生风。
按兵器谱上的说法,枪乃百兵之贼,来的快,去的快,青竹的大枪虽然没有枪头,但青竹的一身功夫大部分来自枪法,出枪如龙,又准又快,只扎对手胳膊和大腿,不敢往身上要害部位捅去。谁说没有枪头就捅不死人?
青竹挥舞着大枪往前杀去,身后士兵无不痛苦倒地,不是抱着手腕就是捂着大腿,被木棍点中手脚四肢,疼痛难耐。再看青竹越战越勇,从营门口一路舞着大枪,所向披靡,满营士兵尽无一合之人。
望楼里的弓箭手早已拉弓搭箭,但是夜色之中敌友难辨,更兼都是近身作战,实在是没有把握不误伤自己人,也是颇无可奈何。
青竹厮杀了将近百息时间,体内真气依旧奔腾不息,大枪越舞越顺手,索性就耍开了棍法,有道是枪怕点头棍怕圆,军营里士兵虽说训练有素,但是遇到青竹这样武艺高强的江湖人也确实身手不够看。
青竹舞出硕大的棍花,直接扑入已经排好阵型的第三队士卒当中,眼瞅着列阵完毕的士兵,一片一片的被棍棒扫倒,比之前用枪招的效率还高些。
第三队人马全数放翻之后,又有三队兵卒赶到,在营指挥的部署下,终于稳住了阵脚。
闹腾了这么久,金明池大营今日值班守将终于赶到了。青竹抬头一看,乐了,认识,当天在校场演武之时,有过一面之缘。
青竹当下在场中站定,长棍收于左手,右手捏着道诀,丹田真气运劲发声道:“对面可是赵弘殷赵将军,贫道青竹,这厢有礼了。”一番话真气传出,声音震彻全场,赵弘殷虽然离着远,也是字字入耳。
高踞马上的赵弘殷今晚也是蒙头转向,心想:本座不称当世名将吧,打了大半辈子仗了,也干过趁夜偷营,或是被敌军夜晚袭营的事情。从没听说京城腹地,禁卫军大营还有人能偷营,还能打进来?
再看阵前只有一人,枪出如龙,棍扫如风,三队人兵卒,百五十人,百息透阵而出。一杆去了枪尖的长枪,左挡右挂,尽然没有兵器能沾上他的身子。
赵弘殷也是从士兵慢慢打熬上来的,深知群殴真髓,群殴经有云:打群架最忌被围。再看对面这人,势若猛虎,不惧己方人多,一套枪法使出来,如关临白马,赵入长坂,身前无一合之地。一百五十人,竟无一人能迟滞他片刻。
赵弘殷已经吩咐人去调弓弩手了心想,我满营兵马不能说一个人也拦不住吧。等着精锐弓手调集到位,赵弘殷忽听对面那人开口说话,居然还知道自己名字,知道自己的威名还敢闯阵?真是找死。刚要吩咐放箭。又听见这人自报家门是道士青竹。
赵弘殷听着耳熟,赶紧示意停手,转头问离着最近的弓箭营指挥使,道:“这个道士名字很耳熟啊,青竹在哪听过。”
弓箭营指挥使李从凉,也是沙陀人,从后唐废帝李从珂那边论,还跟石敬瑭沾点亲。李从凉也觉得青竹的名字好熟,突然一拍大腿,道:“赵将军,不就是那日演武,善射连珠箭的那位道长。官家当场就想收义子的那个道士。”
赵弘殷恍然大悟,拍着脑袋叹息道:“对对对,哎呀,一时懵住了,玄郎还给人家递过箭。小道士漏了一手飞卫箭绝技。怎么大半夜的突袭我禁军大营?”
“肯定有事啊。别放箭了,别打了,都放下兵器。”李从凉心知石敬瑭的脾气,赶紧招呼自己的弓箭营,别一个手抖把箭射出去了。
赵弘殷正了正盔甲,策马前驱,来到阵前,一看果然是那日营中演武,赢得了“箭神”外号的青竹道长。
青竹见赵弘殷到了跟前,微微一笑道:“赵将军,贫道失礼了,深夜想要见将军一面,实在困难。”
赵弘殷当日在演武场上观礼,知道青竹是石敬瑭看中的少年人,又是冯道的子侄,现在也有四品俸禄,哪里敢托大,翻身下马,赶几步走到近前,看看青竹身后满地哀嚎的伤兵,再看看远处犹自冒着黑烟的营门,心道:这小道士闹的哪一出?
但是赵弘殷也不敢怠慢,赶紧问道:“道长何故深夜闯禁军大营?让门口兵卒通报一声也就罢了。”
“您这大营要是能这么好进,贫道何至于单枪匹马打进来。”青竹费了半天劲,才见到当值主将赵弘殷,自然是要先告个刁状,道,“贫道星夜疾驰,带着冯相国的手令,想见赵将军一面,好难啊!”
赵弘殷奇道:“出了什么事情,居然是冯相爷找我?”嘴上这么说,赵弘殷心里也打鼓:冯相一向不愿意沾军务,此番怎么会单独找我?
青竹从怀中摸出冯道的手令,递了过去,然后道:“非是单独召见将军,是派我入营查探,这么一耽搁,估计冯相不久也要到了。”
“啊?深更半夜的,冯相他老人家也要过来?”赵弘殷看了看手令,心中更是茫然。
正说着呢,营门口又是一阵骚动,青竹耳朵尖,隐约听见了马参的声音,赶紧对赵弘殷道:“赶紧吧,冯相已经到了,赶紧开门迎一下。”
赵弘殷赶忙吩咐人士卒,收起武器,反正也都列阵了,他右手一挥,几队士卒整齐划一向两边排开,列出一个夹道欢迎的阵式。
大营门口,冯道下了马车,正在检查营门的那个破洞,忽然营门大开,赵弘殷几步冲了出来,看到冯道本人,躬身施礼道:“相爷,大半夜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冯道哈哈一笑,道:“弘殷啊,老夫夜观星象,见有彗星落入你营中,以为必有异象,故而夤夜前来拜访你啊。”老相爷知道眼前人多眼杂,随口编了个瞎话糊弄过去。
赵弘殷只好顺水推舟,应道:“那是那是,相爷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有鬼神莫测之术,夺天地造化之妙,实乃我朝诸葛。标下佩服之至。相爷请中军帐叙话。”
青竹暗挑大拇指,心道:罢了,甭管赵弘殷用兵如何,官场经验真是一等一,这马屁拍的,自己都得给他叫好。
“只是这满地伤兵,怎么回事?”冯道明知故问。
青竹回道:“禀相爷,方才拿着您的手令,想要守门队正通报,队正不肯,说不是军令,深夜不许入营。”
“哦,弘殷啊,治军严谨啊。”冯道淡淡的敲打了赵弘殷一句。
赵弘殷满脸通红,心道:哪个兔崽子不给老子省心,冯相爷的手令都不给通传,活腻味了。大晋朝廷上下,哪个敢不给冯相国三分薄面?真是给老子找事。
赵弘殷脸色一沉,压着火问副将道:“今夜营门谁的值夜?如此重要军情不予本座通传?”
副将一指刚刚转醒的韩队正。赵弘殷本就知道军中有些老兵油子,无甚本事,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不遵我将令,来人啊,拖下去,重打三十军棍,逐出营中,永不再用。”
赵弘殷发了一通狠,再转身道:“相爷莫怪莫怪,标下治兵无方,相爷恕罪恕罪。”
冯道笑着指指赵弘殷,也没说什么,些许小事,宰相肚里还是能撑船的。至于姓韩的队正,三十军棍之下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平日里为人的造化了。
进了营门,冯道也惊了,百十来号被青竹击伤士兵,相互搀扶着刚刚爬起身,冯道问道:“这怎么回事?弘殷啊,大半夜的你还在练兵?”
赵弘殷给这一句话说的哭笑不得,道:“我的相爷啊,这哪里是练兵?刚刚青竹道长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炸开了营门闯了进来。三队兵卒,列好了阵,愣是没能拦住他。标下还以为有敌军偷营,连弓箭营都叫出来了。”
冯道狠狠剜了青竹一眼,心道:你就给老夫惹祸吧,猴脾气闹得,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人就敢闯营。
青竹也弄的挺不好意思,解释道:“事出紧急,我也是急着求见赵将军,结果一进门,三队人都列好阵式了,我也只能硬闯。不过我下手有分寸,就是用木棍比划了比划,都没敢打要害,都是轻伤。”
赵弘殷仔细查了查身边几个伤兵,果然不是胳膊就是大腿,都是青红一片的皮外伤,有胆气弱的自己后退崴了脚,算不到青竹头上。
冯道突然抬头看看天,道:“糟了,子时了。”
第27章 三不管的水师
金明池禁军大营,冯道刚进营门就看到门口满营士兵,皆尽带伤,问清缘由,是青竹闯营导致,心中暗叹:跟他师父一个德行,能动手绝不动嘴。事事讲究一个以武德服人。
赵弘殷脸上也不好看,虽说手下这帮士卒都是轻伤,皮外伤,无甚大碍,但是三队人马,一百五十多人拦一个道士没拦住,这要真是在战场,青竹单枪匹马闯阵,谁人能留得住他?身为一军主将,赵弘殷背后一片冷汗。
青竹也挺不好意思,本就是门口守卫不肯通传,自己也是一时性急,冲动之下动了手,打伤了不少人,还炸了营门。老相爷肯定给自己兜底,但是石官家会不会大笔一挥罚了自己俸禄。
见场间有点尴尬,冯道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到了子时。冯道在赵弘殷身边耳语了几句,赵弘殷狐疑的望了望青竹,随后抱拳拱手,领命而去。
要说禁军确实是训练有素,赵弘殷回中军大帐立马下了三道命令,先是工兵营赶紧把大门修了。其次,全营集合,进行夜间操练,各队官负责整队,士卒不要求武装,只准备照明用具。第三,安排自己的亲卫配合冯道的护卫队,围住大营,今夜不许一人离开大营。
下完三道军令,金明池大营是真的沸腾起来,响锣之声敲的震天动地,整个营寨三千正兵,外加三千多辅兵,全给叫了起来,遵将令在营地里跑操。
五六千人一起行动,一两千只火把高举,把营地照耀的亮如白昼。
冯道领着青竹在赵弘殷的中军大帐里等消息,偌大的营帐,五六千人,跑一个时辰时辰真有什么异动,早就应该有士兵发现传讯禀报了。
结果这一个时辰,除了听见士卒们杂乱的跑步声,踏脚声,居然没有任何异动,让青竹和冯道好生奇怪。
冯道资历深,朝中地位高,没什么忌讳,当即就拿来了整个金明池大营的驻防图,摊在中军案上细细参详。
青竹随着冯道上过阵,知道军中规矩大,如此重要的禁军分布和驻防图摊在桌案上,他远远瞄了一眼,就避嫌走去了营帐之外。
中军帐自然是设置在整个禁卫军大营的最中心位置,周围前后左右六片营地像花瓣一样把中军帐这个花蕊包在中间。完全遵照唐卫国公李靖《六军镜》的扎营规范。
青竹走到帐外,看见满营灯火通明,各部人马初时还跑的有模有样,队形不乱。
结果跑了一个时辰下来既无后续命令,又没听说有什么紧急军情。桥楼上梆子声响了四下,都已经四更天了,军卒们都有些疲乏,可是军令未消也不敢回营休息,兵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聊闲天,领军的各指挥已经向各自军主请示。
在营帐门外,青竹呼吸着夏日夜里特有的湿热之气,掐指算了又算,按颠倒五行阵的布局,今晚就是最好的日子用来布甲乙局破城西金气。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正在烦躁之间,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吹的青竹道袍飘摇,吹散了他满身燥意。青竹转身心道哪里来的一股风,虽说没有带着咸咸海风湿意,但是确实清凉,带着些水雾的味道。
他心中好奇,上次来金明池大营就是演武,这次深夜来的,来了两次也不知道金明池大营整体是怎么布局的。
看见中军帐后面的望楼,心中一动,趁着四更天值夜的士卒换防,望楼上没人,青竹一猫腰攀上了望楼的梯子,如同猿猴一般就钻进了望楼。
在望楼上站定,青竹先辨认了一下东南西北,居高临下看着花瓣一样的军营布置,每朵花瓣里现在都是灯光如昼,人声鼎沸,没见着任何异常。
再往刚刚那阵凉风来的方向看了看,哦,金明池的位置,难怪风那么清凉。只是金明池中心隐隐绰绰怎么还有个楼?
青竹暗道不好,整个营地灯火通明,那边却黑漆漆一片,看来是算漏了那处。
青竹一个纵身跳下望楼,赶紧进了中军帐。冯道和赵弘殷还在案前研究大营的地形,青竹也顾不得避嫌,凑到案前仔细观瞧,赵弘殷看了看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冯道不以为意,指着营房地形图,问道:“仔细看看,现在满营人马都在操练,营中是没有死角了,若是贼人要行凶布阵,能在哪里犯案,五六千人都发现不了?”
青竹看着营房图,上南下北,左东右西,怎么看也是别扭,不由吐槽说道:“这张舆图怎么这么奇怪,感觉方向都是反的。”
冯道呵呵笑着没答话,赵弘殷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也笑道:“道长,你在冯相国家看舆图看习惯了。此舆图是禁军大营守备图,那是要面呈天子的,天子面南称尊,这张舆图当然要符合天子的习惯。在舆图方面这些年还是冯相提议画成上北下南的走向,便于我等行军打仗之时,挂在营中推演军阵。”
青竹点点头,换了一个方向再看,习惯多了,他指着大营西边那条笔直的通道,问道:“赵帅,大营建在金明池东面,便于驰援汴梁城,那西面的金明池也归大营军管么?”
赵弘殷是军中老人,后唐时期就是洛阳禁军指挥使。后晋代后唐,他深度参与其中,对于金明池禁卫军大营的设立更是了如指掌。他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到:“原本官家是设想将金明池大营分为马步营和水师营。马步营先立好了营寨,后来想建水师营的时候就……”
冯道接过话头道:“大大方方说呗,就没银子了呗。我朝立国契丹人出了大力,可他们又不是白帮忙的,可以说石官家赊了不少银子,那水师最耗银钱,所以水师营的组建就停留在金明池里建了个船坞。”
“那现在那处归谁管呢?是咱们大营管么?”青竹才不在乎水师营建没建起来。
“三不管吧,开封府说这一片都让官家划给了禁卫军大营。禁卫军大营说自己是马步军,管不着水师。水师衙门,目前没人任职,还停留在兵部的文书上。”赵弘殷挠挠头,突然觉得头皮很痒很痒。
青竹忍不住想爆粗口,再看看冯道,首相大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道:“别看我,老夫管朝中文事,大小武事由天子亲掌,老夫向来不予置喙。”
“这个节骨眼就别拽文词了,有没有那边的舆图啊?”青竹拿冯道也是一点招也没有,赶紧问了问关键问题。
赵弘殷朝自己的掌书记使了使眼色,掌书记摊了摊手,道:“回禀赵帅,这个真没有。”
“我看金明池中央还有个楼房,隐隐约约看着还挺高,那是什么地方?”青竹也是真无语了,只好问问那房子的出处。
好在冯道还有些印象,去年年底水师要修码头船坞,找户部和度支司批银钱,数额特别巨大,户部尚书和度支司郎中不敢擅专,最后折子递到冯道手里。冯大相国看看上面骇人的款项,又算了算朝廷的存银,就大笔一挥,批了一半的款子。
“要么就全批了,要不就不批,抠抠搜搜的批了一半?”青竹有点瞧不上冯道这种半吊子行径。
“你懂啥,全批了,朝中官员年底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让百官过年喝西北风啊?”冯道气的胡须乱飘,道,“不批?请款的折子上面盖着天子印玺,你不批试试?国事艰辛,你这黄口孺子懂得什么?”
“咱们就别在这里耗着了,赶紧探查探查,指不定里面已经出人命了。”青竹也不纠缠,请动老相国赶忙过去查探。
冯道也不迟疑,仗着身子骨还行,舍了马车不用,骑上军马,随着青竹直奔大营西门,出了西门百步就是金明池畔,青竹这才看清,隐隐绰绰的建筑好大,一座三四层楼那么高的房子,半在水里,半在金明池池心的岛上。
赵弘殷依稀记得金明池南有桥可以直接上岛,一行人又沿着池畔兜了小半圈,才找到桥头。为了防备意外,保证老相国大人的安全,赵弘殷还调了一队精骑,在金明池畔待命。
随后他又调了一组擅长营造的匠户仔细查验了桥梁状态。确保无误之后一行十余人才通过连栈木桥,上了岛。
上了岛,走到近前才感觉到所谓船坞的高大,此时的船坞被称为“奥屋”,此处奥屋被冯道戏言是大晋朝廷皇家水军发源地,当时说要修的高大威严彰显气派,故而图纸参考了当时的宫殿建筑风格。又因为船坞里要给船身上桅,所以修屋顶盖的特别高些。
看着高大阴森的奥屋,青竹问道:“这么大的一间房子,估计您老批的银钱都用在盖房子上了吧,搞建筑的真黑!”
“胡说,大头的银子用来买木料了,老夫如果没记错里面应该堆了好几千方木料,说是要慢慢阴干才能造船,也不知真假。”冯道一瞪眼,“看折子上报来,停工之前,已经有船在建了。”
其它的话青竹没在意,他脱口而出两个字:“木料!”
第28章 死的很透
进入奥屋,一股带着腐臭和枯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四丈高的穹顶笼罩着深深的黑暗,大厅四周堆满了阴干的木料,仿佛是被时间遗忘的宝藏。
众人手中的火把摇曳着橙红色的光芒,映照出的光影在船坞中晃动着,透出一种静谧的诡秘氛围。
船坞的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油漆,地面上布满了灰尘和碎木屑,让人不禁想起刚刚开工时的辉煌场景。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最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火把偶尔爆出一个火花,都让人耳根一紧。
黑暗中,有人抬头向上看,屋顶太高黑黢黢的,突然有人惊呼,奥屋中间似乎有龙头俯视着众人,龙眼中有光芒闪烁,龙口还荡漾着红光。
青竹一跺脚,质问道:“没闹鬼也把人吓死了,就不能多点几个火把,多搬点能照明的家伙过来。这隐隐绰绰的能看见什么?”
在青竹的强烈抗议声中,赵弘殷调来一队人马,五十几个人,每人手持火把,按方阵站好,顿时船坞里亮堂多了。冯道这才揉揉双眼,终于不用再紧着眉头聚光了。
有了五十多支火把照明,青竹这才看清,原来哪里是什么龙头,整座奥屋中间停了一艘巨大的座船,船头安放着一个龙首像。
这大奥屋中间是一个平整的大坑,坑底下撑着几十根木质支墩,支墩上一艘十几丈长的坐船被夹在支墩上,看样子船修了一半,铺好了甲板,剩下的建筑还没开始营造就停工了。
冯道笑道:“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刚刚老夫也以为深入了龙潭虎穴,幸亏青竹提醒。这艘应该就是之前停工了半年,官家的座船。花费了不少上好的木料,才建成了一半啊?折子上说都已经立桅了。”
“怕是刚刚立桅就停工了。”赵弘殷也眯着眼看了半天,他压低嗓音问冯道,“相爷,您之前说要查的案子,在这里?”
青竹突然抽了抽鼻子,他五感强于常人不少,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说道:“冯相,赵将军,你们闻到了么?”
冯道使劲嗅了嗅,满鼻子木料腐朽的霉味,呛得直打喷嚏,赵弘殷久在沙场,对血腥味也是相当敏感,他皱着眉头道:“别说,还真有点血腥味,不过不全是血腥味,还有点别的味道。”
青竹闭着眼仔细分辨了一下,肯定道:“有血腥味,还有点尿骚味,还有粪便的味道。这里面还有茅房么?”
冯道摆了摆手制止了青竹的疑问,他看了看周边的木料堆,错落有致,有些地方还有移动过的痕迹,吩咐青竹道:“你仔细查探一下这些木料的分布,是不是凑了什么阵法。”
经过老谋深算的冯道提醒,青竹一个纵身跳到附近的木堆上,四下观瞧,果然,此处木料堆已经让人摆出了催生木气的春风化雨阵。
青竹一个空翻又翻下去,抱拳问赵弘殷道:“赵将军,这座奥屋平日里就这么闲置着,当真没人看管么?”
赵弘殷老脸一红,解释道:“不瞒道长,这里非是我们禁军大营辖区,本是应该由水师营接手。可是水师衙门常年也没个人点卯,故而我马步营也不好多插手。”
旁边副将补充道:“倒是去年有派人过来看过,这奥屋里堆的都是些沉重的木材,没有十几个人根本搬不动。况且周边就是我们军营,周边百姓也不敢靠近,所以就没往这里安排值守。”
冯道摆摆手,道:“无妨,只是可惜了这些木料,本以为能给官家修个大座船壮壮声势,竟然全数堆在这里慢慢腐朽了,改天老夫找人将能用的运走,座船不修了,造几艘趸船往江南运运货也是好的。”
相国发话了,众将齐声称是,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公案。
青竹口中念了几句青木阵的阵诀,随后不由有些颓然,他悄悄走道冯道身边,耳语道:“相爷,咱们还是来晚了,阵法已经发动过了,看来汴梁城西的金气也已经破了。”
冯道闻言,两眼微眯,将青竹扯过一旁,低声问道:“此地的阵法已经发动了,那阵眼找到了么?这邪术之前一直用活人做阵眼,在这奥屋里忙活了半天,也没见到尸体啊?”
青竹点点头,指了指修了一半的天子座船,道:“屋内都搜过了,只有这船上还没查探。”
冯道走到大坑边上,朝下看看一览无余,空空如也,再往上看看高大的船身,冲青竹摇头示意,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查啊,老夫年岁大了,爬高蹦低的活也干不了啊。”
青竹心道:我也没说我不去啊,相国不点头,我一个小道士也不敢轻易上天子座船查案。
船只停工了太久,周边搭的跳板都没了,青竹找来几个兵丁帮忙,重新搭了跳板,他凌空一跃,脚尖点了一下跳板的中段,借了一点劲,稳稳落在甲板之上。
天子座船用料就是实在,甲板上板材用的都是巴掌厚的木料,青竹举着火把下了船仓查看,船仓里一股腐败的烂木头味,闻之欲呕,下了三层船仓,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除了死老鼠,下层也是空空如也。
奇了怪了,尸体呢,阵眼呢?青竹心中暗自嘀咕,明明闻到血腥味了,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站在甲板上,对一直仰着脖子观瞧的冯道喊道:“船仓里也没有,都是空的。”
冯道仰了半天脖子,脖颈发酸,眼睛发涩,正想说收队,忽然听见了水滴落在甲板上的声音。
船坞里四下皆静,除了火把燃烧的猎猎声,众人都屏气凝神听着青竹的喊话,这一声虽说声音不大,但进了众人耳朵里,那真是听的清清楚楚。
青竹也是悚然一惊,那声音离自己不到两丈,感觉就在身后,此情此景,饶是青竹道法通玄,武艺精熟,也吓出一身冷汗。
青竹就带着火把上的船,身上也没带着武器,他朝下面赵弘殷比划了一下,要他肋下宝剑。赵弘殷也不敢说话,伸手去下腰间剑来,朝着青竹抛了过去。
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青竹伸手一把抄住。一剑在手,青竹心中大定,心道: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小道爷今天豁出去了,给你来个一剑破万法。
青竹握紧宝剑,转身向后查探,果然身后不远处,有一滴鲜红的血迹,离着血迹不到两尺的距离就是天子座船的主桅。
这根主桅四丈长,也实在是太高了些,顶端根本看不见,隐在奥屋的主梁后面,青竹心道:估计阵眼就被藏上面了,没有云梯我也上不去啊。正犹豫间,另一个角度,禁军里的匠户们在下面喊着:“道爷,您留神,桅杆顶上有人。”
青竹吓了一跳,高举火把,再运目力向上瞧,好像是能看见两条腿耷拉在桅杆上。青竹犯了难,我现在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握着宝剑,这根桅杆怎么爬上去呢?
正犹豫间,赵弘殷安排了几个身手好,胆子大的士卒,上了船帮青竹搭把手。
青竹也不客气,吩咐几人拿着火把给自己照明,随后甩去外袍,将赵弘殷的宝剑背在背后,脱了鞋光着脚,找了根副桅,一揉身,手脚并用向上爬去。
冯道经常笑骂青竹是小猢狲,其实还真一点没说错,青竹从小与崂山上的猴群玩到大,临下山还有猴群相送,那一身爬树的本事,可谓天下无双。
底下的士兵也没见青竹怎么使劲,三两下的功夫已经爬到副桅顶上。
副桅比主桅矮了一丈,青竹抱着副桅的柱头,点燃火折子,抬头看去,一看不要紧,主桅上果然挂着一具尸体。
主桅上挂着的尸体,也是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与金身罗汉尸不同,没有艺术,只剩行为了。此人死状太惨,青竹看的直闭眼,心道:这帮邪魔外道搞得死法个顶个那么惨,何必呢。
那死尸,被人硬生生插在主桅顶上,青竹再抬眼仔细看了一下,没错,是从后门硬生生插进去的,从后面插进,主桅顶端都快从嘴里顶出来了。
造型过于奔放,死装过于可怖,周边过于有味道,青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松了手脚抱着副桅滑了下来。
找到尸体了,这个案子就坐实了,今晚谁也别睡了。
青竹下了船找到冯道和赵弘殷回道:“在上面呢,死的太惨,赵将军,让弟兄们辛苦辛苦,先找两队人把这里围了。再想办法把人弄下来。”
冯道和赵弘殷问明了情况,都觉得各自菊花一紧,冯道心想:合理了,刚刚青竹闻到血腥味,还有便溺味,全都找到源头了。
青竹这边找了传令兵,马上启程去开封府衙门找府尹大人,让他带齐人马准备过来验尸,第四个案子终于凑齐了,府尹大人可以踏踏实实继续头疼了。
赵弘殷犯了难,命人封锁现场很简单,士兵咱有的是,这么高的桅杆,我怎么把那么恶心的尸体弄下来呢?一个弄不好尸体再碎了,洒一地怎么收拾。
第29章 这也能认的出来?
自打戌时三刻从相府出发,到找到奥屋里的尸首,两个多时辰过去,天都要亮了,冯道年岁大了熬不得夜,在金明池大营里找了间干净的营房独自休息去了。
赵弘殷作为大营最高负责人,琢磨了一下,心道:水师也不归我管,一潭浑水我跟着瞎搅和什么。写了个手令,调了两队人听青竹指挥,自己也回营房休息去了。
青竹在赵弘殷副将的陪同下,调了一队步卒,先封锁现场,在奥屋周围扎了几个临时营帐,找了几个熟悉土木营造的匠作,开会讨论怎么把那么有格调的尸体放下来。
有经验的工匠还是主意多,几个人先用眼睛瞄了瞄长度,再木板上用石墨条就开始画图,一会就设计出一个方案。
先在奥屋横梁上找个固定支点,甩下绳索,牢牢绑住主桅顶部,再沿着主桅搭上施工用的脚手架,一圈一圈围上去,在尸体下方留个三五尺的距离开锯,锯断桅杆以后,慢慢放绳子把尸体放落到地面。
冯道和赵弘殷都去休息了,副将大人不愿意担责任,青竹成了场间负责人,看看天色已经发白,奥屋内能见度也高了,匠人营也都吃完早饭,精神饱满,心想:别耽误了,直接开干吧。
于是他点头同意,拿出赵弘殷留下的手令和开封府的腰牌,就安排工匠们自行去做。
工匠们有额外的活干就等于能赚外快,何乐不为,奥屋内本来就堆积了不少木料,带齐了工具,就直接开干,没到一个时辰,三丈多高的脚手架就搭好了。
工匠头拿着大对锯,直接开锯,没用一刻钟,主桅就锯断了。在十几个工人的牵引之下,插着尸体的小半截主桅缓缓下降,慢慢落地。
工程间隙,青竹在帐篷里随便吃了两个馍馍,灌了一口小米粥,擦擦脸,敷了敷眼睛,一宿没睡道长精神头很旺盛,就是眼睛里有了点血丝。
听匠作回报,尸体降下来了,青竹赶忙前往查看,这次终于能近距离看看尸首的样子。
青竹知道此人死法,心里早有准备,土木营本身就是随军征战,惯打仗的老兵。死尸虽然其状甚惨,但众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按照现场观察的情况,主桅顶部有被人明显削尖的痕迹,死者是活着的时候被捆住了手脚,吊了起来,然后对准桅杆尖顶,摁下去的。再利用人自身重量活活把自己捅死。
青竹看了都觉得后怕,心道:怎么这么狠呢,这货惹了什么人,死法太惨了。再看看那张变形的脸,虽然双睛爆凸,嘴张得老大,舌头伸得老长,从舌底喉间隐约能看见冒出来的桅杆尖。叫人不认促睹。青竹叹息着摇摇头,但是怎么看这张脸,他都感觉有些眼熟。
正在思索死者身份,奥屋外又来人了,一阵人马喧哗,青竹快步出去查看,原来是剡王殿下开封府尹石重裔到了。
昨夜发现尸体之后,青竹打发人回开封府送信,待到汴梁城门开放,信使才能入城,石重裔接到青竹的通知,一刻不敢停留,带着当值的捕快三十多人就风风火火往金明池赶。
即便是这样紧赶慢赶,现在也日上三杆了,青竹用有些嫌弃的眼神瞅了瞅石重裔,道:“合该你享清福,我受罪,拿了你一块开封府的腰牌,便宜没占着,案子真是一件接一件,往常还能睡个囫囵觉,这次连觉都没得睡,昨晚就过来一直熬到现在。”
石重裔抱歉的嘿嘿笑着,说:“能者多劳嘛,除了你谁还能想到案子会犯在城西金明池一带,衙门里面都传遍了,给你立万了,你是我开封府有名号的‘神捕’啊。是吧,竹神捕。唉,尸体在哪呢?”
“在里面呢,你来的真是时候,刚刚才把尸体放下来,也不知凶手怎么做到的 ,把人插在桅杆上,离地三四丈高。”青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石重裔叫上仵作,直奔奥屋现场,进了屋一看,尸体已经用白色麻布盖上了,呈大字型,仰卧,因为身下桅杆多留出来一大截,整个人像在麻布之下像个“木”字。
石重裔走到近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问青竹道:“何方妖孽?”
这一问把青竹问懵了,道:“哪里来的妖孽?”
石重裔指指尸体,道:“那话儿那么雄壮,肯定不是人啊。不是妖孽是什么?”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没好气的推开石重裔道:“想什么呢,是人,是人!”说完了一把掀开麻布。
石重裔这才看清,原来此人胯下之物不是那话儿,而是半截桅杆,再看这半截桅杆居然是从后门捅进去,穿过小腹,穿透胸腔,快从嘴里透出来了。
死状如此惨烈,石重裔的感受也是菊花一紧,心道此人生前做了什么孽,真是遭遇如此惨烈的死法。
看了看尸体扭曲变形的脸,石重裔突然皱眉思索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一句:“难道是他?”
青竹不可置信的看着石重裔道:“脸都拧成这样了,你也认得出来?谁啊?”
石重裔也不敢确认,围着尸体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悄悄跟青竹嘀咕道:“要是本王没看错,应该是赵家老二赵世器。你来汴梁时间短,你可能没见过。”
青竹一下反应过来,初到汴梁城的时候,冯道那时候诓自己叫马乐长,带着自己逛过一回青楼。在“莳花馆”里遇见过一次,当时还起了冲突。自己当时用相面之术看过,心里断定此人酒色掏空了身体,活不了半年一年的。
世事无常,这才多久,这个二世祖已经直挺挺躺这里了。青竹心道:难怪刚刚我看他眼熟。他问道:“殿下,这尸体脸都这样了,你也能认出来?不会搞错了吧?”
石重裔脸上微微一红,尴尬道:“不会错,别问了。肯定不会错。”
青竹一听,这哪能放过他,嘿嘿笑道:“说,赶紧说,怎么确认他就是赵世器。”
石重裔跟青竹打混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年龄相仿,都没当外人。
石重裔轻轻咳嗽一声,拉着青竹远远离开人群,手握成拳,放在嘴唇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你知道的,我们这帮人,说的好听叫衙内,其实就是一帮整日在父兄荫蔽之下闲得蛋痛的少爷。当年赵世器的老爹赵在礼和父皇他们同殿称臣,又都是武职。武将外放或者领军作战之时,妻儿老小都要留在都城。”
“然后呢?”青竹心道,那你们从小就混在一起,发小啊。
石重裔脸色更是尴尬,道:“你想啊,一帮十来岁半大小子,父兄又都是武将,自然都混在一起。赵世器比我们都年长几岁,自然成熟的早。我们这帮人到了年纪,又不缺钱,又不缺家世,那还能搞什么花样玩?”
“呃,如果贫道没有猜错的话,你们除了青楼似乎也没什么好消遣了。”青竹明白了一些,又没全明白。
“反正我们这一帮在洛阳长大的将门衙内,第一次逛青楼,基本上都是在赵老二的带领下。他老爹你肯定听说过,‘赵拔钉’名气大吧。”
青竹点点头,有所耳闻,被治下老百姓称为“眼中钉”的节度使,古往今来就这一个。
看着青竹点头,石重裔继续忆往昔,道:“赵在礼打仗不咋地,还被自己的下属挟持过。不过人家搂钱真是一把好手。当年太上皇他们都是仗义疏财,家里虽说殷实,我们小辈手上的银钱却是不多。赵家可是有钱,洛阳、汴梁、长安但凡赵在礼任过职的地方,到处都设了买卖。赵世器赵老二为了凑齐人陪他玩个尽兴,每次都作东,那真是千金散尽的架势。”
青竹捅捅石重裔的肩头,猥琐的笑道:“你小子没少白嫖啊?”
“怎么能是白嫖呢?”石重裔不乐意说道:“记得第一次给他带去青楼,我才十三岁啊,毛都没长齐,能嫖个啥啊?再说后来给官家收养我以后,手上银钱多了我也回请过。”
男人一说到这个话题似乎就特别精神,青竹也觉得不困了,一个劲问道:“还没说重点呢,你们再是发小,你怎么就肯定是他?”
“都跟你说了,赵老二就喜欢一帮兄弟陪他玩,但凡跟他一起逛青楼的,谁不知道他喜欢开无遮大会,订个老大的包间,先是吃饭喝酒,听听歌舞,喝到个七八分醉,十几个我们这样的纨绔,那会都装模作样的拜过把子,义结金兰。纨绔嘛,那不就直接对歌姬,对陪席的女录事下手了,不然叫什么纨绔。我那时候小,也就去过两三次。但凡与会的少年英豪都知道这货左大腿内侧有块红胎记。”石重裔磨磨叽叽费了半天话,终于说出了重点。
终于听明白是从大腿内侧的胎记判断是赵世器,青竹点点头,那估计是不会认错,这帮人算是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可信度很高。
知道死者身份了,青竹神捕也就开始琢磨,从这个死法来看,感觉凶手跟赵老二或许似乎应该是有点私怨,他又抽冷子问了一句,道:“你们这么熟,听说过他最近得罪过什么人么?”
石重裔猛的一拍大腿,有!
第30章 好一手回旋镖
案发现场,金明池岛中的奥屋,说来也是巧,府尹大人剡王石重裔居然一眼认出了死者,正是当年自己这班纨绔子弟的班头,时任宋州节度使赵在礼的二儿子赵世器。
确定了死者身份,青竹也算是经历过几个案子的人,按照开封府老捕头的经验,就想从人际关系上面导导线索。
青竹问了问府尹大人,最近有没有听说赵老二在汴梁城里有没有仇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岂料府尹大人石重裔,反应异常激烈,一拍大腿高声说道:“有!还真有!”
石重裔继续低声说道:“官家去岁登基,今年迁都赵世器也随王伴驾,从洛阳搬到汴梁,他那个德性,到哪不得眠花宿柳。小王现在身上挂着王爵,又忝为开封府尹,自然是不方便跟他一起出去胡闹了。听原来几个兄弟说,两三个月前,他跟人起了冲突。”
“嗯,详细说说。”青竹觉得有戏,这个案子不像之前,杨光远身份太高,没啥交情,又在养病,没法去录口供。契丹使节,更是找不到人问。这个赵世器狐朋狗友多,应该是个突破口。
石重裔回想了一下,道:“之前的几个纨绔跟我说,好像是赵老二惹了一位高人,据说那人武艺超群,功夫高的吓人。当时赵老二不知道天高地厚,反正就把人得罪了,十几二十个家丁,愣是没拦住这个高手。一两招就把护卫们打服了。”
“嗯、嗯嗯、犯案的肯定得是高手啊。”青竹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高手把人制住,然后拎到高处,瞄准了,扔下去。那肯定是高手。
“对、对、对,”石重裔又回忆起来一些细节,继续道,“他赵老二不开眼,得罪的是个道士。据说是道法通玄的真人!”
“越说越对。”青竹指着满地的木料堆,“这对木料,没有按照常理摆甲乙木阵,因为在金明池中心岛上,所以摆的是催旺木气的春风化雨阵。高了这个!”
石重裔再次拍了一下大腿,一点王爷的样子都没有,他兴奋道:“那十有八九就是这人,好像听说此人年纪不算大。”
青竹回忆了一下神霄派几个人,确实没有老道士,张玄桥也就四十出头,那个善使掌心雷的女冠应该还不到三十的年纪。
青竹说道:“那几乎可以锁定凶嫌了,那个道士有跟脚么?”
石重裔捶着脑袋,使劲回忆着,叹道:“时间太久了,是谁跟我说的呢?我想想,好像是一个月以前,王家老大,王通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那时候我也喝的有点多。”
“是喝花酒吧?”青竹问了一句。
“求人办事,能不去吃喝点好的么?能没有歌舞助兴么?”石重裔鄙薄的瞅了一眼青竹,继续痛苦的回忆道:“王通他老子,兵部尚书王权,被官家罢职了,托我打听打听,还有没有起复的可能性。我们是在哪喝的酒?对,曹门附近的任店街,嚯,那场面,任店特色就是主回廊它长啊,百余步长,上下两层,那晚上那个灯烛明晃,哎呀,二楼上姑娘得有几百人,哎呀,那个声势浩大啊。”
“有点正事没有,说重点。”青竹心想,逛个青楼至于么?
“对对,重点是王通跟我说,赵老二得罪的那个道士,好像是什么出身是什么什么庵,”石重裔努力回想起来这个事情。
听到“庵”字,青竹的脸就开始抽搐了。
又听石重裔使劲揉着眉心,道:“对,有线索了,叫什么什么琢。那天也是在青楼,听说这个道士相术高绝,赵老二这个不开眼的,把人得罪了,让这样的高人给他挑小妾,哈哈哈,你说这货是不是喝酒把脑子烧了?”
一旁的石重裔正在哈哈大笑调侃已故的亡人,青竹一张脸显得生无可恋。
石重裔看他这个表情,大惑不解,道:“有线索了,你怎么跟家里出事了似的。”
“嗯,”青竹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道,“那王通有没有说,是哪家青楼闹的事?是‘莳花馆’么?”
石重裔一拍他肩膀,道:“神了嘿,要说你是神探,这都知道了?”
青竹推开他的手,有气无力道,“是不是说那个道士能一夜阅尽汴梁花?”
“你也知道那个传说啊?实在是我辈中人的翘楚,恨不能与他把酒言欢。放心找到那人,我肯定带上你大家一同去。”石重裔说着激动的搂着青竹的肩头。
“你一边呆着去。”青竹摸摸了鼻子,道,“我也没想到,查个案子,查了半天,能查到自己身上去。那天跟他打架的就是小道爷我!我说怎么刚刚看这货还有点眼熟。”
这一番话把石重裔说愣了,缓了半晌道:“这么说,凶嫌是你?”
是你大爷!青竹心中暗骂,再一次想到他大爷就是当今太上皇,再一次把这句默默的祝福,默默的藏到心里。
青竹摇摇头,解释道:“我,青竹,昨晚还在相府小跨院里,跟相国大人一起赏月,突然想到今天是‘除日’,按颠倒五行阵法推算,要想破了汴梁城的五行气,就得在今晚施法布阵。我才用相爷的手令开了城,跑到金明池查案子。事情来的太突然,才没跟你通报。害得小道爷在这边熬了一夜,还把自己弄成你府尹大人的凶嫌了。”
听明白青竹讲述前因后果,石重裔不好意思的道歉,说道:“这么说冯相爷也在,赵将军人呢?在他大营,那个附近出了案子,他也不来照拂一下。”
正说着呢,冯道的声音传来:“谁人在背后议论老夫啊?”
石重裔一看,冯道来了,一路小跑过去行礼,问了问情况,跟青竹所说一般无二。
赵弘殷也跟着冯道一起过啊来,稍微补了补觉,老赵气色好了些,几个人来到停尸处,简单通报了一下情况。
赵弘殷眉头紧皱,道:“这么说,死者是赵世器贤侄?他没随他爹回宋州?”
青竹心中暗道:都这模样了就别贤侄了,他现在是挺直。
冯道捻着胡须看了看,没说话,望了望石重裔。案子牵涉的越来越广,剡王殿下的担子越来越重。
石重裔愣了半天,想了想,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赶,索性就揽下来吧。他说道:“按理说,这金明池附近都给画成禁卫军大营,小王若是接了此案,算不算越俎代庖。”
赵弘殷连忙接道:“殿下,不能这么算,金明池虽划给了禁卫军,但是此处是给水师营的。本座并无管辖权。”
冯道心里暗笑:老赵你当官越当越油滑,是一点事情也不想沾,就这么干脆的一推六二五了。
石重裔没想到军中老将甩锅甩的这么干脆,尴尬笑了笑,又问冯道:“那相爷您说,这案子,就我开封府接下了?”
冯道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之前三个案子都摆在那还没结,也不差这一桩了,让仵作收了吧,死的这么惨,回程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尸首弄碎了。”
石重裔点头称是,青竹出去叫来了仵作,连人带着小半截桅杆,一起放上了牛车,又垫了厚厚的稻草,才出发回城。
冯道让青竹和石重裔坐自己的车驾回城,一路无话,到了城里,冯道身为首相,还是得到大内坐值。青竹和石重裔回了开封府。
在开封府内衙仵作间,石重裔早有准备,两个鼻孔塞满了香薰,青竹嫌他香气浓郁,熏得人头晕,将他赶了出去,自己和仵作验尸。
仵作检查了尸身状况,身体僵硬程度,以及有无尸斑,推论说,大约就是在昨日子时初死的。
根据腋窝和胳膊上的绳索勒痕,仵作判断,赵世器赵衙内,是被人打晕以后通过绳索,吊在奥屋的房梁上,再由人从桅杆上对准他的后门,然后实施的杀害。
仵作生冷不忌,描述的非常仔细和形象,听得青竹胃里一阵翻腾,默默运起玄功压制肺腑间的作呕之欲。
青竹再次看了看之前送来的金身罗汉萧克万,跟青竹推想的一样,萧克万的尸体内脏尽碎,跟刀子搅过的一样。
仵作不知用的什么手法,青竹心里明白,身在锐金阵中做阵眼,承受如此庞杂的金气,如果不是体表涂了厚厚金粉罩住,估计人都要粉身碎骨了。
看罢了几具尸身,有冻死的,有烧焦的,有给涂成金身的,最后这个最好,木桩插死的。死的异彩纷呈,死的千奇百怪。
青竹检阅完这些精彩异常的死法,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怎么就这么离奇古怪,一个正常的死法都没有。
离开了仵作间,青竹心情还是有点沉重,自己只是一个道士,就算精通道法,但是刑狱问案之类的真没学过,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要查这么多离奇古怪的连环案。
石重裔看他没精打采的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的陪着青竹来到自己的府衙书房。
两人一坐定,大眼瞪小眼,青竹一夜没睡,困倦的不行,突然说了一句话,听的石重裔一惊。
第31章 中间商石重贵
从仵作间出来,青竹和石重裔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俩人默不作声的回到二堂的书房,石重裔重重的坐在了主位,青竹一夜没睡,无精打采的坐他对面。
青竹打着哈欠,突然问了一句:“是不是没土?”
石重裔完全没听懂,惊异道:“什么没土?我们这一路坐马车回来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点尘土。”
青竹一挥袖子,道:“不是跟你说这个,有没有尘土关案子什么事。现在四种死法,金木水火都凑齐了。不知道哪个人要死在土上。”
“是个人都得死土地上。”石重裔突然像个哲学家一样说话,显得很深沉。
青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脑子抽风的开封府尹大人计较。他头脑有些昏沉,实在没精神分析错综复杂的案情,反正尸体、物证也都摆在开封府了,当务之急得回去睡会,要不然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事也想不出头绪。
石重裔也是无奈,离奇的四个案子摆在开封府,最有经验的老捕头们也是毫无头绪,变成了四个无头公案,更牵涉到朝中大将或者天子近人,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唯独青竹,是首相冯道的人,各方势力想伸手干扰他,也都不太容易。石重裔到现在还为自己的精明决定沾沾自喜。
闲坐了一会,有道是皇帝也不差饥饿兵,青竹勉强打起精神在开封府二堂蹭了府尹大人一顿午饭,也不想骑马,直接让石重裔用马车送自己回了相府。
回到自己的小跨院,一个爆栗应付了满脸八卦神情的小德鸣,回了自己卧室,蒙头大睡。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青竹这些天劳心劳力,一直在想着案子的事情,如今四个案子凑齐了,他反而心境上平稳很多。虽然天气时值酷暑,但是小跨院里癸水阵运作不休,小跨院还是沁凉的紧。
从午时到酉时末,将近三个时辰,青竹睡饱了。还没起身就听见小跨院里,德鸣已经在缠着冯道讲故事,小家伙嘴甜,一口一个宰相爷爷,哄的老头笑声不断。
青竹一骨碌爬起身来,感觉腹中饥饿,推门走入小院,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他也不客气,拎起德鸣往旁边一丢,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下大快朵颐。
德鸣被青竹丢到一旁,嘟着小嘴,一脸委屈的看着埋头大嚼的无良师叔,冯道不以为意,笑呵呵的示意小家伙坐自己身边。他又看看了青竹,笑骂道:“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慢点吃,老夫和小德鸣又不跟你抢,有点做师叔的样子。”
“就是,整天欺负我,一点大人样都没有。”小德鸣撅着嘴在一旁补刀。
“别说这些没用的,”青竹一边往嘴里扒拉吃食,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趁着现在还能在相府白蹭几顿饭,能多吃就多吃点。德鸣,别愣着,多吃点,兴许过不了多久,咱们爷们就得抱着脑袋滚蛋了。师叔我是准备回崂山继续清修,你呢也好好回上清宫,招你师父去。”
德鸣一脸惊异,冯道知道他想说什么,先拍拍德鸣的小脑袋道:“别听你师叔胡说八道,宰相爷爷管饭,小德鸣想吃多久吃多久。”然后他转过头问青竹道:“怎么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丧气话,堂堂少年英杰,遇到难处,不迎难而上,还想回崂山躲清闲。死了这份心吧。”
“这案子非得摁到我头上?”青竹头也不抬,嘴里还是不停的塞着菜。
“这叫什么话?”冯道笑呵呵的道,“四件案子明面上毫无瓜葛,实际上环环相扣,朝中有人要搞风搞雨,老夫这个身份又不得出手,那不得交个你,看看你能从这一团乱麻当中找到什么比较好的破局之道。”
“我就知道你心里门清,五朝老狐狸,这到处漏风的朝堂哪有你不知道的秘密。”青竹算是吃了个半饱,放下筷子,整理整理前襟,抄起一盘德鸣最爱的咕咾肉,递给他道,“回屋吃去,我跟相爷说点事。”
平日里青竹跟德鸣嘻嘻哈哈的闹惯了,但真遇到事情,德鸣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师叔下面要跟宰相爷爷聊正经事,小家伙抱着餐盘就回了房间,只是鬼灵精的躲门后,小眼睛亮晶晶的透过门缝观瞧。
“把案子理理吧?从头说?”冯道首先开的口。
“从你跟我师父结草庐,瀛洲放粮开始说?”青竹苦中作乐,说了个很烂的笑话。
“这死孩子。”冯道骂了一句:“二十年前的事,你自己有空问你师父去。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
冯道命人收拾了桌案,又把昨天的木板取了出来,手指遥指上面的四个案子,沉声说道:“先说沙勒塔,他是石官家的心腹,够点级别的官员心里都清楚,这么说吧,沙勒塔就是官家的禁卫军兵械盔甲总负责人。”
“职位这么重要么?品级才五品?”青竹适当的垫了一句话。
“沙陀人又不看重汉人搞出来的九品中正制,五品官就是为了方便他出入大内。沙勒塔本人在沙陀部也算一方小小的诸侯,有自己的地盘。他的家族现在还生活在太原附近。”冯道一边踱步一边说道。
“家人老小放在太原,自己在洛阳和汴梁为官,伴君如伴虎?留个后手?”
“沙陀人东迁过来以后僖宗就封朱邪赤心做代北节度使,那里就是沙陀人的老根。他石敬瑭老根不也在太原城。”冯道解释道,“话扯远了,说回沙勒塔,他本人醉心于冶炼、锻打技术,尤其善于制造盔甲护具这类东西。所以沙勒塔这样的人,官家能不喜欢么?又是知根知底的族人,不恋栈权力,一心搞技术,用起来多顺手。”
青竹点点头,没再给冯道捧哏。
“上次与你说过,今年朝廷从契丹进了十万斤镔铁,足够武装两营,但是今年禁军只增加了二三百人,剩下的六成镔铁用到哪里去了?”冯道对朝中事务极为敏感,“老夫不知道,但是沙勒塔肯定是清楚的很。”
“您是觉得他倒卖了这些武器?”青竹若有所思。
“沙勒塔对官家忠心耿耿,私自倒卖军火的事情肯定干不出来,况且没有官家的亲笔手令,镔铁武器也运不出大内。如果老夫的推测是对的,那就是说,齐王那个提议,官家暗地里采纳了。”
“什么提议?倒卖军火,补充国库?”青竹一个政治素人,知道朝廷缺钱,能想到的就这招。
“去,什么主意,镔铁这东西本就掌握在契丹人手里,又不是一般的物资,能拿出去随便卖么?石重贵曾经提议说,交好南齐徐知诰,徐知诰刚刚篡位,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权力,如果能够给他提供一批上好的武器,投桃报李,可以从江南换取不少上好的瓷器,锦缎,布匹,再用这些物资,冲抵契丹的岁币。”
“这不还是倒卖军火么?”青竹想了想,“不对啊,这还多了一个中间商赚差价。”
“当然不是一个中间商赚差价那么简单,石官家子嗣不少,但多早夭,目前官家膝下并无嫡子,听说李皇后又怀了,不知道真假。成年养子中当属石重贵最长,你说他有什么心思?”
“石重贵,我是不是见过?头顶有龙气的那个?”青竹突然想起那日在校场上,有个年轻王爷跑过来给冯道行礼,头上一团龙气。
冯道赶忙捂着青竹的嘴,低声喝道:“慎言慎言,若是在老夫的府中传出他头顶有龙气的谶语,汴梁城就得腥风血雨一番。”
青竹心想:那日看见头顶有龙气的何止他一人,小道要想搅乱天下,全靠一张嘴就可以了。他瞪着眼睛瞅瞅冯道,示意自己不胡说了,冯道这才放开他。
石重贵本身在朝中就是一方势力,不少文臣都认为他和官家是血亲,又是养子,早已视作储君。从立场上说,石重贵表面推崇契丹,但常以唐太宗自比。
“自比唐太宗?什么意思?能打仗?能做皇帝?”青竹哪里知道唐太宗有什么功绩,乱猜一气。
“太宗刚登基之时,突厥势大,强如太宗,此时也得伏低做小,穷搜府库,结突厥颉利可汗的欢心。暗中积蓄力量,终于在登基之后没几年灭了突厥。”
“当今齐王还能有这个能耐?”青竹没怎么接触过此人,不好下判断。
冯道捋捋短髯,苦笑道:“老夫今晚跟你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外传,老夫观石重贵其人,言过其实,非中兴之主啊。齐王力主要提供镔铁给徐知诰,无非就是在朝廷外多拉些强援,壮壮自己的声势。”
青竹知道这话的份量,心中凛然,不敢多言语。
冯道摆摆手,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官家当时还征询老夫的意见,用镔铁换江南富饶之资,老夫知道其中牵连甚广,况且当时,吴越王钱元瓘遣使过来求朝廷封爵,要求归附。总不能一边收降,一边又给人家对头送武器吧。”
“所以,你就没有同意武器换物资的计划。不过官家应该是私底下做了?”青竹推测道。
冯道无奈的摇摇头,道:“唉,竖子不足与谋!”
第32章 奸商的下场
在相府跨院之中,青竹和冯道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推演四桩奇案的案情。仅仅是一个沙勒塔,就牵扯出朝中不少隐秘。
青竹对朝中之事所知甚少,重点还是关心案情,于是继续问道:“那这件事情,若是石官家授意,镔铁武器运出大内岂不是顺理成章,为何又在城南的兵器作坊出事。”
冯道继续给青竹分析道:“但凡镔铁武器,若在大内制造,武器上必然铭刻工匠姓名,出自哪个坊,用于确保兵器质量。想来这些武器都已经打造完毕,官家才下定决心,秘密送给南边的徐知诰。”
城南的兵器作坊本就是大内御器械监的下属,沙勒塔调一批武器过去回炉也好,打磨也好,只要有官家的手令,谁还能说一声不是?
上好的镔铁武器出了库房,要秘密送到南方给徐知诰,沙勒塔只负责将成品武器上的印记消除,免得日后被契丹人追责。武器打磨完了以后自然由石重贵的亲信押运去南边。这里面的油水可是不小。
“你猜齐王殿下会派谁去押运这批物资?”冯道故意考较考较青竹。
青竹在朝堂事上懒得用心思,但是案件的事情还是极其上心,脱口而出:”杨光思。也只能是这小子了。”
冯道抚掌小道:“然也然也,杨光思与齐王年岁相仿,从小都是在太原长大,杨光远领军在外,杨光思作为家眷就得留在官家身边,还有比这个更好的人选么?”
青竹恍然道:“那满船的银两。就是从江南讹来的?”
“那倒未必见得都是徐知诰的银子,若你是杨光思,这么多武器,暗地里送到江南,以石官家的性子,会列好清单一一核对?还不就是大致约定一个数字,交货就完了。中间可操作空间很大。以杨家贪财好货的门风,能不上下其手?”
青竹挠头道:“但是这一票片子、杆子、尖子,烫手啊,谁还敢接?”
冯道想了一下才想明白青竹说的是什么,他一挥手道:“你一个道士怎么满嘴黑话?烫不烫手不好说,但是,赵在礼是肯定想接的。他的地盘最靠近徐知诰!”
按照冯道的分析,青竹也慢慢把条理理清,一个镔铁这条暗线把案子上的所有人都串了起来,沙勒塔负责处理这批兵器,杨光思负责运送出国,换回财货,赵世器估计是接赃化霜。可是契丹使节萧克万又是谁要把他弄死呢?
青竹晃了晃脑袋,撇开契丹使节萧克万不谈,整个镔铁这条线索,青竹在沙勒塔,杨光思和赵世器三人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用毛笔连线,画到石重贵名字下。
冯道看着青竹的举动满意的点点头,这三人的死似乎都与齐王殿下石重贵脱不开关系。
冯道看看青竹,青竹也瞅瞅冯道,相爷率先开口问道:“看出什么了?你觉得齐王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青竹指着石重贵的名字说道:“如果倒卖镔铁武器的事情是石重贵发起的,那么杨光思和赵世器就肯定不能是石重贵下的手,一个是自己信任的心腹,一个是买主,没听说,买卖完成了,把主顾宰了的。”
冯道点点头:“有理。”
青竹接着说道:“沙勒塔这事就不好说了,如此隐秘的军火交易,想多挣钱,多倒腾货真价实的武器出来,那就得偷梁换柱,以次充好。而沙勒塔对朝堂没兴趣,又是石官家的心腹,按理说不会在朝中站队。他本人又醉心于匠作技术,这样的匠人,最忌讳别人打着他的名义卖次品。”
按照青竹的思路分析下去,当是在押运武器的途中,杨光思半道调包了一批货,分给赵世器,这个二世祖做事向来大鸣大放,没注意走漏了风声,导致沙勒塔的警觉。
交货当天,杨光思和徐知诰那边的接头人银货两讫,沙勒塔突然出来制止。因为本就是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交易,双方都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按照杨光思怕事的性子,让他动手杀人怕是没有这个胆子。
“按你的说法那是徐知诰的人动的手?”冯道捻捻胡子问道。
“八成就是玄妙观那帮神霄派的人。神霄派以炼器,炼丹,修行五雷法着称。接了货以后,炼器的高手验货,发觉不对劲。这是暗盘的买卖,也没法退水。神霄派咽不下这口气,所以……”青竹回忆着江湖上的规矩,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玄妙观的道场在姑苏,此地不断被两路江南政权争夺。所谓夹缝中求生存,作为道教门派自然是两边都押注,一路人马南下侍奉吴越钱氏。一路人马西进投入徐知诰麾下。
冯道和青竹不知道的是,这些年徐知诰处心积虑谋求篡位,弄得身心俱疲形容枯槁,唯独服用了玄妙观进献的丹药,身体才大有起色,终于在今年下定决心,废了南吴傀儡杨溥,自己登基坐殿称孤道寡。
青竹又道:“神霄派的五雷法,道门中的传闻就是善用金木水火土五雷术。雷者,破也。此时正值盛夏,所以要给沙勒塔灌满盐水,再将尸体冻起来。”
“搞这么复杂,图什么?”冯道不解道。
青竹只能继续推测道:“传闻中盐冻结的时候会长出尖锐的冰晶,沙勒塔肺里和胃里那么多盐水,内脏应该已经给扎成筛子了。这就形成了第一道雷法,水殒雷!”
冯道想想便觉恶心,表面上看是个完整的囫囵样子,内脏已经碎成了绞肉。他忍着全身鸡皮疙瘩问道:“有何用处?”
青竹指出,沙勒塔的尸体放置在开封城南的离火位,水殒雷破了开封城南的火脉,汴梁城五行俱全的地脉那会就已经被破了。
第一个案子沙勒塔的事情到这里基本上算是梳理清楚。冯道在找了个手札,捡重点记了几条。
接下来杨光思参与倒卖镔铁武器,舍得出大价钱,能出的起大价钱的,多半就是宋州的节度使赵在礼,接货的就是他儿子赵世器。正因为赵在礼的防区正对着南唐的寿光一线,两边正在战略对峙。若是一批质地精良的镔铁武器全部落入徐知诰的手中,那宋州防线压力倍增。
青竹再次摇摇头,道:“按说,官家把这么重要的一批武器给了齐国,就不怕被齐国打个措手不及?”
冯道不屑的笑笑道:“石官家哪是善与之辈,赵在礼领兵多年,资历不在官家之下,两人生出嫌隙当在十年之前,后来李嗣源命两人伐蜀,因二人不合,只收复了剑州,便再无寸进。官家称帝之后,因其手握重兵,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加官晋爵大加赏赐。你说如果有机会削弱赵在礼的实力,官家会不会顺水推舟?”
“官场怎么这么黑暗,做臣子的要提防天子,做天子的还在算计臣下,真有点君不君臣不臣的感觉。”青竹感慨道。
“那你还真说对了,你以为石敬瑭这个天子做了高枕无忧?”冯道站累了,靠在躺椅上,歇歇腰腿,道,“天下间与石官家实力并驾齐驱的节度使,其实不在少数,人人都在瞪着眼睛盯着他。官家占了两个便宜坐上了龙椅,首先他是明宗皇帝的女婿,后唐禁卫军多半是他的部下,其次他的势力范围就是洛阳和开封。有此两点,再加上抱了契丹人的大腿,认耶律德光为义父,这才勉强慑服群雄,认他做天子。”
青竹汗颜道:“如此说来,石官家这个天子,坐的也是不甚安稳。难怪弄点武器出去还要偷偷摸摸搞得像走私一样。”
“再说说案子,杨光思秘密的帮着石重贵做了这么大的事,那谁又想弄死杨光思呢?”
“石重贵觉得分账不均?”
“不能,石重贵要做大事,对银钱没那么看重。”来自冯道的否定。
“杀人灭口?”
“这事本就是官家默许的,杀什么人,灭什么口?”来自冯道的否定加一。
青竹看着木板上圈出的人名,笑道:“以杨光思的身份,大晋朝也不会有人想动他,毕竟杨光远的实力摆在那边。只要节度使不造反,捅多大篓子官家也得兜着。所以,还是徐知诰的人嫌疑最大。”
“按老夫想来,沙勒塔死后,杨光思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紧催着兄长杨光远去魏博上任,好自带着赃银赶紧跑路,离开汴梁就安全了。谁料已经登上了官船,还是给神霄派的高手用道法在黄河上伏击了。当真是鬼神莫测的手段。唉,这招你会不会?”冯道觉得这番道术简直是杀人灭口的不二神术,召唤天雷把人给劈了,不留痕迹啊。
青竹摇摇头,道:“没这么简单,不是随便摆摆法阵就能指哪劈哪。到处都留下了马脚,为了能劈死杨光思,他们没少做机关做手脚,船上桅杆给人绑了铜丝引雷,铜丝一直埋到舱室之内。杨光思衣服上还给涂了红磷粉。”
冯道嘿嘿一笑,道:“除了你这个精通道术的,外人谁知道?现在坊间都说杨家贪赃枉法,收了大量贿银,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了,才降下天雷劈死了杨光思。以儆效尤!”
青竹想想也有道理,那日在刘家嘴码头,所有人都看见天雷落下,官船倾覆,想必是给杨光远造成很大的舆论压力,这些天都没到开封府衙问问案情发展。
杨光思的案子得到一个大致的线索,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契丹使者是谁要杀的呢?
第33章 少壮派的错综复杂
有五朝元老,乱世老狐狸冯道的帮忙,青竹将头两件案子大致上算是理出了头绪,沙勒塔是交接镔铁的时候被徐知诰的人干掉了,顺手做了个水殒雷,败坏一下开封城的五行火运。
而后杨光思倒卖的镔铁武器里大量掺假,事后被神霄派善炼器的高手发现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也杀人灭了口,顺带用霹雳火破了开封城的五行水运。
青竹在木板上又铺了一层纸,重新画了汴梁城,以及命案发生的顺序和时间。
第三个案子死的是个契丹使节,怎么就在走私镔铁不久,契丹突然派使节过来。来的太巧,不能不让人怀疑。
冯道想了想,在白纸空白处随手画了几笔,青竹顿时傻了眼,不知道他画的什么。冯道自矜一笑道:“好好记着老夫画的图,日后大有用处。”
青竹忙不迭凑近仔细观瞧,冯相国都说以后大有用处,他得马上记在心里,只是这小道士嘴上还故作轻松的问道:“怎么相爷,您这是要把家底交给我?给我画了个藏宝图?”
“你这小猢狲,整日里没个正形。”冯道拿着作图规尺在青竹头上拍了一下,道,“这是大晋和江南地图的简化版,上面那一片是契丹国。下面是徐知诰和吴越国的地盘。”
青竹越看脸上越抽抽,苦着脸道:“大晋的地盘不大啊,上面契丹看上去大多了,怎么跟南边的南齐交界的地方这么犬牙交错,大晋版图里面怎么也是稀碎一地,到处是节度使的地盘。”
冯道点点头,乱世嘛,要有点乱世的样子,他笑道:“我这才画了不到一半天下舆图,大晋也就是各方势力拼凑出来的大拼盘,有什么了不得。”
自从跟青竹相认以后,冯道通过观察和反复考验,渐渐认可了这个本性至纯的小道士,对青竹的信任,比对自己的亲子还要更甚一些。故而有些平日里不曾对人言的想法和惊世骇俗的论调,时不时也会说些与他知晓。
冯道指着图上的各方势力,一一解释道:“江南地,与大晋接壤的是徐知诰,徐知诰地盘的东边是钱元瓘的吴越国。这两国为了苏州和出海口,不知道摩擦了多少次。咱们且不去管他,老夫的手也没那么长。”
青竹大致记住了江南两国的分布,指了指犬牙交错的中原地区,意思是这边才是重点吧。
冯道指着宋州颍州一带道:“这一片就是赵在礼的地盘,目前在颍州和寿春一线,赵在礼跟徐知诰陈兵对峙。”
“哦,离着这么近,难怪赵世器要给老爹买武器,听石重裔说,老赵有的是银子,家资百万不止。他们早年嫖资都是赵世器出的。”青竹评论道。
冯道惊异的看了他两眼,道:“这事剡王也跟你说了,真没把你当外人。赵在礼虽然在朝中口碑极差,但是毕竟手握雄兵,作为朝廷藩篱,此次他儿子惨死,估计他要发起飙来,官家也得退让三分。”
青竹问道:“官家现在已经责令,限期破案,我看石重裔这个开封府尹的位子真是烫。”
冯道指指地图上方,解释了一下杨光远的势力范围,大约就是平卢军一带,经过这次平叛有功,魏州也划给他了。算是节度使里实力前三的一方大员了。”
“没想到我与这样的一方大员并肩作过战,那以后说出去,江湖上也有我青竹的名号了,哈哈哈。”青竹还挺得意。
正在得意忘形之际,头上又挨了一规尺,冯道佯怒道:“看你这点出息,认识个节度使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现在打着老夫的旗号,说出去不比这个威风?”
“是吗?”青竹抱着脑袋,形象滑稽,不可置信的问道:“我出去打着您老的旗号?不合适吧?”
冯道双手背后,自矜道:“打着老夫首相的名号,有何不妥,朝中哪个不知道你是老夫子侄,与你交往就是在跟老夫攀扯关系,你当那个小家伙石重裔不知道么?”
青竹本性纯良,与人交往发乎本心,经过冯道提点,方才反应过来,不论是石重裔,杨光远,还是郭威,赵弘殷之辈,都是朝中有力人物,能够折节下交,都是因为眼前这位首相大人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冯道见青竹若有所悟,笑道:“来继续,杨光远的地盘的北边,更靠近契丹的部分,老夫特意画了出来,你看看是哪里?”
“幽云十六州?这是谁的地盘?”青竹看着地图上的位置,念了出来。
冯道哈哈大笑道:“名义上是朝廷的地盘,不过老夫乃是瀛洲人士,你说这这块地盘是谁的?”
青竹有点不敢置信,问道:“这么大一块地盘,是相爷您的?”
冯道摇摇头道:“不全是,老夫根基在瀛洲,手也只伸到幽州蓟州,燕山山脉以北的云州朔州实际是在太原节度使手里。”
“石官家能登基,听说就是要割了这几个地方给契丹?那不就?”青竹问道。
“他石敬瑭当然是慷他人之慨,反正不在自己手里,割出去又如何?”冯道不屑道:“不过无妨,你待日后再看吧,如今这个世道,不是说割了地,实际控制权就不在手里了。老夫的地盘,名义上归谁并不重要,石敬瑭称了天子,我瀛洲幽州有给他纳过一文税,交过一颗粮?”
“那这次来的契丹使节萧克万,听石重裔说,就是来交涉幽云十六州的事宜,难不成是,相爷你给弄死的?”青竹又惊又喜,要破案了。
“胡说八道,小脑袋瓜怎么想的?”冯道又给青竹气的不轻,“如此大事,一个小小的使节怎么与老夫交涉?萧克万此等不持节的勘验使,说难听点就是过来查验镔铁武器生产,有无走私,顺便镀镀金的,耶律德光也就是给老丈人一个面子,让名声不显的内侄有份功劳,回去方便提拔。”
青竹叹息道:“这回好了,回去可以追封了。追封为金身罗汉。”
冯道倒是给青竹这俏皮话逗乐了,道:“也未尝不可,契丹人笃信佛教,不少人都叫什么菩萨奴之类的,回头跟石重裔说一声,那金身就别给人洗了,拖回去直接下葬吧。”
冯道继续分析,按理说杨光远的弟弟死了,杨光远应该知道杨光思在给齐王石重贵做事,那么倒卖镔铁的事情,杨光远是知道的。杨光远本就是心高气傲之辈,朝中年轻一辈没人他看的上眼。
齐王殿下石重贵,虽无储君之名,但朝中不少势力以储君视之,符彦卿,景延广之类的少壮派军官更是对其拥戴之至。但是杨光远向来轻视石重贵,认为他无人君之资,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江山交给石重贵,还不如交给他自己。
青竹想到杨光远早年受伤断了一臂,心想残疾人士可能心理偏激一点。
冯道皱着眉说道:“此番杨光远因平乱有功,继续加官晋爵,跟齐王一脉关系更差了。”
青竹讶道:“此话怎讲,平叛也是为朝廷出力,怎么还能得罪了齐王?”青竹暗想:自己也在平叛魏博之役中出了力,得了好处,不会也得罪了齐王吧。
“跟你有啥关系,魏博军叛乱之时,身在滑州的苻彦饶也搅和进去了,驰援跑马岭堡的杨光远顺手灭了。那是符彦卿的兄长,齐王石重贵一直视符彦卿为兄,你说石重贵能不心生嫌隙么?”朝中各种明显暗线构成的复杂关系网,也得亏冯道在朝中经营多年,不然还真是理不清这团乱麻一般的关系。
杨光远本就有结交契丹之心,想模仿石敬瑭的故技,让契丹人助他成事。在刘家嘴码头目睹亲弟惨死,此人生性多疑又好财货,认为是石重贵等人卸磨杀驴,暗害了自己三弟,杀人灭口。又或是符彦卿为兄报仇,暗中下的手。
无论如何总是齐王派的人嫌疑最大。
正巧之前,契丹使节萧克万,出使途中路过平卢军辖区,杨光远早安排了心腹接洽,好好招待,暗示了归降之意。
萧克万小小勘验使,为了将来在朝中的地位,立功心切,就留在平卢,并将情况密报回契丹,他认为,拿到幽云十六州以后就和平卢接壤了,如果有契丹铁骑配合,杨光远称帝把握很高诸如此类的推断。
杨光思离奇毙命之后,杨光远想起平卢还有专门勘验镔铁的使节在自己军中做客,故而密信急召,说是已经拿到了石敬瑭对契丹不忠的证据,要萧克万速来查验。
听冯道把事情讲完,青竹咋舌道:“如此机密的消息,相爷,您老是如何得知?”
冯道自负道:“老夫经营朝堂快三十年,经营瀛洲幽州一带也有十七八年,驿路之上各种眼线数不胜数,些许异动,哪能瞒得过老夫的双眼。”
青竹没想到老相国还有这一手,拱拱手表示佩服,心中暗道:果然老贼。于是他下结论道:“如此说来,那契丹使节的死,应该是齐王一脉的人马下的手?只有一节,为什么杀个契丹人也按照五行雷法布阵?莫非有人故意配合?”
第34章 怎么就不能是我?
经过老相国大人的一番梳理,朝中少壮派势力的恩怨情仇,青竹心中大致有了数,沙勒塔,杨光思的案子大致也做到了心里有数。
只是说到契丹使节萧克万,青竹心里还是直有些迷糊,按理说,暗中主导了镔铁换物资的齐王石重贵,怎么也不会和神霄派的人扯上关系。
冯道点破道:“你啊,怎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石重贵用镔铁换南朝的物资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搭上徐知诰这条线,为自己的储位增加砝码。根据延庆观撤离的那么快那么及时的情况来看,神霄派在汴梁附近还有秘密藏身处。”
“相爷的意思是,齐王给提供的据点。”青竹大致明白了。
“甚至神霄派的人根本就是徐知诰提供给石重贵差遣的也说不定。沙勒塔和杨光思离奇死亡以后,你看石重贵可有关心过案情?”冯道反问道。
“如此说来,还真是没有,杨光思是他的心腹,心腹被害,怎么也得关心关心,却从未听剡王石重裔提起。”青竹肯定了冯道的猜想。
按照冯道的猜测,约莫是石重贵暗中操作镔铁武器的走私,单线跟徐知诰联系,谁料想杨光思这货为了从中渔利,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坑了齐王殿下的货,转手卖给赵世器一批,弄的石重贵失信于南朝。
但是毕竟徐知诰拿到一批价值不菲的正经镔铁军械,还指望他以后源源不断供货,因此并不想跟石重贵闹翻。
神霄派的道士,作为民间宗教人士,两国之间流窜,有着身份上天然的优势,不显山不露水,故而准备作为石重贵和徐知诰之间长期联络的信使。
正巧青竹撞破了张玄桥的行藏,锁定了延庆观,还带着开封府衙役和禁卫军端了这个神霄派的老据点,情况紧急之下石重贵赶忙安排人转移,避避追查的风头。
以石重贵在开封的身份地位,藏十几二十个人,那真是易如反掌。如若不然,以开封府衙役水银洗地一般的搜查密度,怎么一丝蛛丝马迹也没查到?
青竹不知道其中奥妙,问道:“毕竟二三十个大活人,齐王能把人藏哪里?总不能藏自己王府里面吧?”
“傻啊,搁王府里?”冯道又抄起规尺想要抽他,道,“齐王府周边肯定眼线众多,朝中多少眼睛都盯着他。齐王本身在开封就有产业,哪个庄园不能藏人,更何况齐王还有自己的部曲私军,军营里那么大,赛点道士进去看不出来。”
“道士进军营不奇怪么?”青竹愣了愣。
“你不也经常进出军营。再说道士会治病治伤,军营里刀尖上舔血的丘八又比较迷信,王爷给他们找道士做法驱邪,祈福,治伤,太正常不过了。”冯道继续分析道。
后续的事情,青竹也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
石重贵得知契丹的勘验使来的如此神速,矛头似乎直指镔铁武器走私的事情,一时间慌了阵脚,用自己的班底做了他,太明显太容易露马脚。于是乎又安排神霄派的高手再次出手。
这次有齐王殿下提供情报,神霄派准备更充足,暗中用丹药迷晕了契丹使节萧克万和一众随从之后,还从容的布下锐金阵法,并且将尸体涂成金身罗汉模样,如此便将案子搞的扑朔迷离,让一般捕快无从下手。
原以为这个案子做的隐秘,又弄成怪力乱神的模样,更兼其中还有几个中了烈性春药,脱阳而死,照这个情形契丹朝堂又迷信神佛,多半会不了了之。结果居然被在开封府做府尹的石重裔查出端倪,真是时也命也。
冯道和青竹正在院里分析着案情,突然大管家冯福通报,说是剡王殿下求见,冯道诧异道:“这马上都快到子时了,火急火燎的这个时候拜访?”
小跨院里挂满了青竹和冯道推演案情的巨幅宣纸,里面密密麻麻,有案件详情,又朝中各路人马的关系图谱,外加大晋朝的舆图和各方势力分布,哪里是能给外人看到的东西,青竹手脚麻利,赶紧都收了起来,一股脑的叠好,扔到自己屋里。
冯道笑道:“慌什么,有何见不得人的。老夫去书房会会剡王就行。案子还没说完,回头你还得重新挂起来。”
青竹笑笑,并未答话,冯道也不好让剡王久等,自己一人往书房去了。
待冯道进了书房,见石重裔已经焦躁的来回踱步。
老相国轻轻咳嗽一声,石重裔转身,连忙施礼,一边施礼一边道:“冯相国,安好,小王深夜叨扰,实在是于心不安。”
冯道摆摆手,笑呵呵道:“殿下不必多礼,只是为了深夜如此着急见老夫?”
石重裔看看青竹并不在场,回答道:“今日有人向官家建言,说近日开封府凶案频发,死者多是朝中官员,开封府地面不靖,乃是小王治理无方,准备弹劾小王,把位子让出来。”
冯道点点头道:“你才得着消息?老夫下午回府之前就听说了,御史台的人瞎叫唤,怕他做甚?”
“相国您老早知道了?”石重裔看着气定神闲完全没当回事的冯相国,问道。
“御史台这帮货就这样,风闻奏事,又没啥实权,当然要把声势做大点。要不然狗都不理。”冯道轻飘飘的说道,“八成又是桑维翰在背后煽风点火,想要挺你哥哥石重贵上台。现在齐王除了有些武职差遣,好像还没沾过政事吧。”
“您老就这么确定是桑相在背后发起的?”石重裔有点不敢确认。
“那驴脸匹夫,靠科举入仕,本就是一介浮萍,无甚根基。”冯道对此人评价不高,不屑道,“官家割让幽云十六州,父事契丹,他在背后没少怂恿。虽说占了从龙之功,现在官拜枢密使。但是这两件事情不知道得罪多少人。此等人物最是没有立场,眼看官家无嫡出,现在主意当然就是打在齐王身上。”
去岁后唐末帝李从珂疑石敬瑭不忠,要求石敬瑭让出经营已久的老家太原,移镇外藩。
石敬瑭征求身边谋士的意见,一方以段希尧主张抗旨拒命,毕竟太原经营日久,确实根深蒂固,说难听点就是,爷就是尾大不掉了,你能咋地。
另一方以书生赵莹为首,主张从命就是,给朝廷足够的台阶,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谁料想赌徒性子的桑维翰联合大将刘知远力主石敬瑭马上起兵,石敬瑭也是不想郁郁久居人下,一咬牙一跺脚也就反了。
按理说桑维翰和刘知远在大晋朝廷的建立上,算是政治盟友。但桑维翰一介游士并没有自己的地盘,因此更谈不上什么政治立场,不但主张联合契丹,还要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并且父事契丹皇帝。这一点是武人出身的刘知远不能接受的。
随着造反大业的深入,战事吃紧的情况下,石敬瑭最终全盘采纳了桑维翰的意见,割地,称臣,做儿皇帝。直到石敬瑭真的攻入洛阳城,登基坐殿之后,桑维翰因功窜升为宰相,在朝中实在是臭名昭着,为人不齿。
“他现在就把全副身家押在重贵哥哥身上了?”石重裔不可置信,道,“现在父皇春秋鼎盛,后宫又有妃嫔传出有孕,这时候押注,是不是太早了些?”
冯道笑道:“官家今年四十有五,即便是今年得了子嗣,待到嫡子能亲政,官家要多大了?而且乱世赖长君,让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坐上皇位,在乱世中怎么保得朝廷平安?”
“那,那。”石重裔欲言又止,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张嘴结舌嚅喏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冯道何等精明的人物,心知肚明,笑道:“殿下是不是想说,自己也已经弱冠之年,为何桑维翰不看好你?”
石重裔羞红了脸,吭哧半天说不出话,微微点点头表示同意。
冯道突然严肃道:“殿下,按说国祚传承,王朝继统的大事,本来轮不到老夫多嘴,但殿下一直以师视老夫,老夫就多句嘴,还望殿下记在心里就好。”
见冯道说的郑重,石重裔也面色肃穆,又恭恭敬敬行了弟子礼。
冯道说道:“今天的话,出我的口,入殿下的耳不可传于第三人。首先,殿下好文事,听说正在为老夫编纂的《九经》广搜天下善本,此举固然能够安抚士子之心,但在武人看来,却是无用之举。在这个乱世,手上没有嫡系兵马,就是没有力量,此其一也。”
石重裔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他自幼身体羸弱,虽然也照常骑马射箭,但是武艺并不出众,在以武立国的沙陀贵胄看来,并不能服众。
冯道接着说:“朝中文武大都以为你是官家的养子,乃是子侄一辈过继。其实你是官家的堂弟,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你的亲生父亲应该是太上皇的幼弟,捩佶毋。”
石重裔脸上露出些许惊异之色,感叹道:“没想到冯相还记得小王生父的名字。”
冯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些许基本功,倒是让殿下见笑了。就凭刚刚这一点,当今官家传位与你,那将自己置于何地,将太上皇置于何地?到你执掌神器,乾纲独断之日,要将祖宗牌位重新安放,谁又能拦得住你?”
第35章 什么人都请?
冯道在书房里语重心长的劝诫剡王石重裔,就老相国本人而言还是很欣赏这个晚辈,不想让他消磨在绞肉机一般的夺嫡斗争之中。
石重裔知道冯道老相爷没有恶意,只是他现在这个身份非常尴尬。说起来他是官家的养子,也是“重”字辈,但是血缘上毕竟和石敬瑭隔着一层,比不上石重贵那种天然亲近。但是朝中又有不少反对石重贵的力量,拿他做幌子,扯起大旗要跟石重贵抗衡。
况且,石重裔还有更加不能宣之于口一件隐秘,不能对人明言,此时石重裔真是有口难辩。
冯道嘿嘿一笑,像是看透了石重裔的内心,他也不点破,只是由衷的希望,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要行差踏错,落入不可预知的深渊。冯道心想:沙陀人的家务事,你们沙陀人自己依照部落习惯解决。若非这次的案件的确离奇,石重裔拉上了青竹,否则老夫也不会轻易让青竹趟这次的浑水。
明确的得到冯道的答复,石重裔反而心里踏实下来,他本就无心争夺帝位,刚刚一番默默较劲,说白了就是少年人妄自尊大的心理,他自觉无论出身能力并不逊于石重贵,可惜既没有自己的武将团体,也没有朝中大臣真心实意拥戴自己,老臣当中也只有冯道见他乐于文事,才偶尔给些点拨。说来可怜,最靠谱的班底居然是帮他办案子的青竹。
今天晚上正在头疼四件奇案的石重裔,突然听大内的线人传来密信,报称,有宰相动议,因开封最近治安问题要弹劾剡王殿下。石重裔内心不忿,才连夜来拜访相国大人。
说回到正题,冯道也没有大包大揽,只是淡淡对年轻的剡王说道:“至于弹劾你,换人来坐开封府尹?这帮耍嘴皮子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官家和老夫一起做的安排,也是这帮清水幕客可以多嘴多舌的?”
听到冯道的话,石重裔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由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言道:“冯相,说到目前开封府衙办的这四个奇案,不知道青竹有没有什么进展?学生这几日,为了准备盂兰盆会,真是无暇分身,导致案情到现在还没头绪,真是汗颜汗颜。”
“说起这事啊,你可以啊,你把老夫都算计进去了,今晚老夫花了半宿的时间听青竹絮絮叨叨案情,估摸着这小子已经心里大致有数了,”冯道点指石重裔,一副你小子好算计的表情。
石重裔大大方方说道:“学生初掌开封府,不到三个月,哪有什么心腹人马可以调用。开封府一班衙役油子,各个奸滑,哪里能用。也就是厚着脸皮请了青竹道长帮忙。也多亏相爷容让。”石重裔别的不说为人自有一股洒脱劲,否则冯道冯相爷也不会与他为善。
冯道作为首相,在朝中根深蒂固。与其它老臣不同,老人家性子就是喜欢冒险和新鲜事物,否则早年也不会伙着刘若拙到处游历。正是因为这个性子,石重裔当时找他帮忙,他才默许了青竹参与到沙勒塔的案子当中,在老相国心中,再大的案子,无论背后最终牵扯出谁,有他兜底,怕的谁来。
经过今晚的梳理,案子上还有些细节闹不清楚,但是大致的走向,青竹可能还有点迷糊,但是老相爷已经估摸出七八分,只是不便明说,故而冯道继续改变话题,问起了几日以后的盂兰盆会的安排。
此番盂兰盆会,是石敬瑭迁都以后的第一个盂兰盆会,也是他第一次公开在百姓面前亮相,根据中枢的建议,是要展示朝廷威仪,正法统,昭天下的大事,必须大办特办,从天下各处寺庙,道观请来高僧大德,高道真人。还有人建议连番僧、祭祀、神父、拉比、阿訇等等都请过来。被老相国一句胡闹给挡了回去。
说起盂兰盆会的准备工作,石重裔又是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苦着脸说道:“不瞒相国,此次盂兰盆会,为了彰显国威,官家说了要大操大办,还要与民同乐,还要登台亲念招魂诰,以慰藉在战场上阵亡的英勇军士。”
冯道讶道:“官家不是最烦这些繁文缛礼,怎么此番有这个闲情雅志?还亲念招魂诰?礼台准备搭在哪里啊?在宫里?还是在大庆门外?”
石重裔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官家前两日传的口谕,要与民同乐,岂能在阙中,他老人家要把主祭台搭在汴梁城人口最密集商业最发达的地段。”
“我的老天爷,官家是怎么想的?”冯道知道这个费用,这个安保工作工作难度成几何数量级放大,“他准备放在哪?”
“都亭驿旁边,御道和汴河大街交汇的那个路口。”石重裔揉着太阳穴,痛苦道。
都亭驿是朝廷在东京汴梁城中重要的驿站,甚至是全国最大的驿站,没有之一。其建筑规模宏大,布局严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精巧别致。周边环境优美,绿树成荫,花草繁盛。门前的街道熙熙攘攘,贩夫走卒来往不绝。
“殿下就不出出言阻止一下?”冯道也是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官家钦定的,学生确实也反驳了,”石重裔倒是补充说了,“被官家一一驳回。”
冯道赶忙从文海当中又抽出汴梁城的舆图,细细验看了一下,道:“对啊,老夫没有记错,御道街和汴河大街交汇的地方是州桥啊。”
州桥,又名天汉桥,是一座镌刻精美、构造坚固的纯石结构平桥,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牙、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是车驾御路。
此时的汴河流经东京汴梁的内城,河上有桥十三座,其中州桥最为壮观。每当月圆之夜,晴空月正,登桥观月的人群纷至沓来,“州桥明月”一时被誉为汴梁一景。
“在桥上搭高台?承重够么?就没人劝劝官家?”冯道有些无奈道、。
石重裔指着舆图说道:“都已经搭完了,相国这几日都在大内坐值,怕是最近没路过那里。不止搭一个高台,周边还搭了九个。号称九九归一。”
“搭那么些台子做什么?”冯道看了看石重裔指的几个位置。
“五个给高僧大德,四个给高道全真。”石重裔竹筒倒豆子一般都交代了,“原本道士比和尚少一个,道门是不乐意的,玄都署还来抗议过,后来把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四座高台全给了道门,他们这才满意。”
“那和尚呢?那帮秃,和尚没闹事?”冯道还是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石重裔说道:“哪能不闹事,这帮人打着放焰口的名义,要开封府在汴河上搭一座浮动高台,以便仰山宗最年高德劭的光涌禅师,在高台上亲自为众生祈福放灯。”
“你等一会,”冯道再次跟石重裔确认道,“你确定那个和尚叫光涌?仰山宗光涌?南塔光涌?”
石重裔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道:“是啊,报上来的名字就是这个,怎么这个和尚与相爷有交情?”
“有没有交情搁一边,哪个抽了风的功德使把他请过来了?”冯道怒道,“还要给人架到高台上诵经?”
“不合适么?这和尚跟相爷有过节?”首相大人得罪不起,石重裔还是知道份量的。
“合不合适搁一边不谈。”冯道真是给气乐了,“一大把年纪把他请来干嘛?老夫早年游历江南,在江南西道,栖隠寺品过茗,那时候,光涌和尚就是栖隠寺的方丈。老和尚挺能活啊。”
“果然是大德高僧,大德之人必得其寿。”石重裔不明里就,盲捧了一句。
“行了,你也知道他寿啊!”冯道有些哭笑不得,“当年奉茶之时,曾经问过老和尚年齿,光涌和尚说他生于大中四年。”
“大中四年?这个年号好陌生啊。”石重裔前后想了想,发觉没印象。
“你这个小毛孩子有什么印象,老夫都没赶上。”冯道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忙活了一通,更是怒不可遏道,“唐宣宗大中四年,比老夫出生还早三十三年。老和尚今年八十八了。哪个不开眼的把他从江南西道请过来的?死在咱们这边怎么办?”
听到这个岁数,石重裔也瞠目结舌,快九十的老人家,也不知道徒子徒孙们怎么想的,要把老祖师爷架到四丈多高的法台上诵经,念上一个时辰还要下来放冥河灯,老和尚能不能下来都不好说,八成是哪个徒弟想他赶紧传位吧。
想到开封府过几天就要办朝中最大的一次佛会和大醮,各种事务繁复无比,冯道生怕有个一差二错,佛会办差点,大蘸出点错都没什么打紧,石官家的安全问题更为重要,天下甫定,天子再出点事,又不知道起多少生灵涂炭的祸事。
冯道叹口气道:“也罢,明天老夫亲自去你开封府一趟。”
第36章 打杀了吧
宰相府书房,冯道难得跟石重裔透了个底,详细解释了石重裔不能夺嫡争储的原因,不管年轻的剡王殿下内心接受与否,起码表面上恭恭敬敬受教了。
本着打个巴掌给个枣的基本精神,冯道详细过问了几日以后的盂兰盆会安排情况,结果大吃一惊,可以说,这个没有自己班底的开封府尹,被底下那帮刁钻小吏坑得够呛。
冯道将前因后果推算了一遍,心中也有了定数,趁着还有几日时间他当即决定事急从权以宰相之尊,坐镇开封府衙,总掌盂兰盆会诸事。
石重裔一听大喜过望,由五朝元老亲自出手协调朝中和地方各种关系,调用人马,协调城防军务,比自己一个毛头小伙子给一帮衙役猾吏蒙在鼓里强上百倍。
次日清晨,青竹犹在小跨院中做早课,以道门玄功真气滋养己身,这几日帮着石重裔查案,对于师父所言的五行运转相克相生有了新的认知。早前在崂山悟出来的生克之道,又有所突破。尤其是挨了两颗货真价实的掌心雷,似乎对雷法和五行火的感悟更深了些。
只见青竹双掐道诀,盘膝而坐,纯以吐纳之术引天地灵气入体,走泥丸,入丹田,再将身体内浊气尽数从口中吐出,几个呼吸间,体内真气大盛,从泥丸,涌泉,劳宫,三处大穴吸纳天地之灵气。
引天地灵气入体本就是一件比较凶险的修炼方法,青竹早年在崂山老君峰下驱虎庵,庵里偏僻,除了师父就只有青竹一人。那时青竹修炼之时,师父或是在一旁护法,或是在附近搜集果实酿酒。
青竹身边还有一众小猴子守卫,猴子通人性,亦有灵性,能感受到周遭天地环境变化,一旦感觉到青竹在修炼,则自觉蹲坐附近看护。
冯道起身以后看见青竹在跨院中心,坐在癸水阵眼处修炼,心里有数,看见在一旁装模作样做早课的德鸣,朝他招招手。
德鸣本就魂游天外,看见宰相爷爷朝他招手,一骨碌爬起来,屁颠屁颠的就溜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宰相爷爷金安,您老要上朝啊?”
冯道宠溺的摸摸他小脑袋,也低声说道:“宰相爷爷今天不去上朝,去开封府衙坐坐。你师叔这个架势,这是干嘛呢?”
德鸣挠挠头,傻笑道:“早晨师叔起来,说是若有所悟,对五行之间的运转有了新的想法,就自行坐在癸水阵的阵眼开始打坐。德鸣入门尚浅,还不知道师叔的玄功奥妙。”
冯道眯着眼看了看小院阵中的青竹,此时青竹呼吸节奏极其缓慢,一呼一吸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气脉悠长至此,已经渐渐进入了胎息的妙境。
冯道早年也给刘若拙护过法,那是一次大战之后,刘若拙心中有所顿悟,立时坐定盘膝吐纳悟道。冯道是外行人,不知深浅,隐隐感觉天地周遭凉飕飕的风朝着刘若拙奔涌而去。
那会刘若拙的呼吸频率和节奏跟青竹现在一般无二。冯道掐指算了算,那会刘若拙二十六七,事后有道门高人评价这个白头翁,功法特异,二十六七岁就能进入胎息境界,一代修炼悟道的天才。
这会青竹才多大,冯道心想总不过十八九的年纪吧,如果刘若拙二十六进了胎息境界,算是一代天才,那青竹这小子算什么?冯道笑着摇摇头,手还放在德鸣头上,揉着德鸣松松垮垮的道髻,索性给他揉散了重新束发。
德鸣撅着小嘴,咬牙扽着自己的小道髻,扯着头皮努力扎紧,刚想哼哼两声,以示抗议。却听冯道温言说道:“小德鸣,跟着你师叔好好修炼。宰相爷爷今天去开封府坐堂,若是你师叔醒得早,让他来开封府寻我,若是他能打坐个三天三夜,那就随他自行悟道,你好好在旁守着他。”
德鸣听这语气知道冯道今日有大事要处理,连忙乖巧的施礼作揖,应承了下来。冯道捏捏他的小脸,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门,吩咐下人去朝中传讯,说是宰相大人今日驾坐开封府,朝中若有急事,且去开封府寻他。
却说开封府这边,石重裔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没穿王爷的蟒袍,而是三品权知开封府事的正式官袍,带着三班衙役,一早在南衙大门口迎接冯道冯相国。
此番坐堂开封府,冯道也是拿出十足的官气,还未出门,二十四面仪仗鱼贯而出,仪仗都是红底金字的大牌,分别写着冯道诸多头衔,什么“经邦致理翊戴功臣”,“特进”,“司空”,“上柱国”,“鲁国公”等等,二十四面仪仗牌刚刚够写完。
冯道平日里低调,不显山不露水,难得今日如此招摇出府,引得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相国大人这是要干嘛去?”
“懂不懂啊,全副仪仗,八成是要有国事要跟官家谈。”
“往常不天天谈国事,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噤声噤声,相国出来了。”
一众百姓宰相府门口看热闹,突然相府中门大开,冯道此番也是穿戴者正式官服一袭华丽耀眼的紫色长袍,面料选用了最为上乘的蜀锦,丝滑的质感加上挺括的造型,显得老相国身板笔直,堂堂正正。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精心绣着繁复的云纹图案,云纹线条流畅,针法细腻,最是吃功夫。
他的腰间束着一条宽宽的金玉腰带,腰带的正中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周围环绕着小块的青玉,与珍珠相互映衬。带扣则是以纯金打造,阴刻饕餮纹。
正式的官袍头上戴的必须是进贤冠,以冯道的身份,那就非得戴九梁冠,否则不合规矩。冠的两侧垂下两条细长的帽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高筒软底官靴,绸缎的靴面金丝线绣成的小块云纹。
打扮的如此骚包,冯道自己也没想到,任由着管家把自己全套官服加配件都堆在身上,坠得老爷子差点走不动道。
冯道低声骂道:“冯福,你这是给老爷我穿衣服呢?你这恨不得把宰相府的仓库给老夫挂在身上。”
冯福赶紧腆着脸赔笑道:“老爷,您昨晚吩咐的,今儿穿全套官服出门去开封府衙门,震慑宵小。我这不是把您几套官服都并了并,只挑了最显身份的那些。”
冯道骂了声“老狗才”,也便默认了,只是看冯福还要把象牙笏板递过来,抬脚就要踹,道:“老夫今天是去开封府,又不是上朝,带什么笏板,好几斤重的玩意儿,也不知道谁给老夫做的。”
待冯道上了自己的华丽马车,冯福站在相府门前台阶上,高声喝道:“相爷出府,闲杂人等,回避!”
听了这声呼喊,冯道的仪仗,护卫,家将,随从,同时高声呼喝:“威武!”声震长街,威风八面。
相府到开封府没多远,出门不到一刻钟,相府的仪仗就已经到了开封府门口,剡王石重裔带着合署官吏在南衙门口迎接,很多小吏不知情由,私下也在嘀咕,心想相国老大人这番做作,所为何事?
待冯道独一无二的豪华四轮大马车停稳,相国大人踩着矮凳下了车,正了正衣冠,朝着施礼下拜的剡王石重裔殿下回了半个礼。随后便挺直腰板,在石重裔的引领下,昂首阔步,从中门迈进开封府正堂。
老相爷身份崇高,执掌朝堂已历两朝五帝,久居高位,位高权重,在大堂正中主位座下,当真不怒自威。两眼向下一扫,满堂官吏在老爷子如鹰隼般的眼神扫射之下,都感觉头皮发麻,心中一紧,知道今天要出点大事。
剡王石重裔,也不似往常那般有些散漫,在冯道左侧打了一个旁座,规规矩矩坐正之后,表情肃穆,没有了之前的随和青涩的青年官员模样。
冯道面沉似水,也不寒暄,取来案头摆着的文书,细细看了起来。如此肃杀的气氛,整个开封府大堂内鸦雀无声,安静异常。
过不多久,又那彻夜在汴梁城瓦子里流连忘返的班头和户房工房的典吏有点站不住了,下盘虚浮,摇摇欲坠。更有嗜酒的刑房文书吏熬不住长久站立,腿脚发软,顶着青灰的眼袋张嘴要打呵欠。
府衙内最着急的算是皂班头,他负责整个衙门日常内勤,他回头看看合署群僚形形色色的模样,又看看大堂之上正襟危坐的府尹大人,心中暗暗焦急,心道:这帮没眼力价的,今天的老相国坐镇,还这么没有正形,官衙风气至此,怕是老相国要好好整肃一番。
正在皂班头心里打鼓的时候,忽听公案上冯道缓缓开口道:“户房何人主事?”
人群中闪出一人,身穿六房公服一袭深灰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深蓝色滚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幞头,腰间系着黑布腰带。此人向上行叉手礼,口中言道:“户房言七,参见相爷。”
冯道仔细看看了看此人,一张窄脸上的肤色蜡黄,稀疏的八字胡杂乱地耷拉在嘴唇两侧,那下巴尖削得厉害,腮无二两肉的尖酸刻薄样。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看着冯道抽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冯道点点头,道:“拖下去,打杀了吧。”
第37章 如此硕鼠
冯道冯老相国坐堂开封府,在公案后看罢的卷宗,问了一句户房的管事是谁。
户房典吏言七出列行礼,参见相爷。
冯道眼皮也没抬,吩咐了一句:“拖下去,打杀了吧。”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真如一声惊雷在众人耳中炸开。
皂班和壮班的班头还没反应过来,三班衙役不知该不该上前之时,相爷府上护卫首领马康和马参已经走到言七身后,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薅着他脖领子就往外拖。
事起突然,猛然被踹倒的言七吓得哇哇大叫,被拽着脖领子一步一步拖向堂外,他双脚在地上乱蹬,嘴里呜呀呀含糊不清的喊着,叫着。
合署官吏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年高德劭的老相爷今番坐堂是为了给剡王撑腰,杀人立威来的。
言七这么一喊,衙役们一交头接耳,各个派系的典吏、文书、经办、承办都开始相互咬起了耳朵,大堂里顿时嗡嗡之声大作。
冯道眉头微皱,心中大大的不悦,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堂下众人骤听如此响动,各自一惊,身体一颤,闭上嘴,一个个跟鹌鹑一样老老实实站好。
惊堂木这么一响,言七身体猛然一抖,便有液体从裆下渗出,马康和马参拖拽动作也一缓,没想到此时言七居然发了疯似的扭着双臂,挣脱了两人,也不关一裤子的狼藉,跪倒大堂之上,撕心裂肺高喊道:“相爷,不教而诛谓之虐。言七我身犯何律,法犯哪条,居然要老相爷当堂诛杀。”
人遭逢大变,临死前脑筋异常活跃,平日里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全乎的言七,今天面对素有文名的宰相大人,居然语出用典,也是让众人心中暗自惊诧。
冯道闻言示意马康暂缓,轻蔑的冲言七冷笑道:“哟,还能说几句《论语》,读过几天书吧。好一个不教而诛。言七,我来问你,从去岁至今,官家为了迁都汴梁城,前后拨付了二十万贯给开封府负责疏浚黄河河道,加固堤防。是也不是?”
言七心中一凛,不过想到自己在这些钱财的走向上做的滴水不漏,从河道钱上贪下来的银钱,府衙各房都分润了些,此等陋规,古已有之,法不责众,相爷以此发难,难不成要将六房吏员全数扫清。全数拿办这开封府还怎么转?
想到此节,言七暗自镇定,高声道:“回禀相爷,二十万贯银钱,数额巨大,乃是今年开封府最大一笔朝廷拨款,小的可以明言,朝廷经年大战,开封府往年就有不少积欠,小的只是将部分账款平了往年的借贷。将专款挪作他用,是小的违律。但古往今来,哪个衙门不是这么运作,若是不用河道银平了积欠,给众衙署同僚发薪俸,叫兄弟们当差都去喝西北风不成?”
言七一番巧舌如簧,衙署众人也是议论纷纷,唯有工房的典吏,此时双股颤颤,看着跪在大堂中央大言不惭的言七,心中大恨。
冯道听着堂下言七一番狡辩,不怒反笑,对着端坐一旁的石重裔笑道:“常听人言,泥鳅好捉,滑吏难缠,殿下手下有这样的货色,难怪最近清减不少。”
原本像一尊泥塑菩萨一般无言无容的石重裔,这才苦笑着向冯道拱拱手道:“相爷莫要取笑小王了,亲民官的俗务,小王才接掌两三个月而已,一时之间不得要领。”
石重裔心中这个苦啊,自己手上没有班底,接手的都是久在开封市面上打混了一辈子的市井小吏,除了皂班快班还能维持维持府衙运转,剩余六房之间有各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节度使的小舅子,就是尚书家的族弟,自己势单力孤,哪里能有所作为。
冯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堂下跪着的言七想起自己身为礼部郎中的表弟,心中略略踏实些。
又听惊堂木一响,冯道肃然正色道:“刁钻奸猾的小吏,在老夫堂下也敢巧言令色。当老夫也是那只知诗书的清贵官否?”
冯道抄起案上的户房账册道:“二十万贯的河道银,账上数据是消耗了十四万贯用于修缮河道,整饬南岸。剩余的六万贯,平了这几年的拆兑,拆兑的款项按照一房一万贯折的。这也是往年府衙惯例,老夫也觉得未有何不妥。”
一听这话,各房典吏心中都是一惊,心道老相国连这些事情都了熟于心,果然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
言七脖颈子一昂,硬生生道:“衙门陋规,相爷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各房办差开销都不小,我户房为同僚谋些甜头,不然谁又能尽心为衙门,为朝廷效力。”
“休要攀扯他人,各府钱粮自有定数,尔等这些在编的典吏懒政,外聘文吏帮工,此事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冯道淡淡的说道,“单责户房一房,平了往年积欠,那我们就从最大的出借方看,账本上看从大相国寺拆兑的总额四万贯,重裔啊,你这个权知开封府事知不知道?”
石重裔满脸通红,惭愧道:“每次户房拿借据给小王核销,都是三千贯,两千贯这么给的,总数额,小王未曾记得。”
冯道心道:这么多年了,可不就这些手段,整数拆零,除了有总账的人,哪个堂官会细查。他笑了笑道:“真把总账交出来,他这个典吏还怎么上下其手。可是老夫手里还有大相国寺的账目,对不上啊。”
言七心中一慌,没想到冯道居然连大相国寺的账目也能随时调阅,真是没想到,这会额头的冷汗又一滴一滴的渗了出来。
冯道喝问道:“从前年到今天,因为朝局混乱,总共向大相国寺拆兑了三万两千贯,约定两年,月息一分,可随时还本还息,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还有之前府尹的画押,开封府的大印,是也不是?
还账的时间是每次河工银子批下来以后不到一个月。因总计时间不到两年,总计还了三万五千多贯,大相国寺还给你抹了零。可是仅这一笔,你户房在账上的总支出是四万贯,你告诉老夫,剩下的小五千贯,到了哪了?”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此时节正印七品堂官,一年的俸禄全部折算下来不过五百贯左右,户房的一个典吏,从拆兑款子中一把就能倒腾出五千贯,却是惊人的大数。
冯道听着满堂议论之声,也不阻止,微微笑着看着堂下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言七。待此间声音渐弱,他又抛出了第二个炸雷,道:“官家从朝廷拨付了二十万贯河工钱,按照账面记载,用了十四万贯到黄河上。
可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给出的考评是尚可。真当老夫耳聋眼花不成。河工向来的规矩,如果河工银钱用了七成在河堤上,工部的考评怎么也要给一个良,你用了七成银钱就换了个尚可?怕是只用了五成吧。”
一听这话,言七当场瘫软在地,心如死灰,面色也一片灰败。冯道示意马康马参继续,拖下去,直接打杀,随后又写下飞签火票,直接安排衙役去抄家。国事艰辛,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典吏,两三年时间上下其手刮了朝廷将近五万贯银钱,不抄家等什么?
听冯道说完,堂下官吏肃然无声,再也不敢朝堂上观瞧,心想这冯相国真是人老精,马老滑,在他手下千万别玩花样,老相爷在官场纵横一辈子,什么样的花活没见过。就连石重裔也有点坐不住,有些忧心的朝冯道施礼道:“相国,这言七家里还有些当官的亲戚,直接抄家怕是面子上不好看吧?”
冯道温和的笑笑,问道:“他朝中有何亲眷?”
“他表哥是礼部郎中窦贞固。”
冯道想了想,记得朝中有这么一个人,最近好像还要升中书舍人,吏部循例晋升的折子还压在自己案头,他微微一笑,拿了张公文纸,写了几行,交给自己管家冯福,吩咐一句交到自己的值房照此办理。
石重裔在旁瞥见一眼,只见上面几句话,“窦贞固者,治家不严,令,降三级,迁朔方节度使帐下听用。”看到这句话石重裔一屁股重重坐回了座位,心道:相爷真是杀人不见血,好端端一个文官,扔到朔方军中。
朔方军治所在灵州,西边是西凉军,东边是定难军,都跟朝廷敌对,三方混战不休。且朔方节度使张希崇,最不喜儒生,到了他的地头,窦贞固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别看平日里冯道不显山不露水,和和气气一个长乐翁,岂知五朝老臣,身为首相,权势滔天,不发威则以,一旦发作,在寻常官员眼里真是可以平地掀起惊涛骇浪。
随后冯道花了一上午时间,革除了六房里面三房典吏,十七八位文书、经办,快壮皂三班衙役,捕快当中几个名声不好,欺行霸市,手上有人命官司的也统统拿下。一时间开封府衙署人员少了两成。经过冯道大刀阔斧的清理,虽不说能去除官场痼疾,起码能让石重裔从容安排自己的人手,不至于处处被人掣肘。
处理完人事,堂下各级属官,吏员心中庆幸不已,在这个节骨眼,能在冯相国手下逃得活命,出去也能吹嘘一番。
冯道却没放众人离去,开口道:“本月盂兰盆会是国朝大事,没几天了,今天当着府尹大人的面,拿出个章程,各房出人出力,盂兰盆会结束之前,谁也不得告假回家!”
第38章 二一添作五,分了吧
冯道坐镇开封府大堂,先是用一句轻飘飘的打杀,拿下了府衙中的硕鼠言七,冯道的护卫和衙役,带着开封府的文书去言七家里抄家,抄出来各种金银细软,不下两万贯,各种房产商铺粗略统计也有两三万贯,剩下来一堆文书票据,捕快看不太懂,全都呈在大堂上。
冯道看着熟悉的单据,笑道:“言七还有些歪脑筋,手上大部分现银都拆兑给了汴梁城的典当铺子和钱庄,哟,大相国寺的款子也有,老夫瞅瞅,不多不少一万贯。粗粗算一下一个小小典吏,手上资财有十万贯之巨。这开封府怕是给他掏空了吧。”
石重裔还没答话,户房仅存的一个文书跪下磕头道:“回禀老大人,开封府账面上还有两万贯不到的结余,其中河工专款一万四千贯,剩下的五千贯是用于府衙今年各种薪俸,各种开支。也包括府尹大人的薪俸。但实际上,库房内,实际存银。”说到最后文书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冯道心里有数,这个文书面相忠厚老实,汴梁本地人士,本有科举入仕的资格,只是突然改朝换代,他家受点牵连,断了仕途之路。这才托了不少关系,仗着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年初进的开封府户房听用。
冯道刚施展完雷霆手段,此刻整理内部当用春风化雨的手段,他刻意和颜悦色道:“但说无妨,有言七在其中贪墨,还剩多少实底,老夫都不奇怪。你叫什么名字?”
文书向上拱手道:“不敢劳动相爷过问,小的姓韩,单名一个暄字。实际户房的库里,小的旬日前才盘过,不足一千贯。”韩暄跪着就没起来,垂着头,不敢看石重裔。
“什么?库房里一千贯都不到?”石重裔失声叫道。
冯道无所谓的一拂袖,道:“慌什么?韩暄,这个名字不错,你是个话痨啊,到处与人寒暄,哈哈哈。”冯道心中淡定的很,说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笑话。
韩暄不敢抬头,单从肩膀上看,从微微颤抖到渐渐平静下来。
“马上就到十五了,库房里就一千贯,给府衙官吏们放薪俸都不够,平常言七是怎么操作的?”冯道有些好奇。
“其实库银常年都差不多这个数,有时多点,有时少点。发月钱的时候,七爷,哦不,言七会做借款单据,从外面调钱入库,给大家发薪俸。调钱的钱庄里面有言七的股子,所以每个月都是从那边调钱,票据上利息不写,等府库宽裕就多写点,方便他把朝廷结余下的款子划走。”韩暄一五一十交代道。
“高了啊,吃里扒外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少见。”冯道没想到底层胥吏的搂钱智慧,真不容小觑,他瞅着石重裔道,“殿下,以后这府库一块,调王府的侍卫守着吧。”
石重裔羞红了脸,点头应诺。随即问道:“那现在言七已经被立毙杖下,本月如何是好?”
冯道看了看言七家里抄出来的单据,笑道:“那真是言七跌到,你开封府吃饱。除去不能马上变现的田宅商铺,剩下可以随时抽调的现银现钱大概七万贯,其中不少是河工钱里面贪下来的。这样,四万贯入公帑,今年冬天继续修河。剩下三万入开封府府库,用做今年日常开销用度,也不用老夫再写折子从户部给你调钱了。”
冯道如此安排倒叫石重裔犹豫起来,低声问道:“相爷,就这么分了,官家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没要官家出一点力,老夫只是查办了一个典吏,就给他挽回了四万贯损失,他能有什么意见。”冯道大包大揽道,“官家最不耐烦管的就是银钱往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不放心,找机会入宫请安的时候自己跟他说。钱都落你们父子手中,他能有什么意见?”
石重裔一想也是,反正不是外人,自己回头请安的时候跟官家如实禀告就是。朝中政务全出于冯道之手,他这么安排,自己照做就是。
韩暄作为硕果仅存的户房文书,又因为大胆敢言,被石重裔当场任命为新的户房典吏,虽然还是不入流的小吏,但已经算是开封府在编的正式人员,韩暄自然千恩万谢,誓为府尹大人守好钱袋子。
花了不少心思理顺了开封府内部,冯道最着急的是几日以后的盂兰盆会准备工作。他一声令下,工房把开封府舆图,盂兰盆会场地图,搭建的高台法台设计图,还有汴梁城内御道街与汴河大街周边的动线图全部带到二堂。
开封府二堂面积不比大堂小多少,冯道找人拼了六张大条案,再让人打好木框,堆上沙土,根据舆图画好街道,高楼和河流走向,一个简易的沙盘就堆好了。
工房的工匠又根据相爷的指示,按照比例复刻了本次盂兰盆会搭好的高台,其中最高的那座祭天台是官家石敬瑭用来念诏书的。
冯道盯着沙盘看了许久,又仔细看了看立在州桥中心的那座祭天台,心中暗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下好了,你是直接上了危墙。
老相国叹了口气,此时这个天子还不能出事。反正也没几天了,命三班衙役分出人手来,昼夜驻扎在祭天台四周,必须保证时时刻刻有人,人手不够,又从自己的卫队和剡王的家丁中各抽了三十人。老相国又命人把附近的制高点都占下来,确保盂兰盆会当天,每个制高点上都有自己人驻扎。
石重裔在一旁频频点头,时不时提出点自己的意见。
两人正在商量,师爷通报说是总捕头来了,一开始冯道还没反应过来,石重裔忙提醒道,自己给了青竹一块腰牌,现在青竹是开封府临时总捕头。冯道暗骂:挖墙脚挖到老夫家里来了。石重裔只好腆着脸赔罪。
师爷领着青竹到了二堂,青竹匆匆跟石重裔聊了两句案子的情况,随后一眼就被这个沙盘吸引住了,对这个精巧的构思赞叹不已,建议相国大人以后小跨院里也搞一个。刚说完,被冯道一巴掌抽在头顶。
冯道看着眼前的青竹,感觉略有不同,精气神似乎比往日更加饱满充盈,想是这小子近几日潜心研究颠倒五行阵,又有所悟。
看着眼前这个小猢狲围着汴梁城沙盘上蹿下跳,冯道笑骂道:“混帐,这玩意能随便摆家里的么?天天研究都城防御,你想谋反啊?”
青竹想想也是,但就是眼馋这个好东西,石重裔奸诈一笑道:“青竹贤弟,我的总捕头,这东西就搁在我开封府,以后我找个专门屋子放置,你喜欢就常来府衙点卯,随时过来欣赏把玩。”
青竹刚想说好,看见石重裔阴险的笑容,听他说的“点卯”二字,于是硬生生收回了滑到嘴边的“好”字,话到嘴边变成了:“也就那样吧。图新鲜还能看看,看久了腻味。”
看着两个小子斗法,冯道心情突然愉悦了很多,朝堂也好,江湖也罢,总是一辈新人替旧人。
石重裔自幼便喜文,对于征战沙场之事并无太大兴趣。然而,青竹自小习武,且下山后的数月间亲身参与了战事。由于两人成长背景和兴趣爱好的不同,看待沙盘的角度也有所差异。
石重裔关注的重点在于节日期间的路线规划、僧道道场的设置以及官员的行动走位等方面。他对这些细节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为了突出天子的威仪,他精心安排各方面人员的站位和朝向。相比之下,青竹更侧重于观察大规模人群的进退情况、道路走向、交通节点以及照明灯火的分布等实际问题。
看着两人盯着沙盘研究了半天,伺候一旁的师爷也根据府尹大人的指示,将两人提的各种意见和要点都记录了下来。
石重裔拿过记录的小册子,让青竹对着沙盘又模拟了一遍。青竹根据自己的经验,指出既然中元节大会是在晚上举行,那么官家周边的照明必须做到全无死角。青竹以己度人,认为若有高手不怀好意,在夜色里潜伏下来,暴起发难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石重裔有些不信,他最早从传闻中得知是青竹夜入军营刺杀了叛军主将孙锐,但具体细节并无所知,故而对青竹的话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此时天色已晚,石重裔提议先吃晚饭,吃完了以后两人带着队伍,终究还是要去现场亲眼看看。
冯道笑道:“你们两个小家伙自己折腾去,老夫一把老骨头,今天在开封府耽搁了整整一天,明日案头不知道要堆多少折子。真是造孽啊。”
石重裔大礼拜谢,经过老相国一番大砍大杀的调整,府衙内各种事务也理顺了。青竹打听了一下过程,心道:那可不都顺了,不顺的都没了。老相爷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彻底解决了有问题的人。眼下石重裔可舒心了,钱粮也有着落了,心腹也可以直接安插了,连总捕头都是从相府拉来白干活的。
青竹和剡王石重裔就在二堂沙盘前匆匆用过了晚饭,在盂兰盆会这件事上石重裔一点也不敢耽搁,命人准备好各式照明用具,带齐了人手,出了府衙,直奔主会场——州桥去了。
第39章 要不别办了吧
权知开封府事,剡王石重裔带着自己的护卫,开封府的三班衙役和冯相府一百多家将,威风凛凛直奔盂兰盆会今年的举办地御道街州桥。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让开道路,眼中满是敬畏之色。石重裔骑在马上,经过冯道强力清洗开封府衙,他现在才真正掌控了整个开封府的班底,把钱粮和人事都抓在手里。三个月以来终于是好好的扬眉吐气了一次,毕竟是青年人,心里不太藏得住,脸上自然就带出了踌躇满志的表情。
青竹回头瞥了他一眼,耸耸眉,心里暗自发紧。他深知此次盂兰盆会的重要性,朝廷威仪倒还在其次,总感觉背后有人针对石敬瑭。
队伍渐行渐近,州桥已近在眼前。桥边站着一群官员,夜色里正焦急地等待着。见石重裔到来,他们赶忙上前迎接。
王爷,您终于来了!其中一位工部的郎中说道。
石重裔点点头,下了马并未答话,径直走到了州桥中间。
州桥是汴梁城里最重要的一个交通枢纽,宽十丈,南北跨越汴河,八丈的距离,桥柱桥面皆青石为之,看上去浑然一体,石梁石笋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牙、水兽、飞云之状。
还有几天便是七月十五盂兰盆会,州桥正中近四丈高的祭天台已经矗立在州桥最中央的位置。
祭天台纯木质打造,外边包着厚厚的桦树板做墙,刚刷的清漆还没干透,底座是正方形的,每条边两丈左右,绕到入口一看,里面分三层,有台阶来回盘旋从底部一直能登上顶。中间中空,由粗大的原木柱子交叉支撑。
石重裔沿着木质台阶一层一层走上去看了看,最顶层是个圆台,上面放着供桌香案,周边还有栏杆护着。工部的官员在一旁解释道:“盂兰盆会的祭天台是按照天圆地方的理念设计的,七月十五当天,官家就在供桌这里宣读招魂诰,州桥上礼部安排了一百二十八个大嗓门的汉子,官家念一句,底下重复一句,保证官家的诰文传遍四方。”
石重裔点点头,心想礼部安排的法子也算妥当,自己身为开封府主官只要负责场地安全就行。
青竹也是好奇的性子,跟着石重裔也上了祭天台看看,一看之下确实台上景色不错,此时节汴梁城里,万家灯火,州桥所在正是汴梁城的商业中心,毗邻大相国寺和都亭驿,这两处一处是汴梁零售批发集散地,一处是最大的驿站兼客栈,两个最大的人流量密集区。
青竹向东看了看,能看见汴河上新建的码头,到现在还在卸货,灯火通明的模样。他心想着小裴姑娘应该就住在那一带,等此间案子结束了,自己过去溜达一番,也能上演个偶遇啥的。
正想的出神,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青竹一激灵,猛回头,看见石重裔一脸坏笑看着自己,青竹埋怨道:“干什么牙,殿下你自己忙自己的,吓唬我干嘛?”
石重裔坏笑着道:“道长,看你满脸桃花,眼含春水的模样,八成是在想哪个姑娘吧?嘴角擦擦。”
青竹下意识准备抬手擦嘴角,但旋即压下这个动作,翘着半边唇角坏笑道:“是啊,贫道在想能不能用玄功废了那个神霄派女冠的道法,生擒回来,供王爷享用。”一边说着,一边左手做了一个“我全都要”的动作。
“说这个干嘛,忙正事呢。”石重裔哪里想到青竹脑子转的这么快,老脸一红,赶紧打断青竹这个略显猥琐的动作。
看见身边的工部,礼部官员没什么反应,石重裔赶紧扯着青竹下了祭天台。到了地面上,青竹忍不住再次抬头观瞧,总觉得这个祭天台很眼熟,他皱着眉问道:“殿下,有没有觉得,这个这个,台子似曾相识?”
“嗯!”石重裔也歪着脑袋,背着手抬头瞅着,回道,“别说,你这么一提,还真是眼熟的紧,在哪里见过呢?”
青竹挠挠头,又绕着祭天台转了一圈,道:“感觉像是在军营里见过,对,贫道好像在叛军大营里见过这玩意儿。”
石重裔重重一拍大腿,扯过工部营造司郎中,压着声音,面色不善的问道:“这不是就拿井阑改的么?这不糊弄官家么?”
井阑者,相传为墨子所创。其是一种高达三丈以上的攻城武器,用来攻击城墙上的守军,并保护正在爬越城墙的己方士兵。可以说是一种移动箭楼,一般搭至三层半高,底下安上轮子,居高临下移动扫射。好处是够高攻城的时候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城墙上的守军。缺点就是移动速度慢。
工部郎中王居敬瞧了瞧左右,假装拂袖,都开了剡王抓着他衣襟的手,悄声道:“我的剡王殿下啊,这是我能做主的么?还不是官家指示的,他说临时搭九个高台,搭完还要拆费工费力费料,靡费钱粮不划算。金明池大营十几座井阑摆在那边风吹日晒的,坏了也就坏了,不如改改都拉出来直接用。”
石重裔一听是官家的意思,也就不好说什么,王居敬又指着底座上的几个深深的窟窿眼,道:“这就是井阑运过来拆了轮子改的。为了方便回头再运走,连轮子都能重新再装上。”
“呵呵,也是啊,井阑直接搬过来改的哈,改得挺好看,井阑改的,结实啊。”石重裔赶紧找补两句。
“那可不结实,上面站满弓弩手都没事,官家站上去,稳当。”王居敬见石重裔不再揪着不放,也就放下心来,又附和了两句。
石重裔心想:那可不稳当,官家打了半辈子仗,早年在他岳父李嗣源手下当差,势必争先,上井阑攻城不知打下了多少城池。听说当年三百骑拿下汴州,就是今天汴梁城,也用的井阑攻城。
青竹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内心也是暗笑不已,再看看这个祭天台的位置,手里掐着天干地支就这么推算起来,一边推算一边绕着井阑转圈。
石重裔看青竹面色凝重,嘴里念念有词,又得防着现场人多嘴杂,不好直接开口询问,眼瞅着青竹转了第三圈,路过自己身边,一把把他揪住,开玩笑般的道:“道长你干嘛呢?学驴拉磨呢,绕了一圈又一圈,头不晕呐?”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青竹使眼色。
青竹多机灵的人,马上领会了剡王的意思,接道:“贫道刚刚踏罡步斗,测算一下方位而已,算算祭天台摆的位置正还是不正。”
一旁一直盯着青竹举动的王居敬笑呵呵走过来道:“道长说笑了,这个位置,我们也请了司天监监正和玄都署的功德使都勘察过了,朝向正南正北,位置就在汴河的河道中心,错不了。”
“如此说来倒是贫道冒昧了。”青竹顺坡下驴,刚好应付过去。
王居敬心中暗想:年纪轻轻一个小道士,以为傍上剡王殿下,现场忙活忙活,就能蒙俩钱花,剡王殿下也是眼皮子浅,这么个小道士,能有多大道行。
石重裔跟一帮老官油子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冲着青竹假模假式行了一礼道:“如此说来,也是有劳道长了。道长耗了法力,本府安排道长前去休息。”
装模做样说了番话,两人并肩朝大相国寺方向走去,一边走,石重裔一边跟开封府的衙役交代,哪个路口准备路障,哪个路口安排人手等等事项。
待离开州桥上所有人的视线,石重裔朝身后瞧了一眼,匆忙问道:“怎么样推算出来什么了?”
青竹面色凝重道:“挺麻烦,如果推算没错,祭天台所在的位置,又是阵眼。”
“啊,这次是什么阵的阵眼?”石重裔想到每次阵眼上都要填一具尸体,心中不由一寒。
“还能是什么阵,汴梁城金木水火四个方位都被破了,五行之中,少了金木水火之力,那不就只剩下中央戊己土。”青竹精熟五行之道,自然知道其中奥妙。
“那可有破解之法?”石重裔着急道,“再过几日,官家就要登上祭天台,焚香祈祷,为阵亡的将士祈冥福。”
青竹又是挠头又是皱眉,苦思半天,一拍巴掌,道:“要不让管家别办了吧,哎,来个釜底抽薪,让他们的准备全都白费,就把官家拦在宫里,就别去。”
“你说的是人话啊?”石重裔没好气的怼道,“忙活两月,请来五派高僧,四方道士,动员了大半个汴梁城的人,谕旨昭告天下,各路节度使齐聚东都汴梁,你一句话给撤了?不办了?官家都没法说不办吧。”
“办起来风险也太大了,汴梁城东西南北四处阵眼都被破了,以官家的身份,何必亲身赴险?”青竹也是无奈,汴梁城四周五行生克的平衡已经破坏,也就是说,只要施法之人有心,可以任意调用金木水火之力做法,真是有点防不胜防。不知道对方怎么出招,青竹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破局。
“哎,道长,青竹,咱们把井阑的位置换一换不行吗?”石重裔灵机一闪。
第40章 一僧一道的第一次交锋
青竹经过推算,祭天台的位置正好是在汴梁城戊己土的阵眼之上,想到最近四个离奇案件都与五行生克相关,小道士推测,应是有人要在中元节布下阵法,调用汴梁城金木水火之力,对当今天子不利。
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破局的办法,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相国寺门口。青竹心知肚明这是冯道的产业,冯道亲口承认里面的和尚基本都是他家的供奉,故而不虞有泄密之嫌。
青竹唤过知客僧,说明身份来意,知客一听这小道士身边的年轻人居然就是堂堂剡王殿下,开封府衙的主官,不敢怠慢,把两人请了进来。
青竹本就是要寻州桥附近的制高点,仔细查看查看地形,毕竟沙盘之上不似实地这般能亲身体会。知客僧带着两人,穿过几层禅院,到了大相国寺西南角的七层佛塔之下。
此塔名为八角琉璃塔,实际是木质,只是塔顶的瓦片用的是琉璃瓦,塔尖为重檐八角攒尖顶。宝塔七层结构,每层八面,高十丈有余,夜幕下观瞧真是有高耸入云之姿,令人心生敬畏之感。每层塔檐微微翘起,仿佛在风中展翅,充满灵动之意。塔身上挂着风铃,微风吹过,发出厚重的敲击之声,如梵音般缭绕在空气中。
青竹在先,石重裔在后,两人一起登塔,青竹步履轻盈,气脉悠长,一步跨上两三节台阶。石重裔自幼未曾多下功夫在武艺上,平素好文事,写写画画还行,待登到宝塔四层,就开始气喘,五层之时就呼喊青竹要休息一下,岂知青竹的声音已经从七层传来,带有些许鄙视。
本就是仲夏之夜,石重裔为了开封府的体面,还穿了不少,骑马乘车问题不大,爬了七层,简直要命,待他到了塔顶,也不管不顾,先脱了上衣,解开中衣敞胸露怀,不停往怀里兜风,可算是热坏了。
大相国寺西南角紧挨着州桥,相隔不到百丈,登上西南角的八角琉璃塔,州桥附近街道、河流、商铺、驿站尽收眼底。
七层塔楼,十多丈高度,夜风还算挺凉,待石重裔收了汗,凉快了下来,他指着州桥中间矗立的攻城武器井阑改造成的祭天台问道:“我刚刚就说,这个祭天台的位子挪挪不行么?”
青竹捏捏自己的眉心,心道:跟外行人说话是有点费劲,耐着性子说道:“那府尹大人,您给指条明道,把它挪到哪里?”
“就随便挪挪嘛,别摆在州桥正中央,左边也行,右边也行,搬下桥也行啊。”石重裔在青竹揶揄的目光下越说越没底气。
青竹手指在州桥附近画了个大圈说道:“这个阵眼位置,不是说就巴掌那么大一块地,就说沙勒塔死在兵器作坊,那一片都是离火位。赵世器死在金明池中心的岛上,金明池本身就是西方庚辛位。那么大一块区域,要不府尹大人做主,直接把祭天台搬到大庆门外宣德楼,那边有皇气庇佑,多半没事。”
石重裔摆摆手,示意肯定不行,宣德楼是皇城防御的一部分,全皇城防御力最强的碉楼,滚木礌石床子弩一应俱全,把祭台安放在那里岂不是笑话官家怕死。
青竹也很无奈,只要是这一片都是戊己土的阵眼位,两个年轻人抱着胳膊盯着远处祭天台正在发愣。冷不丁听见头顶上有人说话:“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听声音,楼下莫非是石施主和青竹道友?”
青竹和石重裔突然听见头顶有人说话齐齐吓了一跳。
抬头向上观瞧,一个光头从飞檐处露了出来,冲两人咧嘴一笑,然后僧人双手发力,把自己慢慢从檐角放了下来,轻轻一荡,飘落在七层地板上,竟然没有扬起一点灰尘。
看见那颗光头和煦的笑容,青竹就认出来是前两天在青木寺见过面的,汉地密宗传人,阴柔俊美的青龙寺澄言和尚。
青竹看他如此高明的轻功,自忖自己的轻功也能办到,只是没法这么举重若轻,不惹尘埃,看来澄言和尚在轻身功夫上,却是下了苦功。
自觉澄言轻功高明,青竹心中有些受挫,开口道:“你这和尚,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塔顶作甚?常听人言,此塔名为八角琉璃塔,塔顶都是琉璃瓦,攒尖顶上供奉着佛骨舍利,你不会是想要趁着夜深人静,仗着轻功高明前来夺宝的吧。”
青竹一番话说的半开玩笑半认真,挤兑的澄言和尚苦笑不得,道:“道友言辞犀利,真如同你的武功一般,凌厉刚猛,贫僧招架不住。话说回来,要是真有宝贝,哪个丛林把舍利子藏宝塔塔尖?都是存在塔底地宫。”
“你这个和尚不老实啊,一诈就诈出来了,你早就过来踩过点了是吧?今天当着开封府尹的面,贫道身为开封府临时总捕头,要缉拿你这个凶嫌归案。”青竹从怀里掏出铜牌,嘚瑟一下。
“怎么就凶嫌了?贫僧偷什么了?开封府也不能乱抓人吧?”面对青竹的无理搅三分,澄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石重裔见过二人在青木寺的隔空交手,知道二人是年轻一辈中佛门和道门的顶尖人物,当下说道:“两位,两位,别闹了,眼前这个局面澄言大师你也看见了,小王忝为开封府尹,说句公道话。你俩就光斗嘴啊?”
“什么意思?”青竹和澄言同时诧异问道。
“直接干一架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石重裔比想象中的更不靠谱,他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两人谁武功比较厉害一些。
青竹没好气的看了石重裔一眼,略有鄙视的说道:“斗斗嘴得了,还动手干架?功夫练到我们俩这个境界,轻易也不好动手了。你说是吧,和尚?”嘴上这么说着,青竹轻轻一指直奔澄言和尚胸膛,这一指平平淡淡毫无杀心,就如同一道春风想要吹入人心。
澄言也是双掌合十道:“是啊是啊,修佛法就更不能起争胜之心了,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澄言嘴上说着谦卑之词,只是最后几个字的佛号,以类似“狮子吼”的法门发出,身体各腔同时震荡,音波直奔青竹的手指,那如同春风般的一指缓了一缓,澄言和尚的双掌向前一送,青竹这一指正点在澄言的掌缝里。
一道佛门内力,一股道家真气,两种力量一触即分,青竹借一指之功点退了澄言两步,澄言借着密宗真言功法,震了青竹内腑一震,两人表面上打了一个平手。
青竹稽首施礼,澄言顺势合十还礼,一代佛道两门青年高手的第一次过招就这么毫无火气的结束了。
石重裔虽就在咫尺之遥,可没啥武学底子,看不到其中的内功斗法,就看两人一指一合掌,一触即分,没看出什么名堂,他奇道:“分胜负了么?就这么一下啊?这小王也会啊。青竹你打他呀,缉拿凶嫌啊,和尚你反击啊,你拘捕啊。哎呀,你们这太不过瘾了。接着来啊,既分胜负,也决生死,小王就爱看这个。”
青竹知道石重裔性喜看热闹,混的熟稔,也不讲什么尊卑了,他开口道:“一边去,点到为止可以了,都是方外之人,决什么生死,分什么胜负。俗!”
澄言和尚赞道:“青竹道友说的是,武学境界不过是修行路上拐杖,武艺再高,佛法道术修炼不够,等若入宝山而空手归。道友武艺已经到了如此境界,贫僧佩服佩服。”
刚开口说话之时,澄言还能吐字清晰,语调柔和,怎奈青竹的真气后劲太强太霸道,澄言已经努力用真言宗内功化解青竹的精纯真气,没想到说到最后“佩服佩服”四个字时,仍是力有不逮,有些岔气。
青竹心里清楚,其实只是和尚死要面子,刚刚不肯张嘴吐纳散气,想用自身内劲不动声色的化自己的真气。自己占个便宜就是,之前在洛阳城景教教堂领教过这种震荡腑脏的功夫,丹田真气反向震荡,从容化解了密宗真言咒法的威力。
青竹再稽首问道:“此番盂兰盆会,澄言大师也是要登台诵经的,不知道大师的讲经台设在哪里?”
澄言尴尬一笑道:“青竹道友,你这是笑话贫僧呢?贫僧只是来凑数的,那么多高僧大德,哪里轮到小僧开坛诵经?”
青竹奇道:“真言宗也是佛门大派,大师代表惠果阿阇梨一脉,还没资格坐坛?”
“也不知道哪位大人,如此魄力,居然把南塔光涌和尚都请来了,那可是号称百岁的大和尚。贫僧这样的小字辈,哪有资格靠前。再说,道友你知道为何我真言宗一脉为何被称为密宗?”
石重裔来了兴趣,问道:“他可能知道,小王我是真不知道,来详细说说。”
澄言和尚神神秘秘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所谓密宗,就是很秘密的,不能告诉别人。”
第41章 绑了你入宫请罪
大相国寺,西南角的八角琉璃塔顶,青竹和澄言过了一招,点到为止,表面上看两人打一平手,都没占什么便宜,内里澄言不熟悉青竹的功法套路,微微吃了点亏。
各自试探了一下底细,青竹心中默默评估了一下,若是论内功真气,自己胜过澄言一分,论轻功,自己做不到他那么飘然出尘,考虑到澄言还有诸多密宗法门没有施展过,青竹对于这个阴柔俊美的和尚评价不由再高了几分。
三个年轻人话题回到即将到来的盂兰盆会,青竹道门中人,道门管七月半叫中元节,但是民间盂兰盆会之名声远胜中元节,搞得一众老道也只好随了民俗。
澄言挂单在大相国寺客院也有几天了,南来北往齐聚于此的僧人也拜会了不少,他本性也是好清净,不喜与那俗务僧多接触,每到夜间都运起轻功到塔顶打坐参禅。
说起盂兰盆会当天,一众大师要开坛说法,青竹问澄言:“你身为密宗传人,惠果阿阇梨的再传弟子,盂兰盆会开坛说法,你当排在首位啊。”
石重裔惊奇道:“哦。澄言大师身份地位这么尊贵呢?当排首座讲经僧?”
“别提了,别提了,”澄言摆摆双手,又恢复到双手合十的状态,感叹道:“自会昌法难以来,密宗一派人才凋零,几乎也没剩几个受了灌顶的真传人,我宗本就走的是优中选优的路子,原本嫡传就稀少,外加修持金刚界的前辈高僧在法难中纷纷圆寂,目前密宗青龙寺一脉只剩胎藏界功法,弟子无能,惭愧啊惭愧。”
这堆佛家名词典故,石重裔是几乎不懂,青竹听明白的七八分,给剡王解释道了一遍,密宗一脉以三密传法着称于世,所谓三密“口密”、“身密”、“意密”,口密者口诵真言之意,唐玄宗皇帝每到开坛宣讲佛法,必请密宗高僧首日开坛,以密宗功法手结法印,口诵真经。
青竹一番解释完,石重裔点点头,正要出口询问,澄言一低头道:“别问了,密宗本身修持艰难,秘法不外传,自然信众就少,哪比得上禅宗,禅宗所谓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那信众也不需诵念佛经,自然就皈依者众。”
石重裔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密宗修行,又是结手印,又是观想本尊,还得由阿阇梨亲授灌顶,哪里像现在禅宗念一声“阿弥陀佛”之类的就算是修行了。
石重裔这才想起来,之前有卷宗报上来,这次分给佛门诵经的五座高台好像都是禅宗一脉的,真没看见有青龙寺的高僧开坛诵经。
澄言解释道,本次受邀参加盂兰盆会就是应禅宗要求过来观礼,并无诵经的打算,再说他们密宗的经文轻易哪里能念诵。
石重裔一想当天在青木寺殿门口,澄言和尚为金身罗汉尸萧克万超度,那阵仗,自己都着了道,要不是青竹以玄功相抗衡,自己怕是当场就要出丑。想想也是后怕的。
青竹作为修行中人,当然知道澄言和尚说了实话,但又没全说,眼下密宗一脉苦苦支撑,原先的一些用于行商的寺庙凋零殆尽,怕是此番想要通过与禅宗联手,打通商路,恢复一些元气。说白了,出家修行,哪一样不要银子在背后支撑。崂山太清宫偌大的名头,每年善信士也好,地方衙门也罢,包括节度使衙门都有银钱供奉,要不然自己和师父在山顶喝西北风啊。
三人各怀心思,瞅着塔下人来人往的州桥,一时无话。
过了片刻,倒是澄言突然问起,道:“青竹道友,贵派此番可有前辈登台宣道?”
这还真把青竹问住了,他瞅瞅石重裔问道:“对啊,道门这边你开封府给了几座高台?”
石重裔眨巴眨巴眼睛道:“相爷没跟你说么,这事儿礼部和玄都署牵头,在开封府吵了好几天,最后定下来九座高台,佛门五座,道门四座。”
“因何厚此薄彼?莫非殿下对我道门有所轻慢?”青竹心道:小道爷这几天帮着你开封府侦办奇案,出工出力,怎么还少给一座?
“此事本府能做什么主?”石重裔叫起天屈,“都是礼部他们定的啊,本府都如实跟相爷汇报过了,他没告诉你?”
青竹自今早小院中悟道,一直到下午才收功,足足在树下盘膝打坐了三个时辰,冯道出门本想跟他交代几句,见他一直入定之中,便没有打扰。
待石重裔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交代了诵经高台的分布情况,青竹骂道:“这事也不跟贫道商量商量,能换赶紧换了,正南正北这些方位的高台都给了道门,真有神霄派的道士混进去,施个法,布个阵,谁能发现?”
石重裔也没想到这节,经青竹这么一提点,冷汗都下来了,慌忙问道:“那你之前也没跟我提过啊,现在如何是好?”
青竹一咬牙一跺脚,拧着脸说道:“如今万全之策,就是,王爷你光着膀子负荆入宫请罪,求官家七月十五不要出宫,你看如何?”
石重裔一听,一脸便秘的模样,澄言噗嗤一声就笑出声来。
“什么节骨眼了,道长,咱能别闹么?你这不胡出主意么?”石重裔瞪着双眼,心中恼火:要不是知道打不过你,我现在就打死你。
“府尹大人,看样子青竹道长经常给你出这些‘好’主意?”澄言这个老实和尚还来了一手火上浇油。
青竹一听不乐意了,道:“你这秃……和尚,怎地还煽风点火啊?贫道这一计就是釜底抽薪,此计策深谙兵法。你一个天天念经的和尚怕是悟不到其中真味。”
“我可真谢谢你了,你出点正常人的主意行不?还深谙兵法,还釜底抽薪。”石重裔平复了一下自己要跟青竹肉搏的冲动,没好气道,“官家两个月前明旨昭告天下,要在盂兰盆会宣读招魂诰,为死难将士祈冥福。现在天下各镇节度使,各国使节,各宗各派领袖齐聚东京汴梁城。你让我入宫,还负荆请罪,求官家在宫里做缩头乌龟?我觉得下场就两个,要不就当庭杖毙,我反正背着荆条,他老人家能亲手抽死我。”
“那还有一种下场呢?”青竹还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道士,“说不定就准奏了。”
石重裔点点头,应道:“嗯,他老人家准得揍我一顿,然后让宗正寺把我圈禁到死。”
“哦,这个样子啊。”青竹摸着下巴,他最近看多了冯道冯相爷捋短髯的架势,觉得颇能显得深沉,可惜自己没蓄须,只能摸着下巴道,“不是直接斩立决啊,也不会推出午门,还能劝谏一下帝王,青史留名。嗯,干得过。殿下咱就这么办吧。澄言咱们护送殿下入宫。”
“什么玩意就入宫?”石重裔急了,看着青竹捋胳膊挽袖子,那架势就像要押赴他入宫一般。
澄言平日在青龙寺清修,每日里不是观想本尊,就是持诵密咒,亦或是结法印静己身,性子清淡无比。他哪里想到方外之人中,有青竹这般欢腾跳脱,无拘无束的修士,大感有趣,于是试探着掺和道:“要不贫僧去找根荆条?”
青竹也没想到,自己一番戏谑,居然引得一贯清淡寡言的澄言和尚附和,玩心大起,轻轻拍了一下石重裔的肩头,剡王电线右臂一麻,就不听使唤了,青竹冲着澄言道:“赶紧的,再去柴房里找点粗麻绳,负荆请罪要有点真东西。那个荆条,要挑粗的,倒刺要长,扎到肉里得出血,务求真实啊。”
看着澄言点点头,转身要下楼,石重裔急了,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拦住澄言下楼的路,嘴里高喊:“造反了啊?我是王爷,我跟你们拼了。”
三个年轻人在塔顶追逐打闹了一番,青竹和澄言都没用上功夫,各自又出了一身汗,打闹累了三人坐在栏杆上喘着粗气。
经过一番无厘头的瞎胡闹,石重裔心中犹郁郁纠结之气宣泄了不少,心中也是有了些主意。他认真想了想道:“青竹提醒的对,是得入宫一趟,提醒官家多做防备。明天早晨我就入宫觐见。请官家内衬软甲登台?还得注意防备点什么?”
青竹想了一下,道:“最好那天别让官家登上祭天台,在哪里宣旨不是宣。非要上台的话,州桥四周禁卫军清场,除了各方使节、各部要员,一律不留闲人。道门那四处高台也要严加看管,也只能这么尽尽人事。”
澄言想了想,傻傻问道:“就不能这几日关了汴梁城,闭门大索,把汴梁城挖地三尺,搜个底朝天,贫僧就不信抓不住神霄派的人。”
石重裔心想这和尚够狠的啊,是不是想趁机打压道门势力。再看看青竹,瞪着澄言一副继续干一架的表情。
澄言看这两人的反应也自知失言,又怯怯的问了一句:“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么?”
第42章 盂兰盆会 (一)
石重裔和青竹、澄言终于谈起了正事。
澄言和尚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提议封锁汴梁城,挖地三尺也要把神霄派的道士抓出来。
“这是小事么?”石重裔擦擦头上的汗,道,“东京汴梁城,闭门大索,不知道底细的百姓还以为有叛军杀到城下呢。到时候城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再说你知道神霄派的道士长什么样?怎么找出来?”
澄言还是心思实诚,想了想,摇摇头道:“真不知道,青竹道友不是跟他们照过面么?”
青竹嗯了一声,道:“是照过面,贫道也就能认出那几个人,谁知道神霄派多少人潜伏在城里?况且他们要是打散了发髻混在老百姓里面?你知道汴梁城有多少人?”
澄言茫然摇摇头。
石重裔接道:“城里常驻大约五万户,按每户六人计将近三十万人,开封府三班衙役大概两百多人,全部撒出去找人,一个人得查,不多一千五百人。澄言大师,您准备让开封府锁城几天啊?”
“再者说,要参加盂兰盆会的还有好些其它教派的道士,怎么区分是不是神霄派的。”青竹补充道,“正一,楼观、上清、灵宝四派都来了,怎么区分?”
澄言无奈摇摇头,合十念声佛号“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
三人商议半晌,也无太好的主意,定下明日石重裔入宫示警,三人各自回到住处。
接下来几日里,先是石重裔入宫将三人推测出来的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报与石敬瑭。不出所料,石敬瑭哈哈一笑没当回事,这个在马上征战了一生的皇帝,岂会被一群道士,几个离奇的案子吓住了。
石重裔无奈,只好回到开封府,日夜带领衙役捕快家将们日夜巡查,将祭天台附近的高楼都暂时封闭起来,自己坐镇八宝琉璃塔,作为全局总览的指挥部。
青竹这几日也未曾闲着,花了几天时间就在研究祭天台,他拿着开封府总捕头的腰牌整日里在九座高台附近转悠,却也不得其法。
挂着礼部尚书衔的桑维翰到州桥这里来了一趟,看见井阑改装的祭天台大发雷霆,井阑作为攻城武器,里面的木质台阶做的很陡要军士们手脚并用爬上去。难不成让皇帝祭天的时候穿着十二章冕服爬木梯子么?成何体统!
于是工部匠人们根据祭天台的高度,搭了一个缓坡,用木料垒成上台的甬道,可以让陛下手捧诰文,迈着四方步,稳稳当当走上高台。
天福二年农历七月十五傍晚戌时一到,随着宣德楼上三声炮响,大晋朝第一届盂兰盆会就算是正式召开了。
开封城内,繁华似锦,盂兰盆会盛启。城中大小街道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街巷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佛寺道观内钟磬悠扬,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青竹登上石重裔强行征用的八角琉璃塔,向下观瞧。
开封城的大街小巷,摆满了各种祭品和彩绘神佛像,五彩斑斓,绚丽夺目。
州桥这边的主会场,布置得极为精致。巨大的祭天台周边挂满了白色经幡,在玫瑰色的晚霞中显得肃穆而瑰丽,周围环绕着无数的蜡台,散发着柔和安详的光芒。祭天台下方,文东武西分两个方阵站好,在京官员五品以上者都有资格前来观礼。
身在八角塔上,青竹向下观瞧,见祭天台下官员站的稀稀疏疏,心中纳闷,问身边石重裔道:“这不开始了么?怎么官员才到这一点,稀稀拉拉的,也太不给大晋朝露脸了啊。”
石重裔正在看各个路口的封闭情况,眼瞅着周边的路都拦住了,虽有个别刁民街痞闹事耍无赖,在衙役们铁尺水火棍的劝说下,也都平静的离开了。然后他回头看看青竹道:“说是酉时开始,酉时才开始,要等各方丛林的高僧高道全部登台准备好,官员到位,还要等诸多礼器乐器都调试好。怎么也得一个时辰。”
青竹占着最好的观景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悠哉悠哉的瞅着下面还显得乱哄哄的人群。他回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下去啊?好几位胡子一大把的官员都在排班等着了。你年纪轻轻的,不早点去站队?”
石重裔最是不耐热,现在还穿着单衣,他翘着二郎腿,猛灌一口凉茶,含含糊糊道:“着什么急,我那身官服也快十斤重,大热天的谁那么早站在桥上捂汗啊?礼部的郎中都跟我说了,天子要到戌时才出宫,出宫之时放六响礼炮,听着炮响再下楼都来得及。”
青竹一想也是,那么多朝中大佬也都没到,冯道冯相爷也不知到哪里乘凉去了。正想着呢,听见楼下沉重的脚步声响,青竹一听声音就知道来人的外家功夫十分厉害,想了想八成是胖和尚达海,往楼梯口看去,果然看见达海和尚的大光头晃悠晃悠正在上楼,没想到冯道冯相爷居然跟在他身后。
待冯道上了楼,青竹也不好没大没小继续霸坐栏杆,飘身跃下施礼,再跟达海一抱拳,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达海师兄,青竹有礼了。”行得是门内师弟参见师兄的大礼。
达海生性豁达,道:“不敢当不敢当,当年刘真人只是指点了洒家几手功夫,洒家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不敢受师弟如此大礼。”
“受得受得。”冯相笑道,“多一个人约束约束这个小猢狲也好,让他由着性子胡来,天都能给捅漏了。”
达海难得听冯道讲笑话,哈哈大笑道:“相爷,当年你也这般调侃刘真人,那会你们俩联手不就真把天给捅漏了。”
冯道无可奈何摇摇头,又笑着对石重裔道:“刚刚看到齐王殿下已经在都亭驿穿戴整齐,马上就要去列班了,殿下怎么还穿着单衣在这里享清闲。”
石重裔拿着会场舆图,道:“唉,小王这几天就没怎么敢合眼,这是青竹道长圈出来的各种要开封府封闭的位置,圆的是什么高楼高塔,方的是路口胡同。这些地方都要开封府安排人手定期巡查,我就只能坐镇在此每个时辰等衙役回报。”
冯道拿过那张舆图仔细瞧了瞧,道:“哦,制高点也标了,小路口也标出来了,画着小人的地方是干嘛的?”
“那是青竹说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跑路的,绕两三个胡同就可以回宣德楼的捷径。”石重裔没好气说道。
冯道想起来在跑马岭堡,自己那张舆图上也画了逃生路径,青竹这小子,有样学样,都给照葫芦画瓢抄过来了。
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夜幕降临,开封城在各种灯光烛光的照耀之下,宛如梦幻之境。御道两旁又亮起两排灯笼,将整个青石板铺就得御道照得纤毫毕现。
冯道和石重裔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俩都是朝廷的正经官员,有品级有衙门有差遣的,必须到州桥列班,两人各自换好了朝服,一前一后出了大相国寺直奔祭天台。
原本青竹是想留在八角琉璃塔上看热闹的,冯道哪里不知道他心思,揪着他直接下了楼,青竹也不情不愿的换上那身特批的紫色大氅道袍,亦步亦趋的跟在冯道后面。
却看冯道低低在青竹耳边言道:“你要做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青竹看看四周无人,点点头道:“这几天都在祭天台附近转悠,台下的阵法都已经布置妥当。”
冯道“哦”了一声,不再多言,双手背后,跺着四方步,四平八稳的走向文官的方阵。
青竹一身耀眼的紫色道袍,不好站文班,也不好站武班。最后在石重裔的安排下,给青竹捧着一柱高香,站在祭天台下,等石敬瑭登台时,递给天子。青竹之前就想躲个清闲,谁想到临到头给他一个送香童子的活计,身在场间,还不能推辞,真是心中恼火,又发不出来。
石重裔笑嘻嘻的瞅着青竹一脸无奈的样子,青竹真想把高香扔他脸上,此时节,六声炮响,天子銮驾已然出宫,两人不好再闹,文武两班迅速站好,朝着天子銮驾方向迎了过去。
今年的盂兰盆会,敬瑭石官家的原意非得与是要同庆,然在各位而宰相和权知开封府事石重裔殿下的力劝之下,收回了成命,只是。布,盂兰盆会请高僧高道在汴梁城内诵经三日,第一日御道和汴河大街交通管制,禁止百姓通行。就算这样,整个开封府也组织了近千人参与路口封禁,交通维持等诸多事宜。
此时天子銮驾已经从宣德楼出发,六匹白马拉着华贵无比,镶金錾玉的龙辇,正朝着汴河大街方向驰来。文班中以冯道为首带领着政事堂、枢密院、六部主官以及各国使节,武班中以刘知远为先,带领着禁军及各军节度使。
此次盂兰盆会,明面上是官家为殉国将士祈冥福,实际上也是大晋朝廷文武对外的一次最高层面的展示。
文武百官迎出将近一里地,汇合上天子御驾,施礼完毕,百官随王伴驾,一起走向中央祭天台。
第43章 盂兰盆会 (二)
待龙辇到了州桥桥口,大晋天子石敬瑭穿着全套冕服,从龙辇上下来,两边文武一起行礼,口称“万岁”。
石敬瑭面容肃穆,目不斜视,一挥手,自有宦官高声喊了一声“起去”。
到这会青竹才看见天子石敬瑭今天这一身衣服。心中暗想:今天官家算是受了罪了。
看石敬瑭今天这一身天子十二章冕服,那是天子衣柜里的最高礼服,只有在重大典礼和祭祀活动中才会穿着。
头上这顶冕冠,由冕板,十二旒,冠卷和玉衡充耳几个部分组成,就这十二旒,前后都有,共计二十四串玉珠,可想而知这冠冕多沉,看得青竹自己都脖子发酸,再看石敬瑭,往日里顾盼自若,此时连头都不敢动一下,生怕这小十斤重的帽子掉下来。
再看身上,冕服是上衣下裳,上衣玄色为天,下裳黄色为地,穿在身上无比挺括,青竹看了看不知道刷了多少糨子,上衣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图案,下裳配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样花色。
青竹心中暗道:这天子也太苦了,七月半的天气,身上裹这么一大堆,头上再顶个大包袱,整个人都在汗水里泡着吧?
想到这边还有些失神,却没看见天子已经走到他面前。石敬瑭见他迟迟不给自己递高香,他头也不敢动,一动玉石串子到处乱砸,不成体统。石敬瑭压低声音,喝道:“青竹,干什么呢?”
听着石敬瑭的声音,青竹才回过神来,赶紧深施一礼,递上高香。
正要退下,却听石敬瑭又说道:“跟着朕上祭台。”
“陛下,这不合适吧。”青竹彻底愣了。
“帽子和衣服太重,再加上这把高香,太常寺卿还嘱咐我说帽子上这个什么串串还不能晃。你膂力惊人,扶着朕一点。为了朝廷威仪架着朕的胳膊,钦此!”石敬瑭前后心都汗透了,毕竟快五十的人了,生怕独自走上高台难免晃荡有失威仪。正巧看见一旁站着武艺高强的青竹,立马拉过来做工具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竹还能说啥,赶紧行礼,口称:“遵旨!”
待青竹扶着石敬瑭的胳膊才感觉到,这位官家连胳膊上都是汗水浸透了。天气热倒还在其次,主要是这个冕冠缺德,太重,又像个天平似的,头不能前后动,也不能左右晃晃调整调整颈椎。可怜石敬瑭偌大年纪,上身像截木头一样,一动不敢动,走了几百步,走到祭台跟前。
“这衣服都谁设计的,这不纯折磨人么?”青竹扶着石敬瑭的胳膊,一道真气就送了过去。青竹这几天来回琢磨颠倒五行阵,道术玄功又有所精进,此番以自身真气化五行水之气,得心应手,圆融无比。
石敬瑭感觉青竹双手处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气,直扑心口,顿时散去不少暑热。石敬瑭当时想哭的心都有了,自己堂堂天子,大夏天裹得跟粽子似的,受这个罪。
突然石敬瑭又开口问道:“听重裔说,盂兰盆会之中,会有妖道要兴风作浪,对朕不利?人查到了么?”
青竹也没想到石敬瑭这个时候问这个,苦笑道:“贼人基本已经明确身份,只是还没抓到。贫道有跟剡王提过,陛下可以在宫里祭祀,不用出宫这么麻烦。”
“混账!”石敬瑭佯怒道,“朕贵为天子,明诏发于海内,岂能因几个宵小恐吓,失信于天下?”
青竹心道:这也不算失信吧,盂兰盆会在哪里办不是一样,非得弄在闹市区,守卫街道的人手都不够。不过此时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一下,他哪有冯道那个胆子,跟这位当今天子没大没小的。
看青竹缩了缩脖子没说话,石敬瑭又问:“那朕会不会有危险啊?贼人会用什么妖法邪术?”
青竹心中暗笑:这天子也是既要那啥,又要那啥,他倒是坦然说道:“回禀陛下,小道这几日做了各种防备,祭天台上经幡背面是密宗澄言大师亲手画上的曼荼罗,辟一切邪祟。祭台下,贫道按照生克原理布下了正反两道阴阳五行阵法,可防一切道法,等下陛下宣旨之时,贫道在台下坐镇其中,以策陛下完全。”
石敬瑭一生征战无数,对于战阵上的明枪暗箭倒是不惧,只是什么妖法邪术,心里没底故而有些忧心,听青竹一通保证,还要亲自坐镇,自然也就放下心来。
石敬瑭头顶冠冕不能走快,青竹扶着他,也得注意安顺平稳,两人在众臣注视的目光中好不容易才走到台上。
青竹低声嘱咐道:“陛下,你且安心在台上宣旨,全汴梁的目光都注视在陛下一人身上。贫道自去台下守住法阵为陛下护法。”
石敬瑭毕竟马上皇帝,站直了身体,看也不看青竹,毕竟没法转头,他沉声道:“道长注意安全,朕按照你们的要求内衬软甲,站在井阑之上,朕谁也不惧。”
到底是马上皇帝,来到自己熟悉的战场,胆气十足,青竹暗挑大指,躬身再次施礼,装做寻常道士的模样,慢慢走下了祭天台。随后往众臣看不见的侧后方阴影里一躲,趁着众人仰头看向石敬瑭,没人注意,猫腰一钻,钻进台底。
这几天青竹一直在祭天台附近转悠,他有开封府腰牌,动辄以检查祭台质量的名义,钻到台下,在木柱上刻满了道门秘传符箓,布下两层阴阳五行阵,一阵以五行相生,一阵以五行相克。阵法中心码着一摞厚厚的符纸,真是做足了准备,青竹在阵法中盘膝打坐,听着台子上石敬瑭的动静。
当今天子石敬瑭,在烛火上点着了高香,插入香炉,取了供台上早已放好的明黄圣旨,开始念道。
“历代省方,盖观风而设教;前王展义,皆利国以便民。虽今古以有殊,在皇王而无异。朕艰难创业,宵旰临朝,每轸念于疮痍,敢自辞于癯瘠?近以浚郊奥壤,梁苑名区,乃舟车通会之都,实人物殷繁之地,春秋租税,可赡给于兵师,远近蒸民,免烦劳于馈运。爰从清洛,遂整鸣銮,六飞既议于按巡,四海渐期于开泰。今则已临汴水,宜顺熏风,思覃涣汗之恩,特布如纶之命。普安区宇,首念狴牢,况当长养之时,同示矜宽之泽其诸处应经兵火者,亦与指挥。当罪即诛,式明常典,既往可悯,宜示深仁。伪主清泰中臣寮内,有从诛戮者,并许收葬。要荒之内,乡党之中,宜宏养老之规,式表问年之道。殉难士卒,与免二子差徭,残肢之人,仍令优容上佐官。过荥阳而因思纪信,届夷门而尚想侯羸,着高义者,犹足叹嘉,蹈忠节者,固宜旌赏,事资激劝,恩在褒扬。梁故滑州节度王彦章,效命当时,致身所事,凛千年之生气,流百代之令名,宜令超赠太师,子孙量才叙录。
于戏!抚俗安民,御宇式明于敏政;行庆施惠,为君用显于推诚。况潜跃之时,开创之始,外则五侯九伯,协力裨助,内则四辅三公,同心翼戴,已宁华夏,实赖忠良,既光带砺之勋,无忘盘盂之诫,凡百有位,更竭乃诚,共致隆平,永辅寡昧。朕石敬瑭,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殉国将士之灵!”
一段四六骈文,石敬瑭说一句,台下四周有声音洪亮的礼部唱律郎跟着喊一句,声音沿着汴河水和笔直的御道街传递至四方。
可苦了在台下守着阵法的青竹,本来篇祭文就是出于桑维翰等以文辞蹇涩为荣的词臣之手,青竹记得冯道对他们的评价是,不把文章写得别人看不懂,就无法显示存在感的人群。一段诰文听下来,青竹能清晰的听清楚每个字,这些字合在一起,好多句子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本是应该听得昏昏沉沉打瞌睡,可是台下一百二十八位唱律人声音太响,震得青竹清醒异常。
念这种祭天诰文,石敬瑭也是辛苦得紧,每个字的声音要拖长,每句话以后要停顿,给下面的唱律郎复述的时间,一段五百多字的文章,足足念了一刻钟时间,待石敬瑭念完,青竹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心想:可算是完了,只要官家走下祭天台,自己今晚上的警戒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正当青竹以为可以念完收功,回冯道相府好好休息休息的时候。听着台上还没完,石敬瑭又拿起一副经卷,慢慢展开,开始念诵。
青竹听了头两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大概齐知道是什么《地藏十轮经》之类的,专门用于超度亡灵的经文。他一个道士,对这方面所知不多,幼时在崂山潮海院看人出殡的时候听过,那法事光诵经要三个时辰。
青竹心道:天子可以啊,下了血本了,这么热的天,这么厚的衣服,再念上一个时辰的经文,当真老当益壮。
第44章 盂兰盆会 (三)
天福二年七月十五,盛大的盂兰盆会在东都汴梁正式开幕,大晋天子石敬瑭陛下,在汴梁城中央高高的祭天台上宣读了一段立国登基以来最冗长的祭天诰书。听得台下青竹道长昏昏欲睡,却又被唱律郎的巨大声响轰的清醒无比。
好容易挨到了石天子念完了《祭天诰文》,青竹本以为念完收功,天子老人家可以赶紧收工回宫,岂料此时真正超度亡灵诵经才开始。
石敬瑭按照准备好的《地藏十轮经》念了一段开头。他这边念完,之前沉寂在黑暗中的九座高台突然灯火全部点亮了起来,按照礼部与玄都署商量的结果,由石敬瑭开头,先念一段佛经,然后由四个佛教高台高僧大德继续诵念。
待到这一品经文念完。再由天子念一个《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的开头,再由四个道教高台上的高功高道念完。如此往复,直到佛道两门的经书统统诵读完毕。在诵经的同时,一座水上的高台,由高僧主持,往汴河里放河灯,据石重裔说,今年为了法会办的盛大,准备了三万盏河灯,分三天放完。
青竹还曾经腹诽道:你们真要仰山宗光涌大禅师放灯,那不得活活累死他,老和尚八十八高龄了,能弯腰就不错了。
正在青竹哀叹,这盂兰盆法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时候,突然听到祭天台下,有人退开暗门,一闪身进来了。定睛一看正是开封府话事人石重裔殿下。
青竹压低声音道:“法会还没结束,你怎么就溜达过来了?不是还在站班么?”
祭天台是井阑改装的,为了不露出破绽,整个高台用三四寸厚的木板严丝合缝的包裹着,在石重裔的设计要求下,只有一面留了一个暗门方便青竹进出,此时台下密闭小空间里,可想而知温度得多高。
石重裔一进来就擦汗,生怕台上天子老爹听到,也是压低声音说道:“官家的祭天大诰已经念完了,现在是在做样子给佛道两派和百姓们看,文武两班正式的聆听圣谕的礼仪也完成了,现在正在有序的撤场,准备各自去参与法会活动呢,无碍无碍。”
青竹奇道:“百官这么早就撤了?把天子一个人撂这儿了?那州桥上岂不是都空了?”
“哪能都空了,还有禁卫军和唱律郎,满满当当的。天子也想百官多体恤民情,让他们各自散去,与民同乐。”石重裔一边解释,一边看着木柱上面各式各样的道家秘符。
青竹伸手阻止好奇心旺盛的剡王殿下到处寻摸,道:“你就给我省点心吧,贫道好不容易才布下的阵势,现在弄坏几个,我都不知道怎么补。”
“有这么严重么?”石重裔收回手,摸摸鼻子,争辩道:“不都布好法阵了么?外面不还有澄言画的曼荼罗罩着,问题不大吧。”
青竹原本在法阵中打坐,用玄功调理内息,与天地灵气相通,倒是不觉得祭天台下面憋闷燥热,他停了内息,又看着手不闲着的石重裔东摸摸西看看,烦躁之气上涌,瞬间头上汗就下来了,豆粒大的汗水顺着脖子就流到了道袍里。
绸缎的道袍沾着汗水黏在皮肤上特别难受,青竹没好气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忿道:“贫道在这里守卫天子安全,闲杂人等,回避!”
石重裔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道:“谁是闲杂人等,本王,权知开封府事,乃是朝中亲王,陛下的儿子,怎么就闲杂人等了?”
青竹心中又腹诽了一句:又不是亲的。但这话犯忌讳,天子家事岂容他人置喙,况且人家父子都认可,青竹自然不能使出这句大杀器。他只好说道:“那贫道请问这位殿下,可是会诵道德经?”
石重裔吧嗒吧嗒嘴:“不会!”说的斩钉截铁。
“还是会手掐法诀,踏罡步斗?”
“也不会!”石重裔很骄傲的昂起了头。
“亦或是拳脚功夫了得,可以为贫道护法?”
“现在要是澄言过来了,本王恨不得联手跟他打你一顿。”
“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跟贫道在这里瞎搅和什么?话又说回来了,澄言呢?”
石重裔想了想道:“他之前好像是说他去放河灯的高台那边,拜见一下光涌大师。”
也许是两人在下面聊天声音太大,影响了石敬瑭,天子有些恼怒,心想两个小辈不干正事,在老子脚底下聊天,淅淅索索像两只小耗子似的,真不让家大人省心,因而在台上狠狠跺了一脚,震落了不少尘土。
灰尘不大,但是台下的青竹和石重裔避无可避,尘土撒了一头,青竹面无表情的掸掸头上的灰,扯着石重裔的衣袖把他推到暗门边,道:“为了令尊大人的安全,劳心劳力不说,还吃了你的瓜落,吃了这一嘴灰。算贫道求你了,您老踏踏实实在外面巡街不好么?”
石重裔也是一边掸着身上尘土,一边道:“行行,本王自己走,等会真有点什么变故的话,要喊澄言回来帮忙么?”
青竹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要是看外面经幡有异常,就去寻他。”
青竹正说着呢,忽然一阵狂风沿着汴河从西向东刮了过来,“扑啦啦”一声,吹的祭天台西侧经幡狂转不止,然后从中折断,飘落在地。
突生变故,石重裔刚出暗门便看到这一幕,惊愕异常,指着地上的经幡,结结巴巴道:“这算异常么?”
青竹探头一看,脸色大变,道:“算,快去安排人找他。你在外面盯着,若是贫道顶不住,就别管什么法会了,赶紧护送陛下回宫!”匆忙交代完他合上暗门,跳回自己布好的阵法之中,手掐道诀,开始踏罡步斗,走七星步,口中念动开坛咒言。
西北金风起,青竹就知道不妙,记得西边的法台是给了灵宝派的道士诵经,怎么突然从西边引发了金气。现在情况紧急也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
踏了三遍七星步,青竹在阵中站定,这一回准备充足,不用像以往,事急从权,没有准备,硬是靠真气凭空画符。
青竹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大把开大阵用的符箓,随手抛了了一张,在空中点燃。一边焚符一边念动相应口诀:“东方东九夷,西方西六戎,南方南八蛮,北方北九狄,中央三真君,常侍吾身侧。”
随后又扔出一张符,继续念道:“三清天尊,护佑身形,净自魂魄,五脏玄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护卫吾身。”
再次拿出一张符,再念一道咒:“天地玄宗,万气根本,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三遍咒念完,青竹身上隐隐有金光浮现,幸亏是在密闭的祭天台底,密不示人,否则被懂行的老道看见,念咒便有金光浮现,竟然有法身之象,怕是会吓着一群人。
若是青竹的师父刘若拙在场,估计会一巴掌拍他头顶,这孽徒不想着先开动阵法护住祭天台,先把自身“护身咒”、“清身咒”、“金光咒”三重护佑己身的buff叠满,当真是怕死得紧。
把三道护身佑体的法咒叠加到自己身上,青竹手中法诀一转,开始催动自己布下的阴阳五行阵,调用南方丙丁火,先克从西边吹来的金风。只见他手掐剑诀朝着南方一召,似有炎炎火气生起,随着他的手指一划,直接奔向西方,融了西方肃杀冰冷的金风,丙丁火克庚辛金。
正当青竹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已经压制住同门的阴招之时,东边声音响起,从汴河上又一阵清清上扬之气升腾而至,一阵和风细雨轻轻柔柔淋在祭天台东侧的经幡上。打湿的经幡瞬间变的沉重,无法继续在风中摆动,直接贴在木板墙之上。
青竹本没有太在意,忽然听的三四寸厚的木板突然一阵轻微的“噼啪”之声,木板上拱起一个个小鼓包,鼓包里似有点点嫩芽挤出。
青竹瞪大了双眼,心想道法还能这么用么?死木头都能在木气催化之下发芽?那不是没多久就得长开,这木板墙还保得住么?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他剑指一召,从西方要召金气克木。
谁料想,刚刚已经从南方召了丙丁火克西方庚辛金,此刻阵中金气十分孱弱,正在被离火压制,一召之下,微弱的金气竟然无法压制东方的甲乙木气。
青竹心中暗叫:坏菜了,前几天的四个奇案,把东西南北的阵眼都破了,此时他们可以从四方同时发难,攻破中央戊己土的阵眼,自己就要像耍戏法那样,一个人手上盘四个彩球,还不能让彩球落了地。
心念急转之间,城北之地一股极阴寒的北水之力袭来,顺着笔直的御道直接本向祭天台下的阵眼,仲夏夜的大热天,居然把身在阵中的青竹冻得一阵哆嗦。
况且水生木,在水气滋养之下,东方的木气愈发旺盛,五行生克,木克土,木气渐渐就要侵食戊己土的阵眼。
青竹手掐着法诀,一手控南火,对抗西金,又一只手控西金对抗东木。此时北水之气袭来,青竹只能一咬牙一跺脚,一跺脚脱下右脚的云履,勉强用脚趾掐了一个剑诀,引阵眼中央土之气,朝北一指,对抗北水之力。
若是德鸣在场,怕是要惊的叫出声来,道门依照玄功施法念咒也好,开坛布阵也罢,都是规规矩矩焚香祷告,或用雷击桃木剑,或用纯阳法器,调用天地之灵气,催动各种阵法符咒。普天之下怕是只有青竹师叔,以如此不敬之姿,用脚趾掐诀,在阵眼中调用五行之力相抗。
其实青竹也是无奈,自己下山时日尚浅,没有师兄师弟帮忙一起布阵,这套正反阴阳五行阵,自己别出机抒,与上清,灵宝,正一等派的阵法大相径庭,除了太清宫的同门师兄弟,怕是没法联手。外加德鸣年纪尚幼,还没到初阳动的年纪,筑基都没筑更是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只能苦了他自己,既要镇守中央阵眼,又要施法抵御外侵,导致了现在手脚不够用的局面。
之前按照青竹的猜想,神霄派即便要攻破中央戊己土阵眼,顶多从北面和东面发动阵法,一方面用北水宣泄土之力,一方面用东木克土,谁想到打头阵的居然是用西金之力。自己调了南火克西金,就没法再用西金之力克东木,居然形成了一个循环的死结。
正在青竹苦苦支撑之际,这一刻钟道门的《太上度人经》告一段落,西金、东木、北水之力没有了经文之力的加持,威力起码减弱了一半,青竹觉得压力稍减,勉强维持住了阵法,他心知肚明,接下来一刻钟,还是佛门诵念《地藏十轮经》,诚心盼望澄言和尚赶紧过来,通过真言,帮自己稳住阵法,恢复真气。
也该着石重裔熟悉会场布置,又是开封府地面上最高负责人,果然在这个档口把正在提光涌和尚放灯的澄言找了回来。澄言一看自己亲手挂的经幡已经被金风斩断,知道今天事情大发了,也不顾忌有没有人看见,推开暗门就进了祭天台底。
进了暗门一看,澄言噗嗤一声就乐出来了,就看见青竹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左手剑诀指着西边,右手也是掐着剑诀指着东边,右脚勉强看出来也是掐着剑诀,微微抬起指着北边,非常滑稽的对抗着这三个方向来的力量。
青竹现在压力稍减,听见有人在背后笑,转头一看,正是澄言,急道:“还有闲工夫笑,也不伸手帮帮忙,小道爷我都快顶不住了。”
澄言讶异道:“道友,你不是分析说,按阵法推演,神霄派应该只用北水和东木就可以破开中央土的阵眼,怎么现在看来,不止两处地方发力。”
青竹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良久,刚刚一直没时间调整一下,眼见澄言进来,压力减轻,一屁股坐到地上,手上法诀不敢松懈,嘴上却依旧嘴硬道:“估计这几日你在祭天台布下的经幡给他们看破了,一上来第一手就是先行破开了你的经幡曼荼罗。贫道就说布做的经幡不靠谱吧,就应该刻在木板上!幸亏小道爷我道法通玄,没事,扛得住。”
澄言见他狼狈如斯,还嘴硬如斯,挑大指称赞道:“青竹道友果然道法高强,那贫僧去继续放灯了。”
第45章 盂兰盆会 (四)
青竹在祭天台下法阵里苦苦支撑,终于挨到道教的《度人经》暂告一段落,石重裔也正好寻到了澄言和尚。澄言从暗门进到台底,看见青竹一个金鸡独立的奇特造型,勉力维持着台底阴阳五行阵法的平衡。
澄言虽是和尚,不通道家阵法奥义,但是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脚趾掐诀施展道法,心中也是暗自嘀咕道:到底还是贫僧见识浅薄了些,这种用脚趾掐诀的法门,当真少见,是不是道家内部习以为常?
青竹是有苦说不出,在八角琉璃塔里,他曾经跟石重裔和澄言分析过,要破中央戊己土的阵眼,只需要用到东木北水之气,一个是木克土,一个是土克水。
若是由青竹布阵一定是先发动北边的阵法,让中央土之气克水,然后趁着土之气外泄,再以东方木之气克之。
三个人还分析过东边作为主力,阵法会被布置在哪里,好不好排查,石重裔就断言,别费心了,在盂兰盆法会之前,满城都是卖符纸,卖供品,卖高香的铺子,想从道法用具上排查,完全不可能。青竹也是绞尽脑汁,推演,计算,要木之力兴盛,又要有高大树木遮蔽的地方。
石重裔听了这些要求,继续摇头,指出,木之气旺盛就要土地湿润,那就是一块泥地,还得找大树大木,最后得出东京城东泥大木的地方太多,根本没法锁定。
谁知道今天,对手竟然不按照常理出牌,先发动了西金之力,以锋锐金风,先破了澄言和尚的经幡曼荼罗,打了青竹一个措手不及,这样本来护在祭天台外真言宗胎藏境结界被打破,五行之力可以肆无忌惮攻击祭天台本体。
所幸青竹在道法上一直超越同侪,以一人之力布下两道阵法,阴阳五行阵法,此阵法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就是明面上布一道五行相生阵,反面再刻上一道五行相克的秘符。设想随时可以颠倒五行生克,借力打力。
也正是这套阵法经青竹发动,西方兑金之气杀奔过来,青竹随手就调用阵中南离火抵住。
只是没想到对方玩阵法的人算的比他精明,没有再发动坎水之气,而是直接发动东方阵法,天地此时仲夏,正是木气最旺盛之时。
青竹的阵法中,因为调用离火克西金,金之气本就被压制住,此刻没法抗住阵外充沛的木之气,身在阵中的青竹,本想撤掉南离火,放阵外西兑金之气入阵,让这金气克掉来势汹汹的木气。结果还没等他掐诀念咒,对手的北方法阵发动,一股肉眼难以觉察的黑气直奔祭天台,坎水之气杀到,逼得小道长不得不脱鞋,用盘外招脚趾掐诀,以调动阵眼中土之气硬抗了一记。
正巧澄言和尚赶到,有幸目睹了道门历史上开创性的一幕,青竹道长在双手被占用的情况下,脚趾掐法诀的神奇功法。
已经做到真正物理意义上的手忙脚乱的青竹,在澄言和尚进来以后,终于算是缓了一缓,从金鸡独立的姿势慢慢一只脚盘腿坐下。澄言看着直挠光头,实在忍不住问道:“青竹道友,你是不是还学过某些南方小拳种,这个姿势变换的,贫僧实在佩服。”
青竹身在阵中,虽然此时压力减轻了不少,他仍旧不停调用真气,维持法阵平衡,道:“少说没用的,虽然小道爷我道法通玄,镇住了场面,和尚你倒是搭把手啊?”
澄言双手合十,老实答道:“贫僧是和尚啊,修行佛法,你我路子不同,贫僧哪里会你们道家的阵法,贫僧脚都不知道该踏在哪。”
青竹心想也是,一个密宗和尚,临时教五行生克,调和龙虎,捉坎填离,貌似也来不及,他开口问道:“和尚,你的经幡结界被破,有什么办法重新布置,先帮贫道挡上一挡。”
澄言和尚刚刚看见自己的设的曼荼罗结界已经破了,想了一下道:“道友莫慌,此时在盂兰盆法会正在念《地藏十轮经》的第二品,场间佛力大盛。贫僧可以用自身念力诵经,重新结成胎藏境结界,让外邪不得入内。”
“靠谱么?”青竹坐在阵中,双手不敢妄动,朝北边踢出去的那只脚也不敢收回,姿势确实不咋庄重,他怒道,“当时让你把结界布得结实些,谁想到啥也没挡住,第一招就给对手破了。”
澄言嫩脸微红,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道:“贫僧也没想到,对方似乎知道我们的布置,出手很有针对性,一下就破了经幡。不过贫僧此番真言诵经,借地藏王菩萨佛力加持,当能遮断当下攻过来的三道五行之气。”
青竹闻言,稳了一手,问道:“那以你的功力,能维持多久?别告诉贫道就只能抗三十息,五十息时间,那可不够贫道换阵法。”
澄言按照默默估算了一下,自己要以真言法咒接住天地五行之气的消耗,小声说道:“外面只要诵念《地藏十轮经》的佛音不断,贫僧可以取巧借力,刚刚好像念道第二品的中段了,是否要贫僧一试?”
青竹体内真气奔腾不休,内息运转太快,以致于全身热得发烫,蒸发了皮肤渗出的汗液,汗液形成的水汽,在青竹头顶聚而不散,就像一缕香烟在他头顶飘摇。他怒道:“那你还不快点试试,尽在这里跟道爷我废话。”
澄言看着眼前此景惊诧莫名,心想:青竹道友才多大年纪已经修炼到祥云盖顶的境界了,在我密宗佛法里已经是“甘露灌顶”更上一层的“大悲所薰”的境界了。
澄言正愣神之间,被青竹一喝,醒悟过来,此时还在斗法之中,不能胡思乱想,起了“分别心”,大大的不妥。于是澄言双掌合十,双盘不动金刚坐,以密宗呼吸吐纳术,三吸三呼,屏除杂念。
只见他左手结无畏印,右手施根本印,此两种手印皆是地藏王菩萨的手印,澄言此番念咒就是要白蹭四座佛门讲法台诵念出的佛力。
“唵!”澄言蓄力饱满,配合双手法印,以密宗金刚念法门,嘴唇、口舌不动,一口真气从丹田出,震开中脉,贯通七命轮,从喉间顶出。
青竹背对着澄言,还不知他已经盘膝坐好准备诵咒,猛一听“唵”字在自己身后炸开,浑身寒毛倒立,真气运转也受干扰,全身腑脏被震了一震,心道:澄言和尚好功力啊,看来这个和尚当天在青木寺也是鸡贼的藏拙了。
澄言的密宗真言咒一出,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此四处诵经台上原本显得各自为战的诵经声,突然变的和谐整齐起来,随着澄言的梵语经文声,高低顿挫似乎有了统一指挥,佛经声按照一定的韵律围绕着中心祭天台,缓缓流转起来。
青竹感觉漫天佛力纷纷扬扬化作清凉之意,聚成一股,灌入祭天台下,大部分涌进澄言的身体,小部分被青竹节流滋养自身经脉心脾。
随着佛经声的流转,祭天台上剩下三面经幡,无风自动,慢慢膨胀起来,台底下念着真言咒的澄言,宽大的僧袍也从内而外的膨胀起来,此刻青竹的阴阳五行阵压力骤减,青竹赶紧收了手脚上的法诀,盘膝坐定,按照五心朝天的姿势盘膝坐好,调整内息,借着节流来的佛力,平复体内大江大河般汹涌的真气。
澄言的咒文一出,四座高台上的诵经僧也感受到了异样,感受到了祭天台方向,有真言咒引动四周佛力,四位主持诵经仪式的高僧,心知有事,沉心静气细细感受了一下,此真言至真至正,诵真言之人内力深厚,以真气鼓荡全身窍穴腔体,发出震慑人心的音节。
知道有密宗同门高手也在诵经文,在诵经台上的四位禅宗和尚也不好意思一味偷懒摸鱼。四位禅宗高僧,不约而同的正了正坐姿,老老实实双手合十,两眼微闭,不再翻看面前的经书,调匀内息,以梵语重新诵念《地藏十轮经》。
如此一来,四方梵音相合,澄言自身僧袍继续鼓荡,一己之力可以调动更多佛力加持,原本被破开的胎藏境结界在密宗咒言和四方佛力加持下,重新凝结,将正西,正北,正东三处发动的五行之气挡在了祭天台外围。
青竹在阵中打坐,明显感觉肩头一轻,三道五行之气的压力被澄言接了过去,青竹也急忙收了阵中的土之气,他并未起身,先是坐照内观,体内真气倒是充盈,只是来回调用体内五行气与法阵相生克,导致气息有些紊乱。他再睁眼,仔细观瞧自己布下的阵法,经过上一轮生克攻伐,不少秘符已经在斗法中被消耗,所幸阵法根基尚且完好,推算下来还有一战之力。
澄言借着四方诵经之力,重新撑起了胎藏境结界,接住三方五行气,身在阵中才感受到青竹承受的压力,整个肩膀上仿佛架了一口大钟,压的澄言双肩微微颤抖起来,此时澄言才知道刚刚青竹硬生生抗住多大的天地伟力。
趁着澄言的胎藏结界抗住了所有压力,青竹坐在阵中调息,一边调息一边思索破局良策,此时节按说祭天台上的石敬瑭算是勉强完成了宣诏和祭祀的仪式,按理说现在发出信号,可以让石敬瑭赶紧撤了,免得身在险境,遭遇不测。
只是石敬瑭和石重裔本身没有修炼过佛道法门,按照修行界的说法,都是肉眼凡胎,应是看不见刚刚袭来的金木水五行之气,自身也未察觉危险。此时强行劝离,实在是大大折损当今天子在百官和使节眼中的威仪,怕是石敬瑭不会答应半途而废。
阴阳五行阵中,青竹正兀自懊恼这帮人不听劝,澄言拈起身边一粒小石子,弹在青竹背后。
青竹猛回身,看见澄言和尚口中密宗咒言没停,但是脸上有焦急之色,左手捏着无畏印上扬了几下,指了指天。青竹侧耳听了听,心道:坏了,《地藏十轮经》的第二品快要诵念结束了,下面天子又要诵读道门的《度人经》了。
果不其然,随着祭天台上,石敬瑭敲响供桌上的紫金响磬,悠扬的撞击声四处荡漾开来,四方高台的佛经诵念声为之一弱。又听台上石敬瑭,开始念诵:“元始洞玄,灵宝本章。上品妙首,十回度人。百魔隐韵,离合自然。混洞赤文,无无上真。元始祖劫,化生诸天。”这已经是道教《度人经》中篇的开头了。
果然四方佛音低回,道门四座高台诵经之声又起,至清至阳,场间佛力退却,法力高涨。
没有了四方禅宗高僧诵念《地藏十轮经》的佛力加持,澄言一人之力,胎藏结界顿时摇摇欲坠,被汴梁城三面连绵不绝,滚滚而来的五行之气冲击的摇摇欲坠。
胎藏结界本就要配合之前澄言挂的经幡,经幡上绘制的都是密宗曼荼罗,就像道教符箓一样,是搭建结界的根基,此时西面的经幡已经被金风斩断,澄言设下的结界本就不完全,佛音消退,法力大涨,比以往更汹涌的五行之气,冲击在结界之上,澄言惨笑一下,嘴角溢出血丝,猛然收了口中梵音真言,胎藏结界瞬间告破。
在力量反噬之下,澄言伤了肺气,张开嘴,喷了一口血箭出来,青竹此时已经用阴阳五行阵接住了汹涌袭来的三道五行气,有之前的经验,此时用阵法生克从容了许多。他看见澄言一口老血都喷了出来,还有余力张嘴问道:“你这就伤着了?不会吧,下面如果再有一轮,你还能不能开结界抗住?”
澄言也是硬气的很,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仍旧慢条斯理道:“不碍事,刚刚收尾的时候,最后一个‘吽’字音收气收快了,呛进肺里,这不都吐出来了吗,不碍的。倒是你,怎么掐着法诀,调用五行克化,怎么还能张嘴说话?”
第46章 盂兰盆会 (五)
随着《地藏十轮经》第二品念完,石敬瑭又起头让道门诵念《度人经》的中篇,场间佛力消退法力大涨,密宗青龙寺澄言和尚的胎藏结界维持不住,这俊美到阴柔的和尚以一口血箭的代价,收了胎藏结界。顿时,生生不息,连绵不绝得五行之气又重新冲向了青竹的阴阳五行阵中。
青竹刚刚已经摸熟了阵法生克的变化,心中有数,自己坐在阵眼中,也不掐诀也不念咒,就纯以心念控阵,将西边袭来的兑金之气直接通过阵法克化从东边袭来的震木之气,让它们两相自行抵消,青竹之要在阵眼中引土气挡住北方兑水之气即可,此番阵法操控比之刚才从容很多。
故而澄言惊异问道:“怎么掐着法诀,调用五行阵克化,怎么还能张嘴说话?”
青竹这一手驱狼吞虎的兵法使得甚为得意,少年人不吹牛会死的毛病发作了,得意道:“那是,和尚,你虽然比道爷我年长几岁,可是贫道是打记事开始就随师父在崂山修行。道术通玄啊,不是吹出来的。刚刚让贼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气脉顺遂,阵法运作不休,已经完全可以克制对方的招数。”
澄言仔细看看青竹的手脚和腰腹,心道:你就厚着脸皮吹吧,虽然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法门,一边搬运内息真气,一边还能开口吐气说话,但是看你双盘的脚尖都在抖,右手掐着法印,小指头都在抽搐,你这小牛鼻子糊弄谁呢?
澄言也不揭破,仍旧是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贫僧多疑了。青竹道友道法高强,此处交由道友值守,贫僧也就放心了,贫僧这就告退。”
“哎,你这和尚怎么不识逗。”青竹刚刚开口说话,略显嘚瑟,所谓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话说的太多,他内息一阵翻腾,听澄言说要走,连忙出声阻止,“下一轮还得靠你!”勉力挤出这七个字,青竹脸上一阵黑气上涌,显然是坎水之气已经透过大阵,影响到青竹自身的经脉。
澄言刚刚也就是治治青竹的嘴硬,眼看着青竹脸上都泛了黑气,心中也是大急,道:“脸都黑了,你就别说话了,贫僧也不懂你们门内五行变化,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澄言自知自己就算入阵,也不知道该怎么发动阵法帮青竹维持五行大阵,一时间在原地进退两难。
青竹只是口不能言,眼睛倒还能四下张望,他用眼神示意澄言,南边柱子下面他放了一堆离火符,澄言跑过去,手上攥了一大把离火符,脸都黑了,和尚没烧过符纸,这玩意怎么用?
青竹看着不知所措的澄言,运功压了压体内翻腾的坎水之气,勉力开口喊了一个字:“烧!”
道门的符箓烧起来有诀窍,一般来说,书写符箓的黄表纸都是用红磷浸过,有点道行的,用真气微微一搓便能自燃起来,青竹也是这般做法,故而道门的符箓一向是开坛做法最烧钱的部分,制作工艺比较复杂,难度比较大。
澄言和尚哪里懂得这个法门,手里攥着一把离火符,参加盂兰盆法会,身上必然也不会带着百宝囊这种走江湖的用具,没有火折子,怎么点符箓?
青竹在阵里坐着干着急,现在也没法说话,生怕一口气不匀,乱了内息。还是澄言四下打量了一下,毕竟祭天台底下为了照明特意在顶棚上悬挂了一盏鲸油长明灯。
此刻情况紧急,澄言也顾不得藏不藏拙,撩了撩宽大的僧袍,一手攥着符纸,一手捞着僧袍下摆,足尖轻点地面,踩着井阑本身用连接垂直立柱的横杆,一跃而上,再跃,三跃,整个人如同登天梯一般窜升了近三丈的高度,然后转身,朝着长明灯一个飞扑。飞扑之时右手放开自己的僧袍下摆,伸手捞住长明灯的挂索,左手在电光火石间凑到灯芯上,终于把一摞离火符点燃。
澄言起步飞跃,青竹就盯着他发力的动作,佛门轻身功夫却是跟道门走的不是一个路数,盖因内功基础不同,青竹施展轻功,真气上顶,主要靠腰腿发力,故而迅猛灵活。而澄言的轻身功夫,则以依靠全身发劲,整个身体如同一个整体,空灵通透,整个人像羽毛一般随风飘起,确实是另一番景象。
直到澄言捞住了长明灯的灯索,僧袍飞摆,飘飘若云,整个人像壁画中的飞天一样飘逸潇洒。只是青竹的符箓纸全是由红磷浸透,烧起来比一般纸张迅猛许多。澄言不知内情,那符纸一沾火,“砰”的一声爆燃起来,吓了澄言一跳,飘然若仙的形象顿时破功,吓得他猛的向外一丢,十几张符箓纸瞬间在空中散开,真好似天女散花一般。
有几张不偏不倚奔着青竹头顶就下来了,也多亏了这些符纸烧的快,刚到青竹头顶便焚烧殆尽,化作黑灰,倒是闹了青竹一个灰头土脸。青竹闭着嘴,翻着眼皮朝上面瞅瞅澄言,澄言也不好说啥,尴尬朝下面笑笑,右手用力一拉灯索,整个人向上又飘起三尺,然后避开长明灯,斜斜往下落去。
十几张离火符同时燃烧,引动天地元气入阵化为火之力,正好分担了青竹不少压了,待澄言飘飘落地,青竹终于又可以开口说话,他手掐法诀不动,嘴里没闲着,道:“和尚,用真气搓火不会啊,费这个劲,跳那么老高去取火。”
澄言落地以后看着满头满脸符纸黑灰的青竹,笑了笑,道:“你就少说话,专心主持阵法,再开口,还得贫僧出手救你。”
青竹知道和尚说的是事情,也不再言语,吹了吹脸上的黑灰,发觉吹不掉,索性也就不管了,在阵中默运玄功,暗自抗着北方坎水之气的侵蚀。
正在此时听见南方声音一响,一股热浪迅疾如火,从离火位杀入阵中,青竹心中暗想:该来的总会来的啊,看来这四个气穴阵位都有人发动,也好,青竹正想调用阵法引离火入阵中崔旺土之气,又一想实在不妥。
这帮人今天用尽了汴梁城四方之力,不就是想在此时攻破中央戊己土的阵眼位,此刻通过阵法变换,是西边兑金金克了东边震木,这两股气自相克化,并未入阵,北方坎水一直在攻阵,不得其门而入。此刻如若让南方离火之气入阵,一入百如,四气同源,自己的阵法不就被攻破了么?
自己虽然在阵眼之中,但一个人再道法通玄,也没法与一座城的五行之气抗衡,到时候阵法运转就不受自己控制了,那中央戊己土的阵眼根本护不住。
可是离火之气,本就侵略如火,攻伐迅猛,来势汹汹,此刻青竹坐南面北,就感觉身后热浪涛涛,势不可挡。
青竹心道:罢了,师父你老人家之前说的是不是吹牛?徒弟我今天是死是活,就看你有没有忽悠你亲徒弟了。想到此处,放开手脚,口中念道起本门最正宗的咒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这个咒语一念,澄言听着在旁边直嘬牙。按佛经中记载,佛陀释迦牟尼在降生之时行了七步,每一步都伴随着一朵莲花的绽放。号称“七步生莲”,然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开口言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此刻听清楚青竹念的咒语,澄言又是苦笑又是摇头,心想难怪千年以降,佛门道教争端不休,就从咒语中看,如此冲突的事情非此一桩。至于谁是天上天下的至尊,还真没法争出一个定论。
青竹念完了这句咒语,把心一横,也不顾及天地间的灵气涌动,直接放开自己设下的阴阳五行大阵,任由四方之气入内,不仅入了阵,还直接灌入青竹的身体里。天地之气,浩大磅礴,饶是青竹体内经脉异于常人,根骨坚如磐石,一时之间也是几乎要被撑爆。
青竹勉力维持体内真气运转,引导离火,坎水,震木,兑金之气在体内游走,不使其滞阻于一处,让自己经脉暴裂而亡,在努力引中央土之气入体,沿着自己的五脉,相互游走,硬生生以自身代替开封城,在自身五行脉里运转开封城的五行气。
青竹内心暗叫侥幸。按照道门的修行功法,一般来说,修行之人会择金木水火土中的一行为主修。以神霄派为例,该派道士主要以五行火脉为本命脉,主修离火气,天资卓越者再辅修以木之气和土之气,盖因木生火,火生土。
能修三脉者已经是道门中的修行天才,盖因人力有时穷,人体能够容纳的真气有限,能够修出三脉五行力已经非常了不得。
像青竹这般的怪胎,实在是另有一番造化,能人之所不能,他自幼根骨未长成之时便被师父刘若拙用秘法增强筋骨,拓宽经脉,体内丹田气海异于常人,当真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势、
正因如此刘若拙在青竹开始修道之时,便传授五行兼修的道法,待炼气初成,辅助他打通了自己体内五行脉,此刻青竹敢放一城的五行气入体,就是仗着自己五行脉俱全,可以依之任意在体内搬运调用。
此时在青竹体内,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浩大无边,青竹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越涨越大,轻微的呲啦声响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紫色道袍居然裂成一缕一缕丝线,被溢出体外的真气生生涨碎。
青竹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但他仍咬紧牙关坚持着。
此时,他感到体内的五行之气达到了极限,仿佛要将他撕裂。
青竹心道:不行,再这样下去,自己也是肉身,哪有那么大经脉丹田能承受如斯恐怖的天地之力。
一念及此,青竹不再犹豫,遵照五行相克的原理,从最先发动的西方兑金气为基,调南方离火气克之,再调北方兑水克火,复以中央土之气克水,再往后以东方震木克土,最后做成一个循环用兑金气克东方震木气。如此一来,五行气在青竹体内逐渐消磨,一损俱损。
渐渐地,五行之气开始沿着固定的顺序,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循环。
只是一损俱损之时,来自一城之地的五行气太过于浑厚,在青竹的经脉里相互克化相互消磨。
火克金,如炉火焚金水,炽热之气焚经断骨。
水克火,如凉水如热油,滚油迸溅。
土克水,如岸阻钱塘潮,水势如兵涌,压城城欲摧。
木克土,如木生深根,直刺大地,钻入经脉深处。
金克木,如切金断玉,锋利无匹,在经脉深处一阵乱砍乱杀。
青竹被这五种力道折磨的欲仙欲死,感觉整个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所以靠着一口精纯的本命真气牢牢护住灵台泥丸,不至于晕厥过去,靠着顽强的神志,硬撑这一句,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任由天地灵气在体内鞭尸。
万幸此五行消克之阵,纯以青竹自身的五行脉为阵基,人不死,阵不破。
到了最后青竹神志都模糊了,开封城的五行之气,在青竹体内自行其是,自行相互克化,克化掉的五行气都化为最纯粹的天地灵气,缓缓被青竹自身真气吸收,渐渐化为紫丹,纳入丹田气府。
最终,开封城一城的五行之气居然渐渐在青竹体内平稳下来,渐渐势弱,彼此平衡,此消彼长,金气入金脉,水气入水脉,各归其位,彼此相安无事。
直到此时,青竹才勉强从经脉欲裂的巨大痛苦之中缓了过来,仔细观察己身,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色乞丐道袍,已然看不出紫色,全被黑乎乎的汗水浸透。再坐照内观,此刻五行脉充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五行气已经不能再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仿佛气若游丝,若有若无的保持着接触。
青竹,抹了一把脸上,也是一手黑色汗液,还略有腥臭,他心里清楚今夜机缘凑巧,借天地五行之力洗精伐髓,自己的经脉又拓宽不少,又赚了老天爷的便宜,原本一口精纯的真气融了天地本源最精纯的能量,怕是离传说中的先天气也相差无几了吧。
青竹猛然睁开双眼,眼眸中精光乍显,一放即收。
第47章 盂兰盆会 (六)
天福二年的盂兰盆法会,青竹甘冒奇险,引汴梁一城的五行气入体,差点经脉寸断,爆体而亡。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经过一番生死一瞬的五行消克,虽然像是给人千刀万剐了一般,但毕竟消弭了浩大磅礴的天地之气,保住了法会现场的祭天台,也保住了祭天台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天子石敬瑭。
石敬瑭当是不知道台下的凶险,澄言和尚在一旁可是亲眼目睹了青竹的阵法奥妙和自身强横的实力。
再看青竹,打坐许久,消化刚刚从天地中窃取的精纯能量,融于自身真气,结为紫丹,沉入丹田。
当青竹再睁开眼,目光中精芒四射,一闪即收。
此时,澄言和尚走过来,合十说道:“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青竹道友果然道法通神,竟然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一城的五行之气。”
青竹咳嗽了两声,声音极其嘶哑,颤声道:“和尚别废话,有水么?小道爷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此刻守在祭天台外的石重裔,看见经幡也不飘摇了,四面来风也渐渐缓和了,感觉到似乎天地都平静下来,犹犹豫豫推开暗门进了台底。
澄言见他进来了,赶忙问道:“有水么?青竹道长刚刚以身为阵,以经脉为法,克化完天地五行之力,怕是……”
“怕是不行了么?”石重裔大惊道。
“呸,你念你家道爷一点好行不行?”青竹此刻知道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想到自己刚刚命悬一线,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说话便无所顾忌,还能说话还能骂街就好,他冲着澄言,无力骂道,“你这和尚也是,话都不会说,我口渴,还怕是什么,我就是要喝水。”
石重裔一听青竹还有心思骂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刚想说话,又听青竹开口道:“那个管开封府的,为了你家皇帝老子的安危,道爷一身道袍都毁了,你给拿身衣裳过来。”
“好勒,好勒,好勒,”石重裔忙不迭答应,道,“还是要原来这一身紫袍是吧,我现在就出去找个道士扒了他。”
“滚蛋!”青竹没好气说,他坐照内观,发现自己还跟那四方之气的源头保持若有若无的联系,心道:小道爷今晚差点死你们手里,让小道爷找到你们,发了凶性都打杀了,于是他说道,“找个低调的,弄身侍卫的衣服,等下小道爷还要大杀四方。命开封府捕快和仵作统统跟着我。”
澄言知道他言下之意,默默合十,低诵佛号。
石重裔一听,又是一惊,一缩脖子,摸摸后脑勺,自他和青竹相识,还从没听过青竹讲出这么杀气腾腾的话语,不由重新评估了一下今晚的情况,怕是刚刚青竹真经历了生死关头。
剡王石重裔,赶紧连声应着,一猫腰出了暗门,不一刻,抱着一捧衣服,拎着水壶又回来了。
青竹先拿过水壶,猛猛灌上一大口,把剩下的水从头顶浇下,勉强清理了一下一身黑色的汗液。那汗液味道刺鼻的紧,冲得石重裔连连后退。随后青竹双手拽着自己的衣领,微微一使劲,将整个道袍带内衬的中衣完全撕开,只穿着亵裤,手脚麻利的穿上了一身寻常禁卫军的制服。
青竹站在原地,原地吐纳三息,觉着自己刚刚虽然真气消耗巨大,但是此刻得到天地之力补充,除了经脉有些损伤,但真气完足,又有精进,似乎已经渐渐摸到了炼神返虚的门槛,心中大定。
此刻汴梁一地的五行之气已经克化的七七八八,再也无甚威力,他轻轻提步,一步跨出阵外,把石重裔吓了一跳,青竹没有提气没有纵身,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提步,就跨出了一丈的距离。
青竹看看嘴张得老大的石重裔,道:“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愣着干嘛?祭天台这边没事了,赶紧随我出去剿了那帮贼道。”
石重裔惊道:“青竹,不是,道长,你不是说笑吧,刚刚都那样了,现在还能杀出去?”
青竹不屑的冲他一哼,不再理他,又一步跨出暗门,施展开轻身功法,直奔北方而去,他靠自身和五行之气的联系,隐隐锁定了几处阵法的源头,心道:今天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你们也不知道驱虎庵的威风。
路过一个站岗的禁卫军身边,他伸手指一勾,摘了对方的腰刀挂在自己腰间,在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已然一阵风般飘远。
此刻石重裔和澄言刚从祭天台底钻出来,石重裔还是不敢置信的问澄言道:“和尚,青竹道长真行还是假行,刚刚对抗完天地五行,这就又能杀出去?”
澄言默默的看着青竹远去的身影,心中也是震惊不已,想道青竹遭逢生死关头,怕是道法武艺又进步非凡。他兀自感叹人生在世遇到这样的同龄人,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却说青竹,穿着禁卫军服饰,要挎单刀,一路疾驰而去,脸上杀气腾腾,看他穿的衣服,一路上也没人敢拦着,青竹趁着五行脉中的阵法还未消散,跟着坎水之气一路寻来到了,寻到了都亭驿北面不远的一家道观门前,抬头一看门匾上四个大字“景灵西宫”。
此刻的青竹,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完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态,杀意正浓,也是不管不顾,深吸一口丹田气,调用体内刚刚化成的先天真气,抬起右脚使了一招正踹,踹在两扇大门的门缝中,这一脚青竹含怒所出,其力道之猛真不亚于一台小的攻城锤。只听咔嚓一声响,顶门的杠子从中折断,景灵西宫中门大开。
青竹一脚踹开了景灵西宫,一个箭步跃了进去,谁知道这道观是一座女冠道场,一声娇呼,几个女冠道士冲了出来。
一位年约四十许的女道姑怒喝道:“何人在此造次,景灵宫乃是女冠道场,男子不得入内,还不赶紧滚出去。”
青竹斜眼瞅了瞅,哼了一声,道:“开封府办案,捉拿做法的妖人,无关人等闪开。”
女道姑尖着嗓子喊道:“好大的口气,别以为穿着一身禁军制服就能到处横行无忌。告诉你,我们景灵宫在道门也是……”
青竹此刻杀心大盛,耐不得跟中年妇女纠缠,身形一晃,来到这女冠近前,伸手一巴掌拍在她脸上,也没怎么使劲,直接将人打晕了事。
那女冠只觉双眼一花,青竹已经立在跟前,一只巴掌搧来,未及躲,两眼一黑已经昏倒在石阶之上。
剩下几位年轻的女道士,纷纷后退,青竹也不搭理,闻了闻香火味道,直接穿过中堂进了二层院子。
果然二层院子正中,摆着高高的供桌,一中年老道正在闭目念咒,供桌外圈站了八名年轻道士,按照北天星位站好,正在列阵之中。青竹仔细看了看,正是用此癸水阵调用汴梁城坎水之气,袭扰自己的法阵。
“好贼子!”青竹暴喝一声,抽出腰间佩刀,纵身一跃半空中越过两三丈距离,直扑阵中道士。
那道士一听声音,立时睁开眼睛,看有人飞身而至,心知不好,抄着手中桃木剑就往头顶上一架。
青竹这番以有心打无心,占了不少便宜,本身手里就是钢刀,桃木剑哪里架的住,临空一刀,像闪电一般劈下,那中年道人下意识挥着桃木剑,片刻也没能阻挡住青竹的刀势,连脑袋带半边肩膀被青竹含怒的一刀从中劈断。
青竹仗着刀快,抽身后撤两三步,掉了脑袋的腔子才开始往外喷血,一腔子血喷得老高,纷纷扬扬下了一场血雨,青竹退的也快,身上竟是一滴也没沾上。
主阵之人被一刀毙命,列阵的八个年轻道士先是一惊,然后同时悲呼师父,青竹可没惯着,手持单刀,冲入阵法之中,刀刀毙命,连番或刺或砍,杀了七人,剩下最后一人,他一掌敲在此人后脑勺,将人打晕,也是学乖了,留了个活口。
青竹的武艺高出此间道士太多,待杀完人,景灵宫其它女冠道士才反应过来,陆陆续续来到二层院里,看着一地尸身,有那胆子小的已经见了血,吓的软倒。
青竹见状,高声喝道:“开封府缉拿妖道,已然击毙八人,还有一个活口,观主何在?看好现场和活口,如若有半分损失,小道爷铲平了你这景灵宫。”
没等景灵宫观主答话,石重裔派来的开封府衙役已经冲了进来,看着青竹狰狞的面孔,滴血的单刀,也是吓了一跳,跟他熟悉的几个班头谄笑道:“青竹总捕,弟兄们来迟了。”
“来得正好,活口缉拿回府衙,尸体用草席收了,”青竹手腕发力抖了抖单刀,震落刀身上的血珠,还刀入鞘,正要往外走赶奔下一个阵法。
忽听的有个苍老的女声喝道:“哪里来的贼子,在我景灵宫撒野。好大的胆子。”
青竹吊着眼角回头看看,一位六十左右的老道姑,身背长剑,手持拂尘,正站在三层院的门口,老脸阴沉,瞪着三角眼,满面怒容的看着青竹。
青竹心中一阵腻歪,最讨厌跟这样的老道姑打交道。这样的老道姑修炼了几十年,功法没有寸进,枯坐俢思心理怕是早已变态,无理还要搅上三分,天底下最麻烦的就是这样的人。
“贫道今天心情不好,想杀人。”青竹直接实话实说,道,“老太婆,不想死就闭嘴。”今日盂兰盆法会,青竹被五行法阵折磨的死去活来,刚刚又力斩八人,杀意积蓄,根本无心跟旁人废话。开封府的几个捕快班头感受到青竹的杀意,根本不敢直视这位临时总捕头的脸。
老道姑看了看场间情形,又看了看青竹背影,毕竟修行了有些年头,知道眼前这个自称道士的年轻人,一身武艺高深莫测,更蹊跷的是,今日此人头顶似有紫气冉冉升起,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气运,大机缘,老道姑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愣是一句话也没敢出口。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万幸那天晚上没再蹦一个字出来,不然景灵宫又会多一具尸体。
青竹见老道姑再无反应,吩咐了一声开封府的捕头收队。自己辨别了一下方向,也不走门,朝着东边,飞身上了墙,一路穿房越脊,朝着感觉中的东边震木阵奔去。
且不说景灵宫这边如何混乱,青竹一路风驰电掣,也不管开封府的衙役能不能跟的上自己,直接扑向下一个地点,沿着寺后街,鼓楼街,翻墙过院,也不知惊扰了多少人的夜梦,终于在高阳正店附近,找到了东边的震木阵。
高阳正店附近有家新建成的寺庙,庙内广场上香火茂盛,附近的善男信女入不得御道,正在此寺院中焚香祈福,只是正殿后一处佛塔下,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在收拾法阵,眼看准备跑路。
青竹踩着佛殿顶脊,纵身跃下,飘飘然落在场间。主持阵法的道人一惊,看清来人居然是一身军士打扮,稳了稳心神,装模作样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军爷好身手,不知有何指教?”
青竹斜眼看了看地上的阵符,皮笑肉不笑的道:“神霄派的?东方震木阵?盂兰盆会挺辛苦啊。”
那道人看着青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惊道:“青竹?”
“正是你家小道爷,今天你们做的好大手笔,”青竹冷笑抽出腰刀,“之前小道爷心慈手软,今天,都留在这吧。”
那中年道人装束打扮,面相气质与张玄桥有几分相似,想来是听说过青竹这号人物,心中一慌,反手抽出背上斜背的宝剑,高声朝弟子们喝道:“杀星来了,别怕,咱们人多,一起上。”
有几分胆色,青竹心中想着,手上却不含糊,还有两处没有端了,没时间跟你在这边磨迹。
正在青竹正要抽刀递招之际,忽听得寺庙后门有人爆喝一声道:“师弟休慌,洒家前来助你。”
第48章 盂兰盆会 (七)
青竹在汴梁城东的乾明寺,堵着了正要撤离的一帮道士,正要动手,乾明寺后院院门外响起一声呼喝,有一人高声喊道:“师弟休慌,洒家前来助你。”
中年道人一听不知是谁,青竹听出来正是大相国寺达海和尚,还没等青竹说话,达海和尚的已经禅杖砸开了乾明寺的木板门,整个一个胖大的和尚顶着满脑袋的尘土,破门而入。
青竹看着凄惨的木门,有些于心不忍,心道:这后门招谁惹谁了,你推开不就完了么,非要弄的这么支离破碎,糟蹋东西。
达海闯进后院,声势夺人,看得几个道士一惊心中暗想此间事情必然不能善了。
此时乾明寺的住持法明和尚听到后院这么大动静,从方丈室中慌忙跑了出来,看见达海和尚,高声喝问:“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你是哪里的和尚?为何砸坏本寺山门?”
达海怒道:“少给洒家玩虚的,洒家大相国寺达海是也!”
人的名树的影,大相国寺首席护法僧的名号,在汴梁城里还是震慑力十足。法明和尚也不由心头一颤,他这个小庙前年才建成,哪里及得上大相国寺威名赫赫。
乾明寺本就是小庙,这两年香火不算旺盛,法明和尚也是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才允了神霄派今晚在后院开坛作法。之前神霄派保证说,只是为了在法会中给自己道门涨涨威风势头,别无他意。再加上中间牵线之人作保,在原有百贯香火钱的基础上又加了二十贯不入公账的素斋钱,法明这才笑眯眯的答应下来。
今天一见达海砸破山门,场间又有个军爷,心里凉了半截,他心念急转,问道:“李玄通,李道长,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法事?怎么引的大相国寺出面干预?”一边说着一边朝李玄通使眼色,意思是能跑赶紧跑。
青竹一个箭步欺进法明身前,当着达海的面不好骂秃驴,他抬脚,一脚踹了法明一个跟头,怒道:“避重就轻,好精明啊!开封府捉拿妖人,你瞎咧咧什么!”
看见青竹动了手,达海也没闲着,前驱两步,手中四十斤镔铁禅杖舞动的虎虎生风,口中问询道:“青竹师弟,要死的要活的?”言罢也不等青竹答话,一招力劈华山就砸向离着最近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本就武艺平平,手中长剑瞬时被磕飞,抱着右手疾步后退。
达海的武功讲究一个势大力沉,刚猛无俦,最是声势惊人,见他将禅杖朝地面一顿,地上青砖顿时四分五裂。
青竹瞅了一眼那位被称为李玄通的道士,道:“神霄派这一辈都是玄字的?你们马上束手就擒,再说半个字废话,景灵宫里小道爷刀下斩了八个人,也不差你们几颗脑袋。”
“什么?”李玄通声音都有点发颤,“你杀了玄松师兄?贫道和你拼了。”
青竹心道:杀掉的那个叫玄松啊?一招都没用完,他脑袋就没了,你能走几招?他还没动手,达海和尚的禅杖已经递到了,达海乃是当年人称无敌的铁枪王彦章之幼弟,自幼跟哥哥苦练枪术,此时用的禅杖,也是枪法的套路,没等李玄通长剑格挡,禅杖杖头已经破开中宫,直接戳中了李玄通的胸口,李玄通喷出一口血箭,整个人往后仰倒,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其余众弟子看见达海如此威势,胆气已丧,畏畏缩缩看着达海。
青竹最烦这种磨磨唧唧,犹犹豫豫的状态,怒喝一声:“不服就上来打,不敢打就弃剑投降?”
听了青竹这一声怒喝,神霄派的年轻弟子彼此看了一眼,纷纷弃剑,青竹朝达海和尚说道:“劳烦师兄看着这帮人,等会会有开封府衙的捕快过来接手,我去下一个地方,这样的法阵还有两处。”
达海手持禅杖,不怒自威,点头应道:“师弟且自便。”回头朝庙外喊道:“来几个人,将这帮道士捆了,押送开封府。”
院外十来个达海的弟子冲进庙来,拿着绳索七手八脚开始捆人。
青竹朝着达海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一个垫步拧腰,上了墙头,感受了一下方位,朝正南方向飞跃而下。
达海摸摸光头,看着青竹消失的方向,心内感慨:师弟这个轻身功夫似乎又有所长进啊。
南边的法阵当在御道街南段,青竹仍旧不走街道,从房上直接越过,直奔朱雀门方位。
朱雀门此时还叫熏风门,因为是汴梁城最南边的大门,依据民间习惯,称为朱雀门,门高三丈,三层箭楼俱是木制结构,可藏弓箭手五百人,是城南整个防御体系的中枢。
青竹通过体内五行脉的感知,发觉城南的离火气特别浑厚强烈,跟着这团火气,直接跳进了一座道观里。
此时道观后院,地上还有阵法痕迹,几个道士刚从后门离开,急匆匆往汴河方向跑去。
青竹心道:得到消息够快的,小道爷马不停蹄往这里赶,差点让你们逃了。
想到这里青竹从院中翻墙跃出,仗着轻功高明,三下两下赶上这群人,抽出腰刀直接砍杀了过去,此时街上尚有百姓正在向天祷告,看见一名军士抽刀砍翻道士,人群顿时慌乱起来,尖叫着四下奔逃。有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抄着身边的木棒斧子拦住了路口,眼睁睁看着青竹砍翻最后一人。
领头的汉子声音发颤的喊道:“当街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声音虽然洪亮,但是声调确实有点颤抖。
青竹懒得废话,从怀里摸出来开封府的腰牌,说道:“开封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领头的汉子也不识字,都是贩夫走卒之辈,自然知道开封府的份量,只是这位官爷,穿着军装,头上顶着道髻,怎么看也不像往日黑皮子的捕快。
众人还在犹豫之间,一队禁卫军已经赶到,看见朱雀门里横街上一地尸体,再看场间这位也穿着禁卫军服饰的凶犯,顿时愣住了。正在犹豫之间,青竹挥挥腰牌道:“你是队正啊?看好这一地尸体,马上通知开封府过来收敛尸体,保存物证,剡王殿下还在等着。”
验看了青竹的开封府腰牌,再听到青竹报出剡王的名号,队正行军礼称喏。随后队正问道:“殿下要是问起此地人是谁杀的,标下该怎么回答?”
青竹又亮了亮腰牌,道:“不是验看了腰牌么?开封府临时总捕头,青竹。”
队正双脚立正,再次行礼道:“得令!”
青竹转身正要离开,总觉得刚刚离火气过于强烈,默运体内五行气感受了一下,发觉源头就在一个道士身上。
他用脚挑翻开那具尸体,看着也是个中年道士,只是道袍胸口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青竹蹲下去摸了摸,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青铜片,不圆也不方,形状很是不规则,上面刻了一个图案,看了一会,青竹也没弄清是啥,索性揣在怀里,等办完了正事再说。
再次站起身来,运气探查五行气的源头,西方兑金位的感应越来越弱,青竹心道:八成是阵法已经撤了,现在勉强感觉在西方。
远远看着开封府捕快们顺着御道匆匆忙忙往这边跑,青竹又交代了一下队正,把一地的尸体交给开封府捕快,自己一个飞身上了墙,朝着隐约感知的方向奔去。
开封府的捕快总是晚来一步,毕竟青竹总捕头今晚办案不走寻常路,一般都是从墙头走,街道上跑的几个捕头实在跟不上他的速度。
青竹心急能不能逮着人,也没法顾忌临时下属的水平,自己一路穿房过屋,朝着兑金气消失的地方奔去。
一路向西,越过了浚仪桥,最后那点感应也消失殆尽,青竹站在桥头石墩之上喟然长叹,心道:还是晚来一步,最后那一帮人已经跑了。他站在桥头四下望了望,满城都在焚香祷告,一片诵经之声,一片祥和宁静。
青竹体内的五行之力相互消克,逐渐消退,渐渐五行脉恢复正常,收到之前真气爆体冲击的经脉隐隐作痛,刚刚凭着胸口一股杀气压制,还未觉得如何,现在杀气不得宣泄,感觉经脉疼痛更甚。
此刻青竹就想寻一处安静所在,赶紧用自身真气调息恢复一下,四下看了一眼,感觉房舍道路很是熟悉,不远处就是兴国寺桥,自己的道观阳庆观正在附近。他纵身跃下桥头,沿着兴子行街,放松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小道观。
从石官家石敬瑭派人修缮至今半月有余,青竹站在观前仔细打量了一下,正门修缮一新,匾额高挂,字也换了,黑底烫金五个大字“敕封阳庆观”。青竹点点头,官家还真是给面子,原来一间破败道观,现在也混上敕封的名头了。
前门上锁,他翻墙进了自己的道观,站在院内仔细看了看,正殿和两边厢房的已经修葺一新,只是正殿里的三清像还没完工,院子里也都拔去了枯草,换上了齐整的青石板,利落整洁了不少。
青竹很是满意阳庆观的硬装情况,正想盘膝坐下,调理打坐一番,突然发觉地上有焚过符纸的痕迹,再仔细查探,地上几个关键方位似乎刚刚摆过布阵的道旗和法器。
青竹暗暗骂道:这帮天杀的,居然是在小道爷自己的道观里布阵围攻我,气煞小爷。刚刚是找不到你们人在哪里布阵,可笑尔等好死不死正巧在小道爷的道观里布置法阵,那小道爷定是饶不了你们。
念头至此,青竹顿时觉得经脉也不疼了,一股心力从心脏中涌出,调和体内阴阳,滋润丹田真气,他手掐八卦指诀,口中念圆光咒语“琼轮光辉,全盈不亏”。默念了三遍,眼中金光一闪,但见虚空中隐隐有条金线指向角门子方向。
好家伙,真是机灵似鬼,知道今夜城门四闭,陆路出不得城,但是角门子是水门,今夜汴河放灯,石敬瑭谕旨,水门彻夜开放,好让河灯可以顺利沿着水路出城,以寄托满城民众的哀思。这帮神霄派的连这点也算到了,今晚就没打算在城里猫着,连夜从水路离开汴梁。
青竹心想时间还来得及,眼下盂兰盆法会还没结束,现在汴河上几千上万盏河灯漂浮,即便是想从水路出城,现在也没法乘船下汴河,自己还赶得上时间。
冲出阳庆观,青竹也不用找什么方向,沿着汴河河岸,往角门子方向疾驰下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水门附近。
他矮下身形,往聚集在水门两边放河灯的民众身上望去,没见到道士打扮的人物,心下暗想:若我连夜出逃,肯定也是要换了道袍化作寻常百姓才不扎眼,不过眼下这么多人,到哪里一一分辨。
正在暗自揣度之际,突然看到一妇人装束的女子好生奇怪,她正在往河中放置河灯,穿着甚是掩饰,看不出身段,只觉得臀部很是丰满浑圆,再多打量几眼,青竹总觉哪里比较奇怪。
待那女子放完河灯起身,朝岸边茶棚走去,青竹看到此人步伐,再看她脸上,终于发现哪里不对。这大热天女子居然穿着一身厚实的罩袍,混不似其它放灯女子那般穿着清凉透气。另外这大晚上没有烈日灼晒,此人居然头戴斗笠,还放下了面纱,大晚上放下面纱,看得见路么?再次她步伐一看就是练过武艺,走起路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上乘剑术的步伐习惯。
青竹心中猜到了七八分,站起身来,呵呵一笑,朝着那名女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角门子本就有士兵把守,众人见一位军爷突然朝着一名女子走了过去,原本不以为意,岂料那军爷步伐极快,三五步已经追到了女子身后,伸手就要落在女子的肩头。
众人都做好了看无良军爷调戏良家女的戏码,有人已经抓着瓜子往嘴里塞了。
就在军爷的手掌马上就要落在姑娘犹若刀削的肩膀上时,一道寒芒亮起。
第49章 盂兰盆会 (八)
青竹追踪神霄派法阵,最后的西方兑金阵已经得到了消息早早收了阵法撤离。追踪无果之下,正巧路过自己的阳庆观,没想到神霄派的人马以为阳庆观正在修缮,没有观主,故而当晚是在阳庆观里布下的阵法。
误打误撞让青竹找到最后一处阵法,他顿时腰不酸,腿不疼,身上经脉也瞬间得到了心力滋养,手掐八卦诀,口念圆光咒,从手掐的八卦诀中间的孔洞四下观瞧,追踪到了汴梁城西南角汴河水门的所在地。
人群中看出了有一女子身形步态非常眼熟,穿着一身戎装的青竹,三两步追到女子身后,伸手就要拍姑娘家的肩头。周遭百姓已经抓好了瓜子准备看一出伦理大戏。
正当青竹的手掌要落在姑娘的肩头之际,一点寒芒从姑娘的罩袍里透出,直刺青竹的小腹。
青竹心里早有防备,知道这女子剑术高明,寒芒微闪之际,他微微侧身退步,轻飘飘躲开这一记杀招。
一柄短剑贴着青竹的腰间擦过,那女子腰肢一拧,转过身来,右手也抽出一把长剑,一声剑鸣,寒光乍现,奔着青竹脖颈削来。青竹对这种近距离短兵相接最是得心应手,也不慌,右脚顿地斜斜退出去三步,手上也没闲着,抽出腰刀,擎在手里,待去势已尽,左脚往回一扣,人刀合一,朝着那女子一刀劈下。
那女子知道青竹武艺超群,却未曾想到青竹变招如此之快,攻防转换之间没有半点滞留,丝滑无比。好在自己招式没有使老,一招横抹使了一半,转为上撩式,硬生生架住青竹这不讲道理的一招。
青竹这一刀虽然没有蓄力作势,但是今天体内真气实在充盈的可怕,刚刚差点爆体而亡,此刻真气比往常浑厚好几倍,出手也就更没轻没重。在旁人看来根本不是劈了一刀,而是像一道闪电往下击落那般。
耳中只听“嘡啷”一声,刀剑相撞,那女子变招速度也不慢,没敢用靠近剑柄这一端格挡,怕在力气上吃亏,用剑尖挡了一下,趁机顺势滑开,即便这样,青竹刀上蕴含的真气,通过剑身传递直透剑柄,震得她虎口发烫,赶紧运功相抗。
岂料青竹玩刀也是老手,被女子的精钢长剑一挡,趁势向上一挑,意不在伤敌,只是为了挑开那女子的面纱,青竹出刀的劲道,大部分留在这一挑之上,刀光一闪,女子再想闪避已经来不及。青竹也是使了一个巧劲,刀尖一挑,居然把整个斗笠都挂在刀尖上,一下揭开了女子的面纱。
那女子吃惊之下,杏目圆瞪,瞪着青竹丝毫不惧。青竹乐了,道:“我就猜到是你,那次让你跑了,这次还有掌心雷么?”
原来这女子正是在成本延庆观遇到的那名女冠,就是石重裔殿下一力要青竹生擒,留着有用的女冠。
那女冠见露了真容,反而镇定下来,她右手正持长剑摆开架势,左手倒持短剑护着身形,双手持长短剑的招数青竹了解的不多,想了想师父提到过,好像是南方沿海地区的剑法,只是听说过,没想到今天还能亲自过过招。
那女冠如此罕见的剑势摆出来,气势陡增,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锋利的感觉,青竹吊儿郎当的晃了晃手里的单刀,感觉好像在气势这块被这美艳的女道士哪里拿捏住了。
两人就这么原地对峙了片刻,谁也没先动手,周围的百姓看着两人都亮出了兵刃,也不敢凑前,分着瓜子,或蹲或坐留在原地,围观这一场看起来龙争虎斗的好戏。
两人刀剑相向,青竹歪了歪脑袋,刚想像兵痞一样出言调侃几句乱乱对方的心神,谁知还没开口,那女冠先动了,女子手中长剑一动,化为一道白虹一般,直刺青竹胸腹之间,剑尖微微颤动,让青竹无法判断到底是刺哽嗓咽喉,还是膻中气海。
换做平日,青竹确实想看看此种小众剑法的招式套路,说不得要后撤几步,拿着单刀格挡格挡,两人拆解几招。今日情况特殊,时间紧急。
祭天台那处虽说没啥大风险了,可是天子石敬瑭还在那里杵着,冯道冯老相爷也在那边候着,总得过去善后。开封府衙还有一堆道士要审问,自己哪有时间陪你过招,长得再漂亮也不行。
想到这里,青竹也就懒得再看什么双手持剑的招数,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打法,他这套打法不止一次的被师父刘若拙批评,此乃天下最蠢笨的打法,所有招式一概不理,纯以力道真气硬碰。刘若拙还给起了个“打铁刀”诨名。
青竹调用丹田气海近乎无穷的真气,灌注刀身,也不管对方剑法精妙与否,直接一招大劈,刀光一闪,比之前那一刀威势更甚三分,力道更是大了数倍。
可怜那女冠,轻灵绝巧的长剑,碰见青竹这霸蛮的一刀,就如同林妹妹遇到了鲁达鲁智深,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好似那黛玉正要哭哭啼啼的葬花,鲁大和尚倒拔起垂杨柳,问妹子挖的坑够不够大。
说时迟那时快,那女冠连变招都来不及,被青竹一刀劈在剑身之上,刀势又直又楞,真好似打铁一般。“叮当”两声响,女冠的长剑落地,她一愣神,青竹前踏了一步,第二道横扫,扫在左手短剑之上,短剑嗖的一声脱手而去,击飞四五丈远,“夺”的一声钉在茶棚房柱之上。
那女冠不可置信的看看空空的双手,虎口已经震裂,洁白的手掌上流淌着鲜红的血珠,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一回青竹可学乖了,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刀尖直接抵在她的咽喉上,笑嘻嘻说道:“你别动,手放在小道爷能看见的地方,别想歪心思,小道爷这刀,可真不会怜香惜玉。”
上次吃亏吃大了,给人家掌心雷劈得没处藏没处躲,谁知道这次有没有雷?青竹低头瞄了瞄这女冠鼓鼓的胸口,心想:这状况也没法搜啊,谁知道这里面是货真价实,还是塞着掌心雷?
青竹心中正在犹豫,毕竟还是个体面的修道之人,这种事情想想就可以了,真要搜查,大庭广众的还真有点羞涩得下不去手。
此刻来了一队负责守水门的兵丁,看见这个情况,自然是凑到青竹跟前,问道:“这位禁军大哥,怎么个意思?这是拿了个女贼?要兄弟们帮忙么?”
青竹心道:你们想上手啊?这么多百姓看着呢。嘴上却道:“开封府办案,缉拿妖人,拿绳索来。”
几个兵丁从茶棚找来粗麻绳,青竹刀都没敢放下,示意带队的队正上去绑人,那队正本就是汴梁城里无业游民出身,看着如此标致的女子,一脸坏笑,直接朝姑娘的身子挨了过去,一双手正要攥住姑娘的柔夷。
哪知道姑娘双手一翻,一蓬白烟绽放而出,直接扑打在那队正脸上,队正疼的“嗷”一声惨叫,蹦起来两尺多高,正好挡住了青竹的刀路,青竹也被这异变吓了一跳,主要是队正这一嗓子嚎得太惨。
下一刻透过两人之间的白烟,青竹看见那女冠果然闪电般伸手入怀,掏了什么东西在手。
有过上次的教训,青竹刚想念咒临空画符,怎料那女冠直接将手中物什往地上一砸,火光一闪,四下白茫茫一片烟雾,那女冠身影一摇顿时消失在烟雾里。
青竹呛了两口浓烟,咳嗽几声清清嗓子,在苦着脸低头一看,那守门的队正双目已经变成了两个血洞,整个人抽成了一团,躺在地上已然没了呼吸。
还没等青竹俯身仔细查探,听见汴河边上噗通一声,重物落水之声,想是那女冠放了烟雾雷火丹,最后借汴河水道逃了。
两次都没逮着人,青竹心中颇为遗憾,出道至今,貌似就在这个女子身上吃了两次瘪,看来修炼有成的女冠,确实不太好对付。
守门的兵丁见队正惨死,一时慌了手脚,围住了青竹,青竹只好再掏出开封府的腰牌,说道:“开封府办案,休得妨碍本总捕头办案,都退开。”
看见货真价实的腰牌,一帮兵丁退了开去,青竹找了一个看着机灵的兵卒吩咐道:“去到前面找找,有开封府的捕快衙役叫他们带队过来。你们队正算是,这个,因公殉职。先安排抬回开封府。”
兵卒领命去了,青竹又仔细询问了一下今晚水门有没有放人通行,结果大大不妙,今夜虽说水门不禁,放河灯出城,可是有几艘加派的夜香船也出了城,此时恐怕已经追之不及。
青竹觉得好生奇怪,平日里夜香船不也应该白天出水门么?为何今天晚上要急着出城?兵丁回报说,这几日开封城里大批僧道和善男信女涌入,五谷轮回的量比平日多了三成,现有的几艘夜香船要连夜搬运,否则根本来不及清扫。况且他们手续也是齐备,有开封府的公文,于是水门这边也就放行了。
正在盘问间,今夜四处奔波追随青竹脚步的开封府捕快们终于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王伍王捕头带着队跟在青竹身后,靠着两只脚开封城四面转了一圈,各个叫苦不迭。
青竹此时拿出总捕头的范,高声说道:“弟兄们辛苦了,此处算是最后一个地点,等盂兰盆会结束了,下了值,请所有弟兄们喝酒吃肉。”
青竹慷石重裔之慨真是一点心理负担没有,今天在祭天台下,自己一个人扛了一城的五行之气,好悬没把自己撑死,出来以后又满城的打生打死忙活了半夜。真是苦命,这会还不得摁着剡王殿下放放血。
青竹又问了王伍开封府衙的情况,王伍心里嘀咕,您老人家今晚这番大砍大杀,将近二十具尸体,把仵作间可都堆满了,出手也真狠,仵作都说了,刀刀毙命,最惨的连头带肩膀劈开的。
王伍心里这么想的,嘴上可是恭敬得紧,这位道爷平日嘻嘻哈哈,没想到啊,真是个狠人。
交代完水门这边的事务,青竹转头又上了房,朝着祭天台方向一阵疾奔,王伍看了看,对手下捕快们说道:“行了,今晚可算熬到头了,看样子总捕头又去祭天台了,咱们进不去,裹上尸体,收队回衙门。”
“是呀,可得好好歇歇。鞋底都磨薄了。”
“那是,好家伙,围着开封城跑一圈,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跑。”
“大热天的,要是能到瓦市子洗个澡听个曲,那就舒坦咯。”
“要不咱就公账上画一笔?”
“滚滚滚,想什么好事,”王伍听着实在不像话。
却说青竹,今晚为了赶路,就没走过寻常路,一路上蹿房越脊如履平地,一般的飞贼看见了都得跪倒喊声祖师爷。亏得这般赶路,他终于赶在盂兰盆法会结束之前又回到了祭天台。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大晋天子石敬瑭刚刚结束自己的祭天大典的表演,浑身湿透,在宦官的搀扶下去了一旁的都亭驿更衣。现场文武百官还没散去,青竹远远瞅见冯道正在跟一个脸很长的大臣聊天,所以并未去打扰。绕了一个弯直接去了大相国寺的八角琉璃塔。
此塔被石重裔殿下临时征用为开封府盂兰盆会期间临时指挥衙门,青竹杀出去以后,跟在他身后的禁卫军,捕快,巡城司源源不断把消息汇总过来,报给石重裔。
年轻的剡王殿下听着汇报,不停的摇头叹息,直嘬牙。看见青竹回来了,石重裔赶紧迎了上去,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没受伤吧?听捕快们汇报,你今天在城里大杀四方?”
青竹解下腰刀,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有点软,一晚上斗四个法阵,一城之力,回头还杀出去做掉十几二十个人,饶是铁打的汉子,铜铸的金刚,此刻也有点腿脚绵软。
青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坐在交椅上,翘着二郎腿,晃了晃,突然说道:“今晚那个漂亮女冠又出现了。”
第50章 盂兰盆会(九)
青竹在汴梁城内四处追讨,杀了一圈人,带着满身血腥味回到了八宝琉璃塔,着实也是疲乏得很了,他把腰刀往桌上一扔,瘫坐在交椅上。石重裔忙不迭的给他端上凉茶,倒像个下属一样逢迎着。
青竹猛灌一口茶,第一句话便是:“那个漂亮女冠又出现了。”
石重裔笑容一僵,道:“你不会把人给做了吧?”
青竹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冲他翻了翻白眼,道:“放心吧,那道姑功夫那么高,一身法宝,小道爷把她制住了都没能把她留下。人家顺着水路遁走了。”
一听这话石重裔长出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没给青竹这个小杀星弄死就行,还有机会。
青竹没好气道:“你是关心我啊,还是关心那女冠?小道爷我今天替你老石家卖命,一个人对抗四方大阵,差点没折在阵里,也没见你封官许愿,金山银山的犒劳。一个刺过你一剑的女道姑,你倒是念念不舍啊。”
石重裔腆着脸笑道:“这话说的,青竹道长,这不就见外了么?咱们兄弟,做兄弟在心中,说什么封官许愿的,什么金山银山的,俗气了。你这不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么?盂兰盆会,无风无浪顺利结束了,全赖道长之功。天子一开心,要什么没有。”
“不俗气,小道爷卖命卖了一晚上,没点红货黄货抚慰一下,没法弥补我经脉的损伤和道心的伤痛,别想说两句漂亮话把道爷打发了。”青竹一听石重裔的意思要自己向官家讨要,立马眼睛就瞪起来了。
“这,这,”石重裔讪讪尬笑了两声,道,“青竹你一个出家人,一个方外人士,怎么满嘴绿林道江湖黑话,还什么红货黄货的。我记得上次官家还提到过,给你个玄都署天下总道领的头衔,这不是相国大人压着,说你年纪太轻,没给你么?”
“哟呵,还用上兵法了?好一招祸水东引啊,蹴鞠踢到冯相国头上了?”青竹从交椅上坐直了身体,没好气道,“我替你老石家卖命,替天子挡灾,到了最后一点实质性好处都没有?你这儿子当的不孝顺啊!”
“要不,道爷,您老直接找官家说去?我开封府清水衙门,刚刚才给冯相国整顿了一番,账目还没平呢,这个月饷钱刚刚发出去,府库里都能饿死耗子,这会要钱没有,要命,”石重裔想了想,自己好歹是个亲王爵,立马改口道,“要命,你也得敢拿呀,你弄死我?”
见石重裔彻底耍无赖了,青竹也是没招,心里想着自己也歇够了,丢下一句:“我可是许了今晚上值的兄弟们,要包下樊楼请他们大吃一顿,这你开封府总能负担得了吧,总不能让道爷自己掏银子。”
石重裔扳着指头算了算,今晚开封府连捕头带三班衙役,再加上帮闲的,差不多五百来人,包下樊楼吃一顿,三百贯也差不多能打住了,都是替自己效命,那自然不能含糊。
青竹缓得差不多了,起身朝塔下看了看,天子銮驾已经回宫了,祭天台百官也散的差不多了,一眼瞅见达海和尚正在向人行礼,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冯相爷么。
跟石重裔交代了一句把今晚抓到的几个道士看管好,青竹一个起身,从塔顶跃下,踩着八宝琉璃塔的飞檐几个起落,跳到院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塔顶上石重裔好生羡慕。
这番举动却把达海吓了一跳,心道还有飞贼敢到大相国寺作案,真是不把他这个习武堂首座当人。看清楚了是青竹,他才揉揉自己的光头,眼前这位小爷,好像是可以把他打成狗。
青竹先是谢过了达海的出手相助,然后扯过冯道嘀咕了几句,道:“相爷,今晚这个事。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又说不上来。”
冯道还是那样风轻云淡,不慌不忙,他瞅了瞅身边这些人,又看看青竹,以微弱的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沉住气,有什么事都回老夫书房再说。”
青竹轻轻点头应是,又补了一句:“相爷稍候,我还有个事确认一下。去去便回。”说完朝冯道恭敬一礼,冯道恰到好处的挥挥手,感觉就像是两人随口聊了聊闲话,相爷便把人打发走了。
大相国寺明面上是开封城最大的寺庙禅院,实际上是最大的商品集散地,私底下却是冯道冯大相国的产业,大夏天的冯道在盂兰盆法会上站了一晚上,待到石敬瑭石官家起驾回宫,他才能从会场脱身,赶紧到了相国寺里休息片刻。
同行的还有朝中与他交好的几位大臣,石重裔见了也不敢怠慢,忙上前施礼打招呼,虽说挂着一个亲王的头衔,但年纪尚小,毕竟是晚辈,见了六部重臣,还是得恭谦一些,有礼一些。
在相国寺僧人的簇拥下,几位朝中重臣到了相国寺偏殿中喝茶休息,相国寺方丈迈成和尚陪在一旁说些闲话,偶尔打个机锋。一众五六十的老头子、老和尚倒是聊的挺开心。
一众老臣已经完成盂兰盆会的利益性事务,权知开封府的石重裔还没敢闲着,怎么说他也是开封城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此刻官家回了宫,他还得出面招呼与会的宗教界人士。
领着几名护卫亲随,到了祭天台下,参加诵经的佛道两派的代表纷纷到齐,石重裔此刻也得穿上正式的对襟阔袖团龙纹王爷服饰,向众僧道行礼。
场间以禅宗仰山宗南塔光涌和尚辈分最高,老和尚年近九旬,也不知道是动了游兴还是想要一睹新朝风采,千里迢迢从江南西道赶奔开封汴梁,实在是给了石敬瑭天大的面子。
见了这位高僧,石重裔以亲王之尊,也得客客气气,行弟子礼,腰弯的老深,恭敬的不行,南塔光涌和尚也按照佛门规矩,单手合十,一边念佛号一边伸右手在他头顶拍了三下,以示赐福之意。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之际,西北前天突然吹来一阵怪风,来的突然,众人猝不及防,光涌和尚头顶的五佛冠被吹落,那佛冠一路顺着桥面滚到了桥边,众人眼睁睁瞅着落入河中。
此刻,见一禁卫军二话不说,翻身跃过州桥护栏,“噗通”一声跳入河中。此时汴河里还飘着零零落落几盏河灯。
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那名禁卫军朝着落水的五佛冠游去,奈何水流推着五佛冠已经到了州桥之下,众人目力不及。
又过了片刻,从桥的另一边此人抱着佛冠爬上了岸,岸边早有禁卫将领候着,那军卒交上了五佛冠,边朝桥上施了一礼,转身离开,准备找个地方换身衣服。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众人也不以为意,只是是石重裔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州桥上,僧道两届领袖与剡王石重裔一一见完了礼,盂兰盆会第一天的会期也就结束了,接下来两天,天子明诏与民同乐,将要放开州桥及周边区域的交通管制,并且宣布汴梁城后两天金吾不禁,供百姓礼佛斋道。
做完了这一切,石重裔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一晚上提心吊胆,真不是人干的活,他叫来自己的的马车,吩咐了一声回府,靠在自己马车软和的座位上大大伸了一个懒腰,靠着车厢小憩一会。
开封府的衙役们也忙活了一天,草草收拾了一下现场,也各自回衙休息不提。
再说冯道,与众老臣喝了一会茶,待身上热汗散去,也各自吩咐仆役护卫赶着马车接各自老爷回府。
冯道毕竟年岁也高了,本有些事还想问问迈成方丈,迈成和尚也是跟随冯道多年,在冯道耳边说了一句:“根脚应该没问题,算是老衲师弟,靠不靠得住,还得再看看。”
冯道也是心知肚明,点点头,也不多问,在冯福的伺候下上了马车,回府去了。
等冯道回了相府,一打听,说是青竹道长一刻钟之前就回来了,只是一身湿漉漉的,正在小跨院洗澡换衣裳。冯道也不多言,自己家里也没啥好客气的,直接去了小跨院那边。
进了小跨院才发现,小德鸣也没睡下,守在青竹房间,青竹已经在房中的浴桶中呼呼睡去。
小德鸣看见冯道回来了,冲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从青竹房中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然后才给冯道行礼道:“宰相爷爷,您回来了。”
冯道慈爱的摸摸德鸣的小圆脑袋,问道:“你师叔一回来就睡了,也没跟你交代什么?”
德鸣皱着眉道:“可别提了,师叔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穿了一身军爷的衣服,全身都湿漉漉的,那身衣服可臭可臭了,问他那身紫道袍,他也不说丢哪里了,还让二官家给他打了一桶洗澡水,结果泡进去就睡着了,到现在还打呼噜了。宰相爷爷,今晚师叔是去参加盂兰盆会了么?怎么感觉像是……”
小德鸣竹筒倒豆子一般嘚不嘚说了半天,冯道笑着刮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笑道:“你就背后这么编排你师叔啊?不怕他睡饱了起来揍你?”
德鸣挤出笑脸道:“宰相爷爷不会跟师叔告我状的?您老怎么没跟师叔一起回来。”
冯道笑道:“你这师叔,今晚可威风了,在汴梁城大杀四方,老夫一把老骨头,哪能跟得上他。”
“您快跟我说说,师叔今晚怎么了?”德鸣好奇的忽闪着大眼睛,一副要听八卦的模样。
冯道无奈的摇摇头,看看天色已五更天了,他也困倦的不行,打了个哈欠,道:“都快天亮了,小德鸣乖,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赶紧去睡吧。明天,明天你自己去问你师叔,宰相爷爷也累了,眼睛都睁不开了,赶紧睡吧。”
德鸣自己也是困倦的不行,强大精神支撑着,一听冯道这么说,也觉得困乏,问了句:“那师叔怎么办?就搁浴桶里泡着?”
冯道想了想,让冯福和马康把青竹从浴桶里拖出来,简单擦了擦,裹上被单,直接扔床上。剩下的都明天再说。
相府的一众人盂兰盆会基本上都熬了夜,老相爷熬到五更才睡,青竹更是疲累的不行,裹着被单,在床上睡的那叫一个踏实。
他经过汴梁城五行之气的洗经伐髓,无意间熬过了从炼气化神到炼神返虚之间最难的一道门槛,精神耗损太大,昨晚一口精纯的先天真气撑着,大杀四方,回到相府小跨院,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在浴桶里陷入最深的睡眠,体内刚刚结成的紫丹真气一遍又一遍的修复受损的经脉。
这一觉睡的踏实无比,等青竹再睁眼时,已经又是华灯初上,他揉了揉眼角,一颗米粒大的眼屎掉落,使劲眨巴眨巴眼睛,发现自己睡在船上,根据最后的记忆自己应该是泡在桶里才对。
他晃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觉得腹中甚是饥饿,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心道:估计是在浴桶睡死过去了,给人捞了上来。反正小跨院都是大老爷们,也不在意。
穿好了日常的道袍,青竹道长在屋内站桩吐纳,内观丹田气海,五行脉已然恢复如初,真气充盈有如实质,感觉丹田之内似乎真有一颗金丹凝结一般。再试试五行脉,金木水火土五气生生不息,收放自如,到底现在自己什么个境界呢?
师父不在身边,自己也不知道找谁问问,凌云子师伯境界跟自己之前差不多,问这个合适么?青竹正在暗自琢磨,听见动静的德鸣已经推门而入。看见青竹已经起来了,德鸣尖叫出声,撒丫子赶紧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宰相爷爷,我师叔醒了,他醒了,他终于醒了。”
看着德鸣这番操作,青竹都纳闷了,心想:这几天盂兰盆会,民间叫鬼节,都没敢让他出去,不会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吧?神经兮兮的,也有可能是吃了脏东西,我不在,这小家伙又是顿顿胡吃海塞。
正琢磨呢,冯道的声音传来:“好家伙,你可算是醒了。”
第51章 逆用七星
从盂兰盆法会现场回来,青竹就在浴桶里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刚睡醒穿上衣服,默运玄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小道长还是很满意自己现在的境界和道法。感受到腹中饥饿正准备出去吃饭。德鸣推门而入,然后惊叫着跑开,恨不得把满相府的人都叫过来。
青竹正纳闷呢,以为德鸣吃了什么脏东西,结果冯道疾步而来,说了一句:“好家伙,你可算是醒了。”
这话一说,青竹微微有点脸红,看看门外天色,心想:你们是没见过人睡懒觉么?就算小道爷我起的迟了些,这都快掌灯了,可是小道爷我昨晚容易么?前半夜跟天地之力对抗,后半夜四个方向满城追杀,没累死我,就多睡了几个时辰,至于满世界嚷嚷么。
正在青竹胡思乱想之间,冯道进了门,看看青竹气定神闲,面庞红润,双眸子炯炯有神,眼内精光闪烁,心知没什么大事了。
青竹笑道:“相爷,您老不至于吧。我再贪睡,也是昨晚累狠了,多睡几个时辰,也没耽误朝廷大事吧?”
“几个时辰?”冯道奇道,“你自己不知道呢?你这都睡了十八个时辰了,今晚是盂兰盆会最后一天。”
“啊?”青竹有点不敢置信,道,“睡了这么久?完全没感觉啊?”
冯道讥笑道:“你睡得跟那啥似的,喊都喊不醒,马康用力晃了晃你,还被你护体的真气震了一下,到现在手腕还酸呢。老夫还找了御医过来,御医给你搭了脉,说你就是在睡觉,我们才没管你。”
自青竹学艺有成,习武之人耳目灵便,睡觉时更是机警,如身边有人活动,必然第一时间醒来,武学中管这种叫“鸡司晨,犬守夜”的功夫。青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睡到别人晃都晃不醒的状态,怕是在天地冲击之下精神亏损太多,导致体内真气强行让自己沉睡,用来修补心神。
再次内观之下,发觉体内经脉暗伤都已经修复,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其他异样,也没在意,心想以后有时间再回崂山问问师父。
再说冯道,把这两天盂兰盆会的事情简简单单说了几句,一边说着,青竹的肚子一边响着。老相国无奈,这还说啥啊,吃饭吧。
在小跨院中摆下酒席,青竹这会儿真是饿急了,也不用筷子,抄一只肥鸡,扯了一只鸡腿堵住德鸣的小嘴,然后自己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一般就给啃了,还不过瘾,抓过猪脚往嘴里一涮,再张嘴,吐出三节骨头。
德鸣抱着鸡腿还没啃两口,看见师叔已经吃了一只鸡,三只猪脚,两块扣肉,眼睛瞪得老大,心想师叔这是怎么了,给饿死鬼附体了不成?
冯道看着好笑,他慢悠悠放下筷子,道:“慢点,没人跟你抢,你别上手了,烫,刚蒸的粉蒸肉,用筷子。”
青竹也管不了那些,粉蒸肉烫,运起真气护住掌心,一把抄起还冒着蒸汽的肉片就往嘴里塞。只是手上有真气护着,舌头可护不到,烫得青竹直呵气。
一顿饭吃了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青竹把桌上能吃的都吃了,真是吃了一个沟满壕平。冯道年纪大了饭量不大,德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就拿了一个鸡腿,看着满桌子菜就这么没了。
青竹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的跟德鸣说道:“看什么看,师叔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你这几天不都每天饱饱的。莫慌,开封府还有顿庆功宴,要包下整个樊楼请咱吃饭,到时候你敞开了吃,撑死你。”
还是冯道看不下去,又弄了一盘子桂花糕塞给了德鸣,德鸣这才欢天喜地的回了屋。
吃罢了晚饭,冯道用湿布净了净手,青竹也打了一瓢水,洗干净了手脸。两人十分默契的离开小院直接去了相府的书房,冯道朝外招呼了一声,马康马参两人都在,冯道说了一句,旁人不许靠近,便拉着青竹坐下了。
青竹到冯道冯老相爷的书房里叙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头一回看见老相爷这么慎重,大热天的不仅关了门,还嘱咐两位护卫头领警戒,故而,青竹虽然落了座,也没敢造次,规规矩矩坐在相爷书桌一侧,等着冯道发话。
看着青竹端坐一侧,冯道倒是心中很是欣慰,他知道此时青竹心中有很多疑惑,也知道这段时间四个奇案一直困扰在青竹心头,而盂兰盆会上最惊险的打生打死确实也是出乎了冯道的意料。
一老一少,一位宰相一位道士,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开口:“你先说。”
原本挺严肃的场面就此破功,冯道笑着点指青竹,青竹一脸无奈摇头苦笑,跟这个人老成精的相国大人,真是一点便宜占不到,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相爷,官家无碍否?”
冯道笑得更大声,端起了桌上的凉茶又啜了一口道:“到老夫跟前说什么文辞。不过青竹儿,你还真是抓住了整件事情的最关键的地方。老夫思前想后,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围绕着石敬瑭展开的。”在相府书房里,老宰相也就毫不顾忌的直呼天子之名,毫无顾忌。
青竹确定自己的想法没错,就继续道:“我当时在祭天台底下抵御四方五行气来袭就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对方布这么大局,不像当场就要击杀石敬瑭。”
这些修道门里的事情,冯道早年所知甚多,只是自身不曾修行,不在局中,不知其所以然,故而言道:“详细说说,你感觉哪里有问题。”
青竹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道:“汴梁城四个阵眼被破,使得对手有能力在城内四方布阵,调用溢出的四方五行气,金木水火。我在祭天台下布了正反两道五行生克阵,想要守住城中土气之阵眼。也确实是托大了,以我的阵法,确实也抗衡不了天地之力。所以迫不得已以自身经脉为阵图,以真气为引,以血肉为基,吸纳攻伐而来的天地五行之气。”
“这么凶险?老夫之前看刘若拙开坛布阵,也就是令旗挥一挥,烧烧符咒就完事了。”冯道心中想着,还是大意了,早知道不让青竹亲身犯险。
“我也没想到,这帮人玩得这么大。”青竹挠挠头,暗道:幸亏师父没有忽悠我,确实给我打通了五行脉,稍微差一点我就该爆体而亡了。他继续说道:“但我身在阵中,体内五行之气自相消克的时候,想到一个问题,即便是攻破了汴梁城内的地眼,引动土龙翻身(也就是地震),倾覆了祭天台。以官家的身手,从那祭天台上安全下来也不是难事。费了这么大劲,布了这么一个局就是为了让石敬瑭难堪,为了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丢个脸么?”
“哦,这倒有意思了,”冯道未曾修行,并不知道所谓道法的效果,想来即便是引发小型地震,那祭天台附近并无什么高大建筑,本身就是在露天,石敬瑭正当壮年,武将出身,身手灵便,造不成多大危险,起码生命安全不受影响。
青竹继续说道:“于是我就又往下想了一层,谁最希望石敬瑭现在就毙命?”
冯道闻言频频点头,面露欣慰的笑容,道:“你想到了谁?”
“第一个怀疑的人选自然是石重贵,当今官家并无嫡子存活,石重贵以齐王的身份,颇受沙陀贵胄看重,视之为储君。”青竹想了想,道,“但是石重贵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此时石敬瑭驾崩,齐王想要登基似乎实力不够,火候不到。”
冯道听了青竹的分析,挑了挑拇指,道:“青竹儿,学得很快啊,这么快就看出了朝中的虚实。不错,如果当下石敬瑭身死,立即会引来各方节度使的反叛。杨光远,刘知远,赵在礼,甚至杜重威、安重荣之流这些桀骜不逊的实力军阀必然马上起兵,谁杀得进汴梁,谁就称帝。以石重贵现在的声望,一时之间还没法收服石敬瑭嫡系的骄兵悍将。”
“第二个怀疑的是杨光远,但随即否了,他刚刚平了范延光,此时兵力尚未恢复,此时弄死石敬瑭,岂不是给他人做嫁衣。”青竹继续分析道。
“第三个是刘知远吧,刘知远是马步军指挥使,就冲他这个职位,也很难出手争大位。”冯道在一旁跟着补充了一句。
青竹挠挠头,道:“这我倒没想到,啥意思。”
冯道笑了笑,毕竟朝中大佬经验十足,道:“马步军指挥使,全称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冲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不能完全指挥的动,毕竟是护卫石敬瑭的嫡系部队,他能调动一半,就算他能耐大了。”
“后来至于赵在礼之流的外镇节度使,应该是各有各的短板,相互牵制,投鼠忌器,我实在想不出谁现在就要石敬瑭死。”青竹觉得是自己的分析能力还不够,所以惭愧的笑了笑,然后道,“于是,我换了一个思路,搞出这么大阵仗,未必是为了当场杀了石敬瑭。”
“这老夫倒没想到,详细说说。”冯道正了正身子,端坐起来。
青竹继续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继续道:“我身在五行阵中之时,就一直在想,如果五行之气凑成的阵法不是为了当场杀石敬瑭,那是为了什么要把五行气凑齐?”
冯道从未想过这个方面,也是不解。
青竹笑道:“结果我从师父说的道门旧事里想到,当年诸葛武侯临死前布下的阵法,七星祈禳阵法。”
冯道奇道:“这跟诸葛亮的续命阵法有什么联系?”
“反过来用嘛,”青竹得意道,“正五行阵法五行相生,反五行阵法自然是五行相克。诸葛亮用七星祈禳法续命,那么倒过来用,就成了损命折寿的阵法。再说了,五丈原,其实道门里面记载的时候,那个地方叫五行塬。”
“啊?”冯道大吃一惊,“你们道门的阵法还能这么用?”
“虽然不是什么正道吧,”青竹揉揉鼻子,“活学活用么。所以等石敬瑭回宫以后,你们到相国寺休息,我穿着禁卫军的衣裳就去了州桥查探。”
“探出了什么?”冯道追问。
“也怪我自己出的主意,说是州桥一定要照明通透,以防刺客,结果那晚整个州桥四下全是火把、灯笼,根本没法悄悄潜到桥下。”青竹遗憾的拍拍脑袋,“还好后来石重裔身为东道主要跟几个和尚见礼。我临空画了一个巽风符,把老和尚的五佛冠吹落汴河,然后借口去捞才下了河,看了一眼桥下。”
“有了发现?老夫就说,闲着没事你下什么河?原来是为了此事。”冯道心中解开一个小疙瘩。
“大热天的我要想洗澡肯定回府再洗,哪有在汴河洗澡的。”青竹笑道,“我从州桥之下游过,果然看见桥下布置了倒转七星祈禳阵,七个灯就布置在石敬瑭登台的土坡下方。”
“这也能让你猜中了?”冯道拍案惊奇道,“七盏灯,七星灯?就放在州桥底下?”
“是啊,而且是反着现在的北斗七星位置摆的。没想到真有高人,有这样的奇思妙想,用这样的阵法折损了石敬瑭的寿数。”青竹感慨道。
“那你是说,这个人已经把阵法布成了?”冯道赶紧问道。
青竹仔细想了想,道:“我猜测,八成是已经奏效了。我下河去看的时候,有两盏灯已经灭了。”
冯道霍的一声,站了起来,抓着青竹的肩头,严肃问道:“真按你这么说,那石敬瑭还剩多少年的寿数?该不会随时有可能暴毙吧?”
青竹被冯道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朝冯道摆摆手,然后伸出右手掰了一下,道:“七星祈禳术,本质上就是阴阳二气加五行气,总共算作七政,祈禳术一般来说如果成了增寿一纪,也就是十二年。但是反过来用的话,估计是想让咱们天子就只能再活十二年。”
“还有十二年?”冯道略微松口气。
“但是那位高人不知道是算准了我在台下护着阵法,还是误打误撞。”青竹汗颜道,“因为我护住了五行气,没有外泄,把剩下的灯吹灭,所以应该算是七星灯阵未竟全功。”
第52章 神秘法器的来历
冯道与青竹在相府书房密话复盘盂兰盆会现场,听到石敬瑭还有十二年寿元,冯道反而略显轻松了起来。
谁知青竹继续说明,因为自己护住了五行气,故而七星灯有五盏未曾熄灭,所以这阵法只能是部分成功了。
冯道皱眉问道:“那天子还剩几年寿命?”
青竹略显愧疚的说道:“如果我推算的没错,如果逆用七星阵成了,那今年官家就可能出事。现在是有五盏没灭,官家,也许大概可能差不离,还有五年。”
一听五年这句话,冯道一屁股坐回椅子中,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道:“五年,真的还有五年,天意不可违么?天意真的不可违么?还是说人力有时穷,不能打破历……”
再往下冯老相爷声音微不可闻,青竹担心道:“相爷,相爷,冯伯父,您这是怎么了?我也没想到,就这么护着汴梁阵眼,反而着了贼人的道。”
冯道颓丧的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一向不太在意神神鬼鬼之事,对佛法道术也一直是不置可否的态度,没想到今天青竹一番话,不由得冯道冯大相国不信,他是有苦难言,坐在椅中好好缓了缓。
缓了半晌,冯道声音略显嘶哑的说道:“也罢,知道的太多也不好,老夫观之,石敬瑭下了祭天台,面不红气不喘,这几年龙体应当无恙。”
“那这个消息。”青竹问道,“咱们就当不知道?”
冯道喟然长叹道:“知道什么?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即便是天子之尊,也无法违逆老天爷的意思,老夫也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哪有那逆天的本事。这件事从今往后,不要再提。”
青竹也自觉干系重大,点了点头,默不作声,此时的少年人已经对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有了更深层的认识,对朝堂政治产生了极大的厌恶。
但是案子还在这里搁着,出于对案情的好奇和对真相的追寻,青竹心中再次推算了一下,按照之前的推论,如果石敬瑭还能再活十二年,这个条件成立的话,那么谁更有可能下这一步棋。
冯道看青竹又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心中还是欣慰不已,毕竟青竹成长之快超过他的预期,自己这一系培养的后来人还是大有希望。
老相国拧了拧自己发酸发胀的眉心,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拍了拍少年道士的肩膀,语气平和道:“老夫这里也有些密报,说出来咱们爷俩一起参详参详。看看这个局到最后是谁在笑。”
作为执掌朝政近二十年的老相国,手上明的暗的各种渠道数不胜数,如此庞大的信息汇总在一起,使得冯道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整个天下的动态。但如今这个局牵扯的各方势力太多,出手的人太多,各种各样的势力交织在一起,再加上诡秘莫测的佛法道术,老相爷也要根据专业人士的判断,才能最终理清整个头绪。
青竹默默点点头,冯道继续说道:“先从外围的四个案子说起,第一宗案子沙勒塔被杀的案子,根据上一次的分析,沙勒塔发现负责押运的杨光思,半路调了包,以次充好,将半数次品交给了南边徐知诰的人。本就是两家私下里的买卖,交货的双方都心知肚明,各自都有好处,谁知道沙勒塔非要揭破盖子,所以两方都想让他死,于是他就死了。”
“这个案子基本可以这么判断,沙勒塔的死并不意外,只是沙勒塔毕竟是石敬瑭的心腹,弄死他需要给石官家一个交代啊。”青竹接着说道,“做成离奇悬案,堵住官家的嘴?”
冯道习惯性的摸摸自己短髯,抄起手边的钧瓷茶碗又啜了一口,道:“根据南路的密报,徐知诰很是滑头,他手上的人不好明目张胆的给石重贵用,所以就安排神霄派的道士暗地里听石重贵的调遣。可是,你知道的,但凡押宝,几乎没有单押。”
“怎么,还要玩个双押?”青竹苦笑道。
“又不是饶普,还什么双押?”冯道又说了句冷笑话,道,“既然石敬瑭膝下没有嫡子,当然是两个养子两位王爷都得押注。”
青竹一个激灵,道:“您是说,石重裔身边,也有?”
冯道点点头,道:“石重裔那一路人少一些,毕竟石重裔先天上有些不足,这点徐知诰也是心知肚明,都是在乱世中打混的狐狸,谁不知道谁的根脚啊。”
“说回石重贵这边,神霄派的人为了接这批走私的镔铁军械弄死了沙勒塔,”青竹继续推论道,“石重贵就有理由为了封口弄死杨光思,毕竟沙勒塔是石敬瑭的心腹,所以安排神霄派的道士们在杨光思回程的路上,用天雷劈死了他。”
冯道肯定道:“说的通,而且按照杨光思的尿性,估计黑下来的银子也被石重贵发现了。这笔买卖,石敬瑭收了江南的财货,徐知诰拿到了一批镔铁武器,杨光思上下其手赚了大钱,唯独石重贵,应该是没捞到什么好处,反而背上了沙勒塔一条人命。换做是谁都会不爽,干脆让神霄派的人再出手一次,这样所有的事情都退到江湖道士身上,自己反而能干净一些。”
青竹思忖了一下,确实,做成两桩奇案,沙勒塔的案子就不那么显眼,即便石敬瑭疑心,也会觉得只是江湖术士在军火走私的过程中,闹出什么是非,继而妖法杀人。
接下来萧克万得了杨光远的密报,要过来彻查镔铁走私的情况,石重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安排道人用秘法邪阵继续干掉了萧克万,做成金光雷,破开城东的青木寺里面的东方震木阵眼,还真是一举两得。
青竹奇道:“神霄派的人做了这么多手段,怕是石重贵都被蒙在鼓里吧。”
老谋深算的冯道神秘的笑了笑,道:“老夫想来,石重贵只知道用道法杀人,他又没去现场,他又不会道法,哪能想像你似的,现场勘验,知道这么多底细。那你说为啥神霄派要自作主张做这么多事情?”
青竹两个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道:“那还不是他们主子要求的,之前我想过,石敬瑭现在死了,对大晋朝廷,对两位亲王和各方实力节度使都没好处,大家都不能保证在夺皇位的战斗中胜出。看来之前是我眼界窄了,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石敬瑭,那徐知诰肯定能占大便宜。”
冯道闻言抚掌大笑,道:“你这孩子进步神速啊,对于大晋朝不利的事情,对于周边这些小朝廷岂不就是福音。之前跟你提过,徐知诰今年刚刚篡位称王,需要一场军事胜利来稳固人心,若是此时石敬瑭驾崩,中原群龙无首,他再趁机狠狠咬下一块肥肉,岂不美哉。”
“嗯,总觉得还缺一块,为啥最后西边死的是赵世器,按理说石重贵并没有杀他的理由,这个二世祖就是从杨光思手上买了一批尖货而已,应该并不知道石重贵、杨光思、徐知诰和神霄派私底下的协议。况且死的这么惨,感觉有私仇的成分。”青竹不自觉的学着冯道的样子摸摸下颌。
最后一个案子还是疑点重重,冯道和青竹根据现有的线索还是觉得没啥头绪。
话题又转到盂兰盆会现场,青竹详细跟冯道描述了自己在台下守着法阵的凶险,确实天地之力仅仅靠他一个人布下的阵法难以抗衡,根据他最后出去追杀一通的情况来看,神霄派这次算是下了大本钱,在城里四个方位布下四象阵,调用金木水火之气攻击城中地眼。
“青竹你等会。”冯老相爷对道门这些古古怪怪的阵法确实不懂,插话问道,“这四象阵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向一方一个,每个阵九个人,凑天罡之数。”青竹粗粗的解释了几句。
冯道还是半懂不懂的点点头,“继续。”
按照青竹后来复盘的推算,如果攻破了地眼,轻则天地之力崩塌祭天台,重则引来神霄派最擅长的紫霄神雷落下,不论是否能杀死石敬瑭,起码这个万邦来朝,宣扬国威的事就算彻底砸了,大晋朝威信扫地。对外邦诸侯都是好事。
“你认为在那种环境下,石敬瑭也没有生命危险?”冯道有些好奇,他这一辈子看过太多所谓天子,殒命在自己面前,都习惯了,都麻木了,所以就算石敬瑭死在盂兰盆会现场,他也不觉得奇怪,倒是没有当场身死,才觉得奇怪。
“当日追杀布阵的道士,一路追到城南,那里有座道观叫什么五岳观,那边跑出来的道士都被我砍杀了,从主阵之人怀里拿出来这片青铜器,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此物居然吸纳了不少南边的离火气。因此神霄派的汴梁五行杀阵并不完整,以五行相生推算,天地之力走到离火位便循环不下去,阵法只会引发火灾,顶多烧掉祭天台。”青竹从怀里掏出那个不圆不方的青铜器残片,交给冯道。
见了此物,冯道双手微微颤抖接了过来,用自己的袖口仔细擦了擦,颇为感慨的说道:“没想到,居然还能再看见此物,世事之奇妙,真是说不清的缘分。”
“冯相见过此物?”见冯道如此感慨,青竹倒是喜出望外,他一直认定此物乃是法器,只是不清楚由来,不敢妄自擅动。
冯道将铜片在手中轻轻抛弄,笑道:“此物与你也是有一番渊源。”
“跟我还有什么关系?”青竹疑惑了。
冯道闭着眼睛追忆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知道你师父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上了崂山修养这些年还没有痊愈?”
牵扯到师父的伤势,青竹严肃了起来,冯道毕竟是师父的战友,他也不避讳,直言道:“小时候刚学道的时候还不清楚,道法小成之后,跟师父切磋过。我判断是师父五行脉尽散,体内真气运行缺失了一大块。所以师父没法施展任何道法,武艺也比原来退步了很多。”
冯道把玩着手中铜片道:“就是因为此物,这是块残片,它本是五岳真形镜的一块,我看应该是代表南岳的那部分。五岳真形镜,相传是从汉武帝那会传下来的,汉王廷崇尚道家,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引得道家方士不满。他们集中门内绝顶高手,按照五岳山脉走势,制作了这面五岳真形镜。此物凝聚天地五行之力,佩此物着上了战场弓弩不能及身,神妙非凡。”
“世间还有如此神物?”
冯道继续道:“都是传说,老夫也没亲见,相传,霍去病佩此物,纵横大漠,所向披靡,封狼居胥。冠军侯英年早逝,二十四就配享茂陵去了,所以汉廷以为不详,深藏大内。后世东汉得了此物,窦固窦宪两兄弟佩此物再战匈奴,全功而还,只是此物遗落在西域。”
这种江湖故老传说最是吸引人,青竹抓起茶碗猛喝了一口,现在就差一把瓜子,他追问道:“后来呢?”
冯道揉揉额头,继续道:“后来吕温侯得了此物,勇冠三军,只是也英年早逝,三十七八就给处死了。因此五岳真形镜也终于落下了一个妨主的名声。吕温侯在白门楼被魏武王诛杀之后,此物自然落到曹操手里,不过他也不敢轻易佩戴。打赤壁的时候,逃得匆忙,将此物遗落在了江南。”
“太曲折了,要是有个干果就好了。”青竹听得双眼冒光,冯道看着一脸憧憬的青竹,拍拍手让人拿了一盘干果进来。青竹大喜过望,揉了一把进嘴,然后示意冯道继续。
冯道拿这个皮猴子一样的小家伙是真没什么脾气,往椅子上一靠,继续道:“后来淝水之战,北府兵七万,前秦的苻坚号称九十七万大军,实际上大约有个二十几万人在战场上。逼得南朝没招了,北府兵大帅谢玄佩戴此物,大破苻坚,只可惜胜得越大,反噬越快,淝水之战以后不到五年,谢玄也病逝了,享年四十六。 ”
青竹一边嚼着干果,一边点头应和道:“确实确实,好像用这个的都不长命。后来呢,这宝物又过了几手?”
“都是传说,你孩子当故事听听得了,”感觉扯远了,冯道挥挥手,不想再说下去。
“哎呀相爷,都说到这里了,您得保持故事的完整性,以后我也得把这个故事传下去啊。”青竹开始耍无赖了。
第53章 棋子中的霸主
相府书房内,青竹拿出一片青铜器残片,没想到冯道果然知道此物来历,在青竹耍无赖的追问下,冯道冯老相爷只好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冯道叹了一口气,道:“刚刚说到哪里了?”
“五岳真形镜帮着谢玄打赢了淝水之战,然后他就英年早逝。”青竹记得可清楚了,赶紧提醒道。
冯道拍拍脑袋继续说道:“此后五岳真形镜就一直在南朝流传,陈庆之得此物便开始北伐,不过陈庆之身体羸弱,便将此物给了他的次子陈昕。陈昕凭此物势如破竹,经历四十七战,平定三十二城,阵前无一合之敌,不过此物终究妨主,侯景之乱时被人害死,年三十三岁。”
“这么猛?”青竹讶道,“不过死的也挺早。”
“所以当时有句话叫什么千军万马避白袍嘛,”冯道不以为意,“陈昕死后,陈庆之将此物随身携带,但是从不敢佩戴,后来陈庆之死在豫州,这面镜子也就流落民间。也不知怎么的落到了李世民手里。”
“又落到太宗手里?”李世民就是唐太宗,这点典故青竹还是知晓的。
“是啊,所以李唐争霸天下的时候,李世民天天戴在胸前,虎牢关单人独骑亲身冒险,三千破十万,全赖此物之功。”冯道继续扮演一个说书人的角色,“做了天策将军以后,得袁天罡指点,知道此物不详克主,就想了一个歪点子破了此物的诅咒?”
“用了什么邪门招数?”青竹对道门内这类祈禳破咒的法门还是了解的,心中暗想肯定是个毒招。
“用了自己至亲的血祭呗。”冯道轻飘飘的说了出来,本就是前朝的事,史书上写的清楚,也不用忌讳什么,他继续道:“用了两个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和十个侄子的血,祭了这面镜子。还请了玄奘为这面镜子超度了三年。”
“哇塞,本钱下的也太足了。”青竹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果然皇帝这个职位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已经说到这里了,冯道索性也就把故事继续说完:“有了如此惨痛教训,李唐王室也就不敢再启用此物,一直到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从吐蕃内附唐朝,是宪宗还是文宗皇帝,把这面镜子赐个了朱邪家。朱邪家受了国姓,就改姓李。”
“哦,”青竹恍然大悟,“然后这面镜子,哦,就落到了,就是石敬瑭的老丈人家?哦,那就是,哦。”
冯道怒道:“别一惊一乍的,闹腾。传到朱邪家以后,先是落到李存孝手里,那真是唐末第一猛将,平黄巢,收潞州,讨幽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后三十六就挂了。最后落到李克用的亲儿子李存勖手里。李存勖三箭高悬太庙凉,一年一战报先王。全赖此物之神力。”
“绕了这么一大圈,终于绕回来了,相爷,真不容易,喝口茶缓缓。”青竹端起茶碗,殷勤道。
“后来的事情你不都该知道了么?”冯道也确实说累了,抱着茶碗一饮而尽。
“您的意思是,您跟我师父联手对抗庄宗皇帝李存勖,我师父打碎了这面镜子?”青竹惊讶到嘴巴大的能塞个鸡蛋进去。
“是啊,不然呢,你以为呢?”
“这,这,这不糟蹋东西么?”青竹张口结舌道,“我师父,为了击败李存勖,自己用一身道法,毁了这面法器,弄得自己五行脉尽断,回崂山修养了小二十年?太邪乎了吧。不像师父他为人啊。”
“老夫当年也身在战阵,当年兴教门之变,后唐天下举国皆反,处处烽烟,其中四大节度使在我和你师父的组织下,轮番围攻庄宗本阵,到最后只有侍卫亲军努力护住了李存勖的銮驾。
谁知最后关头那李存勖,居然能重新佩戴起这块五岳真形镜,随后宛如魔神一般大杀四方,天地间无有对手。老夫亲眼所见,那真是李存勖靠着手中一杆镔铁枪,神挡杀神,佛挡弑佛。”老相国此时仿佛说书人附体,说的那叫一个身临其境。
青竹听得眼睛睁得老大,干果塞嘴里都忘了嚼,瞠目结舌的听着冯道手舞足蹈诉说当年往事。见冯道茶碗空了,立马给老相爷续上,这还是青竹第一次如此周到伺候老相爷,冯道也颇为得意。
老相爷站起身来,抖抖袖口,抄起一把扇子,边说边比划,道:“李存勖手上这把大枪,乃是朱梁第一猛将王彦章的遗物,全镔铁打造,为了增加铁枪韧性,还特意往里面加了道家至宝天外陨铁。确非凡品。那李存勖手持陨铁枪,身挂五岳真形镜,在阵中左冲右突,眼看就要突围而去,他就被人挡住了。”
青竹心念急转,随口应了一句:“甭问了,我师父呗。”
“你这孩子老爱接下茬,”冯道笑骂道,“接下茬,刨活那都是不道德的。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青竹赶紧又往嘴里揉了一把干果。
冯道满意点点头,一敲桌案道:“在起事之前,老夫和你师父,私下召集了不少人,参与军机,为了造反可没少花心思,所以都做足了准备。知道李存勖手里有这两样宝贝,你师父就一直在琢磨怎么破它。”
青竹翻着眼睛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道:“也用火攻?”
冯道一扇子敲在青竹头上,道:“人是活的,哪能站住了给你烧?你师父想了一个损招,他找了当时洛阳城里最小的一个打铁铺子,把打铁的炉子整个搬到战场上,用烧红的长柄倭瓜锤去跟李存勖拼命。多损啊,这人。”
“我师父自己不烫手啊?”青竹也没想到自己师父有这个高招。
“要不说他损呢,他拿的那头裹的严严实实,锤头烧得红的发亮。”冯道想到当时的场景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然后他就仗着自己膂力非凡,跟李存勖在马上拼气力,两人架着枪,谁也不服谁。”
“李存勖也是缺心眼吧?”青竹以手捂脸,实在不忍心往下说,“他拿一大铁枪,架着我师父烧红了的大铁锤,两人把兵器架在一起较劲?”
“是啊,没一会他就铁枪撒手了。烫,拿不住啊!”冯道回忆当时,周边观战的将领各个捂着眼睛,不忍直视。
冯道缓了一缓继续道:“李存勖铁枪撒了手,你师父催马向前,一个海底捞月,正好撩在他胸口挂着的五岳真形镜上。这面宝镜飞上了半空,你师父当时觉得此物实在不祥,默运玄功,抄起烧红的锤头,直接敲碎这面镜子。镜子自然是碎成了五块,散落一地。”
“那我师父呢?”青竹问道。
“你师父当时就吐血落马了,他后来说是被镜子里蕴含的天下五行之力反震所伤,自身五行脉尽毁。”冯道遗憾道,“想那宝镜号称五岳真形镜,自然是取了五岳所蕴含的五行之气,非是人力能够承受。打碎了五岳镜,李存勖也感同身受,如五雷轰顶,七窍暴血而亡。因为死装太惨,最后陪着他的几个伶人不得已用乐器点火,把他尸体烧了。”
“太曲折,太离奇,太胡搞了吧。”青竹听闻当年用了这些非主流的手段才灭了一代名将,确实是不知道怎么评价。
“最后这几块碎片,老夫依稀记得几个武将还分别去抢了。是刘知远应该是抢到了这一块,去年吧,应该是去年,他以超度阵亡士兵的名义,在汴梁城修了个道观,我也没细问,估计就是那个五岳观,用来供奉这块残片的吧。”冯道想了想,其它几片去哪里了还真不太清楚。
“刘知远?那会他不是石官家的副将么?当时也在起事队伍中?”这点青竹还真没想到,“这么说师父当年也跟他并肩作战?”
“那年兴教门之变,石敬瑭的老丈人李嗣源才是主力和最大受益人。”冯道笑笑道,“李嗣源把石敬瑭的弓骑营都调到你师父麾下听用。”
“师父当年在军中,地位这么高呢?这真没想到。”青竹感慨道。
冯道重新坐回椅子上,摇摇头苦笑道:“好了,当年那些故事就讲完了,你师父嘴真严,就一点也没告诉你?”
“关键是也不露脸啊!想出这样的招数,武人之耻啊,”青竹笑着给自己师父找补了几句,“估计也是实在给李存勖逼得没招了。”
冯道心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想了一下之前说的话题,道:“不扯别的了,但说这次盂兰盆会,在五岳观发现了这块残片,吸纳了不少南方来的离火气,所以判断,当时顶多能在祭天台引发一场大火?”
说到正式,青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郑重道:“确实如此,五行不均衡,肯定要找到一个平衡点,火气不足,自然要木生火来弥补,整个祭天台是井阑改造而成,都是厚实木料,必然会引发火灾。”
冯道捋捋短髯,道:“那也要不了石敬瑭的命啊。看来石重贵就是想借这次机会,借机挤走刘知远。这样侍卫亲军的人马就都落入齐王手里了。再反手弹劾剡王护卫不利,开封城内不靖,又可以把石重裔从开封府尹的位子上搬开。一石二鸟啊。”
青竹听着冯道的分析,颇有感慨,但凡跟皇位沾边的人和事,没有一件是简单的。
想到这里青竹不禁有点怅然若失,自己辛辛苦苦忙活半个月,又是破案,又是验尸,看起来不过是朝廷里面为了争皇位而拨弄的棋子,不由丧气得紧。
见青竹一脸萎靡的样子,冯道反而颇为欣慰,道:“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你又不是身在局中做棋手,身为棋子,你已经把棋局搅得一团乱,各方势力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有什么不满意?”
“是么?”青竹猛然抬头,“我还有这个作用?”
“那是啊,把局面搅和成这样,你已经不是一般的棋子了,你怎么着也算是棋子中的霸主!”冯道肯定道。
“那是什么?”
“还是棋子。”冯道一句话又把青竹拍回原形。
“您老这么大人了,逗小辈有意思么?”青竹不忿的抱怨,抱怨归抱怨,事情还没分析完,他又道:“整件事情脉络差不多理清了。现在只剩两个问题,赵世器为啥死的那么惨,还有,州桥下的逆用七星祈禳阵是谁布的?”
“真把这两件事情搞清楚,最近这段时间,汴梁城所有的乱局就都解开了。”冯道身为朝廷首相,身为天下棋手之一,自然是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青竹看看冯道,发现这位老相爷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也猜到几分,只是他脸一苦,道:“没有证据啊,没法证实。”
冯道满不在乎的说道:“就看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结果,证据不证据,一点也不重要。这几个案子按照老夫想来,最后无非就是报个怪力乱神的名义就糊弄过去了,他石敬瑭更是不能深查这个事,查到最后必然挖出走私镔铁这样不光彩的事,他心里又再大的不情愿,也得捏着鼻子忍了。再说你当街追杀了十几二十个道士,这事也就以追拿作祟的妖人结案,对于这等小事,官家也根本不会关心他们做了什么。”
随即冯道又饶有深意的看了青竹一眼,道:“那你还执着于追求那个真相么?”
青竹抱着脑袋,低头沉思不语,半晌,当他再抬头之时,双眸间一片清亮。
天福二年七月十八,一场隆重盛大,庄严肃穆,规模空前,由佛道两教数百位宗教界人士一起参与的东都汴梁盂兰盆法会终于胜利闭幕了。这场与民同乐的大会结束之后,大晋天子石敬瑭,下旨褒扬了法会中的高僧高道,赐金帛无数,以示皇恩浩荡。
同时,天子还下令在汴梁城内设立盂兰盆节,每年七月十五举办,会期三天,为天下子民祈福。此外,皇后李娘娘还特别邀请了几位高僧大德入宫,为皇室成员讲经说法,以增进皇室成员的佛法修为。
在一片祥和颂圣的氛围中,当天晚上,青竹领着德鸣安步当车,沿着曹门大街就绕到任店街的樊楼门前。
第54章 庆功自要酣高楼
樊楼,又称白矾楼,是东京汴梁城所谓正店之首,正店者,可以自行酿酒,方为正店。樊楼整个店宇,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端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这酒楼是东京汴梁城极其繁华的一座酒楼。每到夜晚,楼内灯烛齐明,光华灿烂,宛如白昼。酒楼中常常是饮徒众多,可达千余人。这里不仅建筑华丽壮观,而且有京都第一流的艺伎陪侍饮宴歌舞。
青竹平日里路过,经常看见,樊楼内珍珠门帘轻轻摇曳,锦绣门楣在灯烛下闪耀晃动。达官贵人、富商豪门、王孙公子、文人骚客们在此尽情享乐。一面品尝着美酒佳肴,欣赏着艺伎们的轻歌曼舞。
桌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佳肴的香气弥漫到大街上,勾引的阮囊羞涩平民直流口水。艺伎们身着华丽的服饰,舞姿婀娜,歌声婉转,或轻弹琵琶,或吹奏丝竹,居然在乱世中营造出一派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
按五代的惯例,歌妓陪宴、歌舞弹唱是民间自发组织行为,故而并不禁止。歌妓嘛当然是具有某种技艺专长,尤善歌舞的女子。当然了,私下里想跟这些青春洋溢,明艳照人又多才多艺的女子亲近亲近,只要有银子,也不是办不到。
不过天福二年七月十八日这天晚上,青竹带着德鸣就是纯粹过来吃饭的。
盂兰盆会当天,青竹带着开封府快壮皂三班衙役,绕着整个汴梁城兜四底的跑了一圈。青竹仗着轻功高明,高来高去,蹿房越脊如履平地,可苦了一众衙役捕快,沿着几条大街,跑断了腿也撵不上他。
最后在角门子那,遇上王伍,看着捕快们确实累的够呛,青竹临时起意,替剡王石重裔殿下承诺许愿,说是包下樊楼请众家兄弟来一顿庆功宴。
青竹慷他人之慨,也不管开封府账上有银子没银子。万幸冯道之前帮着石重裔整顿了开封府,府衙账上还有了几千贯盈余,石重裔自然是帮青竹兜住了这个脸面,今日一大早就派王伍王捕头,到相府传讯,说是开封府今晚包下樊楼,开庆功宴。
正巧做完早课的德鸣听见了,软磨硬泡,死缠烂打非要跟着来,面对这样一个小吃货,青竹也没什么好办法,想着都是临时同僚,开封府最近被冯道查办了那么一帮子蠹虫,现在风气应该收敛很多。跟他们一起吃个饭,带着个娃问题也不大。
谁想到这个小德鸣,听说是在整个汴梁城最好的酒店吃席,硬扛着不吃午饭,饿的双脚虚浮,就指望在这里大快朵颐,饱餐一顿。
要说开封府衙作为整个汴梁城最大的地头蛇,府尹大人发话包下楼子搞庆功宴,那樊楼东家哪敢多话。樊楼作为酒楼体量甚大,总共五栋三层高楼,考虑到开封府三班衙役加六房文吏,五六百人,东家樊劳便把临街的三栋留下来给了开封府包场,里面两栋作为雅座,招待散客。
说起来明面上樊楼的东家是樊劳,实际上也是冯道的产业之一,今晚开封府包场,樊劳樊东家哪敢怠慢,早已在门口候着。
庆功宴开在樊楼,说起来也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开封府衙里做事的打杂的跑腿的,粗粗算下来五六百人,除了几房在编的典史,文书,也是少有人在樊楼吃过席。沾这次盂兰盆会的光,府尹大人在樊楼大摆宴宴,不到傍晚,五六百号人都已经在樊楼坐了一个满满当当。
天光还亮,不到傍晚时分,小家伙就催着小师叔出发,青竹也着实无奈,牵着德鸣安步当车,溜达到了樊楼。到了楼下一看,里面早就掌上了灯火,三座高楼里人声鼎沸,四面窗户大敞,热浪,人声,伴着酒肉菜肴的香气扑面而来。
德鸣扯扯青竹的袖子,道:“师叔,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是不是早就开席了,他们可能没给你留菜,那我还能吃得到么?”
青竹两只手指揪着德鸣的小鼻子,不屑道:“就你这娃,嘴馋的不行。庆功宴庆啥,要是没有师叔我,一晚上连破了四处阵法,这帮人庆什么功?放一百个心。跟着我吃不了亏。”
“亏”字还没出口,门口一个伙计喝道:“哪里来的化缘的道士,怎么不懂规矩呢?化缘化斋饭到后门。”
“你,”青竹今天出门穿着旧年的麻衣短道袍,道髻也是用根竹簪扎的,图个轻便凉快,还没进楼就给人拦住了,当成化缘的,他也是少年心性,顿时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什么呢?谁化缘?小道爷我来赴宴的。”
伙计一看乐了,心道:穿成这样,过来赴宴,当我们樊楼什么所在?今天开封府包场,就连打更的更夫今天也穿这簇新的衣裳登楼吃酒。
其中一个长相厚道些的伙计笑道:“道长,稽首了,换作往日,定然请您入楼吃一壶我们樊楼的好酒,今天确实有事,开封府尹把场子包了。这不是前几天盂兰盆法会办的不错,府尹大人包了小店,给府衙开庆功宴,您看今天确实不放便,要不您赏个光,移步到后院?”
按说,这伙计说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确实是买卖道,谁想到今天庆功宴的主角之一就是眼前这个穿得普普通通的小道士。
青竹走了一道,天气又热,整个人颇不耐烦,见几个伙计拦着自己不让进去,在德鸣面前颇有点挂不住脸。前些天平叛,又闯了金明池的禁卫军大营,这些天在开封府打杀四方,无意之间一种武人的骄傲渐渐养成,听着店伙计的话,青竹眼睛一瞪,冷冷横了伙计一眼,那伙计好似被马蜂蛰了一口,哆嗦了一下,自然而然退了几步让出了进门的通路。
青竹迈步便要进门,有那狗眼看人低的小二立马上前,道:“老张,你怎么回事?一个小道士打发不了。你怎么回事啊?小道士,今天咱家这楼子给开封府包了,听见没?想打秋风你也挑个好时候啊。”狗仗人势的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伸手就要过来推青竹。
德鸣一看架势不对,紧扯了扯小师叔的袖子,青竹笑笑不以为意,看着那小二手掌推上自己的肩头,随随便便使了半招霸王卸甲,右肩头抖了一下。只见那小二打着旋转出去好几圈,一头撞在门廊上,额头顿时肿得老高。
那小二顿时杀猪一般的惨嚎出声,手捂着额头,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好,有胆量,今天开封府的人在,你还敢行凶,你这小牛鼻子别跑。杀人了呀。”最后这句明显是朝着里面喊,破锣一般的嗓子,听着青竹眉头紧皱。
见门口闹了起来,开封府三班捕快里有那个好事的,没一会窜出几位正在一楼聊着闲天的捕快,嚷嚷着就出来了:“号丧呢,怎么这么晦气?今儿我们开封府大老爷摆庆功宴,谁在这号丧呢?把嘴闭上。怎么回事?”
几个撇着大嘴的捕快,梗着脖子,双手背在身后,一摇一摆就走了过来。抱着脑袋呼疼的小二就像看见主子的狗一样,连跪带爬的抱着其中一人大腿,喊道:“几位头,有个小老道,不给咱开封府面子,让他到后门化斋,他非要往里闯。”
一听是个小老道,几个捕快脸色都变了,为首的一脚崩开小二,其余几人赶紧站直了身子,把身上的公服正了正,帽子正了正,几个人交换交换眼色,心道:那位爷,那位道爷来了咱们可得精神点。
从六月底到现在,石重裔腆着脸求着青竹帮着破奇案,青竹也是不负所托,一个一个案子查下去,从南方兵器作坊,查到金明池侍卫亲军大营,一路畅通无阻。衙门里几位积年老捕头都一再叮嘱后辈,这小道士,背景深,武力强,更兼道法通玄,能跟这位爷共过事,那是你们的福分。
再加上盂兰盆会上,一个时辰之内四面追杀,这份武艺,这份杀性,开封府衙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这次庆功宴说到底也是这位小爷许下的,再往直白了说,就是为了这位小爷摆的庆功宴。
几个平日里在街面上横着走的捕头,小心的提着步子,探头往外一看,正看见青竹那张略微发青的脸,几个人紧赶几步,堆着笑脸上前行礼:“总捕头,道长,您老来了,怎么才来啊。府尹大人在上面等您呢。”
青竹一见都是衙门里见过的熟面孔,也便点点头,随口寒暄了几句:“哥几个都来了哈,王头,李头都来吧?刚刚这小厮拦着不让小道爷进门,给他点教训。”
“这个没长眼睛的夯货,”其中有一个捕快仗着跟青竹办过青木寺的案子,自觉熟络几分,上前又踹了那小二一脚,骂道,“你这个没长眼睛的东西,打死你都不多。蠢材。”
“罢了。”青竹轻轻抬手,这些天在开封府也打出了名头,青竹也不是之前那个青涩的小道士,举手投足有模有样,自有一番武人的威势。
此时,樊楼明面上的东家樊劳也赶到了正门口,一看来的是青竹,心中咯噔一下,樊劳亲自给相爷送席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近这几次,樊楼送到相府的酒席就直接摆在相府小跨院。旁人不知道,樊劳心里跟明镜似的,相爷这些天就是住在小跨院里,这位小道爷在相爷心中地位比亲儿子还要高上几分。
青竹在相府碰见这东家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听冯道说樊楼是自家产业,原本想着照顾照顾自家生意,谁料想给个不开眼的小二扫了兴。樊劳也算是熟人,见东家亲自到场了,青竹礼法不能忘,带着德鸣使了一礼,道:“见过樊东家,您这酒楼门槛高,小道差点没迈过去。”一句话不疼不痒的挤兑挤兑樊劳。
酒楼东家樊劳脸都快绿了,心道:不开眼的货,真能给我得罪人,得罪谁不好,得罪这位道爷。心里气不过,又踹了小二一脚。势利眼的小二今晚为自己的误判挨了三顿打。
樊劳殷勤的给青竹带着路,穿过大堂,直接带上三楼,也是青竹一身道袍比较扎眼,开封府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频频上来打招呼,弄得青竹一路走一路回礼。
到了三楼,最里间靠着窗,临着湖的雅间,房间不大,能坐下十来人,权知开封府事,剡王石重裔坐在主位上品着茶,周围坐了几个礼部,刑部的官员,都是参与了盂兰盆会安保礼仪工作的负责人,开封府衙搞庆功宴,顺道把这几位执事郎中请了过来,算是官场正常社交。
看见青竹带着德鸣来了,石重裔笑着起身,走到跟前,挥手让樊劳退下,他先蹲下身,习惯性揉了揉德鸣的小脑袋,笑道:“是不是知道本王办宴席,软磨硬泡要过来大吃一顿啊?”
德鸣撅着小嘴,护着自己小脑袋,道:“才不是,师叔非要拖着我过来,非要带我见识见识,其实我吧,不太喜欢跟你这些大人一起吃饭,可没劲了。”
听着德鸣的说法,青竹也是无奈得紧,食指指节弯起,刚想给个爆栗,又看德鸣已经笑嘻嘻的望着自己,只好又把手收了回去,没好气说道:“那你现在见识过了,可以回去了。麻溜的,赶紧走。”
德鸣还没说话,石重裔最爱看两人之间斗嘴,笑道:“行了,道长,这么大人跟小孩子斗气。德鸣乖,今天本府请客,你是本府请来的客人,你师叔凭啥赶人走。来跟着本王入座。”
青竹面对这样的损友,一时也语塞,手指朝着石重裔指指点点,也没说出什么话来。众人全数落座,德鸣在石重裔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旁座。
今天宾客毕至,府衙人员全数到齐,年轻的剡王殿下意气风发,高举双手,重重的拍了三下。
早有迎宾,礼宾候在雅间门口,一听讯号,敲响了身边的铜锣,高声喊道:“剡王殿下有令,开席!”一声喊,百声应,顿时开席的声音响彻上下三层楼宇,震得木地板都微微颤抖起来。
第55章 谢你谬赞
盂兰盆会结束之后,开封府衙包下了樊楼开庆功宴,权知开封府事,剡王石重裔殿下端坐主座,拍了三下手,自有樊楼的礼宾敲响铜锣,高声呼喝,吩咐开宴,一人呼喝,百人相应,上下三层,里外三幢楼,响声震天。
青竹在主陪的位置刚刚坐下,倒是被这浮夸惊人的声势吓了一跳,心道:吃个饭也这么大排场,花了钱的就是好。
随着礼宾人员的喊声,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桌,青竹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雅间,这雅间摆设极其考究。雕花木桌上铺着洁白如雪的麻桌布,各色果盘糕点冷菜已经上齐了。小碟子里盛着薄如蝉翼的蜀锦糕点,旁边是一二十种蜜饯水果,透着甜香气。德鸣已经一手一个抓着啃着。
最先上来一道热腾腾的炙烤乳猪,整只猪整齐地切成薄片,配以略酸的梅花酱,端上来的时候,烟雾袅袅,令人食指大动。第二道,炙乳鸽选用的是汴梁郊外的野生乳鸽,经过精心腌制,涂抹上独家秘制的酱料,再以炭火慢炙。乳鸽烤得那叫一个外皮焦脆,内里嫩滑多汁。
青竹倒是直接给自己的白瓷酒盏中斟满了樊楼自酿最上等的梨花白,清香扑鼻,这梨花白在冯道府上也是经常喝到,入口确实绵软,酒劲不大,他举着酒盏朝着石重裔微微示意,随后一口而尽。
石重裔看着青竹,微微一笑,道:“庆功宴都开了,道长你怎么闷闷不乐似的。”
青竹又喝了一口酒,瞅着石重裔道:“盂兰盆会是应付过去了,四个案子可还没结,府尹大人准备如何上奏?”
石重裔微微晃了晃头,看看周边几个官员正在觥筹交错,便压低了声音道:“地方不靖的事情哪年都有,四个案子虽然奇,牵涉甚广,但此次盂兰盆会办的不错,官家很是满意,这四个案子,过两天就结了,犯人就是你抓回来的那十几个道士,罪名就安排一个妖人邪法作祟勒索钱财之类的。杨光远,赵在礼还真能为这事起兵反了?”
“你现在这么大包大揽么?”青竹奇道。
“哪里是我大包大揽,你睡了两天两夜,有些事不知道,官家回宫以后专门下了道上谕,嘱咐我案子不要再往下查了。”石重裔小声说道,“估摸着官家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谁在里面出手,因何事而起,差不多都晓得了,现在这个世道,有些事只能装聋作哑,安抚了沙勒塔的家人,现在任命沙勒塔的副手葛回做御器械监的主事。”
“嗯,官家果然心胸豁达,”石敬瑭都不准备追究了,青竹当下夹了一筷子肉,一边嚼着一边附和,“那府尹大人这厢就天下太平了呀。”
“是啊,天下太平了,可算可以好好睡一觉咯。”压在开封府头上的四桩奇案终于了结,石重裔整个人也轻松起来。府尹大人又朝礼宾使了一个眼色,礼宾行礼下去准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楼内的氛围,喝酒划拳的声音愈发热烈。樊劳吩咐了一声,随后在樊楼的正厅中央,一座红木打造的宽敞的舞台上,四周悬挂着流苏垂帘缓缓拉开,透过薄纱帷幔,隐约可见舞台上的景象。暖风微醺,帷幔微微飘动。
随着一声鼓响,婉转的古琴声响起,几名身姿轻盈的舞姬缓缓步入舞台。她们画着醉酒妆,穿着盛唐时期最吸引人眼球的舞衣,出现在舞台之上。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摇曳,脚上发出细微的铃音。舞姬们戴着薄薄的面纱,眼波流转间,说不尽的风情与妖娆。
舞姬们的舞姿轻盈优雅,动作如行云流水,手臂舒展如柳枝轻摆,脚步轻盈似燕子点水。每一位舞姬的袖摆都长而宽广,随着她们的旋转与舞动,袖子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如水波般荡漾。特别是她们的“袖舞”,更是樊楼一绝。当她们双臂一扬,长袖如同云彩般在空中飞舞,交错缠绕,配合着痴缠的表情,看得一众官员衙役目眩神迷。
德鸣听着下面的叫好声,放下乳猪蹄就要跑去看,青竹一把拎他回来,心想:这里面好多画面,是你一个小孩子能看的么?德鸣一脸不情愿的回到座位上,继续抱着乳猪蹄下死口。
席间几位礼部户部的官员还提议行个酒令,做个诗,石重裔最爱文人的玩意,欣然应允。青竹哪里会这些,但凡到了他,也就自甘罚酒,一来二去着实喝了不少,好在他内功深厚,最近又得天地五行气拓宽了经脉,深厚了真气,故而现在喝酒如水,真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酒宴进行到深夜,自有不胜酒力的衙署众人,三三两两的散去,到了近子时,场子也散的差不多,石重裔也在众人搀扶之下坐着坐上了马车,青竹也抱着早就睡着的德鸣,一步三晃的回了相府。
随着后一曲悠扬的琴声渐渐消散,樊楼内的庆功宴也接近尾声。开封府衙和其他各部官员或已尽兴而去,或微醺地依偎在椅背上,满面酡红,眼神中还带着未尽的意犹。几位礼宾和伙计轻步上前,为尚未离席的客人斟上一碗樊楼特制醒酒汤。
舞姬们早已退场,舞台上的帷幔被缓缓放下,遮住了方才那片盛大的辉煌。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几盏昏黄的灯笼散发着离别的光,映照出寥寥几人影。盛宴过后,原本热闹非凡的樊楼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几十张圆盘大桌上,只剩下几片零落的菜叶和尚未完全燃尽的炭火。精美的白瓷碗碟上还残留着汤汁。后场的伙计们默默收拾着餐具,动作轻柔利落,但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远处的汴河,月光如水,河面上不时有夜归的小舟驶过,划破了水面的宁静。夜风吹进楼内,带来几分凉意。樊楼内外,除了伙计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声响。方才那场盛宴的繁华似乎正随着夜风渐渐散去,留下的是一片静谧与寂寥。
在贵客休息的雅间里,原本已经坐上马车的剡王殿下石重裔,此刻却出人意料的独坐在贵客休息的雅间里,借着灯光,看了看樊劳递上来的账单,饭菜一栏倒是小数,唯独酒水占了四百多贯,两项相加在加上喝道酒酣耳热之后,砸坏的瓷碗,推倒的胡床矮几,总额高达千贯。
樊劳弯着腰,搓着手,赔着小心的说道:“殿下,小店粗粗算了一下,就是上面的费用,总计一千零三十贯,小的做主给殿下抹个零,殿下您看。”
石重裔今晚也是很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了,但是脸上七八分醉意也是有的,他斜着嘴角冷笑一下,道:“本王是那不讲究的人么?开封府宴客要你打折?荒唐!加赏百贯,到府衙账房结账。”说完直接掏出自己的私印,朝着账单盖了下去。
樊劳笑的脸上皱纹都张开了花,嘴里千恩万谢,手上接过盖好了私印的账单,倒退着出了雅间,轻手轻脚的带上了门。
剡王石重裔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着樊劳的脚步声走远,青年王爷双目猛睁,双眸清亮,哪有一丝醉意,他霍然起身,顺着樊楼专供贵客的内梯,从三楼直接下到底楼,跨上早已备好的坐骑,扬鞭打马,就这么一个侍卫随从也不带,直接骑着马出了樊楼,沿着任店街一路向南,直奔城南汴河码头,早有准备好的趸船正要离岸。
石重裔戴上垂着面纱的斗笠,将马匹赶上船,他自己也一个箭步跳上了趸船,船老大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话,点点头,撑篙一点,趸船向前一窜,借着水流向西开去。
路过汴梁城西角门子,守水道的兵丁朝船上招呼了一声,船老大熟练的喊了几句,水闸放开来,石重裔就这么不动声色的夜出汴梁。
待出了城,靠了岸,石重裔从怀里掏出一吊钱,随手抛给船老大,骑着马扬长而去,船老大掂了掂手上的钱串子,也不废话,撑着船继续向前,继续重复着在这条汴河上讨生活。
石重裔骑着快马一路向西,往北兜了一圈,绕开金明池侍卫亲军大营,然后再往南,进了城外皇家琼林苑,再向北,下了马步行穿过金明池上的栈桥,看着四下无人,一猫腰进了当初发现赵世器尸身的巨型奥屋。
进了奥屋,轻手轻脚的关上大门,石重裔这才敢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着了火,找到开封府衙看守现场留下的各种物资,找到几盏油灯,逐一点着。橘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庞大奥屋的一角。
灯光亮起,石重裔才长出一口气,黑黢黢的大船坞,给人莫名的心理压力,生怕哪个角落里窜出个什么山精水怪,凶禽猛兽之类的。石重裔左手握着自己斜挎的宝剑爱你,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骨哨,按照约定好的套路,三长三短吹奏起来,连吹了三遍,放回怀里然后歪着头侧耳倾听。
等了半晌,石重裔在这静谧的奥屋之中只听到了自己喘气之声和沉闷的心跳,他叹了一口气,满怀失望,一回身,一名明艳的女子,已经悄无声息的伫立在他背后。
突然凭空里冒出个人,此情此景,当真吓了石重裔一大跳,他张大嘴,发不出声,捂着心口,往后连跳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然后猛喘了半天大气,才嘶哑着嗓音低声说道:“你怎么就这么神出鬼没,你们修道之人走路都没动静么?真是把人活活吓死。”
看着石重裔惊慌失措的模样,那女子噗嗤一笑。这一笑在石重裔眼中真好似连着三个月的阴雨天,突然看见放晴的日头。
看着女子眼波流转间,眉眼间的笑意浸透了整张面庞,带着几分天真与灵动,石重裔觉得天地间都生动明媚了起来,橘黄色的灯火也比之前妩媚了许多,顽皮的跳跃着,用阴影和光线勾勒着女子立体而精致的五官。不由得石重裔不自觉的看入了神。
那女子看着石重裔痴痴的模样,笑道:“傻样,借着庆功宴溜出来,就是为了看着我发呆来的?”
听着女子清脆娇媚的声音,石重裔缓过神来,几步走到女子跟前,笑嘻嘻道:“这不就是想着你,难得有机会单独溜出来,就是这么看着你发一晚上呆,也是人间乐事。”
“说正事!”女子杏目一瞪,柔美的脸庞上顿时透出一股英气。
“有正事,有正事。”石重裔看着女子粉脸含嗔,又是一番别样风情,狠狠捏了自己几把,才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盂兰盆会那天,你被青竹追赶,借水路出了城。之后三天,汴梁城里外松内紧,一时间也没法跟你传讯,所以某此次出城就是过来通报些情况。”
女子点点头,说道:“现在城内情形如何?盂兰盆会自水路遁出开封城,我便寻了一处城西的民家暂住了下来。按照约定今晚在这边等你,现在城里风声可紧,能不能回城了?”
“怕是还要暂缓几日,景灵西宫那处被青竹搅闹了一番,砍翻了七八个人,还抓了一个活口,现在活口在我府衙里关着。连累景灵东宫也被捕快盯梢,案子没彻底结束之前,我也不好强令他们撤出监视。”说起正事石重裔恢复了些堂堂开封府主官的架势。
“唉,”女子正是跟青竹交过两次手,最早在延庆观遇到的美艳道姑,她悠悠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厉害的小道士。武艺超群,道法也精深。你没在他手上吃什么亏吧?”
石重裔摇摇头道:“那到不曾,我一直视冯道冯相国为师,与青竹也是朋友相交,这个小道士心性至纯,待人至诚,偶尔斗个嘴,打个岔,相处起来倒是很融洽。”
那女道姑也是道门中人,细细品了一下石重裔的话,点头道:“你这话确实有道理,年纪轻轻道法内息练到如此境界,当真得是思虑无碍,至真至纯的心性才能办到,道心不完满哪能练到如此境界。最后那次在角门子交手,感觉他的武艺内功似乎又有所突破,真是惊才绝艳。”
“如此说来,贫道多谢你谬赞!”
第56章 其实就是个案中案
城西金明池,池中岛,名义上归属水军大营的奥屋里,剡王石重裔与身份不明的美艳女道士正在叙话,那女冠说到青竹的道法武功似乎这段时间又有突破,没成想,头顶之上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如此说来,贫道多谢你谬赞!”
略含戏谑的话语声轻轻从头顶飘落,在石重裔听来,无异于头顶响彻一个炸雷。
随着话语声音响起,衣袂破风之声紧跟而来,青竹学着澄言的样子,道袍大袖招摇着,缓缓从半空中落下,溅起一片尘埃。
石重裔拦在女道姑身前,挥着袖子帮她遮挡灰尘,青竹也觉得这个出场比较失败,自己已经做到落地收力尽量柔和宁静,确实做不到像澄言和尚一样,片尘不起。
青竹站稳了身形,也用宽大的袍袖扇了半天灰尘,然后一指对面的石重裔和那女冠,点了四下,仿佛说了一个四字成语描述他们现在这种关系。
石重裔为了展现男子气概,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女冠,那女冠表面不耐烦,实则关心的把他往后一扯,道:“你逞什么能?你又不会武功。”
青竹看得眉头紧锁,挑着眉毛调侃道:“果然有奸情。难怪那天在延庆观,一个劲叫我捉活的。”
石重裔被女道姑扯了一个趔趄,他确实没啥武艺,下盘不稳,他站在女冠身后,脸皮发烫,嘴里却喊道:“你怎么追到这儿来的?你不是带着德鸣回去了么?”
青竹捏了捏鼻子抑制了一下要打喷嚏的冲动,笑道:“你当小道爷瞎啊,今天庆功宴你就一直兴致不高,一直在敷衍着。酒虽然喝得多,但是你的衣袖一直在滴水。最可疑的就是,居然把看守此地的衙役都撤回来吃酒席。”
“所以你就佯装德鸣喝醉了,把他送回府,然后跟踪本王?”石重裔此时有些恼羞成怒。
“犯得着跟踪你?”青竹笑道,“这位仙姑那日被我撵出了城,这两日石官家都在宫中,想必她不会再冒险进城。盂兰盆会期间,你又得天天负责城内治安,须臾也离不开。所以我料定你是出城和什么人碰头,传递消息。开封府没权限晚上开城门,但是水门这边你有门路,你又把金明池的伙计都叫了回来,傻子也知道要在奥屋接头。没想到还真是她。说了半天,这位道友道号怎么称呼啊?”
见青竹用了到家正式的稽首问询礼,那女冠也正式回礼道:“贫道道号云婵,青竹道友道法高深莫测,云婵佩服佩服。”
“道友剑法高明,青竹也是仰慕得紧。”场面上的客气话,青竹还是要说上几句,“从阵法上看,云婵道友,当不是神霄派的吧?”
事已至此,云婵道姑也没隐瞒,大大方方说了自己的出身,她乃是正一道分支魏华存夫人开创的上清派一脉,跟青竹之前挂单的汴梁城上清宫属于同宗同源,只是当时世人皆以为茅山为上清派正统,实则浙东一带才是魏华存一脉的嫡系传人。
人物关系,宗门派别纠缠在一起十分错综复杂,青竹晃了晃脑袋,仔细盘算了一下,心道:开来冯老相国推测错了,不是徐知诰两面押注,而是徐知诰押注石重贵,吴越王钱元瓘押注石重裔呀。
青竹又想了想,最近开封城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是从眼前的案子开始问起,他道:“我就一直觉得这四个案子不像同一帮人做的。这么说,赵世器这个案子,是云婵道友的手笔?”
云婵鼻孔哼了一声道:“没错就是本派做下的,那种人渣,死有余辜。”
青竹在这一点上确实是很认同的,毕竟赵世器什么德性,他也是知道的。
石重裔插话道:“青竹,赵世器这案子,是我让他们做的。”
案子还得从头说起,话说整个案子的起源是石敬瑭要私下走私一批武器到江南,卖给刚刚篡位成功的徐知诰,换回江南的财货,用这笔钱支付契丹的岁币。这事本就是石重贵提议的,自然交给石重贵执行,为了消除痕迹,石敬瑭又命沙勒塔把镔铁武器运出大内,到城南兵器作坊打磨掉痕迹。
走私这个事情,自然不好让亲王石重贵亲自押运,于是,石重贵安排了自己的发小杨光思前往。结果杨光思这小子动了歪心思,暗地里掉包了一批货。私下联系了酒肉朋友赵世器,准备倒卖给他。
谁知道沙勒塔不知是责任心过头,还是奉命监视,一直跟着押运队伍到了交货地点。
这趟买卖原本就见不得光,交货地点设在晋朝的地盘,徐知诰也没敢派自己的人马去接货,而是安排了投效过来的神霄派道士,毕竟神霄派擅长炼器,验验武器什么的不在话下。顺便留下一部分道士追随石重贵,作为两边实力人物之间的非正式沟通渠道。
一切都计划的挺好,只是交货过程中,沙勒塔看出了端倪,里面有一半的货不是自己打造的镔铁武器,作为一个醉心于手艺的匠人,这点完全不能容忍。沙勒塔当场就要阻止这次交易买卖,放话说要禀告官家石敬瑭彻查此事。
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交易,杨光思和以张玄桥为首的神霄派一干人等都巴不得赶紧交接完了事。这种事哪里能节外生枝。张玄桥的说辞都编好了,只要拿着一半的镔铁武器回去,说是石敬瑭就给了这么多,想来徐知诰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亏。毕竟这么大量的镔铁武器,有银钱也没地方买。
因此在交易现场杨光思为了不暴露是自己掉了包,当场出手格杀了沙勒塔,张玄桥本来就是来买货的看闹出了人命一时也做不出决策,一直坠在暗处的石重贵才现身。
石重贵毕竟在石敬瑭身边经营有年,知道石敬瑭的脾气秉性,既然做了,就干脆做大。石重贵先命杨光思带着江南的财货先行回汴梁,再打发徐知诰的人马回转江南,自己和张玄桥密谋如何处理沙勒塔的尸体。
张玄桥作为神霄派年轻一代的道法高手,用秘法炮制了沙勒塔的尸体,一路带着尸体回到汴梁城南,栽赃进了兵器作坊里。又布置了一道癸水阵破了汴梁城城南的离火阵眼。
“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说到这里,青竹突然问石重裔道,“当时我记得你是着急忙慌的到相府去找我,一起勘察的现场。”
“我当时确实着急,不单单因为我是开封府尹,”石重裔略有自矜道。
“后来冯相跟我说了,你不单单是负责开封府,”青竹点点表示知道,“你这个剡王,就应该从字面上理解。沙陀人做事就这么耿直么?”
“官家本来就是粗通汉字,没办法。”石重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官家的计划是把骑兵指挥权给我名义上的哥哥石重贵,把后勤装备的权力交给我,相互之间有个制衡,有个约束。我这个剡王实际上负责的就是城南兵器作坊,所以封号这个字就是打铁的意思。”
青竹想了想,也合理,原来石重贵那个“齐”王是骑兵的“骑”,石重裔这个剡王,可不就是用火打造刀具的意思,青竹不由感慨,官家给人起名果然秉承着武人简单粗暴,言简意赅的本色。
石重裔继续说道:“那日查完城南兵器作坊,回府以后云婵就联系了我。上清派和神霄派都在江南共生共存,两派人马相互扶持,才能在江南乱局中生存下来,吴越王让云婵来助我,神霄派的道士们也都心知肚明,不少消息暗通款曲。从那会我就知道是我那便宜哥哥石重贵搂草打兔子,要拉我下水。”
石重裔继续解释道,后来杨光思担心自己杀害沙勒塔的事暴露,假意打着替杨光远镇守新地盘魏州的名义,准备带着银子跑路,回到自己的封地上就万事大吉了。
谁料想石重贵早防着他这一手,暗地命人在黄河北岸布下阵法,又在杨光思的坐船上动了手脚,造成了天雷劈死杨光思的样子。涂抹在杨光思身上的秘制红磷粉无色无味,还是云婵这边提供的。
青竹使劲捏捏眉心,心道:好乱啊,各方势力就这么一路乱斗,真不知道最后会博弈出个什么结果。
下面萧克万的事情跟冯道和青竹推测的一样,杨光远自行调查弟弟的死因,查出来跟石重贵倒卖镔铁武器有关,再往下查,他一个外放的节度使,对于内闱也不好伸手过界,于是便请动了契丹使节萧克万打着巡查使的名义,想彻查弟弟的死因。
得知契丹有使者过来详查此案,石重贵和枢密使桑维翰秘密商议之后决定先下手为强,未等萧克万入城,便在城外用迷幻药物弄死了萧克万,神霄派顺手又破了青木寺的五行木气阵眼,留待后用。
萧克万死后,杨光远深感自己在汴梁实力有限,有志难伸,故而不再纠结弟弟的死因,盂兰盆会都没参加直接带着人马回了节度使署地,从此再不回东都。
桑维翰为了助石重贵尽快掌握实力,做实储君的位子,利用枢密使的职务之便,暗地里拉拢了一批青壮派将领围绕在石重贵身边,只是桑维翰虽身为枢密使但是文人出身,自身在军方实力有限,以刘知远为首的一干老将并不买账。
此次盂兰盆会,桑维翰故意调用金明池侍卫亲军大营的井阑,改装做祭天台,再由神霄派在城中出手,用天地五行之力引燃祭天台,一股脑的把责任都推到刘知远头上。毕竟大营那边贵刘知远负责,大内驻防的侍卫亲军才归石重贵指挥。
青竹这些天跟着冯道冯相爷,对于朝中之事大致有点了解,不论是桑维翰,还是刘知远,青竹打过照面,实在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也就是记得桑维翰脸太长,人称驴面宰相。隐约还记得就是他主张割让幽云十六州,至于石敬瑭认耶律德光做干爹这事,驴脸也是使了一招顺水推舟并未阻拦。
理清楚了其中的人物关系,青竹真是觉得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朝堂,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就连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剡王殿下,也是表面嘻嘻哈哈,私下布了不少暗线,甚至有意无意的拉自己下水,变相把冯道冯大相国拉下水。
至于赵世器,此人确有取死之道。为了方便和云婵道姑联系,石重裔以给王嫂清修的名义,将她安置在靠近开封府衙门的景灵西宫。景灵宫本是大晋朝廷供养的家观,皇家不少笃信道家的成员,时不时出了皇城大内上香,石重裔这手安排自然无人注意。这也是景灵西宫并不畏惧青竹,女道姑敢于直面顶撞青竹的原因。
赵世器通过杨光思得了一批上好的镔铁武器,虽然价格比世面上高两成,但是镔铁这玩意在此时属于战略物资,有钱都买不到的烫手货,于是很得老爹郓州节度使赵在礼的夸奖,老爹还额外赏了一千贯。那几日正在兴头,玩腻了汴梁城中的秦楼楚馆,想变着花样乐呵乐呵。
这货也是命中该绝,在汴河码头看中了一个船娘,色胆包天,仗着护卫人多,居然在船上直接用强。那船娘豆蔻般的年纪,哪里经得住这个色中饿鬼的摧残,一宿的功夫,惨死在船中。治安案件最后都归于开封府,船家们知道凶徒是谁,也不敢告状,船娘的老爹右手绑着柴刀就要去找赵世器拼命。
那几日石重裔坐堂开封府,仵作把几个案子卷宗尸格一起呈递上去,石重裔还以为是那几件奇案又有新的发现,想着如何破案,所以特意拉着云婵道姑仔细的看了一遍。看到船娘的卷宗,那船娘死状太惨,不但下体暴裂,连旱道也撕裂开来,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娘子,死的时候被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
看到这里云婵道姑勃然大怒,指着石重裔的鼻子骂道:“光天化日之下,凶徒在船上直接行凶,周遭捕快官兵接到报案,只因是个纨绔衙内,他们居然各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这个开封府尹干什么吃的?官官相护,天理难容!”
一句话骂的石重裔面红耳赤,他本就对云婵道姑爱慕非常,又听闻青竹常言道家不禁婚嫁,早就萌发了心思,此时在佳人面前,自然是竭力表现一番,他慷慨陈词怒斥赵世器这般衙内整日为非作歹,危害社稷。
两人商议良久,定下了惩奸除恶外加混淆视听的计策。
第57章 师姐,要不你跟他断了吧
在汴梁城西面,金明池中心岛名义上隶属水师的奥屋里,青竹把石重裔和云婵道姑堵了一个正着。
石重裔和云婵也只好从头到尾交代了第四宗案子的由来,起因还是赵世器这二世祖自己找死,从杨光思手上买了一半的走私镔铁军械。这东西都属于有价无市,这样的大事让他办成了,自然是在老爹和众兄弟面前风光无二。一时间得意忘形,霸占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小船娘。
好巧不巧卷宗让女冠云婵看见了,恨的咬牙切齿,怒斥权知开封府事剡王官官相护不作为,石重裔被佳人指摘的面红耳赤吭哧半天说不出话。不过彼时石重裔正在风口浪尖上,一方面开封府地面不靖,朝中有人组织御史弹劾,另外一面他暗中负责的城南兵器作坊,还给石重贵下了套,硬生生把他拖进了浑水里。
腹背受敌之下,硬刚实权节度使的二儿子实为不智,好在云婵也不是食古不化,认死理非得把赵世器明正典刑的人。在两人的计划之下,趁着赵世器出门寻花问柳,让云婵将他引到汴河边,让船娘的父亲撑着小船在桥洞下等着。
以云婵道姑的身手,十个八个赵世器也只是一盘菜,再用迷药放倒了赵世器的护卫恶奴,这帮人也算是死不足惜。
得手之后,船老大撑着船,通过水门出了城,以石重裔开封府尹的身份,随便签个免检的手令,哪个城门官兵敢多嘴多舌。于是乎,恶奴们一并出城就喂了王八,而赵世器便被转移到奥屋里。
那会赵世器迷药还没醒,云婵道姑轻功也不差,背着粗麻绳,三两下爬上横梁,把赵世器就生生吊了起来。也是赵世器作恶太甚,全部布置到位之后,云婵居然浪费了不少解药把他弄醒,然后再砍断了麻绳把他活活放了下去。
说到这节,青竹看向云婵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两三分畏惧和戒备,默默的向后滑了半步。石重裔却言道:“你那时候在忙那几个案子,我跟云婵都去看了那船娘的尸体,赵世器这么个死法,不冤!”
青竹听罢拱拱手以示佩服,随后问道:“那之前这奥屋里的春风化雨阵也是云婵道友布置的?专门为了破了城西这块兑金阵眼?”
被人揭破了坑人的手法套路,云婵毕竟女子不由有些惭愧,微微低了低头,石重裔满不在乎的说道:“既然要做局,要彻底把水搅浑,那不得做戏做全套。反正神霄派已经犯了三个案子,破了三处阵眼,也不差再多背一处。所以云婵顺手布了阵法,用赵世器的尸体做了木雷,破了此地阵眼。”
“我就说怎么没用震木阵,用的是春风化雨阵。”青竹揉了揉鼻子,当时就应该想到的问题,现在只能做个事后诸葛亮,他又道,“所以在盂兰盆法会上,兑金之前率先发动,是你不知道神霄派会什么时候发动阵法,所以提前引动阵势?”
说到当天晚上的情况,青竹身在阵中,一人之力抗衡一城之力,记忆犹新。
云婵现在得知是青竹一人对抗一城的五行气,其中凶险,同为修道之人,自然也能猜到八九分,想到此节,云婵深施一礼道:“不知道当时是道友一个人守卫祭天台,云婵发动阵势之时未曾留手,还请青竹道友恕罪。”
“跟他客气啥,全须全尾的。听澄言和尚说,不但没啥大事,还得了五行消克之力洗精伐髓了一番。”石重裔赶忙说道。
“你这都什么人性?”青竹都给石重裔气乐了,心道:你为了护着你的妹子,你也不用寒碜我呀。我担了那么大风险,给你老石家挡灾祛难的。
第四件案子的始末由来青竹算是彻底弄明白了,三个人把话说开了,场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青竹索性搬来之前值夜衙役用的马扎,一人一个坐下细说。
石重裔想坐着里云婵近些,云婵嗔怒的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刻意撵远他,两个人就保持这一个呼吸可闻的距离,对着青竹坐在一起。
青竹看着这个状况直皱眉头,原来以为是堵住了这对某夫某妇,现在怎么看都有点两情相悦的架势,看得青竹直挠头。
话题又说到了当晚的盂兰盆会,神霄派的道士并不知道城西的兑金阵眼已经破了,所以石重贵应该只是希望神霄派在会场制造一些骚动,能够把祭天台烧掉为最佳。谁知道青竹有所防备,除了自己布阵抗衡,还要澄言和尚出手,用密宗的曼荼罗又加了一层保险。
“画着曼荼罗的经幡我检查了三四遍,到那天下午还是完好无损,怎么西方兑金阵一发动,锐金气一到,经幡就断了?你们谁做的手脚?”青竹本不用一个人扛的那么累,毕竟还有澄言布下的密宗胎藏结界。
石重裔叫起撞天屈,道:“这我真不知道,我是真不懂啊,看你在祭天台下面插了好多小旗子,还有什么图铺在地面上,澄言就是在经幡的里衬上画图,谁知道你们在干啥。”
“道友在阵中应该布置的是正反五行阵图,那和尚应该是一边念真言,一边画佛像。”云婵倒是门内人,知道的还比较详细。
“总觉得还有高手在里面搅和,一时间也猜不到是谁。”青竹揉揉眉心想了想,继续道,“神霄派那边到底派了多少人扶保齐王石重贵?”
云婵想了一下道:“据我所知,就是凑成二十八星宿阵的人数,之前一直在延庆观落脚,你跟张玄桥照了面以后,他连夜带人就跑了。延庆观本就是我江南道门在中原的一处重要联络点,负责南北商路的安全。重裔安排我那天去坐镇,见势不妙由我出面,两人一唱一和,免得毁了道门的基业。”
“那你强出头个什么劲?”青竹奇道,“我们当时已经控制了局面,你们不是正好从地宫的通道跑路了么?”
云婵又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真是如春花般绽放,清澈而又明媚,一时间青竹觉得幽暗的奥屋里都亮堂了几分。石重裔赶紧起身,横在两人中间,怒道:“青竹你不许看,你一个出家的道士,盯着你嫂子看什么?”
“什么嫂子?你给我一边去。没羞没臊的。”云婵听石重裔这么大鸣大放的,又羞又恼,一巴掌扇在他腰间。
青竹垮着一张脸,使劲捶了几下额头,道:“你们这算是私定终身了?就不要在贫道面前秀恩爱了,好么?常言说,秀恩爱会怎么样,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要娶云婵道友官家能同意么?”
一番话说的云婵满面通红,嘴硬道:“什么私定终身,谁要嫁他?青竹道友不可胡言乱语污我清白。”
“行,行,行,”青竹摆摆手,直接道,“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行了,先别扯这个了,那天为啥就非得出手过两招?”
云婵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恢复成那个宁静淡雅,出尘之姿的模样,道:“一是,当时地宫里还有些观中的账册没有收拾完,二是,你俩两个活宝在下面瞎喊什么大晋皇家捕快会保证我们的安全。活活笑死人。我就想试试青竹道友的武艺是不是像重裔吹嘘的那样。”
听着云婵称呼自己重裔,剡王殿下这个心花怒放差点从马扎上跳起来。青竹实在不忍卒睹,敲着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现在延庆观那边,咱们开封府的人手也撤了,那道观现在怎么样了?”青竹想着不会让那帮道士又回去了吧。
石重裔道:“府衙的人都撤回来了,据说是朝廷派了一帮别处的道士接手了,具体没问。”
云婵倒是补充了两句,道:“据说朝廷卖了我上清派一个面子,让城东的上清宫派人接手,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不过重新换了一个观主,以前怎么运作,现在还是萧规曹随。”
“啊?那地方归凌云子师伯了,真是天下道门是一家。哪天得暇,还得去看看。”青竹想着又给上清宫挣了些产业,甚是欣慰,不过转念又想到自己的小道观,疑道,“云婵道友,你那天为何偏偏选到贫道的阳庆观布阵施法,谁给你出的主意?”
石重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小王出的主意,你那个道观不是离着近么,又是交通便利的所在。据我所知工部刚刚给你修缮完,你还没正式入住。况且那天你要守在祭天台,那阳庆观岂不是最安全,没人打扰。”
“你倒是好算计啊。”青竹见石重裔说的实诚,气是不打一处来,“下次再有这等事情,我麻烦你堂堂大府尹,你直接说一声不行么?坑死我了。”
云婵赧颜道:“云婵疏忽了,没想到青竹道友竟是五行脉俱通,在阵中一步不退,引五行气入体抗衡。”
“既然你是上清派一脉,我也在上清宫挂单,咱们就别道友道友这么称呼了。”青竹想了想,也怨不得云婵,既然天下道门是一家,不如先套套门户上的交情,道,“小道不才,按照上清宫的辈分论,你应该是‘凌’字下面一辈。那我是应该称你一声云婵师姐。”
说罢青竹起身,手掐道诀,正式向云婵道姑施礼,云婵也不敢托大,起身还礼说了一声:“青竹师弟少礼。”石重裔也站了起来,青竹转头看看他,道:“你站起来干嘛?有你什么事?”
岂料石重裔突然得意的笑了起来,道:“贤弟啊,少礼少礼。”
见石重裔如此嘚瑟的模样,云婵杏目圆瞪,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没正行的王爷。
青竹与云婵见过了礼,之前种种再也不提,青竹正色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情:“师姐,那日桥下还有人设了七星祈禳阵,你可知是谁人的手笔?”
“什么桥下还有阵法?”云婵一惊,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石重裔想起来光涌和尚五佛冠吹落桥下,看着好像就是青竹跳下河去,捡了回来,道:“我就说那天看着像是是你下河给老和尚捞帽子。你是怎么知道桥下还有机关?”
“我也不知道啊,总感觉不太对劲,我在阵中勉力支撑,以身为炉鼎,催动自身真气炼化五行之气,那时候感觉玄之又玄,就像能感知整个汴梁城的能量变化,隐隐觉得桥下阵眼位置有什么异常,在吸收天地灵气。所以才想着下河看一下。结果那天桥上灯火通明,想找个地方下水都难。正巧老和尚佛冠掉河里了,我就趁势下河观察一下。”
青竹详细的讲述了一下自己发现的七星祈禳阵,整个阵法全是颠倒的,他顺手在地上把阵法图画了出来。
石重裔看了,摇摇头,狗看星星,完全不懂。
云婵师姐看了看,摇摇头,基本不懂。
青竹又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想不通。
三人一时之间都化身拨浪鼓,摇摆的频率还颇为一致。
沉默良久,还是云婵先打破了沉默道:“你确定这是诸葛武侯的七星祈禳续命阵?三国年间,上清派还未创建,我派山门建于东晋,未曾见过这样的阵图。”
“那会好像只有天师道,就是现在的正一道,不过诸葛亮当时,第三代天师张鲁已经降了曹操,天师道总坛也从四川成都鹤鸣山搬到了许昌,怕是跟诸葛亮也没啥交情。师父当年跟我提过一次,据说武侯他老人家也是从西域得到这个阵图,随着武侯星落秋风五丈原,此秘法被魏延所毁,详细的布阵方法就失传了。嗐,也不知道有效没效。”
石重裔对阵法啥的没兴趣,倒是问了一句:“有效怎么说,没效怎么讲?”
“你没听过三国的故事啊?”青竹讶异道,“师父经常跟我念叨,可好玩了,你堂堂一个读书人,没看过三国志?”
“我们沙陀人,学写写汉字就不错了,我们最多就是讲讲隋唐时期,那会我们部落才有些切实的记录。三国两晋都是听说过,哪个正经沙陀人学这个。跟我们又没什么关系。”石重裔有些不好意思的争辩道。
青竹耸了耸肩表示无奈,笑道:“好吧,那小道不才,就详细说与剡王殿下参详。”
第58章 天下太平
青竹见石重裔不学无术还大言不惭,心中暗自好笑,调侃道:“既然殿下对三国之事不甚了解,那贫道不才就从头讲起。诸葛亮,这位三国时期的蜀汉丞相,呃,地位我想,估计应该差不离等同于冯道冯老相国吧。这诸葛丞相以足智多谋着称于世,曾多次施展奇计妙策稳固蜀汉大业,其中便包括了他所用的一些阵法,比如八阵图,还有就是这个续命用的七星祈禳阵。”
石重裔从小学些汉字,主要学的还是所谓儒学,对于史学,人家沙陀部落有自己的传说和故事。因此对汉人的历史知之甚少。此番青竹详细这么一说,他听得认真,尽管对阵法之术没有太大兴趣,但青竹所讲的故事还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稍稍靠近了一些,点头示意青竹继续说下去。
青竹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这八阵图传说在传说里神之又神,其主要用于兵法,虽说失传了,但是道门前辈曾经推演过,大致是通过术数一类的方式排兵布阵之用,后期唐卫国公李靖的《六军镜》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石重裔眉头微皱,问道:“那这七星祈禳阵呢?”
青竹点头解释道:“别急啊,七星祈禳阵是诸葛武侯最压箱底的秘术,据说出自西域一个很古老的宗教,叫什么方仙道,据说先秦时期就存在了。”
石重裔略有所思,摇了摇头道:“听着倒是玄乎得紧。那天桥下的阵法,若真是仿照武侯的阵图布置,有什么妙用?”
青竹习惯性挠挠头道:“正是因为这阵法来自上古,所以我派门中记载也是寥寥。只知道当年诸葛亮在五丈原跟魏军主帅司马懿对峙。诸葛亮学通天人,自知阳寿将尽,为了给自己续命,就尝试布下了这个七星祈禳阵。传说当年,在五丈原之上,诸葛武侯被发跣足,手持七星剑,遥望天空北斗七星,再通过相地之术,在一处高台之上定下阵眼,然后设置了祭台,安放铜镜映耀七星光辉,最后点燃了七星灯。”
石重裔从未听过如此传闻,继续问道:“那后来呢?你说故事别老说一半。”
青竹的脸色稍稍凝重,缓缓道:“当时诸葛亮曾经嘱咐身边的童子,说,不要放外人入内,如果七星灯不灭,他可以增加一纪寿,就是多活十二年。结果蜀汉大将魏延闯帐,踢灭了一盏灯。随后诸葛亮不久死于军中。”
石重裔听得一阵头皮发麻,他不禁感慨道:“这些秘术竟有如此威力,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云婵听的也是眉头大皱,问道:“青竹师弟,你那日在桥下看到的阵法,当真是颠倒布局?”
“那日是盂兰盆会正日子,七月十五,满月如银盘,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在南方,可是州桥下的斗柄画的是朝北。布阵之人深通阵法之妙,以州桥下的汴河水为铜镜映射星光,化法会当天的祭天台为己用,端的是高明。”青竹细细回忆了当时看到的阵法,面对如此高人,他心中也是大冒寒气。
云婵还不死心道:“那这位高手怎么安置的七星灯?”
“说起来这个阵法高手还真是机关算尽,那日桥下河水中被他打下了七个暗桩,暗桩的顶上有磁石,我问了管理河灯的衙役,他们说为了保证蜡烛在河灯里的重心稳定,每个河灯底部都钉了一块铁皮。布阵之人根本不用自己点灯,只要静待河灯飘过,自行吸附到磁石之上。那时汴河之上万盏河灯,谁能想到其中七盏已经被人定住,用来做七星灯阵了。”青竹感慨道,“此人道法之高,心思之缜密真是闻所未闻。”
听完青竹的描述,石重裔长长一叹,神情沮丧,自己这个开封府尹,前后忙活十余日,没想到居然还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云婵闭幕皱眉想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师弟,你下河观察之时,那七盏灯什么情形?”
“灭了两盏,还剩五盏长明。”青竹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其实对于这个七星祈禳阵,青竹所知也有限,这阵法当中灯火熄灭或者未灭代表什么他也不甚明了,出言问道,“师姐,你知道这是代表阵法成了还是没成?”
云婵道姑起身踱了两步,说道:“我也说不好,可能成了,也可能没成,或着只达成了一部分。”
“哎,师姐你在哪里学的两头堵这种语言习惯?”云婵说了跟没说一样,青竹给气的说了句俏皮话。
“怎么跟你师姐说话的,”石重裔不乐意了,青竹调侃了云婵一句,他护花心切,立马给云婵出头。
“她说什么你听懂了啊?”青竹斜着眼瞅了瞅替人强出头的剡王殿下。
石重裔脸上一黑,咂着嘴说道:“没有!”
云婵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她眼角微微上扬,嘴角轻抿,眉梢间透着一丝调皮,看着石重裔的双眸多了些许柔情。
在这沉寂的夜色中,三个年轻人的心情各异,青竹想起冯道的分析,又补充道:“根据冯相的分析,现如今你那皇兄石重贵地位未稳,想必是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他布局安排神霄派,也无非是想在盂兰盆法会现场制造一些混乱,给你和刘知远制造些麻烦。”
石重裔一听是冯道冯相国的话,顿时来了精神,道:“冯老相国是这么说的?对啊,皇兄那边只布了三个阵法,并不知晓云婵这边的布置。按照你的说法最多闹出点乱子,一方面可以弹劾我开封府做事不力,一方面还可以弹劾刘知远治军不严,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
“那现在朝廷当中成年的皇子就你们两位,不是你哥哥石重贵,难不成,就是你布得局要杀官家?”青竹故作满脸狐疑状,眼神戏谑的瞅着石重裔。
“你滚一边去,冯相没跟你说么?皇位怎么也不会轮到本王。”石重裔大怒道,“这皇位跟我就没什么关系!”
“是哦,好像冯相爷是提到过,你其实是官家的堂弟。从血缘上说还真是不如石重贵亲近。”青竹看石重裔不似作伪,也想起来有这么一档子事情,他又道,“反正你也坐不上那个位子,干脆连开封府尹也让出来好了,何必硬顶着坐那么烫的位子?”
“你当我想啊,我这不也是被官家拎出来做样子占位子的。”石重裔身在朝中,身不由己,苦笑道,“皇兄石重贵本就掌着侍卫亲军中的马军都,再让他做了开封府尹,权力大的过分,官家能安枕么?我不过是被官家拿来分皇兄权的。”
“师姐,跟他断了吧,反正以后也做不成皇后。”青竹又开始调皮了。
“去!”云婵没想到青竹那脑子里天马行空,听了这话不由俏脸通红,啐了青竹一口,骂道,“你把师姐当什么人了?”
“就是,我家云婵哪有那种心思。”石重裔怒斥青竹道,“休得胡言乱语,污了我家云婵清誉!”
“这都你家云婵了,你有脸说我都没脸听。”青竹依旧嬉皮笑脸道,“怎么,还想让我叫你一声姐夫?”
姐夫这俩字对云婵杀伤力太大,她离着青竹远,只能死死瞪了青竹一眼,手上可没闲着,在石重裔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
经过青竹这一番瞎胡闹,三个人心情都放松了不少,石重裔感慨道:“其实我从小跟皇兄关系也不错,这个位子让给他未尝不可,做个逍遥王爷又什么不好。况且,我还不是正牌的剡王,本来从小就不被官家待见。”
此言一出,连青竹都愣了,问道:“此话何解?”
石重裔收拾心情,说道:“其实我是双生子,正牌剡王是我孪生哥哥石重胤,我亲哥哥生来好武事,深得官家喜爱,与官家长子一同封王。你也知道,按规矩大将在外,要留人质在朝,这些年我哥哥和官家长子石重英都留在洛阳。去年官家起兵,我哥哥和重英哥哥都被末帝李从珂所杀。我先天体质弱,爱好文事,并不被官家所喜,故而留在太原老家躲过一劫。”
说到这里石重裔眼眶微微泛红,为了石敬瑭的皇位,自己的哥哥已经做了垫脚石,今年官家搞这么盛大的盂兰盆法会,也是为了纪念这两个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吧。
“所以,皇位什么的,我是从来没想过,现在朝中视重贵哥哥为储君,我觉得也挺好。只是现在官家要拿我出来跟他打擂台,我突然就成了开封府印,又要我掌管军械调度,我是两眼一抹黑。真正是身不由己,好怀念当年在太原无拘无束的日子。”今晚一整晚都在说阴谋诡计的事情,弄得剡王石重裔殿下十分伤感。
青竹与石重裔交往时日虽然不长,但是两人气味相投,今次夜间暗暗跟随,也是好奇心使然,纯粹是想弄清楚赵世器是因何而死,现在真相已经揭晓,他得了冯相的嘱咐,也没想过把事情往朝廷上捅破。
此刻看见石重裔心情沮丧,诚心逗逗他开心,故意说道:“这么说,殿下啊,原来你死了,现在你是你哥哥。”
“什么乱七八糟的!”石重裔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青竹又在耍宝,嘴上骂着,心里却是很欣慰,刚想起身装作要打青竹,却发现云婵的一只柔夷正攥在自己手里,心中又是一暖,捏捏掌心里的纤纤玉手,洒然一笑。
青竹见这两位貌似还真是两情相悦,自己也不想做那讨人嫌的蜡烛,今晚大致上把最近这段时间汴梁城的奇案都理清了,自己也是道心大畅,至于未来官家怎么样,寿数几何,自己那点猜测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哉。
眼看着时辰也不早了,天边都已经微微泛白,三人商讨了一下,就此回城。云婵要回女冠修行的景灵西宫,石重裔厚着脸皮非要送她,青竹没功夫听这俩人矫情,呼哨了一声,唤来青骢马,扬长而去。
青竹这一走,石重裔和云婵长长了出了一口气,两人也不再矫情,石重裔看着青竹远远离去的背影,眉头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婵用手指捅捅他,问道:“想什么呢?青竹这小道士给你这么大压力?”
石重裔在佳人面前也不藏着掖着,苦笑了一下道:“他是潇潇洒洒的回城了,我是真不想回开封府。拜青竹所赐,仵作间现在都快堆满了,都是神霄派那帮没逃掉的道士。还有几个活口,还不知道怎么审,审到哪一步。景灵西宫那边还要打招呼赔罪。乾明寺那边后门给砸了,大相国寺那边肯定是不肯赔。一地的手尾,我这个开封府尹真难啊。”
看着愁眉苦脸的青年王爷,云婵掩嘴一笑,道:“好啦,我的大老爷,盂兰盆会这么大场面都撑下来了,剩下一点手尾,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话说,神霄派那些道人你准备怎么处理?”
石重裔眨巴眨巴眼睛,他自己也为这事发愁,想着云婵也是南方道家门派的,说起来上清派和神霄派还算得上同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试探性的问道:“要是官家不在意,重贵哥哥求情,那我就顺水推舟全都放了呗?”
“全都放了,妥当么?”云婵当然希望全都放了,那天盂兰盆会,神霄派众人与青竹斗法,激的青竹发了杀性,当天就砍杀了十七人,现如今还有十个道士关押在开封府衙,石重裔都不知道该怎么审,一直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从官家的反应来看,倒是对此次盂兰盆会很是满意,”石重贵背着手溜达了两步,道,“石重贵一石二鸟之计给青竹一力破了,这事应该闹不大。我这个好哥哥一定会找人过来打招呼,要我放人。青竹代表冯相,青竹此番前来也就是想搞清楚赵世器的案子,看来冯相爷也不想揭开盖子。只要有冯相爷兜底,那我明天就上奏,只奏报是民间道人蒙人钱财,说有与亡人沟通的法阵,结果苦主没见到死去的亲人,发了狠性打死人而已。再由冯相从中转圜,当是无妨,几个道士打上一顿棍子也就罢了,天下太平。”
云婵对朝中蝇营狗苟之事所知甚少,只是看着石重裔这么绞尽脑汁的编故事,那模样实在好笑,笑出声来赞了一句:“真是让你编的天下太平。”
第59章 相国啊,这事就这么办吧
“好一个四平八稳的奏报,好一个天下太平。”冯道看着开封府呈上来的奏报,捏着笔轻笑道,“石重裔这孩子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被官家抬出来跟石重贵打擂台。别说官家虽是武人出身,这个左右平衡之道也是无师自通。你说是吧?”
大内值房里,冯道懒洋洋的歪在自己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案上的折子,正巧翻到了权知开封府事石重裔的奏折。折子上报盂兰盆会那天,汴梁城内一十七条人命案,在奏折里,开封府的刑名师爷极尽粉饰太平之能事,把一十七条人命案子做成了民间坑蒙拐骗,还信誓旦旦说调查了根脚,这些人没有我朝度牒都是假道士讹人钱财云云。
冯道看了半天,深感这位刑名师爷文采斐然,用词滑稽,天大的事情,愣是写成了俚语志怪小说,真是把老相国逗得前仰后合。冯道看着在值房里端坐房内,闭目不语的青竹,拿这个折子问他道:“这是你们一起商量的吧?你这孩子怎么今天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这几日青竹都老老实实窝在冯道的相府,盂兰盆会的案子都忙完了,自己的阳庆观还没修缮好,他也乐得在冯相府白吃白住。岂料今天冯道叫上他到大内的值房里一起上值,说不得官家要临时宣召,仔细问问开封城那几桩奇案。于是乎青竹也就不情不愿的跟着冯道一起坐在了大内的值房里。
要说冯道这间值房,虽然是冯大相国批阅机要、治理国家的要地,却显得格外简朴。房间不大,四壁以暗灰色的砖石砌成,透着几分寒意。墙上挂着几幅陈旧的字画,墨迹已有些褪色,纸张微微卷边,显出年代的久远。
地面铺着青砖,许多地方已被磨得光滑发亮,隐隐还能看到些许修补的痕迹。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普通的松木书案,案几虽不大,但上面堆满了杂乱的奏折,几本帛书胡乱堆放在一旁,案角的墨砚也是粗糙的黑石砚,显得十分普通。书案后的一张木椅,椅背不高,椅子显得有些旧,木头表面已有些裂纹,似乎是多年未曾更换。
书案旁的香炉虽然依旧冒着淡淡的青烟,但炉身上的铜色已然暗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光泽。香炉旁放置的一只小几,表面也已斑驳,露出木质的原色,似乎是年久失修。
窗户被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遮掩着,帘子的边角已经磨损,窗外的光线透过这层薄布照进来,光线显得昏暗而柔和。房间四角摆放着几张旧木椅,椅背上的漆已大半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木质,椅子上并无靠垫,坐的青竹后腰硌得慌。
此时青竹心里正在腻歪,明明是石敬瑭两个儿子弄出来的案子,怎么非要召自己这个小人物问话,他还兀自坐在冯道的值房里,正在想着等下如果石敬瑭问起,他该怎么回应。听着冯道问他话,他这才睁开眼睛。
青竹道长先是吐槽了一下堂堂相国大人办公值房的简陋,随后又道:“奏折的事情我可不知道,不过那天在奥屋见过石重裔之后,他是表示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这个案子再往下挖就挖到齐王殿下了。如果接着往下挖,那得挖到石重裔自己身上。我琢磨他这个奏折递到相国你这边,应该是要你在官家面前托底吧。”
“嗯,”听青竹说的有理,冯道点点头,落笔在奏折上写了个“可”字,随即署名,算是给石重裔背书,也委婉的表达了相国的意见,希望此事就调查到这里为止。
随后冯相还是继续问道:“这个折子老夫可以背书作保,等下如果官家问你,你当如何回答?”
青竹从没想过石敬瑭会亲自问他,从相府到值房一路上心里都在嘀咕,心道:官家也是,放着开封府尹不问,放着执掌侍卫亲军的亲王不问,非得逮着我这个小道士问啥。最可气的是这事我还都知道了,就怕问话的时候,小道爷我有个撒汤漏水的,被你们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看出端倪。
有心想不去吧,毕竟还在中原这边混着,拿着四品的俸禄,这几天刚拿到银钱,天子召唤,不去也不太合适。
看见青竹脸上阴晴不定,满脸犹疑,知道他的小心思,冯道不以为意,道:“慌什么,官家就是好奇那四桩案子,你当官家这样刀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行伍会什么都不知道?”
“那官家都知道了,还召我入宫奏对个啥,”青竹愁的直搓太阳穴。
冯道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练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缓缓说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官家召你入宫,不过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石重裔这么荒唐理由的折子都敢往上报,你怕啥。官家有分寸,毕竟四个案子闹得风声有些太大,可是又不能挖的太深,必须在明面上有所交代。”
青竹听罢,心中一紧,眉头皱得更深。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次奏对中避重就轻,借着冯道的指点蒙混过去,却没想到连冯道都如此坦然。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动摇,开口问道:“相爷您的意思是,官家这是在敲打咱们?”
冯道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平静:“敲打咱们作甚。要敲打,官家也是要敲打敲打他那两个好儿子。你记住,入宫时言辞要谨慎,但也不必过于惶恐。官家既然召你去,自然不会让你下不来台。就说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法术,你也不甚明了就好。”
没过多久,有黄门官过来传话,说官家在御书房召见相爷和青竹道长。
冯道和青竹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也不多话,一前一后随着小黄门前往御书房。
不像冯道冯相爷经常出没在当今官家石敬瑭的御书房里,青竹上次来御书房还是上次。
上次青竹整个人崩的很紧,拘束的很,跟在冯道身后,也不知道当今天子是个什么脾气秉性,经过几次接触,青竹对这位沙陀人天子熟悉了不少,心态也放松了,这次跟这冯相爷面圣,就感觉熟门熟路多了。
这次进了石敬瑭的御书房,青竹还有心思上下打量了一番,御书房虽小,但却布置得极为奢华。房间四壁刷白,墙壁上没有悬挂书法字画,而是装饰着各种珍贵的兽皮和兽头。虎豹熊罴一样一张,色泽鲜艳、质感细腻,吹口气还能打旋。
书房中央摆放着一张雕花紫檀木书案,案面宽大,木质坚实,四角雕刻着四只张牙舞爪的龙首,每一条龙的眼中都镶嵌着珍贵的红宝石,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龙书案下铺着一张黑熊皮,皮毛油亮,触感柔顺,显然是经过精心处理的上等之品。案上摆放的文房四宝也是极为讲究,砚台是端砚,墨色深沉如夜,毛笔的笔杆则是用象牙精雕细琢。
书案后面是一张宽大的罗汉榻,上面铺着一整块白虎皮,皮毛光滑,斑纹清晰,当今官家石敬瑭正半倚半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门口内侍通传,石敬瑭睁开双眼,看见在门口肃立的两人,招招手换两人进屋。冯道和青竹进了屋刚要行礼,石敬瑭赶紧从榻上站起,一摆手道:“相国大人,这都没有旁人,做给谁看啊?”他又看了一眼青竹,见青竹已经摆出要下拜的姿态,随即挺直了腰,心道:到底是习武之人,果然不像文人一般喜欢虚礼。
待君臣三人分别落座,石敬瑭首先发问:“那日盂兰盆会,青竹,你不是说要在祭天台下布置阵法,防备歹人暗算某家,怎么半道跑了?我在上面主持祭天,还以为下面出什么事了。后来打听,你在城里一下杀了十七个匪人?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听着石敬瑭只关心杀伐之事,冯道微微咳嗽一声,接过话头,道:“官家,详细情况老臣也私下禀告过了,都是小孩子家争宠的小手段,掀不起什么大浪,你不都知道了吗?”
话题事关齐王,尤其牵扯到侍卫亲军控制权和开封府城控制权的归属问题,十分敏感,冯道都没敢上折子说这个事情,趁着盂兰盆会刚结束那天就私下跟石敬瑭分析过了。
那天事情的大致情况石敬瑭也私下安排心腹调查过了,石重贵做的比较干净,明面上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石敬瑭还是比较满意,毕竟事情没落到明面上,无论是对朝臣还是对皇家内部,他也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会改变朝堂的大格局。
听了冯道的话,石敬瑭嘿嘿一笑,道:“重贵这孩子大了,开始有心思了,倒是让相国见笑了。”
“不碍的,人大了,又到了这个位置上,有心思有想法也是难免,再说他不多抓些权力在手上,怕是自己晚上也睡不踏实。”冯道面上古井不波的平静回答道。
石敬瑭想到为了自己这个皇位,长子石重英和养子石重胤都命丧洛阳,心中不由唏嘘,眼看身边只有石重贵和石重裔两兄弟,自己百年后这位子还是得传给其中一个人。
想到这里石敬瑭不由长长一声叹息,道:“这鸟皇位,坐着真是无趣,还是当节度使那会痛快,整天就琢磨打仗就行,现在做了这天子才知道当家不容易。冯相,金明池那边,赵家老二的事情搞清楚了么?”
“赵弘殷家老二赵匡胤啊?”冯道见石敬瑭意气有些消沉,故意跟石敬瑭逗个闷子。
“那娃能有啥事,十来岁的小黑小子,虎头虎脑,长得精神。”石敬瑭想起来在金明池校场见过,随口夸了一句,接着道,“那个赵家,那个不成器的赵家老二,赵在礼那厮家里的。”
“死在奥屋里的那个啊,”冯道假装恍然,然后朝着青竹使使眼色,那意思你就实话实说,反正也不是啥大事。
青竹哪里敢像冯道那么随意应对天子,起身行礼道:“回禀官家,那个赵世器,确实自有取死之道。他的死确实是我道门中人所为。”
“不是你干的啊?我还以为是你跟重裔找茬下的手。”石敬瑭对手下这帮实权节度使本身就提防的很,再加上赵在礼、赵世器两父子名声很臭,总想找个机会敲打敲打。
“真不是小道的手笔,”青竹哭笑不得,道,“那会还在帮着剡王殿下处理另外三件案子,哪有功夫管闲事。”
当今天子石敬瑭点点头,道:“也对,那三件案子确实离奇,我看了卷宗都觉得诡异的紧,可惜了沙勒塔,脑袋里面都是腱子肉,就不动动脑子,买卖不成仁义在,跟人瞎吵吵什么,结果把自己小命搭进去了。也怨我,派了这个榆木疙瘩。”
冯道接着道:“现在案子的情况基本也都清楚了,沙勒塔是杨光思下的手,杨光思也伏诛了,契丹使节萧克万也都是徐知诰的人搅风搅雨下得黑手。这些明面上的案子,官家,咱们总得给个说法。”
石敬瑭揉揉额头,道:“唉,往年那需要我想这些事,还不是相国你跟我老丈人定下来就完了。”
“那不同,你现在是天子了,坐这个位子,你不定谁定?”冯道一点不含糊的说道,“老臣建议,反正青竹那会已经打杀了十七个,所有账都记在这十七个死人身上,就说是妖人作法,谋害了朝中大臣和契丹使节,图财害命。官家明察秋毫,暗地调派侍卫亲军和开封府捕快,匪人在朝廷兵威之下全数伏诛。反正那天青竹也穿的是军服,这么说也不会穿帮。”
石敬瑭点点头,道:“这么说朝堂上面也说的过去,杨光远已经回了署地,我发一道明旨过去,也免得他心里惴惴不安。沙勒塔那边多给家属些抚恤,荫两子到御器械监供职,也就罢了。至于萧克万……”
“萧克万在契丹也不是啥重要人物,多赔些钱货,就说是我朝甫定,境内不靖,使节被妖人邪法所害,也就遮掩过去。”冯道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契丹使节被杀一事安排的分明。
石敬瑭接着说:“赵在礼这厮,教子无方,这次赵世器死的这么难堪,我下道密旨申饬一下?”
冯道笑道:“只要官家不追讨回那批镔铁武器,你就是明旨去骂,他也就装听不见。”
石敬瑭突然一拍巴掌,道:“那开封城的事,该怎么办?”
第60章 谁都想让我出点血?
在天子的御书房,石敬瑭和冯道一国皇帝和首相大人,三言两句搞定了建国以来第一桩离奇诡异道法邪术连环杀人事件。听的一旁青竹心中暗暗好笑,不过转念一想,如此这般朝野该是上下都能接受,算是最稳妥的做法,还真是为了天下太平。
突然石敬瑭一拍巴掌,问了一句:开封城怎么办?
冯道和青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齐刷刷看着石敬瑭,石敬瑭一愣,冲着青竹问道:“奏报上说,开封城四个方向气穴被破,不得影响我朝气运?最起码影响开封城的风水吧?这地儿还能做东都么?”
“官家,您这是迁都迁上瘾了?”冯道以手扶额,看了看身边的青竹,心道:专业问题由专业人士来回答吧。
青竹这次没有起身,坐在座位上笑道:“官家多虑了,一方天地有一方风水,天地之威岂是人力能抗衡的。神霄派的阵法也只是暂时泄了阵眼之气,天地运转,星月轮回,最多三百六十天一个周天数,五行阵眼就恢复如初了。官家莫要心忧。”
石敬瑭心里琢磨了一下,道:“要不再安排几个朱邪部的萨满,在皇城里祭祀一下,跳一下大傩?再找几个祆教的祭祀,在内城拜拜光明神?”沙陀人来源复杂,族内有笃信长生天的,源自突厥系信仰;有的信了祆教,还有汉化深的,供奉佛道。石敬瑭想着盂兰盆法会刚结束,佛爷三清都供奉过了,不如把另外两家也请来拜拜。
冯道无所谓的点点头,道:“这都无妨,官家喜欢,怎么都行。”
青竹想起跟石重裔商量的事情,插了句嘴,问道:“那,官家,冯相,逮住的十个神霄派的道士怎么处理?”
冯道想了想,建议道:“反正已经有十七个死鬼顶缸了,剩下这十个还是得放了,要不南边徐知诰脸上不好看。官家您说呢?”
石敬瑭抄起面前的茶碗灌了一口,他性子粗豪,茶水顺着嘴角滴落到胡须之上,随手一抹,道:“也是,那十个也别审了,让重裔找个由头,不疼不痒打几板子,轰出汴梁城也就罢了。只是安抚契丹人的银钱又得涨了,我的冯相啊,到哪里去弄银子啊。刚从徐知诰那换了些银钱,现在又得拆兑出去了。”提到这事石敬瑭也是头疼。
冯道身为首相,自然是整个王朝的大管家,对于朝廷的财政状况心知肚明,他微微笑道:“契丹人找官家要岁币,官家随意出了点货,这不就把岁币的窟窿填上了么?这笔钱从哪儿来的?”
“相国,你这明知故问吗,江南徐知诰那边来的,”石敬瑭不明所以,道,“那镔铁武器也不是我朝原产,每年就这么点量,我手头也没货了呀。”
冯道笑道:“官家,我朝位处中原,物产颇丰,此时与江南互通货物,自然有的是办法生财。汴河现在水势正丰,趁着这段时间,从汴梁到金陵府水运便利,来回倒腾些货物,何愁没有银钱付给契丹。”
石敬瑭一听大喜,拉着冯道仔细盘算了一下中原地带的物产,可惜战乱连年,大晋朝手上可以贸易的物资不多,冯道却说,南船北马,南边马匹少,可以从北地多运些公马,驮马到南方,卖了马换成茶叶或者瓷器。茶叶拖回北方倾销,瓷器可以直接在江南地找下家出手云云。
不光石敬瑭没听懂,就连青竹也是一知半解,末了,石敬瑭一拍桌子,道:“这些银钱上的事情,冯相国办了就好,我实在也插不上手啊。”
冯道无可奈何苦笑道:“行,知道官家最耐不得细务,如此老臣就当仁不让了。近期老臣去一趟江南,如此大金额的买卖,双方之间怎么定税,怎么抽水,都要有个章程。既然官家已经恩准,那剩下的事情,老臣就擅专了。”
石敬瑭拱手道:“全赖相国费心。”
君臣二人早有分工,石敬瑭掌武事,冯道负责财政转运,至于朝中按部就班的行政事宜,一并划归三省,由人称驴面宰相的桑维翰负责。此时朝中最大的两位大佬达成了共识,下面的事情自然就由冯道负责执行。
冯道与青竹向当今天子石敬瑭施了礼,转身要走。突然石敬瑭问了一句:“青竹儿,听说有个女道姑,与重裔相得?”
青竹正要迈步跨出御书房,听了石官家问话,只好又退了回来,小意回道:“官家,这事你也知道?”
石敬瑭自然在小辈面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端着架子道:“这汴梁城里还有朕不知道的事情么?哎,说来听听,那个道姑如何啊?我可听说,重裔这小子天天往人家景灵西宫跑。这事有谱没谱?”
石敬瑭这么一问,本来要走的冯道也只好折返了回来,听着是石敬瑭想知道自己那个干儿子的八卦。冯道一脸好笑,心道:都坐了龙椅称帝的人了,还跟当时在军营里似的,整日里风言风语,捕风捉影,传段子图一乐。
官家问到这个话题了,青竹心想也不是啥大事,毕竟关系到石重裔的婚娶,老公爹想提前了解一下,自己确实也没啥借口不说,况且这个老公爹还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物。虽说是在御书房奉旨传八卦,青竹也还是有点心虚,压低声音说道:“回禀官家,那女冠确实是修为有成,容貌端庄秀美,知书达理,心地善良。小道觉得,倒是可称剡王殿下的良配。”
“谁问你这个?”石敬瑭略带不屑道,“那道姑好看么?盘靓条顺?好生养不?咱们沙陀,人丁不旺,传闻你精通相术,又与重裔交好,你不得替他把把关。”
青竹哪里想得到堂堂天子,问的话题如此奔放,顿感语塞,心道:儿媳妇漂亮不漂亮你还惦记?
青竹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辞,言道:“小道观之,二人确是颇有情谊,不过如果说生养,是不是太早了些?”
“你懂个啥,重裔自小身子骨弱,我们沙陀人一般十五成丁就要婚娶,重裔眼瞅着就要二十二三了,这还没个媳妇,你再看看重贵,媳妇都娶了俩。族里长辈都说我厚此薄彼。”石敬瑭尴尬道,“你要觉得合适,我就下个旨,直接赐婚,你看如何?”
“啊?”青竹都傻了,愣了半天道,“官家,这事怎么随意的么?再说给剡王殿下纳妃,岂有小道置喙的余地?”
石敬瑭豪迈的拍拍胸脯,道:“找婆娘娶媳妇,大差不差就行了,又不是就娶这一个。就这么天家人丁稀薄,重裔这孩子不也得加把劲,怎么不得快点让我多抱几个孙子。要不青竹儿你去劝劝重裔?”
冯道素来知道沙陀人婚丧嫁娶习惯与汉人不同,刚刚从母系氏族部落走出来没多久的族群,青竹按照汉地的习惯思考肯定很纠结。冯道朝青竹摆摆手,青竹心领神会,朝着石官家拱手行礼称诺。
出了御书房,回到冯道的值房,青竹觉得最后石敬瑭问的那个话题实在有点莫名其妙,道:“相国,官家最后问的这事,啥意思?怎么突然就问道剡王殿下娶妻之事?”
冯道也没想到石敬瑭在御书房会有此一问,略略琢磨了一下,道:“你是不知道,原先这帮沙陀将领行军打仗的时候也都这样,喜欢在营中说点闲话。还有一节老夫思之,也不排除官家还是想用石重裔继续打磨齐王石重贵。倒是这个云婵道姑,听你提起过,哪头的人啊?”
“她自己说是上清派的,两浙那边的嫡传,跟凌云子的上清宫还有些渊源,应该跟我同辈,所以尊她一声师姐。”青竹老老实实回答道。
“两浙,嗯嗯,”冯道点点头,道,“这么说应该是钱元瓘安排的人马,钱元瓘眼光不咋样啊,怎么就安排人扶保石重裔了呢?”
“也可能不是吴越国主的意思,就是俩人那啥看对眼了呗?”青竹回想俩人那种状态,貌似中肯的得出结论。
“就像你跟小裴姑娘?”冯道人老成精,善于一语致死的绝技,“也是那个状态?”
岂料青竹只是微一错愕,旋即恢复正常,道:“相爷你这边有消息啊?贫道确实是看中小裴姑娘,您是暗示我,小裴姑娘也看中小道了?您跟我详细说说,相爷,哎,相国,冯伯父,别走啊。”
“滚,滚,滚,”冯道一边拂袖,一边像赶苍蝇一样驱赶没脸没皮的青竹,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抄起奏章道,“赶紧出宫,回你小跨院去,莫耽误老夫处理军国大事。”
青竹讨了个没趣,见冯道嘴严,估计也问不出啥有用信息,心道:小裴姑娘这头我还得自己下下功夫,想到最近诸事基本办的差不多,刚刚发了四品道官的俸禄,也该过两天逍遥日子。想到这里,青竹躬身施礼,退出了冯相国的朝房。
当天下午,青竹领着德鸣,俩人兴冲冲出了相府,穿街过巷,去了购物圣地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一如既往的热闹着,寺庙门前宽阔的街道两侧,摊贩们支起了各色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们或是低头忙活或是扯着嗓子吆喝,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香气、草药的清香,还有阵阵冰镇饮料的香甜。
德鸣这阵子在冯道的相府好吃好喝好睡,小脸蛋已经养出了婴儿肥,嘟嘟的很可爱,此时看见碎冰果盘,馋虫犯上来,走不动了,青竹问了问价,不便宜,一晚三十文,不过大夏天吃冰确实是件爽事,便要了两碗。德鸣抱着冰碗一顿猛刨,看得青竹直皱眉,训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死孩子,当心晚上回去肚子疼。”
青竹坐定了,抱起刨冰的碗舀了两勺放嘴里嚼着,打眼看着沿街的风光,相国寺广场上,一个卖手工艺的摊子引起了青竹的注意。那摊子上木雕、泥人、剪纸,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一个老翁坐在摊前,手中刻刀飞舞,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小木马便呈现出来,围观的孩子们欢呼雀跃。
德鸣吃完了刨冰,心满意足,顺着青竹师叔的目光望去,正巧看见这个摊子上卖的小玩具,小零碎,丢下刨冰碗,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青竹也不以为意,坐在摊上继续嚼着刨冰,任由德鸣在老翁的摊子上挑来挑去,四品道官俸禄不低,每个月将近百石大米,当然,小小阳庆观也要不了那么多大米,加上折色,青竹拿着了将近十五贯铜钱和十五石粮食,吃不掉的粮食自然是一部分存阳庆观,一部分就送回了上清宫。现在青竹阮囊宽裕得很,更不在乎给师侄德鸣买些小玩意。
没多久,德鸣挑了三四个小玩意,有竹蜻蜓,有泥人,还有一只拨浪鼓,张牙舞爪的朝着青竹显摆,青竹也吃完了刨冰,随手搁下碗,会了账,迈步朝小摊走去。
德鸣攥着一把小玩具,呲着牙朝青竹乐道:“师叔,谢谢啦,就这么些,德鸣不贪心的。”
青竹习惯性伸手摁住他圆圆的小脑袋,道:“师叔不是刚给过你月钱,怎么还要师叔付账?那刚刚那碗刨冰三十文,你自己出。”
听着青竹师叔的话,德鸣立马换成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带着哭腔道:“师叔你太没天理了,你说给德鸣涨月钱,就涨了五百文,吃一碗刨冰,还要德鸣自己会账,买点玩具吧……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师叔。”演技爆棚的小家伙边说就要边哭出来,青竹也是实在没辙,点点头赶紧从怀里拿出铜钱会账。
正在青竹把铜钱递给老翁的那一瞬间,老翁微微侧身,挡着德鸣的视线,右手用来做木雕的刻刀颤了一颤,朝着青竹递钱过来的左手脉门就刻了下去,就像他平日里刻木雕那样自然,只是这次的目标却是手臂上最大的血管。
事发突然,但青竹却好似早有准备,手腕一抖,手里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待响动过后,卖木雕的老翁眼睛都看直了。
第61章 相请不如偶遇
大相国寺门前广场,领了俸禄的青竹高高兴兴带着德鸣逛街,刚吃了一碗刨冰,德鸣就被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吸引了过去,只恨自己只有两只手,挑了四五个自己心仪的小木雕,等着青竹师叔来结账。
小孩子多机灵,知道青竹师叔领了俸禄,手头上银钱足裕,自己手头的月钱哪能随便动用,自然是想讹师叔付钱。看着小德鸣撅着嘴巴耍无赖,青竹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揉了揉德鸣的小脑袋,伸手入怀取了铜钱会账。
正在递钱出去的那一刻,做木雕的老翁突然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德鸣的视线,手中的刻刀直奔青竹手腕上的脉门刻来。
青竹手里攥着一把铜钱约莫十几二十枚,正往前递着,见老翁的架势,刻刀奔着自己手腕来,也不惊慌,手掌一抖,手中铜钱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叮当一阵响,离开掌心朝着刻刀套了过去。
自汉代五铢钱开始,铜钱都是孔方钱,圆形的钱币中间一个方孔,老翁的刻刀也就是普通毛笔的笔杆粗细。青竹一手铜钱打出去,正好每枚铜钱的方孔都套在刻刀的刀头之上,刻刀的铁刀头总共也不过一指厚度,二十枚铜钱刚刚好套住了刻刀刀头,随后青竹的手掌向上一拍,正好抵住那一摞铜钱,刻刀的刀尖被铜钱套住,分毫之差,伤不到青竹的手掌。
随后老翁刻刀一挑,将刀刃收回,道:“谢客官赏钱。”随后压低声音道:“小道长好俊的功夫,难怪那天法会,那帮人都拦不住你。”
青竹闻言,面不改色,就像在和老翁讨价划价一样,微微笑道:“老人家这手刀法也是漂亮的紧,你也是他们一起的?”
老翁笑着摇摇头道:“老朽一介凡夫俗子,哪里是修行中人,不过是在相国寺摆个摊子,讨口饭吃。”
德鸣看着师叔和老翁两人像是有说有笑,但是氛围不像是讨价还价,刚要开口问,青竹拍拍他的脑袋,指指大相国寺前的广场,说道:“德鸣,竹蜻蜓要到宽阔的地方玩耍哦,你先过去玩,师叔看看还能不能还还价。”
德鸣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心想八成是师叔想说些个好话软话,多划划价,不好意思让自己听见,反正玩具已经到手了,就让师叔自己去谈价吧,我是不会退货的。
见德鸣抱着一堆木雕玩具去了广场中央,先将竹蜻蜓放在地上,再笨拙的把剩下的小玩意挨个排好塞进怀里。青竹收回目光,朝着老翁笑道:“贫道青竹,汴梁城阳庆观观主。没请教,贵上下怎么称呼。”
老翁也不藏着掖着,微笑拱手,道:“英雄出少年,老朽京兆人士,京兆三原,李药王。”
京兆三原?姓李,青竹犹豫了一下,他虽然没怎么读过道藏以外的经史子集,不过对这个地名这个姓倒是非常有印象,最近还刚刚念叨过李靖的《六军镜》,对这一家子李姓颇有了解。
青竹奇道:“京兆三原人士,又姓李,这个名字还这么霸气。如果贫道没记错,李靖字药师,你怎么叫药王?药王应该是李卫公哥哥的字。”
老翁笑笑道:“非也非也,药王乃是号,我陇西李氏传到李靖这一代分两支,我祖上李端这一支继承了家传绝学,就要号药王,李靖那一脉继承了兵法的都要号药师,以表示两脉后裔实为一系,同气连枝,各自传承。”
青竹看了看老翁的手掌,问道:“那药师这一脉,想必是承袭兵法绝学,想当年李卫公,为李唐江山东征西讨,平南灭北,当真是兵法通神。不知前辈继承的是哪一门绝技?”
“好说好说,李卫公绝学虽然传了几代,毕竟太过显眼,李靖一系功劳太过,后世子孙为名声所累,皆未能尽得真髓。”李药王不无遗憾的感慨道,“我们这一系学些小道,养家糊口而已。”
说罢,李药王嘬起嘴唇,朝天空学了几声鸟叫,突然半悬空一只游隼打着扑闪,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李药王肩头,李药王冲着青竹笑笑道:“献丑了,家里就只会这些小手艺,真是贻笑大方。”
青竹心中一动,心道:原来是驯兽之道,这倒是听师父说起过,说是江湖上有异人,专会兽言禽语,可以驱使动物供己用,今日一见,果然神奇。青竹当下拱手施礼道:“奇技如此,青竹佩服佩服。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药王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游隼的脑袋,朝天上一努嘴,游隼好似点了点头,双足一撑,振翅飞走,一眨眼钻入云霄,再不见身影。
“听师父念叨过,说是李靖的兄长善禽语,口出鸣声百鸟呼应,以至于渭河上下的鸟群都认识他,当时听来还以为只是江湖传闻,没想到真有如此绝技存世。青竹真是小觑了天下英雄。”青竹再次稽首施礼。
李药王赶紧还礼道:“道长过誉了,就是糊口的小手艺,谈不到什么绝技。也就是因为不显眼,我们这一脉才躲过了李唐王室后面的乌糟事,传到了今天。几月前,道长来大相国寺,各种飞禽走兽避之不及,到让老朽好生诧异。老朽一辈子跟畜类打交道,未见过如此情状。本欲请教,只是当时一面匆匆,故而今日不揣冒昧,出手与道长过了一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青竹心知肚明是什么事,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点破,青竹仔细留意了一下李药王的手掌,也是做到心中有数,再看看德鸣兀自在广场上玩着竹蜻蜓,带着一帮顽童越跑越远,还是觉得不放心。今天地点选的不合适,他跟李药王约了个时间,有空再上门拜访这位老前辈。
刚一转头,李药王放下刻刀,双手在麻布衣服上蹭了蹭,唤来真正的小摊摊主,自己戴上一只眼罩,摇摇晃晃朝着自己铺子走去。
看着德鸣越跑越远,青竹紧赶几步追上,在一帮顽童的欢笑追逐之中,竹蜻蜓在一帮孩子手中传开,有几个半大孩子更是使出全力,每次都要比较一下高低,最后,德鸣的竹蜻蜓在大家喜闻乐见的情形下,成功的挂到相国寺钟楼的飞檐之上,再也下不来。
一帮半大小子见惹了祸,呼啦一声一哄而散,只剩下原地泫然欲泣的德鸣,昂着头惨兮兮的看着自己到手还没焐热的竹蜻蜓。德鸣身边只剩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黑小子,黑灿灿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小黑胖子刚刚手劲使大了,一把将竹蜻蜓冲的太高,挂在钟楼上,看着本主哭丧着脸抬头望着,怪不好意思的,他伸手拍了拍德鸣的胳膊,道:“小道士,别难过,一个竹蜻蜓嘛,再给你买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还眼泪叭嚓的。”
德鸣噘着嘴,还是继续深情仰望着属于他自己的小竹蜻蜓,喃喃道:“我都想买了好久了,原先月钱不够,好不容易坑我师叔买了一个,到手还没焐热,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过德鸣还是明事理的孩子,一帮小伙伴一起玩耍,原本也没那么多对错曲折,玩坏了也就坏了,丢了也就丢了,只是实在太心疼,就只能自己默默站在钟楼之下,为逝去的竹蜻蜓默哀。
德鸣这么一说,弄得小黑胖子有点不好意思,他原本脸蛋就黑,现在脸上发烧,小脸蛋红黑红黑的。他拍拍胸脯,豪气的说道:“没事没事,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赵玄郎,就住在高阳正店附近的甜水巷,我今天出门玩耍没带钱,下次你再来寻我,我再买一个赔你。”
德鸣转过头来,看着赵玄郎,委屈巴巴的说道:“可是这个是师叔给买的,我就想要这个。”
“你这小道士,怎么还这么矫情。”赵玄郎生在官宦之家,祖父是刺史,父亲是领军大将圣都指挥使赵弘殷,生下来说不上锦衣玉食吧,也是衣食无忧。德鸣从小被逃难来的父母送给了道观,从小吃了不少苦头,也就这几个月跟着青竹,吃喝不愁,在冯道的相府过了几天好日子。
赵玄郎正在挠头想办法,青竹溜溜达达走了过来,他笑道:“怎么,德鸣,跟小伙伴闹矛盾了?竹蜻蜓呢?”
看见家大人过来,德鸣鼻子一酸,抱着青竹的大腿,带着哭腔说道:“师叔,竹蜻蜓挂在钟楼上,下不来了。”
“这么点事,哭啥?”青竹一手摸摸德鸣的小脑袋,抬头看了看钟楼飞檐上挂着的竹蜻蜓,心道:澄言和尚要是在,该多好。都不用我动手,就能摘下来。在低头一看,赵玄郎正在另一边扯他的袖子。
赵玄郎一边扯青竹的袖子一边问道:“我见过你,你是神箭道士。”
青竹听了好笑,心想这都什么称呼,再仔细看了看,这小黑胖子确实眼熟,想了想,问道:“你是赵弘殷赵将军家的老二吧?”
“道长还记得我呀,”赵玄郎那日在金明池校场亲眼目睹了青竹的神射绝技,小孩子心中早视之为偶像,没想到青竹居然记得自己,不由喜出望外。
青竹四下看看,问道:“你家大人呢?就你一个人出来玩?”
“是啊,爹爹在军营,哥哥生病,我就一个人出门玩耍,反正离着家里也不远。”赵玄郎咧开嘴嘿嘿笑道,这一咧嘴,露出缺了门齿的牙床。
正巧此时大相国寺一个角门打开,一位身穿白色僧袍的柔美和尚手里提着香炉款步走了出来,青竹一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正是在此地挂单的澄言和尚。青竹嘴里打了个呼哨,澄言听着耳熟,四下一张望,看见了不远处青竹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
澄言拎着香炉走上前行礼道:“青竹道友,这么巧,盂兰盆法会之后听说你在家沉睡了两天两夜,现在都恢复了吧?没落下什么暗伤?”
“借你吉言,你盼点我好行不?”青竹一听,没好气道,“正巧你来了,德鸣,玄郎,来给澄言大师见礼。”
德鸣小眼圈通红,赵玄郎懵懵懂懂,大人叫干嘛就干嘛,两人分别向澄言和尚行礼道:“见过澄言大师。”
突然俩孩子冒出来给自己行礼,澄言倒是一愣,赶忙道:“免礼免礼,青竹道友,这是何意。”
青竹轻轻一巴掌拍在德鸣头上,道:“这孩子,行礼行得不规矩,你那个竹蜻蜓能不能拿下来,都得指望澄言大师了。”
德鸣一听,心道对啊,和尚就是这庙里的和尚,找人搬梯子肯定能帮自己把竹蜻蜓拿下来。于是乎赶紧整了整身上的小道袍,重新捏起法诀,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正正经经规规矩矩给澄言和尚再施一礼。
澄言抬眼望望钟楼飞檐上那支竹蜻蜓,气不打一处来,道:“这活你自己干不了啊?咱俩这功夫差哪里了?”
“我轻功不及你,”青竹抱着胳膊没脸没皮道,“人家孩子可是给你行了大礼了,你这就好意思不帮忙?”
“贫僧真是服了你了,”澄言把手上提着的铜香炉递给青竹,让他拿好,看着人多也不好随意施展提纵术,跟看守钟楼的小沙弥打过招呼,登着楼梯上了钟楼。
站在钟楼二楼栏杆上,澄言看了看竹蜻蜓的位置,微微一垫步,踩着钟楼栏杆,斜斜向外一跃,飘起三四尺高,轻轻松松拈住竹蜻蜓,然后轻飘飘落下,落地之时片尘不起。
因为动静小,钟楼附近的人都没怎么注意到,澄言和尚就把飞檐上的竹蜻蜓取了下来。
澄言甫一落地,青竹还在揣摩他落地的功法,就听一旁响起了掌声,一人娇声说道:“大师好轻功。”
青竹再一转头一看,居然是女冠云婵,云婵身边自然跟着如今开封府话事人,众衙役的扛把子剡王石重裔殿下。
青竹摸摸下巴,心道:这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着,今天都碰一起了。
人已经到跟前了,青竹只好相互介绍一番,云婵和澄言和尚见过礼,青竹又分别介绍了赵玄郎和自己的师侄德鸣。
六个人分别见过了礼,澄言提议人这么多先到寺里找个清雅的地方歇会脚,用些茶点再继续逛,众人皆称善。
一行人来到了大相国寺山门前,正巧门里走出来一人,青竹一看心头狂跳。
第62章 真言对真言
大相国寺正门口,青竹一行连大带小六个人,正迈步进门,突然门里出来一位亚麻色头发,冰蓝色眼眸的姑娘,青竹看着心脏狂跳了几下,脱口而出:“小裴姑娘。”
从门里踏步出来的司裴赫听有人叫她,正低头跨门槛,抬头一看是青竹,不由嫣然一笑,道:“青竹道长,好巧啊,啊。”光顾着说话,大相国寺门槛太高,脚下没注意,绊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一本书册就飞了出去。
青竹多快的身手,脚步向前一滑,抄手抓住了司裴赫的胳膊,另一只手半空一招,用的小擒拿的手法,抓住了飞出去的书册。
在场众人就觉得眼睛一花,青竹已经稳稳捞住了司裴赫。
司裴赫倒没觉得如何,在洛阳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青竹身手敏捷,气力大,她脚下稳了稳,站直了身体,向青竹施礼道谢,青竹笑了笑,顺手把书册还她。
一行人重新进了相国寺里,青竹逐一为司裴赫介绍,澄言,石重裔,云婵分别见过礼后,青竹指着德鸣道:“我师侄,德鸣,你们之前在冯相府也见过吧。”司裴赫点点头,她见德鸣圆头圆脑,模样可爱,伸手摸摸德鸣的小脑袋。
德鸣牢牢记得当初青竹师叔的教导,躬身给司裴赫行礼道:“德鸣见过小裴婶婶,给婶婶请安。”
这话一出口,司裴赫愣了一下,旋即满脸通红的退了两步,冰蓝的眼眸狠狠剜了青竹一眼。
青竹没脸没皮笑道:“我们道门,规矩大。这孩子,懂事。德鸣乖,一会师叔给你买好吃的。”
司裴赫怒道:“不行,德鸣乖,叫什么婶婶,叫小裴姐姐。别听他的。”
“不能这么称呼,”青竹无赖的语调又响起来,“德鸣叫你姐姐,贫道怎么称呼你啊?”
“各叫各的,”司裴赫一步不让,她伸出双手,用于白玉般的纤指扯着德鸣的小脸蛋,佯装凶狠道,“德鸣乖,别听你师叔瞎说,以后只许叫姐姐,听见没?不然……”
司裴赫手指一使劲,德鸣呼疼,赶紧喊道:“小裴姐姐,我错了,我以后就叫姐姐。”
司裴赫满意的点点头,挑衅的朝青竹瞪了一眼,德鸣揉着腮帮子,委屈巴巴躲到青竹身后。
在一旁的赵玄郎见势不妙,也连忙行礼道:“赵玄郎,见过小裴姐姐,我不认识他们,我就是个路过的好孩子。”
看着赵玄郎惊恐的模样,众人不禁莞尔,司裴赫笑起来双眸弯的像月牙一般,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温柔,仿佛清晨的微风,轻拂过青竹的心头。
七个人见完礼,青竹带着众人去了相国寺内他最熟悉的八角琉璃塔,此处登高望远,风景极好,而且不对一般信众开放。
青竹何等身份,明面上虽然只是小小的阳庆观观主,私下里在大相国寺可以横着走。更兼石重裔身为开封府尹,阖寺众僧就没有不认识的,更是殷勤伺候着。
一行人在八角琉璃塔的顶楼落座,青竹吩咐知客僧备来茶水糕点,德鸣和赵玄郎俩孩子精力充沛,在塔里一阵疯跑,玩的不亦乐乎。
待坐定用完茶水,青竹问道:“府尹大人,最近很是悠闲,今天竟有闲暇出来陪云婵师姐逛街?”
石重裔揉着眼睛叹了口气道:“哪里是寻常逛街那么简单。还不是为了办货。”
“办货?你开封府要采买?”青竹疑道,“开封府自有师爷和户房典吏管这个,哪能让你府尹大人出来干着活。莫不是你不放心,让他们捞了油水去?”
石重裔哼笑一声,道:“谁在乎那个。云婵她们宗门想要办货,之前中原战乱,上清派的几条走北地的商路都断了。现在我大晋朝廷甫定,想要打通商路,把之前丢下的买卖找回来。”
身为道门中人,青竹对道观寺庙行商之事现在并不陌生,只是想着云婵她们的山门远在两浙,北地有什么货物值得她们不远千里前来采买。
澄言闻言感同身受,笑道:“剡王殿下所言非虚,小僧也是奉师门之命,想要打通中原商路,这不是一直苦无门径么。”
青竹不由好笑道:“和尚,你这不就在全汴梁最大的货栈里挂单,怎么到现在还没跟里面管事的勾搭上?”
“求见了几次,方丈没搭理我。”澄言和尚有点臊眉耷眼的说道。
云婵好奇道:“咋了,多一路销货渠道有什么不好?大相国寺门槛这么高么?同为佛门弟子,相国寺就不看佛面?”
澄言脸一红,道:“贫僧青龙寺真言宗一脉,会昌法难所受牵连极大,宗内人丁凋零,加上长安焚于战火,京兆府本身产出的就少,所以我是想跟大相国寺赊些货物带回京兆府。”
有道是:上山擒虎易,开口借钱难。大相国寺与青龙寺非亲非故,又不是同宗,如此一来空口白牙问人赊货,貌似确实难度太大。
听到几人的对话,坐在一旁静静吃糕点的司裴赫拿出自己的册子,仔细翻看了一下,道:“今年靠着汴河河道清淤成功,水道畅通,大相国寺上半年周转了将近六百船货物,目前算下来,就是以北地的军马,铁器,铜器出货量最大。南边走过来的货主要是丝绸、茶叶还有工艺品最多。”
云婵闻言大喜,赶忙问道:“小裴妹妹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你说的工艺品都有什么?我们上清派在两浙还是有些门路的,苏州的折扇,越州的绫,还有湖州的方镜,都有路子。”
司裴赫一听也来了兴趣,撅着诱人的小嘴唇,仔细翻看了一下手里的账册,道:“镜子这一类,相国寺一般走的是江南东路饶州的铜镜,还真没进过湖州的方镜,要是云婵姐姐的方镜成本比铜镜低,那还是很有销路的。”司裴赫认真的小模样看的青竹道心大悦。
“小裴姑娘手里这册子是什么呀?”石重裔也好奇问道,伸手想去翻看。
青竹满脸嘚瑟的伸手相拦,道:“不该看的少打听,咱家这么机密的账本,能随便给你看么?小裴,别理他,拿来我看。”
青竹知道司裴赫他们一赐乐业人打理着冯道冯相爷所有的产业经营,小裴姑娘更是族中着力培养的总账房负责人,她手里的账本定然是今年大相国寺所有的账目,轻易不能示人,因此故意这么一说。意在阻止石重裔的翻看。
岂料司裴赫一听这话,乖巧的应了一声,直接把账本递给了青竹。这下轮到青竹傻了,他呆呆问道:“这账本,也是小道我能看的么?”
司裴赫认真的点点头,说道:“相爷交代过,只要你想看,所有账目都给你调阅。”
此话一出,其余众人心里都是一凛,众人都知道冯相视青竹如子侄,但从没想过青竹在冯道心中居然是如此核心的地位,怕不是冯相准备把青竹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吧。
青竹讪讪的接过司裴赫递来的账册,随手翻了翻,账册记账的方式非常古怪,不是常见的流水账,不经小裴姑娘解释,他根本看不明白,于是随手翻了翻,就递还回去。
澄言身负师门重托,见此情景,开口问道:“青竹道友,没想到你在相国寺也有如此影响力,那贫僧斗胆问一句,可否方便引荐一下方丈大师?”
司裴赫抿着嘴笑了笑,接过话头道:“澄言大师可还是为了赊货之事?”
澄言柔美的脸上又是一阵发红,红了以后发白,赧赧点头。
司裴赫瞟了青竹一眼,那意思是,你自己的朋友,你倒是说句话啊。
青竹挠挠头,他苦着脸道:“相国寺的方丈我也没见过啊。我就认识达海和尚,算是寺里的大和尚了吧。唉,府尹大人,你该见过方丈吧?”
石重裔也是脸一垮,道:“小王出任府尹也不过三四个月,朝里面大臣都没认全,上次在这里办案,只跟监院和尚照过面。”
几个人在楼上面面相觑,司裴赫心中暗自好笑,心想冯老相爷到现在还没点跟青竹交代实底,也好,看他傻傻的样子也挺可爱。
于是小裴姑娘轻轻咳嗽一声道:“要不,我去找方丈大师问问,看看他现在有没有空?”
几个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司裴赫,一想也有道理,相国寺的库房都能查账,想必与寺里关系匪浅,众人齐齐点头。
司裴赫也不多话,拉着青竹下楼,走下了两层,她才在青竹耳边轻声说道:“冯相爷没跟你交代么?生意上的事情,只要不是金额特别大,你自己就能做主了。”
小裴姑娘贴着青竹的耳朵说了这番话,她身上的香气,仿佛是晨间的露水浸润过的花瓣,清新而淡雅,悄无声息地弥漫在青竹的鼻腔中。
青竹正沉醉在这突然起来的亲密之中,都没太在意小裴说了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以后,他一惊,问道:“冯相爷这么说过?从来没跟我交代过啊,什么金额叫特别大?”
司裴赫看着青竹憨憨傻傻的外行模样,噗嗤一笑道:“你这傻子,行话都听不懂,差不多一万贯以内的买卖都不算金额特别大。”
“贫道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权限?”一万贯,骇人听闻的数字,青竹摸摸怀里,总共也不到一百贯的银票。
司裴赫娇憨一笑道:“就是那次在相府书房核完今年上半年的账以后,冯相爷特别交代的,只要是以后生意上的事情,你做主,我负责管账核销就行。”
“哦,冯相是准备让我们开夫妻老婆店么?”青竹也是顺杆爬的性子,轻轻巧巧口舌上占了一下司裴赫的便宜。
“一边去。”小裴姑娘在汉地生活多年,哪里能不知道青竹的意思,飞给这个不正经的小道士一个白眼。
说话间两人下了塔来,只见达海正陪着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匆匆赶来。
司裴赫见了老和尚,行礼道:“见过迈成方丈,见过达海大师。”
青竹这才知道眼前这位正是整个大相国寺的方丈和尚迈成大师,他也一掐道诀,正式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深稽首礼。
迈成和尚抢前两步扶住青竹,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青竹道友也是一观之主,老衲哪敢受你这等大礼。”
一听这话,青竹憨憨笑道:“我那小破道观,都没相国寺山门大,方丈大师受得受得。”
迈成和尚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竹,心中感慨,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刘若拙当年抱走的小婴儿,一晃已经长大成人,还如此英武不凡,真是世事沧桑。
达海和尚见迈成只顾打量青竹,便从旁插话笑道:“迈成师兄,要不把塔上的几位都请下来聊聊?”
迈成知道达海的意思,笑着点点头,只见方丈大师,一摆僧袍,双手合十,颌下白须无风自动,显然是正在调运内息。
青竹看这个功架,赶忙扯着司裴赫闪到达海身后,然后伸出两只手指,堵住了司裴赫的耳朵,还贴心的贯了两道真气,护住小裴姑娘的耳膜。
忽听的迈成方丈轻轻张口,一声“唵”字带着浑厚的内劲直冲云霄,震得整座八宝琉璃塔上瓦片乱晃,有些琉璃片已经发出轻微的开裂声。
再看塔上第七层,一道白色人影凌空而降,人在半空中,一声“哄”字出口,夹在迈成方丈的真言之中,相互冲抵,两种声音在半空碰撞,居然形成了两道肉眼依稀可见的声波,在半空中相互抵角。
待澄言和尚白衣飘飘轻轻落地,倒退出去三步远,一脸惊异的看着眼前的老方丈,双手合十,行大礼道:“不知是门内哪位前辈,青龙寺惠果阿阇梨座下三传弟子,澄言参见。”
迈成方丈双掌一分,气归丹田,随后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真言宗后继有人,年纪轻轻胎藏圆满,可喜可贺。老衲欣慰的很。”
澄言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你也是真言宗的?”
第63章 原来你全都要
大相国寺,八角琉璃塔下,老方丈迈成和尚突然漏了一手真言宗秘咒绝学,一声“唵”字出口,声震佛塔,震得琉璃瓦片都要碎裂,澄言从塔中一跃而下,半空中念动真言,以“哄”字尾音节相抗。
两人的真言咒在半空相遇,功法同源同种,一时间相持不下,迈成和尚毕竟功力深厚,缓缓收功,澄言也慢慢从空中飘落,往后退了三步,双手合十,行大礼参拜。
澄言心中惊讶无以复加,青龙寺真言宗在会昌法难之时受创巨大,门内在大唐各道的下院几乎全数被毁,此前汴梁城外青木寺也是荒废了几十年的模样,没想到大相国寺里居然有高僧身怀真言宗绝技。
迈成和尚倒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真言宗后继有人,年纪轻轻胎藏境圆满,可喜可贺。老衲欣慰的很。”
澄言满心嘀咕,脸上又不敢流露出来,继而行礼道:“不知大师法号,小僧不敢冒认。”
迈成和尚笑道:“你说你是惠果阿阇梨的三传弟子,乃是义字辈哪位师叔的徒孙?”
听着门里的切口都对,澄言不敢怠慢,弓着的身子就没支起来,道:“小僧乃是师祖义澄座下,妙澄师父的关门弟子。”
迈成和尚略一思索点点头道:“这么说义澄师叔的衣钵最后还是传给了你。难怪小小年纪已经胎藏界圆满。”
按照青龙寺传通字的规矩,惠果大师身怀胎藏界和金刚界两门绝学,合称“金胎不二”。
只是他的弟子当中有贤有愚,惠果便定下规矩,第二辈弟子如果中如有通晓两部传法的弟子,可以用通字“惠”字。只通了一部传法的,授予“义”字,而后根据各自法名,最后一个字作为衣钵嫡传标志。
想来澄言的师父妙澄和尚并没有得到义澄和尚的衣钵嫡传,反而是徒孙澄言异军突起,领悟了胎藏界真谛,被一众师伯师叔认可,授予了“澄”字作为通字。
见迈成和尚对青龙寺真言宗门内规矩知道的如此详尽,澄言再无迟疑料定眼前之人必定是门内长辈,执礼越发恭谨。
迈成和尚又缓缓说道:“老衲迈成。五十年前,河南道正值朱温与秦宗权交锋,老衲家中世居汝南,老衲当时十五岁,乱军抢掠,我便被秦宗权部抓了壮丁,一路挟裹到了汴州,后秦宗权战败,乱军溃散,老衲被青木寺义卖和尚收留,成了他的弟子。算来应该是你的师叔一辈。”
澄言恍然大悟,再次行礼道:“如是说来,您是义卖师叔祖的传人,澄言见过师叔。”
石重裔等人也匆匆赶下了楼,听明白了前因后果,青竹想了想,道:“不对啊,您这个迈成的‘迈’不是青木寺那个主持的字号吧。”
迈成和尚呵呵一笑,道:“当年冯相国重修大相国寺时,安排老衲做方丈,他说改成迈步的迈,显得大气,别让人觉得大相国寺太市侩,太俗气。”
青竹心中腹诽道:作为整个汴梁甚至整个天下最大的卖场,您这大相国寺还不够世俗呢。
不过也好,既然澄言算是迈成的师侄,做买卖要赊货的事情就不用青竹再往里面掺和了,他们爷俩自行商量也就罢了。
既然迈成方丈已经露面,老和尚邀请众人一同前往主殿叙话。
有了大相国寺的当家人在,澄言和尚的诉求当然是得到了满足,虽然大相国寺打着禅宗的名头,毕竟迈成方丈出身真言宗,对于自家宗门的衰落还是心中不忍,征得青竹同意之后,迈成和尚让澄言修书一封,请青龙寺派人过来接货。
此时汴梁城去长安也只有陆路,来回费时费力,澄言要作为联络人留置在汴梁。
上清派到底是两浙大派,底蕴深厚,云婵道姑在司裴赫的带领之下看了看大相国寺一十三座大仓,选定了要贩运回两浙的货品,两位姑娘年纪相仿,又都是蕙质兰心,相交甚欢。
忙到傍晚,一南一北两路人马的货品都选定了,迈成吩咐拟好了文书,两边分别画押。见青竹也和达海切磋完了拳脚,迈成让青竹也在文书上画押,倒是弄的青竹一头雾水。
司裴赫凑了过来小意扯扯他的衣角,冰蓝色的大眼睛冲他眨巴了一下,青竹不解其意,但是从善如流,大笔一挥,署上了自己的道号。
一切都料理完毕,时辰也不早了,迈成早就吩咐准备了一桌上好的素斋,青竹叫回来疯玩了一天的德鸣和赵玄郎。
大相国寺号称汴梁第一丛林,那素斋做的甚是可口,方丈宴客,后厨火工僧更是拿出了拿手的绝技,愣是把一桌素菜,做出了鸡鸭鱼肉的味道,吃的德鸣满嘴流油,吃的赵玄郎瞪大了双眼。
用罢了斋饭,天色不早,德鸣和赵玄郎毕竟年幼,吃饱喝足,疲乏劲上来,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昏昏欲睡。青竹心想今天也忙活的差不多了,跟石重裔招呼一声,向方丈和尚告辞。
迈成方丈今日与澄言相认,师叔师侄两人正在谈论宗门内秘闻。
近年以来山河变换,迈成和尚在冯道的照拂之下未经离乱,却也不知长安情状,故而拉着澄言问东问西。
青竹和石重裔一人一个抱着俩孩子,司裴赫和云婵跟在他们身后小声的说着闺房话。
来到大相国寺门前,石重裔的马车旁,青竹说道:“有劳府尹大人了,赵玄郎家就在甜水巷,你帮忙送回去。”
石重裔点点头,轻轻把自己怀里抱着的小黑小子放进马车里。岂料青竹又道:“再顺道把德鸣送回相府,如何?”
石重裔瞅瞅他道:“你自己带回去不就完了么?还让我绕一圈。”
“我不得送小裴姑娘回家?”青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这月黑风高的,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回家多危险啊。你这个开封府治安那么好么?”
开封府尹石重裔大人,抬头看看一轮明月,皎皎光华高悬在空中,照的大地一片莹白,再看看大相国寺周边夜市已经纷纷支起了摊子,各种火光灯光,州桥附近亮如白昼。
石重裔指指天,又指指周边的夜市摊,佯怒道:“开封府治安如何,暂且不提。你管这叫月黑风高?”
青竹厚颜无耻的劲又犯了,道:“大街上,那是显得亮堂。小裴姑娘家万一要经过什么阴暗的小巷子呢?再说了,你带着俩孩子绕一圈,最后再送云婵师姐回景灵西宫,你在路上还能多陪师姐一会,是不是?”
“有道理!”石重裔一听正合心意,顿时爽快的答应下来,从青竹手里接过德鸣,随手往车厢里一塞,再一巴掌推开青竹,随即殷勤的招呼云婵上车。
青竹猝不及防被石重裔推开,心里暗骂:有异性没人性。刚想出言调侃,却看石重裔,假意扶云婵上车,就这么大喇喇的握住了云婵的玉手。云婵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任由他这么握着。
石重裔还不忘回头,一脸得意的冲着青竹显摆,青竹满脸不屑刚要开口,司裴赫在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低声呢喃了一句:“人家的事,少多嘴。”
青竹转头看看俏生生立在自己身后的司裴赫,顿时忘了刚刚想跟石重裔说啥,冲着石重裔喊了一嗓子:“记得把德鸣送回相府啊。”随后接过司裴赫手中的包裹,两人就这么相视一笑,结伴朝着汴河大街方向走去。
此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灯笼像星星般点缀在夜幕下,映照得整个街市明亮而温馨。各色摊贩早已在街边支起了摊位,布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汴河的凉风夹带着水汽吹来,驱散了白日的暑热,给夜晚带来了几分清爽。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汤饼的,叫卖炊饼的,甚至还有卖蜜饯、糖果的小贩,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青竹记起来司裴赫家里弟弟妹妹众多,随手买了一堆蜜饯果脯,打了个大包,又想起来不给德鸣带点好像不合适,又打包了一份小的。
司裴赫就静静站在他身旁,嘴角抿着笑,看着他笨拙又耐心的模样。路过卖胭脂水粉和首饰的摊位,青竹哪里会给女孩子买东西,看着一堆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的首饰,也不知如何挑选。
还是司裴赫扯着他赶紧离开,小贩眼看着大主顾要丢,还一个劲的说着价格还好商量,小裴姑娘回身瞪了小贩一眼,道:“哪里是江南的胭脂水粉,都是城外工坊的货。”
小贩一听知道这个外族小姑娘是行家,也不再纠缠,讪讪回了摊位。
青竹吃惊的看看着原以为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没想到骨子里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看着在灯光映衬下小裴柔美的侧颜,伸手就拉住了她的柔荑,小裴姑娘倒是没有躲闪,大大方方任由青竹牵着。
青竹嘿嘿笑了两声,感觉自己的手掌微微出汗,小裴的纤纤玉手也在轻轻颤抖,想来小姑娘心里也是颇为忐忑。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语的沿着汴河大街溜达了一段,青竹刚想开口说话,司裴赫指指河对岸道:“我家在河北岸,刚刚你拽着我过州桥的时候就想跟你说。”
青竹哑然失笑道:“你也不早说,这都快到甜水巷了,那咱们往回走。”
司裴赫乖巧的点点头,冲着青竹甜甜的笑了一下,青竹顿时觉得真有心花怒放这么一回事。
又走了一段,青竹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刚刚在大相国寺,迈成方丈让他们俩签文书,为啥要我也画押?我看你给我使眼色,就没好多问。”
司裴赫忽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青竹,问道:“你是真不知道么?冯相爷给你这么大的权限,什么也没跟你交代?”
“交代什么呀?”青竹更是疑惑道,“最近一直在忙石重裔硬塞给我的案子,也就是今天才忙完闲下来,我还应该知道什么?”
司裴赫以手扶额道:“你天天跟相爷住在一起,也不好好请教请教。采买货物签下来的文书,相爷管这个叫合同,说是汉人的习惯。合同上有买卖双方的签押。如果有中人,就是两边说和促成买卖成交的人,也要签押。相爷定的规矩,但凡是买卖合同,中人有抽水。”
“就是说澄言和云婵师姐签的那玩意儿,我也有抽水?”意外来财,青竹也是相当欣喜,问道,“那相爷定下的抽水是多少啊?”
“要看货物种类,”司裴赫是此中行家,想了一下今天的两份合同,说道,“都是些俏货,按商行的规矩银货两讫以后,中人可以抽千五。若是滞货,最多可以百一。”
“这么多?”青竹愣了愣,回想起两份文书,一份八千多贯的总额,另一份少点六千贯,总共一万四千多贯,这得抽多少钱?青竹不由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起来。
司裴赫看着青竹傻乎乎的掰着手指头算数,伸出玉指在他脑门上使劲戳了一下,道:“哎呀,猪脑子,就这么点钱还要掰手指,总共大概有七十多贯抽水。不过澄言和尚的是先赊账的。要等他那边把银子付清,你才能拿到他那份。”
青竹一听,签俩字就能白拿七十多贯钱,顿时嘿嘿傻笑起来。见他笑的见牙不见眼,司裴赫也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挤兑他道:“没出息的样子,七十多贯钱就笑成这样。”
一阵傻笑过后,青竹揉揉发酸的脸颊,大包大揽的说道:“多谢小裴给我指了一条明路,等这笔钱到手了,你想要啥,你青竹哥哥我都包了。”
听着青竹一个劲的胡吹大气,司裴赫从他的魔掌中将手抽出,轻巧的几步跳开,然后说道:“你啊,省省吧,好好存钱,要不然怎么娶媳妇,给你生个小道士?”
青竹摸摸鼻子,想了想,道:“小裴姑娘,野心不小啊,你这是暗示我要全部上缴啊?”
司裴赫闻言又羞又恼,狠狠白了青竹一眼,啐了一口,满脸羞红,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三跳两跳,往州桥方向跑去。
第64章 任重道远
在相国寺用过晚饭之后,青竹厚着脸皮送司裴赫回家,厚着脸皮牵了司裴赫的小手,厚着脸皮对着小姑娘一通胡吹大气。
两人追逐笑闹着,再次返回汴河北岸,踏着月光,走进一处建筑风格与周边迥异的小坊市。
月光温柔地洒在这片坊市的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麦粉烘焙后的香气和草本香料的微妙气息。坊市内的房屋大多由淡黄色的石砖堆砌而成,门框上挂着刻有弯曲字符的木牌。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的房屋紧密相连,形成一条条隐秘的小巷。
青竹在洛阳的修善坊大秦寺见过类似的房屋建筑,现在倒是不以为意,整个坊市全都是这样的房屋,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坊市不大,极其整洁,坊市街道上每隔三五丈都插着一个一丈高的火把,青竹不解其意,司裴赫捂着嘴笑着说,只是路灯,坊市里所有住户每个月出钱,雇人每晚点亮,天明熄灭。
这倒是个好东西,青竹心里想着。俩人继续漫步往前走,坊市中央是一座小巧但是装饰异常精美的建筑,门前的铜制灯台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门口高墙上镶嵌着一颗六芒星作为装饰。
这座建筑位于整个坊市的最中心,与周边建筑都不相同,青竹盯着多看了几眼,司裴赫又说道:“这是我们一赐乐业人的会堂,就像你们的道观佛寺一样,约书亚拉比就住在里面。”
青竹点点头,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们平时就在这里面上香么?”
司裴赫又是一阵大笑,道:“我们不叫上香,我们叫礼拜或者祷告,在安息日一起唱唱赞歌,听约书亚爷爷讲妥拉书的故事。”
青竹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没理解,又问道:“跟我们道士给三清上香,然后念道德经有什么区别?”
司裴赫仔细想了想,道:“我们没有神像,《十诫》里面第二诫命,禁止制造和崇拜偶像或任何形象的神。所以我们会堂里面没有神像。”
“那你们礼拜什么?我看人家景教大秦寺还有个十字架,上面还挂着个人。”青竹想起来在洛阳修缮坊还蒙了哈基姆神父好几杯葡萄酒喝。
“那是他们景教的,跟我们犹太教不一样。”司裴赫小声嘀咕道,“约书亚爷爷经常念叨,只有我们一赐乐业人才是上帝的选民。”
青竹捂着嘴想了想道:“那这么说,我就是三清的选民?澄言和尚就是佛祖的选民,哈哈哈哈。”
两人坐在犹太会堂前长椅上,窃窃私语,月光照耀下,两人的身影越靠越近,渐渐依偎在一起。
司裴赫靠在青竹的肩膀上,默默呼吸着青竹身上清新的味道,心想:这小道士用了什么香料洗澡,大夏天的身上连汗味都没有。
青竹将脸颊靠在司裴赫的头顶,一股栀子花的香味沁入鼻端,他就那么自然的伸手轻轻抚摸着司裴赫的脸颊,少女娇嫩的皮肤腻滑如玉。
直到坊市外传来巡夜的更夫敲响定更天的梆子,青竹和司裴赫方才惊觉到已经很晚了,司裴赫挺直了身体坐了起来,青竹也在长凳上伸了伸懒腰。
两人相视一笑,司裴赫催促道:“很晚了,你快回去吧,等下巡夜的兵丁撞见,把你当匪人了。”
“怕啥,”青竹嘚瑟的从怀中取出开封府腰牌,道,“开封府临时总捕头在此,哪个捕快敢管我的事。”
司裴赫捂着嘴笑着,冲他摆摆手,青竹看着小小的一赐乐业坊市就要锁上坊门,三两步走到坊墙下,一个旱地拔葱,窜上墙头,再笑着朝小裴姑娘挥挥手,然后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翻下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小裴姑娘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嘚瑟。”
***
第二天清晨,青竹在屋里还没睡醒,房门就被德鸣推开。
青竹眼睛都没睁,嘟囔了一句:“出去,师叔要睡觉。”
德鸣颠颠的跑到床边,趴在床沿上,嘿嘿笑着问道:“师叔,你昨晚是不是去泡妞了?”
青竹闻言一个激灵,猛的睁开双眼,坐了起来,摁着德鸣的小脑袋,问道:“什么话?谁告诉你的?大清早造师叔的谣。”
德鸣撅着屁股躲开暴起的小师叔远远的,道:“相国爷爷说的,说师叔你不学好,学人泡妞。”
青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精打采道:“胡说什么,什么泡妞,老相爷也是什么都教小孩子。”他一指桌子,又道:“昨天你疯玩一天,吃了晚饭就睡瓷实了。我让剡王殿下送你回来,还给你买了包蜜饯,自己拿着吃去。”
一听有零食,德鸣可开心了,抱着零食包就要打开,青竹又道:“吃了早饭再吃,一大早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也不怕倒了胃口。相爷在哪说我的坏话呢?”
德鸣这会吃人的嘴短,朝着小跨院冯道住的房间努了努嘴。
“老相爷也是,一大早的背后嚼人舌根子。”青竹揉了揉脸,穿上道袍,在院子里打了水洗漱完毕,走到冯道门口问安。
“相爷起了么?青竹给您老请安了。”嘴上说着请安,青竹这小眼神不停往冯道房里瞄。
“瞎瞅什么呢?进来吧,”冯道的声音从里屋响起。
青竹推开房门,进屋行礼道:“相爷您起了啊。”
冯道冷笑道:“老夫昨晚又没去泡妞,自然醒得早。”
“这话说的,什么叫泡妞,您都把德鸣这小孩子教坏了,”青竹素来脸皮厚,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浑不在意,他心想自己真心喜欢司裴赫,跟人小姑娘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也未曾失礼,还能碍着谁的事不成?
冯道笑眯眯的看着他,道:“你是真跟人小姑娘有意思,还是就图个新鲜?”
“老相爷您这什么话,我是那朝秦暮楚的人么?”青竹有点诧异,自己喜欢个姑娘,怎么冯道这么上心,其中必有缘故,他道,“怎么?小裴姑娘这么年轻,莫非还订亲了?”
“你知不知道人根底?这就下手了?”冯道还是悠哉悠哉的说道。
青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根底,难道相爷还不知道么?再说了,订亲了又如何。按照他们的规矩,大不了找他未婚夫决斗呗,谁赢了谁娶走。我听景教那边说过这个规矩。”
没想到青竹连这个都打听过了,冯道点点头,道:“你小子可以啊,这都准备好了?有把握?”
论到武艺,青竹自傲道:“贫道自下山以来,零零碎碎跟人交手也不下十次,放句狠话,同辈之中,某家谁也不惧。”
想起达海、马康、钱弗钩、迈成和尚还有军中诸将对于青竹的评价,冯道很认可的点点头,道:“小裴姑娘倒是没有订亲。”
“那不结了么。”青竹暗自松了口气,懒洋洋道,“怎么,我要娶小裴姑娘,谁还能反对?”
冯道一拍桌子,佯怒道:“老夫当然不同意,啥孩子,你才多大就要娶妻,有个道观,领了点俸禄就想娶妻了?”
青竹摸摸脑袋,奇道:“贫道在东都好歹算是有份产业,有俸禄领,遇到心仪的女子,凭啥还不能娶了?”
“年轻人,志在四方,你才多大年纪?就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冯道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
“不想啊,我就想守着道观,好好过过日子。”青竹一脸无赖相。
“没出息的东西,”冯道没好气道,“小裴姑娘帮着老夫打理生意,过手都是几万贯以上的买卖,一赐乐业人,个个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你那个道观,还有你的俸禄,一年进项能有几何?”冯道实在气不过,干脆用上了激将法。
“呃,待我算算。”青竹尴尬的扳起指头想要算个明白。
“兜里有一百贯么?”冯道的毒舌开始无情的喷洒着毒液,“道观一年到头能有几贯香火钱?一年的俸禄不够人家小裴一个月的抽水,怎么想吃软饭?”
青竹干脆把手指放下,反正怎么算一年到头也存不到一百五十贯,还真是不如小裴一个月的工钱。他斜着眼盯着冯道,无奈道:“你说,你接着说,接着挤兑我,信不信小道爷入赘去?”
“看把你出息的。”冯道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丢得起这个人,老夫和你师父的脸往哪搁?”
“那相爷你说怎么办?”青竹不知道冯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以不变应万变。
冯道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几步,说道:“知道当初为什么我跟你师父要起兵造李存勖的反?”
“您二位有一统中原之志?”
“那倒真没有,沙陀人气势正盛,天下还没有能抗衡的力量。”冯道笑着说道,“李存勖晚年宠信伶人,给了他的皇后太多的权力,那个刘氏生性贪婪吝啬,想要独占天下的商利。派人到各地经商,连柴火果蔬之类都要加以贩卖,从中获利。还以朝廷名义废除民间商行,弄得民不聊生。”
“所以你就和师父一起联手,为百姓请命?”青竹若有所思。
“我们哪有那么高尚,我跟你师父当时组建了中原一带最大的商业网络,发展了一些工商业,给劳苦百姓找口饭吃。”冯道苦笑着说道,“谁知这蠢女人,撺掇李存勖明旨昭告天下,要废除我们的商行。不但我们损失巨大,从中获利的各镇节度使也是赔掉了底裤。于是天下间各方势力临时联合起来,一起做局,废了李存勖。”
直到现在青竹才彻底搞清楚当年冯道和自己师父刘若拙起兵反杀李存勖的真正原因。
按照冯道的分析,庄宗皇帝李存勖之所以敢这么折腾,就是因为当年沙陀人兵锋太甚,灭朱梁,征前蜀,天下无敌,故而没有一方势力可以制衡。所以这些年冯道费尽心力尽量控制各方势力平衡,不使一家独大。
青竹听完冯道的解释,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原以为当年那场声势浩大的起兵是为了反抗暴政、匡扶正义,却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利益纠葛。
“不提这些陈年旧事,”冯道摆摆手,道,“你师父与老夫辛辛苦苦缔造的这个商业网络,最后还不得交到你手上,你还整天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啊?”青竹顿时懵了,道,“交到我手上?这个历史使命是不是太沉重了?”
“瞅你这点出息。”冯道呵斥道,“老夫今年五十有六,还能有多少年活头?”
青竹瞪着眼睛再次仔细瞧了瞧老相国,嘀咕了一句:“起码十五二十年吧。”
冯道一听笑骂了一句,又正色道:“好,就算还有十五年,你也得能从老夫手里把这个摊子接过去。”
青竹面露难色,道:“师父只教了道法武艺,没教怎么经营生意啊。”
“怕什么,这不还有老夫么?”冯道笑道,“又不需要你具体去经营什么,就像你师父那样,作为整个商业体系的武力保障也就是了。”
青竹若有所思,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臭不要脸道:“那我还是得娶了小裴,具体经营这块,未来还是得她看着。”
“你看看你就这点出息。”冯道给这无赖小子气乐了,“你想娶就娶吧,先熟悉熟悉咱们自己家的产业,整天就想着姑娘,算个怎么回事。”
说了这么多话,冯道也是口干,猛灌了两口茶,他又翻翻桌上的文书,道:“南边你那个师姐的上清派,有意向加入,但是中间隔着一个徐知诰,还有一个赵在礼的地盘,这次他们从大相国寺采买了不少商货。这么大规模的采购,你这次跟着跑一趟吧,沿途顺便考察一下南朝的经营情况。老夫这些年注意力都放在中原和北方,南朝的情况还是得你亲眼看一看。”
“这就准备把我支到江南?”青竹刚在汴梁城有了踏实的落脚之地,没想到一杆子给冯道派去两浙之地。
冯道又翻了翻文书,笑道:“不仅你要去,澄言和尚也要去,他从迈成和尚那里预支了五千贯。你得去看住了他。”
冯道又说了一句,听了这句,青竹喜出望外。
第1章 冯道的老谋深算
冯相府书房里,冯道冯相国大致描绘了一下自己和刘若拙经营天下的路数,青竹听了个七八分明白。为了自己的体系不受到强力政权的打压和破坏,为了不让中原再出现像李存勖那样的强大君主,这些年来,冯道费尽心力平衡各方势力。
如今大晋朝廷完成了对后唐的取代,石敬瑭无疑是一个弱势君主,为了坐稳皇位,不得不向契丹称臣称儿,还得安抚各地节度使,冯道担心的问题终于暂时得到了缓解。
短期之内中原地区的当不至于出现能够威胁到以汴梁为中心的商业网络,冯道这才把目光放向了一直力有不逮的江南之地。
听说又要离开汴梁城,要去下江南,青竹道长的内心,其实是拒绝的。毕竟自己下山不到半年,堪堪才站稳脚跟, 弄了一间小道观,还能在冯道的相府蹭住。
刚安定下来,这就又要出远门。
只是冯道最后跟了一句:“江南经商的情形究竟如何,单单你看还是不够,老夫让小裴姑娘随你一起下江南吧。你要不去也行,老夫从来不强人所难。”
“去!”青竹声音都高了八度,“非去不可!”
“老夫从不勉强人。”
“不勉强,心甘情愿,万死不辞。”青竹说的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你那道观,这份产业不还得打理。”
“那都是身外之物啊。小道从没放在心上。”
“江南地面可不太平,也不是我大晋朝廷的势力范围,若有个差池,唉,怎么向你师父交代。”冯道继续装作为难。
“小道在崂山学艺十几载,些许宵小蟊贼,并不放在眼里。”青竹又开始大包大揽。
“若是南朝的朝廷为难你,老夫身在中原,鞭长莫及啊。”
“你还让不让我去?”青竹没好气说道。
“看你这铁了心要去的模样,老夫也拦不住你呀。”冯道奸计得逞,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冯道扯来江南舆图,详细向青竹讲述了徐知诰的南唐国和吴越国的已知情况。
彼时南唐以长江为依托,横跨江南广袤地区。它的强大在于控制了长江下游的富庶土地和江南的经济命脉。
南唐治下,版图延续了唐代的道、州、县三级制,同时结合实际情况进行了调整,将江南分为三道,共计三十六州。
吴越国国祚更是久远些,三十年前由初代钱镠王开国,已传二世,疆域狭小,只有一十三州外加几个节度使的军州。疆域虽然小,但凭借着富庶的江南东部地区、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以及海上贸易,吴越国在天下群雄之中,进取不足但守成有余,依托水师也能与南唐在苏州争夺战中打的有来有回。
青竹天资聪颖,对于道法武艺过目不忘,对舆图也有天生的敏感,冯道也无意让青竹立刻成为江南问题专家,捡着扼要的问题重点说了说,主要还是为了开创江南的经商网络。
爷俩在书房就着舆图讨论了一天,直到华灯初上,青竹整理好与冯道讨论的初稿,这才精疲力尽的出了相府书房,回自己的小跨院休息。
连着两三天,青竹跨院也不出,就在房内熟记冯道给的各种江南方面的资料。
这段时间,小德鸣过得更是苦不堪言。
青竹发奋背书,德鸣早中晚三课根本躲不掉。在青竹的强力约束之下,德鸣把之前偷的懒加倍补了回来,每天抱着《道德经》、《淮南子》、《抱朴子》一堆道家经典挨个背诵。以至于这几天说梦话都张嘴闭嘴道可道。
随后几天,青竹一直在为下江南做准备,前前后后跑了几趟大相国寺。
澄言和尚已经安排了车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讹诈了迈成方丈,请动大相国寺得力的武僧押着货物发向长安。为了扩大财源,澄言这几日忙着修书回青龙寺,按照司裴赫的库存清单,搜刮京兆府境内的有价值商货。
云婵道姑要的货物也已经差不多备齐,上清派付足了头款,从大相国寺采购了一大批两浙地区紧俏的货物。这几日她人忙着在汴河码头上监督装船。
青竹打着观摩学习的名义,厚着脸皮拉着司裴赫全天陪着自己。
小裴姑娘得知冯相国安排下江南的事,趁着青竹陪在身旁,没少使唤他帮着准备各项物资。青竹倒是乐在其中,按照路过的石重裔的说法,这俩人正好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状态。
云婵道姑栖身的景灵宫,分为东西两个宫观,景灵东宫地位略高些,是皇后经常去上香祈福的半皇家宫观,景灵西宫地位稍次些,主要招待朝中官员的家眷,因是女冠修行的道观,男子轻易不得入内。
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在,景灵西宫的女冠在东都汴梁城内,自视甚高,观主俗家姓贾单名一个秋字道姑,原本就是朱梁王朝时,年老色衰被驱赶出宫的老宫女,性子阴鸷的很。
结果盂兰盆会当天,神霄派的一干道士,也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在景灵西宫里摆下阵势,惹得青竹发了性子一通乱杀。那日青竹杀意太盛,一句狠话撂下,贾秋老太婆被青竹震慑住,半天没敢从牙缝蹦出一个字。
待青竹走后,这个性子阴狠的老道姑越想越气,不断的在朝中各家女眷面前提起当日之事,数落开封府的不是,府尹大人用人不当,开封府捕快办案野蛮血腥之类的话。
这种话传得多了自然传到石重裔的耳朵里。石重裔起先没当回事,一个老道姑传闲话,堂堂剡王殿下还是很不在意的。岂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渐渐就传成了开封府尹,纵容捕快行凶,在天子脚下,宣德门外残杀道士之类的谣言。
对于此事始末,青竹、冯道和石重裔心知肚明,但是官家石敬瑭曾经嘱咐过,举办盂兰盆会就是是向天下昭告大晋朝廷的正统性合法性,当天发生的事情只要没闹大,就不要摆在明面上说。
于是在刻意的压制之下,当晚即便有巡城司,侍卫亲军,以及各个道观寺庙上报的异常情况,都让石重裔悄无声息的拦下,或者折子被冯道扣下,并未引起很大的波澜。
谁料想,这个老巫婆似的贾秋道姑,一通逮着朝廷各家的官眷一通添油加醋、胡说八道,渐渐有闹得满城风雨之势。
石重裔颇为无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进退,只好求教于冯道。
冯道对于朝政一贯老奸巨猾,给了一招以进为退,让石重裔在朝会上自己请辞权知开封府事的差事。
石重裔不明所以,但是冯道立于朝堂之上,经过了五位皇帝的打磨,人老成精,也不去细究里面的因果。他在最近的一次大朝会上,出班请罪,顾左右而言他,总之就是要辞去开封府的差事,弄得石敬瑭大惑不解。
下了朝会以后,石敬瑭找来冯道、桑维翰等一众宰辅之臣,在御书房内关上门,询问剡王石重裔请辞一事,桑维翰等人巴不得把石重裔换掉,换上石重贵的人马,自然拐弯抹角递了不少谗言。
唯独冯道一直在一旁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石敬瑭看着侃侃而谈的桑维翰,再看看泥塑菩萨一般的冯道,若有所思。看着一尺长脸的驴面宰相在自己面前喷唾沫星子,石敬瑭没由来的觉得一阵腻歪,挥手屏退众人,自己坐在房中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明旨下达,剡王石重裔因在盂兰盆法会处置得力,保障有功,加翰林学士衔,去权知开封府事差遣,正式升为开封府尹。此道谕旨一下,满朝噤声,无论文武大小官员,都明白这背后官家表达出的意思。
另外还有一道密旨,由石敬瑭身边最贴身的首领宦官,前往景灵西宫宣旨,赐给了喜欢传闲话,嚼舌根的贾秋道姑,密旨的内容也简单,就是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丈白绫,一杯酒而已。
只是过程之中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老道姑的阴鸷和偏激程度超过了宦官的预计,老道姑仗着学过两年武艺,抓起匕首就往身边的宦官身上扎,幸亏侍卫亲军眼疾手快,一脚踹飞了老道姑。
挂了彩的宦官气急败坏,从没见过如此不识好歹的老婆子,官家本意给个体面的死法,免得生出事端,老婆子好不省事。
最后从景灵西宫拖出一具,嘴里含着毒酒,脖子上挂着白绫,后心插着匕首,但是明显是杖毙的尸体。
在整个过程中,冯道一句话未发,一个表情都没有,就让石重裔安然的度过了一场政治风波,不得不说此公历经五朝不倒,果然有过人的手段。
待到汴梁城关于景灵西宫的物议渐渐平息,挂单在景灵西宫的云婵在青竹的牵线之下,前往城外的上清宫参拜。
汴梁城外上清宫本就是两浙上清派的分支,唐末天下大乱,赶上黄巢之乱和节度使之间相互攻伐,导致很长一段时间,上清宫与两浙之间断了消息往来。
又经过后梁、后唐两朝时间,经过几任观主的更迭,凌云子的师父是最后一个来自两浙的上清派嫡系。
经过青竹的引荐,云婵女冠按照上清派特有的手势向凌云子问安,凌云子见到几十年未见的门内秘传法诀,不由热泪盈眶。待两人见礼之后,凌云子也详细询问了现如今上清派的处境。
云婵详详细细讲述了目前上清派的具体状况,总得来说,两浙的地盘现在归于吴越国治下,自从钱鏐王建国以来,算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是两浙地狭而人多,尤其山地甚多,不宜农耕。
两浙出产的茶叶、丝绸、瓷器甚多,只是商路不通,上清派很多商路上的宫观也无以为继,默默的荒废凋零,说到此处凌云子也不禁唏嘘。
汴梁城外的上清宫原本就是上清派在大运河上最重要的一个转运点,从大运河南端杭州发船,顺利的话不到二十天,最长也不过一个月便能到达。原本上清宫在汴州,守着汴河和大运河之利,将江南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往更北的晋地换取南方缺少的马匹,皮货和铁器。
谁料战乱一开,运河往来断绝,上清宫本身在北方影响力偏弱,做旱路生意更是没什么经验,久而久之,有坐吃山空之忧,此时冯道和刘若拙伸出了橄榄枝,算是拉了上清宫一把,让他们加入了北方道门的商路。
此时听说云婵代表两浙上清派前往汴梁暗地投效大晋朝廷,以期恢复商路,凌云子自然是老怀大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祖庭恢复往来,真是天不绝道。
凌云子立时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祖庭的支持,从上清宫的账上又支了五千贯暂借给云婵调用,云婵得了这笔钱自是欢喜异常,当即决定继续从大相国寺补货发回两浙。
临走之时,凌云子默默拉住青竹,暗自嘱咐:“青竹师侄,听说江南之地,你也要去一趟?”
青竹也不知道老师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默默点点头。
“看住了这个女冠啊,虽然是号称是祖庭来人,不过五千贯可不是小数,算是上清宫里半数的活钱,可不敢有闪失。”凌云子眼中精芒闪动,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青竹心中暗暗好笑:师伯您要是怕,您别借出去啊。不过嘴上满口答应道:“师伯放心,此番下江南,小侄必定打起十二分小心,不至让咱们上清宫担上丁点的风险。”
凌云子点点头道:“老道久不做具体经营,此时想起来,好像冯相国还有个什么保障还是叫保险的业务,回头去问问要不要上个保险什么的?”
青竹也是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个业务,他默默记在心里,心想回头问问小裴姑娘便知。刚要走,凌云子又拉住他说道:“还记得延庆观么?有时间去看看,听说已经被咱崂山太清宫接手了。”
还有这事?青竹心里一阵嘀咕。
第2章 师兄,真的是你啊
听上清宫凌云子师伯提起,说是延庆观已经被崂山太清宫接手,青竹心中一阵疑惑,随后想明白了,一定是冯道冯老相爷的主意。
那延庆观在城北二十里,离着官道不远,地势相对平坦,地方也大,周边还有些农户,耕种道观的福田,想来四通八达算是一个能连通南北,货物转运的好地方。
不过凌云子师伯说是由崂山太清宫派了人过来接手,那倒得去看看,毕竟下山四五个月以来,一直被各种事情牵着走,还没机会写封信去问问师父的近况。
一想到老家来人了,青竹不由心头一热,当下拜别了凌云子,出了上清宫跟云婵打了个招呼,牵着自己的宝马青骢,又回相府绕了一圈,换了一身新道袍,想了想又背上了从石重裔那儿蹭来的金峰剑。
一切收拾停当,嘱咐了一声德鸣,随后打马扬鞭,急匆匆往城北赶去。
待到渡过黄河,天色已经有些发暗,青竹骑着骏马,身背宝剑倒是浑然不惧,记着之前的道路,认准了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好在青竹方向感强,顺着官道跑了二十里,终于在天色全部黑下来之前,找到了那条去延庆观的岔道。沿着岔道打马疾驰三里地,这才在一片桦木林深处看见了延庆观的屋檐。
青竹心下大定,心道:可算找到了,免得今天晚上没了宿头,还要在野地里睡一晚上。
刚要打马靠近山门,突然耳中听见雕翎破空之声,青竹心神一凛,反手拔出金峰剑,仗着听风辨位的功夫,一剑抽落了袭来的箭支。
青竹心下诧异,暗道:道观里怎么还有歹人要偷袭小道爷,真真是不把我这个神射手放在眼里。可惜这次出来,没带上自己的强弓,现在还真是有些麻烦,自己一人一马一口宝剑而已。
青骢马目标太大,自己没带护具,晚上视野太差,青竹恐怕不能护得青骢周全,于是他拨转马头,退出一箭之地,翻身下了马,揪着青骢的耳朵嘱咐了几句,就在此地等我之类的,青骢倒也通人性,朝着树林里溜达了几步,朝青竹嘶鸣了几声。
青竹将金峰剑重新背好,矮下身形,借着草木的掩护,不断的向延庆观方向潜去,一番鹿伏鹤行,终于潜伏到延庆观山门附近。青竹找准附近一颗大树,三两下窜上树杈,居高临下观察观内情况。
一个月的时间,方方正正的道观内居然多了不少建筑,沿着四面墙四个角落各造了一座箭楼,看得青竹一愣,啥时候建的啊?一个道观造箭楼作甚?
箭楼之上竟然还真有观内道士驻守,每个箭楼上两名道士,山门外的空地上还点着火把照明,山门更是重新用铁皮包了一层,这是道观这还是军营?
青竹不敢怠慢,一飘身跳了下来,往东墙脚靠了过去,缩着身形,悄悄伏在阴影之中,听听箭楼上的动静。
果不其然箭楼上传来守卫道士的说话声,一人道:“叫你瞎开弓,刚刚看见什么了就射了过去?”
另一人答道:“肯定是有人,我都听到马蹄声了。看见青色的马头,我才射过去的。”
“别扯,树林这么密,都是青色的,你能看见个啥。等明天天亮了,记得出去把箭捡回来。”
“咱们观里至于这么抠搜么?一支羽箭值当么?”
“都是上好的雕翎箭,两百多文一支,要是没弄坏,捡回来还能使。”
青竹听了几句,感觉年长一些的道士语气居然跟钱弗钩钱大堡主有几分相似。
青竹摇摇头,想着自己是正大光明亮明身份进去呢,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翻进去探探情况。
就在此时,突然西边的箭楼,铜锣声响,青竹再熟悉不过,都是四声短鼓点,敌袭!
这是什么戏码?荒郊野外的半夜谁还来偷袭一座道观?
铜锣一响,整个延庆观像是炸开了锅,不到五息时间,道观各处厢房里涌出大大小小五六十个穿戴整齐,手持长剑的武装道士。哗啦一声,道观山门大开,五十几人,一涌而出直奔道观西面的小斜坡。
五十几人按照特定方位站位,隐隐居然形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小型战阵。青竹施展轻功不动声色的默默坠在后面看好戏。
待五十几人站定,青竹一看,暗自咋舌,这帮道士真是准备充足,每人一身皮胸甲不说,居然还有小道士左手持着圆木盾。青竹第一次看到道士之间打群架还带着皮甲盾牌的,吃惊的想到,不全是道士吧,看这架势,像是有训练有素的老卒混杂在队伍之中。
再看对面斜坡上密密麻麻冲下来百十来人,领头的也是个道士年纪四旬左右,只是他身后的队伍就没那么纯粹,有小道士,有俗家打扮的,借着火光看起来,其中还有带着眼罩的,缺了胳膊的,脸上布满刀疤的。
听着对方的喊话,意思是延庆观本来是属于这个中年道士的,现在被强占了,不合什么江湖规矩,要现在这帮人滚回去,不然今天杀个片甲不留之类的。
青竹伸头看看那个自称是延庆观观主的道士,心想:当日带着官兵过来抓捕的时候没见过你啊。云婵没跟你说这个道观归已经由朝廷划给太清宫了么?还带着人上门闹事,真是奇怪。
却见延庆观一方的领头人高声喝道:“无妄子,你三番五次搅扰我们延庆观的安宁,尔等在天子脚下,窝藏匪人,已经被朝廷明文驱逐。如今更纠集匪人妄图强占道观,视同造反,还不速速退去,否则贫道秉明朝廷,少不得要大兵围剿尔等。”
青竹听着声音耳熟,一口的山东道莱州腔,心想八成还真是太清宫的哪位师兄过来做了观主。也罢要是延庆观遇到什么危难,小道爷怎么也得冲着这份乡音帮帮场子。
无妄子闻言一阵桀桀怪笑,道:“哪里来的山野道士,以为靠着一个立足未稳的小朝廷就能撼动我延庆观的基业。我延庆观在乱世之中屹立不倒,哪里像是表面上一个道观那么简单。你们若是识相,早早退了出去,本座发发慈悲,就不将尔等斩尽杀绝,否则,待本座发下江湖帖,召集天下绿林道,尔等必然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听这个无妄子口气挺大,青竹也不由多瞄了几眼,心想那天当着沙陀精骑的面,也没看你说的这么慷慨激昂,现在凑了百十来个乌合之众,这么嚣张。
话都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延庆观这边一声号令,所有道士抄着长剑就冲了过去。
无妄子也朝身后喊了一声:“合字的,并肩子,上!”
青竹一听,心道:别说还都是绿林道上的地道黑话,这帮人看样子是真土匪。
见两边人打在一起,青竹站直了身体,一猫腰上了墙,再一垫步,直接跳上了西边的箭楼,箭楼里面两个道士端着弓,看着交战的人群,一时间不敢贸然开弓。
两个道士突然惊觉箭楼里多了一个人,大骇之下,刚要惊呼出声,青竹从背后一左一右勒住二人脖子说道:“别喊,自己人,来帮忙的。”这句话特意用的是莱州腔方言,两个道士一听,随后道:“你也崂山来的?”
青竹点点头,缓缓松开两只手,小声道:“拿着弓,你们倒是往下射啊?”
其中一人道:“这位道友,我们没练过,大晚上的目力不够,不敢随意发箭。”
青竹轻笑一声,伸手把他俩拨拉开,抄起一张弓,试了试,一石左右的军中制式弓,对于青竹来说太软。又抄起他们的箭袋,夹出三支箭,瞅了一眼,不是雕翎是雁翎,难怪刚刚说二百文左右,货真价实呀。
再看青竹一弓在手,精气神提至巅峰,手中扣着雁翎箭,百步不到的距离,也不细瞄,搭手开弓,三箭连珠射出,场上立马倒了三人,都是俗家服饰。
试过了弓箭准头,站在箭楼里的青竹可就发威了,一阵炒豆子一般的弓弦爆响过后,对面已经躺下二十几人,待青竹再去摸箭囊,已经空空如也。
青竹回头看看,两个小道士嘴巴还没合上,结结巴巴道:“每个箭楼里面就配了两袋箭二十四支,没了。”
“真是败某家的兴,还没过瘾呢。”青竹第一次在这么舒服的距离,用羽箭向下点名,一通暴雨般的输出,箭出人倒,刚刚才开始过瘾,被告知没箭了,真是扫兴。
他是开心过瘾了,场间的无妄子差点吓掉了三魂七魄,没想到道观里有如此神射,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二十几声弓响,自己这边倒了一地。
终于那种摄魂索命的声音停了下来,无妄子咽了咽口水,稳了稳心神,看看延庆观那边几乎还没人有伤亡。
延庆观的领头人也是纳闷,心道:我观里还有这样的高手么?可以啊,我之前怎么没发觉,真是百发百中,无一落空。
无妄子心道今天的事情怕是不能善了,稳了稳心神,厉声喝道:“并肩子莫怵,对盘点子使尽了,打过去。观里面都是红货黄货”
整句的江湖黑话青竹也得反应一下,毕竟也不常用,他一琢磨,无妄子的意思是:弟兄们别怕,对面的羽箭射完了,杀过去,延庆观里都是金银财宝。
听了无妄子这声喊,剩下的一群悍匪也顿时来了精神,嚎叫着就冲着延庆观的阵势冲了过来。
青竹最烦这种打烂仗,又明确这边是自家山门的师兄管事,哪里能看自家道观吃亏,他也懒得等小道士们给他拿箭。顺手抛下弓。反手抽出金锋剑,暴喝一声“杀”。从两丈高的箭楼上斜掠扑下,宛如金翅大鹏一般冲向敌群。
这一声“杀”字,青竹模仿澄言的真言咒法,用的却是在洛阳城景教大秦寺学来的法门,没想到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功法,混用起来威力异常。一声爆喝震得箭楼上两个小道士短暂失了聪,震得场上所有人不知所以,抬头四顾。
正在这个档口,青竹如同神兵天降,第一剑劈倒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头陀,第二剑拦腰斩了一个瘦削的汉子,第三剑捅穿了一个使鬼头刀的壮汉。
青竹在敌群中一路纵横,身法之灵便,真是飒沓如流星一般,对面这帮山贼土寇也确实废物了些,既无阵法,也无配合,就任由青竹在人群之中,忽东忽西,忽左忽右,进退自如,十几个照面,青竹道长已经杀穿了人群,长剑直指无妄子。
突然天降杀神,无妄子在圈外看着也是惊心动魄,这杀神在场间无一合之敌,眨眨眼的功夫居然已经杀透了己方阵势,这是要奔自己来么?
无妄子正在思考对策,青竹手中金锋剑已经滴着血递到自己身前。
无妄子本能的举起手中长剑格挡。
青竹以绝世剑意,蓄势而来,无妄子勉强挥剑格挡,于是胜负立分。
无妄子的右手握着长剑高高飞起,飞越过人群,飞越过树梢,在半空抛洒了一地的鲜血,然后跟随着铛啷啷一串响声,不甘的掉落在沙地上。
直到此时,无妄子才用左手握住右手断处,惨嚎出声。
青竹好整以暇的用左手掏掏耳朵,嫌吵。他回头看看延庆观的人群,想找一下主事之人,瞄了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他顿时喜笑颜开,道:“吉云师兄,是你啊。”
一边说着话,青竹一边用长剑稳稳的抵在无妄子的喉间。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无妄子被一招斩了手,然后被制住。
场上绿林道人士,原本就被箭雨和剑术屠戮得七七八八,此刻终于失去了战意,拿着武器纷纷后撤。
那位被称作吉云的师兄,正是崂山太清宫的弟子,号称是太清宫中年轻一代剑术最强,所以当年在太清宫内部的斋会上,被太清宫的观主授予了一把镇派宝剑——清风剑。
吉云道士在夜色中紧赶了几步,看清来人是青竹,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行礼,青竹止住他的客套,先开口问道:“要死的要活的?”
第3章 参见少掌教
青竹在延庆观前,用绝世剑术杀透敌阵,一招斩落无妄子的右手,第二招就制住了贼首。
如此骇人听闻的剑法,惊破了一众匪人的胆,纷纷退去。
直到青竹认出了现在延庆观的观主居然是自己在崂山太清宫的师兄吉云道士,青竹笑着跟师兄打了个招呼,待吉云看清是青竹,正要上前施礼。
青竹先开口打断了他的客套,直接问了一句:“要死的要活的。”
这句当然是问要不要生擒无妄子。
无妄子闻言,一抖手,左手刚要从右手袖子里掏什么东西,青竹也没回头看,手腕一抖,长剑剑尖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刺进无妄子左边太阳穴,精准的入肉半寸。
再看无妄子“嗝喽”一声,两眼一翻白,软倒在地。
吉云瞠目结舌,双手比划着,那意思是,怎么就直接弄死了,还想问问话什么的,一时情急,一句整话也没说出来。
青竹笑笑道:“师兄无妨,刺晕过去而已。这帮家伙袖子里肯定藏着雷火弹,准备用这个脱身呢。师弟我吃了好几次这个亏。所以干脆提前动手把他们放倒,比较妥当。”
吉云这才慢慢缓了过来,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青竹师弟,真的是你啊。”
“师兄,还不是说话的时候,这帮人怎么处理?”青竹指了指身后那帮之前还气势汹汹的山匪。
吉云没好气的说:“你再回头看看哪还有人?”
青竹光顾着跟吉云师兄说话,没想到无妄子带来的这帮乌合之众这么有义气,趁着青竹长剑制住无妄子的档口,就一直默默后退,这一退就没停下来过,刚开始还是举着兵器凑个阵型慢慢退去。
直到青竹一剑放翻了无妄子,这帮人趁着青竹和吉云说话分了心神,踮着脚尖撒丫子往回跑。
正跟吉云叙话的青竹也是没太注意,经过吉云提醒,回头一看,剩下十几号人早就消失在夜色中的树林里了。
“嚯,这帮人,江湖人物这么有义气的嘛?”青竹不免也感到十分佩服。
场间除了被青竹刺晕过去的无妄子,其他众匪,非死即重伤,也不能怨他们身手差,只是青竹一开始的二十四发连珠箭射的太猛烈,不少好手还没施展武艺就已经命染黄泉。
青竹指了指地上重伤一时未死的,问道:“师兄这些怎么办?”
吉云瞅了瞅,基本也都是伤在青竹的剑下,这师弟剑法太凌厉,不是胸腹洞穿,就是卸了胳膊斩了腿,鲜血跟不要钱似的流了一地,吉云掂量了一下,估计都活不成。
再看看延庆观这帮道士,除了几个轻微挂彩的,几乎毫发无损。
青竹射连珠箭事起突然,那些冲在前面的绿林好手,第一时间首当其冲的遭受到了青竹热情的招呼。
吉云招来自己的徒弟,吩咐了几句,在后山挖个浅坑,先堆上柴火,然后把尸体或者还没咽气的尸体都运过去。毕竟盛夏的天气,不好好处理容易闹瘟疫。
青竹也从无妄子身上搜出几粒雷火丹,顺便扯下他头上的逍遥巾,好好的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金锋剑。今天破阵心切,剑招使的狠决了些,长剑上到现在还在滴血,不符合道门飘飘若仙的剑法风范,青竹内心还是有点自责。
待场间的事情都忙活完了,吉云拉着青竹从山门回到延庆观里。
守箭楼小道童,给青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师叔打来了净面的水,又找了块麻布巾。
青竹擦完了脸上身上溅到的血点,又重新抚平了有些发皱的道袍,正了正自己的发髻,按照太清宫门内正式的仪规。屈三指朝天,以三清法诀躬身向吉云道士施礼,道:“数月不见,师弟青竹参见吉云师兄。”
虽说方外修行之人没有什么家乡的说法,但是毕竟是自己出生以来一直生活的地方,青竹下山数月以来,在汴梁城外得遇同门师兄,心情激荡,至真至诚的向自己的师兄行了一礼。
按理说,师弟向师兄行礼,门内规矩是要行全礼,但是都在一个山门中,之前两人在太清宫打头碰脸这么多次,相互拱拱手,也就罢了,家无常礼便是如此。
但是此刻在崂山千里之外的异乡,同门师兄弟再次相遇,青竹发自肺腑的向吉云道士施礼问好。
吉云年近三旬,是这一辈中武艺的翘楚,论年纪,论门内资历,自然是受得起青竹一礼。
虽然在山上时,青竹一直调皮捣蛋,从来没正正经经向这位师兄行过如此大礼,但他心中对这位师兄还是有几分敬仰的。
按门内规矩,吉云受了青竹一个全礼,只需要回半礼即可,以示门内长幼有序,章法有度。
岂料在青竹行礼之时,吉云赶紧侧身避了一避,看得青竹一愣神,心想:难得我真心实意给师兄行礼,你这是何意。
还没等他开口问,吉云一正法冠,一拂道袍,同样手掐三清诀,躬身施全礼,口中诵道:“崂山太清宫下院,延庆观吉云,参见少掌教!”
“你等会!”待听清楚了吉云的话语,青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一把捞起正在施礼的吉云师兄,眼睛真是瞪的如同铜铃一般。
这一番举动闹得吉云也很是意外,他也瞪着眼睛,瞅着神情很是激动的青竹,莫名其妙的怔怔道:“少掌教,你这是干啥?”
青竹再次确认“少掌教”这三个字不是自己幻听,他闭着眼睛晃晃脑袋,缓了缓,然后艰难的说道:“这个,这个,少掌教是什么意思?”
“啊?”吉云道士哪知道他有此一问,呆呆回道,“你是青竹师弟吧,那你不就是少掌教么?”
“什么玩意儿?”青竹眼睛瞪得更大了三分,问道,“我,我是青竹,我一直在驱虎庵,我们不是为了道籍才挂名在太清宫的么?”
这回轮到吉云道士摸不着头脑了,他晃晃头,道:“当然不是了,驱虎庵一直是掌教真人清修的福地啊。”
“你再等一会?掌教真人?”青竹努力又努力的再次回忆了一下,道,“我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驱虎庵长大,没见过掌教真人啊。”
“掌教啊,真人,你怎么没见过啊。”吉云道士急的都语无伦次。
“那,那你是说,我师父?”青竹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师父,就他,是掌教?”
吉云缩着脖子,忙不迭的拼命点头:“不是他还是谁啊?”
青竹愣了半天还是不能置信,摇头道:“肯定不对啊,怎么能是我师父呢?他不是一直在驱虎庵养伤,一年也不去太清宫几次。”
“是啊,掌教真人就是每年的过年或者上元,中元几个重要的日子才会去太清宫坐镇。”吉云道士很认真的说道,“其他时间遇到什么大事,都是几位长老师伯亲自到驱虎庵,再请掌教真人决断。”
“不对,不对,不对,”青竹使劲捶着自己的脑袋,否定道,“太清宫有观主啊,逢年过节,我去太清宫混吃混喝看见过啊,也是身穿紫袍,头戴羽冠,坐在大殿正中,受众人礼拜的那个。那个师伯叫什么,对华绥真人。”
“什么华绥真人,谁告诉你的?你这是有口音吧。”吉云道士脸都要挤在一起了,他抽抽着脸道,“那位师伯,道号华水,你懂什么意思吧。其实他是给咱太清宫烧了一辈子锅炉老头子,掌教真人怜他老迈又孤苦无依,让他遥拜李哲玄师爷,做个挂名弟子在太清宫养老。因他年纪最大,所以每逢重大祭祀,都让他坐在最中间,以示尊老。”
“这么个华水真人。”今天信息量有点爆炸,青竹刚刚才缓过来一些,之前的好些认知突然间被颠覆,他到现在还不能把那个整天喝着猴儿酿,笑眯眯教自己道法武功的师父和传说中太清宫掌教联系在一起。
看着青竹又是皱眉,又是捶脑袋,吉云师兄关切的问道:“师弟,你没事吧,是不是刚刚杀贼,真气消耗过巨,要打坐恢复一下?”
青竹摁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苦笑着摇摇手,道:“些许贼寇倒是不碍事。师兄你这几句话杀伤力太大。这么说,掌教真人一直就是我师父?”
“不是他老人家还能是谁?”吉云一脸诚恳,道,“当年掌教真人平定河北,击杀刘守光,战过李存孝,会过王彦章,跟冯道冯老相爷一起举事,阵斩庄宗皇帝李存勖。受封华盖真人。他不当掌教谁当掌教?”
“这你们都知道?”青竹都要崩溃了,合着整个崂山老君峰都知道自己师父是闯下了天大名头的华盖真人刘若拙,就自己傻兮兮,天天在师父面前耍无赖。他怒道:“你们都知道,怎么就没人告诉我一声?”
吉云道长被青竹数落的挺不好意思,回头一想,应道:“是掌教大人严令我们不许告诉你的。平常你看哪个师兄弟,师叔师伯敢跟你多说话。都怕讲漏了,给掌教真人逐出山门,或者禁闭思过崖。”
“这么严重的么?我当年也问过师父,师父说因为我们驱虎庵是小道观,挂在太清宫底下,所以你们这些太清宫的道士不跟我玩,看低我们一等。”青竹回想起当年的往事,委屈巴巴的吐槽道。
“啊?掌教真人怎么两头骗,”吉云也大吃一惊,道,“这真是掌教真人教导你的?难怪你从小在太清宫捣乱。你以为我们不理你,是看不起你?”
“是啊,你们这些师兄年纪大了,不带我玩也就罢了。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像是吉丰、吉盛,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一样,每次他们玩,我想往前凑,他们都躲着我。”
“废话,谁都不敢跟你多搭话,每次吉丰、吉盛看见你,躲还来不及。”两边一对账,吉云才发现问题,又问道,“当年浮游师叔收他们做外门弟子,是你在收徒仪式的高香里塞硫磺的吧?”
“是啊。”青竹记起来当时自己的丰功伟绩,道,“他俩不带我玩,我就给他们小小一点颜色看看。”
“缺了大德了。那天差点把下院祥云观烧了。”吉云回忆起这个小魔头在太清宫的日子,真是哭笑不得,哪里想到是因为掌教大人的一句话,闹得太清宫上下十年鸡飞狗跳。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说起当年在太清宫的往事,青竹每每提到一件事情,吉云道士那边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解释。说的青竹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那时候我到太清宫玩耍,你们练功的院子,师父从来不让我去看。他跟我说是因为太清宫规矩大,我们这些下院的道士,不能窥探太清宫真传。”青竹还是觉得疑窦重重,从小练功的时候,师父就不让他跟太清宫的所谓师兄弟们过招。
“师弟,你怎么还倒打一耙呢?”吉云没好气道,“你天天跟着掌教真人习武修道,我们羡慕还来不及。我们师兄弟练剑,每年只有那几天,掌教真人才会来指点两三招。也就是师兄我,练剑刻苦,掌教真人垂青,传授了一套三清剑诀。观里才把清风剑赐给我。”
“那三清剑诀,我也练了呀,我咋啥也没有?”
“你还想要啥,唉,也怪师兄我当时年轻气盛,拿着清风剑跟师兄弟嘚瑟。”吉云痛忆往昔,不堪回首道,“那天你不也在场么。非说我的剑法不精,你拿个桃木树枝就把我的清风剑打落了。”
青竹挠挠头,确实有这个事情,他还挨了师父一顿数落。想起来当日眼红吉云师兄得到了观里赐下的宝剑,故而出手挑衅,当着众师兄弟的面,同样用三清剑诀刺落了吉云的清风剑。
吉云一脸惨痛道:“就为了这个事,我还请示过掌教,觉得自己学艺不精,天分不高,想把清风剑交回观里,或者直接转赠给你。谁料掌教真人只是说,你的剑法已经练到不需要神兵利器也能纵横江湖。你知道我们师兄弟是多眼红你的造化啊。”
“这个,这个。”青竹也没想到,一直以为自己是没娘疼的孩子,谁知道原来自己是太清宫少掌教的身份,想起当年在山上的胡作非为,青竹再厚的脸皮也感到有些惭愧。
突然他又想到一件事情,一拍大腿,向吉云师兄询问。
第4章 少掌教威武
青竹出手解了延庆观的围,又跟太清宫的师兄吉云道士相认。吉云现在已经是延庆观的观主,结果三两句话,就说的青竹怀疑了道生。
经过一番掰扯,青竹才勉强认同了自己是少掌教的身份,自己的师父居然是整个崂山太清宫的掌教真人。
两人边走边聊,已经进了第三重院子,到了后殿玉皇殿的厢房,此处正是这位新任观主的清修的静室。
吉云叫来观里的道童,吩咐备下一桌酒菜,唤来自己的徒弟一起陪青竹用晚餐。
正在准备晚饭的档口,青竹想起来一件事情,问道:“别的不说,师兄,那少掌教这个职位,在太清宫,一个月能领多少月钱?”
这话问得突兀,正在喝茶的吉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莫名的看看青竹道:“师弟,你此话何意啊?”
青竹撇着嘴道:“我今年被师父指使下山来汴梁,师父就给了几贯钱就把我打发了。我这一路晓行夜宿到了汴梁城外上清宫,身上就剩几吊钱了。上清宫倒是不小气,按照一个月十贯的月钱给我发银子。那咱们太清宫,应该每个月的银钱不少吧。”青竹贱贱的问道。
“十贯这么多?按理说云游到太清宫的挂单的道士,一般观里不给月钱。师兄当时在三皇殿做执事,一个月也就八贯钱。少掌教拿多少?这谁知道啊。还不是得掌教真人定夺。”
青竹一脸无奈道:“就算咱崂山太清宫地处偏远,每个月只给我五贯,我在山上待了十七八年,怎么一文钱月钱也没拿过。不行,回头我要找师父他老人家好好讨要一下。”
事关掌教,吉云也是妙人,吐了吐舌头,没敢搭话。
不多时酒菜准备好了,吉云道长招来几个徒弟,一一跟青竹见礼,有几个徒弟年纪跟青竹仿佛,规规矩矩施礼叫叫了几声师叔,倒是闹得青竹怪不好意思的。
青竹在怀里掏了掏,也没带着礼物出门,怀里还有些散碎银子,这也拿不出手啊。吉云多老练的人,出言帮青竹缓颊,青竹承他的情,吃饱喝足之后,仗着酒劲,说是要趁月色耍一套剑法,给师兄助兴。
吉云心知肚明,知道青竹抹不开面子,要指点几个师侄武艺。几个师侄刚刚见识过这位小师叔的惊世剑法,自然是喜不自胜,就连吉云也放下筷子,随着众徒弟来到院中,准备仔细观摩一下。
此时延庆观外一片寂静,夜色如墨,清冷的月光洒在院落中。院中积年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映着苔痕,银杏树在风中微微摇曳,杏黄的树叶撒了一地。
道观的屋檐下,几盏淡黄色的长明灯微微摇曳,发出柔和的光芒,和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给整个院子增添了一抹温暖。
一只白猫轻巧地跳上墙头,懒懒地卧在那儿,瞳孔在月光下如同两粒发光的琥珀。远处,山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青竹站在场中,甩去了外罩的道袍,抽出亮如一汪秋水般的金锋剑,右手持剑自然垂下,左手掐剑诀。他闭目凝神,呼吸绵长而有节奏,借着特殊的呼吸吐纳,体内真气升腾,整个人进入空灵通透之境。
几个师侄看青竹半天没动,相互看了看。场间唯有吉云才看出些门道,心中暗想:几个月不见感觉少掌教内功修为又精进了不少,真不知道在汴梁几个月,他又获得了什么奇遇,真是奇也怪哉。
调息已毕,突然,青竹双目睁开,目光如电,身体如游龙般轻盈地转动,长剑顺势而起,乃是三清剑诀的第一式“云卷苍穹”。金锋剑剑光如同云霞翻涌,剑尖撕裂空气发出阵阵剑鸣。接着,他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燕子般飞掠而起,剑势变换,接了第二招“风扫落叶”,剑势如风,扫荡四方,每一剑都仿佛带起一阵风声,凌厉刚猛。
三清剑诀算是太清宫内流传的常用套路,基本上剑术入门的弟子都有修习,只是青竹这套剑招与持剑堂教授得略有不同,青竹练的本就不是传统一招一式的套路,而是刘若拙根据多年实战经验改良出来的运剑发力的招式。
整套剑法并不长总计一十三招,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也就使完了。只是练完了这套剑法,青竹并未收招,而是借着剑势将体内的真气调息到了巅峰。
接着青竹并未再使剑法套路,而是踩着七星罡步,用手中长剑在半空中画圈。此举把刚刚看得目眩神迷的一众师侄又搞迷糊了,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小师叔在耍什么宝。
只有剑术有成的吉云道长,面色越来越凝重,他目不转睛盯着青竹长剑的轨迹,渐渐看出了门道。随后吉云也不再一旁站着,同样甩去了外袍,抄起自己的清风剑也跳入场中。
他同样闭目调息片刻,待到体内真气鼓荡,也随着青竹的样子,脚踩七星罡步,挥动长剑有样学样的在空中画圈。
在吉云道士的亲身示范之下,一众徒弟才看明白,青竹的长剑并非漫无目的的在半空画圈,而是剑身朝着月光,在月光的映射下,整个剑身上仿佛兜着流淌的水银。无论青竹如何变换脚步身形,这一滩水银始终凝在剑身之上,随着剑招上下起伏,循环往复,连绵不绝。
长剑上银色的光泽连绵不绝,青竹的剑意亦是连绵不绝,没过多久,只觉得满院银光闪耀,众徒弟满眼都是青竹和吉云挥洒出来的剑光,直教人不能直视。
又过了一炷香之后,青竹猛的发力一抖剑,震碎了一剑的清光,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全身真气收于丹田,整个人又回归了那份静如止水的状态。再看一地杏黄的树叶,在青竹的剑气激荡牵引之下,围着两人堆成真武太极的图案,让小一辈的道士叹为观止。
吉云已然有些坚持不住,眼看青竹收式,他的功力没法像青竹一样,随时由极动之势转为极静之态,故而多绕了几个圈,放缓剑势,才慢慢收住了剑势,也是丹田吐气,真气收回。
吉云抬眼偷瞄了一下青竹,只见青竹面不改色,眉梢鬓角未见一丝汗珠,吉云再瞅瞅自身,为了能效法青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连绵剑意,自己已经使出了全力,真气提至十成,才能勉强跟住青竹的剑势,此刻真气消耗过度,已经是汗流浃背,身上的中衣几乎湿透。
青竹微微调息完毕,还剑入鞘,看着还在兀自喘息的吉云师兄,抱拳拱手道:“师兄的剑术造诣果然非凡。”
吉云吃力的抬起左手抹抹额上的汗珠,喘了口气道:“莫要笑话师兄,好在你收式及时,不然师兄就要在徒弟们面前丢人现眼了。你平日在驱虎庵都这么练剑?”
青竹笑着把宝剑递给在一旁伺候的师侄,笑着扶住吉云的手臂,道:“我哪有那么勤快,师父盯得紧些,我就多练两趟,要是师父不在,小弟也偷懒躺树上喝酒。”
吉云拍拍青竹的肩膀,一阵大笑道:“你这身剑术,难怪刚才剑下无一合之敌,当真剑意浑厚,有如实质,下山以来怕是未遇到过对手吧。今日方才得窥掌教真人的剑术真传,当真不枉此生,不枉此生。”
青竹此时也懂了人情世故,不能如同在山上那么没大没小,谦虚道:“师兄谬赞,师兄在剑术上的天赋不在小弟之下,如今已然知道其中关窍,以师兄的刻苦程度,估计要不了一年半载,小弟就要在师兄剑下求饶了。”
“胡扯八道,”吉云笑骂了一句,与青竹差距多大,他自然心知肚明,随后吉云又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徒弟,问道,“刚刚你们青竹师叔的剑法,各自看明白多少?”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缩缩脑袋,都嚅喏不语。
吉云今日在青竹的刻意传授下,得了掌教真人的剑术真传,心情大好,点点头道:“也罢,掌教真人的绝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看明白的,从此往后好好练剑,为师自当悉心教导尔等,将本派剑法流传下去。”
打发了众徒弟散去,看看天色已晚,青竹便在延庆观借宿了一宿,第二日又指导了一下观内道士们箭术,打发人去开封府送信,安排衙役过来押送无妄子。
到了第三日,开封府的捕头才姗姗来迟,青竹也问明了此次袭击延庆观的缘由。原本这个延庆观,是南边神霄派留在北地的一处据点,因为正好在卡在南北通路的中心,因此主打一个南货北调,北货南运,这些年没少为玄妙观祖堂挣银子。
这次犯了事,被冯道一纸公文连根拔起,交给崂山太清宫经营。神霄派的掌教自然知道己方理亏,又是在大晋朝廷的势力范围之内,就认了这个账,干干脆脆的撤了。
谁料想,之前就因犯了门规被逐出山门的无妄子,觉得有机可乘,他深知观里有地宫,地宫里还有些暗格藏了不少红货,于是纠结了一帮绿林道,想要攻入延庆观,抢一票就走。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正巧遇上了青竹这个杀星,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生擒活捉,绿林道上的朋友也给砍得七七八八。无妄子熬刑不过,交代了实情,青竹和吉云按图索骥,还真从地宫中起出来不少好货。
其中有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青竹想也没想就据为己有。
吉云当然随他挑拣,只是笑着调侃道:“哟,师弟,这么一颗宝石,你拿去做什么用啊?莫不是,在那花花世界里,遇到了心仪的姑娘?”
青竹贼兮兮的笑了笑,道:“师兄,起出来的红货起码值个几千贯,小弟就拿块石头,亏大了。这不是宝剑上缺点装饰,我准备把这个红石头嵌在剑柄上。”
“少诓我,师兄也是过来人,等这边安定下来,我就把你师嫂接过来。你那点花花心思师兄能不懂。”吉云道士笑骂了一句。
当天下午,青竹便随着开封府的衙役,一起押送无妄子回了开封府。
临走前,青竹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为何现在吉云师兄坦然告诉自己少掌教的身份,不用再继续向自己保密了。
吉云道士也很坦然承认,自从青竹下山以后,掌教大人知道青竹必然在冯道冯相爷这里效命,该知道的迟早都要知道,所以吩咐太清宫上下所有门人弟子,日后遇见青竹,必然以掌教之礼待之,不得有违。
青竹想想也对,从冯道那边知道自己师父当年征南讨北,纵横天下,号称天下英雄谁敌手?怎么会二十年间在一个小破道观默默无闻做个闲云野鹤。更何况师父早年的搭档,冯道冯长乐已经是五朝元老,天下权柄最重的少数几个人。
也是自己懒得动脑子琢磨,总是以为师父就是那个只会宠着自己,任由自己揪他胡须,整日跟小徒弟斗心眼的糊涂道士。他不愿意对师父的身份多加揣测,内心里青竹还是愿意做一个在驱虎庵里无忧无虑赖着师父的小道士。
想到此处,青竹不由有些红了眼眶,吉云见状说了几句笑话道:“你以为不是冲着你少掌教的身份,整个太清宫上下,对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头就如此纵容。好啦,天地广阔。师兄下山之前,掌教真人曾经说过,青竹若不混出点名头,怎么好意思回去见他。”
想到自己的师父危襟正坐在太清宫高高的法台上,一本正经的跟阖观众道士说话,青竹不禁想笑,师父也是最不耐烦这些俗务。
站在延庆观山门之前,青竹背好了长剑,正了正头上的逍遥巾,振了振一身道袍,手掐门内法诀,再次躬身朝吉云观主行礼。吉云站在山门内,这次倒是没有回避,坦然受了青竹一礼,随后又回了一个全礼,口中称颂道:“道生无量天尊,太清宫吉云恭送少掌教。”
他这一行礼,后面跟着的延庆观所有道士,一齐躬身施礼,口中齐颂:“恭送少掌教。”
青竹哈哈一声大笑,摇摇头,扳鞍认蹬飞身上马,双脚一夹马腹,青骢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眨眼间消失在观前的小道上。
第5章 你听我跟你解释
却说从延庆观迁延了三天时间,待回到汴梁城冯相府,下了马,大管家冯福得了通报,居然迎出了大门口。
青竹颇感意外,按理说到了冯福这个相府首席大管家的身份,没啥大事,哪有亲自出门接人的道理。
青竹也不是出入汴梁的傻小子了,看见冯福站在门口,奇道:“福叔,您有事出去啊?”
“哎哟,我的少爷啊,老仆这就是找你呢。”冯福也年近五旬,一路小跑头上出了一层白毛汗。
“找我?有啥事,家里要看风水?还是有个大活要我帮您操持?”青竹跟冯福这位胖胖的大管家一直关系不错,经常说两句笑话。
冯福一挥手,道:“别说笑了,您这几天都哪去了?”
“每人回府通报一声么?我去城北延庆观了啊。”青竹奇道,随即想了一下,自己那天从上清宫出来,是跟云婵师姐打了声招呼,怕是师姐没跟相府这边传话。
冯福领着青竹从偏门进了府,一边走一边跟青竹解释道:“相爷还以为你又遇到什么事,怎么没个消息,人就跑没了。”
“嗐,我这一身武艺我能有啥事。倒是遇到点绿林道上的事情,回头慢慢跟相爷说吧。”青竹转身就要从一旁小道绕回自己的小跨院。
冯福赶紧拦住了他,道:“相爷在书房等你,说了,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领你去见他。”
“这么急?我还说擦把脸呢。”刚跨过月亮门的青竹又折返了回来。
这时候就看出家大业大的好处,人手多,很多事情就不用亲力亲为,立马有跟班的下人递来了打湿了的白麻布。
待进了第三重院子的冯相书房,老相爷这几日没去朝房值班,而是直接在书房批阅些奏折,抬眼看见青竹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奏本就问道:“你这小猢狲,这几天跑哪去了?不回来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青竹嘿嘿一笑,在冯道对面坐好,冯相府这段时间就跟他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的,冯道也免了他每次见礼的麻烦。
待坐稳了,青竹贼兮兮的问道:“城北那个延庆观,是您老给盘下了?”
没想到青竹开头就问这个,冯道一愣,然后随即坦然笑道:“是啊,老夫看那处道观位置不错,南北走货方便,就批了个公文,直接划给太清宫当下院了。”
“那您也不早说一声,我自家山门来了师兄,我还是听凌云子师伯说了才知道。”青竹心中早就猜到是冯道的手笔,故而有此一问。
“这么说,这几天你一直在延庆观玩呢?”冯道心里踏实了一些,笑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也不算玩,反正前前后后连射带砍的,杀了四五十个吧。”青竹浑不在意的粗略算了算自己的战绩。
冯老相爷一口茶喷到地上,一阵咳嗽道:“你们师兄弟关系这么不好吗?也不用当场就过去灭门吧?”
“什么灭门?我跟吉云师兄在山上是来往的少,但是吧,在汴梁城见了那还是格外亲。”青竹知道冯道误会了,解释道,“就是您这个划拨的道观,还有手尾没做干净,我这不是给您收拾手尾去了么。”
冯道擦擦唇角的茶渍,奇道:“老夫做事还有什么手尾?公门之中还有人过去找麻烦?”
“那倒不是,绿林道上的人,原来阳庆观逃走的道士,纠集了一帮绿林山寨的好汉,准备夺了延庆观,正好让我赶上。我想着是自家山门的产业了,那不能有损失啊,就稍微帮了帮手。”青竹谦虚的说道。
“哦,这么回事,那绿林道的事,老夫的公文不管用,”冯道点点头表示认可,随即又问道,“对方来了不少人吧,你一个人出手弄死四五十人?”
青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冯道说了说,冯道素来知道青竹武艺,也不在意,乱世之中,朝廷对于各地的控制力都比较薄弱,除了在州府县城周边能维持维持治安,山高林密的野地,那也是力有不逮,也强求不得。
倒是冯道忽然神秘兮兮的问道:“你把人家小裴姑娘怎么了?你失踪了三天,小裴姑娘天天过来问一次?”
青竹闻言,立马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原本准备下江南的各种事务,听说江南的胭脂水粉质量上乘,司裴赫准备搜集本地所有能买到的胭脂,跟南方的品类进行对比。
女孩子对于胭脂水粉这种东西最是上心,青竹就大包大揽应承人家都由他来出钱采购。
耽误了三天对于闲散道士青竹来说不算啥,对于心心念念要买全套胭脂水粉的小姑娘来说,青竹在人家心中怕是早就成了恨得咬牙切齿的大骗子。
见青竹嚯的起身,冯道心里暗自好笑,这几天小裴姑娘天天往相府跑,明面上是给相爷汇报准备工作,实际上就是来找青竹的。冯道人老成精,哪里不知里面的关窍,装作不知,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司裴赫哪里是老狐狸的对手,三句两句就被冯道问出了底细。答应给人姑娘买胭脂,居然半道跑路了,这个罪过可是不小。冯道一副就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青竹想到这事,心里一慌,抓耳挠腮想着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平了。
“这怎么办?要不从您这里借一副头面首饰赔罪?”青竹心虚,试探的问了问面前悠哉悠哉等着看好戏的冯相爷。
“你自己言而无信,还从老夫这里找东西补偿?”冯道笑眯眯的摇着折扇,道,“老夫这么像冤大头么?”
“相爷,您这就没意思了,遇到这等大事,您这做家大人的,您要有个大人样。”青竹半挤兑半央求道。
冯道笑意更甚,晃着折扇,得意道:“哦,用得着老夫了,老夫就是你家大人?用不着我的时候,我就是老贼冯道。”
“相爷,这真没有啊,咱凭良心说啊,老贼二字是世人对您老的误解。小侄可从没上过口。”青竹拍着胸脯保证。
要说拍胸脯还真是有好处,青竹被胸口的硬物硌了手,伸手入怀这么一掏,怀里还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青竹顿时乐了,道:“嘿,小道爷不用求你了,瞅瞅这个,再大的罪过,我就不信了,小裴姑娘还不能原谅我。”
冯道久居高位,位极人臣,好玩意见得多了,坐直了身子,仔细端详了一下青竹手里的宝石,还真看出一点门道。
在光线的照射下,这颗红宝石内部闪现着丝丝缕缕的光芒,犹如极微细的火苗在其中舞动,显示出它非凡的纯净度,它的表面光滑如镜,晶莹剔透,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会折射出层次分明的光芒。
仔细鉴定了一下,冯道点点头道:“你这小猢狲是真下本,这种成色的红宝石,运作得好,怎么不拍个上千贯钱。”
“哎,相爷此言差矣,”得到了冯道的肯定,青竹心里踏实多了,眉飞色舞道,“有道是,金钱如粪土,情义值千金。这礼物送出去,多大的罪过,小裴姑娘也不会为难我了。”
正在青竹得意忘形之际,说曹操,曹操到,冯福在外面通报:“回禀老爷,小裴姑娘在书房外求见。”
一直憋着看好戏的冯道差点没乐出声来,边笑边吩咐道:“赶紧的,把人请进来。”
青竹脸都绿了,刚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私下单独见司裴赫,献上红宝石,说点姑娘家爱听的小话,把人哄哄好。谁成想人家直接到相府了。当着冯道的面,那些话打死青竹也说不出口啊。
听着门外司裴赫清脆的声音谢过了管家冯福,然后推门而进,她一眼看见了青竹,冰蓝色的双眸杀气暴涨,恶狠狠的剜了青竹一眼,咬呀切齿的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骗子”。然后朝着冯道甜甜一笑,施礼道:“见过相爷,给相爷请安。”
“罢了罢了,无需多礼。”冯道捻须大笑道,“小裴啊,这个人,你认识不?”
司裴赫横了青竹一眼,故意说道:“回禀相爷,不认识,不过看长相,像是个骗子。相爷可要防着这样言而无信的小人。”冯道表情认真的点着头,帮着司裴赫一唱一和。
“哎,这没有啊,”青竹老脸一红,赶忙道,“你见过长得像我这么周正的骗子?别闹。”
司裴赫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青竹瞪了一眼,道:“现在见过了,这个长相就是骗子。”
见两个小儿女在自己面前斗气斗嘴,冯道老怀大悦,笑得能看见后槽牙,青竹无奈的摇摇头,扯了扯司裴赫的衣袖,小声道:“小裴,别闹,出去说行不行?”
冯道阻止道:“就在这里说清楚,老夫身为一朝相国,此案的是非曲直,今天在书房里,必然给你们分辨个清清楚楚。”
司裴赫一拂衣袖,甩开青竹的手,首先开口道:“有一个人,满口答应,要一起去考察市场,而且承诺自掏腰包,采买世面上能找到的所有胭脂水粉回来。结果到了日子人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三天。”
一听这话,青竹讪笑道:“我其实是有紧急之事,我有公干,出去办差了。”
司裴赫疑惑的瞅了瞅冯道,冯道看热闹不嫌事大,赶紧摆手,示意不是自己安排的,又指指青竹,那意思,他自己跑路的,老夫不晓得。
一看冯道冯相爷如此举动,司裴赫杏眸圆瞪,怒道:“当着相爷的面,还敢抵赖。整个汴梁除了相爷安排的事情,谁能指使你出去办差?石重裔么?”
“那倒不是,非是公门的差遣。”青竹赶忙解释,“相爷,这事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不刚刚都跟你说明白了么?”
“唉,老夫不知,老夫不晓,都是你自己回来说的,老夫也不知真假。”冯道赶紧把自己摘了干净。
“哎,”没想到冯道这老贼这么不讲义气,青竹顿时有点慌了阵脚,急急忙忙解释道,“是我师门的事情,出城去解决了一下。”
“师门?你们的教堂不是就在上清宫么?”司裴赫疑道。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道观。跟你们那个会堂不一样。我们这个体量比较大些,还有神像。”青竹细细的解释了一番,道,“是我老家,道观派人来了,必须要去看看。就好比,嗯,你们那边迦南地来人了,是一样的。”
冯道听着,使劲捶了捶脑门,心想青竹这孩子脑子是快,都给挤兑的胡说八道了。
迦南地,是希伯来圣经中提到上帝赐予一赐乐业人的应许之地。它位于地中海东岸,中东地区古代文明的交汇点,也是司裴赫他们心中永恒的故乡。
听了青竹这话,司裴赫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毕竟家乡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名词,听说青竹的家乡来人了,心情倒是平静了一半,她点点头,道:“默勒代那边来人那确实比较重要,那你是去哪里见人了?三天都没回来。”
青竹见司裴赫神情语气有缓,赶紧把在延庆观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加油添醋的又说了一遍,其中着重标榜自己如何上了箭楼,给师兄吉云射连珠箭护航,又怎么在箭矢射完的情况下,一路大砍大杀,放倒了十几二十个悍匪,最后制住了匪首无妄子。
在青竹的话语体系中,自己那真是力挽狂澜于即倒,扶危济困,侠骨英风。一通胡吹大气,还真是把司裴赫给说懵了,小姑娘知道青竹力气大,从没想过这个小道士居然还是一位武道强者。
司裴赫冰蓝的大眼睛转了一圈,直接问冯道冯相爷,道:“老相爷,这个骗子说的是真的么?还能射连珠箭,还能用长剑一个人打败二十个?”
在武艺一道,冯道还真拿青竹没什么话说,这小子无论是在战场还是跟人比武,好像自出道以来未逢敌手。
几次出手,冯道还都在身边,做不得假,老相爷只好点点头道:“旁的不论,以青竹这一身功夫,此话当是不假。”
青竹嘿嘿一笑,又不老实的牵起司裴赫的小手,笑道:“就是嘛,我为了师门的事情,在外面打生打死,很辛苦的。马上都到晌午了,咱们出去说话,别耽误老相爷休息。”
第6章 我的老婆本
司裴赫被青竹抓住了小手,往外拉着走,她刚想挣脱,眼角余光看见冯老相爷笑着冲她点点头,摆摆手,司裴赫也就顺从的跟着青竹出了书房。
刚出了书房门,还没等走出院子的月亮门,司裴赫小手突然发力,一扭青竹的手腕,一个像模像样的反关节技,顿时扭住了青竹的胳膊。
青竹猝不及防,抓着小裴姑娘的手,他都小心翼翼的,哪敢用力,一直到被小裴结结实实擒住左胳膊,他才无奈的转过头来,委屈巴巴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姑娘。
“小裴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青竹装可怜的看着司裴赫。
此时正在月亮门外准备带路的冯福,看着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娃娃闹脾气,一时想上去劝解吧,一时又不知道说啥。
司裴赫见青竹还这么嬉皮笑脸的搞怪,不由得手上加了几分劲道,才说道:“你个骗子,老实点,花言巧语的,回你的小跨院,好好审审你,到哪里瞎混去了。”
青竹左手连胳膊被小裴姑娘拧着,看见冯福在一旁偷笑,也怪不好意思,冲冯大管家点点头,带着小裴往自己小跨院走去。
冯福笑了笑,任由这两个小家伙在府里耍宝,也不干涉。
青竹反手被拧着,确实不太舒服,他又不敢用霸王卸甲这样的霸道招数震开小裴,想了一想,只好委屈自己,双脚一点地,腰板一使劲,原地来了一个向前的空翻,司裴赫都没来得及扎眼,青竹就解开了她的小擒拿。
青竹一个前空翻,无论再怎么收着力道,毕竟要带动双肩和胳膊,自然扯着小裴姑娘往他身边趔趄了一步。待青竹站定,再看两人的状态,就好像司裴赫双手紧紧攥着青竹的左手,偎依在他身边。
司裴赫抬着头,正迎上青竹歪着头看向她的目光,她一愣,也没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偎依在青竹身边了。她的美目闪了闪,想通了刚才的情形,笑道:“哟,小猴子,刚刚跟头翻得不错,难怪相爷人前人后叫你小猢狲。”
青竹坏坏一笑,道:“要不要跟我一起生个小猴子?”
司裴赫没由来的脸一红,啐了他一口,骂道:“不正经。”嘴上这么说着,抓着青竹的手倒是没有撒开。
青竹厚着脸皮牵着司裴赫的小手,把一直气鼓鼓的小姑娘请进了小跨院。
进了小跨院一看,不出意外德鸣正在偷懒,光着两个小脚丫,在树荫下的竹躺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还盖着一本《参同契》遮挡阳光,正睡得迷迷糊糊。
青竹玩心大起,采了根狗尾巴草,轻手轻脚走到躺椅边,用绒绒的草头挠德鸣的脚心。
德鸣在梦中咯咯笑了两声,换了一边翘二郎腿,青竹继续,德鸣睡得不安稳,又换了一边,终于翻来覆去之间,架在脸上的《参同契》落地,德鸣一脸恼怒的爬起来,正好看见青竹似笑非笑的脸。
德鸣一时间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嘴里一边揉着眼睛打呵欠,一边喃喃道:“睡个觉,怎么还梦见师叔了,他都出去三天没回家了。指不定去去哪里吃好吃的,不带着我。”
“那这三天都没做功课呗?”
“他不在……”德鸣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做梦,一个机灵,把话圆了回去,“我也要跟师叔在是一样的,早中晚三课不能荒废。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郭,运毂正轴。”德鸣闭着眼睛就开始摇头晃脑背上了。
“别装了,这就是开篇第一句,你当师叔没背过?”青竹一个爆栗敲在德鸣头上。
德鸣抱着头,嘟嘟囔囔抱怨道:“师叔,体罚是不对的。体罚教不出好徒弟。体罚是不利于修行者成长的。”
青竹听着这个词,好像很熟的样子,貌似自己下山前好像也跟师父他老人家这么嘟囔过。
司裴赫看他俩都没个正形,一时噗嗤笑出了声。
德鸣一看到司裴赫也在,赶紧跳下竹躺椅,满地找鞋,撒上鞋,给司裴赫行礼道:“婶……小裴姐姐好。”
青竹又瞪他一眼,怒道:“没大没小没规矩。”
“就叫姐姐,”司裴赫知道青竹想说什么,粉面含愠,立马拦住了青竹。
青竹讪讪道:“孩子从小要教,要懂规矩,老拦着我干嘛?”
“就叫姐姐!”司裴赫加重了语气,冰蓝色的眸子瞪着青竹,青竹没奈何的点点头屈服了。
眉眼通透的德鸣一看这个架势,给师叔和小裴姐姐一人搬了一把凳子,又从房里端了一壶凉茶,又正了正身上紧巴巴的小道袍,束手在一旁伺候着。
刚刚在书房,两人的事情还没说完,就被青竹强行带了出来。
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消失了三天,耽误了三天时间,耽误了小裴姑娘三天时间没买到心仪的胭脂水粉,罪在不赦。
青竹看着司裴赫一脸怒容,尴尬笑笑,然后对德鸣说道:“师叔和你婶婶有事说,德鸣你先回房做午课。”
德鸣刚想听听自己师叔的八卦,不料一句没听到就给师叔赶走了,不情不愿的噘着嘴,一步三回头的回了屋。
眼瞅着德鸣关上了屋门,青竹立马换了一副谄笑的表情,对着司裴赫轻声细语的说道:“话说这事真是事起突然,我那天回上清宫见师伯,得知我山门派了师兄过来,到城北延庆观当观主,我这不就马上赶过去探望一下。”
借着这个话头,青竹把在延庆观的一番遭遇从头到尾详详细细的跟司裴赫汇报了一遍。
司裴赫时不时挑了些细节问了问,尤其是那天有多少匪人一起围攻延庆观,诸如此类。
司裴赫姑娘不愧是一赐乐业族潜心培养的一代,每次问话都问在关键节点上,问清多少人,有无马匹,有没有弓箭之类的。最后小姑娘大致总结了一下,来犯的匪人大概是从三个不同的地方汇集在一起,都在延庆观百里之内。本就是做商道上收费的无本买卖。
司裴赫细细给他解释了一下,组织一帮人攻打延庆观虽说不是什么大行动,首先,没看见马匹,说明匪人一般不会离延庆观太远,如果超过百里,凭脚程一天到不了,还要准备行军的干粮,甚至还要帐篷宿营。
其次,没有弓弩箭矢,说明一般都是做拦路买卖的,一般来说不做真正杀人越货的勾当。
第三,就是从服装和冲阵的方式上来看,应该是多于两处山寨,加上无妄子自己带的徒子徒孙,差不多是三方人马。
青竹听着咋舌不已,没想到小裴姑娘还有这份运筹帷幄的本事。
司裴赫得意一笑道:“怎么样,其实啊,行军打仗就跟我们做买卖一个道理。最后都要算清楚成本,这仗能不能打,打完了划算不划算,打输了输得起输不起。”
青竹听着果然条条在理,肃然起敬,长身向小裴姑娘施了一礼道:“惭愧惭愧,有眼不识泰山,贫道受教了。”
司裴赫毕竟还是小姑娘,翘着下巴,得意的伸出手来,道:“学会了不?按江湖规矩,拿束修来。”
“怎么能是江湖规矩拿束修,按照我们汉地私塾的规矩才给束修。”青竹又重新给司裴赫普及了一下中原的规矩。
“不管什么规矩,给钱。”司裴赫净白如玉的手指头上下搓动着,故意为难青竹。
青竹也不含糊,伸手入怀,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宝石一巴掌拍在司裴赫的手里。
小跨院里突然响起两声惊呼,青竹扭回头看看德鸣的房间,知道这小子一直扒着门缝向外观瞧。
司裴赫左手掌心托着这颗宝石,右手已经捂住了自己长大的嘴,她刚刚只是故意刁难刁难青竹,哪里想到这个平日里没正形的家伙突然在自己手上拍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哪来的?”司裴赫声调都高了八度,一赐乐业人最擅长做长途贸易,主要经营香料、布匹和宝石,司裴赫从小随着家族迁徙,宝石一类的奢侈品没少接触,一眼就看出了这颗红宝石价值不菲。
“正道来的啊。”青竹大大咧咧说道,“战利品,来路很正的。生擒了那个无妄子,他交代延庆观地宫里还有藏宝阁,让我和吉云师兄找到的。”
司裴赫把红宝石放在阳光下,眯着眼,仔细鉴定了一下,看见宝石内部丝丝缕缕的光芒,点点头道:“颜色艳红,没有杂色,没有内含物,没有表面瑕疵,极纯净,打磨工艺,很差。”
说完司裴赫又很专业的拿着宝石在手上掂量掂量,讶异道:“怕不是得有一钱重哩,嗯,进价能压到八百五十贯。重新再打磨打磨,碰到肥羊,怎么也得一千二百贯才能出手。”
一番话说的跟老行尊似的,青竹听得目瞪口呆,再看司裴赫,小心翼翼的把红宝石塞进贴身的亵衣口袋里,顺手拍了拍,胸口一阵起伏。
“小道士,这次货不错,以后再有这样的红货,记得找我来销。”司裴赫突然一副坐地分赃的大姐头语气,拍了拍青竹的肩膀。
青竹愣了楞,假装一脸心疼,道:“这石头怎么也得值八百五十贯吧。这是我存的娶媳妇的聘礼啊。”
一听这话,司裴赫小脸一沉,道:“这是你的赔礼,还聘礼。这个做聘礼的话,只能是聘礼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太黑了吧。”青竹一听她的语气,不由瞪大了眼睛。
得了偌大一块红宝石,司裴赫心情大悦,像个得胜的将军一般,趾高气扬,大度的表示不追究青竹之前言而无信的事情了,只是采买胭脂水粉的事情再不能耽搁了。女冠云婵采买的货物已经备齐,过两天就要发船了。所以今天下午必须赶紧去市面上采买了。
青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事不宜迟,叫上了德鸣,午饭也不用在相府吃了,反正相国寺附近有的是食肆小吃,也不虞饿着,三个人蹭了相府的马车,直接开拔,去相国寺采买。
从古至今,有一个颠簸不破的真理,就是在逛街购物的时候,女人的体力是无穷尽的。
青竹一身道法武艺,陪着司裴赫把大相国寺以及附近各个商铺都走了一遍,最后调用丹田真气护着膝盖和脚掌,勉强才走了下来。
德鸣早就爬回相府的马车,甩了鞋子四仰八叉的躺在车上,吐着舌头喘粗气。
直到黄昏时分,司裴赫才心满意足的结束了这次愉悦的购物之旅,她拿着青竹的钱袋去结账,又叮嘱青竹背着硕大的箱柜,在相国寺门口等她。
胭脂水粉才能有多重,换做往日,青竹倒是不在乎,谁知逛了一下午,以青竹的武艺和内力,都险些支撑不住,他放下箱柜,靠在大相国寺门口,一边歇脚,一边喘着粗气。
正巧这时看见了一男一女说说笑笑的从眼前路过,女的是女冠云婵。男的,居然是个道士。
青竹赶忙喊了一声:“云婵师姐。”
听见道边有人呼喊,云婵回身一看,是青竹,笑着道:“青竹师弟啊,好巧啊,你干嘛呢?买了多少东西啊,这么大一箱子。”
这时候与云婵同行的道士也溜溜达达走了过来,青竹刚想询问,定睛一看,居然是石重裔这家伙,只见正式上任的开封府尹大人,一脸看笑话的表情,悠哉悠哉说道:“哟,这不是本府的临时总捕头青竹道长么?怎么,发了财了?买了这么多东西?”
一句话噎的青竹七窍生烟,两眼冒火。刚要跟他理论几句。
却看石重裔提着鼻子闻了闻,眉头大皱,凑近青竹两步深吸一口气。
青竹满身胭脂水粉味道,熏得石重裔连连咳嗽,道:“我去,青竹,你还是修行人么?你老实交代,云婵你也闻闻,他满身胭脂味。你干嘛去了?这是一天逛了几家青楼啊?。”
我逛你大爷!要不是青竹牢牢记得眼前这位王爷的大伯父就是当朝太上皇,早就把心里这句默默地祝福喊了出来,由是如此,青竹依旧朝着满脸坏笑的石重裔比划了一个骂人的手势。
第7章 你个王爷你也赊账
正在青竹怒目圆瞪,瞅着开封府尹石重裔,刚想骂街,司裴赫拿着青竹的钱袋刚刚结完账回来找,看着青竹在和一男一女两个道士说话,凑近一看一个是云婵,还有一个眼熟。
司裴赫一个小跳,蹦到台阶上,亲热的挽起云婵的胳膊,问道:“云婵姐姐,好巧啊,你今天也逛街呢?还想再买点什么呀?”
云婵一看是司裴赫,心里有数,这小妮子最近几天没少念叨要去扫货,要买齐世面上所有的胭脂水粉,看样子今天是把青竹给盼回来了。
云婵伸手在司裴赫高挺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道:“抓到苦力了啊?怎么样,今天买了多少?”
司裴赫笑着皱了皱鼻子,得意道:“可多了,最近有几个老字号都推出了新品,我都采买回来了。”
石重裔闻言哈哈大笑,冲着青竹说道:“哟,今天出门就没给自己算一卦。你看看,破财了吧。四品的俸禄都填进去了吧,嘿嘿嘿。”
“去,去,去,什么话,什么破财,我们这是商业上的事,你不懂。行话叫市场刺探。”青竹咬着牙嘴硬道。
一听这话,司裴赫这才认出来眼前这位道士打扮的居然是剡王石重裔,她好奇道:“王爷,你今天怎么穿了这身道袍?你这是为了跟我云婵姐姐当道侣,已经入道门了么?”
一句话说的石重裔脸色大窘,说的云婵俏脸绯红,倒是青竹双挑大拇哥,表示佩服道:“王爷,为了云婵师姐,您是真下本,视王位如粪土。这是入赘我道门了么?贫道佩服佩服。”
石重裔大窘,赶紧拉着几个人去了街对面的一家正店,要了上好的包间,待坐定下来,石重裔才把今天这身打扮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之前盂兰盆会之时,青竹大杀四方,从城南砍翻的神霄派道士怀里得了一块五岳真形镜的残片,当时这块残片就留在冯道的书房里。
冯道念着是当年战场的一个见证,带着这块代表南岳的残片去了大内值房,正巧那天石敬瑭下了朝没事,到冯道这里吹牛聊天,无意间看见这块残片,询问哪里得来。
冯道如实说了当天的情况,当今天子石敬瑭颇为感怀,没有那一场仗,也不会有今天他荣登九五。
说罢他想起来当年那场狙击李存勖的战斗,一块五岳真形镜分成五块,战场混乱也不知道最后都流落到谁人手里。
他问冯道要过这块残片,反复在手中摩挲了半天,提议道,干脆就把那个五岳观收归皇家,更名为五岳真形观,把这个残片就供在道观里,若是以后有机会,把当年残片搜集齐了,也是一桩佳话。
冯道不置可否,反正开封府早就以窝藏妖人的罪名封了那座道观,现在天子有想法收归皇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于是在官家和首相大人的推动下,五岳观重打锣鼓另开张,从此更名为五岳真形观。今天是正式重开的第一天,开封府尹剡王石重裔殿下亲自主持开山门的仪式。为了应景他才特意穿了一身道袍。
他也是假公济私,借着不熟悉道门规矩,怕有个行差踏错的借口,拉着云婵一直陪他身边,这一天跟云婵眉来眼去,好不快活,
倒是仪式上宣读诏书的太监总管盯着云婵看了好一阵子,怕是此刻正在跟石敬瑭汇报未来儿媳的情况。
相请不如偶遇,青竹今天掏空了荷包,给司裴赫扫货,此刻遇到了大金主石重裔,自是不能放过。青竹叫回来窝在马车上回气的德鸣,几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好好吃了一顿。
采买齐了市面上所有的胭脂水粉,外加得了一块红宝石,接下来数日,司裴赫整天窝在自家坊市里捣鼓胭脂水粉。
青竹闲暇时过去找她,看见整个坊市的小姑娘都成了小裴姑娘的试验品,脸上化着各式各样的彩妆。一帮丫头从小巷子里奔出来,万紫千红的小脸蛋,真让人吓一跳,若是定力稍差些,青竹都准备拔桃木剑念法诀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
到了七月底,南唐小朝廷派来正式使节,给大晋朝堂发来国书,国书中通报了徐知诰要废掉吴王杨溥,八月正式称王。原本按照石敬瑭的意思,你徐知诰干的也不是啥光明正大的事情,干脆就不予理会,或者写个诏书诰命意思意思得了。
石敬瑭心里想,这谋朝篡位,宫廷政变的事,弄得那么大声势作甚?
冯道盘算了一下时间,徐知诰扫除江南异己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说服石敬瑭派使团前往道贺,毕竟两国接壤,南唐又富庶,江南盛产茶叶丝绸和瓷器,根据来往货物品质上的判断,江南西道最近产的瓷器品质上要高于汴梁附近的磁州窑。
谈到赚钱,石敬瑭还是很有兴趣,毕竟每年要拿给契丹朝廷的岁币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再加上沙陀人自己的军备,各镇节度使每年还伸手要银子,石敬瑭做了这个天子以后就没有一天不为银钱发愁。
好在中枢有冯道坐镇,冯道经营天下商货有年。大相国寺实际上等同于中原最大的钱庄,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大卖场,最大的商业信息汇集中心。
每到朝廷钱粮捉襟见肘之际,冯道总会命一赐乐业人精算出一个相对合理的钱粮数,借贷给朝堂。这笔钱要正好能够让朝堂应付了当前的局面,又要确保朝堂的收入能够还得起本息。
于是乎,在冯道的微妙操作下,他的首相之位一直稳如泰山,而中原王朝也没有余力再对外扩张,一直维持着名义上统御天下,实际上四海割据的战略格局。
如今新朝甫立,为了能更好的从南朝捞到钱,石敬瑭听从了冯道劳相国的意见,改变主意,亲自挑选了一个使团。
为了表示郑重,钦点了剡王石重裔作为全权特使,带领一个由太常寺、户部、礼部官员组成的豪华使团,前往南唐都城金陵。
在相府书房听到石重裔亲自说了这个消息,青竹还是挺惊讶的,他道:“你这堂堂开封府尹不干了?跑江南作甚?去一趟怎么也得几个月时间吧?”
石重裔此时坐正了开封府尹的位置,也是可以堂而皇之着紫袍的朝堂大员身份,他贼兮兮的笑道:“这还是我跟官家求来的好差事,名义上是去朝贺徐知诰,暗地里我得去趟两浙,拜会拜会吴越的钱元瓘。”
“假公济私吧,你。”青竹对着这位同龄友人一向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之,他道:“你就是想陪着云婵师姐回趟两浙,该不会,是准备去上清派提亲了吧。”
“这话说的,江南千里之遥,来往一趟不容易,能办成自然是最好了。”石重裔大袖一摆,理直气壮的并没有否认,“而且走水路嘛,钦差官船,它肯定得大些,本王琢磨着,彩礼怎么也得多备些,听说江南的风俗,彩礼都有定数,不是笔小钱。”
一听石重裔说的这么坦然,青竹顿时噎住了,倒是冯道一直在旁笑而不语。
只见石重裔又从怀里掏出剡王的印章,拱手对冯相说道:“相爷,这个学生手头不宽裕啊,彩礼能否从相爷这里赊些?”
青竹翻着白眼瞅了他一眼,心道:堂堂剡王,一字亲王,跑到相府赊账,合适不合适?
冯道知道他的来意,笑道:“岂敢岂敢,想必是剡王想从中原赊些商货,用钦差大船运往江南吧?”
青竹听着冯道的话,心里盘算了一下,不禁对石重裔刮目相看。堂堂剡王,原来并不是只懂文事的书呆子,竟也有这么精明的算盘。利用钦差身份和官船的特权,免去了不少税金和通关费用,这一趟商货运作下来,利润自然不菲。
石重裔见青竹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倒也不说破,只是拱手道:“学生实在无力支付这笔彩礼,只有倚靠相爷,才能成全这桩好事。”
冯道捻须笑道:“剡王说笑了,江南商贾云集,中原货物历来畅销。既然王爷有意在此行中促成一桩美事,老夫岂有不助之理?”
说罢,冯道吩咐冯福道:“准备一份赊货的合约来,再吩咐相国寺那边给剡王备一份厚礼,按剡王的意思,走钦差官船运往江南。”
有了老相爷发话,石重裔自然是乐得心里开了花,按照相爷的合约约定,赊了万贯的货物,这一来一回,怕不是要赚个一倍的利。
冯道又招招手,吩咐青竹道:“来,青竹儿,保人这块,你画个押。”
青竹指指自己的鼻子问道:“我还得给剡王殿下作保?那我这一路上?”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着,不差这一个了。”冯道好整以暇的说道。
画完了押,摁过了手印,青竹算了算,要帮大相国寺给澄言和云婵作保,现在还加上一个石重裔,这三人谁也不能出事,出了事都算自己头上。
澄言倒还好说,一身武艺外加真言宗的秘传咒法,可以不去管他。
云婵师姐本来就修道有成,护身法宝倒也不缺,江南本就是上清派的势力范围,出点什么事情还要指望上清派出手帮忙。
石重裔身娇体弱的,挂着一个钦差的头衔,万一遇到个要把钦差拉下马的,自己护得住么?
青竹正盘算着,石重裔一把将他拉出冯道的书房,举着冯道给的赊货的合约,兴冲冲往外跑,说道:“赶紧的,叫上你家小裴,快去给我挑些好货,小王终于要发了。”
青竹暗道:一万来贯的买卖至于那么兴奋吗?堂堂天潢贵胄,没见过银子?青竹久居深山,从小几乎没怎么碰过银钱,对钱多钱少并无具体概念。
他只道有地方吃饭睡觉,身上的银钱够给自己买酒喝也就足矣,哪里想得到剡王府上上下下都指望着剡王那点俸禄过活,石重裔别看年纪不大,府上几十口子人指望他吃饭呢。
在石重裔的不停撺掇之下,青竹请了司裴赫帮忙,又从大相国寺账目中优先调了近万贯的商货,大宗货物都存在汴河码头附近的仓房之中。
石重裔又带着人赶到汴河码头,亲自开了仓门验过了货品。然后把赊货合约里的货品项目明细写好,丢给自己府上的管事,自己兴冲冲的去调官船来装货。
看着石重裔像打了鸡血似的身影,青竹不由纳闷问小裴道:“堂堂一个亲王,做这么点生意,至于这么开心么?”
司裴赫抿嘴一笑,闪着大眼睛看着青竹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冲着你的面子,相爷给他批了这么大一批货,利润也基本都让给他了,我们只收赊款的三分利。”
“三分利也不少了吧,一个月三百贯,江南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四个月吧,也是一千两百贯的进账呀。”青竹对生意确实没什么概念,觉得能坐地收钱,还有什么不好的。他在码头附近的树荫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搬了一张条凳,两人肩并肩的坐了下来。
“唉,”小裴姑娘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道,“我给他调的都是能快速在南边出手的好货,他这钦差官船一路上不用交税,还有优先通航权。到了南北出手一万贯的货,最少最少也能一万八千贯也能脱手,再由云婵姐姐那边上满江南的俏货,倒手回来。运作的好,这一趟挣个两万贯跟玩似的。”
“这往南跑的买卖这么赚钱?”一来一回一万贯变三万贯,青竹是真没想到两边做买卖这么赚钱。
“当然也不是每趟都这样,他是钦差,一路上有朝廷的侍卫亲军护着,不用自己出钱雇护卫,官船又是免税的,行船的船夫、拉纤的纤夫都是朝廷出钱,当然净利高些。”司裴赫掰着指头跟青竹一一分解道,“去年底趁着枯水期,相爷才组织了民夫,挖开了汴河的积淤段,眼下丰水期,才能走些大船,所以剡王和云婵姐姐这批货算是今年出货最大的一次。”
青竹大概听明白一个意思,问道:“就是说,他们拿着中原特产的货,到了江南都能很快行销掉,不担心滞销问题。那你就没给咱们留点货,拉到南方卖去?我也得多挣点银子好娶媳妇啊。”
听了这话,司裴赫妩媚的笑了一下,白了青竹一眼,轻启檀口,悠悠的说了一句话,青竹闻言大喜。
第8章 奉旨下江南
司裴赫轻轻一笑,瞟了青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和狡黠。她凑近青竹,低声道:“你啊,就是缺心眼,你就从来没问过我,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们一赐乐业人不都是给相爷管账做账房的么?”青竹奇道。
司裴赫神秘的笑笑道:“那是我们为了报答相爷的收留之恩,所以给相爷打理生意。我们族人一直就是满天下的做买卖出身。”
小裴姑娘详细的给青竹讲了一下一赐乐业族人的过往,从巴比伦之囚,说到罗马帝国。因宗教信仰限制一赐乐业族人从事农业和土地拥有,他们不得不专注于贸易这个领域。再到唐朝丝绸之路复兴以后,族人们开始分包的经营丝路贸易,特别是与丝绸之路及地中海沿岸国家的贸易往来。
因为丝绸之路的艰险,所以小裴的族人们一般经营的都是丝绸,珠宝金银器这样的奢侈品,轻巧耐保存又值钱。
听了小裴的描述,青竹终于恍然大悟,难怪司裴赫也这么在意这条能够直通南方的航运线路。
走陆路总是夜长梦多,况且世道不太平,想要陆路贩运黄货红货,护卫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人吃马喂的,走上一千里,再贵重的珠宝也赚不上啥银子。
走水路就不同了,只要船没啥问题,一艘船雇上十几二十个护卫,只要不是遇到正规水师,些许河盗,怕是不在话下。安全的多,稳当的多,在船上的损耗也要小很多。
想通了这节,青竹这才问道:“那你这次准备带什么货品到江南去售卖?”
司裴赫捂着嘴笑了一下,故意道:“把你那颗破石头卖了,回头给你在江南买两个媳妇带回来。”
“那不行啊,那石头是聘礼。”青竹一听就不乐意了,“收了聘礼哪有这么干的?我得找相爷喊冤去了。冯相,我冤枉啊,他们悔婚。”说着说着,青竹假戏真做的在一边自顾自的嚷上了。
司裴赫赶紧捂他的嘴,满脸绯红的怒道:“瞎喊什么呀?什么就聘礼?那不是你送我赔罪的礼物么?”
青竹趁着司裴赫伸手捂他的嘴,轻轻的在小裴的手心里亲了一口,惊得小裴赶紧缩回手,忿忿的捶了青竹一拳。
青竹既然已经占了些口舌上的便宜,就不再逞口舌之快,默默的想了一下,这次下江南估计还得带上不少红货。
想着小裴刚刚跟他讲述的一赐乐业人的故事,那是他从未接触和了解过的世界,他仰望着天空,问道:“小裴,你刚刚说的什么罗马,什么地中海,还有波斯啊,阿拉伯帝国,你都去过么?经你这么一说感觉天地好辽阔。”
司裴赫和青竹肩并肩的坐下,小姑娘的头正好可以枕在青竹的肩膀上,她也学着青竹的样子,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过了一会脖颈酸了,索性就把臻首靠在青竹的肩膀上。
闻着青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新之气,她说道:“我才多大?我哪里去过。我出生在撒马尔罕,就是你们说的石城,原先是突厥人的王都,现在由波斯人统治。我三岁之前都生活在撒马尔罕的一赐乐业居住区,后来我们又被驱逐了,约书亚拉比带着我们往东走,另一部分人去了塔什干。爹娘带着我一起穿越丝绸之路,在西域于阗国呆了两年,于阗国王仰慕唐朝盛世,所以派遣拉比爷爷带着我们继续向东走,重新打通跟唐朝的贸易往来。”
青竹听得一派悠然神往,他顺势搂住小裴的香肩,羡慕道:“小裴你好厉害,经你这么一说,你跟你的族人岂不是远涉几万里才来到中原。你们走过那么多山山水水,见过那么多异域风情,真是好让人心向往之。”
“去,”司裴赫靠在他身上,又捶了他一拳,道,“辛苦死了,从于阗到中原,我那会已经十岁了,有点力气就得下来走路,把骆驼或者驴子让给更小的孩子,或者更年迈的老人。我就记得自己这一路,脚上的水泡就没好过。到现在还有脚茧。好容易走到长安了,那时候长安几乎成了废墟,无奈之下继续往东走,终于到了洛阳才安定下来。”
“然后你们就投奔了冯相?你们跟他怎么认识的?”青竹下巴轻轻磕在小裴的头上,闻着亚麻色头发上的栀子花香味。
“说来也怪,虽然中原战乱,但是像我们这样的胡商到中原做生意的也不在少数,通译把我们的文牒递交当时的后唐朝廷之后,”司裴赫努力回忆了一下,道,“当晚,我们就被请到了洛阳最好的驿站。第二天,冯相就找了过来,他单独拉着拉比爷爷单独说了半天话,没几天就批了通善坊的地给我们居住。然后我们就开始全面介入到他的商路里面来了。”
“这也不奇怪吧,冯相是不是之前调查过,知道你们族人会做生意?”青竹觉得司裴赫描述的过程太过顺利,其他倒也没什么疑点。
司裴赫噗嗤一笑,道:“说你憨头,你还嘴硬。据我所知我们是第一批,可能也是唯一一批阴差阳错到了中原的一赐乐业人。冯相爷之前肯定没遇到过我们的族人。还有我问你,你能分得清,我们一赐乐业人和波斯人、突厥人、阿拉伯人的区别么?”
青竹转过脸来,捧着司裴赫的小脸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天,道:“你们长得好看些?”
看着青竹装傻的模样,司裴赫笑得花枝乱颤道:“从长相上来说,其实没什么分别。所以这就奇怪了,冯相爷之前从没接触过我们一族,却未卜先知。知道我们会做生意,有自己的商路,还知道我们擅长做什么样的生意。就连我们一族的风俗习惯都知晓的很清楚。”
“我一直就觉着这老家伙神神叨叨的,感觉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藏着掖着。有时候我都觉得我的人生一直在他和我师父的联手操控之下,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哈哈哈。”青竹也笑着开始调侃起冯道。
“两个人卿卿我我聊什么呢?”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叱。
青竹的耳力早就听到后面来人了,听脚步也知道是云婵和石重裔,根本没想搭理他们。
司裴赫却是吓了一跳,赶紧坐直身体,理了理被青竹动乱了的头发,然后回头甜甜笑了一下道:“云婵姐姐欺负人,谁跟他卿卿我我了。”
“就是,我们在探讨人生真谛呢,境界可高深了。”青竹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无赖模样。
“得了吧,你这脏手一直在小裴肩膀上搁着,有伤风化,本府忝为开封府尹,就要制止这样不良的行径。”石重裔胡吹大气给青竹扣了一顶大帽子。
“你还有脸说我,”青竹回头一看,石重裔正牵着云婵的小手,云婵想抽出来,石重裔紧紧握着不放。青竹道:“堂堂开封府尹大人,光天化日之下,与我师姐拉拉扯扯,实在是有伤官体,贫道要具折上奏朝廷,参你一本。”
石重裔今天为了掩人耳目,到相国寺之前换了一身道袍,他笑着振了振宽大的袍袖道:“我都穿了这一身了,又不是官服,谁知道我是开封府老大。哈哈哈,小裴姑娘你看,我跟你云婵姐姐站在一起像不像一对神仙眷侣。”
看石重裔笑的得意忘形,云婵没好气的伸出手,在他右手麻筋上轻轻一戳,石重裔疼得直咧嘴抽冷气,自然而然放开了云婵的小手。
司裴赫拍着手叫好,蹦蹦跳跳的跑到云婵身边,亲热的挽住这位年轻道姑的胳膊,问道:“云婵姐姐这手功夫好俊啊,教教我,我也要学,免得每次都给人强行捏着不撒手。”
青竹闻言哑然失笑,无所谓的看着亲如姐妹的俩人。
石重裔揉着胳膊,看着一点不紧张的青竹,问道:“你就一点不慌?这招很厉害啊。我这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没使多大劲啊,我半条胳膊抬不起来了。”
青竹斜着眼睛鄙视了一下剡王殿下,伸双指在他左边肩头摁了一下。石重裔的肩井穴微微一酸,右手立马恢复了正常,他再握拳抬胳膊并无阻碍。
青竹懒洋洋的道:“你当我跟你似的,手无缚鸡之力。推经转脉、易宫换穴这种粗浅功夫,难得到我?我还能让小裴把我制住了。”
其实这门功夫也不是啥粗浅功夫,本身就是极艰深的道门玄功,只是年轻人好显摆,故意说的风轻云淡。
倒是云婵实则听懂了,若有深意朝着青竹看了两眼,刚想说点什么。忽然一旁的司裴赫说道:“哇,好大的一艘船啊,这是要泊在码头这边么?”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艘硕大的官船从汴河上缓缓靠了过来。船体大约有20丈长,4丈宽,船帮双弧形,船首高高翘起,上面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龙首像,龙口微张,怒视前方。龙船身主体部分用上好的松木和楠木打造,外表覆以黑漆。
官船船的前半段为开敞的甲板,大约占据船体的三成。甲板上站着十来名水手和几个上值的侍卫亲军。甲板四周装有低矮的护栏,上面绑有麻绳以防人滑落。船首还有一根旗杆,高约2丈,旗杆上还空着,并未挂旗。
官船船的中段部分,分成三层,底层是货仓和船工舱。货仓约有六丈长,占据了船体的四成,舱门大开,仓内空空如也,地板上放满了固定货箱的粗麻绳。中间那层应该是给侍卫亲军的。顶层最是奢华,当是给官员下榻会客之所。
青竹头一次在内河当中见到这么大的船只,心中不免惊讶,这么大的一艘船,只是单看龙首像,那就肯定是皇家御用的。
司裴赫看着硕大的货仓,道:“殿下你这是不是也太过了,这么大的货仓,你这次下江南得拉多少货物回来。”
“小裴姑娘好眼力啊,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本王下江南的座船,怎么样,可还配得上钦差的身份?”少年王爷难得在青竹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一行人来到官船近前,青竹打量了一下,心道这次下江南咱就得讹上石重裔了。这么大的官船,里面起居环境肯定比那些小趸船舒适的多,再拉上司裴赫一起白蹭,游山玩水之间,舒舒服服把江南逛一圈。
青竹刚想说话,司裴赫身为大相国寺总账房,先开了口。
此处的码头说是大相国寺自家码头也不为过,码头上的工头跟大相国寺都有拐弯抹角的关系,哪有不认识司裴赫的,几个工头点头哈腰的向司裴赫行礼。
小裴姑娘清了清嗓音,一并回了礼,然后条理分明的开始分工,按照手底下脚夫的数量安排了活计。
几个工头领了差事,各自朝工棚里吆喝了一声,码头顿时热闹起来,一窝蜂涌出来上百号脚夫,纷纷涌向大相国寺的仓房,几个仓房管事的也得了信,点着人数开始出库。
这一忙活起来,码头上青竹这一行闲人就特别扎眼,石重裔吩咐了一下官船的船老大,盯着点收货,便又带着众人下了码头。
按照这个速度,石重裔从大相国寺赊来的货物装一天也就装完了。根据天子旨意,钦差后天就得启程,时间还有点紧紧巴巴。
司裴赫倒是不慌不忙,原本大相国寺的账房就是她的族人在打理,她只要把总账本核对清楚,带着副本下江南即可。
阳庆观的修缮工作也还没有彻底弄完,还有些收尾上漆的活,他现在就是个宗教闲散人员,白领着朝廷的俸禄。
云婵倒是心急,她采买的货已经发了两船去两浙地区,最后一船也已经安排妥当,这几天架不住石重裔死乞白赖要一起走,生生耽误了两天。
石重裔看着一箱一箱的货不停往自己的座船上搬运,心中大喜,仿佛预见到一箱一箱的铜钱从船上搬下来。
就在此时青竹眉头大皱,问道:“澄言和尚准备好了么?”
第9章 金刚界对伏魔指
青竹一行人在码头观摩了一下石重裔的钦差大船,几人正对着高大的官船感慨。
突然青竹想到一事,之前说好要跟他们一起南下的澄言和尚,最近一直没露面,也不知道他准备妥当了没有。
眼瞅着还有两天就要出发了,青竹心想总得通知这和尚一声。
却说数日未曾露面的澄言和尚,此刻正端坐在大相国寺的方丈室内。
方丈室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使整个房间仿佛被一层静谧的禅意包裹。相貌阴柔俊美的澄言和尚盘膝而坐,穿着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僧袍。
他双目微闭,双手结印,气息绵长均匀。气贯全身使得他身如磐石,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此时,这和尚心神与天地相合,内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身上七命轮同时发热。
在他对面,迈成和尚身着锦缎袈裟,面色平和,眉宇间却透着庄严法相。他轻声诵念着密宗的真言,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山间的钟鸣,震动着澄言的心神。真言的音波仿佛化作无形的力量,穿透澄言的身躯,直击心灵深处。
澄言和尚的呼吸微微一顿,但随即恢复如常。他心中默念佛号,内功的运转愈发平稳。两位高僧在无声的对峙中进行着功法与心念的切磋。迈成和尚的声音时缓时急,宛如江河的波涛,时而拍击心头,时而绕过心间,而澄言则如同屹立在波涛中的礁石,无论浪涛如何汹涌,他始终保持内心的宁静。
迈成和尚睁眼瞧了瞧对面的年轻僧人,微微点头,手中拿起一串陈年的佛珠,随后继续催动内力,高声诵念密宗真言。他的声音高亢而激越,如同古钟鸣响,振动着方丈室的每一寸空间。
真言声似有实质,仿佛有无数的佛陀在齐声在耳边诵经。方寸间的梵音骤然紧张,竟在空气中引起了细微的波动。
澄言和尚眉头一皱,禅心一震。他急忙引导着内力缓缓在体内游走,随真言的起伏而运转。内力在丹田处汇聚,又化为一股温暖的热流,顺着经脉不断循环。
渐渐地,澄言感受到体内七命轮同时一颤,每条经脉都在这股震荡之下变得更加通畅。他的神识仿佛剥开了层层云雾,隐隐看到了云层之后佛祖的金身,佛光照耀之下,内心的躁意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迈成和尚也停止了诵念,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仿佛一切都归于虚无,他睁开双眼,眼中透出一丝赞许的光芒。
“澄言师侄,你的胎藏境果然已经到了大成圆满的境界。”迈成方丈轻轻捋了捋花白的长髯,由衷的感慨道。
澄言和尚抹了抹自己的光头,迈成方丈几十年的功力真是不容小觑,刚刚一番考教,澄言也是竭尽全力,才堪堪抗下他的功法。
澄言和尚正了正身上的僧袍,下了蒲团,对着高居莲花位的迈成师叔施了五体投地大礼,如是三次,感念师叔出真言相助,自己的胎藏界功法得以完满。
迈成也不避趋,径自下了莲花台,走到澄言身前,他眼中满含着慈爱的光芒,伸出枯如老树的手掌,口中以梵语念动本命真言,在跪直了身体的澄言头顶,用掌心轻拍了三下。
当掌心触及澄言头顶的刹那,澄言感受到自身七命轮上下震荡不休,三道劲力,打着旋从百会穴直灌而下,至丹田方才止住,在丹田气海之内盘旋不休,带动澄言自身本命真气一起旋转。一时间,澄言体内真气激荡,他亦不敢乱动,不起心,不动念,无碍无挂,任由气劲盘旋。
三道异种真气在丹田中裹挟着澄言本命真气,从丹田螺旋上冲,澄言突然张口,任由气劲在自己腹腔,胸腔,头腔中震荡,发出三串梵音:“咖姆罕(金刚不坏)”,“罕姆(不动明王)”,“伽咖娜难多(虚空无垢)”。
三声梵语响彻方丈室,随着梵音响起,一道真气游走于全身皮下,一道真气随心意徘徊周身,最后一道真气谨守灵台,随着尾音缓缓消散于方丈室内。三道真气回归丹田气海,归于平静,与澄言的自身真气混为一体。
再看澄言,全身雪白的僧袍湿透,光头上热气蒸腾,凝聚成一条直线,直冲屋顶,久久不散。
澄言缓缓睁开眼睛,正要再次施五体投地礼,却被迈成拦住,迈成方丈此番灌顶授法,自身真气消耗一空,双脚有些虚浮,回到莲花座台之上,开口缓缓道:“澄言师侄,天资聪颖,是我真言密宗之幸,老衲当年有幸在义证师伯座下聆听金刚界佛法,可惜资质驽钝,只得传了这三字真言。如今尽数授予师侄,往你好生使用之。”
迈成方丈、澄言和尚这一脉唐传密宗真言,由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和尚这三位号称开元三大士传入长安,以胎藏界为基,以金刚界为果。胎藏界修持,如同内功筑基。金刚界精进如同剑法招式。
可惜自从会昌法难以来,中土能够兼修金刚界和胎藏界的高僧都已断了传承,真言密宗祖庭青龙寺也仅仅保留了完整的胎藏界法门,金刚界法门已经失传。
迈成方丈早年遇到过四海云游的义证和尚。义证和尚在惠果禅师座下单一修持金刚界。
因为迈成方丈本身也是青龙寺正传,于是义证以灌顶之法,传授了三句金刚界真言。
迈成说完往事,不胜唏嘘,感慨道:“如今老衲年事已高,又在这红尘中执迷不悟,这三句真言转赠与你,师侄日后行走江湖,也多些护身的本领。”
旁人不知,澄言心知肚明,自己的胎藏界,用于自身内功修持自是极佳的法门,但是论斗法争雄,拳脚武艺常常力有不逮,虽然真气浑厚,过招只是就是无法收放自如,想来是没有金刚界法门作为支撑。
这三句真言,金刚不坏自是护身所用,不动尊菩萨即是不动明王,是杀力第一的降魔化身,虚空无垢用来破一切邪祟妖法。
得了这三句金刚界真言,澄言和尚就得了护身,杀伤,破邪种威力无匹的制敌手段,自是满心欢喜。
又听迈成和尚言道:“可惜中原这里,金刚界完整的传承断绝,惠果师祖的‘金胎不二’无上法门就此失传。”
澄言双掌合十,平心静气了一阵,道:“听我师父言道,当年惠果祖师曾经有东瀛传人空海大师,他得授完整的金胎不二法门,并且在宪宗年间返回了东瀛邪马台国,师父推测,他这一脉,金胎不二的法门似乎未曾断绝。”
迈成方丈闻言,双目一睁,眼中光芒大盛,老和尚言道:“如此说来,这无上法门在人间还有遗响,真是天不绝我密宗。”
澄言面露难色道:“只是自唐末至今,中原战乱,东瀛那边早就断了遣唐使的派遣,两边相隔万里海疆,大海之上烟涛微茫,真是不知道何时何日才能找到空海大师的传人。”
迈成微微笑道:“无妨无妨,澄言师侄久居长安内陆,对于海上之事不甚了了。老衲身在开封倒是对海事有所耳闻。”
迈成方丈坐镇大相国寺近二十年,天下间商贾接触的多了,那遣唐使乃是朝廷与朝廷之间的公派,唐末节度使林立,唐廷式微,官方层面自然是断了往来。可是经由鉴真和尚和遣唐使们勘探出来的海路一直未曾断绝,两边民间贸易从未断过。
“你此番下江南,持老衲手书,前往扬州大明寺一趟,那里是众海商的盘桓之所,想来能接触到来往东瀛的海船。”迈成神秘兮兮的笑道,“老衲老矣,能否找回金刚界法门,就看师侄你的机缘了。”
澄言看着迈成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心中满是疑惑,迈成和尚沉吟片刻,挥毫泼墨写下一封手书,盖上佛印密押,递给了澄言。随后老方丈眼观鼻鼻观口,就这么在莲花台上入定过去,再不言语。
澄言知道师叔这是心神真气消耗巨大,正在打坐恢复,也不敢打扰,拿着书信直接起身出了方丈禅室。
却说澄言出了方丈禅室,准备回自己的禅房,寺内打杂的小沙弥来寻,说是有几位施主来到在八角琉璃塔那处等他。澄言和尚一听就知道准是青竹他们几人,也不耽搁,自行寻了去。
几个人碰了头,青竹眼尖,看着澄言眼中精芒内敛,脸皮上倒是泛出与往日不一样的一层宝光,心中好奇,想到:澄言在大相国寺住了也就最多月余,怎么看上去佛法修为往前迈了一大步。
青竹心中想着,看着眼前面露宝光的俊美和尚,突然欺身上前,仍然是一指,指向澄言的心口。这一指不像之前那般和气如春风,而是迅如奔雷,势如闪电。
澄言刚刚得了三句金刚界秘传,自身真气一直聚而未散,气机感应较平时敏锐的多,感觉到青竹忽然提聚真气,他便自生感应,口中自然念出真言:“咖姆罕。”(金刚不坏真言)
澄言和尚本身内力纯厚,今日又灌顶得授金刚界真言,此刻真言一动,当真言出法随一般,体内真气随法言灌注周身,白色僧袍无风自动。
再看青竹这一指奔雷,直接被澄言双掌夹住,硬生生停在半空,再无寸进。
场中青竹只感觉澄言和尚周遭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空气都变的黏着,他这一指不仅无功,反而隐隐被澄言外放的真气牵制着,有些进退维谷的意思。
青竹心知澄言是得了什么秘法传授,这招原先切磋的时候根本没见过,他倒也不慌,左手掐了一个雷诀,四指内扣大拇指,念动咒语,喝了一声“破”!
顿时风雷之声大作,青竹右手指尖劲气大涨,猛地向前又推进两寸,堪堪触碰到澄言的白色僧袍,场中众人只见着澄言的僧袍泛起涟漪,就像青竹一指就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眼看着两人相持,进入了就要比拼内力的阶段,青竹想着也差不多了,比划一下点到为止试试澄言的身手也就罢了。心念至此,右手在澄言双手之间左右一震,真气来回震荡,随后他闪电一般抽回右手。
澄言两掌之间一空,双掌合十,念了一句:“伽咖娜难多(虚空无垢)。”顿时他的一身护体真气散去,青竹留在场间的雷诀咒法也随之消散。
两人电光火石之间过了一招,都未用全力,也都没占到什么便宜,青竹的一指最终虽然点在澄言的僧袍之上,但是真气不能透体,算是没有破防。而澄言只是一味防御,一招“童子拜观音”的掌法,也不能擒住青竹的右手,两边算是半斤八两。
云婵眼力高明还能看出一点门道,她暗自揣测,这俩人的武艺,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此番下江南有这两位高手相伴,想来要省不少心。
却看司裴赫一巴掌削在青竹肩头,怒道:“就知道瞎胡闹,瞎耽误功夫,跟澄言大师还动手。”
青竹猝不及防,知道是司裴赫动手削自己,哪里敢运功反震,用自己胳膊上肉最厚的部位硬生生挨了小裴姑娘这一巴掌。
司裴赫乃是一赐乐业人,族人最重宗教,神职人员在他们心中地位崇高,哪里像青竹似的,见了澄言和尚,三次有两次都要切磋一下。
青竹假装呼痛搓揉着自己的左臂,众人都知他武艺高强,并未理他,纷纷与澄言和尚见礼。
归乡心切的云婵率先问道:“澄言大师此番也跟我们一起下江南,不知道大师准备的如何了?”
澄言想了想道:“贫僧的货物都已经从陆路发往长安,身无外物,收拾个包裹,随时可以出发。不知道几位施主,出发的日子可曾定下?”
云婵点头刚要说话,石重裔接了话头说道:“自是定下了,后日便要启程。我们这次座船宽大,大师可有私货要携带?”
澄言最近刚刚赊了大相国寺五千贯的货款,现在可谓身无分文,故而耸耸肩表示没有。
“南方缺马,不如多带些坐骑!”忽听塔外一人接口道。
第10章 钦差大人的烦恼
众人聚在大相国寺八宝琉璃塔,定下了下江南的准确日子,石重裔与澄言也甚是投缘,故而问了澄言可有私货夹带。
澄言两袖空空,没答话。
忽听塔外有一人高声接了一句下茬:“南方缺马,不妨多带些坐骑。”
青竹听着声音耳熟,探头出去一看,正是那日在相国寺广场上遇到的京兆府李家的传人,李药王。
见到是这位老爷子,青竹带着众人下楼迎接,简单的介绍了两句。众人听说是前朝李靖李卫公的后人,不由肃然起敬。
李药王倒是谦虚的很,笑道:“都是多少辈之前的事情了,老朽现在就是个做买卖的小商贩,哪里当得起开封府尹大人的礼。”
一句话既点破了石重裔的身份,又说明了来意,青竹笑着没接话,瞅了瞅石重裔。
石重裔虽然年少,毕竟是将门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旁的事不熟悉,对于马匹的事务可是精通的很。他皱皱眉道:“刚刚听老前辈说起,南方缺马,这是不假,可是我朝一直有严令,禁止民间私售马匹于外藩。这个南下卖马似乎有些不妥。”
李药王当然知道石重裔说的是怎么回事,按说这战马乃是战略物资,乱世时朝廷更替频繁,各国都高度重视马匹的管理,轻易也不放良马出境。但是李药王所图并非战马,而是经商用的驮马一类牲畜,并不在此管辖之列。
正因为朝堂更迭,战事不休,京兆府坐拥河西走廊和陇右两大产马地,除了大量良马供应军中,其余驮马一直属于供大于求,中原王朝甫定,李家就开始打起了南朝的主意,家里这些驽马上不得战场,可是拉得了货物啊,总要找个下家。
况且京兆三原李家原本就和吴越国开国的钱鏐王素有渊源,只是战事频繁,直到今年才知道老王爷已经驾鹤西去,此时在临安府登基坐殿的是钱元瓘。这条线势必还得重新连上。
原本李药王在相国寺门口试探青竹,就是听闻青竹与大相国寺交情匪浅,希望搭上相国寺这条线,重新与南方建立联系。
恰逢近日石重裔等人要下江南办钦差,实在是时不我待,故而李药王厚着脸皮冒昧前来商谈此事。
石重裔自然知道售卖些驮马之类无关朝廷大势,况且,本朝不卖还能拦得住南朝从契丹人那边买么?这种大宗买卖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若是处置妥当,又能给朝廷带来大笔收益。
石重裔当即拍板,先拉上两船驮马,到南朝探探水深水浅,出使回朝以后再奏明朝廷定夺。
不过石重裔深知其中利害,特意吩咐了李药王,全部要公马,不许有一匹母马。
这个结果,李药王也是十分满意,当即谢过剡王殿下,按照约定明日带人过来装船,随石重裔一同出发。
待李药王走后,云婵轻声跟石重裔说道:“两浙地区山多,除了杭州府,其他山区还真是需要驮马搞运输,我们上清派要先认购一船。”
石重裔称善。
天福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一大早,青竹带着德鸣赶到了大相国寺南边的汴河码头,此时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汴河两岸的柳条随风轻摆,映衬着水面荡漾的微波,显得格外柔和。
江风徐徐,晨曦微露,淡淡的光线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金光。剡王石重裔殿下的钦差座船停泊在码头,静静地等待着出发的时刻。这艘宽大的官船,雕梁画栋,船身长达二十丈,宽约四丈,船舷高耸,甲板上站满了身披甲胄的护卫,个个精神抖擞。
码头上,忙碌的脚步声不断,几名身着绿色官服的随从来回奔走,检查着最后的物资装载。
河道两旁,数十名纤夫已经整装待发,他们的肩膀上套着厚实的纤绳,等待着官船官船的号令。
一身紫袍的钦差大人石重裔,正在码头临时搭好的高台上端坐,身边依次有几名不同服色官员分别落座。
青竹看了看,如此正式的场合自己一个无官无职的小道士实在不适合掺和,牵着德鸣避到一旁。
没过多久,三声炮响,钦差大人石重裔,他整了整朝服冠带,神情庄重,手中持着三炷点燃的檀香,香烟袅袅升起,他缓缓将香插入香炉,双手合拢,闭目静默片刻。
随即,他拿起香案边的明黄色卷轴,双手一抬,将圣旨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展开,字正腔圆开始念诵起来。
青竹实在懒得听着拗口的四六骈文,带着德鸣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找了个没人的阴凉地方,一边吃一边恶形恶状的把山楂核吐河里。
德鸣有学有样,师叔师侄两人居然无聊的比谁吐得远些,青竹使坏,趁着德鸣准备吐核,故意挠他痒痒,德鸣熬不住痒,咯咯直笑,把山楂核都吞进了肚子里。
对于青竹师叔这种耍无赖的行径,德鸣正要义正辞严的斥责他欺负弱小,却看一只纤纤玉手已经一巴掌狠狠抽在青竹头顶。
青竹早听出来是司裴赫,刚刚故意跟德鸣闹,就看小裴姑娘什么反应。
果然有了司裴赫撑腰,德鸣立马神气了起来,装作委屈向小裴姐姐伸冤。
司裴赫也是机灵的很,才懒得管这对师叔侄,她拧着德鸣圆圆的小脸蛋,戏谑的捏了捏。随后把自己的随身带的大包裹,一股脑扔给青竹。
钦差大臣在高台上摇头晃脑念着圣旨,一众官员听的昏昏欲睡,好容易挨了一刻钟,剡王殿下终于念完了,众官员又朝着大内的方向摆了摆,这场仪式总算告一段落。
趁着众官员围着石重裔叙话的功夫,青竹带着司裴赫和德鸣上了一旁的云婵道姑雇的趸船,汴梁城里人多眼杂,钦差出巡,青竹他们几个都算闲杂人等,待等出了城后才能便宜行事。
不多久,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在清晨的宁静中回荡,随即,船工们齐声呐喊,缓缓解开缆绳,硕大的船桨在河水中缓缓划动,船身微微晃动,逐渐离开了岸边,向着东南方向的水门行去。
巨大的官船行驶在前,青竹算了算连同云婵和李药王的船队在内,本次船队竟然有大小船只十艘,也不知其余几艘都干嘛的。
待整个船队行驶出了汴梁城,两岸的景色逐渐向后退去,高大的城墙、密集的村落,仿佛画卷一般在水波中晃动。船头的船老大目光如炬,紧盯着前方的河道,确保这艘满载钦差大人私货的官船顺利驶向南方。随着日光渐强,河面上的薄雾逐渐散去,官船在开阔的河道上行驶,开启了一段跨越千里的旅程。
出了汴梁城二十里,一众人用小船换乘到了石重裔的钦差座船上。
上了钦差座船,德鸣、澄言、云婵和司裴赫这才长舒一口气。之前的小趸船经不得风浪,德鸣已经晕船晕的不行,趴在船帮上吐得不行,他这一吐,引得两位女子也是胸腹烦闷,作呕欲吐。
澄言在一旁也是紧闭双眼,不欲直视,暗暗诵读真言,压住自己的眩晕之感。
眼见出城颇远了,青竹赶紧命人用小船把四人换到了大船之上。
却看青竹目测着趸船与官船之间的距离不到两丈,轻轻踮脚,身形如箭,直接跳到官船船帮之上,宽大的道袍迎风飘展,真如仙人之姿。
待青竹在船上站定,两边船上都爆发出一阵喝彩,钦差官船的侍卫亲军彩声如雷,其中不少人都在金明池大营目睹过青竹的神箭绝技,对这个年轻的道士印象深刻,此时又见到这么一手漂亮的轻功,自然欢声雷动。
青竹上的座船,与侍卫亲军头领见了礼,直接上了三层去找石重裔,在石重裔的安排下,最好的舱室自然是钦差大人专属,剩下的房间云婵和司裴赫用了一间,青竹和德鸣霸占了一间,澄言和尚自己要了一间小舱室方便自己每日里静修。
钦差大人石重裔的座船顺着运河,迎着清晨的微风,缓缓前行。清亮的河水映照着天际的晨光,泛起细微的波纹,在船身两侧轻轻拍打,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哗哗声。
桅杆上的帆迎风张开,鼓胀如满月,将风力尽数收入怀中。船体在风的推动下,稳稳地切开水面,速度逐渐加快。两岸的风景在视野中渐渐后退,翠绿的柳树、点缀着粉红花朵的村落、还有河畔偶尔经过的渔舟,都像是一幅幅流动的画卷从眼前掠过。
桨夫们有节奏地划动着船桨,动作娴熟而协调,船头高高翘起,劈开一条长长的水路,水花四溅,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颗碎钻洒落在河面。
顺风顺水的航程让整个船只平稳而快速地前进,仿佛大自然的力量在默默助力,船上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份顺畅的舒适。
换了身便服的石重裔站在船尾,微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雾霭中的汴梁城,心中已经在筹划着即将到达的江南之行。
看着石重裔站在船尾半是意气风发,半是踌躇满志,青竹便一个跟头从三层舱室的窗户翻了下来,在他面前站定,笑道:“钦差大人,这是在思忖什么天下大事呢?”
被青竹道破了心事,石重裔腼腆一笑道:“我一个闲散王爷,能想什么国家大事?这不是想着怎么开口跟云婵家里提亲么?”
“少来这套,看你眯着眼睛,就是在动别的脑筋呢。云婵师姐家里只要脑子正常,基本就不会不同意这门婚事。”青竹跟石重裔太熟悉了,也就不避讳什么,直接揭破了他的借口。
石重裔虽然跟青竹相交时间不长,但是两个年轻人就是投缘,他也知道自己的烂借口糊弄不住青竹,悠悠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两瓶酒,干脆坐在船舷上,递给青竹一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道:“还能想什么,闹心呗。位子我是不想了,可是重贵哥哥也不放心啊。这次下江南,开封府的那摊事情,由桑维翰暂代,都知道他是重贵哥哥的人,还不知道回朝以后,开封府的位子还是不是我的。”
青竹学他的样子,咬开酒塞子,猛灌了一口,居然是梨花白,黄酒,不够烈,他笑道:“想那许多作甚,反正那把椅子也轮不到你坐,话又说回来,做那个位子有什么意思。我虽然是个道士,不通什么政务。但是冯相爷既然不反对你娶云婵师姐,其中深意想必你也知道。”
“哦,说来听听,冯相爷有何高见。”听青竹这么一说,石重裔顿时来了兴趣。
“相爷说,你这就是见美色起淫心,色胆包天,随你去吧。”青竹不失时机的又开始翻动他的毒舌。
“我打死你信么?”石重裔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找到青竹功架的破绽,忿忿罢手。
青竹收起玩笑的表情,拍了拍石重裔的肩膀道:“临出来之前,相爷有过吩咐,他让我转告你,不要怕。
皇位传承自有定数,想来在关键时节相爷会保着你的。另外,你跟云婵师姐如果喜结连理,那就说明,现在吴越王钱元瓘也没什么野心,就想守着他的两浙之地。
两浙虽然地窄人少,但是起码是天下间一方势力,有两浙作为你的外援,想必可以安枕无忧。”
石重裔没想到冯道有如此推论,问道:“冯相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上清派和吴越钱元瓘之间是什么关系?”
“上清派起源于偏安江南的东晋王朝,老根一直在江南地区,结交的多是达官贵人。”青竹想了想,道,“据说在民间也颇有影响力,吴越钱鏐王能够立国,上清派在其中出力不少。凌云子师伯提到过一句,钱鏐的国师就是上清派的掌教闾丘方远。”
“什么?”石重裔一听这个名字突然从船舷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形了,他来回踱了两步,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石重裔道:“唉,我昨天才知道的,云婵本名闾丘云婵。”
第11章 应该,也许,大概,可能,多半不会打死你
“什么?”石重裔一听这个名字突然从船舷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形了。他的眼神瞬间凝重,目光闪烁不定。石重裔来回踱了两步,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回忆什么。
“闾丘方远……”他轻声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青竹察觉到石重裔的异样,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询问,但石重裔已经停下了脚步,神情复杂地看向青竹。
“唉,我昨天才知道的,”石重裔长叹一声,终于开口,“云婵本名闾丘云婵。”
这话一出,就连青竹也感觉到了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
青竹其实并不擅长推演朝局,人事之类错综复杂的关系图谱,这活适合老贼冯道冯长乐。
想到闾丘云婵是吴越国国师之后,青竹手掌比划半天,好容易憋出一句话:“怎么着,你还想始乱终弃?”
“滚蛋。”石重裔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谁,始乱,谁乱了?要不是看打不过你,本王今天弄死你。”石重裔举起拳头要捶青竹,青竹微微一跺脚,向后跃起了一丈,攀上了船尾的桅杆。
青竹见状,嘴角微微一勾,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道:“说准了是怎么着,杀人灭口呢?”
经过青竹这一插科打诨,石重裔原本还有些复杂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石重裔抬头看了看双腿盘在桅杆上,一脸嘚瑟的青竹,叹口气,又从一旁拿起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有一只完整的荷叶鸡,他剥开荷叶,狠狠撕下一只鸡腿,塞嘴里,使劲嚼了起来。
荷叶鸡的香气飘来,青竹抽抽鼻子,在桅杆上抱着胳膊说道:“这就没意思了,有好吃食,自己一个人独吞啊?”
“就你这个破嘴,一句好话没有,这荷叶鸡喂狗也不给你吃。”石重裔解恨一般大口嚼着鸡腿肉,那架势还真有草原狼的气势。
三层楼上一层的窗户被推开,德鸣闻着味道往下一看,眼见石重裔在船尾大快朵颐,童音喊道:“等等我,石叔叔,给我留一口。”说完一串脚步声,“咚咚咚咚”忙不迭跑了下来,隐约还能听见云婵在后面喊着让他慢点。
德鸣一口气下了三层楼,撅着小屁股一路疾跑,在石重裔准备对第二只鸡腿下手之前跑到了他跟前。
石重裔举着鸡腿向青竹比划了半天,刚要送到嘴里,低头正看见德鸣仰慕的眼神。这鸡腿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法下得去嘴。
他犹豫了半天,看见云婵也跟了出来,小裴姑娘似乎也在转角瞧着这边,船老大也歪着头看着,自己还真不好意思吃独食,他犹犹豫豫的放下鸡腿,递给德鸣道:“要不,你……”
“谢殿下赏,”德鸣毫不犹疑一把抓了过来,直接塞嘴里,蹦蹦跳跳跑远了。
路过司裴赫的时候,小裴姑娘亲昵的拍拍他的圆脑袋。
人都到齐了,青竹也从桅杆上飘身而下,石重裔看着眼前的云婵,吭哧吭哧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察觉到剡王殿下的异常,云婵也是满脸好奇,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吃的太猛噎着了。
倒是青竹,一贯没脸没皮,也不尴尬,直接问道:“云婵师姐,你俗家姓是闾丘?”
云婵白了青竹一眼道:“云婵是我名字又不是道号,我们上清派又没有出家还俗的说法。”
“那闾丘方远?”青竹追问道。
“是我阿翁(爷爷)啊。”云婵也不知道青竹他们搞什么鬼,大大方方说出来了。
“据我所知,玄同先生(闾丘方远的封号)乃是吴越国师啊。”青竹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又怎么样,现今我阿爷(父亲)也是钱王的国师啊。”云婵不以为意道。
石重裔听到云婵的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云婵,你可知道,你阿爷、阿翁对吴越国的影响有多大?”
云婵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我知道一些,阿翁生前辅佐钱鏐王定江南,是吴越开国的大功臣。至于阿爷,他也是钱王的心腹,每逢要用兵,钱王都要斋戒沐浴,然后让我阿爷卜卦。你说这帮人怎么这么迷信,占卜结果不好就不打了么?”
司裴赫听了调笑她道:“原来云婵姐姐家在吴越国这么厉害,你们家里是世袭的国师啊?之前都不告诉我,怕我们去沾了你家的光?”
“这有啥好说的,”云婵跟司裴赫相处下来亦是亲如姐妹一般,手指点了点小裴姑娘饱满的额头道,“再说,你们也没问过啊,我一直也没骗你们啊,我家是上清派的啊,哪里说错了。”
两人说说笑笑,还没有注意到石重裔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
青竹咳嗽了一声,提石重裔问了一句:“那师姐,你这次到中原,也是奉了家里的命令?”
云婵愣了一下,她虽然生在国师家,但是心思单纯,也没往别的地方想,愣了一下,结结巴巴说道:“其实吧,我是逃家出来的。”
一语惊四座,听着云婵不似作伪,石重裔心中安定下来,示意大家都坐下,然后凑到心上人跟前急切道:“详细说说。”
云婵乃是当代吴越国师闾丘葆真的幼女,一直被老年得女的国师视为掌上明珠,家中四位兄长,都得了老国师真传。她幼年便总是缠着哥哥们要学道法,几位兄长都宠溺的不行,你教一点,我教一点,加上她天资过人,小小年纪居然道法有成。
上清派和茅山神霄派关系匪浅,虽然一个投奔南唐徐知诰,另一个做了吴越国师,但是私下往来却也未曾断绝,毕竟都是道门一脉,两者之间往来两个朝堂非正式的接触。
有一日,吴越国朝中有大臣拜访国师闾丘葆真,提到朝中邸报上说,神霄派奉徐知诰的命令,暗地里投奔了大晋朝的齐王殿下,两边依为奥援。
闾丘葆真觉得,上清派也最好提前安排人跟背面接触。
毕竟南唐与吴越为了争夺姑苏一带的归属交兵数次,各有胜负。
若是他徐知诰得了北朝相助,恐怕到时候吴越国国祚堪忧云云。
那天云婵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正巧这段时间,她父亲有意把她许配给同门的师兄。云婵觉得那个师兄虽然仪表堂堂,但是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她从小就不喜欢。
得知父亲有意安排人手北上接触中原王朝,她趁机备好了行囊,自己一人逃家出来,拿着上清派的信物,一路北上,通过上清派下属道观的配合,从水路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汴梁城。
待她的消息传回临安府,闾丘葆真大发脾气,但是事已至此,发火也没用,既然自己女儿已经跟大晋亲王接触上了,也只能顺水推舟静观事态发展。
听完了云婵的描述,青竹斜眼瞅了瞅石重裔,满脸鄙夷,那意思是:你放心了吧,我就说云婵师姐心思单纯,哪有你想的那样,故意接近你。
青竹眼神不善,石重裔被他盯得满脸通红,不过心中暗自窃喜,看来云婵姑娘还是中意自己这个人,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政治关系。
只是他突然想到云婵是逃家出来的,这次去临安,若是被她国师老爹扣住不放,那该如何是好,自己在大晋朝境内还能用个强啥的。在吴越国只能徒唤奈何。
石重裔吭哧吭哧半天,憋出一句话:“那这次你回临安府,万一被令尊大人扣住,不让你再见我,如之奈何。”
云婵听闻此言,也是一怔,她之前只想着帮着家里找了一条新商路,又找到了喜欢的男子,想必父兄母亲会很开心。剡王殿下,相貌堂堂,文质彬彬,怎么说也是一朝亲王,上门提亲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可是一转念,云婵咬着嘴唇想到,自己毕竟是逃家出来的,若是国师老爹用上家法,让自己禁足,或者去云台山闭门思过,也是个麻烦事。
见云婵低头思索,众人也不好开口,司裴赫想到了什么,在云婵耳边耳语了几句。只见这小妮子,小脸慢慢变红,红晕染开,竟然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片刻后,云婵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狠狠点了一下头,然后抬头怒视石重裔,一字一句道:“若是我回了家中,被父亲禁足,你就麻溜的上门求亲。我就在家里制造舆论,说我有了,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强迫我的。”
石重裔好悬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惊道:“什么呀,这样也行?令尊大人可是吴越国师,上清派掌教,我冒冒然这么上门提亲,还要说这等虎狼之词。你不怕你爹他老人家,一发掌心雷劈死我?”
“没事没事,你好歹是一国亲王,最多也就是我爹和我四个哥哥联手打你一顿。毕竟我会告诉他们,我还怀着你的骨肉,他们不想让我守望门寡的话,应该,也许,大概,可能,多半不会打死你的。”云婵用不大肯定的语气,说着事关石重裔生死的话语。
听着云婵真要冒充怀着骨肉,让石重裔去提亲,司裴赫就已经笑的不行了,见着俩人还一本正经的商量后续事宜,小裴姑娘笑得不可自抑,软倒在座位上,好悬没滑溜下去。
青竹实在看不下去,赶紧上前一把把她扶住,随手揽在怀里,哭笑不得道:“你们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
一听青竹说话,石重裔就像看见救星了一样,赶紧道:“青竹,道长,真人,真君,只能靠你了。若是要闯闾丘家山门,你要做小王的开路先锋啊。”
青竹回头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两个人,没好气道:“好计谋,好妙计,合着挨打找揍的事情我来呗。你就不怕我一个收不住手,剑挑上清派?而且贫道不才就有一个小小的疑惑。云婵师姐,令尊大人一代国师,连个望气把脉的功夫都没有?”
此言一出,云婵和石重裔两人都愣住了,别的不说,即使是闾丘真人不善医道,寻个郎中来搭搭脉,也能知道自己女儿明显是在编瞎话。
云婵和石重裔相顾无语,青竹把司裴赫扶着坐好,转身看着好像苦命鸳鸯一样的俩人,道:“早知道师姐你是逃家出来的,那天在御书房还不如直接让官家刷一道圣旨赐婚好了。”
“这样也行么?”石重裔闻言大喜,道,“你确定官家这么说过?”
“那天冯相也在,官家挺八卦的,跟我打听云婵师姐的情况。”青竹回忆了一下道,“还说你都封王了,还不成亲,沙陀族中老人会不会有意见什么的。”
“官家的圣旨,在南朝也能用么?”石重裔想了又想,貌似圣旨赐婚这个事情最简单直接。
只是当时,吴越国尚未明确与中原大晋朝廷的藩属关系,冒冒失失请一道圣旨,若是那钱元瓘不认,更是丢了天大的脸。
几个人也商议不出什么结果,只得作罢,各自回舱房休息。
钦差官船在汴河上缓缓南行,河道两岸的风光随之渐变。
初离汴京时,河畔繁华依旧,坊市鳞次栉比,商贾往来如织,船上不时传来街市的喧嚣声。
再往南行,河岸渐显疏朗,田畴错落,青翠的桑树与金黄的稻田交相辉映,村舍散布其间,炊烟袅袅,犹如一幅静谧的乡村画卷。
越过汴水,船驶入淮河水道,风光愈加宽广。
淮河水势比汴河更为壮阔,两岸的山峦起伏连绵,河水湍急奔流,激起浪花点点,白鹭时而掠水而飞。远处,淮南平原渐渐在视野中浮现,云雾缭绕丘陵,宛如仙境。河边偶有渔舟点点,渔夫撒网捕鱼,水鸟盘旋其上。
直到此时,石重裔才发觉已经驶出了大晋的版图范围,淮河一直以来是大晋与南唐的版图分界。
“守江必守淮”这句话道出了南唐对淮河战略地位的深刻理解。淮河作为长江的北部屏障,扼守着南北交通的要道,其水势壮阔,天然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北方的势力若想南下,必须跨越这条水道,而南唐则可以凭借淮河的天险,遏制北方的进攻,为长江防线争取到更多的战略纵深。
作为两国分界,此地两军不时对垒,行政归属一片混乱,石重裔一直在想着若是淮河河道上出了什么麻烦,到底哪边能管事。
想着想着,他朝远处一看,感觉天际线上有几个黑点,突然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第12章 没事就得瞎搅和
官船行于淮水之上,石重裔望着南方的水域,想着想着,突然感觉天际线上有几个黑点,突然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石重裔心中一紧,连忙定睛看去,只见那几个黑点渐渐清晰起来,竟然是一队战船正从远处驶来。这些战船上挂满了南唐的旗帜,船头的守军身着甲胄,手持弓弩,显得戒备森严。
石重裔下意识地攥紧了船舷,心中暗自思忖:刚过了颍州一带,南唐的水军巡查的挺勤啊,听说南唐水师甚是有威名,如今看来确实威武。不过想到自己乃是大晋钦差,应邀前往南唐观礼,自是毫无畏色。
“钦差大人,看来我们已经进入南唐的防区。”青竹察觉到石重裔的异样,低声提醒道,“若是被当作敌军,恐怕事情会变得棘手。”
石重裔抬头望了望旗杆道:“怕啥,咱们船上有大晋的龙旗,又挂了钦差旗帜,量他南朝哪个将领也不敢轻举妄动。命船上诸人做好准备,不可有挑衅之举。”
随着命令传下,船员们也纷纷行动起来,朝着对面船只打起了旗号旗语,船上的鼓声随即沉沉敲响,提醒对方他们的身份。
那队南唐战船果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减缓了前进的速度,似乎在观察来者的意图。两艘船逐渐靠近,青竹打眼瞧了瞧,对面船上士兵手中的端着弓持着箭,显然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
“来者何人?”对面战船上,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高声喝问道,声音透过淮河宽阔的水面传来,威严中透着一丝冷意。
石重裔上前几步,站在船头,朗声回道:“吾乃大晋钦差剡王石重裔,奉天子旨意前往金陵府观礼。请贵军放行。”
那将领闻言,神情稍缓,依照礼节行礼道:“某家唐定远军节度使麾下,水军都虞候刘仁前,见过大晋天子钦差”。
石重裔从怀中取出象征身份的钦差印信,示意船员送过去。
刘仁前怠慢不得仔细核对了印信后,方才挥手示意:“既是钦差,末将自当礼遇。往前十里不到就是楚州境内,不知钦差大人远道而来,是否需要入城休整一番?”
石重裔想了想,心道怕是还非得进趟楚州城不可,看样子这南唐的船队就是冲我们来的。也好连着在汴水上行船七八日。八月天气也是闷热的紧,钦差官船条件也有限,每日只能拿湿布擦擦身体,气味也是相当感人,也该进驿站好好沐浴休憩一番。
刘仁前得了石重裔的首肯,立即下令调转船头,为石重裔的钦差座船引路。
南唐战船在前方开道,护送着石重裔众人,行驶十余里,进入了南唐境内的楚州城。这座位于淮河畔的城池,虽不及扬州那般繁华,但依然透出一股江南水乡独有的灵秀之气。
随着船只缓缓靠岸,石重裔透过船舷望向楚州城,只见城墙巍然耸立,两丈高矮,青砖垒成,隐约可见刀剑斧钺的痕迹,仿佛诉说着这座城池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过往。城门上隶书写就“楚州”二字,笔锋苍劲有力。
城墙之外,是一片广阔的河港区,码头上人影绰绰,商贾、渔夫、船工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几座高大的仓库依水而建,檐下挂满了招牌,标明各类货物的存放之处。
几艘正在装卸的商船靠在码头边,船工们正有条不紊地将货物搬运上岸,整个港区充斥着忙碌的气息。
沿河的街道上,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屋檐下悬挂着串串红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商铺门口摆满了各式商品,茶楼酒肆的伙计们高声吆喝,招揽着来往的行人。
远处,一座座精致的廊桥横跨河道,将城内的各个区域紧密相连,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虽然是两国边境上的城市,却一点看不出军备的模样,反而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随着船队靠岸,楚州衙署的官吏早已等候多时,楚州知州向石重裔拱手行礼,礼数周到,言语中不卑不亢道:“大晋钦差远道而来,楚州城已备下行馆,还请大人暂歇。”
石重裔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城内的景致,心中暗自赞叹:楚州之地乃是南朝与我朝的战略要冲,能在此地为官,怕是有些真才实学。
青竹第一次踏出国境,对南朝风物颇为感兴趣,打眼扫了扫楚州的众官员,只觉得知州大人年轻的过分,也就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方面阔口,眉目舒朗,刚刚弱冠的年纪并未蓄须,给人感觉气质和举止居然跟石重裔有些类似。
趁着二人行礼,原本下定决心,绝不轻易再用玄空观相之术的青竹还是没忍住,又默默运起真气,气贯双瞳子,有意无意之间朝着楚州知州头上瞄了瞄。
一瞄之下,青竹踏实了,果然也是头顶玄黄之气,虽然不似石敬瑭头顶那般明黄之色,却也是货真价实的龙气。
青竹赶紧散了功,心道:看罢,我倒要看看师父的这套功法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随着一行人登岸,楚州知州徐瑶带领着钦差一行向城内行馆走去。
石重裔一路上与这位年轻的知州漫不经心的寒暄客套,听着他讲解楚州的风物,只见楚州城街道整洁,百姓安居乐业,似乎并未受战争的直接影响。这座城池虽处于南北争夺的前沿,却透出一派安宁与繁荣。
不多时,众人便抵达行馆。行馆大门敞开,两侧垂下的帷幕随着微风轻拂,门前石狮威严庄重。石重裔心中暗自思量:南唐多年未经大的战事,境内之繁荣远超朝中诸位大臣的想象。
虽然号称行馆其实此处也就是城内最大的官驿,此时清空了闲杂人等,供石重裔等人暂时歇脚。行馆外表看似简朴,但内部却十分讲究。青瓦白墙的院落四周种满了翠竹,风一吹,竹影摇曳,透出一股清幽之气。院中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路,正中是一座小小的石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供人小憩赏景。
几人各自被引入房间,虽然是驿站,但房内布置却颇为用心。青竹的房中陈设简约而不失典雅,木榻上铺着洁白的丝绸被褥,床头还点着一盏淡雅的香炉,袅袅香烟升起。窗前摆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放着一盏铜灯,灯光柔和,将室内照得温暖如春。
石重裔的房间稍大一些,除了床榻之外,还多了一张宽敞的榻椅,靠窗的位置放置了一只古琴。石重裔环视四周,心中不禁暗暗心惊:想来南唐在我朝内部必然留有眼线,居然知道本王喜欢文人的调调,琴棋书画都还略知一二。
洗漱完毕后,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心中思索着如何与南唐朝中铺设私人的关系,想着想着便走出房门。
青竹早已洗漱完毕,穿着一身宽松的麻布衣,正站在院中悠闲地看着竹影摆动。他见石重裔出来,便笑着打招呼道:“钦差大人,洗漱完了?这南唐的驿站虽说比不上汴梁城中都亭驿,但也算是清幽得很。”
石重裔点了点头,微笑道:“确实,这里别有一番风味。”
澄言是个和尚,光头,不用像青竹和石重裔一样打散了发髻洗头,他早就三下五除二的洗完了。此时仗着轻功正站在石亭顶上闭目诵经,诵经是假,实则耳听八方,听听四下里的动静,毕竟身处外境,多一分小心总不是坏事。
见青竹和石重裔在凉亭里坐下,他也一飘身跃了下来,与二人相对成三。
青竹使了一个眼色询问,澄言双掌合十道:“无妨,就是驿馆前后门有南唐士兵守卫,咱们的侍卫有单独的值房。这一进院子里除了咱们没有其他人。”
石重裔点点头道:“那就好,毕竟身处南唐,还是要小心为妙。”
说罢石重裔拿出从自己座船上带下来的酒壶,递给青竹。澄言乃是受戒僧,不能沾酒水,故而自己泡了一杯清茶。
不多时,司裴赫和云婵也相继走出各自的房间,五个人在院中碰头。司裴赫神情轻松,云婵则显得颇为自在,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明月,微笑道:“这楚州城的月色,比起开封来,有一种水乡的柔美。”
青竹打趣道:“哟云婵师姐,你这是嫌弃我们开封府,还是嫌弃开封府尹?”
“这个话题怎么就能拐弯打到本府这里?太恶意了吧。”石重裔恶狠狠的瞪了青竹一眼,然后又赔着笑脸对云婵道,“莫听青竹这个不读书的,他不是我们开封人。我们‘州桥明月’也是汴京的胜景。此番回去以后,带你好好逛逛。”
看着钦差大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云婵和司裴赫忍不住掩着嘴轻笑。青竹更是不屑的翻翻白眼,道:“别的不说,盂兰盆会那天,为了看桥下的七星祈禳阵,我可是亲自下了河,那水浑的,还什么胜景。”
“那几天盂兰盆会,烧的那些纸钱灰都往汴河里倒,那水能不浑么?本府后来下了禁令,禁止乱往汴河里倒垃圾。”石重裔分辩道,“而且咱‘州桥明月’有诗为证啊。”
“石桥高踞浚仪沟,月色如银冷浸秋。鳌背负山银阙涌,虹光横海玉梁浮。”石重裔借着月色,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开始了自己的吟风弄月,接着念道,“香车已尽花间市,红袖歌残水上楼。几度有人吹凤管,汴州风景胜杭州。”
“哦,”青竹本来就对文人吟诗作对不甚感冒,听石重裔嘚瑟了半晌,终于在最后一句终于抓到了石重裔的话柄,道,“师姐,听出来没,他打心眼里嫌弃杭州。汴州胜杭州,他故意的。”
“这你也能搅和?”石重裔气得不打一处来,刚刚念诗的时候过于投入忘记了最后一句是“汴州风景胜杭州”,云婵本就是杭州人,这下真是解释不清了。
云婵故意蹙眉一皱,狠狠剜了石重裔一眼,石重裔这个委屈,刚想显摆显摆自己的文人风骨,岂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几人笑闹放松之间,澄言耳廓一动,轻声说道:“来人了。我们去迎一下。”
石重裔正在为自己的诗句发愁时,突然听到澄言的提醒,心中一紧。他压下了心头的尴尬,立即正了正神色。青竹一改刚才的调侃,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青竹也是向来机警,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两个人,听脚步声都有些武艺,侍卫正在盘问,知道要通传,问题不大。
青竹朝石重裔点点头,司裴赫和云婵各自回房回避。青竹和澄言起身走到门前,护着身后的石重裔。
待侍卫通传了一声,青竹伸手拉开院门,迎了两人进来,其中一人正是今天遇见的水师将领刘仁前,另一人也不嫌捂得慌,大热天居然还带着一个罩着黑纱的斗笠。
看这样子,夜间来访必然是有秘事相商,几人相互行礼,打过招呼,青竹关上院门。
几个人无声无息的走入石重裔的屋里,分宾主坐好。
青竹轻笑一声,首先开口道:“刘将军深夜来访必然是有事吧,这位兄台,大晚上进了屋还带着斗笠,能看见道么?”
刘仁前尴尬笑笑,还没开口说话,斗笠人说道:“按理说拜见上国钦差,某家如此打扮实在是失礼。只是某身份敏感,只能如此掩人耳目,还望剡王殿下海涵。”
石重裔刚想客套两句:好说好说。岂料青竹接过话头,微微笑道:“确实,澄言大师,可否麻烦你到屋上守着?”
澄言心知青竹遇到正事从不戏谑,必有深意,他单掌合十称是,一纵身从窗户跃到院里,然后垫步拧腰,直接上了房顶。
青竹继续笑着,回忆了一下出发之前,冯道给自己的江南各种情报的册子,继续道:“两位此时来访,刘仁前刘将军还好说,毕竟是刘将军护送我等一行入城,过来拜访算是尽了地主之谊。而这位将军,虽然换了常服,还穿着普通脚夫用的芒鞋。但是步伐四平八稳,想来也是常在船上行走。”
“你是楚州团练使刘仁山。”青竹目光炯炯的盯着那人的斗笠一字一句道。
第13章 谁家军中无生意
斗笠客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沉稳且略带风霜面容。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冷峻气质。刘仁山看向青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恢复了平静,淡淡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刘仁山。”刘仁山缓缓说道,语气中透着些疑惑和怀疑。两国边境承平日久,刘仁山担心防务松弛,各种情报都被渗透。
青竹笑了笑,拱手道:“刘将军过奖了。我与钦差剡王殿下都是初次到南朝,可谓两眼一抹黑。你戴着斗笠显然不是防着我们。其次你虽然刻意穿了民间服饰,但是身形,步幅总是改不掉。况且你俩走路动作实在太像,抬右脚的时候左肩都会略微耸一下。这是长期在一起生活的特点。所以根据军中的对于各军将领的描述,我推断,你就是南朝楚州团练使,刘仁山。刘仁前的兄长”
石重裔和澄言对视一眼,青竹一番话鞭辟入里,思维缜密,真没想到整天跟他们嬉皮笑脸逗闷子的青竹,还有这个头脑。
刘仁山将斗笠放在一旁,鼓掌赞叹道:“高了,没想到青竹道长居然还有双目如电的断案手段。”
两方对垒,军中将领之间的情报基本不是秘密,知道青竹是推理出的结果,刘仁山放下心来,也不以为意。
石重裔点头示意刘仁山继续说下去。
刘仁山目光略微转向石重裔,带着几分郑重施礼说道:“南唐楚州团练使,刘仁山见过剡王殿下。”言罢微笑不语盯着石重裔上下打量。
石重裔微微还礼,剡王殿下虽然年轻,毕竟是将门出身,不太在意虚礼,武人之间对话自然直接了许多。他微微笑道:“刘将军趁着夜色而来,想必不是为了给我这个外朝钦差见个礼,这么简单吧。”
刘仁山笑道:“钦差大人果然是爽快人,刘某武人出身,自然也不用藏着掖着。舍弟通报我说,跟随钦差大人的船队,有两个趸船的驮马。”
都是精明人,来人说话说到这个份上,来意已经完全点明,青竹和石重裔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有数。
石重裔往后靠了靠身体,让自己尽量放松一些,故意问道:“刘将军此话,本使倒是有些不解,南唐虽然名义称我大晋为主,我大晋视南唐为藩,但实际上互不统属,各行其是。即便如此,采买我朝马匹之事,也是应该由贵国户部或者转运司一类的衙门跟我朝接洽。刘将军身为边疆守将,也能如此私下相授?”说完剡王颇有深意的看着对面的敌营大将。
刘仁山哈哈大笑,道:“剡王殿下玩笑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这天下乱世,但凡一方守将,手里有兵权的,谁不是大把做生意,指着朝廷那点饷银,亲兵发俸禄都不够,还指望招募人马,购置军械,整训防务?靠那点钱,早饿死了。说实话,这世道哪个实权将领手里没个回易兵(专门用做贸易的军种)?”
这话说在点子上,石重裔沙陀将门,自然是知道其中的原委,沙陀精骑作为主力军种自然是吃好喝好装备好训练好。可是粮草,马料,吃的喝的哪个不要花钱,更何况精良的马具和坚固的盔甲,都是花钱的无底洞。
所以虽然沙陀军队本身只负责作战,但是扈从军里面,大部分的小月氏人,汉人军卒都在干着回易的买卖。
“那刘老哥之前是跟江对面那位做的买卖?”石重裔身体向前探了探,手指着北面,压低声音问道。
“这有啥好藏着掖着的。”刘仁山笑道,“又不是啥秘密,贵国那位号称拔钉,眼睛都长在钱眼里,守着运河河段,他能不做买卖?私下里倒买倒卖,要不是有运河商帮压着,估计就得派兵直接接管了整条运河。”
说起这运河上的商帮,石重裔身为开封府主官,也是上心的紧。如今汴河重新修缮了河道,直通江南,不用绕行原先的通济渠,中原的货品少走了好大一段路,就可以直接送入江南地。因此商帮的生意好做了不少,只是商帮层级严密,等级森严,到现在商帮主事之人到底是谁,众说纷纭,有说是道门的哪位高功,又有传闻是绿林的哪位巨头,莫衷一是。
不过这个商帮只做寻常买卖还负责码头治安,人力脚夫,倒是与各路割据势力的生意无碍。据说赵在礼这老货仗着手上的兵力,想要敲打敲打,结果还在商帮身上吃了大亏。因此以商帮的实力,大家各行其道,各自安好倒也罢了,天下间还真没哪方势力,想把这个运河商帮整个吃进嘴里。
石重裔点了点头,心道:照理说楚州团练使,占着邗沟和汴河的转运节点,生意做得精熟,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放下心来,问道:“为何将军如此看重本钦差这两船驮马?”
“钦差大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刘仁山继续笑道,“有道是南船北马,我江淮一带河道纵横,根本不适合养马,然而天下间货物转运,何时能缺了马匹。不怕钦差大人笑话。自从后唐废帝李从珂执政以来,北面商路走货的量是越来越少。山西路和京兆府的马匹都到不了南边。钦差拉来的马匹,虽然号称是驮马,其中不少匹已经符合我朝军马的标准,我等武人哪能不心动。”
石重裔闻言眉头微皱,正准备开口,青竹却先一步接过了话头,笑道:“如此说来,刘将军是想做这驮马的长久生意了?”
刘仁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道:“青竹道长所言极是。这等热门买卖,谁不都想沾一手。况且我楚州守在汴河和邗沟的转运节点,哪能对北地的马匹无动于衷呢?”刘仁山的楚州水师正好卡在这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之上,他言语含蓄的点出了自己的重要性。
青竹他们出发之时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西北边的驮马会成为各方势力眼红的抢手货,也商量了一些谈判的策略。只是没想到南方对于马匹的需求如此迫切。几人在驿馆里刚刚住下,本地的实权大佬就已经亲自上门详谈了。
石重裔和青竹对了对眼神,有些话石重裔不方便说,借口如厕,先行离场。
他一走,青竹正了正衣襟,直接开口道:“楚州地处水路要冲,怕是将军一家也不能完全吃下吧。”
见石重裔不在,刘仁山也放松了一些,道:“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楚州虽然是南唐的重镇,但并非铁桶一块。我兄弟几人镇守楚州也不过七八年时间,名义上我们还归定远军节度使节制。实际上也是表面上过得去就行。”
青竹不在朝中为官,说起来算是在野人士,说话更加没有顾忌一些,他直接言道:“这买卖太烫手,刘将军一家吃不下。”
“我要五成。”刘仁山也不含糊,直接漫天要价。
“五成太多,给不了。”青竹面无表情,丝毫不让。
此时司裴赫从窗户里伸出小脑袋,冲着青竹比划了一个数字,青竹不动声色的冲她打了一个手势。
“四成,”刘仁山盯着青竹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一旁刘仁前见兄长如此语气,正想出言缓和一下气氛。
不料,青竹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道:“只有两成,还得看陆路那边的转运情况。”
“你!”刘仁山正要发火。
却看青竹好整以暇的说道:“大批驮马经水路转运,不可能掩人耳目。贫道想楚州城里,应该遍布朝廷的眼线吧。因此金陵朝廷里面的徐王爷总得打理一份。”
刘仁山闻言点点头,打了个手势,请青竹继续。
青竹叹了一口气道:“知道我们把这么多马匹转运到南朝,你说我们石官家是愿意全部卖给南唐呢?还是南唐和吴越都卖些?”
“自然是都卖些,全部卖到南唐,平白无故增加了我国战力。”刘仁山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了下半句。
“刘将军明白人,所以,其中起码有四成,我们得卖给吴越钱王。这做不得假,一旦被石官家发现了,他随时可以停了贩马的贸易。”青竹点出其中关键。
刘仁山点点头,道:“那就是我楚州拿两成,金陵朝廷拿四成,还有四成给吴越?”
青竹苦笑一下,道:“哪里那么简单,金陵朝廷最多占三成。楚州已经要了两成走,江都府管着运河段,怎么也得拿一成,吴越那边中吴节度使管着姑苏城节点,怎么也得拿一成,到钱王手里能有三成不错了。这已经是我们官家和冯相勉强认可的方案,半点也商量不得。如果不能按照这个比例售卖,石官家一不高兴可就掀了桌子。”
刘仁山和弟弟刘仁前,两人私下嘀咕了几句,暗自盘算,在这笔买卖中,自己已经是除了两个朝廷以外最大的受益方,怎么也不算亏。
“你们这两成,也不能白拿,”青竹又抛出了一个附带条件,“以后我这边随着驮马过来的商船,进入南唐境内,一律挂楚州团练使的旗帜,由贵军派人随行护送,西行去金陵府的不用你们操心,南下去吴越的,就麻烦贵军一路护航到太湖。”
刘仁山想了想,为了保证驮马生意能长久做下去,自己派些人手护航也是必要的举动。
刘仁前主要负责楚州军的回易事务,他接口问道:“贵方的船只回程,能给我们的楚州带货么?”
青竹点点头,道:“那没问题,可是据我所知,楚州境内除了靠海产盐以外,似乎没有别的产业。”
“就是盐包,”刘仁前尽显商人本色,道,“某家测算过,虽然大晋境内也产盐,不过产盐区周边没有水道可以大批量运输。我楚州的盐可以直接上船,沿着汴河北上经洛阳至关中,或者换成小平底船发往幽州,运价都比陆路要节省。”
“盐这种大宗买卖,可都是朝廷专买专卖,贫道做不得主。”青竹没有答应下来。
听到这话,石重裔推门进屋,接口道:“前将军,食盐一向都是朝廷大事,你我都知道获利不菲。这玩意你敢大宗往外贩运?”
刘仁前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道:“钦差大人,您说的那是哪年的黄历了。如今这天下,哪还似盛唐之时。天下群雄割据,谁家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说,我等也没在南唐境内贩售盐货,还不是都倒腾给了西边的南平和蜀地。”
贩卖私盐这事,经过黄巢之乱以后貌似已经成了一个禁忌话题,虽说朝廷有苛刑峻法严禁私下贩盐,但底下该怎么操作怎么操作,掌权者也知道禁绝不得,谁都怕再逼出一个黄巢来。
事关重大,石重裔没敢当场答应。
随后青竹请来司裴赫,根据刚刚商量的比例,给楚州团练使拟了一个条陈,约定了一以后贩售驮马的一些细节。两边核验过没什么问题,各自手抄存了一份,也不用印,也不盖章,这等私下里的买卖哪能落下实据。
过不多久,两人告辞,刘仁山带上斗篷,澄言和尚也结束了望风翩然落回院中,表示周边没人窥探,两位本地将领可以从后门离开。
送走了楚州团练使兄弟,青竹回到石亭之中,接过德鸣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又揉了揉眉头,问道:“这俩兄弟做生意可真够黑的,合着想要马匹,又舍不得真金白银,想用盐来换。”
石重裔也是笑了笑道:“两个老油条,还在搞煮海为盐那一套,成本也不低了。也就内陆不靠海的地方从他们那里买。”
青竹扭了扭脖子,道:“看来马匹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紧俏,我们这才刚到啊。还没缓过劲,这俩人就上门了。”
司裴赫笑了笑道:“自从前年,石官家和李从珂对峙以来,太原府,京兆府,幽州府,三路的马匹都被官家抢先控在手里,一批也未曾南下,直到去年底,今年初才略有放缓。江南本身也不产马,当然急迫。”
几个人说说笑笑,正想吃点宵夜,忽然听澄言又道:“奇了怪了,还有人来。”
第14章 南唐世子
青竹刚要夹起一块糕点,听到澄言的话,手一顿,抬头望向门外。此时夜色已深,按理不会再有人来访。可澄言的耳力一向灵敏,既然他说有人,那就八九不离十。
“又有谁这时候来?”青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
司裴赫倒是镇定自若,淡然一笑:“看来我们这次行程是牵动了不少人的心。江南的水路商道一向繁忙,谁都想分一杯羹。马匹紧俏,就连北地只能做驮马的货色,江南都想用做战马。那云婵姐姐订的这一船马,岂不是到了吴越要值大价钱了?”
云婵接口笑道:“怎么,你这小妮子眼红了?我一开始就跟李药王订了一船,也是想着父兄他们出门,像样的双驾马车都凑不出来,所以存了这个私心思。”
青竹伸手摆了摆,打断两人说话,起身往院子里走去,石重裔见他面色凝重,也起了身。
澄言紧走几步,追上青竹,在他耳边缓缓道:“有高手随行,我刚刚听到四个脚步声,现在门口只有三个人。”
青竹不以为意,脚下一搓,挑起一块院中的鹅卵石抄在手里,也没见怎么使劲,鹅卵石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射向院子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咔嚓一声打断了一枝粗壮的枝条。一道黑影随着树枝一起坠落下,闷声落在地上,半点声音皆无。
青竹拍拍手,见状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澄言和石重裔看到这一幕都目瞪口呆,石重裔惊道:“青竹,你这枚石头砸断了树枝,莫不成还有隔山打牛之力,顺带把树上的人也震死了。”
澄言也说道:“若用内劲扔石头砸断树枝,贫僧自诩也能做到。怎么你连人都砸下来,人给你弄死了?”
青竹笑笑道:“别扯淡,哪有这个本事,蹲树上这位看来正经是绿林道出身。绿林道有规矩,入了别人宅子,隐了身形,之后不管干什么,拿了多少贼赃,还是受了多大伤,只要还在宅子里,一点声音不许出。”
澄言点点头,江湖上好像确实有这个规矩,他也只是听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石重裔完全是外行,边走边好奇道:“为什么啊?这规矩图啥?”
“你一个王爷千岁,怎么对江湖上的事情这么上心?”青竹不满的回头看看,拿起三粒小石子,朝着落下来的黑影弹了出去。以青竹手劲弹出的石子,石子带着啾啾的破空之声,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只见那黑影迅速从地上跃起,让过第一颗石子,侧身又躲过第二颗,谁成想被逼到了树下,青竹弹出的第三颗石子结结实实打在那人大腿肉厚处。
石重裔和澄言清清楚楚听到一声闷响,就像是铁锤抡到猪肉上的声音。
石重裔感同身受一般,道:“这得多疼啊,你别把人打死了。”
青竹摇摇头道:“不至于,这位朋友穿着夜行衣,小腿紧绷,大腿上布料宽绰,卸了力,肯定无妨。”
见青竹连环使招,院门口站着的明面三人有些按捺不住,其中一人高声喊道:“楚州知州徐瑶,冒昧,深夜打扰钦差殿下,还望殿下海涵。”
一听对方亮明了身份,青竹摸摸鼻子,心道:楚州知州,楚州地面上扛把子一般的人物,犯得着鬼鬼祟祟深夜来访,还带个绿林道的人物。
钦差正主石重裔一听是本地地主来找自己,也不含糊,请澄言拉开了院门,果然门外站着的是今天在码头迎接自己的楚州知州,徐瑶徐州守。
夜色下,知州大人换去了日间的青色官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服,眉目间透着一股清朗的英气。
青竹白天只顾着望气,没怎么跟徐瑶徐州守近距离照面,此番借着月色一看,只见此人面如冠玉,肤色略显白皙,方面阔口,五官端正,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州守大人低调的穿了一身浅灰色绸布料外袍,衣衫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袖口处绣了一圈细细的云纹装饰,隐约透露出几分贵气。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绸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多了几分洒脱随性之意。
他身边的两人一看就是常年给人做护卫的高手,手掌宽大,骨节隆起,两个人站姿微微前倾,随时都可以一拥而上护着主家。
徐瑶徐州守向石重裔施礼道:“不才冒昧来访,还请上邦钦差海涵。”
石重裔连忙以平礼回道:“徐州守言重了,不知州守夤夜前来,有何指教?”
石重裔转身刚要把人往里让,徐瑶点头向澄言和尚招呼,唯独没看一眼青竹,岂料青竹抢上前一步,手掐法诀正式施礼道:“贫道,汴梁阳庆观,青竹,见过世子殿下。”
语出人惊,澄言和尚本是出家人,俗世身份地位什么也不太放在心上,只是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位徐瑶几眼。
石重裔惊愕的看看青竹,又转过头盯着这位楚州知州,一时间思绪有些恍然。
就连徐瑶本人也是闻言一惊,指着青竹,半天才道:“你,你怎地知道?”
一语出口,证实了青竹所言非虚。
看着场中众人的反应,青竹也未多言,轻轻笑笑,搞得神秘莫测,随后招呼众人先进了石重裔的房间落座。
既然徐瑶的真实身份已经被青竹挑明,场间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石重裔与徐瑶重新施礼,以平辈王族礼数相待。
石重裔问道:“不知世子殿下,深夜来访,有何急务?”
毕竟是有求与人,徐瑶虽然身份尊崇,却也彬彬有礼道:“还不是剡王殿下那两船马匹闹腾的。中原战乱经年,南北商路时断时续,况且马匹这样的大宗买卖,战乱年月几乎断绝。如今看道殿下出使我南唐,带着如此数量的马匹。真是救我朝于水火,善莫大焉。”
此时云婵和司裴赫不方便见外客,已经回了自己的屋舍。石重裔私下看了一圈没看见云婵,他自然不能应诺两船马全数交予南朝,拱拱手道:“那是自然,其中有一船是自当留给南朝。”
闻弦歌而知雅意,徐瑶世子一愣,道:“那另一船,殿下是已经找好了买主?”
“那倒不是,另外一船本就是朋友订的货,此次办差顺便给他带去。”石重裔自然不便透露买家信息,故意说的含含糊糊。
徐瑶也是不好深究,只好点头,又问道:“不知以后,这驮马的生意,我南唐与上邦之间是否可以长久做得。”
这种代表朝廷层面的询问,石重裔自然知道深浅,哪有当场就能定下的,于是笑笑道:“小王此番前来,乃是天子授命,前来观礼。至于那些马匹,不过是些薄礼,不足挂齿。至于售卖马匹这样的大事,涉及朝廷法度,需得天子恩准。我并无授权,也不敢擅自做主。若是世子殿下有兴趣,我自当上奏天子,专门做个榷场,也好互通两国有无。”
石重裔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他先说明,我只是来观礼,恭贺徐知诰正式称王,马匹什么的只是贺礼,其次,售卖马匹这样的大事,要天子批准,我没有授权。都是场面话,不会让南唐抓到话柄。
徐瑶似是对这种情况早就做好了准备,撇嘴笑道:“重裔兄,何必如此客套?场面话咱们就不必再绕弯子了。你我二人皆在这局中,何必如此见外?”
石重裔自然知道徐瑶的意思,身体前倾凑近了些问道:“那世子殿下的意思是?”
“黑货(镔铁)都出手了,石官家还能在乎这点牲畜?”徐瑶也是凑近了身体,低声说道,“咱们不关心上面各自怎么谈,齐王(石重贵)不也是趁着办差给自己搂好处?”
石重裔警觉地看了看徐瑶带来的贴身护卫,心道:这等事情,当着侍卫的面能说么?
徐瑶嘿嘿一笑道:“放心,都是我自己挑选的贴身护卫。我南唐的禁军突然换装了一批玄色铁甲,有心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石重裔也笑道:“那这么说,世子殿下也想自己沾一手?你与我王兄不同。我王兄虽有储君之实,但无储君之名,多搂点好处,拉拢拉拢人心。殿下名正言顺的南唐王太子,南唐朝廷的,未来都是殿下的,怎么也……”
石重裔话没说完,徐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叹口气反问道:“剡王殿下啊,难道大晋朝,铁板一块,石天子言出法随,对各镇节度使能够生杀予夺?”说着这样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徐瑶斜着眼睛玩味的看着石重裔。
都是在各自朝中混的,现在世道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石重裔赧颜道:“这话说的,盛唐时节,天子也做不到吧。”
“所以啊,重裔兄,世道如此,谁不想多抓点东西在自己手里啊?”徐瑶毕竟在南唐王太子的位子上熬了两三年,深知这个位子不好坐,手上的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
石重裔笑道:“我跟重贵哥哥可不同,我就是一个闲散王爷,哪像你们二位都是深孚人望,将来迟早登基坐殿。”
徐瑶笑笑摆摆手,道:“你我都生在将门,且不说未来。就说现在,手下没有个班底,想做点什么都要仰人鼻息,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石重裔对这话颇为赞同,他刚刚执掌开封府衙那会,给衙门里的胥吏弄得头昏脑涨,若不是得到冯道出手相助,此时也只能做个甩手掌柜,府衙里的底账都搞不清楚。
想到此节,深知徐瑶说得在理,石重裔瞅了瞅青竹,青竹接了一句:“我朝自有国情,上次齐王殿下倒腾了一点黑货不是弄的偷鸡不成蚀把米。钦差大人还是得谨慎。”
听青竹这么说,徐瑶颇有深意的看了青竹一眼道:“这位道长所言极是,那黑货本就是契丹的命根子,太烫手,齐王所托非人,闹出了乱子。马匹则不同,不但契丹产马,太原、京兆、河套甚至幽州都产马。所以没那么显眼,这才是一门可以长久经营下去的生意。”
话说到这份上,看来徐瑶这个王太子也是深知内情。青竹看看石重裔,点点头,石重裔便说道:“世子殿下开诚布公,小王也可以透点实底。北地转运过来的马匹生意,我朝天子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在这份额方面,南唐只能占六成,吴越国也得占四成,其中的道理,不用小王给你解释吧?”
徐瑶心里推算了一下,都有数,中原天子石敬瑭也要搞搞平衡么,那能把一家喂得独大。
青竹接着说道:“楚州地处运河交界,此地码头,县官不如现管,定是要占些份额,不知道世子殿下,准备分出来多少?”
徐瑶点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他此番来楚州巡查,就是听着北朝的线报,说石重裔这个钦差大人要来,还带了两船马匹。刘仁山兄弟镇守楚州有年头了,若是这些好处都给他们兄弟吃下,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如今也跟石重裔攀上了交情,具体份额划分倒不急于一时。
得了石重裔的准信,徐瑶站起身来施礼道:“钦差大人远来舟船劳顿,时辰不早了,不耽误殿下休息,徐某告退。”
石重裔起身还礼,将人送到院门口,徐瑶回身说道:“重裔兄可在楚州休整几日,此地南下到扬州只需两日,到了扬州朔江而上,两日也就到了金陵府。徐某忙完手上一点琐事,当护送重裔兄到金陵城。”
石重裔郑重地点头,回礼道:“多谢世子。在南唐的地界,一路上还需仰仗世子的关照。”
徐瑶客套地笑了笑,便拱手告退,离开了行馆。
石重裔目送他走远,转身回到房中,心中暗自叹气。
青竹看着石重裔兴致不高,笑道:“生意都找上门来,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没看出来一个比一个精啊?要不是你提醒,我哪能想到南唐世子殿下亲自守在楚州等着我。”石重裔苦笑道,“我本来就想做一个闲散王爷,一辈子吃喝到老。自从被官家赶上这个位子,整天周旋于这些人之间,真是力不从心。唉,对了,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南唐世子?”
没有外人在场,青竹又恢复了说笑的性子,故作神秘道:“自然是贫道法力通玄,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尔等凡夫俗子岂能知晓其中妙用无穷啊。”
“我可去你的吧!”
第15章 绿林也有规矩
石重裔忍不住笑骂道:“我可去你的吧!要真有这本事,你怎么不早给我掐算掐算,哪天能闲到做个富贵王爷,也不上朝,也不当差,躺着花钱都花不完?”
青竹得意地耸耸肩,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事儿嘛,天机不可泄露。”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说正经的,我可不是瞎蒙的。你想想,楚州守着运河口,又是前线。按理说知州必是老成持重,深谙军事之人。再天资聪颖,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不是也太年轻了。”
石重裔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嗯,确实有道理。”
青竹接着道:“二十出头,能做到一方大员也不是没有。我还见过一个。”
“谁啊?”
“开封府尹,剡王殿下!”青竹没好气道。
“我啊,”石重裔挠挠头道,“我那是给官家强行摁倒这个位子上的。我哪里能管一个开封府。”
“但你身份尊贵啊,一国亲王,又是官家的儿子。”青竹说道,“况且这个世子殿下本来就没想藏着身份,迎接的时候用的就是本名,徐瑶徐伯玉。你出使之前没跟礼部打听打听南朝的情况么?”
石重裔苦着脸说道:“礼部、吏部都是桑维翰的人,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哪像你有整个冯相爷的班底任你调用。唉,我也无意跟重贵哥哥争大位,有时候真想把身上差事都卸了,老老实实回府做个富贵闲人。”
青竹见他面露愁色,调侃道:“你啊,就是想得太多,瞻前顾后。要不咱们回去问问澄言大师,看他能不能给你念段经文,开个光什么的,说不定就能给你整开悟了。不过你可别真看破红尘出家了。以后喝酒吃肉少了一个好兄弟。”
石重裔被他这一打趣,心情稍稍放松,摇头笑道:“你就别贫嘴了。既然已经领了这个差事,咱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青竹点点头,正色道:“不错,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尽力而为,其他的交给天命吧。”他又笑道,“不过嘛,真要闲下来了,你可得请我喝顿好酒,算是犒劳我这劳心劳力的道士。”
“好啊,回了开封咱们到樊楼一醉方休!”石重裔哈哈大笑,心情总算轻松了些许。
送走了南唐王太子徐瑶,云婵和司裴赫两姝也从房内走了出来,司裴赫刚刚扒着窗缝把院子里的情况都看了清楚,她对马匹生意上的事情心知肚明,只是好奇青竹怎么用石子一直砸那位藏在暗处的护卫。
青竹见小裴姑娘凑到自己身边问这个,石重裔也是一脸好奇,他摸了摸鼻子说道:“这南唐王太子身边张罗了不少鸡鸣狗盗之辈。刚刚澄言听到有四个人,门口只站了三个,那肯定有人藏了起来。我就先用鹅卵石来了一个敲山震虎。没想到那货还挺硬气,掉下来居然一声不吭。”
“然后你就用石子砸他,我听那石子破风之声啾啾作响,打在人身上多疼啊。”司裴赫抽着冷气说道。
“绿林道有规矩,夜入民宅,不能出声,”青竹浑不在意的说,他又朝院外的几株大树上分别弹了几粒石子。这次没有掉下人来,而是惊起满树宿鸟。
“为啥不能出声啊?”司裴赫也是喜欢听这些古里古怪的江湖传闻,还是仰头瞪着大眼睛瞅着青竹。
青竹看着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心情大悦,也没有不耐烦,挠挠头解释道:“根据唐律疏议,夜入民宅,如果不发出声音,则算作行窃,抓到了最多退赃,打板子也就放了。若是发了声,哪怕只叫了一声,也算入室抢劫。往大了说得掉脑袋。所以这帮绿林道的定了这个规矩,但凡晚上入了宅,打死也不发出声音。”
司裴赫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就不停用小石头砸他,看他出不出声,太损了。”
云婵乃是国师家千金出身,并未行走于江湖,听着这些江湖规矩也觉得有趣,一起声讨青竹道:“就是啊,师弟,你这招打的人连疼都不敢喊。”
青竹摸摸鼻子道:“规矩也不是我定的,我就出手试探试探。再说了,这家伙学艺不精,给人发现了行藏,挨点打,算是替他师父教育他了。我可没下死手。”
钦差大人石重裔倒是站在青竹这边道:“管他什么人,夜间鬼鬼祟祟窥视钦差行馆,本身就是大罪。更何况我们院子里还有女眷。给他一点苦头吃吃也是应该的。”
青竹又往里更深想了一层,道:“堂堂王太子,怎么还要学那孟尝君,招揽这么多江湖人物?他老爹最信赖神霄派,他自己居然还要用绿林道。这对父子真有意思。”
几人聊了一会闲天,确实天光不早,又跟南朝两拨人斗智斗勇了一晚上,都已困乏,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几人睡到中午才缓了过来,商议了一下时间,决定明日再出发,路上时间放宽松些,赶在八月十五之前到达金陵城即可。
第三天,清晨。官船沿着淮河缓缓驶出楚州,河水碧绿如翡翠,映衬着两岸的青山绿水。
此时正值八月上旬,渐渐有了些秋意,微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河岸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仿佛要亲吻水面,随风轻轻摇曳。
运河河道平缓,船桨轻轻划动,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倒映着天际的流云与两岸的秋景。
一路行来,两岸村落星罗棋布,稻田金黄,已近收割时节。农夫们忙碌地在田间劳作,偶尔抬头望向官船,满脸好奇。
远处南方特色的低矮丘陵连绵起伏,山脚下的竹林茂密,林间偶有白鹭飞起,在清澈的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河边的农舍旁,树上坠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正是即将丰收的季节。
河岸上,渔民的竹筏悠然漂浮,渔歌声声,青竹看着乡间田野的景色,闻着空气里清新的水气,心神舒坦,全身松弛,渐渐体会到一丝化神返虚的奇妙。
徐瑶倒也是守信,一路之上他的官船始终在前领航,给青竹一行人带来不少方便。沿路的所有河关路卡一律放行,至于其后跟着的所有货船,也无税吏敢上船核验。
第16章 到哪都逃不了的扛包
随着官船的逐渐南行,水路愈加宽阔,河道两侧的景致也更加秀美。江南水乡特有的小桥流水人家在眼前一一掠过,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与茂密的绿树相映成趣。村庄间的溪流清澈见底,仿佛能看见水底的游鱼。
村头的老柳树下,孩童们正在嬉戏玩耍,见到官船驶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游戏,向船上的人们挥手致意,欢声笑语随风飘入耳中。
扬州的繁华景象逐渐展现在眼前。进入扬州境内,河道两旁的建筑变得更加密集,楼阁鳞次栉比,屋顶的飞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码头上,商船云集,桅杆如林,舳舻相接,一片热闹繁忙的景象。船夫们喊着号子,卸货装船,吆喝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远远望见了城墙,河道是上的船只越来越多,官船放缓了速度,慢慢的靠近扬州城。
扬州城城墙高大雄伟,城门上悬挂的匾额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城内街道宽敞,铺满青石板,行人来来往往,衣着华丽,处处洋溢着繁荣的气息。
从水门看进去,城内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香料铺子、绸缎庄无不展现出扬州的富庶。街市上,小贩们推着装满新鲜水果的车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扬州城外的码头确实忙碌异常,即便知道是钦差官船,也要等前船卸完了货才能泊上码头。青竹等人哪里耐得住性子,搭了小舢板直接上了岸,留下石重裔在座船上跳着脚大骂几个人没义气。
小舢板靠了岸,青竹陪着司裴赫和云婵去扬州城里闲逛,说是闲逛实则也是陪司裴赫看看扬州的世面上,有什么紧俏的货品可以采买。
而澄言谨记迈成方丈的嘱咐,跟众人打了个招呼,问了问道路,一袭僧衣,大袖飘摆,直奔扬州城北大明寺而去。
青竹心知澄言有武艺护身,他一个和尚,身无长物,在天下有数的繁华都市里还能出什么事不成,也不去管他,带着德鸣,做起了二女的跟班。
扬州城内的街道宽阔整洁,铺着青石板,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商铺,售卖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货物。店铺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丝绸、茶叶、药材和瓷器的芬芳。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显得格外热闹。
城内的建筑多以砖木结构为主,青瓦白墙,层楼叠院,错落有致。
城中水道纵横交错,几乎每条主街都有河流相伴,河道上舟楫穿梭,沿河的酒楼、茶馆鳞次栉比。临水而建的酒楼高耸入云,楼内雕梁画栋,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灯笼,夜晚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宛如仙境。
跟着两位姑娘逛街,对于德鸣和青竹来说,那真是比做晚课还累的一项苦力活动。好在江南的小吃丰盛,沿街要不了多远就有小吃摊,德鸣看在小吃的份上,没有抛弃师叔,咬着牙,主要还是咬着糖葫芦,糖人,糖三角,一路跟着。
司裴赫和云婵一路逛到夕阳西下,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在扬州城内的商业调查活动,按照青竹的话说就是假公济私疯狂买买买。此刻青竹身上挂满了装着两位女士战利品的布袋,就连德鸣两个肩膀上也搭着两个不大的包裹。
师叔师侄两人非常没有形象的蹲坐在一家大成衣铺子的门口,两人一模一样,叉着伸直了双腿,两只胳膊累的抬不起来,抠着屁股下的木门槛,又热又累,青竹大口喘着粗气。德鸣刚刚咬糖葫芦咬的太急,咬伤了舌头,正张着嘴吐着舌头晾着。
青竹转过头,没好气的看着实在丢人现眼的小师侄,道:“把舌头收回去,看你小德行,就不怕有人给你丢根骨头?”
德鸣已经累傻了,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师叔说自己是狗。他怒道:“师叔你这就没意思了,也就是德鸣我义气,我陪着跟两位婶婶逛街,你看看把孩子累成什么样。你还说我像狗?我就是累成狗了。”傲娇的小表情,再加上两只在地上乱踢的小脚,逗得青竹哈哈大笑。
德鸣接着说道:“早知道我就跟钦差一起赖在船上,船上虽然憋闷些,也比给师叔当苦力强。”
“唉,这话说的,是谁哭着喊着要下船的?”青竹艰难的从满身布袋和包裹里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德鸣的鼻头,道,“小裴说了一声刚刚看见码头上有卖糖葫芦的,你不就一个骨碌爬起来下船了。石重裔还说你没义气呢。”
“糖葫芦的代价太大了。”德鸣甩了自己的小云履,用手搓着自己的小脚板。
成衣铺子门帘一掀,司裴赫和云婵又各自抱了几个布袋出来,云婵笑眯眯的跟司裴赫说道:“妹妹啊,咱们不能再买了,再买下去,我那一船货的利润都买没了。”
小裴姑娘也是心情大好,一把从地上拽起德鸣,然后使劲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点指着他圆圆的脑袋说道:“怎么一身新衣服就直接坐地上,腌臜娃。”
青竹从地上站起来,笑道:“这才几天啊,就会说开封府的方言了,腌臜两字怎么写啊?”
“那谁知道反正不会写,”司裴赫笑着回了一句,然后拧着德鸣的小圆脸,道,“德鸣,怎么不开心啊,姐姐也给你买了新衣服哟。走回去吃饭咯。”
德鸣原本嘟着的小嘴立刻笑了开来,拉上鞋帮,牵着司裴赫的手往回走。
码头附近的街道上,因为往来人员众多,更是食肆林立。这里的食肆多为简易的木制棚屋,店前挂着色彩鲜艳的幌子,幌子上写着店名与招牌菜,吸引着来往的行人。每家食肆门口都有一个小炉灶,炉火上炖着或煮着特色菜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此时石重裔的官船也已经靠了岸,钦差大人带着卫队包下了附近一家以小吃闻名的小食肆。有那侍卫眼尖,看见青竹等人回来了,赶紧招呼了过来。
这小店虽小,食物倒也精细,“烂面烧饼”、“扬州炒饭”、“豆腐皮包”、“藕粉圆子”这些扬州当地的特色吃食做的那叫一个地道。做了一天小跟班的德鸣抛下肩膀上的包裹,一把就抄起一碗桂花糖藕,一仰脖子就吞下去半碗。
见石重裔已经落座开始吃了起来,青竹讪讪笑着,把身上的布袋包裹卸下,道:“你这都吃上了,也不等我们。”
“你们下船玩耍的时候等我了么?没义气。”石重裔眼睛都没抬一下,继续闷头大嚼一块泛着糖色的排骨。
青竹主打一个脸皮厚,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扬州佳酿琼花露,闻着悠悠酒香,刚要痛饮,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澄言还没回来吗?”
第17章 道敲月下门
夜幕降临时,扬州城内灯火通明,霓虹闪烁。酒楼上,传来阵阵丝竹之声,楼外的红灯笼映照在河面上,形成一片斑斓的光影。风流雅士在画舫上吟诗作对,歌伎在一旁轻弹琵琶,声韵悠扬,传遍水巷,仿佛将整个扬州城都笼罩在一片醉人的氛围中。
码头附近的食肆里,青竹端着酒杯正要痛饮琼花酿,环顾了一下没看见澄言和尚,心下生疑,问道:“澄言和尚呢?一直没回来?”
石重裔嘴里含着排骨,嘴里含含糊糊说道:“没有啊,他跟你们一起走的啊?没跟你们一起逛街么?”
“没有啊,”青竹放下酒杯,站起身,出了食肆,四下张望了一下,又问了问侍卫首领石明志,石明志是石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石重裔长起来的贴身护卫。此时也算是熬出头,成为了剡王府的护卫首领。
石明志摇头,表示一直没看见澄言大师回来,钦差座船就在不远处停靠,澄言那一身白色僧袍很扎眼,若是回船了肯定能看见。
青竹也是摸不着头脑,回了食肆里扒了两口菜,越想越不对劲,他喃喃自语道:“临走的时候他也没说到大明寺挂单啊,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个鸡贼和尚早就应该回来了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石重裔倒是没往心里去,他嚼完了排骨,喝了一口清茶漱漱口,正准备动那蟹黄汤包,这汤包看上去面皮柔软,内馅丰厚,浓郁的蟹黄与鲜嫩的肉馅交织在一起。石重裔学着扬州人的吃法,先用筷子戳了一个洞,再凑过去吸那包子皮中的汤水。烫的一吐舌头,但是实在是鲜美的舍不得浪费。
青竹看着石重裔的吃相,没好气道:“堂堂一个亲王殿下,上国钦差,有点体面不成?”
“屁的体面,这地儿谁知道我是干嘛的?”石重裔只顾着手里的汤包,不屑道,“我这一身常服不就为了体验民间美食。你刚刚说啥来着?澄言那么大一个活人,又有武艺在身,你还怕他出什么事?”
青竹想了想也有道理,见桌上摆着一份米饭,这米饭每一粒米饭都裹着金黄的蛋液,辅以虾仁、火腿、鸡蛋、青豆,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增。
青竹直接把盘子抄了过来,扒拉两口,在嘴里一嚼,米粒既有弹性又不失软糯,散发着淡淡的米香。火腿粒咸香可口,增添了醇厚的口感,肉质紧实而有嚼劲。虾仁鲜嫩爽滑,富有弹性,带来海洋的鲜美气息。鸡蛋蓬松柔软,赋予了米粒浓郁的蛋香。青豆则增添了一抹清新的绿色和清甜的口感,在齿间爆开时,释放出淡淡的豆香。
一口炒饭吃的青竹两眼冒光,在石重裔惊惧的目光中,青竹总共扒拉了四五口,一盘炒饭已经下肚,他抹抹嘴角,意犹未尽。
“你倒是给我留点。我还说想尝尝呢?”石重裔看着人都傻了,眼前的青竹简直就是个人形饭桶啊。
青竹把嘴角抹擦干净,道:“你再叫一份就是了,抠搜的。等下回船,再打包两份回去哈,我回来当宵夜。”说完背上摆在一旁的佩剑,转身就要出门。
“你干嘛去啊?”石重裔有点摸不着头脑,“刚吃完就走,这么风风火火有什么急事?”
青竹紧了紧身上的剑带,回头道:“澄言说是到大明寺参拜一下,大明寺乃是海商聚集之地。澄言人生地不熟的,真遇到什么事情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去看看再说。”
在场众人都知道海商嘛,说的好听叫海商,说难听点海商和海盗的区别就在于是用银子拿货还是用刀子拿货,两者之间有区别但是不大。这个时代哪个海商不是桀骜不驯,把脑袋绑裤腰带上的主?
司裴赫也站了起来,给青竹理了理后背上的剑囊,道:“即使如此多带些人手过去。”
青竹笑摇摇头道:“我先去探探情况,万一他就是在大明寺里跟老和尚参禅打坐,带一票人马过去太失礼了。”
青竹又跟石明志要了钦差卫队的腰牌和传讯用的烟火箭,以备不时之需。
收拾好随身之物,青竹大概辨明了大明寺的方向,跨上马朝着蜀岗疾驰而去。
大明寺位于蜀岗之上,俯瞰长江,寺院背山面水,气势恢宏,是五代十国时期江南地区最为着名的佛教圣地之一。
原本按照青竹的身法,蹿房越脊,横穿整个扬州城才是最快捷的走法,又一想毕竟是在扬州不是开封,自己那块总捕头的腰牌没啥用,只好老老实实骑马赶过去。
八月夜晚的山间薄雾缭绕,蜀岗上的古树参天,树影婆娑,在淡淡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幽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份幽静,青竹在山腰远远看见大明寺高高翘起的屋檐,又加紧打了两下马。
到了山门停下了马,青竹在门口的桩子上拴好了马匹,一个飞身跳到门前,直接叩打门环。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月色下传出去老远。
等了半晌,才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吱扭”一声东边的侧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光头伸了出来。
知客的小沙弥四下看了看,瞅见青竹,双手合十行礼道:“这位道友,天时已晚,本寺晚间不留外客,道友请回吧。”
青竹快步走过去,掐法诀行礼道:“这位小师父请了,贫道不是来挂单的,是来找人的。”
小沙弥不耐烦说道:“今夜已晚,师父们都已经休息,若是寻友访道,道友明日再来。”言罢就要关门。
青竹哪能容他把门关上,一只脚轻轻一点,抵在门边,他笑了笑道:“贫道有位朋友,乃是真言宗的和尚,法号澄言,午间到贵宝刹参拜。这般时辰还没回来,所以贫道过来寻他,不知道我这位朋友还在不在寺中。”
“什么真眼成眼的,我们寺里没有,道友请回吧。”小沙弥见青竹追问不休,有些发急,赶紧拉动门环准备强行关上山门。
青竹见状心知有事,嘴角挑了挑,运丹田真气,爆喝一声:“澄言,你在不在?在的话,言语一声。”夜深人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明寺上空炸响。
第18章 十三棍僧?
青竹月下访大明寺,扣开了山门,小沙弥脸色慌张,几句话就想打发了青竹,急急忙忙就要关门。
青竹是什么性子,一脚撑着门框,抖丹田运真气,开口暴喝一声。
青竹这一声暴喝,宛如雷鸣般震撼人心,夜色中整个大明寺仿佛都在回响。寺中顿时一片喧哗,小沙弥脸色瞬间惨白,握着门环的手抖个不停。
大明寺内,十几名僧人人手一根熟铜棍,陆陆续续从山门之后的天王殿跑了出来。
为首一人看着山门内外的情况,招呼一声小沙弥退下,青竹顺势跃进院中,任由众僧人将他包围起来。
借着月色,青竹数了一下一共一十三人,心中暗笑:这大明寺还听讲规矩,非要弄出一个十三棍僧的排场,也是硬凑了李唐少林寺的典故。
为首那名僧人眼见青竹孤身一人闯了进来不由脸色凝重,刚刚那一声爆喝,内劲惊人,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小道士发出来。
过不多久一位年约六旬老僧急步走到门前,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青竹,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他双手合十,平静道:“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贫僧大明寺戒律堂同忍,这位道友,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故?”
“找人。”青竹微微欠了欠身,也自报家门道:“道生无量天尊,贫道开封阳庆观青竹,不是诚心想夜闯山门。只是贫道有位朋友,乃是京兆青龙寺真言宗澄言和尚。他今日,应该是下午吧,来大明寺参拜,这都半夜了还没回来,我特意过来找他。”
同忍心知肚明,这澄言和尚确实人在寺内,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有些微妙,同忍再常念一声佛号,继续道:“原来青竹道友乃是澄言的友人,久不见他回还,故而上门寻找。道友有所不知我大明寺乃是律宗一脉,与澄言和尚出身的密宗颇有渊源,我大明寺也算是扬州的大丛林,因此便让澄言和尚在此挂单。两宗许久未曾一起辩难,澄言此次过来正有静修佛法之意。”
青竹一听什么意思,让澄言在这里挂单,还精修佛法,这不扯么?明后天就要出发去金陵城了,哪有时间在这里打机锋。
又一想不对啊,根据冯相爷和莳花馆的璇娘子的密报,此处明面上是律宗的山门,实际上是海商的聚集地。海商嘛,明面是商,暗地里做什么勾当,谁不知道。
青竹想了想,回忆了一下师父当年传授的行话,突然问了一句:“子牌大鱼入兜子,撑桨的盈不盈?”
“打灯笼,三点水有……”同忍下意识回了一句,一句话出口,心知不妙,大意了,怎么走海的黑话随口就说出来了。
一句话同忍和尚便漏了馅,一众武僧脸上也变颜变色。同忍心中暗骂:玩了一辈子鹰,竟被家雀儿啄了眼。
原来青竹抽冷子问的这句话,“子牌”意思是晚上,子丑寅卯,子时的意思。大鱼,就是大买卖,入兜子就是入了网。撑桨的,意思是一起参与的同伙。盈不盈就是够不够。
同忍一时大意,对上了切口,打灯笼,就是晚上行动,三点水就是水手的意思。同忍一句话没说完就知道上当了。
青竹冷笑一声,斜着眼瞧着眼前的老和尚,道:“和尚,你这口春点(黑话)顺的很啊。甭在这跟小道爷装什么宝相庄严了。我朋友在哪,就算是挂单,你给小道爷把人请出来。”
这句话没给同忍和尚留情面,青竹心想,你一个黑话说的倍溜的假和尚,在这装什么高僧大德。
同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
为首的武僧头领怒目圆瞪,重重一顿手中的熟铜棍,怒道:“哪里来的野道士,三更半夜,到我大明寺捣乱,护院武僧何在?”
“在!”十二个肌肉虬结的持棍秃驴同时应道,声势确实还有几分惊人。
“与我拿下!”
“是!”十二条熟铜棍凌空一振,从各个 方向同时指向青竹。
青竹心知此间事怕是不能善了,他很枚形象的抠了抠鼻孔,小指又弹了弹,在众武僧的包围下,漫不经心的抽出背后背着的金锋剑。
金锋剑剑身摩擦着剑鞘,发出悠长的剑鸣,如同龙吟一般清越,直到剑锋出鞘之时,青竹腕力一拧,长剑更是发出“叮”一声暴鸣,在幽静的夜色显得分外响亮。
众武僧被这突入起来的剑鸣惊的一晃神,趁这个档口,青竹身形一闪,抢步猱身,往前猛冲,正面两名持棍武僧只觉得眼睛一花,手腕一麻,“当啷”两声响,各自手中的熟铜棍纷纷落地。
青竹一击得手,迅速前窜,跳出了包围,随后趁着后方武僧急追过来,突然反身,决然凌空一剑横划,逼着离他最近的两人横棍回挡。
岂料青竹这看似奋不顾身的剑招,居然是虚招,轻轻飘飘只是一晃,从两名僧人当中的空挡处穿了过去,顺势用双肘击在两人软肋处。
软肋本就是人体极为脆弱的部位,结果招式一贯大开大合的武僧,哪里想到青竹有如此精妙的近身功夫,双双中招,惨呼倒地。
青竹穿过两人,迎头四根熟铜棍当头劈下,要说这些武僧常在一起练习,配合甚是默契,这四条棍棒,如同四条出水的毒龙,封住了青竹身前所有空间。
此时辗转腾挪的小手段小身法已经不管用了,青竹心中也是不惧,调用丹田精纯真气,直贯剑身,使出真武剑诀中的崩字诀,金锋剑剑背轻巧的靠上最左边袭来的熟铜棍,随后真气迸发,长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第一根熟铜棍被青竹的长剑横崩出去半尺,砸在第二根熟铜棍上,随后两根棍一并被崩走,砸到了第三根棍上,右边第四根熟铜棍举得最高,劈来的速度自然最慢。
金锋剑一撤走,第四根棍砸到已经搅在一处的头三根棍棒上,三根棍棒哪里经手的住这么大的冲击。顿时脱了手,再看虎口已然崩裂。
第四棍的武僧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身躯僵直,青竹右脚一勾他脚后跟,刚要发力将人勾倒。为首的武僧爆喝一声,以棍为枪,当胸朝着青竹扎来。
第19章 还有高手?
青竹眼角余光瞥见那第四根棍的武僧被震得身躯僵直,毫不犹豫地右脚一勾,准备将他勾倒在地。然而就在这时,为首的武僧爆喝一声,迅速调转手中的熟铜棍,如枪一般直刺青竹胸膛。那棍势如雷霆,带着呼啸的劲风,显然是打算一击致命。
青竹心念电转,知道这招不容小觑。他瞬间变招,右脚发力将那僵直的武僧踢向棍尖,与此同时,身形向左一侧,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那被踢飞的武僧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熟铜棍的棍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前。
“啪!”的一声响,棍尖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离那武僧的胸口不过半寸。为首的武僧面色铁青,手中的熟铜棍因为这猛然的急停而微微颤抖。他怒视着青竹,心中既恼怒又惊讶。刚才那一招,他不仅没有伤到青竹,反而险些误伤了自己的同门师兄弟。
青竹微微一笑,神情依旧淡定从容,手中突然剑芒大涨,直劈为首的武僧首领。
那武僧首领刚刚强行止住了棍法的去势,体内真气倒涌,正在气血翻腾之际,眼看着青竹一剑劈来,心中暗道不好。
要说身为武僧首领,自然手里有些绝活,只见此人当机立断,双手上扬直接将手中熟铜棍抛了出去,笔直砸向青竹。
青竹没想到和尚还有这个妙招,剑势一缓,手中金锋剑使出一个引字诀,使了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剑身划过砸来的熟铜棍,向身后一带,熟铜棍挂着呼啸的风声向身后一名武僧飞去。
那武僧听着风声不善,只好起架格挡。青竹多损啊,顺势回身,横剑抽在他的棒头,那武僧架势被带偏,飞来的熟铜棍直接杵在他胸口,那倒霉货一口鲜血喷得老高,仰面摔倒。
动手过招不到五个照面,青竹仗着自己超绝的身手已经放翻了六个,震破了三人虎口。武僧首领心下大惊,心道:哪里蹦出来的小道士,十三棍僧的阵势,此人三五招便随手破了。如此武艺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
青竹见大明寺众僧一时不敢上前,他也不想多招惹麻烦,毕竟是在南唐的地头,又是在佛寺之内,能不见血尽量不见血。
他冲着同忍和尚说道:“行了吧,小道爷不想造次,咱们点到为止,澄言和尚在哪?带我去见。”
同忍和尚也是暗暗心惊,哪里想到夜半来个小道士,打得寺中护院棍僧毫无招架之力,往常这武僧首领照觉和尚常常夸下海口,说什么自己当年纵横南海三十六岛,习得天竺高僧棍法精髓,乃是达摩祖师嫡系一脉。如今看来也是给人打的跟狗一样。
他朝照觉和尚招招手,照觉凑到他跟前,他低声问道:“这小道士武艺超群,你估摸阖寺武僧并肩子上,能不能留下他?”
照觉心道:寺里最能打的都在这儿了,十三个人打一个,这不已经下来九个了,人家还没用杀招,咱们一寺庙的人都冲上去有啥用啊。
照觉正在为难之际,敞开的山门处又传来一人的声音,那人中气十足,未曾进门就高声说道:“今晚好热闹啊,叮叮当当的,同忍大师莫不是在打铁不成。”
同忍和照觉同时向山门处张望,只见一位中年道士从门洞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色下青竹也运目力打量来人,这道人年约四十,眉目清朗,神态安然自若,保养得当的面庞透着一股出尘的气韵。他头上挽了一个道髻,没戴头巾,只是插了一支玉簪,那玉色温润如水,在月光下隐隐有水韵荡漾其中,当不是凡品。再看身上,他身穿一袭蓝色缎子道袍,衣袍质地考究,背上还斜挎着一柄宝剑,剑鞘精致古朴,隐隐透出寒意。
同忍见此人到来,大喜过望,赶紧行礼道:“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浮尘道长贫僧有礼了。”
来人道号浮尘,只见他也掐起三清诀,施礼道:“道生无量天尊,同忍大师可安好啊,浮尘有礼了。今晚怎么还有面生的道友来访,同忍大师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倒叫道门中人跑到佛门重地叨扰了。”
最后这句话暗戳戳的指向青竹,青竹哪能听不出来,不过毕竟同为道门中修行,青竹礼数不能丢,他也手掐三清诀,躬身施礼道:“开封阳庆观青竹,见过浮尘道长,道长慈悲。”
一听青竹的问询礼是“慈悲”二字,浮尘嗯了一声,心道:当是有来历的小道士,非是内门弟子,一般师父不让用“慈悲”二字,直说稽首便好。只是这阳庆观是什么来头,没听说过。
浮尘道长压下心中疑惑,问道:“这位小道友,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扬州大明寺有何贵干。”
还是那套话,青竹也直来直去,道:“找人啊,我一个和尚朋友,今天下午到大明寺参拜礼佛,大晚上还没回来,我不得过来寻他?”
浮尘道士看了看同忍和尚,同忍和尚皱着眉使了个不方便说的眼色。
浮尘心想把这个小道士打发了我再好好问你,他朝青竹笑道:“小道友,寻人也不急一时,大明寺占地广阔,即便贵友过来参拜,或许在这座蜀岗山上迷路了,兴许现在已经回转,也未可知。即便是找人,也得天明之后,眼下两眼一抹黑,到哪里寻得到?”
“别来这套。”青竹嬉笑道,“我那朋友肯定在寺中,十三棍僧的架势都摆出来了,人要真不在用得到这个阵势。真当我傻啊?”
浮尘道长被他这一抢白,脸上有些愠色,不过他修养深厚,并未着恼,反而继续温言说道:“大明寺乃是扬州有数的丛林,大半夜我等道门中人在此喧闹,传讲出去,有失体面。道友今晚叨扰过甚,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可好。”
青竹仰天大笑,道:“我也不知道,你跟他们是不是一伙,不过刚刚这位同忍和尚接我走海的春点,接得可是顺溜的很,什么释教丛林,怕不是销赃的贼窟。”
“竖子尔敢!”浮尘一听这话,剑指怒斥。
第20章 剑道对决
青竹刚刚说出扬州大明寺怕不是一个销赃的贼窟,浮尘道士厉声喝止。
青竹心道我本来就没说错,你急什么眼啊?他转念一想,笑道:“话说,你谁啊你,管的还挺宽,和尚庙的事情,你一个道士横叉一杠子作甚?”
浮尘道士双眼一瞪,沉声道:“贫道扬州玉清观浮尘是也。”
按理说在扬州城内,道上的人听见这个名号自然是如雷贯耳。那玉清观在扬州盘踞多年,背靠道门强大的影响,与官府和地方势力关系密切。更兼浮尘道长剑术高绝,一手道门正宗真武剑,技压群雄,号称江南剑神,隐隐有江南武林魁首的威名。
奈何青竹出身在山东,下山以后也一直在中原打转,生平第一次下江南,今天才到扬州,而且一直坐着钦差官船,基本就没接触过江南的江湖道。冯道给的情报册子则是只有南唐和吴越的官场情形,哪里顾及得到江湖人士。
听了对方报了名号,青竹还是一副吊儿郎当不在意的样子,点点头,道:“接着说啊,玉清观干嘛的?难道也是走海货的?也是坐地分肥的大堂口?”
这一句正好说到点子上了,玉清观本就是扬州坐镇一方的大豪,表面上是扬州最大的道观,实则是海商们和路上行商的总堂口,各地行商海商都汇集于此,各自买卖货物,交换情报,有个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都找玉清观从中协调仲裁。因此实际上玉清观就类似于大相国寺在汴梁城的地位。
作为玉清观的观主,那在扬州城也是跺一脚满城抖三抖的实权人物,今晚听闻大明寺报信说,有外来的和尚前来索取海路图,要出海去日本求法。兹事体大,大明寺下午就通知了玉清观。
浮尘道长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泉州那边故意派来的高手细作偷盗海图,还是确实京兆府真言宗派人前来。故而星夜前来,想要探探虚实,正巧遇到了前来找人的青竹。
青竹行走江湖经验还是浅,随意报了一个自己阳庆观的名头,那阳庆观到现在还没修缮的能住人,又什么威名。
浮尘见这出身不明的小道士越说离真相越近,心中暗骂:这事岂是能大庭广众说出来的?毕竟是江湖道绿林道的买卖。情急之下喝道:“住嘴,你这小道士,不知好歹,你家师长没有好好管教你么?”
“唉,你这老道,你说我可以啊,你说我师父那不行。”青竹听着这话,眼眉也立起来了,道,“小道爷就是过来找个朋友,摆出这等阵势,这就是你们扬州佬的待客之道?”
浮尘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不知天高的野道士,也罢,今天也叫你见识见识江南武林的规矩。”言罢,反手亮腕,抽出了背上的精钢长剑。
只见浮尘那柄宝剑,犹如一泓秋水,在微弱的月光下发出冰冷的寒光。浮尘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剑刃微颤,发出低低的嗡鸣声。随着他手腕一转,那剑锋稳稳指向青竹,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肃杀。
浮尘眼中剑意大盛,青竹也收起戏谑的样子,微闭双眼静心澄意,默运玄功,待再睁眼时,眼中也是精芒四射,运足了全身真气。
浮尘手中长剑直指青竹,青竹毫不示弱,手中金锋剑遥遥相对,两人同时亮出了真武剑的起手式。当其时,道门之中但凡习武都是以真武剑法入门,青竹和浮尘同时亮出一模一样的起手式也不奇怪。
常言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浮尘的起手式一亮,青竹就明白此人乃是出道以来遇到的剑术最高明的对手。真武剑虽是入门的功夫,但是剑招起手式攻防兼备,浮尘长剑剑锋微微垂低,手肘虚悬,实乃不动如山,动如脱兔的进攻手式。
青竹的起手式自然也是四平八稳,剑道只在直中取,从来不向曲中求,这是青竹剑法的精要。要知道剑身总有份量,长剑放平伸直,剑尖受重力影响总会有个自然的微小弧度。
想当年,青竹初学剑时,他师父便对他要求极为苛刻,尤其是这“持直剑”的基本功。青竹当时不解其意,站了三天剑桩,剑尖依然无法完全持平。
直到青竹明悟了师父说的“剑道如人道,重在心直。持剑如持心。”的道理,自身真气贯通剑身,人剑合一,才开始悟通了剑道奥秘。
看到青竹如此持剑,浮尘心中也是微微恍然,心道:多大岁数的小道士,居然懂得直剑之道,端的不容小觑。他不由暗暗心惊,不过手上可没闲着,也默运真气,气贯剑尖,两只长剑遥遥相对,并未发招,但散发出的剑意,却让观战之人皮肤发寒,不住后退。
两人持直剑相恃,都在找各自破绽好发招攻之,浮尘欺青竹年幼,几次卖弄破绽,想引得青竹先发招。
青竹虽然年轻,但自幼由师父刘若拙喂招,吃亏上当不知几许,自剑术大成以来,就连他师父跟他交手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更何况浮尘的这些小虚招。
浮尘见青竹心稳异常,便慢慢向左滑了一步,企图仗着步法走动之间坏了青竹的剑势。
岂料步法更是青竹强项,当年在崂山中,伏高跃低,翻滚腾挪不知道在多少地形上练过步法。轻身功夫更是进退入神,一般人根本跟不上他。
浮尘一动,青竹也动,两人在场中居然开始慢慢转起了圈,一旁的武僧看不明白,照觉凑到同忍近前问道:“师叔,这两人向了半天,怎么又开始转圈了,还打不打了?”
同忍和尚早年间也是纵横海路的一方掌舵,见多识广,如今年纪大了,操不得船,才在大明寺归隐,他看场间二人面色凝重,剑势森严,低声道:“高明的剑术,胜负都在一招之间。浮尘道长称雄江南十余载,此番怕是真遇到对手了。”
浮尘自从在扬州坐镇玉清观以来,从未遇到如此难缠的对手,往年间的所谓的江湖大豪,哪个不是被他超绝的剑术三招两式杀退。
今晚这个小道士,持剑在手,整个精神气质陡然一变,可称渊渟岳峙。这么小的年纪能给人如此感觉,浮尘也是心中颇为感慨。
就在此时浮尘心中略有些焦躁,一粒汗珠从他的鬓角滴落。
第21章 还是用杀招吧
浮尘自坐镇扬州玉清观以来,已经十余年未曾遇到如此棘手的对手。江湖豪杰也好,名震一方的高手也罢,在他面前不过是几招便败退。可眼前这个青竹,年纪轻轻,气质沉稳,居然给他渊渟岳峙一般的压力。
这种进退维谷的感觉慢慢侵蚀着浮尘的道心,让他渐渐生出焦躁之意。这是他多年未曾感受过的情绪。浮尘眉头微皱,一粒汗珠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滴落。
一粒汗珠,以微不可闻的滴答声落在大明寺前院的青石板上,就在这滴答声中,青竹动了。
青竹的直剑划过两丈的距离,直直刺向浮尘的胸口。
只是这平平淡淡的一招,浮尘道长却感觉到满眼的剑气呼啸而来,他赶忙运剑格挡,长剑在身前不停的画圆,消解青竹的剑气。
浮尘身形连退,脚步在地上轻快点踏,硬是退出了十丈远,避开了青竹那惊天动地的一剑。面对青竹的凌厉剑势,他也顾不得顾全什么名声了,只待青竹剑势稍稍缓下,才举剑格挡。
叮——叮—— 两剑相交,寒芒乍现,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刹那之间,两柄长剑已经交锋了数十次,剑光如虹,气劲激荡开来,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剑影。
又倏地,两剑分开。
场中再次陷入短暂的静默。青竹依旧持剑直指前方,剑尖稳如磐石,气势凌厉如一。而浮尘却是改为了横剑护胸的守势,略微侧身,护住要害。
浮尘轻轻吁了一口气,冷声说道:“好霸道的剑法。”
他左手由原本掐着的剑诀,悄然换成了三清诀。随即,长剑轻摆,身形微沉,转化为三清剑法的起手式。这套剑法素来以“绵里藏针”着称,守中藏攻,柔中带刚,是他成名于江南的看家本领。
见对方换了剑势,青竹暗忖:三清剑法么?谁不会啊,不应该是道门标准剑法课程么?于是他也依葫芦画瓢,左脚朝前,右脚踏后,手掐三清诀,剑与眉齐,伺机发招。
浮尘看着青竹也换成三清剑法起手式,眉头大皱,心道:虽说三清剑法不是什么本门秘传,但是道门之中也分远近,不是三清派的嫡系,使不出如此正宗的剑诀,这小道士什么来头。
三清派命名取自老子一气化三清之意,道门之中太清,上清,玉清三派本是一家,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对峙,战事频发,渐渐断了往来分成了三派,太清派一直守在北方,玉清派则活动于江南,上清派独辟蹊径,借海路游走南北,道观主要分布在海港河港。
浮尘心中生疑,于是剑式再变,举手过头顶,长剑斜斜上挑,此番不是剑招,这是三清剑诀师徒传艺之时,师徒喂招之前的行礼动作。
青竹一见,你打不打了?这不是占便宜么?你这是举剑冲天,意思是师父代祖师爷授艺的意思。青竹又想,看着浮尘四十多的年纪,也不能让他给我行弟子礼啊。于是他只好变换了招式,手举当胸,立剑身与面前,并且微微欠身算是施礼。
青竹施完弟子礼,猛然前冲,使出三清剑法中的杀招,从下向上斜挑浮尘右肋。
浮尘心中暗道:这小道士也太楞了,打出这样的询礼剑式,不得先开口盘盘道什么的,哪有直接便杀了过来的。
青竹心中想的是,你仗着年纪大,给我来个下马威,让我行了弟子礼。我吃亏在年纪上,都行完礼了,不得先抢攻一路。
两人心思迥异,战斗却已经白热化。青竹的剑法快若闪电,剑光一闪,长剑逼近浮尘咽喉。
浮尘不得不举剑下劈应对,两剑碰撞,火星四溅,转眼又缠斗在一起。
浮尘的三清剑法确实炉火纯青,比青竹的真武剑法更加老练。他的剑招看似松柔,实则暗藏杀机,每一招都圆润流畅,衔接无缝。
青竹尽管杀招凌厉,却一时难以突破这层剑意的防守。
两人你来我往,十几招过去,剑锋交击的速度越来越快,长剑碰撞的金属声密如雨点。
到此时,浮尘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发觉青竹的剑速越来越快,体内真气如同长江大河,奔腾不绝,竟然好似没有止境一样。
每次两剑相击,金锋剑挟正宗道门真气,势大力沉,震得浮尘手臂酸麻,再这么打下去,自己就算守得住,也要活活给这小子耗死。浮尘心中暗骂:大明寺也不打听打听清楚,哪里蹦出来这么一个小怪物,以我的剑术居然压不住他。
浮尘心中暗凛,手中诀法变换,准备使出压箱底的玉清真剑出奇制胜。
青竹久攻不下,心中也有些烦躁,心想:我是来找澄言的,现在人没找到,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所谓的老道,横生枝节,真是麻烦,干脆用用师父的杀招吧。
两人此番倒是想到一起去了,浮尘默运道法,脚下步法一变,换做禹步,踩罡布斗,运道法于剑。青竹猛然后跃,倒跃出去一丈,半蹲身体,双手持剑,两只手臂一同往剑身灌注真气,下一刻便要暴起杀敌。
浮尘的禹步还没踏完,见青竹蓄势已毕,他手中宝剑蕴出满剑光华,正是剑气即将离体之兆,心中大惊,心想:多大年纪的孩子,功夫已经练到这个境界了?
此刻生死存亡一瞬,浮尘脑筋转的飞快,突然想起这招乃是掌教的不传绝学啊,怎么这小子居然举重若轻的使了出来,浮尘立刻高声喝道:“小道士,你是崂山来的?”
青竹将剑中真气蓄满,正要凌空扑击,顺势射出剑气,突然听见浮尘的喝问,这个档口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只见青竹原地吐气开声,飞龙一般高高跃起,举剑前冲,手中长剑剑光耀眼夺目,刺得场间众人纷纷闭眼,耳中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四下飞沙走石,院落中一座假山山顶被青竹剑气贯穿,穿出碗口粗细一个大洞。
再看场上两人,身在其中的浮尘缩着脖子闭着眼,青竹在最后关头勉力控制长剑往左偏了一尺,即便如此,剑风所及打散了浮尘的道髻,震飞了他的白玉发簪,弄的浮尘披头散发。
青竹也被漫天的灰尘弄得咳嗽不止,哑着声音问道:“你咋知道我是崂山来的?”
第22章 你也叫我少掌教?
浮尘还未从方才那惊天一剑的余威中回过神来,耳边仍回荡着剑气划破空气的锐响,胸口微微起伏,双手握剑的力道有些松散。他缩着脖子,眼睛睁开一条缝,心中暗自叫苦:好险!幸亏我见机快,喊了一嗓子。若是挨上,我怕是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再看院落中的景象,假山的顶部赫然被青竹的剑气贯穿,洞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剑气余波,周围碎石落了一地。浮尘只觉头上一轻,伸手一摸,发现道髻已散,发簪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的形象狼狈至极。
青竹第一次全力用此招实战,力道也没控制好,此时一头一脸灰土,他站在原地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问:“你咋知道我是崂山来的?”
听见青竹的询问,浮尘这才放下心来,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随手还剑入鞘。他接着掸掸道袍上的尘土,控制双手不再颤抖,然后捡回自己的白玉簪,重新挽好了道髻。
待浮尘拾掇完,青竹这才重新问道:“你看我的剑招,就知道我是崂山来的?”
浮尘此时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青竹一番,惊异道:“先把剑收起来,太危险了。这招先天太清剑,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听着眼前的浮沉道士能准确无误的叫出剑招的名字,青竹心中有数,估计跟师门有些渊源,他坦然道:“剑招师父很早就教过,一直也只是练得形似。直到上个月贫道先天真气修炼有成,才能真正用出这一招。还没试过招,你是头一个。”
浮尘心中暗骂自己真是倒霉催的,不过脸上亦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崂山学艺的,你师父就没告诉你,太清、上清、玉清本是一家,同气连枝么?”
“没说过啊。”青竹眨巴眨巴眼睛,道,“师父除了每日让我早中晚三课练功,也不让我多接触道门的师兄弟啊。”这倒是实情,刘若拙怕太清宫其他弟子走漏风声,平日里不太让青竹去太清宫玩耍。
“这是搞什么名堂。”浮尘有点摸不着头脑,继续问道,“你刚刚怎么报家门怎么乱报一气,早说自己是崂山太清宫传人,咱们打不起来。”
“是嘛?还有这好事?”青竹挠挠头,又挠下几块碎石粒,道,“扬州玉清观跟我们崂山太清宫有什么渊源?”
浮尘一拂衣袖,道:“本是一家啊,三清派本是一家,南北朝的时候因为战乱分了三家。后来南北两支就渐渐远了,只有我玉清派还在居中奔走,两边都认。”
青竹点点头,道:“原来这么回事,我就说你的三清剑法跟我学的不太一样。”
“什么你啊你的。”浮尘摇摇头道,“三家字辈应该相通的,贫道浮字辈的,你怎么也该叫声师叔吧?”
一听这话青竹点点头,貌似师父也要自己管崂山上的浮游道士叫师叔,应该辈分差不多。
又听浮尘问道:“前段时间听说太清宫这一辈剑法最好的晚辈下山去了汴梁城,不过那个道士叫吉云啊,你是不是道号也是乱报的?你不应该吉字辈么?太清宫三殿六堂,你师父谁啊?”
听到问师父了,青竹只好正正衣袍,冲着崂山方向拱了拱手道:“家师华盖真人刘若拙。”
“什么?”浮尘惊得倒退一步,咽了口口水,艰难道:“你是掌教师兄的嫡传弟子?”
青竹摸摸脑袋,之前倒是听吉云说起过自己师父是掌教,不过不应该就是太清宫掌教么?怎么这个浮尘也称呼掌教?他疑道:“是他老人家,不过你怎么也管他叫掌教。”
浮尘仰天长叹一口气,口中喃喃念叨着:“对,这就对上了,不是掌教师兄的弟子,你怎么能练成先天太清剑。罢了罢了,师兄好福气。”随后他向青竹欠身一礼,道:“扬州玉清观观主,浮尘,见过少掌教。”
青竹赶紧往旁边一侧身让过,口中言道:“打住,就算我师父是刘若拙,就算他是太清宫什捞子掌教。怎么你也管我叫少掌教?”
“三清门现在共尊刘师兄为掌教,他就一个嫡传的弟子,这个少掌教,不是你还能是谁?”浮尘想了又想道,“不过接到崂山那边传讯,说是少掌教下得山来,名讳是刘如琢,怎么您的道号是青竹?”
这句话真正打消了青竹的疑虑,他下山时拿着的度牒道册上面名字就是刘如琢,那是当年冯道给他师父刘若拙开具的,因为口音问题,冯道写错字了。后来找到冯道解释清楚了这个问题,青竹也就再没用过那份度牒。
青竹一想,这个问题太复杂,里面要绕好多弯,也懒得解释,道:“不提那事了,那是当年师父的度牒,上面名字给人弄错了。”
浮尘哦了一声,也没有深究,他朝同忍和尚招了招手,同忍犹豫了一下,随后一溜小跑凑到了跟前,合十行礼客气道:“浮尘真人,有何吩咐。”
“那个什么,方丈呢?同舫方丈人呢,前院打成这样他还躲在后面?”浮尘微微皱眉问道。
话音刚落,一声佛号响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从天王殿里右走出一个高大的老和尚,这和尚不到六十的年纪。膀大腰圆,头上油光锃亮,倒映着殿内的烛光。
和尚身穿一件黑色僧衣,衣襟宽大,布料在他的肩头处绷得紧紧的,但腹部却依然显得有些松垮,随身一晃,长袖摇摆。这和尚圆头大耳,笑起来真跟那大殿中的弥勒佛有几分相似。
“行了,别报佛号了,”浮尘看见肩头还有些浮土,随手掸了去,道,“不是说真言宗的和尚过来讨要什么海图吗?让我着急忙慌的赶过来。进了门就先跟自家人打了一架。”
扬州大明寺同舫方丈就当完全没看见前院一片狼藉的模样,先指了指跟青竹过招受了伤的棍僧,同忍领命而去。然后他才笑呵呵的冲着浮尘和青竹施礼道:“真人呐,可把您盼来了。日间来了一个小和尚,说是京兆府长安城龙首原青龙寺真言宗的。”
“对,就是他,穿一身白僧袍挺嘚瑟的是吧?”青竹肯定道,“你们也把他打了?”
第23章 这买卖是你的
浮尘道长叫出了大明寺方丈同舫,问了今天白天的情况,同舫方丈证实,确实有长安青龙寺真言宗的和尚来访。
青竹以为澄言也跟十三棍僧交过手了,怕澄言吃亏。
同舫方丈连忙摆手道:“不曾不曾,都是佛门中人,澄言和尚依照旧例正式拜谒,我大明寺也是以礼相待的。”
“那他人呢?把他叫出来啊,他也没说在大明寺挂单啊?我们明后天就要出发去金陵城了。”青竹觉得挺诡异,澄言正式参拜大明寺,现在大明寺就是交不出来人。
浮尘道长也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出言道:“同舫,你就直说,无妨的,都是自己人。真把人得罪了,话说开了赔个礼道个歉就没事了。”浮尘当然知道海商们什么德性,就怕一言不合把澄言和尚给擒住关押了。
同舫喜庆的大圆脸上面露苦涩,道:“真没动手,这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不两位真人随我来看看吧。”同舫和尚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浮尘和青竹心中好奇,这还能有什么特殊情况,既然方丈请过去看看,那就去开开眼界吧,还能闹什么幺蛾子。
在同舫方丈的指引下,三人穿过了天王殿,又绕过大雄宝殿,直接来到第三重院的深处,此处一幢两层楼的建筑,正是大明寺藏经阁。这藏经楼二层五楹,轩敞疏廊,屋脊之上阳嵌 “佛家八宝”的图案。
守着门的两个僧人见方丈前来,躬身施礼,同舫问道:“那人还没什么动静?”两个弟子点头称是。
这一问一答说的青竹也摸不着头脑,心道:莫不是把澄言打成昏迷了,都没动静了。
同舫又苦笑一声,吩咐两名弟子打开藏经阁大门,只见藏经阁内地板上,盘腿端坐着一名白衣僧人。
青竹看这背影就知道是澄言,削肩拔背的模样,他转到澄言面前,看见这个柔美的和尚闭着眼睛,手掐一个从没见过的法印。
“澄言,装什么死啊。坐地上干嘛?地上凉。回头闹肚子。”青竹用逗小孩的语气调侃着,伸手去推澄言。这一推不要紧,手指刚触及到澄言的僧衣,便被澄言体内震荡的真气推了回来。
青竹吃惊不小,心道:这和尚是怎么了,这是醒着还是打坐运功走火入魔了?他又喊了一声:“哎,我青竹啊,没事啦,不打了,别装死啦。着火啦!走水啦!”
同舫和尚赶忙拦住道:“青竹真人,这里毕竟是本寺藏经阁,这么喊不吉利啊。”
“他这是怎么了?手上怪模怪样掐着什么手印呢?”青竹指着澄言向同舫方丈问道。
见澄言和尚叫不醒,同舫请二人到一旁自己的方丈室用茶,三人分宾主落座,同舫缓缓开口道:“既然浮尘真人在这里,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大明寺自唐以来就是各类海商的聚集地。当年鉴真大师东渡宣扬佛法,成为统领日本所有僧尼的‘大僧都’从那以后,大明寺和日本之间的航路就没有断绝过。经过三代人的探索,基本确定了从扬州到日本九州的航路。要说海图,那大明寺自然是有的。”
浮尘自然是心知肚明,笑笑道:“怎么,这小和尚这么楞,开口就问你要海图?你有什么把柄给人抓住了?又在外面做没本的买卖了?”
同舫苦笑一声,道:“真人你莫笑话小僧,这澄言和尚自称是密宗青龙寺惠果阿阇梨三传弟子,想要前往日本寻找空海大师的传人,找回金刚界的修行法门。听说我大明寺鉴真祖师东渡日本,所以想要我寺提供海图给他参详。”
对于澄言想要去日本的事情,青竹早就听他说起过,按照青竹心想:当年鉴真大师去得,空海和尚也是来去自由,澄言要去寻他师门绝学,也是为佛门继往开来的好事,没什么不妥啊。
青竹也是不明里就,开口道:“这事澄言提起过,他说金刚界的法门,青龙寺已经失传了,他只能修行胎藏界,惠果阿阇梨的‘金胎不二’绝学已经在中土失传了,恐怕只有日本空海和尚那一支才有完整的传承。他一直心心念念要挣了钱去东洋寻访。您这里不是有海图么?给他看看呗。”
青竹这一席话整的浮尘道长和同舫和尚同时无语,浮尘皱着眉想了想先没接话,给同舫使了一个眼色。
同舫和尚整个圆脸都抽抽起来了,仿佛牙疼一般道:“我的小真人,少掌教啊,这海图事关重大,乃是走海商人的命根子呀,是我大明寺和众海商花了三代人,一十三艘海船,将近三百条人命换来的。不瞒你说,现在大明寺将近一半的收入都来自于这条通往日本的航线啊。咱们的各种瓷器,丝绸,甚至咱们这边的铜钱,都能在那边换来真金白银啊,那利润,那每年,是吧……”
“行行行,”浮尘赶紧打住,同舫说着说着就聊到生意经上了,他打断道,“反正就是特别挣钱的买卖,每年你们大明寺也没少上报,这我都知道。一谈到生意你就满眼冒光。你现在身份是方丈了,能不能宝相庄严一些?”
同舫本身也是坐镇一方的海商大豪,如今退隐大明寺,也是职业习惯犯了。听浮尘如此说话,也点点头不再言语。
浮尘拍拍同舫的肩头表示肯定,随后转向青竹道:“少掌教,你也看见了,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这个海图确实事关重大,关系到大明寺的商业机密。当然了,这个海图给不给,您做个主吧。”
一句话说的青竹都蒙了,青竹瞪大两眼,问道:“浮尘师叔,这话何意啊?什么叫我做个主?大明寺方丈大师在此,您又算我师门长辈,怎么就我做主呢?”
浮尘看看一脸懵懂的青竹,就像看个小傻子一样,他也愣了半天,想了想,道:“掌教师兄什么都没跟你说么?”
青竹更懵了,奇道:“道法武艺全都交给我了,还有什么没跟我交代么?”
浮尘仰天长叹一声,道:“他就没跟你说,太清宫所有的生意,都是你的呀?”
第24章 你怎么还碰上瓷了
大明寺方丈室内,同舫方丈向浮尘和青竹讲述了大明寺海图的由来,痛陈利弊,弄得浮尘也左右为难。
浮尘仰天长叹一声,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缓缓道:“掌教师兄传令说了,以后太清宫所有的生意,都是你的,你自己做主吧。”
一句话青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什么叫都是我的?师父他老人家,从来没说过呀?他这个掌教不就负责道观的道法修行,太清宫还有生意上的事情?”
浮尘无奈笑道:“掌教师兄自从入世以来,平定河北,击杀刘守光,战过李存孝,会过王彦章……”
青竹赶紧打断他,道:“行了,别报了,这些我后来都知道了,大部分还是吉云跟我说的。然后呢,怎么就还有生意上的事?”
“打下这么大名头,立了这么大的威,又跟冯道冯相国一起联手,”浮尘都给青竹问懵,整理了一下思路,结结巴巴说道,“然后就在冯相国的策划之下,以道观寺庙为据点,创建了密布天下的行商路线,最北到契丹,最南到南汉,东边到海路东瀛,西边最远据说已经到了撒马尔罕和塔什干。”
听了浮尘几句话的描述,青竹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的坐在原地,半天了没消化过来。契丹,好歹还知道在幽云十六州以北,南汉应该就在吴越往南,大约是岭南的范围,撒马尔罕和塔什干是什么鬼?好像司裴赫提过一句,那是什么波斯人的地盘。
太清宫的生意网络这么大的么?青竹坐在蒲团上抱着脑袋,运内息调整了半天,勉强强迫自己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先不去想师父和冯道联手到底创下多大的生意,先集中注意力,想想怎么解决眼前青竹的问题。这些买卖上的破事以后好好问问司裴赫。
沉默了半晌,青竹抬起头来,沉声道:“海图的事情以后再说,澄言也不算外人,他们青龙寺回头也拉进来,最近刚有一批货从大相国寺发过去。他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坐在藏经阁里跟木偶泥胎似的。”
同舫方丈听浮尘介绍了青竹的身份,心知这是东家的少东家,哪里敢怠慢,应道:“这澄言和尚今日午时入得寺来,一路参拜。知客僧见他佛法精深,便请到了后院,我请来师叔继明禅师,那是正经律宗大和尚与他辩难。继明师叔回来说,念了一辈子佛经,才知道古梵语诵经需要配合身体个部位共振才能读出本源的音调。此时已经闭关诵经去了。”
“那澄言和尚没白了你们大明寺啊。”浮尘笑道,“听闻密宗在诵经这方面有专长,在盛唐时就隐隐是樊川八派的领袖了。人家为了要你们海图,可是拿本身的秘法做了筹码。”
同舫方丈叹道:“看到继明师叔如获至宝的模样,我当时就想,除了海图,他要多少红货黄货,贫僧都舍得给。”毕竟方丈走海出身,说到钱财时还是不自觉的说成黑话。
“后来呢?怎么成那样了。”青竹接着问道。
“后来,这位澄言和尚就提出要借我们去日本的海图参详。”同舫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哪里敢做主,推搪再三,澄言也不恼,只是念了一个梵音。那个梵音真是如同晨钟暮鼓一般,震得我等一恍惚。等缓过神来,他便自行坐在藏经阁里。”
“然后呢,他怎么就坐着入定了?”浮尘接着问道。
同舫摇头说道:“澄言和尚说他诚心求海图,金刚界威力无比,不能获得完整的传承,愧对惠果祖师,宁愿在这里坐化。”
“啊?这和尚还发下这么大的宏愿呢?”青竹心道:澄言不至于这么缺心眼啊,这和尚鸡贼起来心思可是不少。
同舫接着回忆道:“澄言在藏经阁盘坐好了以后,捏了一个手印,乃是披甲护身法印,他口中念了一个梵音‘咖姆罕’。”
青竹点点头,道:“我们在大相国寺切磋的时候,他也念过这个音。我就一直没深究,这个词什么意思?”
同舫惭愧道:“我翻了梵音通译的典籍查了,古梵语‘金刚不坏’的意思。现在澄言师父已经入定,体内真气循环往复,持金刚不坏意,还手结披甲护身大手印。我们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一接触到他的身体就会自然被真气弹开。阖寺僧众真是束手无策。所以少掌教问我们要人的时候,我们是确实没招啊。”
“这还真是邪了门了,他就准备在这边坐着入定?”青竹不可置信的问道,“方丈大师,他这入定只能靠自己醒过来?佛门记载最长入定时间多久?”
同舫方丈面露尴尬之色,他本就是半路出家,因年老体衰做不得海上的买卖才在大明寺归隐,这么高深复杂的佛理他哪知道。
一旁侍奉的藏经阁首座同闻和尚,他倒是自幼在大明寺出家,深通佛理,应道:“不瞒少掌教,根据典籍记载,最长不过十八日,弊寺曾有记载,鉴真祖师曾经在出海前入定一十三日,再往后其他僧众最长记录不过三四日而已。”
青竹一听估计澄言最多也就坐个三四日禅,倒也放下心来,心中暗骂:这鸡贼和尚,临时起意在这里撒泼打滚,坐禅讹人家海图。事已至此,也不能任由澄言就在这里枯坐,原先的计划是最迟后天就要乘船出发去金陵了。
想到这里青竹豁然起身,道:“浮尘师叔,照这么说扬州一带海商的事情都是由您老人家负责?海图之事以后再说,咱们去东瀛的航线一般什么时候发船?”
浮尘笑道:“少掌教啊,海上行船与江河湖里行船可不同,茫茫万里海疆,大量的航线都是鉴真祖师这样的大德高僧一点一点测出来的。尤其海上行船讲究看季风。东瀛日本在我们东北方,需要南来的季风,一般都是每年的四月到八月发船。今年最后几艘商船八月初已经发走了。在要去日本,得等到明年。”
“那得早跟他说啊,澄言还能在这里蹲到明年么?”青竹道袍一甩,大步出了方丈室,直奔藏经阁。
第25章 真言嘛,我也可以山寨一个
得知是澄言和尚自己强行在大明寺藏经阁坐禅,讨要海图,青竹气不打一处来。他心道:和尚一般不打诳语不讹人。讹起来真要命。但是现在澄言这个状况是打不得也骂不了。
按理说,入定乃是佛教高深的修行法门,入定者身心高度宁静,断绝六识,从而使得精神意志高度集中,心无旁骛,对外界的干扰几乎没有反应,进入一种深度的内观之境。
好死不死这澄言为了给大明寺制造点障碍麻烦,入定之前居然还用真言宗不传秘法,给自己加持了金刚不坏的密宗法印,现在是谁也碰他不得,讹人讹到这份上,青竹也不免想给他点个赞。
但回头又一想,按照浮尘师叔的说法,玉清观是大明寺的上家,自家的太清宫又是玉清观的上家。这不就是说,绕了一圈,澄言这个贼和尚讹到青竹自己头上了么?
场上众人都想到了这一点,同舫方丈心态先放松了下来,心道:这事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给不给海图,浮尘道长说了算,他不发话,我就不说话。
浮尘道长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心里想:少掌教你自己看着办,你的朋友,讹到自己家产业,要拿咱们核心商业机密,看你咋说。你咋说我咋办,出了纰漏掌教师兄也怪不到我头上。
青竹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心中暗骂:澄言你这讹人最后绕一圈居然讹到小道爷我头上了,我哪知道自己家这么大势力这么多产业啊。事到如今,也只能先把他强行叫醒再说。
青竹再仔细看了看澄言,只见这个和尚依旧是一副无言无容的入定状态,他端坐在藏经阁的中央,双手结印,静若止水,他那阴柔俊美的面容此刻如石雕般冷峻,无波无澜。他的身形端坐如佛像一般,宝相庄严,仿佛此刻人已经脱离了尘世苦海,处在一种超脱抽离的状态
青竹凑近了澄言在他对面打坐下来,听了听澄言的呼吸,只觉得澄言呼吸极其轻微,微不可闻,一呼一吸之间似乎没有明显的分隔,有点类似道家的胎息功法。
澄言和尚此刻对于外界毫无感知,青竹盘膝坐好,默运真气,突然双拳同时使用寸劲,直击澄言的肩头。两只拳头刚刚触碰到澄言的僧衣,便无法再进一步,以拳头为中心,似有波纹一样的气浪朝周边散开,青竹的拳劲入泥牛入海一般消散于无形。
“邪门啊,什么功法,打都打不醒。”青竹喃喃自语道。
“金刚不坏真言再加上这小和尚掐的披甲护身大手印,应该是佛门之中最强的防御手段,纯靠外力怕是叫不醒这和尚。”藏经阁同闻和尚如是说道。
青竹挠挠头,想了又想,记得好像在青木寺,澄言施展密宗真言咒,自己是用真气敲铜钟才勉强可克制住。他对浮尘道士说道:“要不师叔,你给我找个铜锣过来?没有锣,找个响器也行。”
浮尘看看同舫,同舫看看同闻,同闻只好出去寻武僧,功夫不大找来一对用来做法事的碰铃,铃铛不大,差不多只有茶杯大小,看得青竹都傻了眼了。
他手举着这对碰铃,问道:“同舫方丈,偌大的大明寺,这就是你们寺里的响器?”
同舫也是尴尬,道:“少掌教,您也知道,我们主要做海路生意,一般来说不接法事,齁累又不怎么挣钱。走海的人一般有白事,就是直接扔海里了,弟兄们做法事的不多,咱家就没怎么准备。”
“你们真行,”人生地不熟的,青竹也没好说啥。他双手高举两个碰铃,左右手各自徐徐灌入自身先天真气,两只铃铛半空相撞。
只听 “叮 ——” 的一声清响。
一瞬间,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这清亮的声音所占据。这声音如同雪山上万年的冰晶掉落玉盘之中,又好像初春海冰裂开的第一道响声。
那清脆的铃铛声不断在藏经阁回荡,每一次的回荡都带着无尽的穿透力。院内的宿鸟今晚第二次被这突如其来声音惊扰了好梦。
这碰铃的响声足足十息以后才缓缓消绝,青竹一直盯着澄言脸上观瞧,果然在碰铃声响起的同时,澄言古井不波的眉宇间有一丝微微的皱起。
青竹心想:有破绽,有门。刚想再接再厉,敲响碰铃,强行让澄言出定,谁料斜刺里伸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浮尘道长的声音响起,道:“少掌教,我求你了,别再敲了,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实在受不了。”
青竹这才环顾四周,同舫、同闻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至于护院棍僧,早就闪到了院外,远远看着藏经阁内的众人。
“有这么可怕么?”青竹自己是敲铃,除了铃声响了一点,没啥感觉啊。
同舫、同闻一起点头,同舫哑着声音说道:“少掌教功力通玄,你敲出来的声音,真是如同洪钟大吕,响彻云霄。我眼前一黑,要不是同闻师弟搀扶,我都要摔了。”
“不至于,你们夸张了。但是澄言有反应啊,我再试试。”青竹一本正经的举着两个碰铃又要对敲,浮尘道士眼疾手快,赶紧夺下一个,闪到一边。
青竹没料到有这一手,无奈的砸吧砸吧嘴,用空着的手挠挠头,把另一个碰铃也放下来,抱着胳膊坐在原地,想别的办法。
想来想去看来现在入定状态下的澄言只对声音有反应,按理说如果有人同样使用密宗真言咒,应当,大概,也许,或能将澄言唤醒。只是此刻,到哪去找会真言秘法的和尚呢?
青竹心中一动,几个月前在洛阳景教大秦寺学到关于内腔震动的法门,与澄言的禅音真言有点类似,只是时间久了,自己记不得他们的唱词,想想看怎么念的呢?都是什么唵、摩诃之类的。
想了半天实在是记不得景教那帮人唱念的词,不过纯“唵”、“摩诃”、“摩多”之类的词咱们道门经典里面也有啊。
“唵 哪 唎啰哞哆 嘛娑诃!
唵 吗唎哆 都堵啰 咦娑诃!”青竹鼓荡真气,震动内腔突然念道。
第26章 破了你的金刚不坏
“唵 哪 唎啰哞哆 嘛娑诃!
唵 吗唎哆 都堵啰 咦娑诃!
唵 ?哩哞 苏唎哆 陀 密娑诃!
唵 陀 苏唎哆 嘛 唧娑诃!”青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出自《吕祖真录》的咒言,说实话,当年背这段咒语的时候,他也问了师父刘若拙,这又不似梵语,又不似方言,几句咒语什么意思。
刘若拙恼怒的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个爆栗,喝道:“叫你背,就背,哪里那么多废话。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学的。”
所以时至今日,青竹对这段咒语倒背如流,就是不解其意。此时用真气配合着内腔共振诵出,别说还真和澄言的真言咒有几分相似,澄言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样子皱了起来。
按照密宗七命轮的说法,眉心轮在两眉之间,主管人的直觉和对外界的感知,又称为“第三眼命轮”,是修行者连通外界能量的根本命轮。
同闻和尚在藏经阁修持有年,看到这个情况,赶紧提醒道:“点他眉心。”
真是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青竹闻言,身躯一震,气随意动,两指一并,用的是罗浮山秘传的通明指,闪电一般戳在澄言和尚微微皱起的眉心中。
指尖的真气如同一根针一般扎入澄言的眉心,遍布澄言周身的真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通道,全部从眉心轮涌出,澄言头颈微微后仰,然后一股庞沛的真气涌出,反击在青竹的手指尖上。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青竹从指尖到手肘的诸穴窍被澄言真气反噬攻破,青竹闷哼一声,捂着手臂从地上跳起,原地蹦起来老高,龇着牙忍着疼,不停的挥手散劲。
只见盘坐于地的澄言和尚突然张口,吐出一声长音“喃”字,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这和尚睁开眼以后第一句是:“谁特么打我,头好疼,谁?站出来。”
“打死你就得了,哎呀,我的胳膊呀。”看见澄言醒了,青竹一边跳着脚卸劲,一边咬牙切齿的说道。
听着耳熟的话语,澄言眼里这才聚起光,仔细看了看,看见青竹呲牙咧嘴,像猴子一样原地乱蹦,他奇道:“青竹你怎么来了?你这是跳大神把我弄醒了?”
“我跳个大鬼,”青竹好容易用自身本命真气驱散了侵入经脉的佛家真气,甩了甩胳膊,没好气说道,“你不是过来要海图的么?好端端的跑藏经阁里静坐呢?好那啥还不挡道呢?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澄言依旧盘腿坐在藏经阁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发现还能摸到,刚从入定中醒来,头脑还有些发懵,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我,我是过来想要借海图的啊。”
“借个海图,你在这打坐参禅干嘛?还弄个金刚界加持?你跑这里碰瓷讹人来了?”青竹好容易平复了右臂里乱窜的真气,指着澄言的鼻子说道。
被青竹三言两语揭露了自己的小心思,澄言一直略显苍白的小脸上一红,低声道:“大明寺的方丈不肯借嘛,我都跟他们说的很明白了,我就是想去日本寻密宗失传的金刚界法门,他们把那海图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肯借出来让我看看。”
“行行行,你给我起来吧你,好好说话,”青竹一伸手把澄言从地上薅起来,指指藏经阁外的方丈室,道,“有话咱们到方丈室再说,你倒好,诚心在人藏经阁里入定,恶心人呢?”
“他们就是不给我海图,我也没办法。打坐在那显得求法心诚啊。”澄言一脸无奈的说着,跺了跺有些发木的右脚,一跛一跛的跟着青竹去了方丈室。
“一心求法你倒是去山门外坐着去啊,”青竹张罗着澄言在方丈室坐下,开口问道,“海图这个事,你就非得要啊?”话是问澄言,他可看着浮尘道士和同舫方丈。
澄言堪堪坐好,给青竹这一句问的一愣,道:“我要去东瀛日本找空海大师的传人,没海图我怎么走啊?之前一直想求见大明寺方丈,方丈大师一直避而不见。我是无奈窒息才出此下策。”
同舫方丈闻言苦笑道:“老衲是大明寺方丈,法号同舫,之前是有人来报,说是长安密宗的师父过来求见。只是……”
听着同舫话说到一半,浮尘心知肚明笑着接到道:“这也没外人,澄言和尚请了,贫道扬州玉清观观主浮尘。”
“算是我师叔。”青竹补了一句,“我们这一派在扬州的瓢把子。”
“咱们三清派,名门正派,给你说的像绿林道似的。”浮尘听了青竹的话,也是无奈的紧。
澄言听闻是青竹的长辈,他不能跟青竹似的没大没小,起身规规矩矩给同舫方丈和浮尘道长行了一礼。
同舫方丈继续说道:“之前有些误会,老衲也是听闻人报,说是来了密宗的高僧,本以为是切磋佛法,岂料想,澄言师傅要海图。我们大明寺在扬州也是光明正大的丛林,哪能随便跟不知根脚的外人承认有这个东西。”
澄言脸一红,知道之前是自己孟浪了,致歉道:“小僧思虑不周,罪过罪过,还望方丈大师原宥。”
青竹心想:澄言你也是真楞,空口白话的就跟人要人家的命根子,合适么?还以为密宗跟律宗关系很亲密呢。
话已经挑明了,青竹咳嗽一声轻轻嗓子,道:“这么说来,同舫方丈,师叔,这海图轻易也不能示人。”
身为扬州主事人的浮沉笑道:“这海图画的极其精密复杂,不是简简单单几笔就画成的,里面有各种刻数和计量。就算拿出来澄言师傅也不一定看得懂。”
澄言闻言身体一僵,道:“那怎么办?如此说来,小僧去不了东瀛寻法?”
“你怎么那么死心眼。”青竹没好气说道,“都说了我浮尘师叔负责这扬州城整个海商的大小事务。是吧师叔,安排个人问题不大吧?”
浮尘心想你这么说话,谁还能说有问题,只好捻须笑道:“少掌教开口,自然是百无禁忌。只是,之前说了,真的要到明年。”
澄言奇道:“为何,还要拖到明年?”
第27章 整军整军
大明寺方丈室内,青竹故意把浮尘捧得老高,也是一心想帮澄言实现自己的目的。
浮尘心知这密宗的小和尚是少掌教的好友,也拒绝不得,说出了还要等到明年。
澄言不解问道:“为何要拖到明年?”
青竹解释道:“浮尘师叔刚才说了,东瀛的航行有季风限制。我们现在是八月,东南季风该结束了。最晚的船只都已经离港。再过些日子风向不对,只能把你送到崖州。所以啊,想去东瀛,至少得等到明年春季,才有适航的季风。”
澄言听了,神情略显失望,但是此时航海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他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南无毗卢遮那佛。既然如此,多谢浮尘道长,同舫方丈,成全。那贫僧明年开春再来叨扰?”
青竹拍拍他道:“那是啊,那你只能明年开了春再过来,现在守在扬州没啥用啊。”
同舫方丈点头称是,他看看窗外的天色,接着道:“既如此,这事便算是敲定了下来,明年三月老衲恭候澄言师傅。”
浮尘也注意到天色已晚,问道:“那让同舫方丈给你们收拾两间禅房出来?你们今晚就住大明寺吧?”
经过刚刚这么一番折腾,大明寺山门和前院得好好收拾收拾,一地的碎石子,假山也得重修。幸亏战斗发生在院内,没有波及到山门。
此时已经将近二更天,青竹笑道:“师叔,方丈大师,事情都谈妥了,那我们就不叨扰了。还得赶紧回去,再不回去一会怕是钦差卫队就得过来找人了。”
“你还留着后手呢?还怕大明寺把你留下了?”浮尘一听就明白了,哈哈笑道。
几个人站起身来,同舫方丈带着几个和尚把三人送到了山门外。
出了山门,见大明寺和尚都回了寺里,青竹凑近浮尘身边轻声问道:“师叔,大明寺跟咱们关系很近?”
浮尘领着青竹走下了山坡,风轻云淡道:“这大明寺嘛,虽然是个佛寺,你就当是咱们三清派的下院吧,但凡扬州城里现在走海路的,走运河的,哪个不是仰仗着我们三清派的商路过活。”
“那江南这边的神霄派呢?”青竹转念一想,赶紧跟熟悉江南情况的便宜师叔打听打听,他问道,“跟咱们啥关系?”
“怎么你跟神霄派还有什么牵扯?”浮尘眉头微皱道,“神霄派的祖庭是苏州玄妙观,这些年苏州造船手艺也提升了不少,渐渐有些船也能在近海航行,听说他们跟闽越之地有些生意往来。而且,江湖传闻,因为上清派的缘故。他们在苏州混的并不得意,故而更多的巴结南唐徐知诰。”
青竹点点头,道:“那就好,我心里有数了。”
看着青竹的表情语气,浮尘道长调侃道:“怎么,神霄派还跟少掌教有过节,怕是他们还不知道少掌教的威名吧,要不要师叔帮你传个话?”
神霄派在汴梁城布下了颠倒五行大阵,坑苦了青竹。青竹手黑,也没饶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错综复杂。青竹嘿嘿一笑,准备滑过去,道:“过节谈不上。”
澄言深知内幕,插了一句道:“那是,你一晚上宰了人家十七个。这都不叫过节,这个梁子结可不小。”
浮尘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青竹真气深厚,武艺高,剑术超绝更是在自己之上。只是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师侄下手如此之狠,手段决绝。浮尘惊异问道:“怎么就一下杀了这么多?”
青竹趁着下山的功夫,原原本本把汴梁城盂兰盆会前后发生的案子说了一遍,听到惊险处,就连浮尘也出了一把冷汗。
浮尘抹抹额头,道:“你当时怎么敢以身入阵,以自身经络强行容纳一城的五行气?胡闹么。”
“确实是大意孟浪了,所幸师父当年给我打通了五行俱全的经脉,要不然我也不敢以身犯险。”青竹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那神霄派的梁子你准备怎么办?也是这些年,我们三清派把他们压的太狠了,居然秘密派人到中原,怕不是想要走通到中原的商路?”浮尘微皱眉头分析道,“按说神霄派也是道门大派,一直在江南一带活动,此番投效那个齐王石重贵,莫不是想另辟蹊径?”
青竹想到石重贵头顶的皇气和冯道对石重裔的判语,心情有些复杂,其中有些隐秘只有自己和冯相知道,一时之间还真不太好跟浮尘细说。
这爷俩,虽嘴上轻松,但心里却都清楚,神霄派的触须,已经从江南蔓延到中原,暗地里谁知道还有什么后手。
多想也无益,眼看天色不早,青竹跟浮尘道长约好,参加完金陵城的活动,再返扬州的时候必然到玉清观参拜。浮尘也趁着这几日时间,召集江南境内下辖所有观主,到时候聚会。
三个人就此别过,浮尘道长运起轻身功夫沿小路下了蜀岗,直奔玉清观。
青竹和澄言只好牵着马穿城而过,回到了来时的运河码头。
待青竹和澄言回了钦差官船,眼看着钦差大人还在码头上忙活。
石重裔此时也是一身劲装,腰悬宝剑,在那边跳着脚的比划。
“石明志,赶紧的把穿上的盔甲都给我搬出来。有多少?才带了十五具?凑合了!”
“石泉,硬弩长弓还有么?凑二十副,没有?问他们借去?”
“问谁借?你猪脑子啊,这不是南唐世子跟着咱们么?找他们那边借。”
“嚯,好家伙,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去了,你把陌刀放下。好家伙谁能想到,你一个弱女子这也舞得动。”
“小裴姑娘,您也省省事吧,哎哟喂,还拿一个绷弓子(弹弓),您别累着,云婵你看着她一点。”
看着码头上一众亲兵卫队给石重裔一个人指挥的团团乱转,青竹和澄言不免好奇。
俩人拴好了马匹,趁着侍卫忙东忙西,都没注意,他们蹑手蹑脚走到石重裔身后。
澄言轻声问道:“王爷您忙什么呢?”
石重裔忙得急火攻心,听着熟悉的声音也没回头,直接道:“都装备起来,把家伙都带着,你也别闲着。赶紧的。赶着去救人呢。”
听身后人没回应,石重裔回头一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嚷道:“澄言啊,你武艺好,弄身盔甲,赶紧随我……”
“你特么回来了啊!”石重裔的大脑终于反应了过来。
第28章 差点发兵打下扬州
从扬州大明寺出来,拜别了浮尘师叔,青竹和澄言穿城而过,直接回了运河码头。
此时已经过了三更天,远远看去码头上居然忙得热火朝天。
大晋全权观礼钦差剡王石重裔殿下正忙不迭的调兵遣将,安排兵器护具,安顿云婵,安抚司裴赫。
青竹俩人不解,自行拴好了马匹,也没惊动旁人,默默地站在石重裔的身后。
看了半天不明理就,澄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您忙啥呢。
石重裔听闻身后有熟悉的声音问话,也没反应过来,吩咐澄言带上武器去救人,等他回头看清了澄言和在一旁一脸坏笑的青竹,这才反应过来。
“你特么回来了啊!”石重裔的声音里多少带着点气急败坏。
青竹好整以暇的呲着白牙笑道:“回来了,没多久,看到王驾千岁调兵遣将,井然有序,进出有法,真是一派我朝名将之资。贫道佩服……”
“佩服你大爷。”石重裔没等青竹说完,一句问候语就爆了出来,他又看看整个码头上正在全副武装的亲兵卫队,赶忙喊道,“都收了,都收了,别往外搬了,那俩货回来了。都给我收了。”
石重裔正喊着话,码头上突然跑来三个穿南唐军服的侍卫,为首之人到了跟前,朝石重裔行军礼拜道:“唐世子麾下内侍卫徐方田,给钦差大人请安。世子爷问钦差大人,半夜调集人马,所谓何事?”
一句话把石重裔问愣住了,身为钦差,到了人家的地盘,大半夜的不睡觉,调集了整个钦差卫队,又是穿盔甲,又是拿硬弩,还有扛着陌刀的。
大半夜的要攻打扬州城不成?也难怪南唐世子徐瑶起疑,派兵过来问问。
石重裔三更半夜调集卫队,就是为了带队去救人,青竹出发的时候让他做好接应自己的准备。
谁想到都三更天了青竹还没回来,石重裔也是有点心慌,心想着怕是青竹和澄言遇到了什么麻烦。
但是没见到青竹的烟火讯号箭,他也干着急没办法,只能提前做些准备,吩咐侍卫们全副披挂,万一事有不谐,好立即带队出发,直扑大明寺,荡平贼秃驴。
一百多人的钦差卫队动起来,那声势可是不小,惊动了正在船舱里盘点今天战利品的司裴赫和闾丘云婵,两人扯住了侍卫首领石明志,问了情况,说是钦差大人正在整军,准备随时出击。
这俩姑娘一听要去救人,自然也是不能闲着,云婵仗着有武艺,还特意挑了一把南方不常见的制式陌刀耍了一耍。司裴赫也拿出了一赐乐业人传统的防身武器,根据大卫王的投石器演化而来的希伯来弹弓。
声势一大,整个码头都惊动了,南唐世子徐瑶本在座船上饮酒作乐,突然听见码头上人声鼎沸,身为世子对于兵马调动的声音自然最是敏感。当下冷汗直流,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待他趴在船头看清了是石重裔这边的人马在调动,心下踏实了许多,顺便派了亲信过来打探一下,好端端的大半夜调兵这是想干嘛?
这个档口,正好是石重裔的钦差卫队武装完毕,弓上弦,刀出鞘,顶盔掼甲准备停当。就连云婵也扛着陌刀,司裴赫架着弹弓。青竹和澄言悄没声息的站到石重裔身后,徐方田过来请安问话。
石重裔看看自己的卫队,看看云婵,又看看徐方田,转头又看着青竹和澄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两只手掌在半空中一通乱比划,嘴里咿咿呀呀,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青竹心中暗笑,但是毕竟是在他国,别闹出什么误会,他伸手在石重裔的肩膀上一按,真气透体而入,石重裔顿时感觉心田一片清凉,烦躁郁结之气尽散。
再看青竹先朝着南唐侍卫徐方田行礼道:“徐都头,贫道青竹有礼了。我家王爷,世代簪缨,虽此刻出使江南,但是日常训练须臾也不能停缓,难得在扬州修整,正是演练军阵的好机会。不料惊扰了徐世子殿下,赎罪赎罪。那这演武,我们王爷就先不演了?”
“呃,如此最好。”徐方田眉头微皱,仔细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局势,虽觉事有蹊跷,却也不便多问,只得点头回道,“既如此,小人即刻回去向世子爷复命。”说罢,他再次行礼,转身带着随行的侍卫退回了阴影之中。
石重裔松了口气,见南唐的人已经离去,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青竹肩头:“你这家伙,再晚回来一刻,怕是扬州全城都要闹起来了!本王就要发大军荡平大明寺。”
“都收了,都收了,我跟澄言大师都回来,没事了,没事了,哥几个辛苦了。”青竹先行站到灯下,照亮了自己,随后安抚已经全副装扮的侍卫队。
钦差卫队一见果然是青竹回来了,卫队长石明志赶紧吩咐众人卸甲,把装备继续装船。
青竹也赔着笑脸,安抚了一下小裴姑娘,夜深了,让小裴和云婵先回舱房休息。
最后青竹才走到一脸郁闷的石重裔跟前笑道:“王爷,仗义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么,真要求援看我的烟火箭。这不是没事么?”
澄言也忍不住笑道:“王爷不过是未雨绸缪,毕竟你我回来得太晚了,万一有什么差池,以王爷这么义薄云天的性子肯定是心急如焚啊。”
石重裔见他们两人打趣自己,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旺,瓮声瓮气道:“得亏你俩回来的快,再拖上一会,本王号令一下,大军压境,少不得扬州城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澄言你就罪莫大焉,青竹你就……”
“行了,我谢谢你啊,总共百十人的队伍。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是不是略显夸张?”青竹哭笑不得。
澄言也闻言莞尔,事情因他而起,他躬身施礼道:“王爷息怒,一切因果自小僧起。纵有万般不是,小僧一力承当。”
“我没说你是怎么着,”石重裔看看一脸老实像的澄言,气也消了不少,道,“你说到大明寺参拜,借个海图什么的,怎么耽误这么久?”
澄言想到大明寺居然算是三清派的产业,自己白折腾一大圈,不由笑道:“我也没想到,其实就让青竹道友说句话就能办的事。”
第29章 怕你膨胀
澄言和尚和青竹道士穿过扬州城回了运河码头,发现此次南下的钦差大人石重裔正在着急忙慌的整军备战。
俩人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笑话,一直到南唐世子派人过来询问,才终止了这番闹剧。
澄言把自己去大明寺的经历这么一说,石重裔也是觉得世事奇妙,不可言语。
石重裔抬眼望了望四周,见夜已深,码头上的侍卫们也已开始收拾甲胄,便不再多说,吩咐道:“行了,都散了吧,今晚各自歇息。”
随着石重裔的命令,侍卫们纷纷卸甲归位,码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云婵和司裴赫也依言回到了船舱。德鸣这小家伙睡得倍香,压根就没被吵醒,也是幸福得紧。
青竹和澄言对视一眼,随后也跟在石重裔身后,一同朝钦差船的方向走去。
夜风轻拂,扬州城头的灯火依旧摇曳不定,水面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辉。三人脚步轻缓,踏在石板路上,仿佛将方才的紧张和纷扰都抛在了身后。
夜风拂面,水波在船底轻轻拍打,拍击声时缓时重,颇有韵律。
钦差舱室内,石重裔斜靠在软榻,澄言规规矩矩坐着,青竹一贯惫懒,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翘着二郎腿,悠闲的晃荡着。
石重裔看着青竹的惫懒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怒道:“到底怎么回事,闹得这么晚,让南唐那位世子看本王的笑话?”
“也没啥大事,幸亏我去一趟,要不然澄言在人家那边碰瓷,还不知道几天才能回来。”青竹今晚劳心劳力的,本就困倦,再加上便宜师叔浮尘道人透露的信息,他也得好好消化一番。
澄言闻言,红着脸,从头到尾跟石重裔说了一下自己去大明寺的过程,说实话,澄言毕竟在江湖上闯荡的少,进了大明寺山门,几句话就交代完了自己的根脚。
大明寺中确实也有高僧识货,毕竟盛唐之时祖庭都在长安樊川,律宗和密宗都是樊川八大宗,说起来也都是佛门一家。
待澄言提出要求,说是要参详海图,这就麻烦了。海图毕竟是海商们吃饭的家伙,大明寺里留存的去日本的航线总图更是所有走海商人的命根子,哪能轻易拿给外人参详。
澄言当时再三请求,要见方丈,岂知这么大的事情,大明寺同舫方丈也做不了主。
当时澄言心想自己的事情总不好麻烦石重裔或者青竹,自己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在人藏经阁里打坐,心想一直死等,拿出达摩祖师面壁的诚意。
青竹哪里知道澄言想出这么一个碰瓷的好主意,左等右等不见澄言回来,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按常理推想,澄言名门正派的和尚,去趟佛门寺庙参拜,能闹出什么幺蛾子。于是自己便单枪匹马的去找人。
事情越说越离奇,石重裔也是年轻人的性子,越听越入神,不由直起了身体,问道:“澄言在藏经阁里打坐碰瓷,然后青竹就去找你了。跟那帮和尚动手了吧?”
青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动手了,哎,大明寺养了一帮武僧护院,功夫还行,我也没敢下杀手,放倒了六七个吧。”
“然后他们就不敢打了?就把澄言放了?”石重裔颇感无趣。
“哪有那么简单,大明寺是海商的窝子,能没有个靠山啥的?”青竹不屑的瞥了石重裔一眼,“后来又来个老道,跟我打了一场。”
“大明寺的靠山居然是个道观?”石重裔奇道,“这大明寺是佛门正宗么?哪个道观怎么还管和尚庙的事情,多半……”
“我家道观!”青竹听着石重裔絮絮叨叨,没好气的接口道。
石重裔嘴里含着的茶一口喷到了地板上,他呛了口水,嗑了半天喘匀了气,道:“什么玩意儿就你家道观?你家道观不是在崂山老君峰么?”
青竹也是觉得这事师父和冯道一直瞒着他,心里终究有些不爽,他没精打采的说道:“可说是呢。刚到开封城,我遇到冯相,一直以为他就是个五品官,管账的户部度支员外郎。一个月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和师父驱虎庵就是挂名在太清宫下面的小道观。”
石重裔点点头,示意青竹继续。
青竹也是颇为无奈继续道:“今晚那个叫浮尘的道士告诉我,三清派本是一家,共尊我师父为掌教。怎么下山的时候,他老人家一点底都不透呢。”
“可能是怕你膨胀!”石重裔很是深沉的补了一刀。
澄言闻言,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又补了一刀:“小僧要是有你这个出身,怕是已经跟朝堂要个国师啥的做做了。”
“嗯,起码也得是玄都署总道领。”石重裔对官制比较精通。
“唉,你们俩这么一唱一和的挤兑我,有意思么?”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石重裔和澄言异口同声道。
青竹算是同辈年轻人中的翘楚,相貌不凡,武艺超群,虽然缺了些历练,但是为人机敏练达,自下山以来,又有冯道护持,深得石敬瑭喜爱,无形中给同龄人不少压力。所以能挤兑挤兑青竹,也成了石重裔和澄言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石重裔和澄言哄笑了一阵,青竹拿这两位好友也确实没招,双手抱胸一个劲的生闷气,生冯相的气,生师父的气,还连带生自己的气。
笑闹了一阵,石重裔想到正题,又问道:“那澄言要的海图,直接问你要不就行了?你给他了没?”
“给不了,大明寺方丈和浮尘师叔都说了,那海图很专业的?交给澄言估计他也看不懂,更何况这东西又不能流传出去,那不要了这帮海客的老命。”青竹实话实说,“不过呢,他们答应了,明年季风起的时候,安排澄言上一艘最安全的船去东瀛。”
“那就好,”石重裔闻言大喜,“能给咱们澄言大师安排船就行,免得还得自己找船。这趟出使,算是没白来。”
石重裔以茶代酒向澄言遥遥敬了一杯。
青竹也跟着随了一杯,想到也算是帮助澄言了了一桩心愿。
这下天色已近四更,青竹和澄言再也熬不住劲,各自回了舱房休息。
第30章 钦差怀古
青竹和澄言各自回房休息。
待到第二日,整个钦差官船一上午都在补觉,石重裔中午才起来,算了算天数,还有些日子,索性在扬州城继续休整一天。
到了第三日,整个船队才启航,往金陵城进发。
钦差船队沿着浩荡的长江缓缓逆流而上,八月中旬,水势甚大,江面辽阔,水波不兴,江面上水雾缭绕。
石重裔虽是沙陀人出身,毕竟自幼喜好文事,看着波涛浩渺的江面,站在官船最顶上的甲板,闻着身边云婵姑娘的香水味,不禁有些飘飘然。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
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
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石重裔当着佳人的面,一个劲的嘚瑟。
好在云婵倒是不太反感,美目流连,一脸好笑的盯着石重裔。
跟在他们身后的青竹和司裴赫,悄悄对视了一眼。司裴赫哪里听过什么汉赋、唐诗,只觉得石重裔念叨的东西半文半白,每个字都知道什么意思,就是连在一起不知道说的啥。
司裴赫捅捅身边的青竹,轻声问道:“小道士,钦差大人这是发什么疯呢?大清早站在船头念咒语?”
青竹是被石重裔从被窝里拽出来的,钦差大人听闻已经到了金陵府的境内,说是拉着大伙一起凭吊一下。
此刻青竹恶形恶状的张大嘴打着呵欠,侧耳听了听,没精打采道:“咱们这位钦差大臣泛酸文呢。听着四六八句的,应该是个什么汉赋吧。我也没学过。”
“到底什么意思啊?”司裴赫又听了几句,还是没太明白这《大雾垂江赋》到底是在说什么。
青竹心里嘀咕了一下,早年间师父说冯道冯相爷是穷酸腐儒,没想到你石重裔一个富贵王爷也学这一套。我怎么跟小裴姑娘解释什么龙伯,海若呢?我也不是太清楚啊。
青竹挠了挠头,正好听到一句“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想了想就说道:“你就当他是在背《妥拉》(旧约)书?”
“啊,站在船头背?太不像话了吧。”司裴赫惊讶的嘴张得老大。
“确实也不是妥拉书那么神圣。”青竹想想不妥,又找了一个新的对标物,“你就当他在念‘景教’的赞美诗,这就对了。”
“哦。”司裴赫忽闪着大眼睛还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随着船只渐渐接近南唐的都城金陵,岸边的景色也由荒芜渐渐变为繁华。
船只绕过了燕子矶便开始向南航行,此时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朝六朝古建康城历经侯景之乱和隋文帝“荡平并耕垦”的旨意,早已泯然在历史长河之中。
万幸徐知诰为了称帝篡位,对金陵城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筑和扩建,使其成为当时江南地区有数的雄城。根据冯道的情报汇总,此时的金陵城周长约莫有个四十里,开创性的将秦淮河贯通于城中,南接长干山岗(今中华门),北止玄武桥(今北门桥)。
钦差官船一路南行,经过水门,进了外秦淮,远处,连绵的丘陵环绕在江边,石重裔又兴奋起来,把众人都唤到甲板上,大声喊道:“看那,那边是石头城”。
青竹和澄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生长在北地,对江南一窍不通,不知道这位钦差大人高兴个啥。
“哎呀!”石重裔虽然也是生长在山西和中原,不过自幼苦读,又随口吟诵道:“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一首刘禹锡的《石头城》听得青竹和澄言直摇头,石重裔哂笑道:“你俩都没读过书吧?唐朝大诗人刘禹锡的作品。”
澄言给了他一个白眼,随后故意跟青竹道:“青竹道友,听说你有一套‘月涌枪法’颇为犀利,其中一招‘不尽大枪滚滚来’可称绝技,如今在大江之上可否施展一番。”
这一句“不尽大枪滚滚来”。听得石重裔心态崩溃,心想:我再也不跟你们俩文盲念诗了。
中午时分,炽热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刺眼的日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官船进了下水门(今天水西门的位置),沿着内秦淮河绕道城南,准备下船,南唐世子徐瑶得知石重裔素爱文事,特意把他安排在城南梦笔驿驻扎。
在钦差座船上沿途看到新修的城门楼高耸入云,砖石结构的城墙厚重巍峨。
青竹暗自点头,心道:徐知诰在筑城上舍得下血本,看着样式,比汴梁城的规格还高些。
城外的码头早已热闹非凡,商贾的船只来来往往,大小船舶鳞次栉比,旗帜迎风招展,江水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楼阁和船坞。
靠近码头,水面上涌动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有运货的商船,也有载着贡品的官船。
江边的商市依次排开,酒肆、茶馆、驿站林立,一派繁忙景象。
人声鼎沸,喧闹声、商贩的叫卖声夹杂着从远处传来的钟鼓声,仿佛把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繁华之中。
穿过江边的热闹,钦差官船缓缓靠岸,视线越发清晰。
近处,城墙高大坚固,城门楼上悬挂着巨大的南唐王旗,旌旗猎猎作响。
城墙内外,白墙青瓦的宅邸鳞次栉比,巷道错落,街道宽阔,远远可见街头车马喧嚣,行人川流不息。
登上码头,迎面而来的凉风带着江水的清爽,也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金陵城内,园林亭台随处可见,曲水流觞间流淌着南唐贵族的优雅生活。城内的河道纵横交错,小桥流水,竹林掩映。
石重裔与青竹等人刚刚下船,石重裔又是兴奋的大叫起来,指着金陵城西南角的一处不大的山岗喊道:“都过来都过来,看呐。”
对于钦差大人石重裔今天这种一惊一乍的举动,青竹等人已经完全脱敏了,唯有云婵还顾及一点他的面子,凑趣问道:“剡王殿下啊,您老又看见什么要怀古啊?”
眼见众人兴趣缺缺,石重裔委屈巴巴的指了指,颓然道:“那可是凤凰台啊!”
第31章 王爷有颗文人心
石重裔指着远处山岗上的一处古老的建筑,神情中带着憧憬与激动:“那可是凤凰台啊!李诗仙的凤凰台。”
“够了,王爷你累了,不用再告诉我们了。您自己搁心里就行。”青竹生怕钦差殿下继续怀古,赶忙打住。
石重裔给怼了一个正着,心中这个憋屈,不服不忿的喊道:“你那招倒霉的‘凤去台空枪自流’就是出自这首诗!哎,真是不当人子!”
青竹的师父刘若拙当年为了挤兑冯道,故意编了一整套“月涌枪法”,纯纯用来恶心这些酸腐儒生。其中的枪招,全是从先贤唐诗中选千古名句进行祸祸,被祸祸最多的就是李杜二人。
师父秉性如此,青竹自然也是对文人那套唱和没啥兴趣。
青竹抬眼望去,只见西南角那处不大的山岗上,隐约露出一座古老的楼台,虽经过用心修饬,但仍能看出其中的斑驳与破败。小小高台上倒是植被茂密,几株参天古树掩映着那早已褪去光彩的飞檐斗拱。
司裴赫倒是很好奇,她扯扯青竹的衣袖,悄声问道:“总是听说你们这边有凤凰,凤凰是个什么?”
见司裴赫感兴趣,青竹挠挠头解释道:“就是一种神鸟,上古神兽,传说里很漂亮的一种鸟,道教典籍里凤凰就是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有五彩色、身高六尺许,是天下太平的象征。又叫朱雀。
洛阳城的朱雀大街知道吧,就是用朱雀命名的,反正是一种可以浴火重生的神鸟。这么理解就行?”这种跨文明的传说有时候还真是不太好解释,青竹也无从说起。
“浴火重生?还很漂亮,神鸟,”司裴赫如同弯月般的小眉毛蹙了起来,她歪着小脑袋想了又想,道,“跟亚述人说的菲尼克斯(不死鸟)好像啊。不过又有点像埃及人的‘太阳鸟’。”一赐乐业人游走四方,接触过的各民族神话传说甚多。司裴赫对中原的诗歌不感兴趣,就是喜欢听每个民族不同的传说。
见司裴赫跟青竹嘀嘀咕咕在一旁说小话,云婵也凑近石重裔,她眯眼看了看,不解地问道:“这凤凰台,又有什么讲究?”
石重裔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仿佛不敢相信有人不知道这座台的来历。他长叹一声,摇头道:“云婵啊,这可是金陵的最有名的古迹。传说当年东晋的谢安曾登临此台,一览江山,感慨万千。自那时起,凤凰台便成为了我辈文人志士心中的象征。”
青竹听着石重裔在那里兀自感慨,咳嗽了两声打断道:“殿下您不是沙陀人么?怎么好这个调调。”
“文学是不分族群的!”石重裔语带悲怆,道,“沙陀人就不能学唐诗汉赋了么?”
澄言双掌合十,笑了笑道:“能啊,王爷别听青竹瞎搅和。空海大师就从惠果祖师那里学到了金胎不二的法门。据说遣唐使里面还有个叫晁衡的,律诗做的比一般唐人都好。”
“就是嘛,要不说人家澄言是大师。”石重裔听着澄言的讲述,心情大悦,亲热的搂过澄言的肩膀道,“要不说,和尚你是文化人。咱们不能学那粗鄙武夫的那套。”说完斜着眼怒瞥青竹。
经过这段小插曲,众人继续沿着城道往金陵城深处走去。金陵城作为南唐的都城,风物秀美,宫城位于城市的中央,四周环绕着重重巍峨的宫墙。城内的园林亭台随处可见,处处可闻流水潺潺,翠竹掩映,透着江南特有的婉约与秀丽。
河道纵横交错,贯穿整个城市。沿河的住宅区里,竹林环绕着庭院,石桥点缀在清澈的水面之上。江南水乡的精致与都城的宏大在金陵城完美融合,使得这里不仅是南唐的政治中心,更是天下文士流连忘返的精神归宿。
一行人沿着河道行不多时,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来到了城内最着名的驿站——梦笔驿。
梦笔驿作为金陵城中最富盛名的驿站,一直用于接待高级官员和外国使臣。它坐落于金陵城中南部的一片静谧区域,远离繁华闹市,却也不至于偏僻。
驿站外,青石铺就的小道蜿蜒而至,两旁的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欢迎每一位过客的到来。驿站的正门并不华丽,却十分古朴。门额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梦笔驿”三字,笔锋洒脱,似龙飞凤舞。
这个驿站名称甚是古怪,青竹也是不解其意,问道:“唉,王爷,您给说说,咱们中原的驿站都是用地名命名的,什么都亭驿,新桥驿。这梦笔驿有什么说道?”
要说这个事情正好砸在石重裔的手背上,剡王殿下顿时得意起来,满面含笑,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名堂大了,江郎才尽知道不?”
青竹,澄言,德鸣,司裴赫,整齐划一的直摇头,唯独云婵笑道:“我知道,南朝的一个文学家,据说早年诗赋惊艳,晚年就没有佳作了。所以说江郎才尽。”
“孺子可教也。”有佳人捧哏,石重裔更是心花怒放,说道,“还是我家云婵贴心,咳咳,根据《南史江淹传》记载,江淹年轻时曾梦到有人送给他一支五色笔,从此他文思泉涌,写出了许多优秀的文章,才华得以展现,声名远扬。”
“哦,这就是江郎梦到五色笔的地方吧。”德鸣似懂非懂的问道。
“别打岔,小孩子家家,插什么嘴。”石重裔在德鸣头上伸手揉他的道髻,接着道,“江淹罢官后,住在冶亭时,梦到一位美男子,自称是晋代有名的诗人郭璞,向他追讨之前所存放的五色笔。
江淹从怀中取出五色笔还给了郭璞,此后他再写文章,便感觉文思枯竭,再也写不出好的作品,人们都说他才尽了。做这个梦的时候就在这里。所以这里就是梦笔驿的由来。”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德鸣一边整理自己被揉散的道髻,一边退到师叔青竹身边,认认真真补了一句,“那南唐的人没安好心啊,他们这不是让王爷您更做不出好诗了么?”
杀人诛心啊!
第32章 到哪都有夺嫡的破事
童言无忌,但最是杀人诛心!
石重裔的脸色由晴转阴,他拧着眉瞪着眼,手指一指德鸣,怒气冲冲地道:“你小牛鼻子,拐着弯说本王作不出诗来!看我不教训你!”
说着,石重裔大步迈向德鸣,作势要打。小德鸣眼见不妙,连忙闪到青竹身后,一边躲,一边急着说道:“王爷,我是提醒你,是南唐人没安好心,您老人家打我做啥?”
“别给我打岔!”石重裔越说越气,瞪着德鸣,伸手朝他脖子后就去抓。
小德鸣灵活得像条泥鳅,一下子就绕到青竹身侧,只露出个圆圆的小脑袋。
青竹站在中间,一边心中暗笑,一边拉着偏架劝道:“王爷啊,德鸣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多担待些。再说,诗嘛,本就是个文字游戏。我朝以武立国,天家又是戎马世家,何必跟南朝这边比文采。我看冯相爷也没什么传世名作,不也做了十几年宰相。您这个年纪,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嘛。不丢人。”最后还不忘补了一刀。
石重裔听着青竹的不咸不淡的声音,看着青竹装作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哪能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想什么。
石重裔黑着脸,想着自己确实也没啥诗赋才情,内心充满了悲伤,背着手走进了梦笔驿的大门。
一行人在驿卒的引领之下,继续往前走,青竹背后跟着嘀嘀咕咕的德鸣,脸上写满了调皮。
司裴赫看不下去,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小德鸣,别老是给大人添乱,当心王爷不管你的饭。”
德鸣苦着脸点点头,问道:“那师叔,你会管我的饭不?”
青竹装作很严肃的说道:“师叔是不是早就传授过你,这个‘辟谷’的法门?”
“啊?”德鸣小脸抽成一团,赶紧撒开青竹的手,追上石重裔,道,“王爷我错了,王爷在船上念的诗可好了,可深沉了。”
“滚一边去。”看到德鸣滑稽的模样,石重裔不禁笑骂道。
几个人笑闹了一阵,才注意到梦笔驿内这派江南园林的风韵。小桥流水,荷塘波光粼粼,驿站内到处都是白墙黛瓦的精致庭院。
他们被安排在驿站中段,这是一个宽阔的庭院,中央植有一株古榕,枝叶繁茂,藤蔓环绕其上,微风拂过,发出阵阵轻响。庭院四周则是厢房,最大的那间自然是给了钦差,司裴赫和云婵住一个独立的小院。澄言因为守戒,单独住一间。青竹继续带着德鸣住了一间。
众人安顿下来,也到了晚饭时间,南唐世子徐瑶派了人来请,石重裔琢磨了一下,吩咐二女和德鸣在驿站内用饭,自己带着青竹和澄言赴宴即可。
三人乘坐的是南唐特地派来迎接的马车,包了草车轮压在金陵的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厢内,石重裔、青竹和澄言对面而坐,虽说是去赴宴,但年少的剡王殿下内心却有些忐忑。
马车缓缓穿行在金陵城中,四周的繁华景象映入眼帘。
石重裔倚在车厢边缘,微微掀开帘子,透过半开的车窗看向外面,眼中带着些许不安。街道两侧的茶楼酒肆,往来行人川流不息,市井繁华,显出南唐都城的兴旺气象。
石重裔轻声自言自语道:“金陵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都城,真是人杰地灵啊。就不知道这世子爷是个什么心思。”
青竹伸手摁着窗帘,也朝外张望着,笑着说:“王爷莫要太过担心。徐瑶请咱们赴宴,虽有些试探之意,但他们也不至于在筵席上为难。”
石重裔压低声音问道:“冯相国给你的小册子上,怎么说这位南唐世子。”
青竹回忆了一下,道:“关于这个世子倒是有些说法,说他天性文雅,自幼文采出众,十岁便能作诗啊。”青竹贱贱的在诗这个字上咬了特别重的音。
“说正事,别整这些有的没的。”石重裔脸都黑了,今天给人用诗词挤兑一天了。
青竹不再开玩笑,正色道:“徐瑶是长子,按理说地位稳固。两年前被徐知诰立为世子,就在他被立为世子之后不久,有道门人物说他二弟徐景迁面相贵不可言,且是诸子之中最长寿者。徐知诰便有了废长立幼之心。”
石重裔和澄言都来了兴趣,石重裔道:“接着说,接着说。看来哪边这个太子位都不好坐。”
青竹听了听外面,车厢四周并无人靠近,低声道:“去年,徐瑶的好二弟就重病了,今年六月刚刚挂了。年十九岁。”
石重裔和澄言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青竹接着道:“那你们说,这个老二徐景迁是谁下的手呢?南朝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从结果上看当然是这个徐瑶占了最大的便宜。”
石重裔和澄言齐齐点头。
“但是呢。”青竹又在耍宝故弄虚玄,道,“原来支持老二徐景迁的大将,权臣宋齐丘,转而支持老三徐景遂。”
“好乱啊。看来不管是哪里的天家,夺嫡这个事情都是常态。”澄言双掌合十,闭目皱眉道。
“唉,熟归熟,澄言你这有指桑骂槐的嫌疑啊。”石重裔还不乐意了,道,“我们家没事啊,位子肯定是我重贵哥哥的。本王绝无觊觎之心。”
青竹也是点头道:“行了,都知道了,王爷您一片赤心可昭日月,行了吧。南唐世子这次请客做东,估摸着一方面展示他南唐风采,另一方面,估计也是想搭上你这条线,好和中原互通有无。”
“那搭上我有啥用,不得搭上你这条线?”石重裔自从认清了自己没有克继大统的希望,现在心态平和得很。
“那你也别在席上嘴快,把我给卖了。”青竹特意提醒道,“先看看他徐瑶葫芦卖的什么药,我总觉得这人非常不简单。”
商量了一阵,几人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一行人的马车缓缓驶过一座石桥,不多久驶出金陵城北门。
石重裔奇道:“不是到东宫赴宴么?这都怎么出了城了。”
随行南唐侍卫听了吩咐,回道:“世子殿下最爱城北的别院,特在别院招待钦差大人。”
第33章 江南文士
出金陵城北门不到二里地,便到了玄武湖南畔的鸡笼山上,东宫别院占地不大,包了一个小山头,俯瞰全城。与皇宫的奢华不同,这处别院显得十分朴素。庭院四周环绕着松竹,古木森森,山石小径蜿蜒而下,尽显简约自然之美。
几座灰瓦素墙的小楼倚山而建,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气息。湖边一座石亭半隐于树影中,四周的流水潺潺,时有湖风吹过,送来淡淡的水草清香。
别院门前早有侍卫等候,看见院中还有伞盖翅屏,想那徐瑶必定是在前院迎接。
石重裔放下笑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身边二人说道:“好了,到了地头。世子在前院等着我们,可别在外邦跌了份。”
青竹微微点头:“王爷放心,有我们在,必不让您失了天朝上国的风仪。”
澄言大师也轻声应道:“佛说一切有为法,皆如幻泡影。宴会之中,诸事皆随缘应对即可。”
东宫世子徐瑶早已在别院门前等候,身旁侍从皆着素衣,仪态恭敬而不显铺张。
世子今日一身简朴的青衫,不见丝毫江南显贵的浮华。
随着石重裔、青竹、澄言的马车缓缓驶入别院。
南唐世子徐瑶露出微笑,迎上前去,相互见礼已毕,场面话自然不可少,他道:“剡王殿下,大驾光临,东宫别院蓬荜生辉,请。”
别院里并无铺陈盛宴的奢华场景,只有几案上摆着几盆素雅的山茶,院内风动,颇有几分禅意。小山顶这一片平坦的庭院中央,铺满了细腻的白砂。
白砂洁白如雪,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庭院师用竹耙在砂面上划出有序的波纹,宛如流动的水波,层层叠叠,环绕着数块错落有致的岩石。
江南水乡的细腻可见一斑,石重裔默默称赞,青竹和澄言也觉得这个世子品味倒是不俗。
穿过前院进了正堂,徐瑶微微侧身,手掌一挥,示意众人入座,他脸上带着一抹礼节性的微笑,轻声介绍道:“今日能与剡王殿下共席,特请来两位重臣作陪,他们皆是我南唐的柱石。”
首先被介绍的是坐在首席的韩熙载。此人年约三十四五,面容清癯,眉目之间透着几分倦意。他身着素色宽袍,虽衣着并不华丽,但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儒雅的风度。“这位是韩熙载,秘书郎,掌东宫文翰,精通文典词律,尤擅琴瑟诗文。”
韩熙载听闻介绍,轻轻扶正衣袖,站起身来,向石重裔拱手作揖,声音低沉而温和,道:“剡王殿下远道而来,韩某有幸得与一叙,愿今日尽欢。”他的话不多,眼中始终带着一点忧郁。
接着,徐瑶引手示意另一位陪客,坐于韩熙载下首。
此人亦是三十四五的年纪,面容古拙,额高颊深,目光清明且坚定,衣饰与韩熙载相仿。
徐瑶介绍道:“”这位冯延巳,乃是父王的秘书郎,也是当代词坛的大家。冯公以文才驰名天下,所作词章,流传广远。”
冯延巳略带和煦的笑容,缓缓起身,行礼道:“剡王殿下,冯某久闻大名,今日得见,诚感荣幸。”
石重裔微微一笑,回礼道:“二位皆以文名动天下,今能相聚,也是我小王的幸事。”他心中虽对南唐官员有所防备,但韩熙载与冯延巳素有文名,徐瑶此番拉来作陪,自然有相互亲近之意。
这时,徐瑶轻声招呼:“来人,上酒。”
几名婢女安静地穿梭于席间,步履轻盈,手持青瓷酒壶与白瓷酒杯,依次为每位宾客斟满酒。
随后,几道精心烹饪的菜肴也一一呈上。虽无珍馐异味,亦非山珍海味,皆为家常之物,但却颇具江南风味。
清淡的清汤豆腐、细腻的蒸鳜鱼、爽口的时令蔬菜,还有几碟用莲叶盛装的香软糯米饭,每道菜肴都与庭院外的清雅氛围相得益彰。
徐瑶亲自举杯,笑道:“听闻剡王殿下喜好文事,金陵城千古名城古迹甚多,若殿下得暇,改日你我把臂同游一番如何?”他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带着几分笑意,又带着几分试探。
石重裔举杯与他相对,哈哈一笑:“正合我意,今日入城走马观花,石头城、凤凰台这等名胜在前,小王只得远远观之,颇不尽兴。既然世子愿意作陪游览,小王不胜感激。”他一饮而尽,心中却暗自警惕。
徐瑶这招投石问路,也不知其意图如何。
青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微微一笑,心道:这位世子爷投其所好,倒是正合了我们这位剡王殿下的心意。他坐在席间,淡然自若,目光偶尔扫向韩熙载与冯延巳,心中暗自琢磨。这二人皆是徐瑶倚重的文臣,徐瑶今日设宴,不会仅为礼节上的寒暄。
只是澄言和尚默默的挪开自己面前的酒杯,双手合十,以示自己守戒。
宴席开局,虽然气氛轻松,但每个人心中都在斟酌思量着。
酒过了三巡,徐瑶脸色微红,拉着一旁白衣俊美的僧人澄言讨论佛理。
这边却是由冯延巳开口问道:“听闻剡王殿下师从当朝相国冯公长乐,不知我这远房族叔最近身体可还安健?”
青竹闻言,心道:不过都是姓冯,哪里又跟冯道老相国攀上关系了?听你口音是山东出身,冯相国不是河北道瀛洲人么?
石重裔也是一愣,这场面话怎么能揭破,他故作欣喜道:“没想到冯郎中与我家老相国居然还是同宗,如此说来,自然不是外人,失礼失礼,来你我应当重见一礼。”说罢,石重裔起身,与冯延巳以平辈兄弟共同行了一礼。
既然说到了冯道冯相国,接下来的话语自然是围绕着这位传奇老相国,话题却始终不离开老相国手中的资源,商路,这些有不少青竹是知道的,有些连青竹也不太确定。
觥筹交错之中,冯延巳问道些石重裔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剡王殿下时不时用眼神征询一下青竹。青竹心道:你不知道的,不确定的打个哈哈就过去了,问我干嘛?
第34章 这事都传到江南了?
酒席当中,冯延巳话锋一转,开始聊起冯道在朝堂施政手段如何之高妙,供应军需从无迟滞。这些问题牵涉深远,既是冯延巳的试探,也是在彰显南唐在军政方面亦是有自己一套运作。
石重裔应对自如,但当冯延巳不经意间问到一些更为敏感的问题时,石重裔内心有些打鼓。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向坐在一旁的青竹,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求助。
青竹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暗自叹道:你一个闲散王爷,你不知道的,不确定的,打个哈哈过去不就得了,干嘛老是问我?
话题绕来绕去,就说到了这两年冯道组织人马重新疏浚了汴河,使得汴河成为了京杭大运河中价值最高的河段。原先只能用驮马运转走陆路的货物,现在可以用舟船直接从中原运到江陵府(今武汉)。沿途又可以辐射到扬州府、金陵府、南昌府,这还没算不在南唐版图内的苏州府和杭州府。
水运比较起陆路实在是便利了许多,成本低廉的几倍不止。
要说财货动人心,这番利益摆在前头,不由得江南众人不动心,就连席间一直清冷自持的韩熙载也是微微动容,探着身听冯延巳诉说里面的门道。
韩熙载低声道:“冯郎中,这汴河水运确实远胜陆路几倍。以往要从中原将钢铁,马匹运到江陵,少不得要费上数倍的马力和人力。如今,舟船通行,江南物产更加畅通无阻。这条商路,怕是要大兴了。”
冯延巳点头微笑道:“正是如此。可以说,这条汴河,如今已经成为了京杭大运河中价值最高的一段。中原的粮食、铁器、马匹,江南的茶叶、瓷器,皆通过此处流转。这对江南的繁荣,如同锦上添花。”
两位南唐的文臣一唱一和,摆明了就是在试探石重裔的态度,也就是在试探大晋朝廷对于这条商路的态度。
石重裔虽然非是冯道那样的老江湖,毕竟现在身在帝王家,他抿了一口南唐特产梅子酒,沉声道:“汴河疏浚之事全赖老相国之功,惭愧啊,我等晚辈也未能尽什么力。至于南北商路,月前也在相国府上受教,似是听闻老相国有意组建一个运河商行,共同处理此事。只是还不知道其中章程。不止两位高贤可有什么见解。”
石重裔这话既不说实,也不说虚,反倒把话题又推回给了冯延巳。
冯延巳心思缜密,见石重裔这般言语,知道对方心思,于是轻笑一声,举杯道:“剡王殿下说得对,冯相国的谋略,哪是我等能揣度的?来来,咱们且饮一杯,为世子贺,为钦差殿下贺。”
话题说到这里,明面上的话已经不能多说了。
徐瑶在一旁观望着众人言谈,见气氛合适,便轻轻拍了拍手掌。随即侍者上前,撤去残席,换上新的酒水,摆设精致的瓜果点心,意在缓解方才言辞上的微妙紧张。
徐瑶朗声说道:“几位远道而来,既然今夜相聚,自当尽兴。来人,传乐伎歌姬,在此间助兴一番!”
不多时,几名歌姬盈盈走入院中,身姿婀娜,手持琵琶、筝等乐器,细碎的乐音在院落中悠悠响起。月光洒落在院中的石子小道上,映衬着亭台楼阁,清雅的曲调与这略显朴素的别院相得益彰。
冯延巳看向石重裔,笑着说道:“殿下,这曲声如何?乃是我南唐最负盛名的乐师所传,据说从前朝的工尺谱里找到了当年李龟年的曲调,合着这玄武湖畔的清风明月,倒也别有一番情调。”
石重裔微微颔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假意感慨道:“此处风光倒是清雅,歌声婉转动听,不似我大晋北地的豪情,却也别具江南温婉细腻的风味。”都是从小生长在富贵家室里的衙内,风化场所从小去惯了的,撇开公事,两位殿下在风月之中倒是甚为投契。
徐瑶闻言,笑着回道:“常听人言,汴梁城内花团锦簇,各有魁首,真是让某心向往之。江湖中曾有传闻,冯相国曾招揽了一位奇人异士,双目如电,一夜看尽汴梁花。剡王殿下,果有此事否?”
石重裔口中含着的酒噗一声就喷了出来,他再看看青竹,这事今年闹得挺大,就在月余之前为了查赵世器惨死的案子,青竹才跟石重裔透了底,当时就是他在莳花馆跟赵世器发生了冲突。
石重裔看着青竹一脸坏笑,青竹无辜的眨眨眼睛,心道与其让你说破,不如小道爷就自己承认了。哪有什么一夜看尽汴梁花,纯粹是不想陪老头子逛青楼,无奈之举。
青竹厚着脸皮清了清嗓音道:“谬传谬传,都是江湖传言,不值一哂。世子殿下切不可信谣传谣。”
青竹今晚一整场未曾都不怎么说话,直到此时居然就着这个话题开了口,徐瑶与南唐众人来了兴趣,徐瑶问道:“青竹道长,江湖传闻,确实是一个年轻道长一夜看尽汴梁花,莫不是?”
“咳咳,”青竹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道,“确实是四月份贫道去了一趟莳花馆,也是实在推辞不得。但是确实不像传闻之中那般不堪,只是打了个干铺。”
席间众人,石重裔与徐瑶,衙内出身,韩熙载和冯延巳风雅文人,各个都是花丛老手,听青竹一番辩解,都心领神会的一起发出了一声“哦”。彼此交换了一个是男人都懂的眼神,闹得青竹哭笑不得。
倒是澄言和尚,哪里知道这些个六根不净的人在说啥,这些术语他一个和尚哪里懂得,故而懵懵懂懂的看向手足无措的青竹。
席间一时气氛轻松起来,众人皆随意饮酒畅谈,冯延巳不再言谈国事,但心中对石重裔的应对手段已有定论。这位剡王殿下,虽是武将世家出身,但心思细腻,应对得法,却绝非易与之辈。
在悠扬的乐声中,夜色愈发深沉,南唐东宫这场微妙的宴席,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第35章 冯相还是要玩平衡
月明星稀,清风拂岗,水气氤氲,歌舞升平。
酒酣耳热之际,推杯换盏之间。
南唐世子大抵是喝多了,甩去了冠带敞胸露怀,任由清风肆意拂过。
座中高士如韩熙载、冯延巳,也早已解开了峨冠博带,赤脚披发,各自搂着舞姬肆意调笑起来。
南唐果然有东晋遗风。
澄言和尚颇为尴尬,他还没有修炼到这种倚红偎翠也能古井不波的境界。他扯了扯青竹。
青竹一张脸酒气上涌,两颊通红,感觉有人扯自己衣袖,回头一瞥,见是澄言,原本半眯缝的眼睛挑了一下眼皮,眼神中一片清明。
澄言点点头,不再多言。
青竹看着正左拥右抱的石重裔,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殿下,剡王?今夜皓月当空,正是尽兴之时。不若王爷就在这别院下榻。嗝,我与澄言实在不胜酒力,这厢告退了。啊。世子殿下,告退告退。呵呵呵呵。”
一番话说的结结巴巴含混不清,青竹歪歪斜斜站起身来,扶着澄言,走三步退一步,晃晃悠悠迈步走向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回身还不忘朝着徐瑶和韩熙载、冯延巳行礼。礼行的大了些,好悬没往前冲了一步,差点跪地上。
澄言见状,忙不迭扶着,一手托着青竹的胳膊,一手向场中众人告罪。
石重裔见状,从脂粉堆中挣扎出来,眯缝着眼睛看了看青竹的窘态,努力并着双手,施礼道:“世子,诸位,他喝多了,勿怪勿怪,来,都是小王的至交好友,我且去送送。等着我,我一会回来,继续,继续喝。”说完也踉跄着脚步去追上青竹两人。
徐瑶刚刚跟身边姬妾喝了个皮杯,口中酒还没咽下去,兀自含混不清的喊道:“剡王,重裔啊,速去速回。与尔再痛饮三百杯。”一边嚷嚷着,一边顺着嘴角流着酒水。
石重裔,青竹,澄言三人,转出了月亮门,消失在徐瑶的视线之中,依旧能听见厅堂上,南唐众人恣意戏谑之声。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相互搀扶,故意脚下虚浮着,出了别院大门,上了马车。
待马车开动起来,石重裔吩咐亲卫拿来浸湿的麻布巾给他们擦脸,青竹默运玄功,徐徐向车窗外呼出一口浓烈的酒气,酒气被山风回卷,吹会车厢内,呛的澄言和尚直捂鼻子。
再看青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醉意,整个人双目灼灼,精神抖擞。
澄言奇道:“你这是什么时候练成的功夫,吐口气,酒意就全散了。”
青竹轻描淡写的挥挥手,道:“自从那日守住了五行阵,先天气练成了,我就发现自己有了这个本事。”
石重裔怒道:“那之前几次喝酒斗酒,你这不都是耍诈?难怪把我喝得到处吐。”
“你还好意思说,哪次喝酒,你两个袖口是干的,有一半都倒在袖筒里了吧。偷奸耍滑的还说我。”青竹伸手扯了扯石重裔的袖口,果然都是酒水。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我又不像你们,一个两个的内力深厚,我这儿吃着亏呢。”石重裔忿然道。
澄言看这俩人一直耍宝斗嘴,在一旁咧着嘴干笑,也不搭话。
青竹撂下石重裔的衣袖,往软垫上一靠,道:“说点正事,徐瑶这人,你看如何?”
石重裔搓了搓脸,把两颊皮肤搓的发红,精神了些许,道:“乱世之中,这样的世子确实感觉偏文弱了些。我在沙陀人之中就算是文弱了,没想到这位世子殿下,似乎是根本没下过校场。”
青竹点点头,道:“徐世子这个年纪,喜好一些醇酒美妇也是常理,还偏偏爱学魏晋名仕扪虱而谈的做派,看他的体格,哪里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肌肉松弛,年纪轻轻身体感觉都要被掏空了。”
澄言在一旁念了声佛号,道:“以后这种带着歌姬的宴会,拜托二位就不要拉着小僧一起参加了。我们再不走,怕是南唐之人就要在席间放荡起来了。”
“唉,怕啥,”青竹亲热的搂过澄言的肩头,澄言满脸鄙夷的瞅着他,运内力把青竹震开。
青竹嘿嘿笑道:“密宗不是有让人清心寡欲的真言么?到时候你运功默念,让这几个货左拥右抱都没有欲念,恰似一帮太监上青楼,如何?”
“你缺德不缺德?”石重裔笑骂道,“回头你再卖道门固本培元的丹药?你这生意做得奸猾的很呐。”
“切,卖铅汞丸子才能挣几个钱?”青竹不屑道,“南唐世子他们几人想要的,还不是汴河上的通行权和北地货物的贩售之利。”
说到正事,石重裔坐直身体频频点头,道:“去年冬天汴河清淤刚刚完成,今年丰水期,船只数量较往年多了三倍,这里面增长的部分怕是南唐朝廷分润的不多,应是在楚州就被截留了不少。难怪徐瑶要以世子之尊,出任楚州知州。就是要查查里面的水深水浅,好从中分润。”
青竹眯着眼想了想,道:“小裴查过过往的账目,除了楚州,扬州,苏州一线都有来船。这运河上的饭,肯定不能任由一家吃独食。楚州团练使也不傻把地方上的军头和势力都拉下水,有道是法不责众,更何况是大家的财路问题。别说徐瑶不敢轻举妄动,就是徐知诰也不好强行插手。”
澄言自幼修行佛法,对这一套勾心斗角的政商事务最是头疼,他揉揉脑袋,干脆在软垫上自行打坐,不再理会青竹二人。
倒是石重裔凑到青竹跟前,也是亲热的搂着青竹的肩头,道:“这个生意看来有的做啊,这条大运河利润不少,冯相爷是怎么个章程,给哥哥我露个底?”
石重裔满身酒气脂粉气,薰得青竹直皱眉,嫌弃的推开,道:“离贫道远些,你这一身酒气也就罢了,还有脂粉味,沾染到贫道身上,污了我的一世英名。”
“你啥时候有那玩意儿了?”石重裔坏笑道,“不就是怕小裴姑娘闻出来。快说说,相国准备怎么打理这条淌着金子的大运河?”
“以冯相国的老奸,咳,老成谋国,”青竹差点说秃噜嘴,“自然还是要讲究一个各方平衡,断不能让一家独大。”
第36章 画沙为字
石重裔、青竹、澄言一行人前脚刚走,徐瑶脸上的醉意和松散的神态瞬间消失殆尽。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坐直了身子,眼神迅速变得清明锐利,他张开双臂,由歌姬侍女们整理好衣襟,又微微向后挥了挥手,侍女们纷纷行礼退下。乐工、歌姬也是迅速而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视线之中。
再看韩熙载和冯延巳,也纷纷坐直了身体,用湿布擦掉脸上蹭着的胭脂,峨冠博带也回到了原位。那股风流名士的做派也早已无影无踪。
南唐世子徐瑶殿下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都说沙陀人游牧出身,朴实刚健。怎么这钦差石重裔,表面憨厚,实则心思缜密。几次试探居然都答得滴水不漏。北地的情报不是说此人平庸得紧,不受石敬瑭待见么?”
徐瑶说完这些话,眼睛瞟了瞟自己的秘书郎韩熙载,东宫方面的情报文书都由这个东宫文翰汇总筛检,最后才呈报给世子殿下。
韩熙载今晚美酒也没少喝,他揉揉发红的眼睛回忆道:“一个月前,石重裔还请的冯道出重手,雷霆霹雳一般整肃开封府衙。按说此人应该是没有自己的班底。至于其本人,情报上说自幼体弱,只能习文不能习武,故而不被石敬瑭所喜。”
徐瑶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此人不像是平庸无为之辈,说他没有班底,跟在他身边的一僧一道,看着都不是凡俗人物。”
冯延巳饮了一口清茶,又用凉布巾擦了擦额头,他本是负责南唐朝中的信息往来,想了想近几个月的中原密报,道:“根据神霄派的线报,这小道士武艺超群,道法精妙,神霄派这次在盂兰盆会的活动就是给他搅了局。折损了十七人。”
“折损了十七人?”韩熙载没有接触到此类情报,奇道,“那神霄派整日在大王面前把自己吹嘘的天下无双,怎么一下折损了这些人手?”
冯延巳面露尴尬,道:“塘报里虽然没说怎么折损的,但是大王好奇,命我各方面打听,最后神霄派才承认,此人功夫端的厉害,一十七人俱是当街斩杀。最后石晋朝廷把所有罪责都推在这十七人头上。扣了一个妖道讹财的罪名,把案子结了。”
“当街斩杀?”徐瑶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小道士什么出身,出手如此狠辣。”
“据逃回来的张玄桥所言,这小道士自称是汴梁城阳庆观的观主,具体根脚现在查下来,当是崂山太清宫出身。”冯延巳苦笑了一下道,“传闻中还是冯道冯老贼的子侄,一直住在冯相府里。”
“还有这事?”徐瑶惊道,“这么说,这个小道士青竹,是冯道的人?”
韩熙载回忆了一下酒席间的情状,若有所思道:“难怪问到一些关于朝堂上的事情,尤其是关于财政的话题,这钦差都时不时瞥一眼身边这个道士。”
徐瑶沉吟了片刻,道:“不管这小道士是冯道什么人,只要他在冯道的相府里住着,就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神霄派再得父王的器重,也不能在我南唐境内对这个小道士下手。”
韩熙载和冯延巳点头称是,冯延巳又道:“大王早年征战四方,落下病根,最近登基在即,大量服用神霄派进献的丹药,终非良策。世子还是当好言规劝一二。”
韩熙载闻言看看世子,岂料徐瑶长叹一声苦笑道:“这事哪里是能规劝得了,秦皇雄才伟略,奋余烈,扫六国,晚年还不是痴迷长生。汉武洪图大业,到晚年也沉迷于方士之术,求不老仙术,终究落得一场空。”
徐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再叹息道:“父王如今大事将成,身体却每况愈下,难免让他对那些虚无缥缈的长生丹药生出依赖。规劝?怕是无济于事。”
此时徐知诰因为久服神霄派进献的丹药,虽然能振奋一时,但终有丹毒暗藏于体内,时时引发背痛,只是登基在即,隐而不宣,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那个身长七尺,方额隆准,声如洪钟的南方霸主。
过不多时,韩熙载、冯延巳告退,殿内只留下了徐瑶最贴心的仆役。
徐瑶屏退左右,又朝一旁招招手,殿角阴影里走出一人,一身黑衣游侠儿打扮,往前凑了几步,坐到世子爷的下垂手。
徐瑶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暗语:“老二的事情查清楚了么?当年谁说的那话?”
黑衣人摇摇头,道:“不是现在这帮神霄派的人。据说大王也想找到当时的道士,已经派人去罗浮山找人了。”
“找到了我一定让他们好看,什么时候山野方士居然敢妄议储位。就因那一句话,老二刚成年,就给安排到我身边,分我的权。”徐瑶咬牙切齿道。
黑衣人不动声色,面无表情道:“世子殿下,慎言,如此紧要关口切勿因小失大。”
徐瑶目露凶芒,但语调平和道:“怕甚,别院内外都是我的近侍。那药,你确定查不出根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黑衣人却是身躯一震,道:“那药乃是某游历云贵苗地之时偶然获得,中原江南未曾见过。”
徐瑶默默点点头,道:“终是去了一个心头大患。”
徐瑶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听说老三那边最近又跟宋齐丘勾搭上了?”
黑衣人抱拳行礼冷笑一声道:“三殿下在府中后花园搭了一个凉亭,这几个月来,宋齐丘每次到访,两人都在凉亭对坐饮茶。”
“只是饮茶?”徐瑶狐疑道,“老三他能那么老实?”
“属下仗着身法冒险凑近过,躲在附近藏匿了一个时辰,确实没有听到两人交谈。”黑衣人如实回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徐瑶面带讥笑的问道。
“被世子殿下言中,两人中间有一个沙盘,两人用铁箸画沙为字,随写随擦。所以密谋内容因而无人能知。”黑衣人惭愧道。
此招画沙写字,是宋齐丘与徐知诰早年在徐温麾下玩的把戏,徐瑶从没亲眼见过,此时听闻他故技重施不由齿冷道:“老贼,还是这般阴险狡诈。真真可恨。”
第37章 受禅大典
且不管南唐世子爷如何在别院中发怒,石重裔、青竹一行人从鸡笼山回转金陵城里。
毕竟一路奔波,到了金陵城又吃了一场勾心斗角的酒席,钦差大人也确实疲乏,回了梦笔驿一行人也就草草洗漱休整。
接下来几日金陵城里甚是热闹,徐知诰受禅在即。听来往官员对话得知,名义上的南唐之主杨溥加封徐知诰“尚父、太师、大丞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爵位再进一级,进封为唐王,加九锡。徐知诰装好人,自称“无才无德,不足宰制天下。”还坚决不同意。这“三辞三让”的戏码已经演完了以后,上个月就演到群臣劝进的戏码了。
青竹正巧在门房附近又听见驿正说到“群臣劝进”之事,心想这几日金陵城里处处在张灯结彩,商户闭市,准备登基大典的仪式,横竖不用出门,于是回房抓了挂葡萄,潜在门房附近听听还有啥乐子。
青竹有意隐匿身形,那驿正哪能察觉,在门房跟自己几个亲近驿卒一番口若悬河,说到整个南唐都知道大王要杨溥禅位,只是大人物总要些体面,哪能第一次劝进就答应下来。
众驿卒点头称是,都道徐大王总是要些个体面,哪能人家一劝进就自己登基的。
岂料驿正话锋一转,说道:“哪知道国主爷杨溥的三哥杨蒙,起兵要造徐王的反,兵败被擒,王爷也是个狠人,都没把人押解回京,据说直接在采石矶就把人弄死了。”
青竹听了这话跟众驿卒反应一样直咋舌,看来徐知诰也是个狠人,话说在这乱世之中,不够心黑手狠,哪能坐上这一国之主的位子。
驿正在属下面前过足了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瘾头,最后吩咐道:“都机灵点,过两日大王就要正式登基,驿馆里住的是北朝钦差使节,小心伺候着,这个节骨眼,闹出什么事都是事关国体的大事。”
众驿卒应诺,青竹也点点头,一踮脚回了钦差使团的小院。
天福二年八月十五日,清晨。
金陵城内,晨光朦胧,整个南唐的都城静谧而肃穆。青石铺就的御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从城门蜿蜒直抵皇宫。
今日,南唐的实际掌控人徐知诰,将要摆脱权臣之名,堂而皇之的成为这个国家的至尊。整个金陵城里气氛略显压抑,值守城防的禁卫数量翻了一倍,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宫门外,御道两旁,文武百官已然排列整齐,身着朝服,面色庄重。众臣哪敢像平日一样交头接耳,都低首不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御道尽头,等待着礼官的唱名。
“大晋国钦差大人驾到!”随着一声尖锐的宣告声响起,众人纷纷抬头,只见远处,一队威严的使者正踏上御道缓缓而来。为首者,大晋朝廷钦差,剡王殿下石重裔。今日他穿着一身宝蓝锻蟒袍,袍服上精美的金线刺绣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腰间悬挂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摇动。
青竹今天穿着一身正式的紫道袍。作为中原皇朝的钦差随员,青竹沾石重裔的光,自然也是走在第一批进宫观礼的队伍中。他那一袭紫袍配上那张年到令人发指的脸,一众紫袍官服的老臣之中显得格外扎眼。虽非朝臣,但青竹步履稳重,举止自若,气度不凡。道袍宽袖随风轻舞,步伐飘飘若仙,真一派神仙中人风采。
澄言不似他们二人这般招摇,他换回了质朴的黑色僧袍,只是外罩了一件袈裟,低眉垂目,跟在石重裔和青竹身后。澄言虽然气度平和,但那股沉静的佛家气韵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三人带领着大晋使节团的队伍不疾不徐,踏着钟鼓礼乐的声点迈步走向南唐皇宫。
在他们身后,随着礼官的唱名,闽越国和南汉国的观礼使节,也捧着国书紧随其后。再往后世子徐瑶,诸王子,公卿文武百官以品级依次迈过虹桥,跟随使节团,步入宫城。
皇宫大门缓缓开启,皇宫的庄严气息扑面而来。殿宇巍峨,重檐叠瓦,虽然少了北方皇宫的雄浑气势,却自有一股江南特有的精致。
宫墙之内,仪仗队已然列阵,宫娥宦官手捧各式礼器,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南唐宫城本就是金陵府衙改造而来,徐知诰为了登基,经过几个月的突击扩建,特意在主殿崇德殿前开辟出一块巨大的广场,此时广场之上矗立着一座木质的高台。
这高台约三丈,采用坚固木料搭建,上了华丽的朱红漆。高台的四周雕刻着精致的龙纹,盘旋而上,寓意君权天授。台阶共计三层九级,寓意着天子尊位,登天之极也。台阶两侧挂满了绣有祥云的锦缎,随着微风轻拂而微微摆动。
石重裔代表大晋朝廷,在台下站定后,他侧着头跟青竹小声嘀咕:“我原以为就是在大殿里走个形式,没想到徐知诰这老儿,居然喜欢这个调调。”
青竹不知石重裔说的是什么,运目力朝台上望去,只见高台中央只有一长案,案上摆着一个牛头,一个猪头,一个羊头。三牲礼青竹自然知道是祭天,他侧身问了问石重裔:“备着三牲礼有什么奇怪的么?你家父皇不也这么祭天。”
“我说的是这个台子,礼部官员之前跟我说过,这个叫受禅台。当年曹魏代汉的时候用过这种仪式。”石重裔上身一动不动保持着仪态,嘴里没闲着,嘴唇不动,牙齿轻闭,居然说话声音一点也不含糊。
“你啥时候练成的腹语啊?高了啊,不张嘴也能说话。”青竹看着他嘴唇,奇道。
“在朝堂上站班站惯了,都得练练。”石重裔嘴角微歪,正想再说点什么。一声巨大的铜钟轰鸣声,震得在场官员耳中嗡嗡作响。
受禅台的外围,听闻钟声响起,各路使节,文武众臣又整了整冠带,站列整齐。
两旁,数十名宫廷乐师同时动作,演奏的曲子是“大唐雅乐十二和”中的《豫和》篇。
青竹哪里听过这个,趁着舞姬起舞的空档,凑近石重裔问道:“这个曲子没听过啊,什么曲牌子?”
石重裔之前也不知道,这几天在驿馆逮着礼部官员好好恶补了一下,现学现卖道:“大唐雅乐,豫和篇,主要就是突出一个庄重、神圣,沉稳大气,你不知道么?”
青竹心道:我知道这个干嘛?我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太清宫的《不老神仙曲》,每年过年一边听着一边吃供果。
还没等青竹说话,又是一声铙钹的巨响,青竹强行压下要掏耳朵的冲动,看见有一人身穿蟒袍,端着一个朱漆锦盒缓步登上受禅台。
青竹仔细看了看,奇道:“这怎么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这也不是徐知诰啊?谁啊,难道是国主杨溥?”
石重裔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摇摇头道:“肯定也不是,杨溥今年三十有七,怎么也不能是这个模样。”
毕竟石重裔和青竹不是南唐朝中人物,对于南朝人事两眼一抹黑,青竹看着这孩子身上服饰的纹路,奇道:“居然跟你一样,穿的都是四爪蟒袍。”
此次使团中礼部随行的官员裴孝之,听他们随意嘀咕,觉得实在有失上国风范,不动声色站到两人身后,道:“两位爷,说话就说话,动作幅度可不能太大,有失我上邦体面。”
听见裴孝之的声音,石重裔也没回头,继续用腹语问道:“裴郎中,你来的正好,这小娃娃是谁啊?怎么他捧个盒子先上的受禅台?”
裴孝之身形藏在石重裔和青竹身后,他苦笑了一下道:“这我说什么好,昨天南唐礼部通报,国主杨溥还在扬州,派遣次子江夏王杨璘送来禅位诏书。”
一句话出口,石重裔和青竹都楞了一下,同时叹了一口气,心道:看来这前南唐国主杨溥是深恨徐知诰,最后这点体面都不肯留给他。
青竹顿时觉得这个受禅仪式很荒谬,他轻声嗤笑了一下,回过头来,对裴孝之说道:“这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说,早知道这样,小道爷也就不来观礼了。”听他这话,石重裔也是暗自咬牙,心中对徐知诰越发轻视起来。
裴孝之冷汗都下来了,道:“我的道爷,青竹真人啊,你别这时候说,咱们上邦的体面还是要的。”
“我们要体面,他们南唐旧主和权臣还有体面么?”青竹回过头去,既然已经在场了,戏还得陪着演下去,他冷声道,“徐知诰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从这么小的孩子手上拿过诏书,就没人耻笑他欺负故主幼子?”
石重裔扯了扯青竹的衣袖道:“罢了罢了,左右都是他们南唐内部的事情,咱们做个看客就好了。”
青竹轻轻吁出一口气,不动声色说道:“不得不佩服老相国世事洞察,未曾出发前就曾断言,杨溥性子绵软而阴刻,活不过明年。看到这个情况,老相国所言不虚。”
此时,一步一步挨上受禅台的江夏王杨璘,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十分紧张,他哆哆嗦嗦的从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布帛,双手展开,用还未变声的童音念道:“朕自幼承家国厚恩,守我南唐基业,承天命以治天下。
然治国十载,愧对列祖列宗之遗泽,非有贤德,未展大治。观天地之道,循环不已;思万物之理,强者代弱,昌者承枯。今察己躬,痴愚驽钝,国事日繁,忧民力乏,恐有负四海百姓之托,心中甚惧。朕深感治道之艰,时运之艰,不能振兴南唐之业,非不愿为,实不能为也。
今尚父徐公知诰,忠贞勇毅,持身律己,仁义兼济,文武全才。自侍朕侧,历年政务,无不精诚辅国,施德于民。其于治国理政,深得天道,四方安抚,内外平稳,众心归顺。
此乃天命所归,是故朕愿禅让位次,奉国传于尚父,以安天下社稷,续我南唐之业。此乃天心民意,非朕一人之意也。
自此之后,朕将退居山林,修心求道,避尘世之喧扰,以终余年。犹愿江山永固,万民乐业,政通人和。望新主登位,继承祖国宏图,广施仁政,安抚百姓,四海宾服。
天下承天之命者,自应以仁政治国,以德行感人。愿新主怀天道之仁,行王者之德,江山永固,万民安乐。钦哉!”
一封退位诏书写的卑谦如此,石重裔听着心里蛮不是滋味,只是青竹粗通文墨而已,大概齐听懂了意思,站在场间观礼,只是觉得难堪。
待诏书念完,又是一声铙钹响彻云霄,崇德殿中门大开,大唐雅乐再次齐奏,声势更胜之前。
配合着庄严肃穆低沉雄浑的乐篇,徐知诰身着古礼的十二章皇帝冕服,庄重地迈出殿来。
那冕服之上,日、月、星辰闪耀于首,象征着天子照临四方,洞察天地。徐知诰头戴冕旒,玉珠摇曳,青竹偷眼观瞧,这人确实如传闻中描述的那样,身形魁梧,方额隆准,气度不凡。
毕竟是马上要登基坐殿的主,青竹收回目光,余光扫见南唐满朝文武尽皆拜服于地,暗自庆幸自己这边使团占了便宜,不用跪拜,只是长揖施礼而已。
待到这位南唐真正的掌权人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他的面容古井不波,无人能知晓他此刻的心思,此刻的徐知诰即将要完成人生最重要的高光时刻。
待在受禅台上站定,徐知诰微微朝着高举禅位诏书的杨璘一拱手,随后接下了那封其实没啥实际意义的诏书,南唐神器十余年间一直在他手中掌握,所缺者,无非就是一个名份而已。
如今他手上握着的不就是这个名份,徐知诰心里不由暗自好笑:弄到满朝文武争相劝进,唉,自己真是勉为其难,就接过这个名份吧。
想到此处,禅位表演艺术家徐知诰装模做样的叹了一口气,对着十三岁的杨璘说道:“唉,老臣受之有愧啊。这样把,朕就尊你父亲做个‘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吧。”
第38章 南唐的高光
徐知诰在受禅台上接过禅位诏书,满脸沉痛,内心实则轻蔑不已,心道:杨溥这等小心思以为老夫看不出来,派一个黄口孺子过来传禅位诏书,这等拿不上台面,鸡零狗碎的小手段,真是不值一哂。罢了跟个死人计较什么,要不就安排明年让他大行吧。
徐知诰随手从江夏王杨璘手上夺过禅位诏书,看也不看随手丢回锦盒里,朝小孩子摆摆手,杨璘跪拜,然后提着衣衫下摆逃也似的下了受禅台。一下台,跟在文武百官身后,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徐知诰站在高高的受禅台上,俯视群臣,随着第三次铙钹声响,宦官首领抱着另一份明黄帛书上了受禅台,跪着举国头顶,徐知诰伸手取来,徐徐展开,他雄浑的声音顿时响起在受禅台上。
又是一篇用词典雅,礼追三代,详细阐述徐知诰当受天命的四六骈文。
台下石重裔听得懂,心中冷笑,什么朕以眇躬,讬于民上,常惧弗类,你特么都篡位登基,都称朕了,还担心自己不称职,不称职你倒是让杨溥坐大位啊。
青竹则是最怕听这些文辞僻涩,艰深拗口的书面语,简直如同催眠一样,听得他昏昏欲睡。正在恍惚间,又听铙钹礼乐齐响。这篇在青竹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的登基诏书徐知诰终于念完了。
诏书念完了,礼乐奏响,换了一篇乐章,徐知诰,抽出两张写满文字的黄表纸,投入受禅台上的火盆里。两张纸瞬间焚烧殆尽,纸灰伴着热气直飞天际。
青竹捅捅一旁抬头观礼的石重裔,问道:“这是啥意思?”
石重裔也没看他,语气惊奇道:“焚表祭天啊,这你没见过?”
青竹好奇的瞅了瞅飞上天空又要飘落而下的纸灰,继续面无表情的说道:“就是见得太多,才好奇,都是我们道士做法事用的套路,没想到篡位登基也要搞这个仪式。”
“就是个形式嘛,再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活。”
再往下一套礼仪,据说源自周礼,什么三牲祭天,焚香,再朝天跪拜,每次徐知诰一跪,台下文武百官也要一跪三拜。这时候就体现出外邦使节团的好处了,石重裔才不管闽越和南汉的使节跪不跪,他代表中原天子,哪有跪外邦天子的道理,整个大晋使节团成员,在受禅仪式上只是长揖到地,却一直未行跪拜礼。
台上徐知诰看着台下乌泱泱跪倒一大片,唯独这一小撮人,立而不跪,好生不爽,仔细一看是中原大晋使节,心中腻歪,却也不好发作。
待到新晋南唐天子徐知诰在受禅台上表演完毕,青竹看看天色,好家伙,演了一个多时辰,别说徐知诰在台上穿着整套的十二章冕服。他青竹一个习武之人,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站了这许久都感觉脚趾发木。
果然,仪式结束以后,四名年轻的小宦官扛着肩舆,一路小跑冲上受禅台,将新任天子架上肩舆,抬了下来。
仪式结束,石重裔眉头紧皱,一脸痛苦,捶着自己发麻发木的大腿根,随行的礼部官员裴孝之找了负责整个仪式的礼官问了流程,大晋使团被安排到崇德殿右侧的诚心堂暂歇。
这南唐的宫室本就是金陵府衙署增改扩建而来,石重裔进了诚心堂,顿感格局很是熟悉,他笑着对青竹说道:“你看这个布局,这个摆设,感觉好熟悉啊。”
青竹上下打量了一下,堂内以深色木材为主。檐椽高悬,四周的屏风和帷幔,地面铺设的是青石砖,砖面上隐约可看见纹理。堂正中设有一尊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沉香,香气缭绕整个大殿。他点点头,道:“你别说,除了那些雕龙刻凤的装饰,还真是很眼熟,是哪里来着?”
石重裔哈哈笑道:“你也是好久没去我那边点卯了,这不就是开封府二堂的模样么。我一进来就感觉眼熟。”
青竹找了一张宽大的椅子,用最舒服的姿势半躺半坐了进去,可算是歇歇腰板。裴孝之看见青竹没正形的模样,勉为其难的开口说道:“道长,咱毕竟是在人南唐的宫里,怎么也要维持咱大晋的体面啊。”
青竹习武出身,除了练武或者正经跟人交手,一般时间真是能多懒就多懒,平日里都以最省劲的方式呆着,此时听闻裴孝之出言相劝,他也不是不知好歹,坐直了腰,双脚落地,却还是懒洋洋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厢并无外人,小道也是放松放松。不过今日,他南唐可是真不体面啊。”
石重裔就着青竹的话头说道:“是不是徐知诰这老贼太心急了,我可听坊间传闻,群臣只劝进了一次,这家伙就急不可待的要故主禅位了。”
“哎呦喂,两位祖宗哎,慎言慎言。”裴孝之走到诚心堂门前,往外看了看,又命两个礼部随员站在门口把风,回来说道,“咱们毕竟在人南唐宫里,两位祖宗咱能不在这里聊这个么?”
青竹摆了摆袍袖,轻笑道:“他徐知诰做的出来,还怕人说不成。南唐这帮人做事真是有点荒唐,旧主杨溥自己不来,打发个幼子来传诏。徐知诰几十岁的人了,就真好意思从小孩子手上接诏书。君不君臣不臣。”
“哎呦,真人您就别在这个关口说这个了。”裴孝之苦着一张脸,他名字没起好,现在应该叫做裴哭之。
石重裔坐在楠木椅上不停地捶打两条腿,站了一个时辰感觉双腿麻木得都不是自己的。捶打了好一会,奇道:“怎么这半天,还没人给我们奉茶,口渴得紧。”
话刚说完,礼部随员打手势表示有人来了,果然诚心堂的大门被推开,南唐世子徐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众宫娥。
待宫娥们奉上茶水果品纷纷退下,徐瑶像石重裔行礼道:“剡王殿下,今日受禅大典,乃是我父王的大日子,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看着徐瑶顶着两个黑眼圈,但是精神头非常健旺,甚至有些亢奋,青竹心想:估计是昨晚激动的一夜没睡,今天受禅大典正式完成了,他这个世子位子也名正言顺定下来了,人逢喜事果然精神爽。
再看石重裔,抱拳拱手行礼道:“哪里哪里,小王还没来及恭贺世子殿下,失礼失礼。”虚伪客套仿佛是天家子弟的必备技能,石重裔在这方面可算是拿捏得当。
他这一行礼,青竹也跟着行了一礼,嘴上附和道:“那是那是,为世子殿下贺,回头少不得再叨扰殿下一杯美酒。”
青竹一说这话,徐瑶哈哈大笑道:“别人不请,道长一定要请,刚刚宫人来报,内子又给我生下一儿,这岂不是顺天应人之象。”
一听徐瑶又得了一个儿子,整个大晋使节团纷纷上前行礼道贺,一时间马屁如潮,有的说这孩子乃是天降祥瑞,有的说是世子洪福齐天,还有人道贺世子殿下三喜临门,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一众道贺之声,说得徐瑶陶陶然,吩咐手下宫人,人尽有赏。石重裔今日全身华服,倒是装饰品不少,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玉玦,塞到徐瑶手里,算是贺礼。
石重裔这一番举动,青竹就有点尴尬了,他这一身紫色道袍是石敬瑭赐下的,他这一身就这个道袍值钱,进南唐宫城,也不敢带刀带剑,随身的百宝囊也扔在驿馆,话说回来,百宝囊里的东西也没法做贺礼给小孩子。
青竹瞅了瞅身边的石重裔,指指他另一边的一个玉扣,那意思,你给我,我送出去。石重裔低声说道:“我呸,那是我扣腰带的,给你,我裤子还怎么穿。”
要说南唐世子哪里会缺什么礼物,徐瑶看着两人模样笑着解围道:“青竹道长,无碍的,那日听说道长道法玄妙,不若替犬子占上一卦,权当贺礼如何?”徐瑶这一番话真是给了青竹一个大台阶下。
青竹顿时底气足了起来,朝着石重裔哼了一下,然后朝徐瑶施礼道:“世子殿下真是他心境澄澈,不落凡俗,今日贫道也是诚心静意,抱元守一,为世子的麟儿好好占上一课。”
当下里,青竹蹙着眉头,手掐天干地支开始排列八字,一边推演嘴里一边说道:“这个孩子,当是世子殿下第六个儿子。”一句话说完,徐瑶挑起大拇指。确实是第六子。
“按日柱上看,生于中秋,相貌清奇。月宫入日主,主文采斐然。恭贺殿下,这个孩子当是以文章名闻天下。”青竹早先在山上学过八字。此时八字之学经过唐代李虚中的年柱论,传到当代,由徐子平转为日柱为主,青竹在崂山学艺只能算是粗通八字,此时也就拿出来应应急,好在徐瑶也就是想听听吉利话而已。
今日受禅大典,徐知诰为主角,这世子徐瑶乃是当仁不让的男二号,各处流程,耽误不得。他与石重裔尤其是青竹约定好了等孩子过百岁,一定前来来赴宴,便匆匆告辞,回勤政殿主持大局去了。
等到了将近午时,有内侍宦官前来通报,道是国宴已经准备完毕,请上邦使节赴宴。
崇德殿是南唐皇宫中的主殿,是平日里举办大朝会的所在,坐落于宫城中轴线上,庄重恢弘。
大殿外高耸的青石台阶由两列雕刻着龙纹的栏杆护卫,台阶两侧皆是白玉石狮,栩栩如生,据说可以象征皇权的威严。殿宇重檐叠瓦,朱红的梁柱与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檐角覆以龙首脊兽,威仪端庄。
大晋使团走入殿内,第一眼感觉便是奢华。殿内高耸的斗拱彩画,极为精细,殿内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砖,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朱红色立柱,上面绘有龙凤祥云的雕饰,寓意祥瑞。殿顶的藻井华丽,雕刻着莲花、祥云和盘旋的飞龙,金光闪烁。
青竹心中暗道:南唐果然富庶,这么一看石敬瑭石官家的明德殿,那确实是差了一筹,开封皇城里的明德殿就是大,里面的装饰很少,符合石敬瑭沙陀人出身的粗犷性子。
此时登基大典的国宴已经开始布置。大宴由世子徐瑶亲自主持,殿内陈列富丽堂皇,百官各自按身份排位而坐,石重裔在礼官的引领之下,坐到了离御座最近的位置。
一声嘈杂声中,雅乐声起,这次跟之前曲风大不相同,在雅乐声中,徐知诰换了一身浅黄色透气的便服,从屏风后走上了御座高台。
场间众臣齐刷刷下跪,唯有大晋使团还是那么耿直的立而不跪。
徐知诰阴沉着脸看着躬身施礼的石重裔青竹等人,也不好发作,只是淡淡说了一声:“都起来吧。”
在朝臣的马屁声中,世子徐瑶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宴会开始。
这算是青竹和石重裔第一次在南唐享用如此高级别宴会,两人看着极具江南特色的精美佳肴一一上来。菜色极其丰富,融合了江南水乡的细腻与中原饮食的精致。
头盘是用扬州名贵的鲈鱼制成的鱼羹,清香扑鼻,紧接着是香煎肥鸭,外焦里嫩,配以当地的梅子酱,鲜美酸甜。大宴上的珍馐美味流水般的往上端,炙烤乳猪、浸鲍、笋炖蹄筋、蜜汁银杏不一而足。
毕竟是礼仪性的国宴,每道菜石重裔也只是浅尝辄止,青竹倒也不是不想大快朵颐,只是大晋使团离着御座太近,动辄有王公贵胄前来给徐知诰表忠心,进献贡品,每次都放一堆肉麻的马屁,听得青竹都起鸡皮疙瘩。
最麻烦的还要数徐知诰,被拍舒服了,还得回赐什么御酒美食,一帮人又是乌泱泱跪一大片,大晋使节团还得担负气氛组的工作,一起躬身行礼,把场面架势做足。
一顿饭功夫,青竹算了一下,徐知诰的王子们、公侯、一二品的大臣,够资格的外戚,零零总总来了十几波人,青竹一顿饭吃的太不安生,后来干脆借口尿遁,躲了出去。
第39章 沙场秋点兵
青竹从热闹的宴席中溜出来,长舒一口气。他站在宫殿外的回廊上,抬头看了看夜空,皓月当空,清风徐来,倒是有些许宁静。刚才那一顿饭,简直是一场“马屁盛宴”,满朝文武,王子王孙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想想就觉得好笑,听着如潮的马屁之声,龙肝凤髓也难以下咽啊。
“真是闹心。”青竹摇摇头,道门修行法门讲究一个顺心意,在如此尴尬的环境中,青竹总是担心自己道心蒙尘。
正当他打算找个清净地方歇一会儿,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竹回头一看,是石重裔一溜小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无奈。
“青竹,你没义气啊?”石重裔苦笑道,“这等场合,不是当与某家共同进退?”
青竹点点头,一脸肃然道:“您是王爷,是钦差正使,怎么能随便出来,不得在那边杵着?我一个山野道士,不懂规矩,闪就闪了。”
石重裔,拍拍青竹的肩膀,嗤笑道:“堂堂敕建道观观主,拿着四品俸禄,跟我矫情说是山野道士,你把俸禄吐出来?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说道俸禄,青竹不以为然,翻了翻白眼道:“那是战功折给我的,最近才跟小裴核算过,要算上战功,朝廷怎么也得给我阵前斩将之功。”
石重裔轻叹一声,道:“找地方先歇歇腿吧,你那战功能拿到明面上说么?还是澄言命好,南唐皇室笃信佛法,他给皇后召到后宫诵经去了,不用应付这个场面活。”
青竹心中暗自叹息:那逊位的杨溥说是要在丹杨宫出家修道,弄得徐知诰现在看见道士就生厌,勒令宫里不许再供奉老君。他想了想问道:“咱们都溜出来了,那里面谁在撑着场面呢?”
“礼部那帮人还在,我出来以后,他们就没啥顾忌了,可以可劲去给徐知诰拍马屁了。那种场合留个裴孝之吧,我看他倒是如鱼得水,自在得很。”石重裔觉得自己还是很识人善用的。
两人就在崇德殿回廊一角暂歇,来往的宫内宦官,礼部礼官,见二人服色高贵,也不敢上前多话,青竹更是随意的紧,有宫娥端着酒从身边路过,随手抓了两瓶,跟石重裔对饮。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青竹和石重裔缓够了劲,正要回崇德殿继续剩下的酒宴,却见裴孝之着急忙慌的从侧门中出来寻他们。
看着裴孝之慌慌张张的样子,石重裔从栏杆上起了身,一振袍服,道:“裴郎中,这呢,怎么吃坏肚子,要出恭啊?”他随口调笑了裴孝之一句。
裴孝之听见自家钦差的声音,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路小跑过来,近前道:“两位爷,你们怎么到这里歇着,大殿里空了两个位子,还就在御座附近,别提多难看了。快快随我回去,这宴会就要结束了。”
青竹一想,正好,这时间上算是躲过去了,看看也不过才到未时中刻,回去还能补个午觉。
岂料裴孝之张嘴就带来一个噩耗,道:“两位爷,别愣着了。咱们赶紧回去,徐国主今天甚是尽兴,下午加了一场演武。使团还得去观礼。”
“什么?”石重裔和青竹异口同声嚷道。
南唐受禅登基大典之后的国宴上,新任南唐国主徐知诰今日意气风发,中午的午宴上,尽是词臣文士彰显才学,拍马屁的诗是做了不少。
年轻的文臣写出了“帝陟赤县,天降之祜。嘉与士民,均承福祚。还御端闱,躬布皇度。”的谦卑。
年老的也有“天锡泰元神策瑞,民歌华黍岁丰声。老臣扈从知何补,敢次舆言颂太平。”的逢迎。
就连世子徐瑶,也写出了“天降麒麟瑞,长庚腾瑞气,斗宿增辉耀。膺帝渥,十连州抚民多少?”狂拍自家老爹马屁。当初加徐知诰被封王爵之时,杨溥将润州,升州等十个大州划给他治理。徐瑶不愧才思敏捷,拿做典故,用的酣畅淋漓。
听的各镇节度使和禁军将领们恨得牙痒痒,都在暗骂:非得这么玩是吧,整场宴会光拍马屁还不行了,非得用格律拍,非得四六八句的拍,你让我们这些大老粗如之奈何?
几位节度使临时伙起意,请徐知诰下午阅兵演武,徐知诰也是午宴之上喝多了,龙袍一摆就答应了下来。世子徐瑶一听,脸都绿了,这几个节度使起哄架秧子倒是无妨,他招谁惹谁了,徐知诰本就是谋朝篡位得来的江山,哪能军权旁落,现如今南唐诸道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卫的差事就是落在他头上。
哪曾想今日新君登基,第一道旨意下来就是要阅兵演武,刚刚还沉醉在自己马屁诗中的徐瑶立马就醒了酒,跟屁股中箭了似的,疯了一般跑到北苑召集手下将领,好在金陵城防还算严密,城北玄武湖畔长期驻扎一支水军,一支步军,大营中校场清扫一下拿来急就章还行。
石重裔和青竹百无聊赖的坐在使团车厢中,跟着徐知诰的御辇,出了皇宫西华门,过月华侨,再穿过玄武门,来到城北大营。
禁军城北大营气,北枕玄武湖碧波,前临宽广的校场,左拥鸡笼山,右抱石头城。大营四周环绕着坚固的栅栏与高大的营垒,营门处挑着一杆大纛,黑底金字的“唐”旗迎风飘扬,显得威严肃杀。湖边的柳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与大营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大营内,军帐林立,排列得整整齐齐,帐篷前插着各级将领都头的旗帜,值日士兵们身穿精致的甲胄,腰悬利剑,来回巡视。
广袤的校场上,数千步军列队整齐,方阵方方正正,宛如刀砍斧剁一般齐整。十个方阵如一座坚固的城墙,方阵前排的士兵们手持长枪,枪尖森然,宛如密密麻麻的银色树林,随风微微晃动,寒光闪烁。后排的士兵则持着圆盾与唐刀,面色肃然,挺胸抬头,动作如一,确实威武不凡。
南唐国主徐知诰,身穿戎装并未着甲,头上换去了冕旒,换上武弁冠,别说毕竟是马上皇帝出身,这么一捯饬,倒是能看出几分当年策马扬鞭,驰骋疆场的英姿。
待徐国主在校场高台的主座上坐定,文武官员再次叩拜,口中诵念“吾皇万寿”。这时候便是徐瑶春风得意之时,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只见他起身傲立台边,手中令旗高高举起,向下一挥。五千士卒同时行军礼,高声喊道:“吾皇万寿,吾皇万胜,万胜,万胜!”
五千士卒齐声呐喊,声势如雷。初时犹如巨浪拍岸,轰然一声直冲云霄,校场上顿时地动山摇。那震耳欲聋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同天地间回荡的惊雷,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这气势磅礴的呐喊下颤抖。
当这最后一声“万胜”汇成一片时,宛如千军万马冲锋时的号角,令人血脉偾张,激荡不已。那声音从校场上直冲天际,震动四野,两边山川回声久久不绝。
之前还在殿上赋诗相和的一班老夫子们,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响吓了一跳,有那体虚多病的,此时已经颤颤巍巍捂着胸口,面如土色。
徐知诰常年领兵在外作战,倒是觉得手下儿郎们精气神不错,可怜徐瑶,生来颇有才情,不通武事,也被这个排山倒海的场面惊着了,讷讷半天,久久不能言。
徐知诰坐在龙椅上,淡淡挥了挥手,道:“好了,世子别杵着了,传令诸军,操练起来。”
听了老爹略带训斥的话语,徐瑶如梦方醒,手中令旗左右摇晃,校场上步军诸部按照预定的程序操练起来。
对于行伍这些事情,石重裔和青竹比起南唐文武要熟悉许多,看着各个方阵进退之间,击打连环,阵型变换,都能瞅出一点门道。
校场上不像崇德殿里座次固定,除了徐知诰高坐宝座,其余人也只有站着观礼的份。
青竹和石重裔巴不得躲得远些,站在高台一角,对着操练的士卒指指点点。
毕竟乱世之中,南唐都城禁军大营里的军卒多半都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卒,非是临时招募的乡民,自然进退得法,天子在场不能使用弓弩,于是排头的队伍便是长枪阵。
青竹看着长枪如林,徐徐向前,压低声音跟石重裔道:“不错哎,气势十足,只是间距要比咱们的枪阵略短些。”
石重裔眯着眼睛瞄了瞄,道:“确实短了些,怕是江南水乡,平原不似中原地带广阔,阵型小点方便变阵和转向。”
别看石重裔不喜武事,毕竟军营校场里长大的,有道是耳濡目染,对于行伍里面的门道,自然也是精通的很。
青竹点点头,道:“看着是挺威武,若是领一百重骑,正面冲之,你说有几成把握破阵?”
石重裔见左右也没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道:“你非得在南唐庆典上,让我说这实话?以我观之,若是我父皇那辈的重甲骑兵,有个百骑肯定能破阵。这方阵除了头两排的士兵有铁甲,其余俱是皮甲。怕是挡不住重骑一冲。”
青竹自己也冲过阵,听了这话表示认同。三个长枪阵整齐划一的向前推进,真有钢铁丛林般的威势,队伍从校场东头走到西头,最后在将领的指挥下整个阵型以一个整齐的全军急突刺结束了表演。
长枪阵过后便是刀盾阵,刀盾阵的阵型不似长枪那般齐整,刀盾兵亦是军中健锐充当,士兵们一手持直刀,一手撑圆盾,用刀身敲击着盾面,半跳半跃的向前行进。
青竹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石重裔猜想道:“这种步伐怕是打山地战或是蹚水作战的需要。我们军中没练过这个。”
“那是中原地区多是平原,战马纵横无敌,这个步伐一天能前进多少?被轻骑撵上,要不了一炷香,都能给射倒了。”青竹想起来杨光远麾下的四千轻骑,剽掠如风,人手一张骑弓,往返奔赴,怕是两三个来回,这个阵型也得破了。
徐知诰坐在高台之上,眉目间满是得意和欣慰。看着麾下的士卒们列阵演武,他心中激动不已,眼前这群铁骨铮铮的儿郎,正是他稳固天下、开疆拓土的根基。龙心大悦自然是赏格不断,待到最后压轴的骑兵方阵开始表演,徐知诰更是激动的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五百骑兵马蹄轻敲地面,虽未出手,却已能感受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冲劲。
随着一声尖利的号令,将领高举马鞭,骑兵们如同出闸的猛虎,马蹄轰鸣,卷起漫天尘土。二百匹战马整齐如一,骑兵身手灵活,马刀高举在手,随着马速的提升,迅猛如风。
马蹄声震天动地,转眼间,轻骑兵们已经绕过校场中央,迅速调整阵型,从疾驰状态中突然转向,猛地收缰急停,形成弓形包围阵势,围攻“敌人”。
轻骑兵的演武不仅展示了他们超凡的机动能力,更显现出阵法灵活多变。无论是疾驰、转向,还是停驻,阵型变化如行云流水,毫不紊乱。
青竹微微点头,跟石重裔交换了一下眼神,石重裔轻声道:“这队骑兵倒是练的不错,只是马匹矮小了些,冲刺速度有点慢。”
青竹评估了一下跑马岭城堡冯道那二百精骑,轻声道:“不知道这样的队伍南唐国主手上还有几支?若是有个三五千人,未尝不能往中原争雄。”
石重裔笑道:“你啊,多虑了,顶多在江南这边呈呈威风,金明池大营里这样的骑兵就有五千之众。再加上各地藩镇,还有太原留守的精骑,杨光远,赵在礼这些老家伙手里怕是凑凑两万骑还是有的。南唐的兵力也就隔着大江称雄,放到中原……”
石重裔话还没说完,又听身后脚步声响起,他顿时住嘴不言,回头看还是裴孝之跑了过来,裴郎中苦着脸道:“你们两位爷真会躲清闲,赶紧吧。南唐国主有请。”
第40章 我要打一群
青竹和石重裔在阅兵台上低声点评南朝的兵马,这跟背后传闲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人正在瘾头上,越说越起劲。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而稍纵即逝的。果不其然,礼部郎中裴孝之就又找了过来。
礼部在大晋朝廷就纯粹是一个摆设性的部门,随团出使是这些礼部郎中们难得的正事,故而格外尽职尽责。
石重裔和青竹无奈,跟随着裴孝之又来到了阅兵台主位,躬身向南唐国主徐知诰行礼。
徐知诰略带自矜,手指着远处的九个方阵,向石重裔问道:“今日老夫兴致所至,在这玄武大营演武阅兵,剡王殿下,观我麾下兵将如何?”
石重裔心道:知道你有此一问,刚刚跟青竹都讨论过了,这个场面哪能说不好听的,他镇定答道:“久闻江南富甲天下,今日观大营武备,果然兵精粮足,可称江左劲旅。长枪阵,进退有度,如指臂使,大阵行百步而队形不乱,领队军官不用整队,阵型之固,小王平生仅见。”
徐知诰脸上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抚掌笑道:“剡王殿下到底是将门虎子,眼光甚是独到,于细微之处看出这么多门道来,这刀盾兵想是中原也不常见吧?”
石重裔暗想道:这兵种守个城攻个寨或许能用,野地浪战怕是无甚用处。不过嘴里还得捧着说道:“回国主的话,刀盾阵虽然行动灵活不如长枪阵那般齐整,但士卒个个身手矫健,灵活多变,闪转腾挪进退无碍。怕是国主专门用在山地、林间、涉水等复杂地形作战。”
徐知诰闻言哈哈大笑,抚掌叹道:“好眼力,大晋有这样的王爷,真是武运天佑。看了一遍演武就知道我刀盾兵的妙用,中原真是人才济济,老夫心向往之啊。”
听了这话,石重裔也不好随便接,也不知道老家伙言下是不是想要去中原争个正统名份,这种场合,面子上给足也就行了,石重裔嘿嘿一笑并未答话,躬身施礼便往后退。正巧此刻演武也结束了,场上换了一帮人,在那里做扑戏,也就是当年中原常见的相扑。
岂料徐知诰见石重裔温文有礼,觉得这个晚辈似乎很好拿捏,舍不得放他走,又问道:“场间这是我大内侍卫亲军在做扑戏,听闻北国也善此道,还请剡王点评一二。”
这话说的试探意味十足,军中博戏本就是带点表演性质,毕竟都是赤手空拳,也不是战阵上的杀人技。石重裔定睛看了看,南唐侍卫亲军似乎常做此类表演,都已经形成了些固有的套路。什么一对一,一对二,筋肉强劲些的表演个一打五,看着像是拳拳到肉,实则都是样子货,只是为了在擂台上翻几个漂亮的跟头,博人眼球。
石重裔再三确认,才咬咬牙道:“国主陛下说笑了,军中相扑,博戏都是些固定套路,军士们用来强身健体,自然是极好。说到实战,外臣眼拙,还真不好评判。”
徐知诰这样的老行伍当然是心知肚明,此刻看着台下擂台打得热闹,实际上多是花花架子,他心想:老石家一个没领过军的后生晚辈也有这个眼光,确实不错,想想自己长子喜好酸文,次子虽然通武略,可惜已经病夭,唉,自己也是靠行伍出身起家夺了南唐基业,这往后军权到底交给谁?
南唐国主半天没答话,世子徐瑶有些挂不住脸,他毕竟挂着天下兵马元帅的头衔,不由说道:“剡王殿下不免小觑了我江左健儿,此番校场献艺,都是我军中顶尖的好手。这样的功夫,还不入殿下法眼,这看来,北国真是高手如云,倒是叫我想开开眼界。”
徐瑶这一番话绵中有刺,徐知诰本就在心中忧虑徐家将门的传承,听了自己儿子这番话,也觉得不妨趁着这个机会掂量掂量北国的成色。毕竟此时江南人总觉得北地武士悍勇,断不能敌,好像在武事上天生矮人一头。
徐知诰心念急转,乐呵呵的开口道:“世子说的有理,我都想看看了,剡王殿下,贵属的扈从俱是军中健锐,不知道可否让我江左之士开开眼界?”
“这个不合适吧?”石重裔没料到这父子二人一唱一和,竟然把自己挤兑到这里,他忙道,“今日毕竟是国主登基的好日子,都是行伍人,交手没个轻重,有个损伤啥的不吉利。”
“哎,无妨,老夫也是行伍出身,”徐知诰大袖一挥,道:“剡王可尽选随扈之中雄壮之士,都是空手切磋,点到即止,哪里会有什么不吉利。”
世子徐瑶也在一旁帮腔道:“父王所言甚是,只是切磋武技,算是你我两军之间相互交流印证一番,殿下随从之中不乏高手,还望不吝赐教。”徐瑶还记得在楚州拜访之时,自家的高手不敌对方,被看破了身形,挨了顿收拾。
话说到这份上了,石重裔心里也纠结,心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劝劝你们两父子,若说不派人吧,你们说我北国拿架子,瞧不起人,若说派人吧,真让青竹下场,到时候场面可难收拾了。
在石重裔进退两难之际,徐瑶又补充了一句,道:“那日在楚州驿馆,我记得倒是有个高手能听风辩位,飞花折叶。不知是殿下哪位随从,今日可否下场赐教一番?”
石重裔心想: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可是真会挑人,你不找神霄派打听打听这货的手段么?
听了徐瑶这话,徐知诰也来了兴趣,笑道:“哦,剡王手下还有这等奇人异士,到让老夫好奇得紧,可否请出来一见啊?”
徐知诰也这么说,石重裔心中兀自叹息,心想这次不请出来也不行了,他回头看看身后的青竹。
青竹就在石重裔身后,早就听明白了,徐知诰想立立军威,徐瑶想找回场子,但贫道岂是你们立军威的对象,也不打听小道爷的名号。
石重裔暗自朝青竹使了一个眼神,青竹却当没看见,故意高声问道:“剡王殿下可是要贫道留手?”
青竹一句话,惊得周遭南唐文武俱投来诧异的目光,众人心里纳闷,就你这个单薄的小体格,对比台下那帮身大力不亏,全身肌肉虬结的大汉。你怎么说得出口这等狂狼言辞。
徐知诰看着也好笑,小道士眉清目秀,二十上下的年纪,说的如此大话,莫不是真有惊人的技艺?他摇摇头道:“道长多虑,我江南也颇有好武之风。道长尽可放手施为,无碍的。”
徐瑶看青竹年纪与自己相仿佛,心中不免好笑,心想才多大年纪口出狂言,他堆出假笑,故意问道:“青竹道长说笑了,军中健儿最忌讳留手,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几句话一挤兑青竹,石重裔摇摇头,闭上眼睛,冲着青竹拱拱手,那意思,你就去练练吧,下手千万轻一点。
青竹这些天以来都困在梦笔驿里,闲得也是骨头发酸,正好找个机会比划比划拳脚,全当活动身体了。他看石重裔也不反对,当下甩去宽大的紫色法衣,露出内衬的短襟,他扶了扶头上的乌木簪,径直走向阅兵台边,也不寻那台阶,只是微微一纵身,便从一丈多高的台子上跃下。引得身后议论纷纷。
南唐的宦官急忙扯着尖细高亢的嗓音传旨道:“陛下特命北国使团道长与侍卫亲军比试武艺,钦此。”
正在场上一招一式打得火热的南唐亲军顿时停住了拳脚,二三十人面朝阅兵台站成三排,各个挺胸叠肚,目不斜视,听都头安排。
亲军就相当于御林军,守卫宫城的禁卫,都头原是徐家的家生子,忠诚无虞,听了徐知诰的旨意,眼看青竹从阅兵台上飞跃而下,便知道青竹是高手,不敢轻视,抱拳拱手道:“这位道长,徐从戎有礼了,贵国使团只派道长一人演武?”
青竹挑着眉毛看看他,道:“大晋使团多是北方人,性子粗鲁,怕打急眼了闹得场面不好看。我就不一样了,我一个出家人,心境平和,过两招就行了,大家点到为止。”
青竹这番话说的谦虚委婉,一团和气,徐从戎听了觉得这个小道士人还怪不错咧,本就是当兵吃粮的事情,谁也别难为谁,他刚准备随便喊一个跟青竹个头差不多的禁卫士卒出列。又听到青竹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早点打完早点结束吧,今天贫道起得太早,中午也不得休息,眼下是有些困倦,反正没几个人,你们一起上吧。”
看着面容俊朗,文文弱弱的小道士,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调,说出这等大话,徐从戎一个晃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瞅着青竹,咽了口口水道:“道长,你再说一遍?一起上?”
青竹理所应当的看着他,道:“没听明白啊?一个一个打,太慢了。这样啊,诸位兄弟,来把我围住,围成一个圈,对这样正好,然后一起上。”
在徐从戎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中,青竹指挥在场的禁卫,以自己为圆心,围成一个大圈,他还好意的问了问徐从戎道:“你是跟他们一起啊?还是到圈外当仲裁?”
徐从戎心想,二十五人同时围攻你一个?你是智力有问题还是武力有问题?徐从戎眼珠一转,心道:我等凡夫俗子,跟有问题的人还是保持点距离,他故作镇定的咳嗽一声,一边往外退去,一边高声喝道:“众军听令,听我号令,动手。”
青竹气定神闲站在场中,那南唐禁卫毕竟还是要脸,士卒中向来也是有尊卑高下,武艺最高的老卒朝着明显年轻些的小弟一使眼色,那小卒抡着拳头就朝青竹砸了过去。
青竹心想叫你们一起上,你们还整这一套,真麻烦,他身形都不带动弹,右手轻轻举起,迎着挥舞而来的拳头,就这么轻巧的附了上去,一拍一勾手,那小卒的右腕便脱了环,惨叫一声抱着右胳膊就倒退出圈。
青竹也不追击,无奈的看看包围住自己的人群,那意思是,别一个一个的来,没劲。
老卒脸色一沉,伸出两只手指,点了青竹身前和身后的两人,两人点头会意,同时发难,正面一人使一招双峰贯耳,身后这人鸡贼,朝着青竹的小腿肚子猛踹。都是军中惯用的擒拿术。
青竹哪能容两人近身,他身形一矮,向前一窜,一肘顶在正面这人胸口,再回身反扫,一脚横扫,点在背后那人的发力脚的脚踝上。两人同时变成滚地葫芦,一人捂着胸口,一人抱着脚踝,哀嚎不已。
徐从戎觉得实在没眼看,青竹身法太快,他在场外都没怎么看清青竹发招,已经倒下三个。场中负责的老卒,张开五指,同时又闪出五人,前后左右同时向青竹发招。
青竹站立当场,不论拳打肘击,他身形只是微微晃动或是伸手格挡,总之五人围着他一阵乱拳,愣是没打中青竹衣角。青竹试过了这些人的膂力,心中有了数,调丹田真气灌注双臂,只是简简单单的双臂摇晃,耳中听到五声沉闷的击打之声,五人几乎同时摔出圈外,无一例外都是胸口挨了青竹闪电般的一掌。
青竹摇摇头,道:“太慢太慢。”
徐从戎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颜面,高喝了一声:“还等什么呀一起上。”
为首的老卒一声爆喝,余下十几个人瞅准了时机准备一拥而上拿下青竹。
哪知道青竹这个不讲武德的,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见场中兵卒们一拥而上,他突然开口,运真气,震身躯,开合体腔,念道:“唵,哪,唎啰哞哆!”
这几句吕祖真言他也不知道啥意思,就是用景教的各腔震荡的法门念出来,破了澄言的金刚不坏真言,一直不知道有啥实战作用,此番使了出来,纯粹是为了试验实战能力。
青竹念咒自己倒是没觉得什么,在攻来的十七人耳中,不啻于身前炸响了一个天雷。
定力差些的年轻军卒,这山寨版的真言一入耳,两眼一黑竟然晕厥了过去,剩下几名老卒,也给震得身形歪斜,脚步不稳。
青竹看到此景,嘿嘿一笑,右手掐着剑诀,就挨个点了过去。
第41章 你也是享国不久的命
青竹第一次将山寨版的真言用于实战,果然效果非凡,看着场间尚能站里的七八个军卒,他嘿嘿笑着,手上掐着剑诀,准备挨个放倒,再一想今天毕竟是南唐国主徐知诰登基阅兵的日子,一点脸不给南唐禁卫军留似乎也说不过去。
江湖嘛,无非就是个人情世故,青竹捏着剑诀,从人群中穿过,点了几个老卒的灵台穴,各自渡了一些真气进去。
那些老卒身体素质毕竟过硬,灵台穴位于人体脊椎后心处,猛然被青竹这么一击,人就像被电了一样,立马精神了过来,几个人看着青竹傲立当场,侧身对着他们,背着阅兵台的一只手暗地里向他们招了招,做了一个比划比划的手势。
老卒们不解其意,却看青竹扭过脸来,用嘴型跟他们说了几个字:“练练套招!”
老卒们看看青竹,再看看阅兵台,心领神会,为首一人大喝一声,摆开架势,用军队表演的套路就打了上去。
青竹点点头,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声:“来得好。”摆开功架,跟老卒一招一式,硬桥硬马的打在一路。
两人插招换式之间,彼此确认了眼神,那意思这一轮不动真功夫,打得好看就行,免得台上国主和世子下不来台。老卒也是福至心灵,瞅了一个破绽,朝着青竹胸口猛得擂了两拳。
青竹本意就是不能赢得太过,总要让东道主说得过去,任凭老卒拳头打实,都没敢用真气护体,只是青竹的骨骼异于常人,老卒砰砰两拳砸上去,青竹没感觉怎样,老卒的拳头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
老卒看着自己的拳头,又木又疼,心想这道士会妖法么?怎么感觉捶在铁甲之上,他这一愣神,其他士卒不能等场面冷下来,一窝蜂冲上去,按照扑戏的传统套路,围着青竹抡开拳脚,斗在一处。
打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七八个老卒气喘吁吁,手脚红肿,都是打在青竹身上,就感觉像是抡在钢板之上,固定套路打完了,青竹一个纵身跳出圈外,朝着几个人抱拳拱手,几个老卒也是懂规矩,抱抱拳,这场就算是表演完了。
台上的南唐国主徐知诰见此情形,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满意的笑容。他自然看得出来,青竹这场比武并未尽全力,甚至有意放水给这些士卒一个面子。
世子徐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心想:禁卫军的颜面到底是保住了,算是打个平手?
石重裔在心里腹诽道:还好没把人都放倒,好歹最后对方还站着几个。要是像在金明池大营那么冲阵,南唐人脸上就难看了。赵弘殷现在还在大营里加紧练兵,上次被青竹一个人打穿了方阵,石敬瑭没少训他。
青竹拍拍身上的尘土,完全没把刚刚的演武当回事,晃晃悠悠又回了阅兵台上,给徐知诰行了礼,道:“国主麾下,士卒剽悍,孔武有力,果然是天下精兵。”
有道是花花轿子人人抬,徐知诰哪能不知道青竹已经给足面子,哈哈哈一阵长笑,道:“道长武艺超群,内功深红,如此高明的武技,可否在我禁卫军中出任个教头,教教儿郎们拳脚?”
石重裔知道徐知诰说的笑话,当下接话笑道:“国主,当着我这个钦差面挖墙角,怕是不合适吧?”
徐知诰笑道:“青竹道长方外之人,老夫也喜好长生之术,留在我江南做个管领诸路道教事,总可以吧。”
青竹一听这话,苦着脸道:“受之有愧,贫道不过弱冠的年纪,哪能担此大任?”
好在徐知诰也只是虚言客套两句,并未当真,眼看演武已经结束,天色不早,传了旨意下来,文武百官随驾回城。
受禅登基大典外加下午去城郊阅兵演武,折腾了一天,南唐上至国主,下至礼官都累够呛,徐知诰直接回宫,在宫门口恭送,之后各回各家,青竹和石重裔可算是能回驿馆了。
忙碌了一天,青竹还客串了一场表演赛,两人草草用过了晚饭,澄言和尚才从宫里出来,今天就属他最消停,在后宫证圣寺诵了一天的佛经,说是给国主祈福。
三人凑到一起,青竹立马就毒舌了起来,道:“可见老徐家还是有人知道好歹,什么禅位大典,说白了就是篡位嘛。王后娘娘倒是知事理之人,还知道招大德高僧给他诵经祈福。”
石重裔点点头道:“算起来徐知诰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四十有九,再不动手,年老体衰更没精力了。”
青竹回忆了一下,今天参加大典的时候他倒是也给徐知诰望了望气,皇气淡薄的很,怕是享国时日不久,石重裔看青竹闭口不言,捅捅他道:“怎么说啊青竹大真人,活神仙,在给南唐国主掐算寿辰呢?”
青竹一听,心中一惊,换话题道:“一国之主,哪能轻易推算,干这事折寿。我是在回忆南唐兵力战法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石重裔更有兴趣了,问道:“今日观南唐禁卫,确实训练有素,你还亲自下场过了几招,不过最后放水放得太明显了,最后那几个人还跟打的有来有往,最后判个平手。”
澄言一直在证圣寺诵经,不知道过程,详细问了问细节,听闻青竹居然在演武场上山寨密宗真言,奇道:“我密宗真言也能模仿出来?你是如何做到?”
青竹略略说了一下自己在洛阳景教大秦寺学他们神父诵经的过程,澄言越听越觉得奇妙,他想了又想道:“不瞒你们说,诵经之时要体会体内各腔共鸣,震动七命轮,然后诵出梵语真言。此乃密宗真言的不传法门,怎么信耶稣的神父们也知道?”
青竹笑道:“就许你们和尚这么念经,人家神父也是这么唱他们的经,都是念经,也许之前的创教先贤,人家那边是耶稣,你这边是佛祖,他们都发现了这个法门,各自流传了下来。况且人家景教可没有啥七命轮的说法。”
澄言想了想,这事也不能找佛祖去问个究竟,也只好作罢。
第42章 传家学
却说青竹与澄言、石重裔回了梦笔驿闲话,南唐宫中,新晋南唐国主徐知诰可没闲着,今日登基加阅兵本就疲惫,此时在寝宫升元殿内,他躺在御榻之上,身穿松快的丝绸内裳,四名面容姣好的宫女正在给他按压四肢。
徐知诰半闭着眼,沉沉躺在御榻之上,任由四名宫女在身侧忙活。
宫女们手法娴熟,不多时捏完了手脚,她们各自分工明确。一人开始轻抚着他的额头和太阳穴,指尖柔软却有力,循着经络轻轻按压,让徐知诰的眉头渐渐舒展。
另一名宫女则专注于肩颈,指节顺着筋脉一点点滑动,仿佛流水一般顺畅。徐知诰只觉肩膀上那积累的疲惫和沉重感,在她灵巧的手指间一点点被瓦解,仿佛从骨头里抽出了陈年旧疾,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第三名宫女则跪在他的身侧,双手轻轻按压着他的腰胯部位,力道均匀,时而温柔,时而稍显力道。她用手掌沿着他的脊骨一路滑下,按到腰间时轻轻转动,再逐渐加大力度,让徐知诰一阵舒适的酥麻感顺着脊背窜上来,舒缓至极。
最后一名宫女则专注于他的双腿,指尖轻揉慢捏,从膝盖到脚踝,一路仔细推拿。她的动作轻巧且温和,手指在徐知诰的腿部肌肉上游走,偶尔会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穴位,按压关节的同时,也将血脉推开,令他整个人四肢百骸都感受到阵阵舒畅的热流。
徐知诰闭目养神,唇角微微上扬,四周的氛围静谧安宁,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远远隔在了外面。
待四名宫女退下,徐知诰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犹有血丝隐现,他拍了拍手,心腹宦官疾步走到榻前恭恭敬敬递上一个盒子,徐知诰伸手接过,从盒中取出一粒花生大的红色药丸,丢入口中,再伸手接过一碗莲子羹,送了下去。
“这江南西道龙虎山进献的丹药果然是比神霄派的药力更刚猛一些,”徐知诰吞服下丹药之后,脸色一阵潮红,好半天才睁开眼睛,轻声对身边心腹宦官申渐远道,“毕竟是龙虎山张天师一脉,从后汉三国年间传下来的丹方,咱们宫里还有多少丹药?”
申渐远细声细气道:“回陛下,上次龙虎山的天师张秉一真人进献了三十六丸,特意叮嘱我主,每旬日才能服用一丸,切不可急躁。如今还剩二十四丸。”
徐知诰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问道:“北国那边的探子有什么新的密报回来?”
作为徐知诰的心腹宦官,申渐远手中还有一条情报暗线,在朝臣,军方之外,独立打探各国朝堂的情报。
申渐远想了想道:“倒是新到一批七月的密报,老奴查了查的,都是说汴梁城里盂兰盆会的事情,有探子看见正巧见到了神霄派的道士当街被石敬瑭的禁卫斩杀。”
徐知诰皱了皱眉,哼了一声,道:“做事不密,神霄派这个跟头栽的不小,石晋朝廷早就发来了国书,人赃并获。罢了,息事宁人吧。从国库里调拨些金银布帛,交给那个使节团,让他们带走。”
申渐远俯了俯身子,称喏。
徐知诰靠在软榻之上喃喃自语道:“北国的那几个小家伙,看起来都还精神,那石重裔传闻文弱的很,没想到对武事也甚是精通,那个小道士青竹,武艺确实出众,还上过战阵帮着平国乱。人才如此啊,人才难得。”
申渐远侍奉徐知诰多年,眼见这位枭雄从寄人篱下,到平步青云,再到临朝称制,此时他正值壮年,却迷上了神仙方术,服用了各方进献的丹药,平日里看起来精力过人,待到药劲一过,便浑身痛楚。老宦官摇了摇头正想劝解两句,却听徐知诰命传世子徐瑶。申渐远习惯性的称喏,倒退着出了殿门,去寻世子殿下。
世子徐瑶此时正在后宫陪伴母亲宋王后,听父王宣召,立时赶了过来,恭恭敬敬朝着御榻之上的父王行礼。
徐知诰摆摆手,指了指榻前的秀墩让他坐下,开口道:“今日阅兵,虽有些瑕疵,但禁卫之中兵精将勇,进退有度,你掌兵日短,能做到这样,朕还是很满意的。”
徐瑶俯身下拜,道:“儿臣谢父王夸赞。”
“罢了,又无外人在场,这些虚礼做给谁看?”徐知诰嘴上这么说,看着儿子如此恭谨,心中还是满意得很,他又道,“闽越,南汉俱是偏远之地不足道哉,我观那石晋使团,确实有过人之处,听闻你在楚州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使团正使石重裔乃是石敬瑭的养子,你看他如何?”
徐瑶心中微微茫然,不知父亲问话何意,思忖一下说道:“塘报上说,此人并非石敬瑭的子侄,似是堂弟过继。沙陀人毕竟化外之人,伦常规矩与我族迥异。”
徐知诰久历沙场自是知道沙陀人认养养子的习惯,为了多养骁勇善战之士,不堕家名威风,此事也是习惯使然,他摇摇头道:“此等小节,不足挂齿,你观此人如何?”
“儿臣曾以家宴招待,此人似乎在石晋朝堂之中并无什么助力,权柄不显。听闻此人自幼体弱,喜好文事,武艺平平,不被石敬瑭所喜。家宴之时,请了韩熙载、冯延巳作陪,席间我与两公诗词相和,那石重裔似乎是插不上话。”徐瑶与石重裔年纪相仿,地位身份大抵相同,在自己心中不免比较了起来。
徐知诰冷哼了一声,道:“在你心中,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庸碌钦差,今日玄武大营演武,一眼就看出了我朝兵马的成色。他说那长枪兵百步而队形不乱,言下之意,只要队形乱了,便可破之。又说那刀盾兵专在山地、林间、涉水等狭地作战。就是暗示老夫,刀盾兵练的再好平原上防不住骑兵。”
徐瑶这才知道,石重裔那会话语里暗藏私货,自己还一直没听出来,想到此处,石重裔的话处处命中要害,听得他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徐知诰又哼了一声道:“那你还记得他怎么评价咱家的骑兵?”
第43章 套话要有技巧
在南唐国主徐知诰的寝宫升元殿内,一场父与子之间的家学传承正在进行。
徐知诰提到下午阅兵之时,石重裔作为石晋出了名的文人王爷,对兵事亦是了如指掌。明面上一直在捧南唐军容鼎盛,威武不凡,潜台词也暗含了石重裔对于这些军阵的应对之法。
徐瑶醉心文学,往来都是博学鸿儒,诗词大家,文艺范十足,对于兵事,说不上陌生,但是兴趣缺缺。军营里都是些满身汗味的大头兵,哪有跟名仕们一起吟风弄月,倚红偎翠,品色论香来得爽利。
徐瑶思索片刻,额头上的冷汗越发密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下午的场景,声音有些发紧地说道:“父王只跟他聊了枪兵阵和刀盾阵,石重裔算是对答如流,应对得法。好像父王并没有问他骑兵如何。”
说完世子徐瑶小意的微微抬头,看了看徐知诰的脸色。
徐知诰听罢,眉头皱得更深,冷冷道:“那是为父不想自取其辱,论骑兵,玄武大营里面这两千人马已经是国朝能拿的出手的最大牌面了。你可知,沙陀精骑,从唐末威震天下,直到如今仍然号称天下至锐,不得不服啊。这石重裔虽为文臣,却也知兵识兵,以管窥豹可见石晋朝号称以武立国果然不虚,难怪能在群雄逐鹿的中原坐稳江山。”
徐瑶紧张地说道:“父王,那石重裔岂不是已经了解了我国的虚实?若他回去向中原透露这些……”
徐知诰微微挥手,打断了徐瑶的话,冷静道:“无妨。北国本身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地藩镇林立,中原各方势力相争不休,暂时顾不上我们。再者说,江南水道河网密集,并不是骑兵施展的好地方。我有意让石重裔见识我国军威,也是让他心中有数,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也是无力北伐。”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石重裔是聪明人,在玄武大营阅兵,背后就是玄武湖水寨,阅兵台上,他一直在暗地打量我们的水师。”
“我说他怎么有段时间不在御座跟前,原来是暗地里打量我们的水师去了。”徐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徐知诰此时冷笑了一下道:“看就看吧,打造水师最是靡费,更何况不是造了船就有了水师。我想石敬瑭光是要应付塞北的契丹人就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有精力搞个水师。”
说到此处,徐知诰绷紧的面容才放松下来,语重心长的对徐瑶说道:“我们的大患并不在北面的石晋,与吴越也不过是关于姑苏出海口的争夺。而是不可像杨溥那样大权旁落。你也别整天莺莺燕燕,与那帮子文人诗词歌赋的。军权要始终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为父的话,你要切记。”
徐瑶闻言又是一惊,满脸通红,嚅喏道:“儿臣谨记父王教诲,以后每月必去大营中常驻,亲自领军作训。”
自己的孩子什么尿性,当老爹的还能不清楚,徐知诰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眯着眼睛挥了挥手,打发世子下去。
徐瑶躬身施礼,倒退了几步,转身出了升元殿。
刚刚服完丹药的徐知诰,全身燥热,他扯开衣襟,露出泛红的胸口,朝着一旁招了招手,比划了一个四的手势。在升元殿门口侍候着的申渐远领命下去,不多时,将之前给徐知诰捏双腿的宫女带了进来,然后告退出门,掩好了门户。
那宫女媚眼如丝的给国主行了万福礼,解开衣带,只着亵衣,爬上了徐知诰的软榻。
徐知诰一把扯下自己的睡袍,大笑着压了上去。
且不管南唐国主如何在锦帐中一逞雄风,梦笔驿内,开封府南下互助三人组,还在复盘今日各自的见闻,以及情报的汇总。
身为受过具足戒的澄言和尚是不想加入这种功利性质太浓的非商业合作组织,此刻正在面临另外二人的威逼利诱。
澄言苦着脸双手合十在一旁说道:“小僧可是要守佛门戒律的,背后说人短长,那是犯了妄语戒啊。南无毗卢遮那佛。”
青竹和石重裔一脸坏笑,石重裔哼道:“怎么着,上了本钦差官船,一路上一毛不拔,还夹带了私货,怎么不是犯了不坐高广大船的戒?”
“一派胡言,那是‘不坐高广大床戒’。”澄言面红耳赤的争辩道,“你一个王爷怎么能信口雌黄。”
“用官船夹带私货,总是犯了‘不蓄金银财宝’戒吧,”石重裔对佛法也还算是有几分了解。
“南无毗卢遮那佛,小僧可是没有沾手金银啊,那都是为了我密宗香火才做的啊。”澄言一张俊美的脸蛋都快抽成苦瓜了,“佛祖在上,密宗青龙寺实在是无以为继,小僧必当每日诵念大日如来咒消弭业力。”
眼看石重裔这些套路都不能让澄言松口,青竹把他扒拉一边去,大马金刀的坐在澄言对面,江湖气十足的开口道:“和尚,少端架子,你我都是方外人士。你是不是觉得你们佛门比我们道门清高啊?”青竹蔫坏,一上来就扣大帽子,把这事上升到佛道两门的高度。
石重裔一听,暗挑拇指,心道:还是你小子坏,我这么正直的人就没想到这层。
澄言真是没料到青竹从这方面说起,急忙道:“青竹道友,你这是何意?小僧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啊。”
“就是嘛,”青竹明显属于顺坡下驴的套路,亲热的拍拍澄言的肩膀,道,“我道门也要守初真十戒,哪里会坑你犯戒。就是沟通一些所见所闻,哪有妄语,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怎么会犯戒?”
澄言愁眉苦脸叹息道:“背后议论他人短长,乃是妄语戒中的两舌之恶,怎么不是犯戒了。”
青竹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故作穷凶极恶装,道:“你这和尚,怎么如此食古不化?还想不想蹭我家的海船去东瀛了?”温言相劝不奏效,青竹的手段就只剩下威逼了。
去东瀛日本寻完整的金刚界法门是澄言头等的师门大事,见青竹以此做筹码要挟,青竹苦着脸,也只好乖乖就范,道:“你们到底要问什么呀,小僧就是规规矩矩在后宫里诵念了一天的经。”
见澄言终于松口了,青竹嘿嘿一笑,套话得有技巧,他问道:“就是嘛,能问你啥啊。你一个和尚还能在后宫里瞎转悠不成?那你一天都念了什么经文?”
“还能有啥经文,”一提到经文,澄言自然说的头头是道,“无非就是那么三样《金刚经》、《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地藏十轮经》,江南风气笃信佛教,岂不闻‘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妙哉,妙哉,”石重裔十分诚恳的附和道,“没想到澄言大师除了佛法,也喜欢吾辈文人墨客的调调。”
“哪里哪里,小僧不过是略有耳闻,”澄言嘴里说着自谦之语,脸上倒是有两分自矜之色,“小杜这首诗真是道尽了我佛门彼时之昌盛。”
青竹心中暗笑:这就是慢慢上钩了。他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勾搭澄言,道:“这么说来,这南唐的国母也是笃信佛门的女居士了。”
“那是自然,”澄言不疑有他,侃侃而谈道,“宋王后讳名福金,亲自用指尖血混着朱砂抄了本《金刚经》,小僧亲眼得见。一国国母如此虔诚礼佛,真是佛门之幸,江南万民之幸啊。”
看着澄言说着说着还自我陶醉上了,青竹和石重裔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石重裔继续开口问道:“行了,别感慨了,宋王后就手抄了一本佛经,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你这也没见识过啥。一国王后,就没点真金白银的表示?”
澄言略带鄙夷的瞅了石重裔一眼,道:“那都俗气的紧。不过小僧倒是觉得,后宫里的证圣寺修建的实在是过于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就连楹联的线都是金粉勾勒。罪过罪过,实在是有违我佛清心寡欲,安贫乐道的正觉。”
青竹一听,赶忙在一边的小册子上奋笔疾书,记下一笔:澄言和尚观之,后宫奢靡,重金建寺,国主得国之后,怕无进取之心,只有守成之意。
写完这一笔,青竹继续向石重裔挑挑眉毛,石重裔清了清嗓子,继续套话,道:“那整个后宫就你们一帮和尚陪着王后和王妃诵经?”
“别胡扯,哪能啊,还有未出嫁的两位公主,两位王子。”澄言解释道,“还有若干诰命夫人,一起在佛像前诵经的。”
青竹点点头,道:“阵势够大的呀,为啥请你去啊?江南也有你们密宗的丛林?”
澄言高深莫测的摆摆手,带着些自傲道:“江南历经三次灭佛,高僧大德凋零,江南一地,很多大宗都断了传承,唯识宗,三论宗的山门早已破败,江南和尚的梵语,那念的真是汉人也听不懂,天竺人也听不懂。”
“哦,所以呢?”青竹知道这会一定要捧着说,“你们真言宗还派上用处了?”
“那是自然啊。”澄言一摆僧袍,道,“我密宗真言咒,那是以古那烂陀寺传下来的古梵语作根基,以秘法震荡七命轮诵念。那是最正宗的梵音梵语。”
澄言毕竟脸皮薄些,自吹自擂的时候脸上一红,笑道:“小僧进了证圣寺,只是跪拜的时候念诵佛名,就有那识货的老方丈,走下莲座,亲自向我施礼,用梵语打了几句机锋,非得请我上座莲台,领着阖寺众僧诵念。”
青竹和石重裔高声附和:“厉害厉害!这就算是澄言大师今日开坛说法。”
这俩人一唱一和在这里故意捧哏,澄言更是脸红到耳朵根,他又道:“哪有开坛说法,就是领着一帮僧众念经。就是个领诵的角色。”
青竹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套了一句,问道:“梵语这么难念,南唐国母能跟的上你们一起念?”
“可以啊,宋王后除了发音有些不准以外,对《金刚经》非常精通,期间一直闭目诵念,几乎一字不差。”
“王后娘娘跟的上,王子和公主呢?”青竹好似轻描淡写一般的顺嘴搭音。
听了青竹的问话,石重裔差点憋不住笑,绕了一圈重点就在南唐这些王子身上,可算是绕上去了。
澄言哪里知道青竹这么多弯弯绕,他挠了挠头,回忆道:“公主们离着莲座比较远,没听清,三个王子都坐在附近。两个没成年的那就是糊弄差事,好像也不是王后所出。只有三王子,一直坐在宋王后身边,陪着母亲念经,寸步也未离。”
“哦,徐知诰次子六月已亡,三王子应该是叫徐景遂吧。”青竹看看手上的小册子,补充了一句,“算起来,这位王子今年正好一十八岁,算是成年了,还一直陪在母亲身边?”
青竹的小册子石重裔看过,那是冯道特意为他下江南准备的,上面记录了南唐皇室和重要大臣的讯息。再加上一路下来,青竹时不时记上两笔自己在江南的所见所闻,整本册子已经给涂写的密密麻麻。
澄言平日也好奇过,不过青竹说这是一本诲淫诲盗的话本,澄言还以鄙夷的眼光,便再也没要求看过。
澄言想了一想,道:“你还别说,常言道:小儿子大孙子,阿翁阿婆的命根子,中午午宴的时候,世子徐瑶过来给王后请安,陪着王后小坐了一会,跟王后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那会我正巧在布斋,听了几句。”
澄言在这个节骨眼上卖了个关子,青竹心想:这才是戏肉啊,一晚上了就想打探一点南唐宫闱内幕,但是实在不好直接问,故而调侃道:“别来这套,你这贼和尚,就那么巧,正好在布斋,是不是你故意过去偷听的?”
“天地可鉴,佛祖明察。”澄言这都开始赌咒发誓了,“小僧作为领诵师,当时就得负责分发斋饭。南唐后宫多半讲得是吴侬语,我又听不懂。就是王后和两个王子,讲得是类似中原官话,我听得懂才多听了几句,反正说到什么‘晃台底’。什么意思啊?”
第44章 金陵一日游
南唐梦笔驿驿馆内,青竹和石重裔套了澄言和尚一晚上话,终于问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澄言和尚提到分斋饭的时候,听了一句“皇太弟”。
澄言和尚从小在长安附近的青龙寺长大,一口官话关中音比较重,青竹在崂山长大,听着这三个字发音,疑惑道:“凰台地?啥意思?凤凰台那块地?”
“你什么耳朵?澄言你给我一贬去,你就是有口音,说梵语说得官话都串味了。三个字都说不清楚。”石重裔身在天家,哪里不知道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
青竹挠挠头,澄言挠挠光头,两人好奇的看向石重裔。
“看我干嘛,什么玩意儿,就三个字想不明白,皇,皇帝的皇,太,太子的太,弟,兄弟的弟。真费劲,明白了吧?”石重裔费了半天劲跟这俩人解释。
青竹脑子转的快些,道:“哦,这么个皇太弟。就是哪天你哥哥石重贵登基了,你能去讨要一个的职位?”
“我谢谢你啊,躲还来不及呢?还讨要?嫌自己命长了是怎么着?”石重裔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澄言也算是听明白了,问道:“这皇太弟有什么说法?剡王殿下这么大反应?”
“别叫殿下,就叫我石重裔挺好,我现在巴不得离着个王位远远的。”石重裔揉着太阳穴说道。
青竹听了澄言的话,眉头一挑,笑道:“皇太弟啊,这可不是个好差事。你出家之人,果然是不懂朝中这些弯弯绕绕。”
“你懂?”澄言对着这俩没正形的人,只能反唇相讥。
石重裔把话头接过去道:“皇太弟他就不是个差事,这是个储位。皇位传承三种方式,第一就是父死子继,这个在中原王朝当中最是正统,第二就是兄终弟及,第三才是什么狗屁的禅让退位。南唐皇室明明嫡长子在世,又有子嗣延绵,搞什么兄终弟及?”
涉及到皇位传承,澄言再心无旁骛一心礼佛也知道里面事情不小,青竹接着问道:“你再仔细回忆回忆,那个宋王后是跟谁说的,怎么个情景?”
澄言皱着眉,闭着眼睛会议道:“分斋饭的时候,我路过宋王后身边,依稀记得是宋王后牵着世子徐瑶的袖子,之前好像是说什么,今日你父王登基大典一切顺利,加封皇太子的旨意要挑个良辰吉日昭告天下。”
“然后呢?”青竹追问。
澄言又想了想,道:“世子徐瑶当然是谢过他母后,然后我分完了斋饭,回去的时候看王后指着不远处的徐景遂,然后才听到皇太弟三个字。”
石重裔明白过来,想了想道:“八成是作为一代枭雄的老爹徐知诰,知道这个兄终弟及的事情不靠谱,一直压着不同意,老娘这边在做大儿子的工作。希望徐瑶登基上位以后,储位留给弟弟。”
青竹心里品了一下,同意了石重裔的判断,抄起笔,又在小册子上写了一笔:南唐储位有纷争,或有立皇太弟的可能。
回忆完当时的场景,澄言睁开眼睛疑惑道:“为啥我们说徐瑶都管他叫世子殿下,管徐知诰只称南唐国主?他不是今天登基称帝,诏书上自称都是朕。”
石重裔尴尬的笑笑道:“这不就是文字游戏么?我们管人家叫南唐,人家自称唐,据说徐知诰生父姓李,自己是正经前唐宗室后裔。不过他给大晋朝廷上书,用的是南唐国主的名头,规制形同王爵。人家关上门在江南称帝,那我大晋想管也管不着啊。”
青竹这才明白过来,当着大晋使团的面,石重裔一直称徐瑶为王太子或者世子。
经过青竹和石重裔这一番锲而不舍,里应外合的套话,澄言在南唐宫内的所见所闻俱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被掏了个干净。三人又说了会闲话,便回房睡去。
次日,使团众人之前忙活一天,各自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陆续起床。因为禅让登基大典的缘故,金陵城内戒严好几天,两女素知金陵城的繁华,可惜没机会去逛。
登基大典已毕,旨意下达全城大庆三日,不宵禁,城内各路店家各个喜气洋洋,卯足了劲要把之前的损失的生意补回来。
石重裔在使团中身为钦差正使,自然是没法陪着云婵去逛街,算是躲过一劫。青竹一个编外闲散道士哪里能躲得过去?
用过了早饭,云婵和司裴赫已经整装待发,两人这几日在驿馆中,把金陵城内几处商业街道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青竹看了密密麻麻的简易舆图,用求救般的眼神看了看澄言和尚,和尚闭目合十,手中夹着念珠,装模作样在诵经,就是假装听不见,看不到。
德鸣默默站起身,坚定的站在青竹身后,悄声对师叔说道:“两贯钱,我可以陪你去,不然我装拉肚子。”
青竹朝着德鸣头顶慢慢的砸下一个爆栗,咬着牙根说道:“成交,路上糖葫芦自己买!”
到了金陵城也有几日,前几天在忙活使团的事务,还没来及观光,根据二女勾画的简易舆图,青竹大致才对金陵城有个初步的认识。
金陵城的主要商业分为南北两市,南市靠近长江,紧邻码头,是外地商人云集之地,也是货物进出口的繁忙港口区域。
南市的大商行往往从事远程贸易,来自吴越、闽地、岭南甚至更远的海外东瀛、南海地区的商品汇聚于此,形成了南市的特色。南市主要售卖丝绸、香料、瓷器、金银器物等高端商品。
北市靠近皇宫及官府,商业氛围偏向于本地民众的日常生活需求,价格较为平民化。街道两侧是林立的杂货铺、药材铺、布行、茶楼等。北市多是小规模作坊和家庭式铺子,商品种类繁多,走的是量大、实用的路线。
按照司裴赫和云婵的意思,今日出门晚了些,就近逛逛南市的商行,正好看看哪些货品可以运到中原或者北方贩售。
青竹哪里敢有什么什么意见,老老实实充当工具人的角色,德鸣更好打发,他的袖袋里装着师叔打赏的沉甸甸的两贯钱,那日子过得真是富足。
经过几天的闭市,重新开始的南市街道上真是热闹非凡。一行四个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阳光透过楼宇间的狭隙,洒在青石板路上,铺展出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
各色货物陈列在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坐商和摊贩还是有区别的,店铺的伙计不用声嘶力竭的吆喝,只是不停地在店门口换着花样的摆设自家货品,用来吸引往来行人。
两位姑娘一路说说笑笑,不停指点江山,健步如飞。青竹一脸生无可恋,肩上背着云婵和司裴赫买下的各种货品,一手还拽着德鸣,无精打采的跟在后面。
云婵目光四处打量着,时不时驻足挑选一些江南特产,她是江南出身,知道哪里的绸缎最好,什么样的香料最醇。她拈起一块色泽艳丽的丝绸,打量了片刻后对司裴赫说道:“这种‘苏杭绢’绵软轻薄,质地上乘,带回中原卖肯定好。中原冬寒夏暑,用这种丝绸做衣衫,透气凉快,绝对好销。回头可以从苏州进一批,成本怕是还能低半成。”
司裴赫捏了捏丝绸的边角,点点头道:“确实,这种绢料轻盈,夏天穿最为合适。那个谁,过来一下,让我给你量量。”
青竹听见司裴赫召唤,忙不迭得跟了进去,小裴姑娘拿着尺子给青竹量了量身高,肩宽,白了他一眼道:“长这么高个子,浪费布料,一丈绸子也做不了两身衣服,还是德鸣好,估计能做三四套。”
德鸣一听还有自己的份,咧嘴笑道:“谢谢小裴姐姐,德鸣不挑,有就行。”
云婵又取过几个样色,接着说,“这几匹的颜色,都是水碧、桃红之类,虽是艳丽,但不过分张扬,正适合那些中原世家大族的后宅。”
两人说得投机,青竹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但也不插话。说到绫罗绸缎,布料服装这些事情,大老爷们基本就跟傻子差不多。
倒是德鸣,刚刚司裴赫买了一丈“苏杭绢”要给他和青竹师叔做衣服,小家伙开心的紧,蹦蹦跳跳出了绸缎庄,去了街对面一家卖糕点的小铺子,挤到摊位前,笑眯眯地对老板说道:“来几块桂花糕,再加点椒盐栗子。”
老板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德鸣拆开一块糕点便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满足,回头正看着青竹扛着大包小包出来,说道:“师叔威武,也就是我师叔,一般人哪有这个体格,来吃口糕,补补体力。”
青竹看了看德鸣手上的点心,一脸悲愤道:“你倒是会享受,全程师叔我当挑夫。牵头驴子出来也比带着你强啊。来,小包裹你也扛着。”
在青竹摁着德鸣往他身上装包裹之际,云婵和司裴赫在另一处药材铺子选中了一些香料和药材。
云婵指着几包青黛和桂皮,向司裴赫介绍:“这些都是江南出产的好货,青黛染料颜色深远,可以用来染布。桂皮味道浓烈,可以调味入药。这些药材若带回北方,既可以做生意,也可以自用,冬天熬药炖汤时最好不过了。”
司裴赫皱了皱眉头,沉吟道:“但北方路途遥远,运河水路湿气又重,带着这些怕是容易损坏?”
云婵笑道:“无妨,我有法子。我们吴越运送药材都用油纸裹好,再用薄绸裹些生石灰夹在里面,既不怕潮,也不容易碎。”
司裴赫听了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多谢姐姐指点。”
青竹见他们挑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继续走,却见德鸣又豪气买了几串糖葫芦,悠闲地吃着,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这南市真是个好地方,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齐全。就是糖葫芦贵了些,四串居然要了我十文钱,还好都是师叔给的赏钱。”
德鸣吃得正带劲,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抬头正看见青竹师叔一脸仇恨的盯着他,德鸣怯怯道:“师叔,吃糖葫芦?提提神?”
南市大街跟城中御道平行,越往北,贩卖的货物越是贵重。云婵一边走,一边跟司裴赫讨论道:“这几家点的货物多是江南和海外的奇珍,中原少见。那边的南珠、象牙,都是从海外运来的。南珠尤其珍贵,质地细腻、圆润饱满。咱们可别在这里进货,听闻在南汉那边,进价起码可以便宜三成。”
“这里面有这么大的利?”司裴赫奇道。
“岭南之地本就跟江南交通不便,这里面大部分都是运费。”云婵神神秘秘的跟司裴赫嘀咕道,“若是有海船,直接从海上走,运费自然就降下来了,这些东西个小价高,只要能安稳的从岭南之地运回中原,中间差价不知凡几。”
青竹扛着大包走在前面,听着两人讨论江南货物,心想这趟下来,自己光是扛这些货,也算是练了一趟筋骨。他瞥了一眼德鸣,又见他吃得满嘴流油,摇摇头,叹道:“你这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败了胃口,坏了肠胃。等回去了,晚饭不许吃了。”
德鸣根本没在怕的,拍了拍胸口,里面塞着满满的小零食,道:“师叔你吓唬谁呢,有这些,谁晚上还吃饭?”
这么一个师侄,青竹实在拿他没办法,这孩子现在还没一阳动,青竹很多修炼法门德鸣还练不了,看着小家伙嘚瑟的模样,青竹心里暗自发狠,等你什么时候开始筑基了,你留神师叔的手段。
此时,梦笔驿的驿卒一脸焦急,脚步飞快地穿行在南市的热闹街道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襦,襦下系着一条粗布窄袍,宽腰带紧束,一直在街道两旁的人群里东张西望,猛然瞧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形颇为显眼的青袍道士。
那驿卒喜出望外,待看清了脸确实是青竹道长,一边喊一边飞奔了过来:“道长,道长留步啊。”
青竹也是一脸诧异,看着驿卒冲着自己奔来,奇道:“这位大哥请了,有何急事?”
第45章 天下相国
驿卒喘着粗气,顾不上擦去额头的汗珠,急急忙忙站定在青竹面前,双手作揖道:“道长,有黄门官到驿站传旨,说是宫中宣召!整个驿站都在找您,这才寻到南市。”
青竹眉头微皱,心中疑惑:南唐宫中,有国朝大事,外交纠纷不是应该宣召石重裔么?我又不是正使。他摆了摆手,笑道:“大哥是不是弄错了?我也并非正使,是不是宣召我朝剡王殿下?他不在驿站中么?”
驿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黄门官宣召,口谕说陛下只宣召崂山太清宫青竹子道长。”
这下轮着青竹心里打鼓了,心道:这是有内鬼?我在礼部的名册了里写的是大晋的官称,开封府敕建阳庆观观主,谁把小道爷的根脚透漏出去了。
“道爷,太清宫青竹子,是您不是?”驿卒见青竹沉吟不语,以为找错人了,又问了一遍。
“那倒确实是贫道,”青竹应了一句。
“那就赶紧随我走吧,”驿卒急道,“传旨的黄门都已经等了半天了。”
青竹觉得有些莫名奇妙,他叫住又要换店采买的司裴赫和云婵,简单说明了原委,两位姑娘也是诧异,看了看青竹身上已经挂满了布包,形象颇为滑稽。
二女相视一笑,准备回驿馆检阅一下战利品,于是格外开恩,许了青竹即刻打道回府的请求。
青竹心里虽然一片嘀咕,但眼下也没法推辞,他只得跟驿卒往梦笔驿方向走去。德鸣逛够了也混了一肚子零食,牵着云婵的手,跟在后面慢慢悠悠的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崂山太清宫的名号是怎么泄露出来的?即便是汴梁城里,知道我根脚的也就那么几个。江南更是没人认识,浮尘师叔?做海客买卖的,他也不至于跟南唐国主传这个闲话。
驿卒察觉到青竹的走神,急促地说道:“道长,真是陛下的口谕,咱们还是抓紧点,使些脚力,莫让久等。”
青竹瞅了瞅驿卒的身板,笑道:“那是那是,不过,你看我身上背了这么多口袋,坠得慌,劳烦驿卒大哥给分担一二?”
驿卒用莫奈何的眼神瞅瞅青竹,青竹自然是不客气,闪电般出手挂了三四个布袋到驿卒肩头,这就好多了嘛,青竹运起脚上的功夫,三两下晃到前头,大步流星往回赶。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梦笔驿门口,驿卒身上的包裹确实也重了些,他气喘吁吁的赶上青竹,指了指门内道:“道长,黄门官就在里面候着。”
青竹微微点头,顺手把所有包裹搁在驿卒肩头,笑着道:“受累,麻烦放到我朝使团的院子里。”说完迈步进了驿站。
进了驿站大门果然看见一名长脸黄门宦官坐在驿正的位子上,手中拿着太监标配的蝇帚,一脸郁闷地等候着。青竹行至近前,拱手作揖,规规矩矩道:“贫道崂山太清宫青竹,见过使者。”
那黄门抬了抬眼皮,轻咳一声,声音尖细:“道长,请无须多礼,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马上就去?”青竹愣了一下,道,“我以为国主宣召怎么也得明天再进宫,这都申时了,也得马上觐见?宫里管晚饭不?”
青竹平日里跟随冯道冯相国出入大晋朝堂甚是随意,故而有此一问。
那长脸宦官哼了一声,脸色一沉,不悦道:“陛下宣召,即刻觐见。青竹道长还是随咱家赶紧入宫去吧,让陛下久等了,可是装大不敬的罪过。”
青竹心中冷笑一下:这狐假虎威的阉货,小道爷乃是天朝上邦正经在册的使团随员,他徐知诰能把我如何?更何况你这木有小鸡鸡的货色。
心里是这么想,青竹倒是也好奇,徐知诰这么着急忙慌的召自己觐见作甚?为何只召见自己一人。正巧此刻石重裔听闻驿卒通报说是青竹回来了,赶到前厅,问明了缘由。
石重裔也是不明所以,想了又想,最近边境上没跟南唐有什么摩擦啊,即便是有了摩擦和冲突,也应该是宣召自己这个正使去交涉,单独召见青竹是何缘故?
青竹也不多想,跟石重裔打了声招呼,满腹狐疑,跟着黄门官上了马车,直奔南唐宫城。
有皇室标识的马车,行驶在御道之上,自然是迅捷,御道铺的四平八稳,御道上又不让百姓通行,马车自然跑起来风驰电掣,一炷香的功夫便从梦笔驿来到了宫门前。
此时已是下午,又不逢朝会,黄门宦官领着青竹绕过崇德殿,穿过几道回廊,直接把青竹引到了徐知诰的寝宫,升元殿。
升元殿位于金陵皇宫的正中轴线上,是南唐国主徐知诰的寝宫,也是南唐宫城外城和后宫的分界线。殿外围一圈独立的宫墙将前朝后寝隔开。
黄门宦官领着青竹到了升元门门口,示意他自己进院子。
青竹一脸诧异,看了看几个泥胎雕塑一般站着的守门禁卫,心道:这又唱的哪一出?是准备在院子里伏下五百刀斧手将小道爷暗算了?不至于的啊,到江南这几日,我自忖一直安分守己,没干什么祸祸南唐江山的事情啊。
青竹觉得自己平日里戏文看多了,跟徐知诰也非仇雠,他有什么暗害自己的理由,想到这里一振袍袖,大步跨入升元门。
进了门绕过门后的照壁,青竹傻了眼,确实没有五百刀斧手,五十人还是有的,全副盔甲,列成两队,相对而站,从升元殿的门口一直站到台阶之下。
这是搞什么鬼?青竹只在金明池大营当中看过如此阵仗,那是天子石敬瑭坐进中军帐之后,外面列起的仪仗,好端端的在一国宫城里面玩着一手,南唐国主这是吓唬贫道呢?
青竹正在犹疑间,忽听这五十人的对官高喝一声:“候!”
整队人应了一声:“候!”
说完齐齐抽出直刀,面对面双刀半空中架了起来,形成一道军刀拱门。
声势有点吓人啊。
青竹咽了口唾沫。
默默地青竹将自身真气蓄了起来。
默默地青竹将袍袖里的拳头攥了起来。
默默地青竹将步伐轻灵了起来。
默默地青竹将体腔震动起来,《吕祖真言》默诵了一遍。
忽然,领队军官又喊了一句:“太清宫真人青竹子到!”
这一嗓子声音洪亮,声震屋瓦,吓了青竹一跳,好悬没立马一个“旱地拔葱”跳上墙头就跑。
青竹稳了稳心神,心道:还是军营里的老礼,唱名而入,搞这么大阵仗,真是把小道爷的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不过人都称呼我为太清宫真人了,应该不至于动刀动枪,青竹暗暗宽慰自己。一边朝着军刀拱门走去,一边暗自里散了功。步伐平稳的从军刀下穿过,稳稳当当站在升元殿门口。
升元殿内自有内侍轻轻拉开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青竹正了正道袍,昂首阔步迈过了门槛。
升元殿作为南唐国主徐知诰的寝宫,虽然没有崇德大殿那般宏伟气派,却处处流露出小巧奢华的风格。殿内陈设精致,四周檀香木雕刻的屏风环绕,木质温润而细腻,雕工繁复,花草鸟兽栩栩如生。顶上的藻井采用彩绘纹饰,以的金粉勾勒淡淡的云纹,硕大的鲸油宫灯垂挂在四角,发出温暖的光芒。
徐知诰身着常服,端坐在一个蒲团之上,面前放着一张几案,其上陈列的文房四宝,都是来自江南地区的精品,墨锭乌黑如漆,玉雕的笔架精巧别致。
青竹看见正主了,紧走几步上前,却不下跪,只是掐着道诀,躬身行礼道:“贫道,崂山太清宫青竹,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徐知诰早就看见他进来了,只是装模作样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并未言语,听到青竹自报家门,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昨日刚刚见过的小道士。
青竹倒是守礼,一躬到底,并未抬头张望。
徐知诰咳嗽一声,放下手中信笺,故作威严道:“免了吧,坐下说话。”他指了指几案对面的一个蒲团。
青竹闻言,也不纠结,大大方方捋了捋道袍下摆,便盘腿坐上了蒲团,坐在徐知诰正对面。
徐知诰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小道士,眯着眼,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啊。你今年多大?”
青竹笑了笑,恭敬回道:“具体不知道,应该不到二十。”
徐知诰闻言微愕,旋即想明白了,更是莞尔,却突然问道:“相国可好?”
这下轮到青竹错愕,你南唐的相国是谁我哪认识?转念一想反应过来,他试探的问道:“陛下是问冯道冯相国?”
徐知诰看青竹错愕之态,心中好笑,道:“自然是冯公,天下间,还有第二个相国?”
“没有了么?”青竹更是错愕,他道,“这相国不就是宰相的意思?陛下不是也封了自己的左右丞相?”
“非也非也,”徐知诰见青竹还不解其意,耐心解释道,“这相国可不是左右丞相之意,相国这个词起于春秋,而显于战国,由国君的家宰也成为家相,可以代替国君处理一切事务。而且有些家相因权力巨大,有了自己的独立邦国,因而被称为相邦。到了汉为了避讳叫成了相国。”
徐知诰也是自青年时代以文艺自好,给青竹讲解起来,更是条理清晰,丝丝入扣。
他继续言道:“秦时,先有的相邦,后有的丞相,丞者辅也,故而丞相者辅佐相国者也。当今天下,各国都有宰辅的职位,或是什么左右仆射,或是左右丞相。独冯公,可称天下相国。”
青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详细给他一个官场小白讲述相国和丞相的区别,听完了南唐国主的剖析,咋舌不下,感慨道:“贫道一直以为,是个丞相宰相啥的职位,都可以能叫相国,没想到冯老相国这个称号,居然还是天下独一份的。小瞧这老头子了。”
“以他的权柄,谁不想请他来做相国。”徐知诰听完青竹这番话,无奈道,“我南唐德薄,请不到冯公,我观那石敬瑭,若无冯公全力扶持,安能登基坐殿,称孤道寡。”
青竹捂着脸,不敢置信道:“国主,我们说的是一个冯公么?就那个整天跟我逗闷子的老头?我可在他家里蹭吃蹭喝好几个月了。”
“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徐知诰听着青竹没大没小的话语,知道他确实是冯道的亲近子侄,不由得放松下来。
青竹哦了一声反应过来,道:“我就说临出使之前,他那晚跟我交代了一堆事情,我当时都不知道他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徐知诰拈起几案上的信笺,道:“这是冯公给我的私信,信中说了你的来历。我要问的事情,他都跟你商量好了。让我只管问你。”
“是么?”青竹接过信笺上下看了看,确实是冯道的亲笔书信,画着密押,还盖着“端明”的私章。信里的意思无非就是你要问的问题,不方便落于纸面,我已经跟青竹子商量吩咐过了,你直接问他即可。
青竹看完半晌,回忆了一下当晚跟冯道说过的话,点点头。
徐知诰收起笑容,正色道:“冯公者,当世大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甚至可以通晓世事,洞悉未来,真天人也。”
“国主啊,您说的是我家相爷么?”青竹听着这样的吹捧脸都快抽抽了,“这套词,这不是说后汉诸葛亮的词么?那老头子,这么大本事?”
“你小,你不懂,你没经历过。”徐知诰抚了抚自己的五绺长髯,笑道,“某家不才,能够开疆拓土,登基坐殿,南面称孤,实赖冯公提点。当年若无冯公在中原领军反了那李存勖,某家在江淮一线哪里能抵御得了沙陀人精锐的连番冲击。若无冯公提点,我又安能在徐知训手下自保。十年前,养父徐温病逝,冯公调瀛洲水师壮我声威,不然我必为徐知询所害。”
“他还有自己的水师?”青竹真是从来没想到过。
第46章 多方共管,合适么?
面对一国国主,青竹当然不能露怯,腹诽冯道的话并未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念叨念叨。
南唐国主徐知诰继续说道:“有时候我甚至认为冯相国乃是仙人转世,所谋所断,占尽先机。那年徐温(徐知诰的养父)想用亲子徐知询替代我的嗣位。我真是进退维谷,进一步便是与养父反目成仇,退一步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书中暗表,徐温乃是建立南唐的权臣,一直掌握南唐实权,此前杨姓国主,俱是此公之傀儡。
青竹想了想,心道:此等情景确实是千古两难地位,徐温有千百个理由让亲儿子代替养子的地位,徐知询也是理所应当要继承亲爹的地位,任外人看来都是天经地义。身在局中的徐知诰,要不是身败名裂得个弑父的名声,要不就是退让下来,最后死个不明不白。
“确实进退两难,这等局面国主如何破局?”青竹想到现如今徐知诰坐了大位,江南官场民间也没什么恶评,可见当年徐知诰把这件事处理的甚是妥当。
“自然是仰仗冯公的奇谋,”徐知诰一脸悠然向往的神色道,“当年为这事,我差心腹家将连夜过江去了北地,带着我的亲笔书信求教于冯公。”
“这事他也能出主意?”青竹奇道,“金陵城与洛阳城隔了得上千里吧,老相国可以啊,断事千里之外?”青竹头回听说,还能这么给人断家务事的。
徐知诰老脸微微一红,道:“那会我也是被逼无奈,其实已经做好了连夜潜出金陵城,退到南昌府,然后要不南下去南汉,要不逃亡去楚地。总之让我与养父兵戎相见,我实在做不出来。但是让我在徐知询手下引颈就戮,某家也英雄了一辈子,可不能这么窝囊。”
“那老相国给国主出了什么好主意?”青竹更是好奇了,本主都要跑路了,冯道一封信居然能有回天之力?
徐知诰回忆道:“信中原文乃是,恪尽孝悌,交水师兵权,乞镇守江西,但留金陵,御本部人马,静守不动,以待天年。”
“就完了?”青竹奇道,“让国主交出水师,上奏出镇江西,然后带着本部人马就守在金陵城。以待天年?老头子当时还写了错别字?”
徐知诰神秘一笑,道:“就这么简单,当时某按照相国的计策,第一条先交出了玄武水师大营的指挥权。随后徐知询就直接进了大营领兵。”
“然后呢?”
“遵照冯相国的指示,我写好了请求出镇江西的奏表。在金陵城外聚拢本部人马。朝中都以为我要搬家去西都南昌府。”徐知诰淡淡的回答道。
“结果呢?”青竹更是好奇。所有牌面看起来,徐知诰根本翻不了盘。
徐知诰想起当时恍如在梦中一般,半是呓语道:“我写好奏表的当晚,徐温居然病死了。当夜徐知询想要调用水师擒我,水师营寨门刚打开,就看见瀛洲水师巨舰堵在水寨门口,玄武水师一箭未敢发,都龟缩了回去。我就带着本部人马,以未得军令,擅自调兵的罪名,入营擒住了徐知询。念在养父的份上,并未治罪,只是从此圈养起来。”
南唐国主徐知诰一席话,说的青竹叹为观止,这哪是料事如神,感觉就是冯道老头子随手写了个话本,整个南唐朝廷严格按照话本演了一出折子戏。他说以待天年,还真就等到徐温的天年。
徐知诰看着青竹半晌回不过神的表情,心中颇为满意,想当年他也是以为老相国匆匆急就章,写了错别字,把“以待天时”误写为“以待天年”。谁能想到,写好奏表的当晚就等来了徐温薨的消息。
“巧合,绝对是巧合。”青竹嘴上说着,心里想道:道门相术虽然也常常夸耀什么铁口直断,料人生死,啥时候见过能说这么肯定直接的。那些都是江湖人说的两头堵的话术,哪有人能直断一国君主的生死?
徐知诰微微笑着,也不反驳,道:“即便如同青竹道长所说是巧合,那瀛洲水师怎么知道当晚要堵住玄武水寨的大门?”
“老相国运兵颇有章法,贫道倒是见过,或许早就在江中岛屿埋伏好了,见大营有异状,便倾巢而出,也未可知。”青竹上过战场,知道临场调兵有多艰难,因此越说越没底气。
徐知诰哈哈大笑道:“冯公诸多神来之笔,你说是巧合也好,说他是天人也罢,总之,当日兵不血刃擒了徐知询,就这一点,我对冯相国那真是感恩戴德。”
青竹悠悠叹了一口气,想起来临出发之前,冯道拉着自己在书房神神秘秘说了一晚上话,给了南唐的各路情报,临了还说道,徐知诰会单独召见自己,当时自己就觉得匪夷所思,自己一个小道士,一国国主召见有啥用。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在里面。
说完了当年的神奇往事,徐知诰收起笑容,正色问道:“道长此番出使江南,我与相国也多年未见,不知道相国身体可康健否?”
提到长辈的状况,青竹也正色回道:“有劳国主挂怀,冯叔父身子骨硬朗的很,小道现如今一直蹭住在叔父家中,天天聆听叔父教诲。”
徐知诰身体轻轻前倾,问道:“受禅之前,某也去信问过冯公一些事情,冯公许可了受禅的请求。但其他事情并未答复,说是要遣子侄南下与我面谈,不知道道长肯赐教否?”
青竹心想对了,这就冯道冯老相爷经常玩的两头蒙的把戏,出来之前也不告诉我,咱家跟徐知诰什么关系,弄得堂堂一国国主想要找我问话,搞得跟细作接头似的。
毕竟一国国主下问,青竹知礼节,欠身行礼道:“临出门之前,相国确实有所吩咐,不知道国主心中有何疑惑?贫道或可解答一二。”
徐知诰心中有数,问道:“某生父本姓李,讳名李荣,早年亡于军阵,尸骨未收,想起先父生养之恩,某虽身为国主不得报以万一,思念至此,每每汗颜。想问相国,知诰可否恢复本姓,建七庙,追尊父祖四代为皇帝,也好让先父在九泉之下,享些国朝香火。”
一番话说的文绉绉的听的青竹颇为费劲,不过说白了就是:我现在混壮了,可以认祖归宗,不给别人当儿子了,我要把我家阿爷阿翁搬进祖庙,相国大人同意不?
临出发之前冯道曾经面授机宜,提起过此事,在冯道看来,你自己家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外人插什么嘴。
于是青竹胸有成竹言道:“相国曾对我言:人不孝其亲,不如禽与兽。国主有此孝心,实乃江南之福,百姓之福。只是相国叮嘱过,忠武王(徐温的谥号)养育一场,当另尊为‘义祖’。以示国主孝悌之心并无二样。”
听了青竹传的话,徐知诰点点头,道:“相国所言极是,某当遵之。称帝一事,某已然自专,不知相国可有吩咐。”
青竹心想:你都已经自专了,还要问啥?不过想起冯道的说辞,便道:“相国曾言,南北分治,各自称帝无妨,只是往来国书之中,还望给中原留些体面,不知国主意下如何。”
冯道心知徐知诰想称帝号,这个虚名你在江南关上门爱怎么叫怎么叫,但是大晋朝堂统一称呼徐知诰为南唐国主。毕竟偏安江南,你给石敬瑭上国书的时候谦辞一下就行。
徐知诰明白冯道并不反对,也便放了心,至于国书怎么写,那无关紧要,反正南唐没法北伐中原,中原也很难渡江渡淮袭扰我南唐。
徐知诰又想起一事,问道:“那如果某欲向东,则如何?”
“吴越兵精粮足,钱氏称王以历两世,根基稳固,八都兵威名不堕,不可取也。”青竹也不废话,直接照搬冯道的原话,“倒是闽越之地,兄弟阋墙,国不可久,可以取之。”
徐知诰武将出身,自然知道闽越目前的状况,点点头表示心中有数,又问道:“向西马楚之地如何?”
“相国知道国主会有此一问,”青竹笑了笑道,“马楚一国,生苗遍地,马希范尚能安抚,若引兵攻之,怕是招致二者同仇敌忾,反而不美。”
得了冯道的铁口直断,徐知诰心中踏实了几分,又笑道:“适逢这乱世,中原易主频繁,不知我江南国运如何?”
青竹没料到徐知诰有此一问,心想你这是把冯相国当太上老君了么?一国国运还能这么问,想了半天,冯道未曾提及此类话题,青竹只好不揣冒昧道:“此乃天意天命,国主此问,相国未曾言及。”
如此说法,徐知诰也并不强求,言道:“毕竟国运一说,过于缥缈,残唐乱世,谁家不是靠兵马起家。某家一生兵权从未放松,至于儿孙能否镇得住满营骄兵悍将,那是儿孙自己的命数。”
青竹心道:合当此理,诸葛一生学究天人,也未能给季汉多延几年寿命,更何况冯老头子?
问完了大国运,徐知诰毕竟是个务实的一方枭雄,笑道:“现如今相国疏通了汴河,又将国都迁到了汴梁,听闻运河之上,舟楫日夜不绝。这运河河运之利,不知道相国想要如何分配?”
果然,老谋深算的政治人物,所思所想都差不多,青竹心中暗道:幸亏早有准备,冯道那天跟他讨论了半宿,就是运河怎么打理运营,此番汴河疏浚,人力物力折算下来不下二十万贯。这笔钱多是由相府募集,人就是朝廷出面雇佣沿河民夫。此后每年还要根据水文情况,年年修缮,端的不是一笔小支出。
天下间没有白捡的便宜,冯道有一个通盘的计划,想要运河能够覆盖的各方都能参与到其中的治理和分利当中。
青竹按照当时讨论的结果,坦言道:“不瞒国主,相国的想法是,首先运河只能用做民用,喝道狭窄,修护艰难,沿途各国军舰不得通行,其次,运河流域甚广,北通幽燕,南连吴楚,都应参与运河的经营和维护。当由晋、南唐、吴越三国为主,成立一个单独的联合衙署,相爷说最好不要太正式,叫什么运河共管会,尽量多吸纳民间力量加入。至于具体章程,相国只是有了个雏形,希望三方共派代表,前往汴梁商议。”
徐知诰显然没想到冯道有这么一手,一时错愕,愣了半天,想了想,虽然老相国的提议别出心裁,不过按照当下复杂多变的格局,这种多方共管的方式似乎更能维持运河的长久经营。
思来想去,好像之前并无先例,徐知诰一时间也没了主意,他站起身来,在升元殿中来回踱了两圈,见青竹久坐不语,便道:“青竹道长,此事关联甚大,既然相国也还没有万全之策,某仓促之间也无决断,不如约定个时间,各方遣使到汴梁,详细商议一下如何?”
青竹起身行礼道:“国主所言极是,我家相国的意思,也是各方列诉求,一起到汴梁讨论商议,毕竟运河绵延四千里,非一国之力可以运转。”
“甚是甚是,冯公所虑甚远,那依冯公的意思,当何时遣使入汴梁?”徐知诰擅长军略,民生一事实非所长,一时也想不出派朝中何人前往。
“相国的意思,汴河刚刚疏通,目前只看到丰水期的情状,当在冬季,看过枯水期的通船状况再行定夺,最好安排在明年正月十五之后,各方考察过各自河道的状况,再遣使来会。”
徐知诰常年掌水军,深谙四季河道水文变化之理,想到南唐境内有长江太湖水撑着,河道常年通船无虞,至于北段汴河水情如何,还真是不好判断,点头称是。
心中要问的事情都已经问完,徐知诰端起茶啜了一口。
南唐的臣子都懂这是国主爷送客之意,青竹哪里知道这个习惯,只是看着外面天近傍晚,心想:从小道爷嘴里套了这么多消息,你堂堂国主居然也不管饭啊。
第47章 江湖?朝堂!
从青竹进了升元殿到现在,虽然话说得不多,但是这种非正式奏对效率极高,不用打机锋,不用说谜语,南唐国主徐知诰最关心的几件事,冯相国的意思都一一传达到位。
偏偏到快要酉时,南唐国主一杯茶下肚,显然有了送客之意,竟然连一顿饭也不提。
他正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提上一提,就见徐知诰微微抬眼,笑道:“道长,今日交谈甚欢。某家还有政务要处理,不便久留,但梦笔驿的膳食想来不差,还请道长务必安心在驿中歇息。改日若有空闲,再备薄酒一叙。”
青竹心里暗叹,果然是个滴水不漏的主儿,连自己想蹭饭的心思都给堵死了。他只好起身拱手道:“谢过国主,贫道告辞。”
青竹走出升元殿,天色已然转暗,待他乘坐马车回了驿馆,也已经到了饭点。
青竹入宫觐见徐知诰,前后将近两个时辰,没想到司裴赫和云婵还在驿馆里检视采购来的商品。
见青竹回来,司裴赫一边收拾一边调侃道:“小道士,这江南国主如此着急的召见你,想必在宫中讨了不少好处吧?”
青竹撇撇嘴,道:“好处?别说好处,连顿热饭都没混上。”
云婵轻笑出声,揶揄道:“看你那模样,堂堂国主怎么会亏待你,怕是你说话太多惹人嫌了吧?”
青竹皱着眉头,想着刚刚跟徐知诰一番对话,也不知是徐知诰平日里就是这个风格,还是今天要刻意拿捏一下自己这个小辈,一番话说的文绉绉,抑扬顿挫,自己也不得不配合,搞得像是正经的君前奏对一般。
听见青竹的声音,石重裔也从自己的房里出来,看着青竹愁眉苦脸,还以为南唐这边刁难了青竹,问道:“徐知诰单独召见于你,所谓何事?莫非是借神霄派的事情发难?青竹有我朝使节身份,想那南唐国主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石重裔这些天周旋于南唐各路官员之间,答对之间尽用雅言,现在私下里说话,也一时半会缓不过劲。
青竹刚刚听了满脑袋的文词,又听得石重裔也这样讲话,头都疼,赶紧打住他,道:“行了,你怎么现在说话也这味,好好说话,我现在听这个调调,太阳穴突突的。”
石重裔讪讪笑着,道:“南唐官员都这么说话,这不是这几天打发那帮人,说惯了么。徐国主找你聊啥?”
“你这么说话还差不多,”青竹深呼吸了几下,稳了稳心神,道,“就问问冯相国可好,借着冯相国跟他之前的交情套套话,想知道冯相给他划的底线在哪里。还有就是问问这大运河,未来几方怎么管,利怎么分。就这些档子事情呗。”
“嗯,这些事情也只能私下问你,”石重裔逗趣道,“你说这徐国主会按着冯相划的道走么?”
青竹想了一下道:“南唐这地方虽然富庶,但是军力重头还是在水师,以他们陆上的实力,想要攻城略地,侵略如风,确实有点难。而他们最大的对手吴越,水师并不次于南唐,云婵师姐也说,吴越山多,平原更少,更不适合大兵团作战。所以冯相让他们守成,不是坏事。”
“你说冯相国久居中原,怎么对南方的局势就把握的这么精准,他是怎么能在千里之外做出这样的判断?”石重裔一脸费解的样子,道,“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相国这样,运筹帷幄之中,指点千里之外。”
青竹摇摇头,道:“你不是立志做个闲散王爷么?怎么现在想起来做诸葛亮了?老相国在这乱世之中摸爬滚打了多久,跟天下群雄勾心斗角的时间比我俩岁数都长。你还想跟他比什么?”
“那倒也是,”石重裔笑道,“人老奸马老滑嘛。”
几句话的时间,云婵和司裴赫把满院子采买来的江南货品收拾完了,叫上德鸣,大晋的南唐观礼使团又要开始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事务——晚饭。
南唐宫城升元殿内。
青竹走后,南唐国主徐知诰坐回了软榻之上,闭目良久,消化刚刚青竹转达的冯道冯相国的话。其中,称帝,复姓,改换宗庙,本就是礼仪大于实用,冯道不反对也是应有之义。
对外,南唐和吴越在军事上各有所长,几次交战也是各有胜负,已经成了相持之势,谁也奈何不了谁。马楚的情况,徐知诰也曾都督南昌府军事,深知越往西走,生番土着势力越强,除了沿江的几个大邑,其余荆蛮之地也没太大价值。
徐知诰在心中反复盘算了一下,此等军国大事的谋略,他之前身为南唐实际上的主人推演了多次,怎么推算都是冯道所说的结果,刚刚青竹居然还说到,即便闽越一国,兄弟阋墙,内乱不止,根据闽越的地形,南唐最多得到闽国四成版图,剩下三成归吴越,最后三成由闽地土着自治。
徐知诰坐在软榻之上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领军在外征战之势,派遣细作详细搜集过吴越和闽地的舆图,作为军事主帅,他自诩无人比他更了解江南的军事态势,没想到冯道身在千里之外,仅凭文书往来,就能对江南的局势洞若观火,料事如神,真是匪夷所思,难道天下真有如此神人?
徐知诰出神良久,忽觉殿外掌起灯来,猛然警觉,揉揉渗出冷汗的额头,咳嗽了一声,道:“来人,掌灯。王掌教,可以出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有一道长从屏风后闪出身形,来到徐知诰身前躬身施礼道:“刚刚与那小道士一番对话,陛下似是身为心烦,不知贫道可否为陛下解忧。”
“不是那小道士的事情,”徐知诰苦笑着摇摇头,道,“小道士只是转达了冯道的意见,朕忧心国事家事,安能不忧。”
这位王掌教便是江南神霄派掌教真人,一听徐知诰如此说法,笑道:“贫道方外之人,这天下大事哪里敢评论,都是陛下乾纲独断的事情。”
徐知诰淡然一笑道:“什么乾纲独断,朕为了南唐基业夙夜忧勤,宵衣旰食,不敢懈怠而已。如今之天下,哪有英雄用武之地,罢了罢了,不谈这些。今日让你前来就是请你看看这个小道士。”
王掌教,号冲和,年逾五旬,虽已过知天命之年,但身形挺拔,气度非凡。他身着特赐的紫色天仙洞衣,袍上绣着玄纹云鹤,似若隐若现,随步履轻摇,衣袂仿佛自带微风。
他原本求道于江西龙虎山,道法武艺精熟,下山之后又遇异人传授“五雷正法”,能招雷祈雨,在江南一带颇有仙名。然而龙虎山有规矩,非张姓不得继天师位。王冲和思忖再三,便在姑苏开宗立派,创建神霄派,自认掌教,不听龙虎山调遣。
听着徐知诰的发问,王冲和捻了捻颌下银冉,双眼微眯道:“这小道士就是青竹吧,在汴梁城,一口气打杀了我门下十余名徒子徒孙。”
徐知诰点点头,道:“当初,汴梁城邸报传来,朕是半信半疑,一个年不过弱冠的小道士,有这么大能耐?北边的眼线胡乱找个人搪塞。昨日在演武场上,倒是见识了这小家伙的拳脚武艺,却有过人之处。不知道王道长可看出什么玄妙?”
昨日在演武场上,王冲和有亲传弟子在场,目睹了青竹的身手,尤其是山寨版的真言咒,威力非凡,尽数转述给了王冲和。
王冲和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名道高真,今日也曾用观人望气的妙法仔细观察了青竹一番,他闭目思忖了片刻,道:“我那几个徒儿折在他手上也不算亏,此子年纪轻轻已经修出了先天真气,一身玄功一只脚已经迈进了炼神返虚的境界,真乃是人间异数。”
这会轮到徐知诰吃惊了,道:“这小道士这么厉害?”
王冲和长叹一声:“贫道也是将近五旬的年纪才摸到先天真气的门槛,现在也不敢说已经到了返虚境,此子是谁人的徒弟?就算打从娘胎里修炼,也不至于如此精进。”
徐知诰摇摇头道:“此子来历神秘,之前也没人刻意去打听,密报说是冯道从汴梁城上清宫偶遇的,从崂山太清宫过来挂单的小道士。”
“太清宫的人到上清宫去挂单?”王冲和眉头大皱,道:“观此子,面色如玉,神完气足,双目开合之间偶有精芒外泄,此等功法内息雄浑,真气磅礴,不像是上清派那种登斋入靖、存思诸神的平和功法。”
说道修道诸事,觉得自己身体机能日益衰退的徐知诰来了兴趣,问道:“王掌教只凭望气,就能判断这小道士的道法根脚?快跟朕说说,这里面有什么玄妙不成?”
王冲和摆摆手道:“陛下说笑了,天下道法万千,贫道哪能尽识之,只是与那上清派同在江南,略略熟悉一些,至于太清宫,久在中原活动,贫道云游天下,缘悭一面。倒是门内秘闻,三清派俱是以修内气内丹为主,不修外丹鼎道。”
其实这位老道一直在江南岭南一带游历,中原战乱不休,方外之人也怕兵战凶危。
徐知诰掌权久矣,听话听音,知道王冲和最后一句话是在关门,言下之意就是三清派的道士们不会炼丹,想要炼丹还是找他们这些炼外丹的宗派。
徐知诰点点头,道:“此子现在就在江南,不过他身在石晋的使团之中。还有,他是冯道的人。”南唐国主故意点出这一句。
王冲和王掌教心知肚明,叹道:“我那些徒弟学艺不精,本想在北地为陛下效力,唉,也都是劫数使然。”
听了王冲和的话,徐知诰皮笑肉不笑的给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江湖势力本就是为朝堂服务,哪能因为你们的江湖恩怨,影响了朝堂的布局。
冯道者,天下独一无二的相国之人,连石敬瑭、李嗣源这样的人物都不得不仰仗他。他的门下,你们江湖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徐知诰此番摆明了立场,你神霄派的人在北地,做事粗疏,被人发现;学艺不精,被一个小道士打杀了一片,此番这小道士以官方身份下了江南,尔等切莫寻机报复。
话已经挑明,徐知诰又端起了茶水,王冲和明白其意,遂躬身施礼告退,大袖轻摇,一脸古井无波的表情,迈步出了升元殿。
再说石晋使团,在驿馆里歇了两日,期间南唐世子徐瑶派人来传讯,说是受禅大典那天,自己第六个儿子出生,与使团有缘,约了满月酒那天务必请剡王殿下,青竹道长赏光,来喝满月酒。
青竹和石重裔算了算日子,只能是从吴越返程之时加快点速度,勉强或能赶上。
几人和礼部商量了一下,当即决定收拾行囊明日便离开金陵,沿江而下,由大运河江南段入两浙境内,顺江而下,若是顺利,三四天便能抵达杭州,盘桓几日,再原路返回。
听说马上就要去杭州,石重裔的心情不免紧张了起来,这几天他旁敲侧击得知云婵当时离开上清派玉皇宫,算是离家出走,不告而别,此番随使团回杭州,她老爹闾丘葆真还放不放她出来都不好说。
看见石重裔愁眉不展,青竹大包大揽道:“放心啦,道门嫁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伦常,再者说,你堂堂一王爷,怎么说也是天家子弟,那上清派还能为难你不成。他就真为难你,这不还有我嘛。”
石重裔看着一脸满不在乎的青竹,道:“你?你能咋样?你还能帮我抢亲不成?”
“唉,你怎么猜到的?”青竹笑道,“凭贫道这身手,这武艺,那闾丘老儿乖乖把女儿献给殿下还则罢了,牙崩半个说不字,贫道便打上他山门,扫平他的玉皇宫。将云婵师姐绑回殿下的官船,成其美事,你看我够不够兄弟?”
“我看你是不想再回北地!”石重裔现在也习惯了跟青竹说个什么单押双押啥的。
“你还真以为你无敌?”
第48章 提亲的技术难度
南唐的事情基本了结,钦差正使石重裔马上要转去吴越,心情忐忑了些,拉着青竹在驿馆聊天。
青竹的正事基本忙完了,有心给友人打打气,一通胡吹大气,大包大揽,说什么打上山门,扫平玉皇宫之类的狂言大话。
身在异国他乡,两个大老爷们之间吹牛,那可不天有多大牛皮就要吹多大,石重裔和青竹之间的牛皮已经吹出了花样,吹出了单押双押的花头。
正在俩人吹得正欢,满天飞牛之际,云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
青竹被云婵突然的一句话噎了一下,笑意僵在脸上,机械的转头看去,见云婵双手环胸,冷眼盯着他,一副“你小子欠揍”的表情。
石重裔这个没义气的,冲着青竹幸灾乐祸的挤挤眼睛,很狗腿的跑到云婵跟前,把自己摘干净,道:“青竹他就这样,没大没小惯了,我都说了我已经备足了聘礼,他拍着胸口说非要强取。可膨胀了,这人。”跟青竹待久了,石重裔这中原官话也喜欢用起了倒装句。
云婵轻哼了一声,瞅了瞅石重裔,眼神犀利,吓的石重裔一缩脖子。
“师姐,贫道这不是给剡王打打气嘛。”青竹挠挠头,装作无辜,“他这几天食不知味,夜不安枕,他这样的行径,他会影响整个使团的士气嘛。”
“那你就这么大包大揽,就这么给他平事?”云婵玉面含霜,道,“你这不是坑这个傻王爷么?”
“唉,云婵,你骂他,你怎么把我也捎进去了,”石重裔说话都结巴了,“你仔细看看我,虽然我,青竹,澄言,放在一起,我是容貌不太出众,也不至于傻吧。”
“你可能不是傻,可能是缺心眼。”青竹见石重裔如此没义气,顺势补刀,转头对云婵道,“我觉得要不让石王爷拿出全副仪仗,七十二响明锣开道,直接上玉皇宫山门提前?葆真师叔应该不会不从吧。”
“你这个以势压人的臭主意,一边去。”云婵呸了一句,道,“怎么说我爹也是一国国师,他一个北邦的王爷,到我家门口逞威风,我爹要是怂了,那不得给吴越君臣笑话一辈子。”
云婵一句话,说得青竹也闭嘴了,石重裔也蔫了。
三人心情都有些郁郁,各自低头不语。
司裴赫房间内的算盘珠子声打的噼啪乱响,好一阵子才结束,小裴咕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波斯语,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看着院子里垂头不语的三个人。
小裴姑娘忽闪着蓝汪汪的大眼睛,奇道:“你们三个人,练什么功夫呢?三个人凑一起,难得这么安静。”
看见司裴赫走了过来,青竹心道:我陪着他们俩发什么愣,我家小裴这不还在我身边么。
青竹笑着迎上去,把刚刚对话的内容大致跟小裴说了一遍,司裴赫也有点傻眼,她抿嘴笑了笑,捅了捅青竹说道:“那天在官船上不是说了么,你当时不是说要护着剡王殿下的安全么?”
青竹伸手在小裴姑娘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道:“你还真想让我单枪匹马,去闯上清派玉皇宫的山门?”
“那得作为最后的霹雳手段了,”云婵美眸骨碌一转,手撑在下巴上,一脸老谋深算的表情。
“这事你也能答应?”石重裔倒是吃了一惊。
云婵朝几人招招手,把四个人都召集到石桌边,她用黑白围棋子,在石桌上大致摆了一下自家玉皇宫的布局。
白子落入棋盘之上,几十个子儿大致勾勒了一下玉皇宫的平面图,云婵将手上剩下的白子儿扔回棋盒,拍了拍手,一脚踩在石凳上,颇有聚啸山林的江湖大佬风采。
她一手指着棋盘,一边说道:“我要是回了家,九成会被我阿爷扣下。玉皇宫建在慈云岭上,钱鏐王为了祭天祈福,特意给开了一条慈云岭石道,从西湖码头直接能上到玉皇宫山门。”
“嚯,上清派好大的面子啊,吴越王为了到你们宫观里祭天,特意修了条登山石道。”青竹听着感慨道。
“别打岔,”云婵紧皱着双眉,叱道,“师姐这边部署战略呢。我回家以后肯定是现在祖师堂跪上三五个时辰,我自有办法,从小跪惯了的,祖师堂的房梁上有我常年备好的软垫。我二哥三哥也会给我准备好吃食。”
石重裔心想:云婵小时候得多皮,跪祖师堂都有了一套应对的流程。
云婵指着祖师堂后面,继续道:“我自己的闺房是回不去了,阿爷肯定将我关在后山,玉皇山慈云岭虽然不高,但是后山是绝壁,大概二十丈左右。青竹你的轻功行不行?”
“师姐我谢谢你啊,你太看得起师弟我了。”青竹拉着小裴正饶有兴致的听着云婵的讲解,一听二十丈的高度,还问自己轻功如何,青竹立马说道,“二十丈的峭壁?您说的不是轻功,您说的是御剑飞升吧。”
“你不会啊?”云婵觉得好像要求是有点过分,笑着问了一句。
“这玩意儿谁会啊?”青竹给气了,道,“咱都是修道的,你见过啊?这不都拿来蒙善男信女的么?玄同真人能做到?”玄同真人就是云婵的阿翁,真人的封号也是钱鏐王给封的。
“好了,不研究悬崖的事情了,那你就得麻烦点,带着王爷来营救我,得从山下石道上去。先要经过八卦田。主要是上清派的外门弟子耕种,一共分八块,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的。总共一百零八人。这是第一道关。”
“多少人?”青竹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道,“一百零八个?上清派是按照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数目选的弟子么?”
“没事,他们都外门弟子,功夫不行的,师弟,你没问题。”云婵捏着小拳头,鼓舞道。
“你可以的,努力,小道士!”司裴赫看着云婵的模样,觉得很可爱,模仿着云婵的动作。
“呵呵呵呵!”青竹抽抽着脸苦笑着,他看了看石重裔,道,“这要是伤着了,你管汤药费么?”
“你我兄弟还要讲这话?义不容辞啊,”石重裔顿时豪爽了起来,道,“别说汤药费,就是伤了残了,荣养费我都管。”
青竹嫌弃的瞪了石重裔一眼,道:“你倒是盼我点好,我是说那一百零八个让我打残了,你得善后。”
“看把你能耐的!”石重裔不屑道,“你当那一百零八个是木头桩子,站那让你打?行了这关过了,婵婵,下面还有啥关?”
听石重裔在人前亲热的叫她小名,云婵横了石重裔一眼,指着两溜棋子道,“我大哥一般都在北城小玉皇观坐镇,所以这条山路石道上,可能会遇到我三位兄长。”
“三个人,那倒还好办。”青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掂量了一下。
“每人有八个入室弟子。”云婵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
青竹皱着苦瓜脸,一把拽过石重裔的脖子,背对着云婵,跟他说道:“要不你娶别人吧。汴梁城里漂亮道姑还是有的,大不了兄弟我挨个道观给你挑,这玩意,都是几十个上百个人这么打,你可怜可怜我。”
话还没说完,两人背后各自挨了云婵一竹条,江南人爱竹,驿馆里好几处竹林,云婵顺手就揪了一根。
石重裔苦着脸转回身,指着青竹告状,道:“都是他在那瞎嘀咕,我是绝无二心的。”
青竹也揉着被云婵抽疼的后腰,说道:“行吧行吧,都讲到这里了,师姐你接着说,上清派还有什么狠招?”
“若是过了我三位兄长这一关,最后怕是我家阿爷,他不要紧,平日里没看他练过什么武艺,应该好对付。最多跟你斗斗道法啥的。我家道法源自后汉末年的《太平经》,你听这个名字,就没啥杀伤力。”云婵想到自己老爹,平日里主要以养气食气、辟谷、胎息养形、守静存神的打坐功夫为主,应该难不倒青竹。
“师姐你够狠啊,你是真准备让我一剑挑了上清派?”青竹错愕着挠挠头。
“什么话?”云婵杏目圆瞪,道,“都是修道中人,点到为止,你不许带真家伙,就用你经常背着的雷击木的桃木剑就行。”
“这我跟赤手空拳有啥区别?”
“那你还想怎地?”云婵挑着眉毛问道。
青竹走到石桌前,指着简易平面图道:“要想万无一失,得让我来安排人马。应该这么部署,首先钦差卫队五十人,全部由我指挥,顶盔掼甲,带二石弓,配两壶箭,以横阵靠近八卦田,先来三轮齐射。然后直刀突入……”
还没等云婵发作,石重裔一巴掌打断他,道:“伤了我几个舅哥一根毫毛,我这亲还提不提了?”
青竹揉着右胳膊,一脸鄙视的看看他,道:“真是狗咬吕祖,不识好人心。”
吕祖者,吕纯阳吕洞宾是也。青竹跟随师父学剑,早年就是走的吕纯阳的路数,讲究个剑招潇洒飘逸好看。只是经过沙场战阵实际厮杀,此时的青竹已经渐渐摒弃了所谓剑招的范畴,开始着重打磨自己的剑道剑意。
四个人商量半天,也没个准主意,云婵所虑者,是自己老爹那关难过,她从小得家中万千宠爱,自是不惧老爹发怒,就怕老爹迁怒石重裔,她老爹的脾气,犟起来,吴越王发话都不管用。
石重裔心中也是坦荡,求亲者,心诚所至,金石为开,自己与云婵两情相悦,两人联姻也算是天下美谈。自己好歹还挂着钦差正使的头衔,于公于私,上清派也不该为难自己。
司裴赫想的就更是简单了,求亲能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要是那个什么掌教敢关云婵姐姐禁闭,那未来运河,组建商会也好,各种紧要物资的文书也罢,全数驳回,没有云婵姐姐亲自画押,我全都不认。怎么也能把云婵姐姐换出来。
青竹想法最为朴实,二三十丈的悬崖,小道爷又不是没爬过, 大不了带着澄言和尚从后山绝壁攀上去,把人救出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几个人各怀心思,都没说破,商量了一阵又各自回房收拾准备。
第二日清晨,金陵城外,龙西门码头。大晋朝钦差官船上,钦差随行人员来回穿梭,将最后的物资稳妥装船。
初秋的秦淮河上,风中夹带着江河水的湿气,透着凉意但并不刺骨,反倒有些清爽宜人。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船头的号子声陡然响起,几名船夫同时推开长篙,官船船身微微一颤,飘离码头,滑向河中。船尾溅起阵阵白浪,河水如银带般在船边环绕。四周的小船、渔舟被钦差船的威势逼得让开,码头前面顿时开阔了许多。
官船缓缓离岸,水面如镜,映出天空的一片蔚蓝,偶有白鹭从水面掠过,轻盈如羽。青竹站在船头,深吸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伸了个懒腰。
秋风正爽,钦差官船在长江上顺风顺水,船帆饱满如鼓,白浪轻翻,江水澄澈,流动的波光与天上浮云交相辉映。船速极快,江面宽阔如练,金陵城的轮廓渐渐远去,一行人神情舒展,目光悠然。
青竹站在船头,望着滚滚江水,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这江南的秋天,还真是舒坦。”他看向远处的长江两岸,江岸青山隐隐,夹杂着一些点缀的村庄。风里夹杂着稻谷的清香,江边的田地里金黄遍野,初秋的景致格外惬意。
船上的钦差众人皆神清气爽,心中不觉有了几分惬意。一路顺风,船行得极快,不过一日功夫,船只便从金陵城一路向东,过了江阴,抵达了太湖边上。太湖水面波光粼粼,碧绿如玉,湖边的山峰青翠连绵。夜幕降临时,船队停靠在太湖岸边,众人在湖畔歇息了一晚。星光倒映在湖面上,微风拂过,湖面波动,船上的灯笼随着湖水微微摇曳。
第49章 航运保险?
一夜风平浪静,次日晨光熹微,太湖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白雾,湖中的渔船渐次扬帆,开始了一天的捕捞。
钦差官船起锚稍微晚些,船随着水流缓缓驶离太湖,沿着湖边的小水道继续行进。两岸的景色逐渐变得错落有致,翠绿的竹林、村庄、农田映入眼帘,景色宁静祥和。
不久之后,船在一个水道口拐了个弯,便进入了大运河的江南河段。运河两岸的风景与长江不同,江南水乡的秀丽和繁忙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河边偶有码头,船只来来往往,商船、漕船、渔船一并穿梭,水上生活繁荣热闹。岸边的集市也随处可见,叫卖声不时从岸上传来,伴随着市民们的喧嚣。
江南大运河的河段,两岸堤坝平整,河水清浅,偶有小舟穿梭其间。运河两侧,垂柳低垂,遮住了两岸的亭台楼阁。水道沿线,船只繁多,商船、客船来往不绝,河面上常见漕船满载货物,缓缓行驶,穿梭如织。
船上的青竹看着这一幕,感慨道:“真是繁华的江南水道,长江水到底清澈,运河河床不容易淤积,比起汴河,实在是好打理太多。”
石重裔靠在船栏旁,眉目舒展,应和道:“这大运河江南段可谓四通八达,沿线的水乡村镇,商贾云集,难怪江南之地,要比中原富庶许多。”
德鸣依旧不忘手中的小吃,嘴里啃着刚从船边渔船上买来的酥鱼,道:“反正有得吃,有得看,这趟跟师叔出远门不算亏了。”说到这里,小德鸣还得意的捏了捏袖袋里额外拿到的赏钱,脸上的笑意实在是抑制不住。
官船在平静的运河水面上缓缓前行,两岸的风景如画,沿途经过的水乡村落更添几分诗意。日光洒在水面上,运河波光粼粼,船帆迎风,官船如一叶扁舟,静静地滑行在这条古老的水路上,通向大运河的最南端,吴越的西都杭州城。
杭州古称钱塘,最初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秦始皇将其命名为 “钱塘”,但那时这里只是一片海潮出没的沙洲,交通不便。隋朝时,改名为杭州,京杭大运河的开通使杭州成为运河的南方终点,算是在天下版图中有了个明确的定位。
直到残唐天下大乱,初代吴越王钱镠经过两次杭越之战,大破敌手,方才定都于此。
经过钱镠的三次大整修,整个杭州城从内到外形成了子城、夹城和罗城的三重结构,确实是易守难攻,利于防守。只是在舆图上看来却是南北两头大、中间细的 “腰鼓城”。
钦差的官船通过运河,缓缓的向杭州城外码头靠近,远远望去城墙蜿蜒,似一条沉睡的巨龙盘卧。那城墙由夯土和砖石垒砌而成,坚固无比。
青竹和石重裔都通军略,远远望着两丈多高的杭州城墙,两人又嘀咕起来。
官船靠在码头附近,石重裔这条钦差官船也差不多高近两丈,他与青竹站在最上层甲板上,略略仰头就能看见城墙上的驰道。
石重裔随口问道:“这城门建得有些矮啊,高一点的井阑就直接可以俯射了。城墙也不高啊,你徒手爬得上去吧?”
青竹瞄了瞄,看着城墙凹凸不平的表面,有些砖块受潮已经酥化,崩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他皱着眉想了想,道:“要是给把匕首,再高两丈应该也能爬上去。这城墙有点年头了吧?回头试试我用手能不能抠动这些酥了的城砖。”
站在他们身后的云婵,从小生于斯,长于斯,之前还有点近乡情怯,现在听着前面没正形二人组对自己的家乡指指点点,心中有点不乐,闷声闷气道:“这个外城,钱镠王爷开平四年修的,算起来小三十年了,比你俩岁数都大。”
听着身后云婵语气不善,石重裔顿时赔上笑脸,谄媚道:“难怪我看这城墙,沧桑伟岸,气势雄浑,历久弥新,泱泱大气,果然非同凡响,钱王爷真是一代人杰。青竹,不许胡说,如此坚城,万万不可小觑。”
青竹为之气节,看着一脸媚笑的石重裔,做了个鄙视的表情,也未接话。
倒是司裴赫看着有趣,问道:“道士哥,为何你说能用手抠下来那些城砖啊?”在青竹的强烈要求下,司裴赫终于不小道士小道士的叫他,只是换成了道士哥这样一个也不太正式的称呼。
青竹还未作答,云婵便挽着小裴姑娘说道:“因为杭州城外就是钱塘江,江口广阔,经常海水倒灌,引发钱塘大潮,海风盐分大,几十年下来侵蚀城砖,质量差些的砖石,自然都酥了。”
“哦,还有这么回事,”司裴赫撅着可爱的小嘴唇,又问道,“那钱塘大潮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啊?”
云婵轻柔的摸了摸小裴亚麻色的头发,遗憾道:“就应该是中秋那几天,那是最大的潮头,那几天我们在金陵城里,现在都八月下旬了,想要再看,只能等九月十五了。”
“可惜,九月十五我们要回去给徐瑶的儿子过满月。”司裴赫心里盘算了一下,道,“太可惜了,下个月还是看不到。”
云婵轻轻一笑道:“那怕啥,你要想看,明年八月从汴梁城出发,顺着运河水路直接到杭州来,告诉你哦,观潮最好的位置就是云婵姐姐的家里。”
“是嘛?还有这好事?”司裴赫瞪大了眼睛道,“住在云婵姐姐家里就能观潮。”
云婵一脸傲娇道:“那是自然,前朝大诗人白居易写过‘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你也不看看你云婵姐姐家是做什么的。”
石重裔讶异道:“你家不是上清派么?城里好几个道观。”
云婵不满意的斜了他一眼道:“那白居易寻桂子的山,就是我家的山。”
这时整个官船轻微的震了一震,船已然靠了岸。云婵看了看自己运货的趸船,也在慢慢往下卸货,急急忙忙补了一句,道:“我现在下去盯着货,码头上有上清派的生意,杭州城里两座山,其中一座就叫玉皇山。”
云婵说完,匆匆下了甲板准备上岸理货,没过多久又风风火火的冲回来,捏了捏德鸣的小脸蛋,然后对众人交代道:“这杭州城南北特别长,进了城千万记得坐马车,不然有的走。”说完回了自己的舱室,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出来跟石重裔交代了几句。便下船消失在码头上。
石重裔身为钦差,还得应付复杂的一套迎钦差的流程,眼巴巴的看着云婵美好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青竹上前问道:“师姐跟你说啥了,怎么这么突然就自己下船走了?”
石重裔叹了一口气,道:“还能说啥了,他们上清派的人已经看见他了,她现在安排了城北的人手盯着卸货。然后去小玉皇观找她大哥,再由大哥领着回家里。”
“没想到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云婵师姐,回到家里也怂了。”青竹半开玩笑的说道。
石重裔没好气的说道:“这话你有本事当着她面说。行了,收拾收拾,我得穿上朝服,看着好像是吴越这边派人过来迎接钦差了。”
青竹朝着城门洞一看,果然瞅见一队官员,带着各式的仪仗在往这边赶。
不多时,保德门外(杭州城东北门)的码头上清水泼街,黄土垫道,各式仪仗旌旗一字排开。吴越国的礼部官员,他们身着深青色绸缎官袍,腰系银饰腰带,头戴纶巾,个个神色庄重,肃穆整队。
大晋朝奉旨钦差剡王石重裔殿下见此场景也不敢怠慢,吩咐下去,所有侍卫整装,在甲板列队。
不多时,一位身着宝蓝色四爪蟒袍,腰系玉带,头戴紫金冠的钦差王爷傲立船头。
南方的码头比较矮些,跳板搭的有些陡峭了,石重裔朝着青竹使了个眼色,在青竹的大力搀扶之下,钦差大人身不动,膀不摇,气定神闲的下了官船。
见钦差下了船,吴越礼部侍郎带领众僚属恭迎,也无甚冗长仪式,两厢行礼完毕,整个使团被迎接进了城中的驿馆。
驿馆靠近清波门,故而得名清波驿,两浙风貌与金陵城又略有些不同,清波驿众四合布局,廊檐低垂,飞檐斗拱,给人比金陵梦笔驿的檐角更是精致了些。
馆内的主厅宽敞,青瓦白墙,窗棂雕花,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砖。厅中摆放着几张雕花大椅和长案,上面布置着两浙特有的花卉摆设,清雅中透着几分精致的奢华。
石重裔一行人得到来,除了使团的成员,除了守卫官船的侍卫,其余人也尽数驻扎在此,这个不大的驿馆立时住的满满当当。
等众人安顿下来,几个人在驿馆后院的石亭里碰头叙话,青竹看着自己使团的侍卫已经接手了这里的防卫工作,不由奇道:“怎么在金陵城里,侍卫不让进驿馆,在这里却是整个驿馆都交给我们了?”
石重裔摆了摆手道:“还不是他徐知诰要摆谱,他虽然给我朝上书之时自称南唐国主,但是在境内,他自行称帝,所以我们这个使团规格当然就低了。吴越地狭,钱王比较务实,不争什么名份,一向依附中原王朝,此番下江南,官家就是让我带着册封他的圣旨过来的。所以在吴越,咱们这个使团规格自然就高了。”
青竹心想,还有这么一回事,他道:“我以为你到杭州就是为了求亲的呢,没想到还有正事。”
石重裔没好气道:“我堂堂一个钦差大臣,没正经事谁打着钦差的头衔到处跑啊。不过什么册封吴越国王的圣旨就是那么回事,朝廷跟吴越国隔着一个南唐,朝廷对这里哪有什么控制力。”
司裴赫插话道:“云婵姐姐一下船就没了踪影,感觉她不在,都没人陪我一起逛逛杭州城了。”
说到云婵,石重裔又是一脸黑线,道:“小裴,帮我算算这次下江南,我钦差官船夹带的各种私货,在杭州城全部变现我能赚多少?”
司裴赫闻言,轻轻一笑道:“还没下船那会,云婵姐姐和我都帮你算了,出去带货回汴梁的本金不动,账上还有将近四千贯盈余。”
听闻这一趟下来挣了这么多,石重裔腰板也直了起来,大笑道:“没想到下一趟江南这么赚钱,求亲成功了,我是不是经常可以打着钦差的名头下江南,理由我都想好了,带王妃回家省亲,哈哈哈哈。”
“想的美。”青竹瞅瞅他,道,“以后运河上所有船只,按货值交税,钦差官船也不能免。所有船只一律纳税。”
“哪里来的这个规定?”石重裔瞪大了眼睛,道,“那各色官员的官船岂不是统统都要纳税。谁敢这么干?”
青竹望望院子四周,道:“冯相订的,你有什么意见,不只是咱们大晋朝廷要遵守,南唐,吴越,但凡在大运河上跑的船都要纳税。”
听闻这个事情是冯道冯相国订的规矩,石重裔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相国好气魄,这得得罪多少官员啊?”
青竹也知道冯道这个政令一下,要面临多大的压力,苦笑道:“那怎么办,都知道这条运河南北贩运,获利百倍。
若都是官船夹带,运河本身赚不到钱。那日子久了,这河道谁来维护,谁来治理?
我听冯相国的意思,不但要成立运河商会,还要缴纳什么船只货运的份子钱。”
“啊?”石重裔从没听说船只还要什么份子钱,奇道,“你详细说说,这个份子钱是什么钱?河道上相国也想收厘金(买路钱)?”
青竹也一脸懵,看了看身边的小裴,司裴赫想了想,皱着脸说道:“可能是约书亚拉比跟相国提到过,两千年前我们一赐乐业人的王所罗门,就向航海经商的商人收一种税,这笔税款专门作为补偿遭遇海难者所受损失之用。
五百年前我们的法典《塔木德》就详细规范了这个行为,比如说这笔钱怎么管理,怎么赔付什么的,冯相国在跟拉比爷爷商量以后准备推动这个事情。他还给这个税金起了个新名字叫什么航运保险。”
第50章 册封吴越国王
“啊?航运保险?”石重裔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听着这么玄乎呢?收钱还赔损失?那不是鼓励人出事嘛!”
青竹也一脸困惑,搔了搔头,看了看旁边的司裴赫,商业上的事情,还得听小裴姑娘的见解。
司裴赫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道:“这其实不是新鲜事儿。在我们那边,两千年前的所罗门王就开始收这种税。这笔钱主要是用来弥补海上贸易中发生意外的商人损失。等于是提前收一笔钱,万一遇到船难,就用这笔钱来赔。起码不至于让船家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
青竹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了点头:“哦……那冯道爷跟你们拉比爷爷商量的,就是要在咱们这边推行这个规矩?”
“对,”司裴赫点头,“他和我们那边的长老们讨论过,觉得可以效仿古法,搞一个类似的航运保险制度。冯相国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算是给运河上还有海上的贸易增加一份保障。”
石重裔听到这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也算是有点道理……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得看怎么收。”他眯着眼睛看向青竹,“你小子可别真拿这当借口,到时候收了钱可不能贪了不赔付啊!”
青竹笑得直摇头,摆手道:“欸,欸,别看我,道爷我才不沾这些财帛呢!保险费可不是我收的,冯相国想着定下规矩,这份子钱得由商会来收,专门负责航运的那帮人。之后会有一个专门的船运商会,保险这个活归商会管,所有船只都得经过他们登记,公开账目,明明白白。”
石重裔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还是不放心,追问道:“那这些商会的人可靠吗?不会贪了这些钱吧?”
司裴赫闻言笑了笑,解释道:“冯相国安排得很细致,这商会里的账目每月都会公开,让所有商人查阅。如果有人怀疑他们贪墨,可以随时上报,甚至设有专门的监察机构,负责监督这笔钱的运作。再者,商会成员都是各大商贾自家人,他们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青竹趁机插话,故作正经:“所以说嘛,放心吧,连道爷我都得交钱。就算是我道门的船,只要运了货,载了人,也得乖乖给份子钱!这次不是为了贪财,而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保障。”
石重裔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那这么说倒还有点门道。毕竟江河湖海上行船风险大,有个保险也好。不过你们这些搞江湖的,也开始搞得这么规矩,真是世道变了。”
青竹嘿嘿一笑:“可不嘛,世道变了,咱们也得跟着变。不然啊,谁还敢下海?”
司裴赫则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道:“其实,这种规矩在未来的商业发展中,必定会起到重要的作用。无论是大晋、南唐、吴越还是其他国家,都需要有这样稳定的保障机制。冯相国看得远,这笔保险费看似事小,却能为无数商人和水手撑起一把大伞。”
石重裔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也对,冯相国真是有远见。那要是有那奸懒耍滑使无赖的,故意制造船难讹钱,如何处置?”
司裴赫咧着嘴笑了笑,露出如贝壳般洁白的牙齿,道:“关门,放青竹!”
青竹瞪着眼睛瞅着司裴赫,司裴赫更是把本就天蓝色的大眼眸瞪得滚圆,在小裴姑娘的威势之下,青竹也无可奈何,憋屈的发出了一声,“唔汪”。
三人笑作一团,气氛也变得轻松不少。天边的夕阳缓缓下沉,西湖的风穿过清波门,涤荡在驿馆小院中。
在清波驿中修整了三日,钦差正使石重裔也按照规矩,沐浴焚香,虽然大鱼大肉,江南特色的美味没少吃,但是一道西湖醋鱼,确实是把锦口秀心的剡王殿下折磨的欲仙欲死。
后晋天福二年八月廿五,大晋朝钦差,剡王石重裔殿下,一身标志性的宝蓝缎子四爪蟒袍,头顶紫金冠,威仪尽显在使团成员的簇拥之下,前往吴越国宫城宣旨。
吴越国的宫城位于杭州凤凰山,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布局紧凑。
初代吴越王钱镠在凤凰山旁的唐代州城旧址上,扩展原杭州州治衙厅用作自己居住和属僚办公的地方,并置敌楼十座、城门十扇。这番作为颇像刘邦扩建长安,因国家饱经战乱不可能大兴土木,只沿用部分秦代旧殿进行规划建设。
宫城的宫墙由砖石砌成,城门朴素而庄重,门框上镶嵌着铜质门钉,门扇上简单装点了饕餮纹的青铜饰纹,虽不繁复,却威严十足。
在凤凰山的地形限制下,宫城呈现出层层递进的布局,依着山势而筑,逐渐抬升。沿着山道,可以看到石阶错落有致,两侧种植了竹子和桂花,此时节正是金桂飘香的时节,满山桂花的香气,倒是叫石重裔心情放松了不少。
走到半山腰,石重裔回头看了看,宫城四角的敌楼,四丈高下,结构坚固,按理说应该建在军营,可见当时修宫城时,两浙吴越之地尚未太平。
进走几步,来到宫门前,门前有石狮成对伫立,身形不大,却雕刻精细。宫城内的布局与中原诸侯规格相似,依山势而筑的建筑群分为前殿、中殿和后殿。
宫殿虽简约,但屋檐和大梁的构造体现出王室的威严。因为南方湿气重,屋顶采用南方最高规格的九脊殿营造,四角微微上翘,山墙上镂空,便于通风。瓦片为青灰色,偶有镶嵌琉璃瓦,但不似唐时宫殿那般金碧辉煌,而是低调中带着稳重。
门前石阶上的护栏为汉白玉质地,上雕祥云纹,彰显身份的尊贵,但并不夸张。石重裔多了个心眼仔细看了看,石阶和扶手栏杆都有新修的痕迹,怕是钱家在两浙站稳脚跟以后,重新翻修的。
进了殿内,石重裔发觉宫殿外面看上去小,里面更是有些逼仄,殿内布局以实用为主,陈设简朴。钱王的御座位于正中央,后设屏风,上面绘有山水画卷,看着像是两浙地区的风景。殿堂两旁挂着细致的竹帘,透出一丝江南特有的雅致。
虽然钱王只是称王,但他在吴越国的宫廷内,朝廷的建制却一应俱全,丝毫不亚于中原王朝。殿内内,文武百官肃然排立,各自依照品阶站位,排列有序。见石重裔单手举着明黄色的圣旨走进殿来,齐刷刷的向他望去。
石重裔毕竟出身天家,也没少上朝,这等阵仗,也是司空见惯。此刻他手里的圣旨正式行文叫做“封钱元瓘吴越国王玉册文”,就是走个形式,走个过场的官样文章。
钱家在吴越已经两代人,钱元瓘的王位继承于父亲钱镠,有没有这道册封旨意并不影响他在吴越的统治。只是钱家素知自己地狭民少,对于中原王朝都是称臣纳贡,从无怠慢。
石重裔此番成为宣旨大臣,也是因为他在朝中素有文名,温文尔雅。即便如此,临行前石敬瑭再三嘱咐道:对钱元瓘务必以礼相待,不可趾高气昂。
钱元瓘今年五十一岁,比起石敬瑭还要年长,石重裔先以晚辈之礼,躬身一拜,钱元瓘也是人老成精,以平礼回之。
待二人行礼完毕,有随侍的太监抽响金鞭,尖鸭嗓音高声喊道:“今有,大晋朝皇帝特命钦差在此,众文武恭迎圣旨。”
文武百官轰然行礼,口诵:“恭请圣安!”
石重裔此刻昂首挺胸,朝北施礼,朗声道:“圣躬安!”
随即徐徐展开圣旨,朗声诵读道:“皇帝若曰:王者握图立极,崇德报功,或开国以建邦,或苴茅而锡壤,乃树藩屏,式奖忠勋,古先哲王,率由斯道,惟朕薄德,敢忽彝章?……”
“谘尔兴邦保运崇德志道功臣,天下兵马副元帅,镇海镇东等军节度,浙江东西等道管内观察处置兼两浙盐铁制置发运营田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守中书令,杭州越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吴越王食邑一万五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钱元瓘。”
念到这里石重裔也不由长出一口气,这头衔,比冯道还长。尤其是中间“浙江东西等道”的这个职务实在没法断句,石重裔念的舌头直打结。
“今遣使大中大夫,剡王,翰林学士,开封府尹,柱国,赐紫金鱼袋石重裔,副使中散大夫,礼部侍郎,裴孝之持节备礼,册尔为吴越国王。”
念道这里青竹在后排以为都要念完了,刚想起身伸个懒腰,这全文言的圣旨听起来就是费劲,敢要抬头又听石重裔拔高了一个声调继续念道:“於戏!服衮衣而佩元玉,位压群侯;驾戎略而握兵符,名尊九伐。驭贵之重,象贤之荣,尔其祗荷天光,勉清国步,往绥厥位,永孚于休,戒之慎之,勿忝前烈!”
青竹赶紧又把身体躬下,只是刚刚抬头那一瞬,感觉到御座上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在看。
好容易挨到圣旨宣读完毕,钱王躬身再拜道:“臣钱元瓘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身为两浙之主,钱元瓘自然也不好多卑躬屈膝,人主的身份还是要拿捏一下的。
只是朝堂上的文武就得受点累,躬身口诵拜辞:“陛下圣德配天,恩被四海。朝廷威德远播,皆陛下圣明之所致。”基本上就是这一套统一说辞,石重裔在自家朝堂上也听的耳朵里出老茧。
石重裔听完了如潮的马屁颂圣之声,“啪嗒”一声合上手中的圣旨,钱元瓘从御座上前行了几步,躬身再礼,从石重裔手中郑重的接过这一道其实没啥实质作用的圣旨。
仪式完成之后,钱元瓘重新坐回御座,身份尊贵的剡王殿下自然是在御座一侧打了个旁座,两人装模作样的进行了一番友好会谈,石重裔以子侄的身份代替石敬瑭,向钱元瓘问好,向太后太妃问安。
钱元瓘更是以臣下的身份,当着石重裔的面,向石敬瑭表示了忠心。
两人一唱一和的戏演得差不多了,吴越之主钱王元瓘高声吩咐,大摆酒宴,庆贺今日得到了大晋朝的册封,从此以后名正言顺做吴越国王。
国宴设于正殿之后的中殿,虽然钱王的宫殿规模不大,但宴会依然讲究礼仪与排场。殿内高悬的彩灯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温暖明亮,金丝线织就的帷幔低垂。
宴会的布局极其考究,石重裔带领着天朝使团自然是坐在上首,钱王诸子,文武百官则按序落座。
主菜是江南水乡的特色,鱼虾蟹类被精心烹制成多种美味的菜肴。清蒸太湖银鱼、油焖江蟹、清煮淡水河虾等水产被一一端上,盘中鱼肉雪白细嫩,蟹肉丰盈,江虾虾肉鲜美。
其间,还不乏用吴越本地出产的竹笋、茶叶制作的雅致素菜,表现出吴越山水间的灵秀风味。钱王以俭治国,虽然宴席丰盛,却不显奢靡,反倒透出江南的精巧和自然。
青竹在使团编制之中本无什么具体差事,原先他并不想参与这次朝会,只是石重裔说了一句有最高规格的国宴,这贪嘴的道士才换上一身正式的紫色道袍,装模作样的说是来观礼。
此时节正是那秋风送爽膏蟹正肥的日子,青竹久居中原,当年在崂山也只吃过些海蟹,江南的闸蟹还真是头一次品尝。那闸蟹美味可口,实在是天下奇鲜之一,但却是大凉之物,吴越国的宫人自然劝他少吃些。
青竹仗着自己一身玄门修为,毫不理会这些好意的劝阻,硬是连吃了八只膏蟹,又畅饮了几壶吴越两浙特产的黄酒。酒香浓郁,蟹味悠长,腹中暖意升腾,真是吃得心满意足。
宴会当中的诗词场合,青竹是实在插不上什么话,“伪文人”石重裔对什么“减字飞花令”之类的文人酒令,也是完全没办法参与。好在钱王知人识趣,又额外备下了投壶的游戏,这让喝得半醉的青竹顿时来了兴趣。
第51章 求亲?抢亲?
话说在吴越国享受了一顿国宴,酒饮到半酣,自然少不了文人雅士间的诗词唱和。此时殿内高谈阔论,满是诗文对答,尤其是“减字飞花令”等酒令游戏,在场文臣无不参与,都指望爆出金句在王驾之前博个彩头。
青竹虽然自诩道行精深,但这等文雅场合却实在插不上话。旁边的“伪文人”石重裔也是一脸茫然,眼看着这些复杂的文人游戏,一头雾水。他倒是对什么飞花令、酒令毫无天赋,连句押韵的诗都蹦不出来。
礼部的裴孝之,倒是能勉强接上几句,并未罚酒。算是给大晋的使团保存了一些颜面。
眼看石重裔和青竹二人在场中接不上话,被猛灌了不少黄汤,忽然听得钱王一声轻笑,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窘境,便指挥侍从们备下投壶游戏。
这投壶戏,壶的形制有讲究,必须是壶颈长七寸,口径二寸半,壶高一尺二寸,壶腹为五寸。矢有三种长度,室内用二尺,大厅里用二尺八寸,户外则用三尺六寸的。传统玩法中,参与者站在一丈开外,依次把矢投向壶口。
这不就跟射箭一个道理么,青竹虽然之前没练过,但是他好歹在禁军大营闯下了“箭神”的名号,站在投壶之前随手练了两下,基本上也就做到百发百中的水准。
换成投壶游戏,可是坑苦了吴越的文臣,一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学究夫子,哪里是石重裔和青竹的对手,眼瞅着,老眼昏花的老臣们硬是连着给灌了十余盏。
青竹后来开创性的发明了蒙眼投壶的把戏,蒙着眼投进一支箭,罚三杯,硬是没人敢接招。
眼见文臣吃了亏,钱王身边的两员武将,胡进思和鲍修让,也跃跃欲试。胡进思年纪稍长,身材魁梧,惯用长枪,力大如牛;鲍修让则矮小精悍,灵活敏捷,平日里擅用短兵。二人平日总是比试身手,为了给钱王找回场子,斗志顿起。
青竹笑着凑近,打趣道:“两位将军素有武勇,这投壶也该比一般人厉害吧?莫让贫道小瞧了。”
胡进思豪气一笑,摆手道:“投壶这等小技,哪里用得上什么武艺?不过既然道长发话了,我胡某人也得给我们两浙八都兵找找场子!”
吴越国的八都兵是其精锐的地方军队,也是吴越国君王钱氏家族维持地方统治的重要武装力量。八都兵由八个军事都城的驻军组成,分别分布在吴越国的要地,以杭州府为核心,延伸到沿海和江南水乡各地。这支军队的存在不仅是为了保卫吴越国的疆土,还负责维护各地治安,防止盗匪滋事。
胡进思和鲍修让分别带领“临安”和“余杭”二都,离着杭州城近,这才被召来参加国宴,二人一个善攻一个善守,两相配合,堪称“吴越双壁”。
说罢,胡进思取了三根木箭,站在投壶台前,脚步站定,眼神一凛,手腕轻抬,第一支箭便呼啸着飞向壶口。众人只见那箭几乎要入壶,却擦着壶口滑了出去。胡进思皱了皱眉,扭了扭脖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投出第二箭。这一箭稳稳入壶,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叫好声。
青竹笑道:“好!将军不愧是擅长长枪,用枪招投壶,贫道真是开了眼界!”
鲍修让见胡进思中了一箭,也不甘落后,立刻接过木箭。他身形矫健,脚步灵动,站位比胡进思稍稍前倾,目光犀利。他轻轻原地一跃,出手高度高了近两尺,手腕用力,木箭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飞向壶口,“咚”的一声,直接入壶。
鲍修让不无得意的向青竹炫耀道:“看见了吧,这才是投壶的正确姿势。”接着,他又连投两箭,竟然接连命中,引得众人连声喝彩。
胡进思见鲍修让投中了三箭,顿觉有些脸挂不住,连忙抢过最后一根木箭,咬着牙狠劲一投,力道稍稍过了些,只听得箭头撞在壶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看着这俩人投壶斗了起来,青竹心中暗笑,他蔫坏的捧着酒壶就凑到了胡将军的身前,胡进思也不含糊,武人之间斗酒,没有文人那么计较,仰脖便吞下去一壶。
鲍修让一看,扯扯胡进思的袖子,道:“老胡,你没毛病吧?咱们不是一起对外么?这小道士拿来酒你就喝?”
双眼微红的胡进思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小道士的当,白喝了一壶,瞪了青竹一眼,咂咂嘴,没说话。
青竹浑不在意,继续系上黑布巾,玩盲射,一丈的距离,让他看好了方向投壶,基本上就跟拿手往里放没什么区别。
眼瞅着青竹盲投,三矢全中,鲍修让也无奈,盲投了三发,真给面子,一发没中。
鲍修让愿赌服输,又灌了三碗,胡进思看了,道:“胡某刚刚白喝了一壶,就算两厢抵了吧。”
大晋使团哪能放过他,一片嘘声中,老胡红着脸,又干了三碗。
当日国宴,宾主尽欢,吴越国王钱元瓘即兴赋诗一首,引得吴越文官纷纷相和。青竹与石重裔虽是使团成员,也被灌得大醉,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吴越宫城,此时抬头看看日头,已经过到了未时。
回了清波驿,两人酒劲犯了,用茶水漱了漱口,便各自回房,倒卧床上醒酒。
一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华灯初上,石重裔才悠悠转醒,好在两浙这边惯饮黄酒,度数不高,又是纯米酿造,饮多了头不疼。
石重裔晃晃悠悠起了床,穿上一身常服,推门进了院中,却看见青竹正在院中桂花树下端坐吐纳,一旁的德鸣也是同样的姿势。
石重裔奇道:“你什么时候醒的?咱俩不是酒量差不多么?你今天也没少喝啊。”
听见石重裔的话,盘腿打坐的青竹挑起一只眼皮看看他,道:“贫道哪能跟剡王殿下比酒量,我这不还得负责教导师侄么?”
石重裔大马金刀在一旁石凳上坐下,不屑道:“少打马虎眼,你今天是不是偷奸耍滑藏量了?平日里咱俩喝酒不都是平分秋色,你怎么比我早醒酒这么多。”
“那是之前,道爷我练就先天真气以后,化酒气特别快,”青竹听着石重裔在自己耳边嗡嗡,干脆就一口吐纳,收了功,站了起来,随后又在德鸣的头顶连拍的三巴掌。
“你打孩子干嘛?没个大人样。”石重裔眯着醉眼给德鸣出头。
青竹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啥,这是给德鸣开顶门,都是我道家的法门。”
这会澄言听着院里有说话的声音,便推门出来,正巧看见青竹在拍德鸣的头顶心,奇道:“道家也有灌顶的法门么?你这个传法的动作很像我们密宗的灌顶啊。”
“天下修行应该也是殊途同归,”青竹想了想道,“道家有首诗,叫做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就是这个法门。”
澄言和尚听着这两句耳熟,石重裔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师父又蒙腻了吧,这不是李白的诗么。”
“李白后来修道了,我们道家还是认可他的身份的。”被石重裔揭破,青竹老脸一红,兀自强辩道。
澄言也不老实,笑道:“真的假的,那我还说诗仙大人皈依了我佛门了呢。”
青竹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和尚你那是胡扯,李诗仙一直留着头发,怎么可能皈依,我还真记得哪个师伯说过,天宝年间,就是在我们山东道齐州紫极宫接受道箓。有根有据的。”青竹一脸傲娇。
石重裔哪里知道这些,他瞅瞅澄言道:“你听说过么?”
澄言摇了摇锃亮的脑袋,道:“这他随口胡编谁能查到,你听听他编的那个名字‘自己宫’。靠谱么?”
“我就说你们一个两个都有口音,当时那皇太弟听成‘晃台底’啦!”青竹可算抓住澄言的小辫子,笑嘻嘻地说,“那是紫色的紫,北极的极,啥耳朵呀。自己念的真言把自己耳朵震聋了吧。”
“可不是嘛,澄言,你这耳朵怕是有点问题哦,要不找个郎中瞧瞧?”石重裔趁机火上浇油,把澄言气得直捂心口。
青竹看着澄言那副模样,心里别提多得意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澄言一边捂着心口,一边露出无奈的笑容:“行,算你们俩够狠,一丘之貉,蛇鼠一窝,小僧我今天去了一趟慈云岭。”
“去就去呗,你不是说要去礼佛吗?”青竹对杭州不熟,压根不知道澄言说的是哪儿。
石重裔倒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赶忙拉住青竹,说道:“你让大师接着说。慈云岭怎么了?”
此刻澄言反客为主,嘿嘿一笑,道:“慈云岭上,小僧自然是参拜佛窟啊。”
慈云岭佛窟位于杭州城内玉皇山慈云岭南坡的石壁间,是初代钱王钱镠为护佑国家创建镇国资延禅院时凿山所造。经过两代人不间断的投入,此时主佛龛“西方三圣(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已然完工,正在建造右侧的地藏龛。
“谁问你这个呀!”石重裔甩了甩袖子,“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让你进凤凰山可不是为了拜佛!那是让你去打探凤凰山的虚实!云婵她家的玉皇宫就在凤凰山隔壁,慈云岭不正好卡在凤凰山和玉皇山之间嘛!你这一天都忙啥了?”
澄言白了石重裔一眼,没好气地说:“酒醒啦?这会儿才想起来让贫僧去干啥了。”
石重裔一听,立马满脸堆笑:“哎呀呀,澄言大师,澄言大法师,大和尚,大方丈,小王我今天确实是喝多了,说错话啦!来来来,大师快请坐,坐上位!还请大师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跟小王我讲讲呗!”
青竹一看石重裔那谄媚的样子,突然想起云婵自从回了家,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估计是被家里人软禁了。
于是青竹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听澄言讲述。
澄言先是要来一壶茶,啜饮了几口,清了清嗓音,看着石重裔焦急的模样,也不再逗他,开口道:“今日登山,参拜佛龛,拜完了之后,小僧绕到后山打着去拜会天龙寺方丈的名义,就直接从慈云岭转到了玉皇山的后山,果然后山有一片悬崖,遥遥望去确实有几间屋子。似是有人进进出出。”
“你看真切了没有?”石重裔急切地问道,“可曾看到云婵了吗?”
“相隔一两里地,小僧又并非千里眼,怎能看得如此真切呢?”澄言回答说,“不过后山悬崖的确有个十几二十丈高的地方,青竹是否有把握攀登上去?”
青竹思考片刻后说道:“若是徒手上山,自然不在话下,一二十丈高的石壁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只是登上之后如何带人下来却是个难题。”
澄言接着说:“贫僧自认为凭借轻功,应该能够爬上悬崖,但如果要与你一同攀爬,每人背负十丈长的绳索,是否可行呢?”
青竹挠了挠头,说:“这很难说,以你我的膂力而言,应该不成问题,但十丈长的绳索系于腰间,必然会影响我们施展壁虎游墙之类的功夫。”
石重裔沉思片刻后说:“这是最为无奈的办法,只有在求亲不顺利时,才会采用这种极端手段将人带走。”
青竹和澄言二人点点头,这时候司裴赫又抱着账本出来了,看着院子里三个人愁眉不展,知道他们在忧心什么事,她笑道:“王爷,别总想着最差的结果啊,账目我已经理好了,这次你手头上可以动用的求亲财物,总计四千二百一十七贯,换成银饼子,怎么也能把玉皇宫的山门给砸开。”
石重裔摇摇头道:“云婵刚刚帮她家里拉了上万贯的货,在金陵和杭州各自变卖,起码得有五成利,再加上拖了一船驮马过来,上清派怕是很长时间都不缺银钱。”
正说着,突然听驿馆前院,驿丞过来通报,道:“青竹道长可在?有黄门官前来宣旨。”
第52章 怎么你也在这里
女财神司裴赫抱着账本,给正欲求亲的剡王殿下详细算着账目。
看着日益膨胀的个人资产,石重裔还是悠悠叹了一口气,毕竟上清派也是江南大派,准老丈人闾丘葆真还是吴越国国师,再看看玉皇宫的所在位置,杭州城里的双子山,一个是凤凰山一个就是玉皇山。
凤凰山已经给钱王宫包了,另一个玉皇山是上清派玉皇宫的道场。这等声势,这样的家底,光靠砸银饼子怕是会适得其反。
正在几人束手无策之际,突然清波驿的驿丞疾步前来通报,说是有宫里的黄门官来驿站宣旨。
正使石重裔正要起身相迎,驿丞却道:“只是单召使团中的一位道长,青竹道长可在?”
青竹跟石重裔对视了一眼,奇道:“真邪门,召我何事?我就是个白蹭官船的闲散道士。无职无名,怎么又单召我?”
石重裔开玩笑道:“你不会是江南派到我大晋的细作吧,两边国主都单独召见?”
“一边去,我一个道士,大晋朝朝堂都没去过几次,有啥资格当细作?”青竹想了想,此番还跟在南唐不同,在南唐自己确实奉了冯道的命令,单独转达一下冯道的意思。这次到吴越,冯老相国真的没啥交代啊。
石重裔看着青竹陷入沉思,没正形的继续调笑道:“听闻钱元瓘子女众多,几个小女儿跟你年龄相仿。不会是有意招你做婿。”
听了这话,司裴赫明媚一笑,来到青竹身侧,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拧起他的腰间软肉,青竹满脸黑线,赶忙道:“小裴,莫听石重裔胡说八道,他这是自己家媳妇跑了,就想把别人家也搅黄了。我跟那钱家也不认识,非亲非故,怎么就要招婿?”
倒是一旁驿丞实在等不得了,催促道:“道爷,别耽误了,黄门还得回宫复旨。”
青竹冲着驿丞拱拱手,赶忙随他出了月亮门,本以为要耽搁挺久,没想到一会功夫,青竹就回了院中,手中把玩一块宫禁腰牌,说是明日午时之前,拿着这块牌子去钱王宫通传。
整个事情弄得神神秘秘,青竹挠着头,也不明所以。
次日上午,青竹早早起了床,带着德鸣做了早课,德鸣这几日在江南吃的好睡得香,江南水土颇为养人,把原来一个面目俊秀的小道童,养的白白胖胖。
青竹挑着眉毛打量他半天,面色不善的戳戳小家伙的肚腩,道:“小德鸣,跟着师叔下江南这一趟,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师叔教的武技是一点没练吧?”
德鸣面露难色,撅着小嘴唇说道:“师叔啊,这事吧,他也不能怨我啊。咱们下江南这月余,不是在船上就是在驿馆,就这么大点地方,除了吃点好的,还有就是逛逛街,我确实没怎么动弹。在汴梁上清观里还能挑个水,砍个柴啥的。在驿馆里也用不上我啊。”
青竹伸出手指在他脉门上摸了摸,心道:这小家伙除了现在胖点,其他倒还没啥,只是阳气未动,还修不得真气法门。想了想,在德鸣右腿的几个穴道上按了按,抑制一下这小家伙的食欲。
带着德鸣做了早课,青竹没好意思天天穿着御赐的紫色羽衣道袍到处显摆,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缎道袍,安步当车,大袖飘摇,自行去了钱王宫门口。
他一路走一路还在琢磨,按说跟钱王家里没什么交集啊,除了赐宴的时候多喝了点酒,其他也没跟钱元瓘说上什么话。再说即便吴越国王要打听打听大晋朝的消息,怎么也得召见石重裔啊,叫我一个道士单独进宫,这是何解。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已然走到了宫门口,这地青竹昨日刚来过,门口吴越国的禁卫验完了腰牌,向内通传,不多时,昨日宣召的小黄门一阵小跑前来迎接。
看着内八字的小黄门,跑动挺快,脚下声响却小,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独特的功法,心里不由啧啧称奇。
在小黄门的带领下,绕过钱王宫内的几个正殿,来到东厢的一处外观上看去不起眼的院落。青竹好奇问道:“这位公公,这个地方是?”
小黄门轻声回道:“回道长的话,这是王爷处理公务的书房。”
青竹点点头,心道:还真是看不出来,感觉就是个寻常屋舍,居然还是咱们钱王爷的御书房。
宦官在门前通报了一声,钱元瓘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声音还非常客气道:“快请进。”
青竹始终觉得诧异:心道:就算钱元瓘你是一地藩王,规格比之中原天子低一等,也不用对我这么一个闲散道士这么客气吧?都有点无事献殷勤的味道。
心中想着比较含糊,青竹暗暗稳了稳心神,推门进了这间御书房。御书房分里外两间,钱王元瓘在外间的书案后坐着。
昨日里酒宴,青竹并未仔细打量,今日在书房之中,才难得有机会近距离看仔细。钱元瓘的脸庞微瘦,带着几分棱角。一双浓密的眉毛微微向上挑起,眉间隐隐有一道深深的皱纹,想来是个长期劳心劳力的命。
对面毕竟是一国主君,青竹哪里敢怠慢,当下躬身施礼口中念道:“王爷慈悲,小道青竹稽首了,王爷金安。”
青竹一躬到底,没敢抬头,低头看了看钱元瓘这身装束。钱王爷今天身穿一身轻便常服,外袍是淡青色的轻薄布料,没有过多的装饰,唯在袖口和领边用浅浅的纹线绣着简单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带,搭配简洁,鞋履也是软底的布鞋。
青竹心想:这就是个标准的居家办公的常服状态,一般来说穿这身是没准备见外客啊。咱们家跟钱王府有这么亲近么。
正在青竹纳闷的时候,没想到钱王爷从书案之后站起身来,朝着青竹还了半礼,口中说道:“青竹道长多礼了,昨日俗杂事甚多,不得与道长攀谈,未尽地主之谊,还望道长不要介意。”
这话越说越客气,青竹都懵了,心道:你堂堂一国之主,至于这么礼贤下士么?石重裔这个不要脸的啥时候跟我说话这么客气过?
人心中有疑惑,青竹大脑运转飞快,他楞了一下,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眼珠四下乱扫,耳中听着书房里屋似是还有人呼吸之声。
青竹微微侧头,里屋外屋并无遮挡,青竹微微侧头的功夫,果然看见一人背对着自己,正在观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一看之下,青竹表情古怪了起来,他缓缓抬起头,但却一直盯着里屋这个人的背影,越看越眼熟。
按理说,行完礼,就该规规矩矩跟王爷说话回话,青竹却一直紧盯着里间那人,钱元瓘也不以为意,含笑不语,看着眼前的小道士,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青竹盯着这人的背影,只见此人身形虽不高大,但背脊笔直,步履从容,一袭深褐色的长袍,系着一条普通的青色腰带,银灰的发丝在他鬓角隐隐可见。
这背影越看越熟悉,青竹不由朝里间走了一步,钱元瓘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青竹很失礼的朝人家摆摆手,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蹑手蹑脚往那人身后走去。
听见青竹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那人也不回头,仍然悠哉悠哉的看着御书房墙上的字画,还故意往里面踱了几步。
青竹心中好笑,快走了几步,来到此人身后右侧,青竹拧着身子,转头望向此人的侧脸,不可置信的开口道:“我就说,您怎么在这里。”
听他问出这句话,里屋外屋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在里屋这人正是天下相国冯道冯长乐,他看青竹怪模怪样的瞪着自己,一脸搞怪,笑骂道:“你这小猢狲,在钱王的书房里还这么不规矩,怎把主家撇下,在这里管老夫的闲事。”
“我一进屋就看见你这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你放着汴梁的政务不管,你跑这里来作甚?”青竹一脸惊异道。
冯道呵呵笑着,领着他出了里屋,坐到钱元瓘的书案前,指着青竹向钱王介绍道:“元瓘贤弟,这就是白头翁的徒弟,跟他师父一个样,平日里虽没啥规矩,做事倒还算是牢靠。”
钱元瓘也是抚髯笑道:“早看到朝中邸报和兄长的书信,这就是刘真人的高足啊,英雄少年,果然不凡。”
长辈说话,自然是没有青竹插嘴的余地,听着两人一言一语的说着话,青竹听出来这两位很熟,自己师父跟眼前的钱元瓘也打过不少交道。
钱元瓘看青竹的眼神就跟看自己家子侄一般,指着案上的茶水和蜜饯,笑道:“青竹啊,别拘束,到了伯父这里,就跟在家一样,喝茶,吃点桂花糕。”
这青竹怎么吃的下去,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相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暗度陈仓么?”
这话一出口,冯道和钱元瓘同时哈哈大笑,冯道在熟人面前从来不端着,笑骂道:“说的什么话,弄的老夫似是偷偷摸摸来的。老夫要来这吴越之地,元瓘你说,谁能拦着?”
“还拦着?盼还盼不来呢。”钱元瓘笑道,“前年李从珂跟石重裔不对付,你给我写信,说是后唐要乱,我还不太敢信。结果去年石敬瑭起兵,两边驿站断了半年之久,我料想兄长必不会有事,只是派出去的邮差信使都是到了半路就给拦了回来。害得我还白担心许久。”
“早跟你说了,中原不太平,但凡听着哪里起兵了,你就得爱惜人命,把自家人手撤一撤,使节、官员是人,驿站的驿卒就不是人命了?”冯道笑道,“至于老夫,此等世道,还动不得老夫分毫。”
钱元瓘听着冯道的自夸,一点没犹豫的附和道:“那是,以兄长的智谋手段,这天下哪有人真敢对你不利?”
青竹心想:这就是顶级政治家之间的商业互吹么?回头又一想:想起来真正行军打仗时候,马康在相府护卫中的绝对权威,相府那些看似木讷实则以一敌百的沙场老卒,心想这股力量握在手里,怕是任谁做天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青竹看着钱元瓘与冯道如此熟络,满脸疑惑不解,冯道也看出来青竹此时还在发懵,笑道:“元瓘啊,咱们最早见面面还是在贞明四年吧,算来,有二十年了吧。”
钱元瓘回想了一下,笑道:“兄长记性真好,那年正好是杨隆演夺了江南西道,我吴越国陆路进京朝贡的通路阻断,我和先父通过海路才到的中原。就是在即墨港下的船,正好巧遇了你和刘真人。”
青竹一脸不可置信,道:“即墨港?不就在我们崂山脚下,两位伯父是在那边碰头的?”
冯道一脸追忆道:“那年我在李存勖手下作太原掌书记,你师父那会在中原已经闯下了名头,想着从中原到岭南,开辟一条商路。你们道门总也得吃饭啊。可惜那会就跟你钱伯父说得一样,江南也是战乱不休,陆路交通基本断绝。我就跟他规划,崂山下即墨港,水深浪小,可以为凭依。”
“然后呢?”青竹又陷入了茫然的状态,即墨港就在崂山山脚下,从小到大见惯了海船在那港口停泊,初时还未觉得如何,懂事以后每日里看见硕大的海船上大宗货物转运,热闹非凡,颇为羡慕。当时还眼馋,心中总是想着,人家这买卖真是日进斗金,背后的东主定是富甲一方。
冯道看青竹表情拧巴,也不知道这小道士又想到了什么,坦然道:“然后,你师父就从老夫手里借了些钱粮,投了人手,在原有的小港基础之上,搭了一座深水港码头呗。”
青竹使劲甩了甩头,挑着眉毛问道:“您稍等一会,您是说,崂山下面那个码头,那个即墨码头,那个能停千料大船的码头,那也是太清宫的产业?”
“准确的说是你师父刘若拙的产业,我听说他把这个码头挂在驱虎庵名下。”冯道看着青竹拧巴的表情,非常及时的又补了一刀。
第53章 河运总理衙门
“怎么都没人告诉我呢?”青竹都有些出离愤怒了,自己眼红了好几年的码头,居然也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青竹觉得自己就是给师父刘若拙忽悠惨了,早知道自己家驱虎庵有这么大产业,谁还辛辛苦苦跑到汴梁城打拼,到现在还做着“京漂”在冯道家里蹭住。
自己在崂山舒舒服服做个“富二代”不好么?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道士不香么?
看着青竹的表情,听着他话里的意思,吴越国王钱元瓘诧异的瞅了瞅冯道,笑道:“怎么兄长,你们真是什么都不跟孩子说啊?”
冯道想到自己一开始见青竹也是隐瞒了身份,微觉尴尬道:“这不是怕这孩子膨胀么。我估摸白头翁也是这个想法。”
钱元瓘来了兴趣,他比冯道小五岁,却又比刘若拙年长些,他笑道:“刘真人一向光明磊落,刚正不阿,他也说瞎话蒙人?他是怎么蒙你的啊,小青竹。”看着冯道和青竹俩人谈笑无忌,钱元瓘也放松下来,语带调侃。
青竹见钱元瓘堂堂一国国主也拿自己打趣,顿时感觉委屈的不行,他嘴唇轻轻闭合,微微向下抿,想了想后道:“他跟我说,我们驱虎庵是小道观,为了有个正式的道籍道箓,就要依附在太清宫底下,所以太清宫的道士一般不跟我们来往,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去太清宫上香,吃些好吃食。”
看着青竹委屈巴巴的表情,冯道和钱元瓘放声大笑,冯道更是把眼泪快要笑出来了,他冲着钱元瓘道:“谁说刘若拙刚直来着,这瞎话编的一套一套的。还有么?”
青竹这话已经说开了,也不觉得丢人,继续向着两位长辈控诉道:“他还说,太清宫的道长们都不太瞧得上我们师徒,让我尽量少跟太清宫的师兄弟们来往。结果那天在延庆观碰到吉云师兄,吉云师兄说,那是我师父特意吩咐的,不让一般的师兄弟跟我接触,怕坏了我的修行。”
“可以啊,这个我懂,两头堵。”冯道笑的声音更大了,他道,“然后你就都知道了呗。”
“是啊,我一直以为我师父是当年受伤了,猫在驱虎庵里隐居养伤,”青竹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吉云师兄跟我说,他是掌教。还说几个师伯师叔每逢有重大事务,都是到驱虎庵向师父请示。我记得有几次看见师叔师伯们过来,师父跟我说他们是来收租的。让我拿仓房里的虎皮抵债。”
钱元瓘自从继承王位以来,好多年没听到这些身边老兄弟的奇闻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拍案不已,完全没有堂堂一国之君的风范。冯道更是乐得直不起腰,不停揉着两颊,实在是笑得酸疼。
“好了好了,现在你不都知道了,”冯道缓了缓,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也没饶了我呀,”青竹气愤道。
“哦,”钱元瓘一听好像还有乐子,追问道,“我这个老哥哥,冯相国又是怎么编的瞎话?”
说到这个,青竹可是来了精神了,身为晚辈他也不敢拿手指着冯道说,只好用眼神瞟着老相国说道:“一开始我到了汴梁城外上清宫挂单,老相国过来寻我,我也不认识呀,他蒙我说自己是从五品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叫马乐长。”
钱元瓘听了好奇心大起,转向冯道问道:“兄长这是何意?”
冯道挥了挥手道:“这小猢狲刚从崂山下来,初入繁华世界,老夫不得观察观察他的为人。堂而皇之的把他召进相府,徒招人耳目。”
“然后就带着我吃饭逛青楼?”青竹到现在还背着“一夜看尽汴梁花”的“美誉”,气不打一处来。
钱元瓘诧异的看着冯道,冯道不以为意道:“自家孩子来了都城,不得好好见识一下什么纸迷金醉啊,天天蹲道观里,怎么沾染红尘,修炼道心。”
“你就带孩子逛青楼?”钱元瓘笑道,“倒是古之门阀世家风范。”
“那是自然,”冯道捻须微笑自得道。
青竹一脸懵,愣了半天道:“这还有说道?还古之世家风范?”
冯道略一沉思,解释道:“世家大族嫡长子的婚姻基本都是政治联姻,不在乎是否两情相悦,很多世家从小就培养嫡长子看淡儿女私情,带着孩子去青楼体验,无非就是让嫡子不沉湎男女之情而已,免得影响家世传承。这都是各大家族的秘传心法而已。”
青竹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难怪下山之前,师父也带我去了一趟,号称我们莱州最大的青楼。”
钱元瓘一口茶喷出口,诧异的盯着两人,道:“你师父也带你去过?”
冯道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当年跟白头翁提过,别看这牛鼻子老道当时嘴上倔强的不行,实际上对老夫的见解,他记得可牢靠了。”
“可不是嘛!”青竹抓了抓后脑勺,似乎有些尴尬,但随后笑了起来,“当年师父口口声声说带我去‘开眼’,我还真以为是去看什么名山大川,没想到是带我进了青楼,感觉师父对青楼也是熟悉的很。莫非……”青竹狐疑的盯着眼前这俩貌似长辈的老人家。
钱元瓘脸色一红道:“当年我们几个也没少去,都是老一辈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青竹想了想,这都什么阵容,一个吴越王世子,一个后唐皇帝的宰相,一个道门的掌教真人,这仨人是怎么玩到一起的?想想都脑壳疼。
青竹不纠结这几个老不修当年纵横花丛的往事,谁还没年轻过,他问道:“那相国为何直接到了吴越,而不去南唐呢?”
“南唐那边不是有你转达了么。”冯道笑着跟青竹解释道:“徐知诰毕竟不是我们一路人,当年有些交情,只是他做事有些阴鸷,明明已经掌国十几年,非得磨磨蹭蹭捱到今年才扭扭捏捏搞个什么禅位。这样的世道,篡位就篡位呗,谁当回事了,明明是歌姬非搞个犹抱琵琶半遮面。老夫就是瞧不上他的做派。”
青竹听冯道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倒也是,徐知诰确实有点儿装腔作势,受禅大典之后就召见我,满口雅言,跟他说话着实累人,都是领兵打仗的武人,非要装什么酸儒做派。”
冯道微微捻须,仔细品了一下青竹的话,瞅瞅他,那意思,你是不是在点我?
青竹连忙摇头否认,一老一少之间一番无声的对答极其默契,钱元瓘在一旁看着真是乐不可支。
冯道轻咳了一声笑道:“世间哪有这么多顾忌?根据《竹书纪年》的记载,哪有什么禅让,都是些,舜放逐尧,禹废了舜的事情。徐知诰自诩忠义,实则是画蛇添足,徒惹人笑话。”
青竹点了点头,想了想继续问道:“那相国现在直接到了吴越,是有什么安排?”
冯道略微沉吟,缓缓道:“吴越一地钱王府已传二世,物阜民丰,风调雨顺,老夫看来元瓘你的治理手腕,犹胜老王爷当年啊。”
钱元瓘听到此处,摆摆手笑道:“相国谬赞谬赞,先王当年坐领两浙一十三州,战乱仍频,时不时就得动员境内,今天平个叛,明天剿个匪,为了杭州城的水患,又遵照相国的建议,大兴土木,到现在百姓还说相国真乃天人也。这条扞海古塘的柱子就是用了相国所说的三合土之法,实在高妙,经过二十多年的海潮侵蚀,损坏者,千中不过一二而已。”
当年钱镠王为了防止钱塘潮水淹杭州城,特意将自家宫城修在凤凰山上,还结合两浙多竹的特点,整理了一份修造扞海石塘的营造计划。
冯道彼时兼着后唐工部侍郎的差事,看了钱王的计划拍案叫绝,以此奏报庄宗,很是批了一笔钱,算是给两浙百姓做了实事。当冯道实地观察了扞海石塘所用的“混柱”,当即指出大竹破之为笼,长数十丈,中实巨石,巨石之间的缝隙最好用三合土粘合,可为百年基业。
钱镠王找人过来试制,发现果然有三合土的柱子更加坚固耐用,故而之后所有混柱全都采用冯道的建议。
今日钱元瓘重提此事,冯道笑笑道:“老夫不过拾人些牙慧,算得什么高明?不过老夫此番从大运河南下,江南河这一段整饬的甚好,河道也干净,航运之便利,难怪你吴越十三州现在富庶程度不亚于他南唐三十五州。”
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大运河之上,听了冯道的称赞,钱元瓘真是有些汗颜道:“多赖兄长提点,五年前先王薨,不才忝居王位,自忖不及先王雄才大略,只是做好份内抚民安邦之事,不敢逾矩。运河航运事关百姓民生,元瓘从未等闲视之。”
“如此真是善莫大焉,”冯道继续说道:“如今汴河疏浚已然完成,结合幽州、中原、南唐、吴越四地,整条运河已经重新贯通。然而往来船只货物繁多,老夫自然是想要给运河立下规矩”
青竹恍然大悟,原来冯道此行的目的,是要探讨未来的运河布局。他沉思片刻,接着问道:“相爷,这里面怎么还有个幽州呢?”
钱元瓘哈哈大笑道:“怎么?兄长,这些事情你都瞒着晚辈?”
冯道没好气的瞅了青竹一眼,说道:“老夫有没有跟你说过,老夫是哪里人士?”
“呃、说过,瀛洲人士。”青竹瞬间记了起来,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冯道笑了笑,点头道:“幽云十六州有一半是老夫的地盘,正好是这条大运河的最北端头,老夫的幽州算不算一方势力?”
青竹摸了摸下巴,问道:“那如今大运河的事,您二位这是一南一北定下来就完了?”
冯道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大运河如今虽通行无碍,但问题不少。沿途各地的税收混乱,河道年久失修,许多地方的河堤隐患重重。若不加以整治,要不了多久,就又得断了航。况且,中原虽有天子,地方豪强犹在,不给运河立立规矩,还不知道最后这帮人该如何横征暴敛,收取过路的厘金。好端端的民生就给毁了。”
钱元瓘点头道:“兄长所言极是,中原虽然暂时安定,但乱象纷呈,只有兄长才能左右沙陀人的朝廷,给运河保驾护航。”
冯道目光深沉,叹息道:“打了几十年的仗,民生何其艰难,老夫想要结合四方势力,组建一个运河总理衙门,独立出来,不归属于任何势力,全权管理运河事务。元瓘你看如何?”
青竹听到这里,不由得对冯道佩服起来。原来这位老宰相不仅仅是个治国安邦的能人,对商业和运输的眼光也是独到超前。
冯道冯相国提出的理念有点过于超前,钱元瓘想了想,虽说里面有很多细节不甚明了,但是整条运河由四家共管必然会相互扯皮推诿,有这么一个独立的衙门存在,协调各方利益,不失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
冯道见钱元瓘若有所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元瓘,凡事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如今非是盛唐之时,天下纷乱至此,若没有一个独立的衙门协调共管,要不了多久整条运河又得重新荒废,南北货物不得往来。”
钱元瓘沉默了片刻,抬头望着冯道,缓缓说道:“兄长所言甚是。若真能设立这运河总理衙门,四方势力虽然纷争不断,但在利益面前总能找出一条共存的路来。只是,这总理衙门如何运作,怎么个章程,不知兄长可有定计。”
关乎天下大势的对话,青竹自是插不上话了,默默在一边听着,心想难怪远隔千里,相国也要亲自跟钱元瓘会晤,这等大事断不是一两封书信便能商议完成的。
冯道听了钱元瓘问策的话,轻抚短髯,微微一笑道:“别的先不说,首先有几条老夫还是想明白的,运河只能走商船,断不能走战舰,沿运河主干三十里之内不得驻军。还要单独组建一支只听命于运河总理衙门的水师和陆战队。领兵的人选我都想好了。”冯道说完,看了看青竹。
第54章 水师与陆战队
冯相国在钱王府的书房里,对这条运河的未来谈了谈自己的设想。主要就是不许各国在运河沿岸驻军。
钱元瓘点了点头,深知这一点重要,便答道:“相国所言极是,运河连通南北,若为兵戈所扰,商贸必然受损,民生凋敝。我们吴越在江南,素来避战保民,定不会让兵马扰乱运河。”
冯道满意地点头,接着说道:“不仅如此,老夫还提议,必须组建一支水师和陆战队,专门负责运河的安全。这支队伍只听命于运河总理衙门,才能确保运河的中立和安全。这样才能保证没有一个国家能独占运河之利。”
青竹想起在冯道书房里看过的天下舆图,冒冒失失问了一句,道:“那运河到不了的地方怎么办?岂不是一点利都分不到。”
青竹这样的小白问出这样的话,钱元瓘和冯道都哑然失笑,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也不说话,看着有点像在看傻子。直到青竹继续问道:“其它势力暂且不论,他们治下的百姓,那也是百姓啊。他们的民生就不顾了么?”
听了青竹这话,钱元瓘略略点头,称善。冯道更是老怀大慰,指着青竹对钱元瓘说道:“到底是心思至纯,不像我们两个在尔虞我诈里钻营了一辈子的老家伙。”
接着冯道说道:“若论天下苍生,那自然都是黎民百姓,我与钱王、徐知诰甚至那位石天子,我等都是庸碌凡人,自己的治下尚顾不周全,更遑论天下悠悠之众。”
钱元瓘听冯道如此说法,也是叹息一声,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也是当了这吴越的家,才知道当年兄长你出手资助,修那扞海石塘是多么惊人的手笔。整座石塘修下来,耗费十四万缗,真是天大的手笔。”
青竹听得一脸惊愕,十四万贯,这数目太过庞大,一时之间他还没完全消化。
冯道见他愣神,便笑着提醒道:“一缗,也就是一贯的意思。你算一下,总共是一亿四千万钱。”
青竹掐指一算,心里不禁有些发虚。这么多钱,简直让他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声道:“相国,这都是你投的?这家底也太丰厚了吧?”
冯道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吹了吹胡子,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这孩子,净胡扯。吴越也不是穷地方,我不过是垫付了三成的动工钱,剩下的费用,自然是由钱王筹集。”
青竹听了,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一转念,还是震惊道:“那也得有五万贯啊!这么大一笔钱,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冯道哈哈一笑,捋了捋长须,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芒:“你这小猢狲懂得什么,老夫身为相国,自然是经营天下。那五万贯可不是白白送出去的,我是和钱镠王爷签了合同的,他要从境内的商税里分批偿还,连本带利,老夫这点家底,断不会轻易舍出去。”
青竹一听,心中暗叹冯道真是生意老道,果然不负老贼之盛名。
这时候,钱元瓘却忽然站起,朝冯道深深作揖,语气郑重:“兄长出资垫付五万贯,实在是帮了我吴越的大忙。如此重恩,我钱家一直铭记在心。我们按照一分利,前后迁延十年,才慢慢偿还完,天下间哪有这样放利钱的?兄长的恩德,元瓘没齿难忘。”
冯道潇洒的挥挥手,道:“此等话语,休要再提,令尊深孚人望,爱惜百姓,冯某自愧不如,能在钱货上帮帮忙,那是份内之事。这钱啊,存在库里不花出去,就是一摊死物,算得什么。”
钱元瓘还欲再说些什么,冯道摆摆手制止了他,说到:“扞海石塘之事已然了结,眼下运河漕运之事才是重中之重。”
“但凭兄长吩咐,元瓘无有不从。”钱家家风严谨,知恩图报,钱元瓘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冯道点点头道:“如今老夫也只是粗粗理了一个大概,几条铁律不能改,一是独立的河运总理衙门,二是两岸不得驻军,三是成立独立的水师和陆战队。水师和陆战队人手,由河运衙门自行在各地码头招募,统一管理。领兵之人不得供职于朝堂。”
钱元瓘看看青竹的一身道袍,问道:“您不准备让青竹入仕?”
青竹听了半天,听到还有自己的事情,诧异道:“相国,您的意思,让我去领这个水师?我也没打过水战啊。”
“谁让你打水战了,名义上是水师,其实就是巡检缉私而已,查查有没有运什么违禁货品,有没有逃税之类的活。还有就是船难救援什么的,哪里真的要作战?作战你跟谁打去?沿河各国不许军船入运河。”冯道哂笑道。
青竹挠挠头,皱着脸道:“就是缉私查税啊,那有什么意思。整日里在河道上住着。况且我是个出家人,我是道士,又不是个官身,怎么个名义?莫非我青竹就凭个道号,能镇得住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
冯道神秘一笑,心道:你那太清宫的名头就能震慑绿林宵小,道号怎么就不好使了。他也不点破,接着道:“美死你,就这点活,老夫家里拴条狗也能做了。”
“你这么挤兑孩子有意思么?”青竹一脸委屈。
“除了缉私,救援这些日常杂务,自然有用的到你的地方运河上的码头,鱼龙混杂,江湖帮派、豪强争地盘,欺行霸市,不得靠你青竹真人匡扶正义,执掌正道。”冯道不无调侃的说道,“真要遇到什么水寇,巨匪,不长眼的绿林道,你说这水师该怎么办?”
“就是让我出头去平事呗。”青竹终于明白为啥要把这个领兵的事情交给自己。
冯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正是如此。你青竹一身道法,再加上这太清宫在江湖上的威名,镇住这些江湖帮派、绿林豪强,定是手到擒来。况且,你还能游走于江湖和朝堂之间,不属于任何一方,正好让你在这种局面中游刃有余。”
“至于真碰上水寇、巨匪之类的棘手事,就带上你手下的陆战队,剿匪平乱,这活儿不正是你该干的么?”冯道半开玩笑地说道,显得自信满满。
青竹听着这话,心里虽然有些嘀咕,但也不得不承认冯道的安排的确巧妙。他叹了口气,抱怨道:“相国,这可真是安排得滴水不漏啊,看来我躲不过去了。”
钱元瓘哈哈大笑,语气充满赞赏:“老哥哥,你真是算无遗策。青竹啊,你的身份、实力,还有这道门的背景,最合适不过了。你领这个水师,钱伯伯先赞助二十条艨冲。”
“甚好甚好,还不快谢过钱王。”冯道也凑趣道,“那我幽州自然也不好甘于人后,幽州自然也要出二十条艨冲。”
青竹毕竟只是见过水师战舰,具体这个艨冲是啥,他现在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这艨冲究竟是什么船,能干嘛呀?”
钱元瓘轻抚胡须,他乃是当世水战的行家,笑着解释道:“艨冲,乃是如今水战的利器。船形狭而长,航速快,专用以突击敌方船只。它船体坚固,用厚重木材加固,有些还在外部包上铁皮,专门抵挡火箭与弓弩。船头装有锋利的冲角,能在战斗中撞破敌船的船体,直接让对方失去行动力,甚至沉没。而这艨冲体积不算大,能载桨手二十人,甲板上还能站立弓箭手与甲士,防守和进攻都极为强悍。这船型以速度见长,最适合在运河上拦截追击。”
冯道点头补充道:“再加上这艨冲多层结构,远程兵器、弓箭手、近战兵同时兼顾,遇到江湖帮派、绿林水寇,哪里用的到出手,自然可以让宵小胆寒。”
青竹心中感慨,有钱就家底就是好,一个空架子的水师,顿时有了四十艘战船,说出去谁信啊。他叹了口气:“看来这水师就非我莫属了呗。那青竹谢过二位长辈的支持。”说罢站起身来,冲着钱元瓘和冯道各施一礼,两老头坐在原地,坦然受下了。
钱元瓘站起身来,拍了拍青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青竹啊,这艨冲不仅是打击寇匪的利器,更是你掌控运河水域的底气。你一个修道之人,当秉持正道,不偏不倚。你太清宫的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可不能堕了你师父创下的偌大名头。放心吧,水师的事,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照拂,必然无往不利。”
青竹点头应是,听着吴越王提到太清宫的名头,心念一动,问道:“元瓘伯父,刚刚提到我崂山太清宫,太清宫在江南也有道场么?”
钱元瓘心中暗自好笑,年轻人还知道迂回问话,他故意挑明道:“你可是想问三清派当中上清派的事情?”
被老江湖一语戳破,青竹老脸一红,不过他向来脸皮厚,打蛇随棍上,继续问道:“正是正是,我有个朋友。”
“你就直说石重裔,”冯道也听出来他想问什么。
“哦,宣旨钦差剡王殿下,我倒是听闻你二人交情匪浅。”钱元瓘颔首道。
“他要求亲,”青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简单几句,从头到尾把事情讲清楚,干脆挑了最重要的部分直接说了出来,“他好死不死的喜欢上了上清派掌教的女儿,闾丘云婵。云婵师姐自从回了杭州,就再没露面。这个这个……”
“你是想让伯父帮你问问上清派掌教是不是把云婵那丫头禁足了?”少男少女之间情情爱爱的故事,老年人也是很喜闻乐见的,钱王爷八卦之心顿起,好奇道,“倒是之前听朝堂上传闻,云婵那丫头逃家出去,说是要去中原会会天下英雄,她在中原怎么跟剡王遇上的?”
青竹心中暗暗叫苦,但是钱王爷问到这里了,他只好手托着下巴,仔细回忆了一下,把之前盂兰盆会时期,云婵和石重裔相识的事情说了一遍,彼时云婵走的是同为江南道门神霄派的路子,进了汴梁城,神霄派暗地里助力石重贵。云婵哪里知道什么朝堂纷争,本着两头押注的原则,暗地里联络了石重裔。
谁料想两人就这么看对眼了,一路走来,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钱元瓘听完,忍不住笑了出来,挥了挥手道:“哈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云婵这丫头倒是有趣,一个自小在我钱王府长大的小不点,现在也有人求亲了。”他抚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怀。
“自小在钱王府长大?”青竹诧异道。
钱元瓘推开书房窗户,大概辨别了一下位置,指着不远处一个山头说道:“钱王府修在凤凰山上,对面那个山头就是玉皇山,上清派的玉皇宫不就在那里。这小丫头跟我两个女儿是手帕交,闲来无事就过来串门。”
青竹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道:“伯父您有所不知,这石重裔和云婵师姐的事情,本来就是在那盂兰盆会上一拍即合。可是这对什么男女吧,石重裔那边家里啥情况我就不太了解,他说婚事自己能做主。这个云婵师姐也是回了杭州就联系不上了。”
钱元瓘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仿佛对这桩江湖儿女的感情戏份尤为关心。他沉吟片刻道:“上清派在江南道门中地位颇高,掌教闾丘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按理说不会轻易插手儿女婚事。但云婵既然没有再露面,莫非掌教有意为难这门婚事?”
他瞟了一眼青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促狭,“要不我派人去上清派探探,看看能不能帮你们疏通一下?”
这话正说到青竹心缝里,他一脸谄笑,刚想接话,谁料冯道一挥手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替他们操哪门子心?”
冯道转头对青竹道:“石官家对于剡王的婚事是放手不管的,剡王能不能娶到江南的名门高媛,那得凭他的本事,你你在中间掺和啥?”
青竹哼道:“我不掺和?钱伯父,您要是不出手,我们就只好带着钦差卫队上山抢亲了。”
第55章 有家大人镇场子
说完了大运河的话题,青竹说到剡王石重裔的求亲大计,趁着这个机会谈谈吴越王钱元瓘的口风。
故而,青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钱伯父,您要是不出手,我们就只好带着钦差卫队上山抢亲了。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钱元瓘听了,忍不住喷笑出来,摇了摇头道:“他堂堂天朝钦差,跑到老夫的地盘抢亲来了?这都什么路数。上清派掌教闾丘真人乃是我吴越国师。道法武艺在吴越可称翘楚,你们这帮小孩子,真是胆大包天。”
“临来之前我们都商量过了,石重裔连阵法战术都布置好了。”青竹苦笑着抱怨道,“他的钦差卫队全部着甲,持一石阵弓压阵,第一战八卦田我来打,第二阵,闾丘三公子也是我上,最后是闯他们玉皇宫山门,单人匹马面见闾丘真人。”
“又是你一个人包打天下?那石重裔做什么?”冯道一脸不以为意,淡然问道。
“他也就观阵啊,准备汤药费啊,医疗队啊,提亲彩礼什么的。”青竹一脸无奈道。
听了青竹轻描淡写的计划,钱元瓘都傻了,他望向冯道,问道:“现在年轻人做事都这么特立独行么?都这么别开生面么?我都没听说过,那是上清派啊,我的天,玉皇宫常驻两三百道士。就让小青竹一个人去?你这哪是什么抢亲啊。你这不是过去纯挨揍么?”最后那两句直接对着青竹开喷。
冯道咂摸咂摸嘴,问青竹道:“这个抢亲的活,从头到尾都石重裔负责善后么?别说,两三百人啊,我觉得光汤药费就要赔不少银子了。再有下手重了,伤了人,闾丘掌教脸上不好看吧。你想好了,真要出手?”
钱元瓘都听傻了,一脸惊愕的看了看冯道,心道:你们这都是在说什么啊?他问道:“兄长,怎么你还觉得理所应当呢?玉皇宫那头,二三百人。这边就青竹一个。你怎么还觉得就这么理所应当的能打上去?”
冯道长长叹了一口气,拉着钱元瓘重新坐下,问道:“王爷稍安勿躁啊,后唐的沙陀兵你是见过的,战力如何?”
“自然是天下精锐,世间无出其右。”钱元瓘点头道,“战阵较量起来八都兵肯定不是对手。”
“纯以武技而论,上个月,青竹单枪匹马,闯了汴梁城外金明池大营,两个百人方阵,竟然被他一人凿穿。”冯道揉了揉眉心,道,“他打完了架,拍拍屁股去办开封府的案子,石敬瑭去了营地发了好一通火,这两个月下来,整日在练兵,沙陀子弟叫苦不迭。”
钱元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耳门,问道:“我没听错吧,相国,您这不是胡吹大气吧。是两个方阵?一个方阵一百人?他青竹,一个人凿穿。”
“啊,是啊,”冯道肯定道,“青竹那会下手有分寸,他也没动真家伙,拿了根木棍就这么打穿了。”
钱元瓘再次认真打量起青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半天,除了确认青竹是个身材颀长,比例匀称的道士以外,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他刚想开口问话,冯道先开口道:“你也是,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奇人异士。他师父刘若拙当年不也经常单枪匹马冲阵,一两百人的小阵什么时候困得住他?”
钱元瓘想了想也是,不过还是不敢相信青竹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有了如此武功造诣。
青竹憨憨一笑,难得谦逊道:“那天事出紧急,金明池大营守卫不肯通传,我这不就情急之下出的手。也不是真自大到要单人闯营。”
“行了,老夫现在都替玉皇宫担忧了,毕竟是我吴越的门面。大不了剡王的亲事,老夫亲自出面保媒,这几日我先找闾丘真人问问情况,尔等万不要轻举妄动。”一个是自己国师,一个是故人的亲传弟子,都是自家人,真闹僵了脸上不太好看,钱元瓘连忙用吴越王的身份作保,千叮咛万嘱咐,要理性对待,千万不可冲动。
冯道闻言哈哈大笑,青竹不敢那么随意,连忙起身抱拳应诺。
正事谈的差不多了,青竹问冯道,说道:“相国,您此番前来吴越,回程是跟我们使团一起走还是这几天就要回汴梁?”
冯道皱了皱眉头,道:“老夫此番秘密访吴越,谈的是运河之事,这几日老夫在钱王府住下,跟王爷好好商议一下河运衙门的细则。我俩商量好了,我还要去趟金陵城,私下再见见徐知诰,就不与你们同行了,估摸着差不多要到九月中才能回汴梁。”
“这不巧了么?”青竹笑道,“徐知诰受禅登基那天,世子徐瑶喜得麟儿,发了帖子,要使团九月十五去金陵城吃满月酒。”
“还有这事?”冯道之前没有想到,仔细琢磨了一下,突然问了一句,“是徐瑶的第几个儿子?”
青竹没想到冯道有此一问,仔细想了半天回道:“要是我没记错,徐瑶当时说的是第六个儿子。我当时还想,这家伙大不了我几岁,生了这么多娃。相爷你说我跟小裴是不是要抓紧点。”
“一肚子花花心思,”冯道没好气的训道,接着他掐指算了算,点点头道,“这个小六子有点意思。也罢,相请不如偶遇,正好去看看,这小六子是个什么人物。也算见证见证。”
冯道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听的青竹一头雾水,他心想:老头子年纪大了,说点胡话当是正常的老年病吧,也没放在心上。
三人又说了会话,冯道这几天留宿在钱王府中,并且特意嘱咐了青竹,他在吴越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石重裔,免得喧宾夺主。不过有他在,让石重裔放心大胆的去求亲,动静越大越好。在吴越这片地盘上,万事由你元瓘伯父兜底,百无禁忌。
冯道说这话时,钱元瓘一直苦笑着摇头,指点他道:“老哥哥啊,这事你是赖上我了。也罢,聊发少年狂,你们把声势弄大,越大越好,最后老夫再出面,来一招顺水推舟,就万事大吉了。”
出了钱王府,青竹一身轻松愉悦,有了家大人在异国坐镇,心情自然松快了好多,哼着小调,在黄门官的惊愕的眼神中,溜溜达达就出了宫门,也不坐车,就这么半走半蹦跶的回了使团驿馆。
回了驿馆以后,石重裔看青竹状态出奇的轻松,奇道:“怎么着?钱王单独召你,说了啥,感觉你整个人都飘了。”
青竹大马金刀往园中石凳上一坐,今天他得到的信息量也不小,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然后故作神秘的开口道:“钱王爷单独召见,自然是有大事与我分说。稍安勿躁,待贫道一一道来。”
看着青竹故弄玄虚,石重裔不耐烦,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指着他说道:“有话快说,有那个啥快放。”毕竟是个王爷,说话还是注意了分寸。
青竹看着石重裔不识逗,故意慢条斯理道:“哎呀,剡王殿下怎么这么大火气,来来来,饮口茶,降降火,且听小道给殿下慢慢分解。”
石重裔在馆驿中等了半天消息,越等越不耐烦,他一拍石桌,震得手掌生疼,道:“你还说不说了,这个节骨眼吊人胃口,啥人啊。”
司裴赫也看不下去,在青竹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道:“有没有云婵姐姐的消息,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莫不是钱王真的要嫁女儿给你?”
听小裴姑娘这么一说,青竹揉着被拧疼的胳膊,收起嬉皮笑脸,赶忙说道:“别急别急,还什么嫁女儿,我这都是谈正事去的,钱王与那冯相爷私交甚密,得了冯相爷的信函,就是召我过去问问相国的近况。相国跟他说了关于大运河未来如何管理经营的事情,王爷问了一些具体的章程。他还答应拨付二十艘艨冲。”
“拨二十艘战船?给你啊?”石重裔奇道。
“什么叫给我?”青竹哪里能这么简单就被套话,他答道,“拨付给相国,相国在密信当中说要成立一个独立的河运总理衙门,管理运河。运河流经的这几方势力都不许插手衙门的运作。”
现在的石重裔殿下哪里想管什么天下大势,他在吴越的差事已了,只剩一门心思想着儿女私情,他不解道:“这事跟你有啥关系,你怎么跟吃了蜜蜂屎似的,回来的时候乐得嘴都合不拢。”
“说的这么粗俗,当着我家小裴的面,什么下三路的词,以后不许说。”青竹嘚瑟道,“河运的事情聊完了,跟钱王扯了几句闲话,扯出了我家的事,我还捎带手把你的事情也解决了。”
石重裔刚想笑骂他几句,平日里这些词,大老爷们都没少说,现在装特么什么清高。
后来一听青竹话锋一转,听说自己的事情也解决了,看着青竹的样子也不像胡吹乱侃,登时来了兴趣,凑近了青竹,问道:“快说说,你家什么事情?”
青竹清了清喉咙,理了理衣襟,喝了一口茶,一拍大腿,笑道:“没想到钱王爷跟我家师父也是旧相识,二十年前就认识,交情深厚。哈哈哈。你说这事闹得。”
“切,”没等石重裔说话,小裴姑娘一翻白眼,一巴掌削在青竹的肩头,道,“装模做样的,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情,就这个,人家冲着你师父的面子要招你做驸马还是做郡马?”
青竹生怕司裴赫误会,赔着笑脸道:“我还没说完呢,那一年,应该是南唐的将领,我也不记得是谁,打下了江南西道,钱王爷没法从陆路走到洛阳,只好从海上乘船去朝见后唐天子。因为季风的原因正巧就在我们崂山下即墨港登岸。那会冯相爷和我师父都在崂山,几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那这也没啥啊,二十年前的往事,钱王爷年纪大了,喜欢跟你讲古?”石重裔他们马背上的部落,从小到大,也没去过海边,这次出使才第一次在船上生活这么久。
倒是小裴听了“即墨港”三个字,似是耳熟,又开始翻她手中的随身账本。
青竹摆摆手,道:“莫急莫急,我还没说完呢,你猜当时冯相和我师父为啥会在即墨港码头?”
石重裔给问的莫名其妙,他道:“相国大人向来注重民生,商旅,那会到即墨港考察呗,还能做什么?你师父就是保驾护航。”
“不是不是,”司裴赫查到了自己小册子里面关于即墨港的数据记载,赶紧挥手打断道,“即墨港的数据只到十九年前,也就是说,相国应该是那会就买下了整个即墨港?但是收益为什么这么低啊?”
青竹嘿嘿一笑,替司裴赫合上那本小账册,顺便握着她的柔荑说道:“那是因为我不用苦哈哈的存老婆本了,钱王爷跟我说,那会冯相国带着我师父正在考察即墨港,相国说此地水深浪小,海岸多是石礁,稍加整饬就是一座良港。我师父就把整个港口买了下来,作为道观的营生之一。”
“那就是说,整个即墨港都是太清宫的产业?”小裴的眼睛瞪得大大,道,“我就说,那个港口每年货物吞吐量不低,怎么收益那么少,原来都是用来养道观了啊。唉,那么大一个道观,几十上百号道士,你一个小道士才能分多少?得意啥呀。”司裴赫抽出自己的小手,伸出一根葱段般的指头,在青竹的鼻头上宠溺的刮了一下。
青竹此刻鼻孔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更加嘚瑟道:“哼,以我师父那么鸡贼,精明的人,他能做那样的事情么?虽然收益给了太清宫,但他把即墨港的地契留在了驱虎庵,哇哈哈哈,驱虎庵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你说这个港口,哈哈哈,那就是小道爷我的呀。”
一听这话,司裴赫看着青竹捡到金元宝的嘴脸,捂嘴轻笑,也不多说什么。
只是石重裔的事情还没着落,剡王殿下依然愁眉不展道:“你倒是有钱娶老婆了,我求亲的事怎么办?说了半天,你倒是给我一个说法啊。”
第56章 求亲要有气势
吴越杭州城,清波驿,馆舍之内,小石亭中,青竹不无得意的跟司裴赫宣称自己的老婆本有了着落,德鸣也从房内探出小脑袋,一个劲支棱着耳朵听着。
澄言听他们说的热闹,也放下了手中的经卷,来到内院,却见青竹和司裴赫郎情妾意似的喜笑颜开,石重裔垂头丧气,叹息不已,澄言奇道:“这是怎么了,青竹道友欢天喜地的,钦差大人一脸晦色。”
石重裔正在闹心不已,看见澄言来了,终于逮着一个人吐苦水,道:“还不是青竹,这次被召进宫,跟钱王爷也攀上了交情,一番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老家的港口,居然是自家产业,正跟他的婆娘规划美好生活呢。也不顾自家兄弟死活,真真岂有此理。”
石重裔拉着澄言,指天画地的表达着对青竹这种自己吃肉还吧唧嘴的行为的鄙视。澄言听了半天,噗嗤乐了,道:“王爷您真是关心则乱啊,青竹道友向来喜欢逗你。以他的本性,若是跟钱王爷攀乐故交,认作子侄。唉,你琢磨以他贼不走空的脾气秉性,求亲这事,他能不提?”
“唉,对哦,”石重裔一拍大腿,立马揪住了青竹的大襟领口,怒道,“你小子有没有帮我问问钱王,我那求亲的事情,钱王他老人家什么意思?”
眼看石重裔双眼冒火,好像是真急了,青竹缩着脖子,慢慢掰开他的手指,道:“提了提了,帮你问过了。你撒手,什么都好说,急赤白脸的,你这人就是不识逗。”
一听有消息,石重裔堆着笑脸,给青竹理了理弄皱了的领口,一振自己的衣袖,问道:“那钱王殿下怎么说?”
青竹也学着他的模样一振袍袖,故作高深,慢条斯理道:“带着钦差卫队去抢亲。”
“什么?”石重裔和澄言同时惊道。
“这个方案,钱王殿下是不支持滴。”青竹大喘气一般补充道。
“切!”两人又同时发声,司裴赫看着表情语气声音几乎同步的剡王和澄言,不由捂着嘴巴狂笑。
“钱王爷的意思,毕竟闾丘掌教是国师,事关吴越国体面,真出动了钦差卫队去抢亲,岂不是欺两浙无人。不妥当不妥当。”青竹模仿着钱元瓘的语气说道。
“那如之奈何?”石重裔一听,顿时又愁眉苦脸起来,道,“要不还是你跟澄言施展轻功,从后崖把人救出来?”
青竹一个劲摇头,道:“你堂堂一钦差,就不能走点光明正大的路子,非得让我跟澄言行那鸡鸣狗盗之事。”
澄言也点头表示附和。
石重裔挠挠头道:“要不本王青衣小帽,低调一点,一个人摸上玉皇宫,跟我那未来岳丈提亲?也不损了上清派的名头。”
青竹抄起一把身边的折扇,展开来轻轻扇动了几下,想找找羽扇纶巾的感觉,道:“也不妥当啊王爷,山人自有妙计。”
石重裔现在没办法,只能配合着青竹让他过过瘾,道:“哦,军师啊,计将安出?”
“它是这么回事,”青竹这弯转的太快,差点闪了石重裔的腰,他笑呵呵道,“钱王爷说了,应该把阵势弄大,咱们大张旗鼓,择良辰吉日,备好了三书六聘,敲着锣,打着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拿出钦差大人的全副仪仗,直接上门求亲。咱们钦差卫队,人人挂红,以壮声势。”
石重裔听着前半段两眼放光,后来一想问道:“然后呢?这么大阵仗,这不是把本王架在火上烤么?万一不成呢?这不就成了整个杭州城的笑话?传回开封,我回去还做不做人了?”
青竹笑道:“何至于如此,首先,交好中原朝廷乃是吴越的国策,钱镠王也好,如今的钱王元瓘也好,哪个没有接受中央王朝的册封,实际情况,谁都清楚,都是自立为王的。若是朝廷不给他们名份,你说这两浙之地的军民听谁的?”
“那自然是唯钱氏王族马首是瞻。”石重裔老老实实承认道。
“所以说啊,从国策上来说,国师闾丘葆真把亲闺女嫁给中原王朝的剡王殿下,完全符合吴越国朝堂的需求。”青竹冲着石重裔挑挑眉,继续道,“其次,你跟云婵两情相悦,单论家世,你想娶谁不行?你若是向钱王求亲,钱王也得掂量掂量。”
“以势压人,总为不美,像是强娶人家闺女,和亲似的。”石重裔有点不好意思。
“第三点最重要,钱王答应兜底,促成此事。”青竹总是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后说,“放心吧,等我们把声势做大,若是闾丘葆真冥顽不灵,死硬到底,食古不化。”
“有你这么说我未来岳丈大人的么?”石重裔打断他道。
“我的意思是说,若是闾丘掌教抹不开面子,那钱王爷就亲自保媒,发下一道谕旨赐婚,确保万无一失,我滴意思,你滴明白?”青竹语重心长的说道,做了一个“我全都要”的手势。
“嗯,有戏!”石重裔这下算是彻底放心了,就是“有戏”这两个字带上点口音。
从青竹口中知道有钱元瓘作保,几个人心下大定,在石亭中商量怎么把求亲的风声放出去,青竹此刻显示出了超强的部署能力,安排钦差卫队,两两一组,到杭州城里到处采购,主要购买清酒、粳米、合欢铃等三十多种物品,这些都是盛唐时节极其复杂繁琐的求亲礼中的一部分。
青竹要求钦差卫队出去采购,只卖贵的不买对的,不管店家问不问缘由,都要高声说:这是给我们钦差王爷买的,都要最贵的,不许那次品糊弄,王爷要到玉皇宫求亲。钦差卫队给他拆成二十个小组,要求三天之内把杭州城的礼品铺子都买一遍。
青竹第二组规划是在驿馆和城门,码头分别贴告示,上面写:今有奉旨钦差剡王石重裔殿下求娶上清派掌教嫡女,特向民间征募品相俱佳之大雁,一对大雁两贯钱,童叟无欺,最终选中的给五十贯。大雁象征着阴阳之道和忠贞不渝,在盛唐之时常以活雁作为聘礼。
此时正是北雁南飞之际,杭州西湖更是大雁南飞途中必经之地。这个消息放出去,按照青竹想来,西湖都该沸腾了。
听着青竹的手笔规划,司裴赫赶忙把一笔笔费用大概算了一下,这两项花不了多少银钱,确实能在城里制造不少话题。
石重裔看着小裴给自己记账算账,一咬牙道:“本王现在穷的只剩钱了,干脆,中选的大雁出一百贯!”
青竹深以为然,奉命照办。
如此一来,果然接下来三天,整个杭州城几乎沸腾了,刚刚给钱王府宣旨的钦差要娶国师大人嫡女的消息在杭州城街头巷尾就传开了。
钦差王爷石重裔的名字和上清派掌教嫡女云婵的传闻迅速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杭州各大商铺,尤其是礼品铺子,几乎被钦差卫队扫荡一空。钦差卫队一边采购,一边高声宣扬“钦差王爷的聘礼”之说,几乎让城中所有做婚庆的上家都耳闻目睹了这场大手笔的求亲行动。
传言愈演愈烈,有人甚至开始打听哪家酒楼已经被预定为婚宴场地。更有甚者说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在王宫里摆宴。
与此同时,青竹安排的告示也成了另一个爆炸点。驿馆、城门、码头,到处贴满了钦差征募大雁的公告。大雁作为求亲礼品的象征,让杭州城的百姓对这桩婚事更加津津乐道。
尤其是那五十贯、后来涨到一百贯的大雁赏金,简直让无数渔民、猎户们都兴奋起来,纷纷涌向西湖周围,希望能够捉到一对品相优良的雁儿,换取这笔丰厚的赏金。
一时间,栖息在西湖的各色飞禽算是遭了罪了,无论是不是南飞的大雁,只要长得像,都给杭州城内朴实刚健的街溜子们,船夫们,脚夫们,猎户们一网打尽。
驿馆门口整日里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要说吴越之地被两代钱王治理的不错,各色人等一手一只活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事也不好石重裔出面,青竹和澄言带着驿正、驿丞在驿馆门口收货。大雁本性机敏,喜群居,渔人猎户们偶尔能抓到几只,其余的非专业人士不分青红皂白,硬是抓来各色水鸭子,妄图充数。
看着人群中的各色水鸟,青竹也是头疼,干脆全部按照活禽野味的市场价买来,又分送给杭州城各大饭馆,名义就是剡王殿下求亲,请杭州城百姓的客。
这下子话题度直接拉满,街市上,人们议论纷纷:“你听说了吗?钦差大人要娶上清派的掌教之女,这可不得了啊!”、“这大雁的赏金可是重赏呢,咱们这辈子可没见过有人为了娶亲这么大张旗鼓的。”、“赶紧去几家老店定位子,全是西湖上的野味,还打折。”
在这些传言的推动下,钦差求亲之事迅速成为全城焦点,几乎没人不知晓。而每一个店家、猎户和普通百姓的参与,不仅是石重裔筹备婚事的一部分,更是青竹精心布下的“造势之计”。
石重裔听到消息传开的速度与反响,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拍着青竹的肩膀道:“你这手段,当真有点鬼神莫测的意味。只不过,希望这阵仗真能管用,不至于最后弄巧成拙啊。本王这几天可是金山银海一般的花出去了。”
青竹微微一笑,语气自信道:“殿下尽管放心,这才花了几个银子?小裴管着账呢,前后拢共才造了不到一千贯。大头还是买聘礼花了四五百贯。这一步棋走得既有礼数又不失面子。这桩婚事,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照顾朝廷和百姓的心意。嘿嘿嘿嘿。”
到了第四天头上,青竹得了钱王宫的传话,说氛围炒作的差不多了,别闹腾了,赶紧去干正事。
当天,石重裔精心打扮了一番,身穿一袭深紫色亲王朝服,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庄重。这身亲王礼服,宽袍大袖,袖口以金线刺绣祥云纹饰,尽显尊贵气质。紫色在晚唐为王公贵族专属之色,彰显他的高贵身份;衣袍下摆暗绣的麒麟与云龙纹路,这身行头除了大朝会,轻易不得上身。
他的发髻高高束起,用精美的金玉簪固定,一缕缕发丝紧贴着头皮,微风吹过。按照唐时习惯,脸上本是要敷一层薄粉,青竹和澄言都觉的过于娘气,石重裔也没法,只能洗掉。虽说洗了薄粉,但石重裔今日的脸庞白皙透润,剑眉星目,五官棱角分明,雍容大气。往驿馆门口一站,也是巍然峨然,一副朝廷重臣气派。
在侍卫的簇拥下,石重裔也不骑马,也不乘肩舆,跟在自己的仪仗后面,一步一步从清波驿步行到了玉皇山脚下,顺着慈云岭石道,沿山路而上,亲自上门提亲去也。
要说石重裔的仪仗就没冯道那么多,那么花哨,不过以他的年纪,居然凑出六副仪仗,青竹却也挺佩服,只见这六副仪仗上分别写着“剡王”,“大中大夫”、“翰林学士”,“开封府尹”,“柱国”,“特命钦差”。
仪仗过后,就是他的那面大旗,上书“钦差剡王”四个大字,石重裔的侍卫长亲自扛着这杆大旗。
青竹和澄言一僧一道,一左一右陪着石重裔,澄言倒是穿了一身宽大的僧袍,青竹担心有点什么意外,特意穿了一身短袍,还打了在外云游的绑腿。司裴赫更是换了身亲兵服饰,戴着范阳笠跟在青竹身后看热闹。
如此浩大的声势,从清波驿出来就引起了路人的关注,一传十,十传百的全城都轰动了,城里大半闲杂人等,都聚拢了过来,跟着剡王求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玉皇山脚下。
玉皇山和凤凰山本就挨着,钱元瓘怕场面混乱,早就安排了侍卫亲军在此维护秩序,在慈云岭石道站了两纵军士,手持长枪,腰挎横刀,看热闹的众多百姓只能止步于石道之外。
队伍中有军官高声喝道:“国朝有喜事,今日封山!”
第57章 上山第一关
杭州城在钱镠王的扩建之下,罗城占地甚广,包下了两座山头,玉皇山与凤凰山。
凤凰山的景象则显得雄浑厚重。山体较为巍峨,岩壁嶙峋,有着坚韧的气质。山腰至山顶处,点缀着多处险峻的山崖和石壁,仿佛凤凰展翅时的羽翼,线条分明。山林中多为古松,枝叶苍劲,迎风挺立,仿佛历经风霜而不屈的卫士。沿山路而上,常有奇石兀立于山巅,如凤凰啸天,气势恢宏。
玉皇山以其清秀、幽静而着称。山势不高,但却有着连绵的翠竹与参天的松柏。山间溪流潺潺,沿着蜿蜒的石道淙淙流淌,仿佛一条银线穿梭在绿海之中。石道两旁,古木葱茏,遮天蔽日,时而有鸟鸣回荡在山谷中,带来几分仙气。登至山腰时,远远可以瞥见几座静谧的道观藏身于密林之中,檐角微翘,隐于云雾缭绕的山间,如同人间与仙境的交界。
鉴于两处山势的不同,凤凰山给钱王自己占下,用来修建了王宫,玉皇山则划给了国师闾丘方远的上清派,用做修建道场宫观。
如今钱王宫和玉皇宫都已经传袭两世,两家可以称为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钱王一系的男丁,原则上都算是初代国师闾丘方远的弟子。
两山连接之处,形成一道山岭,称为慈云岭,为了方便两家出行和串门,钱镠王在修建宫城之时,特意安排民夫,修筑了慈云岭石道。
慈云岭石道呈丫字形,一头通向钱王宫的后门,一头通向玉皇宫的山门,下山的通道口直通西湖码头,因为有出行和避祸的双重需求,石道本身就设计的易守难攻,守山的重任自然是交给了上清派。
今日钱王宫的禁卫收到命令,想来钱元瓘也听说了石重裔求亲的阵势弄得挺大,生怕现场秩序不好维护,特意调了两队人,守住慈云岭石道,除了钦差求亲的队伍,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放入后山。
石重裔的求亲队伍,从山脚下鱼贯而入登上石道,打头六副仪仗,随后是驿馆的脚夫们挑着三十六个担子,凑齐了三十六样求亲礼,再往后由石重裔的家将首领一人拎着一只近半人高的大雁,整个杭州城都在说,这怕是有史以来身价最高的两只大雁,一只五十贯钱。
跟着石重裔身后的是临时凑起来的礼乐班子,水平差强人意,有的班子接道士的科仪,有的接和尚的法会,调子不尽相同,青竹听着直皱眉,心想凑合凑合讲究用吧,急切之间也难以做到尽善尽美。
求亲的队伍屡屡行行往上行进,沿着蜿蜒的慈云岭石道,绕过一个山角,就出现了一块平整的山坳田地,青竹仔细打量了一下,果然是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图形开垦的。
青竹心中暗骂:这是吃饱了撑得么?好好山中耕块地,就算是福田,你也不用刻意弄个八卦图形,费工费力还不好打理。
求亲的队伍走到这里便停住了脚步,青竹赶忙跟着正主石重裔走到队伍最前头看看情况。
石重裔穿着全套蟒袍玉带,哪里能跑动,只能踮着脚尖,一路小碎步往前疾行去。
来到队伍最前头,果不其然一队道士拦住了去路。
青竹轻声对石重裔说道:“云婵师姐当时在船上就说过了,果然八卦田这块有一关。”
石重裔点点头,问道:“那怎么办?现在路被拦住了,队伍过不去。”
澄言也在旁边压低声音说道:“有啥好怕,你是正主,你上去问问情况,若要凭武艺道法过关,这不还有青竹么?”
青竹一脸无奈,不过也认可了澄言的说法,只是抱怨道:“对面一百多人呢,我刚刚在驿馆里就说了,钦差卫队还是得带点顺手的家伙。你们死活拦着不让,我也没背着金锋剑啊,身上就一柄祖传桃木剑。”
“你哪需要用兵刃,本王看好你,青竹真君,就看你拳脚功夫了。”石重裔拍了拍青竹的胳膊,然后走出队伍,走到上清派为首的道士跟前。
为首的道士,正是上清宫外门的管事,也是云婵父亲的嫡传弟子,姓孙,名长通,不到四十的年纪,脸庞发紫,双眉浓密,一脸气血充盈之象。他一身蓝布道袍,头戴逍遥巾,身后背着一把长剑,在他身后站着一百零七位同样装束的弟子,满满当当站满了整个山道和八卦田外的空地。
孙长通虽不认识石重裔,但看穿着也知道是天朝钦差,求亲队伍里的正主,他亦不假辞色,朗声问道:“贫道上清宫弟子孙长通。此山乃是我上清派玉皇宫所有。来着何人?吹吹打打好生呱噪,观主有令,近几日杭州城内有歹人作祟,搅动市面,故而玉皇宫封山三个月。外客一律不见!这位官爷,无论为何而来,在此地调头请回吧。”
说完往也不等石重裔回答,往后一站,站回原来的位置,双手抱胸,气定神闲的瞅着面前蜿蜒曲折的求亲队伍。
孙长通修道练气之士,气脉悠长,声音洪亮,刚刚一番话随着山风传出去老远。
剡王殿下见对方也不想搭理自己,甩了甩自己蟒袍的袖子,也退到队伍中去,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德鸣和司裴赫本来走在队伍中段,听了孙长通喊的话,也知道遇到麻烦,赶到了石重裔三人身边。
石重裔开口道:“那领头的不让咱过去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钦差卫队直接摆个冲锋阵形?我等抱着殿下杀将过去。”青竹又抛出去一句玩笑话。
“你疯啦,山道就这么宽,还冲锋阵?”石重裔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对澄言道,“和尚你说如何?”
澄言双手合十,道:“这就是故意为难为难咱们,这个孙长通,问了一句来者何人,没等你回答,他就接着说,观主闾丘真人宣布封山。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石重裔紧张的问道。
“说明他们知道咱们的身份,大晋朝特命钦差,剡王石重裔殿下的使节团。”青竹说道,“他们还特意强调,我们在杭州城搅动市面,就为了你提亲,杭州城的喜铺价格这几天涨了近一成。”
“那怎么办,咱们卫队也不能真动手把人家队伍冲开吧。”石重裔看着青竹问道。
“慌什么,这帮人就是堵咱们来的,小道爷去会会他们,看看练气的功夫到哪一层了?”青竹安慰了石重裔一句,一振道袍,冲这小裴姑娘挤挤眼睛,背着双手,溜溜达达走到孙长通跟前。
眼见一个年轻俊俏的小道士从求亲队伍里走了出来,孙长通面不改色,一脸正色的盯着青竹打量了几眼,便不再看他。
青竹笑呵呵的迈步走到孙长通跟前,正了正衣襟,都是道门中人,规矩还是有的,他掐着道诀,弯腰施礼道:“这位师兄请了,贫道汴梁阳庆观青竹稽首了。”青竹还是本着试探的心理,故意没有报崂山太清宫的名号。
他嘴上说着稽首,身体也是一躬到底,行了全礼,按理说他到了别家的道场,又口尊对方为师兄,对方也只需回半礼即可。
谁料,孙长通下盘功夫很稳,上身没怎么动,两脚突然垫步向右挪了一个角度。
旁人看不出来,青竹看得清清楚楚,心道: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不愿意受我的全礼。
随后孙长通也掐起道诀,按照门内的规矩口中答道:“杭州上清派玉皇宫孙长通,见过青竹道友,贫道还礼了。”说是还礼,孙长通也是行了一个全礼,青竹可没有客气,照单全收,受了这一礼。
孙长通看青竹不发话,不知道他要干嘛,身为主家只好继续道:“近几日城中不靖,闾丘观主为了安全起见,宣布封山三个月,玉皇宫从即日起,既不能打尖也不能挂单,青竹道友请回吧,道生无量天尊。”
青竹心想:跟我玩这套。他呵呵几声皮笑肉不笑道:“孙道友,贫道一不打尖,二不挂单,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呵呵,闯山门!”
“什么?”孙长通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刚刚这么一个和和气气的氛围中,小道士嘴里突然冒出“闯山门”三个字。
青竹怕他没听清楚,继续笑着脸道:“不让拜山只好闯山了嘛,中原绿林里面也叫‘踢场子’、‘砸门槛’,我不知道咱们两浙这边还有什么别的叫法,反正意思是一样的吧。”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孙长通说的气急败坏,他指着青竹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野道士,跑到我上清派来撒野。来人啊,给他点颜色瞧瞧,列阵。”
孙长通说完,身后的队伍向后闪出一块空地,他自己也向后退去和身后的两个道士形成掎角之势。
青竹也是不慌不忙,往前走了两步,此时孙长通身后分出三拨人,绕到青竹左右和身后,四面将青竹围住。
石重裔拉着德鸣往前走了几步,看得更真切些,石重裔扭头问澄言道:“这是怎么个意思,道门不讲规矩啊,不守武德,怎么这么多人把青竹一个围在当中。”
澄言打眼观瞧,看青竹四面的人都是有板有眼的站着,道:“怕是道门里的什么阵法,专门用于围攻高手?确实有点不讲武德了呀。”最后那句话他用了点真气喊出,声音奇大,为了保证上清派的道士能听见。
孙长通听见也装作没听见,心想:若是传言属实,身前背后百十来个兄弟也拦不住眼前这位小爷。
这时候德鸣扯扯石重裔的衣袖,道:“这个我知道,王爷你数数有几个围住了我师叔?”
“这还用数么?”石重裔再次确认了一下,道,“前三后四左五右六,总共十八个人。十八个打一个啊?”
“嗯,就是这个名堂,”德鸣小大人似的说道,“前三,那是三才阵,后四,那就是四象阵,左五五行阵,右六六合阵。师叔,你留神听他们外围再包十八个人,就给你凑了一个天罡大阵出来了。”
听见德鸣的提醒,青竹咧开嘴笑了笑,扭回头高声喊道:“知道啦,德鸣乖啊,仔细看着师叔怎么破……”
“破阵”二字还没出口,他正面的孙长通三人抽出长剑,分上中下三路同时刺了过来。
话未说完,孙长通三人已然提剑出手,三柄长剑分作上、中、下三路,配合极为精准。剑风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直奔青竹的要害而来。
眼见剑光闪动,青竹不慌不忙,右手瞬间抽出背后的桃木剑,脚下微微一错,身形如风中柳枝般灵活避开攻击,同时将真气运至剑尖,手腕一抖,桃木剑从下而上斜挑而出。剑招极其轻灵,却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
首先,青竹桃木剑剑尖一挑,恰巧挑中了孙长通最下路的剑,长剑如受巨力,猛地被崩起老高,带着呛啷声向一旁偏出。紧接着,他手腕微转,剑势顺势而上,中路那柄剑立刻被斜斩开,剑身在半空中剧烈颤动。
青竹真气透入剑锋,桃木剑不带半点停顿,径直再往上斩,最后一剑随即被青竹斜挑开去,青竹剑势展开,最后这一剑承受的力量最大,持剑人手腕巨震,实在抓不住剑柄,手中剑顿时脱手而出。
青竹这一挑,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功夫差点的就觉得眼睛一花,原本向前刺去的三个人已经退回了原地,其中一人宝剑还脱手了。
石重裔眨巴眨巴眼睛,没看清,他的贴身侍卫首领石明志凑上来问道:“王爷,刚刚是青竹道长变戏法么?根本没看清啊,对面剑都飞了。”
德鸣个子小,在人群之中也没太看清,只有澄言在一旁冷眼旁观,看了个真真切切,他道:“青竹这一剑破三才怕是他们门里琢磨了很久的套路。三才者,天地人是也。能够一剑破三才,他这一剑,可称王剑。”
第58章 破阵子
杭州城,玉皇山上,石重裔钦差求亲队遇到了第一关卡,果然如同云婵所言,八卦田附近,有一帮道士堵住了队伍的去路。
以孙长通为首的一百零八名外门弟子,组成了几个小阵法,围住了青竹,岂料正面的三才阵给青竹随手破去。
青竹这一剑出手干脆利落,几乎在场的人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便见孙长通三人已被震退。其中一人甚至连宝剑都脱了手,剑身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铮铮”声响。围观的众人无不瞪大眼睛,眼神中满是惊异。
石重裔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眉头微皱。他自己武功不行,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青竹这一剑的速度与精准,让石重裔看得只觉眼前一花。他刚想开口询问,一旁的侍卫首领石明志早就按捺不住,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王爷,这青竹道长是变戏法呢吧?我根本没看清,对面剑都飞了。”
唯有澄言站在一旁,双手交叠于袖中,冷眼旁观。他淡然地开口道:“青竹这一剑破三才,怕是他们道门里琢磨许久的剑法套路。三才者,天地人之势。他能以一剑破之,不只是剑术精妙,更是对阵法的理解炉火纯青。这一剑,”澄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可称王剑。”
就在澄言的赞叹声还未落下,后方的四象阵突然发难。四名剑手齐齐向青竹逼近,他们站位分明,似隐似现地构成四象方位,剑光交错间如风雷般涌动,带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青竹眼中精光一闪,迅速转身,手中桃木剑顺势一带,画出一个优雅的半圆。剑势如行云流水,虽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寸都精准无比,将四象阵的气势化解在无形中。剑势未尽,青竹右脚凌空而起,速度之快如雷霆霹雳,稳稳踢向其中一名剑手的手腕。
“砰!”那名剑手手中的剑瞬间脱手,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与此同时,剩下的三人也被青竹的剑势带动,步伐失了章法。他们只觉气机被彻底打乱,原本紧密如一的阵法顷刻间土崩瓦解,四人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纷纷露出震惊的神情。
青竹收剑而立,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那一脚踢得极其轻巧,但却在关键时刻瓦解了整个四象阵的气势。石重裔见状,瞠目结舌,不由自主地鼓掌道:“好一个一剑破三才,一脚踢四象!今日我算是真长见识了!”
石明志也在一旁跟着惊叹:“这道长的身手,真是当世无双啊!”
青竹微微一笑,轻轻抖了抖手中的桃木剑,神色从容自若,道:“区区阵法,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他话音未落,已将手中剑轻巧收回背后,目光随意地扫过场中,似乎早已预见接下来会有何种变化。
德鸣站在一旁,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稚气未脱地说道:“师叔,刚才那一脚,真帅!”
眼看青竹轻松破了三才和四象阵,他左右两边列好五行阵和六合阵的弟子,不免有些慌张,原本坚守的阵势顿时出现了气势上微妙的松动。
五行与六合,乃是道家对于天地运行的深刻理解,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涵盖了世间万物的本质构成;而六合则代表天地八方,表明天、地、东、西、南、北,将整个天地四方融入其中。
尽管道心微生涟漪,但五行阵和六合阵的弟子毕竟是修炼多年的道门中人,很快便定下了心神。
两阵的弟子相互递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同时对青竹进行夹击。两边合击如电光火石般迅速,剑光闪烁,气势如潮水般压向青竹。
要说上清派毕竟是传承了六七百年的大派,底蕴还是有的,五行阵的变化复杂,尤其是他们将五行之力量运用得如同自然交替般自然。以土之力为阵眼稳居中央,木之力,火之力,金之力,水之力轮换出击,青竹一边手上还招,一边还的左手掐起相应的生克法诀,弄的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而六合阵则更具压迫性,每次出剑之前,都有些许蓄力时间,每一次六剑齐出笼罩着青竹身前左右上下的方位,都仿佛囚笼一般将青竹身影笼罩期间。
青竹仗着手中桃木剑剑气吞吐,外加自己身法如电,不断闪避,在五行阵和六合阵之间反复横跳。他脚下虽然轻灵,身法虽然迅捷,但在这两重剑阵的夹击之下,仍然被压制得无暇反击。
“上清派你们两阵合击,人多欺负人少,好不要脸!师叔,你要撑住啊!”德鸣在一旁看出其中五行变幻,六合同风的奥妙,忍不住喊道,满脸焦急。德鸣想了想,开始摞起自己的道袍袖口,紧了紧腰带,一伸手握住了一旁石明志的宝剑剑柄。
德鸣一番举动,真是把周边人吓了一跳,石明志惊讶道:“我的少爷啊,你要干嘛?小孩子动刀动剑的。”他赶紧夺回自己的宝剑,顺手拍了拍德鸣的小圆脑袋。
青竹在两阵合击之间走了七八招,反复横跳了三两次,总觉得不是个办法。上清派弟子的五行阵,生生不息,连绵不绝;六合阵,天地合击,四面封杀。
以青竹的武艺,两个阵法,一个一个的单独击破,那是不在话下,突然间两个阵势合击,还配合无间,真是让人应对不暇。青竹心中暗想:这也不是生死搏杀,我还能动用太清秘剑,纯以剑气轰开。这都是自己人,又是求亲的喜庆事。弄出什么流血事件反而不美。
青竹手中桃木剑左右画出两道剑气,逼退两边,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念头飞速转动。下一刻,青竹忽然想到,五行阵与六合阵虽然攻势凌厉,但却同源而异,若能引导他们相互对冲,是否便能找出破绽?
想到此处,青竹不再一味躲避,而是突然改变了剑势,不再一味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打法。
他手中桃木剑轻轻一挑,带出一道微妙的弧线,使了一个粘字诀,一剑带着占据五行阵木行位的弟子朝六合阵东边位的弟子撞去。
那木行弟子原本以为青竹要继续硬架自己的剑招,知道青竹腕力奇大,因此使了实在力气,没料到这一招,青竹悬空甩腕,剑势一变,自己手中长剑在青竹剑招的巧妙引导下,根本无法自控,整个人直直撞向了六合阵的东边位弟子。
甲乙木破东方。
“砰!”一声闷响,两人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五行阵和六合阵纠缠在一起,两阵聚起来的道法相互挤压,五行与六合本是同源相通,但若两者相冲,便引发了一系列混乱。
“有效果,师叔就这么整他们。”德鸣站在场外,手掐法诀,朦朦胧胧能感受到场间的气机变化。
青竹见此,亦是心中大喜,冲着火位的道士阴恻恻一笑,桃木剑在空中一振,一通蛇形走位,将占据五行阵火行位的弟子逼向六合阵的南边位。
火行主热烈,南方又是炎热之地,两者相遇,两种同源道法相抵,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剑。
忽听场外有人高喊一声:“背靠背!”,这两人立时反应过来,原地转身,背脊相抵,才稳住了两边的阵势平衡。
随着接连两次的碰撞,五行阵和六合阵的弟子已经彻底失去了平衡,剑招也再难协同作战。
青竹这会压力骤减,在场间闲庭信步了起来,偶尔摆动一下桃木剑,格挡一下构不成威胁的剑招,赶鸭子似的,把水位弟子赶到北方位,把金位弟子赶到西方位,如此五行阵和六合阵几乎高度重合在一起。
在全攻全守的阵法协调之下,占据五行阵中央的主阵土行道士,只能默默退进六合阵中和占据六合阵中央“地”向阵眼站在一起。
由此五行阵完全并入了六合阵中,青竹看着这个情况,哈哈大笑起来。
场间众人被他笑的莫名奇妙,两阵合一却并未被打破,石明志和一众侍卫看不明白,澄言和德鸣却都是略有心得。
五行归位,入了六合阵,那么六合阵的唯一破绽就出来了。
澄言是看出了阵势的不平衡,德鸣没有这么高的造诣,只是感受到场上有一股气息孤零零杵在那里。
青竹在场中当然最直接的把握到了这个破绽,五行和六合里面的五个方位已经合并在一起,唯独六合阵的天位孤零零空悬。
在场其余众人皆是后背相抵,唯独站在天位这一位,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正举剑茫然之际,青竹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桃木剑舞出一蓬剑花,晃了所有人的眼,瞅准一个空档,使出鬼魅一般的身法,人已经站到了天位弟子的身后。
在电光石火之间,青竹想了想,没出剑,求亲路上不要搞出什么损伤。他立起左掌,轻飘飘的摁在天位弟子的背后,用了两三成的劲道,掌力一放直接将占据天位的弟子拍飞出去。
那弟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从后背传来,根本无法抵挡,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丈之地,变作滚地葫芦,轱辘出去老远。
“砰!”伴随着这最后一掌,六合阵彻底崩溃。天位被一掌震退,六合缺一,道法四散,其余的弟子纷纷退散,脸色苍白,气机紊乱,显然已经无力再战。顺势连合阵的五行之气也泄出,十一个人,阵不成阵,顿时溃散。
青竹站在场中,桃木剑一收,气定神闲,摆出一副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姿态。他旋即想到,这是给石重裔求亲,他这么嘚瑟干嘛,赶紧躬下身子,回到求亲的队伍中,朝着石重裔谦卑施礼,高声道:“回禀剡王殿下,标下侥幸破阵,现在石道畅通,请殿下示下。”
这一番场面话,故意用真气喝出,声震山谷,澄言都暗挑拇指,心道:你这真气功夫又有长进,不过用在给朋友吹喇叭抬轿子上,是不是白瞎了。
听了青竹的话语,石重裔那真是红光满面,别提多提气了,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有劳青竹真人,真人威武!钦差卫队听令。”
“候!”钦差卫队行得是军法,当然应的是军中口号。
石重裔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继续喊道:“整理队形,继续前行!”
“遵命!”钦差卫队齐声回应,声如洪钟,震动山谷。随即队伍整齐划一地调整阵型,仪仗重新排列,挑着求亲礼物的脚夫们也紧跟其后,队伍再次迈步,浩浩荡荡地向上清派的山门进发。
队伍经过守八卦田的众弟子,只见人人面色平静,孙长通还跟几个弟子耳语,指着青竹指指点点。
青竹倒也不以为意,心道:今天这个阵势是在太清宫里见过,三才四象五行六合阵,如果再加上十八名弟子,应该是凑一个三十六人天罡大阵,只是山道实在不够宽阔,不然不至于这么容易过了这一关。
队伍拐过八卦田后的石道,眼前陡然变得狭窄而陡峭,宛若登天一般。石重裔与青竹稍作停顿,抬眼向前方望去,便看见石道尽头,矗立着三位面容冷峻的道士,笔直如松。
青竹眼力非凡,定睛一看,心中顿生疑惑:这三人的面貌竟如此相似,眉宇之间竟隐隐透出几分与云婵师姐相似的气质。再细细一瞧,三人年岁相仿,显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青竹心念一动,暗忖: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就是云婵说的她那三个兄长。
三道士身着华丽的道袍,袍上以金线绣着龙纹祥云,光泽熠熠,纹路精致。道袍的袖口边缘更是以细密的银线勾勒出八卦图案,彰显与众不同的身份。他们脚踏云履,双手交叠在胸前,背后各自背着一柄古朴长剑。
青竹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紧,看着剑柄就知道这三把剑,恐怕是上清派的镇派之物。青竹心知,这一关只怕难以轻易通过。虽然他身怀道家绝技,今日也破了不少阵法,但面对这三位姓闾丘的道士,他也不敢大意。
第59章 你们快点过关吧
石重裔看着石道顶上那三人,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面色发苦,抬手止住了继续前行的队伍。他向青竹看了一眼,低声问道:“青竹,这三人似乎不好对付,你可有对策?”
青竹心下略作沉吟,随后缓缓答道:“怕啥来啥。这三位道士瞅着气势不凡呐,恐怕就是云婵师姐的至亲兄长。若真是如此,他们不会轻易放我们过去。莫慌,
且容我先行探探虚实。”
说罢,青竹背好桃木剑,迈步走上前去,来到石道尽头,向那三人做稽首礼,朗声道:“贫道青竹,见过三位道长,今日我等随剡王殿下前来上清派拜访,特来求亲,愿与贵派结为百年之好。不知三位道长如何称呼,是否为云婵师姐亲眷?”
其中站在中央的一人,面色冷峻,眼露寒芒,淡淡地扫了青竹一眼,冷冷道:“我等乃上清派闾丘一门三兄弟,我是云啸、这是我两个兄弟云起、云峰。今日奉观主之命,特来此处封山,玉皇山乃是我上清派的私产,闲杂人等请回吧。”
他身旁的两位兄弟微微点头,态度同样冷峻,显然对这场求亲之事闹得如此大动静心存不满。
青竹心中暗叫不好,果然是云婵的兄长,再看看他们这个表情,感觉天下欠了这三人不少钱,再看看这个双手抱臂的姿态明显对石重裔这个妹夫不是很看好啊。
青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微笑着继续道:“原来是云婵师姐的三位兄长,久仰久仰。这时候还说什么封山没意思了啊。打开天窗说亮话,剡王殿下诚意十足,礼数周全,求亲一事,还望三位师兄成全。”
云啸眉头微蹙,冷哼一声:“谁是你师兄?告诉你封山就是封山了。除非钱王下诏,否否,否则谁也不能上山。速速退去吧。”言毕,他的手已按上了背后的长剑,只是目光闪烁,说话有点结巴,说道退去的时候指的不是山下,而是对面的凤凰山。
青竹眉头一挑,感觉话里有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重裔,心想:你成亲那天要是不给封个大红包,我就弄死你。他低声一笑,道:“既然三位道长有这个雅兴。那青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为剡王殿下的赏格,就为我们这个最纯粹的朋友之义,我也得帮他强出头。”
听了青竹格调不高的发言,石重裔在后面心里那叫一个又好气又好笑,本来挺有气势的一件事,青竹愣是说的这么市侩呢。
三人当中左手边的云起,一脸冷漠,开口说道:“这不就是‘钱’不‘钱’的事情么?”
山风一吹,青竹听的也比较含糊,没太明白,心想都到这时候,还说什么狠话。他哼了一声道:“今日大喜之事,不要触了霉头,动刀动剑反而不美,贫道愿意在拳脚上讨教一二。”他心里想的是,看你们背的都是宝贝名剑,小道爷这把祖师爷传下来的桃木剑可不能折损在这里。
江湖上都知道比试武艺,拳脚一般会比刀剑更危险,兵刃用起来都比较谨慎,一般都会收着劲,拳脚功夫都是贴身肉搏,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不会留手。若是掌力或腿劲稍有不慎,往往会酿成难以收拾的局面。
青竹是看见云峰冲着他挤了挤眼睛,并且顺手摘了自己背上的长剑,才故意这么说的。
果然,看着最年轻的那个云峰,将宝剑抛给身边的道童,抱拳冲着另外两位说道:“两位兄长,这一阵就交给小弟。”
云啸依旧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去吧,拳脚无眼,注意安全。”
一旁的云起却是冲着四弟云峰挑了挑眉毛。
青竹与云峰两人在石道上对面而立,相互抱拳施礼。
云峰也不废话,突然跨前一步,手臂如同铁钳般伸向青竹的肩膀。
青竹不敢大意,迅速后退半步,身体微微一侧,巧妙避开了云峰的手掌,同时右手飞快探出,抓向云峰的手腕。
谁知云峰早有准备,手腕一翻,反而用巧劲勾住了青竹的手,趁势往下一压,试图将青竹的关节锁住。
两人一上手就没有硬桥硬马的凭拳掌,反而是用起了技巧性很强的擒拿手。
擒拿手以巧制敌,强调对人体关节和要害部位的精准控制。其动作敏捷而果断,出招迅速,常常在对手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牢牢控制住对方的关键部位。手腕的翻转、手指的锁拿、手臂的缠绕,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包含深厚的功力和精准的判断。
青竹感到手腕将被对方锁住,眉头一皱,立刻顺着云峰的力道转身,一招“卸劲化力”,手腕轻松脱离了云峰的控制,反手以擒拿手回击,指尖直抓云峰的肩头关节。云峰却像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一般,身体一晃,肩膀轻轻下沉,顺势躲过了青竹的擒拿,接着膝盖猛然上顶,直冲青竹的小腹。
青竹眼神一凝,迅速弓身下沉,腰腹一紧,膝盖轻轻一转,巧妙避开了这记膝击,左手趁机抓住云峰的肘关节,用力往后一扭。
云峰感受到关节传来的内劲,但他也不慌,手肘轻轻一沉,借力反转,整个人顺势贴近青竹,两人瞬间近身缠斗,几乎到了拳脚无法施展的距离,只能贴身使用关节技的阶段。
青竹心知擒拿术的精髓在于利用对方的力道反制,不与云峰硬碰硬。他用巧劲制住云峰的手臂,但云峰显然不是寻常对手,身体如同游龙一般灵活,瞬间绕到青竹的侧面,手掌顺势捏向青竹的脖颈,想要一招锁住他的喉咙。
两人缠斗得越来越近,青竹仗着身法敏捷,一味进行闪避。云峰的攻击基本都滑过他的四肢,突然感觉到对方的动作稍稍放缓了一瞬。这一瞬,两人相互锁住对方一只手腕,各自发力。
就在这个档口,云峰仅以两人可闻的说道:“青竹师弟,再过十招,我使一招‘霸王卸甲’,你别犹豫,别用擒拿手了,照着我的左肩来一脚,我顺势一倒,这关就算过了。”
青竹甫一听清,面露惊愕之色,但是两人插招换式太快,没来及询问,各自内劲迸发,相互弹开。继而近身又是一阵拆招换式。
两人用虎爪相互扣拿之际,青竹赶紧压低声音问道:“云峰师兄,你刚刚什么意思?”
云峰眼神凶狠,嘴里却道:“等下我用霸王卸甲,故意留个破绽,你趁势一脚,我就算败了。”
两人相互推手,又分开。继而继续用缠丝手对绕,青竹问:“何解?”
云峰眼神依旧凌厉凶狠,嘴上却带着悲腔说道:“求你们了,赶紧的,赶紧把五妹娶走。”
看着云峰用最凶狠的表情,说出这么凄凉话语,青竹听得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原来这位看似冷酷的云峰,居然暗中支持他们的求亲。
青竹果断的装出怒目圆睁的表情,但是压低声音,配合地回道:“收到,师兄放心。”
青竹一个进步,趁机用虎爪手猛然扣住了云峰的双肩,双手如铁钳般压住了云峰的肩关节,力道刚猛,几乎将云峰的双肩锁死。
这就是使用“霸王卸甲”这一招的标准套路,云峰丝毫不见慌乱,面色如常,身形一晃,突然间全身的力道猛然一泄,然后顺势暴起,左右肩来回摆动不休。标准的一招霸王卸甲。
只是云峰故意把招式用老,露出了左肩的破绽。
这就是约定的信号啊,青竹心中暗想,他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果断一招高踢脚,右腿如弯刀般迅猛斜斩,目标正是云峰的左肩。脚风凌厉,瞬间踢中了云峰的左臂,力道极其精准。
云峰做戏做足,他先是身体微微一晃,装作失去了平衡,故意顺势往右倒去,过程之中还努力向右踏步,企图找回平衡,嘴里还发出一声闷哼,仿佛被青竹击中得不轻。他身形侧在地,尘土飞扬,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显得从容不迫,但从面上看已是败下阵来。
青竹眼看这位师兄戏份这么足,自己也不好太过随意,立刻后撤一步,收起姿势,抱拳道:“云峰师兄,承让了。”
闾丘云峰这时捂着左肩爬起来,表情依旧显得狰狞,嘴上说道:“行,你小子可以,我算是栽了。”
然后他呲着牙,咧着嘴,捂着肩头,转身对两位兄长道:“惭愧,小弟不敌对方,对方的擒拿之术比我高。”
闾丘云啸哼了一声,只是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板着脸转头看看三弟云起,道:“老三,要不你上去再试试?”
闾丘云起排行老三,正是不上不下的位序,他表情略微有些僵硬,刚刚青竹和云峰过了十几招,他看了看,有几招确实青竹放水了,没有用自身真气强行制住老四。他掂量一下自己的水平,论道术道法,自己可能比老四强点,但是拳脚武艺,自己还不如老四云峰。
他干笑了一声,心中暗暗权衡,却又不愿在兄长面前失了颜面,刚要说话,忽见青竹站在不远处,手里抱桃木剑,面色淡然,似乎毫无压力。这一刻,云起心中更是暗暗发虚。
闾丘云啸见状,心中已有了数,轻轻摆了摆手,转身对云起道:“算了,老三,这个你向来不喜拳脚功夫。”他口中虽是这么说,眼中却带着几分宽慰和一丝隐隐的赞许,显然对青竹的身手有了更高的评价。
云峰揉了揉肩膀,咧着嘴又笑了笑,故作洒脱道:“哈哈,三哥,你就别去了。这青竹道长果拳脚确实不俗。刚刚头几招,没放水,他一身钢筋铁骨,硬碰硬了一下,我这边胳膊都肿了。咱们兄弟三个总不能都让人家踩一遍,太丢我们上清派的脸了。”最后几句凑到云啸身边压低了嗓子说的。
云起瞅了瞅他,脸色更加铁青,他瞅了瞅四弟,心想:你自己加什么戏啊,你不怕后面老爹看出来。不是说好了咱们放放水,让这帮提亲的赶紧过去么,趁早把五妹娶走。她一回来,这几天这个鸡飞狗跳啊,山上日子还过不过了。
虽然这三兄弟被老爹逼来之前,都已经默契的想好了,但是二哥闾丘云啸毕竟还是年纪大些,沉稳一些,仔细一沉吟,道术武艺都没能难住提亲队伍,怎么也得凑够三关吧,不然老爹那边如何交代。
正在云峰想要放水,却一时不得其法,暗自挠头之际。忽听身边山岭郁郁葱葱的古木林里有猿啼之声。
云啸想到道门入室弟子的下山考核,赤足攀树,枝上刺猴。
这套路数既考验轻功,又考验剑术,还得考验身体协调和眼力。真从茂密树林之间用木棍刺下一只猴也是很难的事情。所以为何江湖之上看见正经穿着水褂云履,正经的道门传人才这么少。
闾丘云啸听到猿啼声,脑中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考验。比武较量虽是惯例,但道门讲究的是身心修行、天地合一,讲究一个道法自然。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青竹,嘴角浮现一丝隐晦的微笑,道:“青竹道长,今日之事既已见识了你的高超武艺,但道门之中,讲究的是天地自然的相合。若我再出手,倒显得咱们兄弟咄咄逼人。依我看,不如咱们再试一试轻功与身法如何?我二人就比较一下这道门的出师关如何?”
青竹听了,心中微动,这是想放水又怕给人落下话柄?他笑了笑,拱手道:“云啸师兄请讲,既然大家都是道门中人,修道的规矩,不才也都略知一二。”
闾丘云啸抬头指向旁边的茂密树林,道:“听闻刚才猿啼声,这里的古木间栖息着许多灵敏的猿猴。我道门弟子下山前,需赤足徒手攀上树顶,以木棍刺下一只猿猴为考验。既考察轻功,又考验眼力和身体的协调。我与青竹道友一起比试,谁先刺下猴来,算谁胜。”
青竹挠挠头,心说:到底三清派是一家,你们的考核,果然跟我太清宫如出一辙。不过,他又想到:你们之前调查过没有啊?跟我比这个?你们确定么?
第60章 闾丘真人
要说道门的这一个出师关,那是比其他门派难度大的多。这猿猴灵活多智,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果真不是容易对付的。山林间,密密匝匝的古木层层叠叠,枝繁叶茂,树冠之间猿猴影影绰绰。要在这样的环境里迅速攀树,并以木棍刺中目标,确实是一项难度极高的考验。
青竹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心里暗忖:你们是调查过小道爷的根脚,还是没调查过?要是调查过,你们这个放水也放的太明显了,小道爷从小在崂山上长大,整日里除了练功就是在山林中呼啸,我是跟一帮猴子长大的。
看青竹站傻在原地没动,闾丘云啸还以为青竹没听懂,又要解释一遍,却看青竹摆摆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闾丘云啸甩去壳宽大的道袍,顺势脱下了云履,找了一颗参天古槐,提起真气,运起轻功,三两下跳上枝丫,随手抽出了自己的桃木剑,沿着枝干开始慢慢靠近往猴群那处跃近。
德鸣当然知道上清派的规矩,手搭凉棚,小眼睛一直在看着云啸的动作,澄言之前跟青竹讨论轻功的时候,谈到过这个功夫,大致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手搭凉棚,远远望着。
石重裔和司裴赫两个外行完全不懂什么叫出师关,石重裔刚想问问,却看见司裴赫拧了拧德鸣的大耳朵,问道:“小德鸣,你师叔在跟人比什么呢?比赛爬树么?”
德鸣一缩脖子,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堆起笑脸道:“小裴姐姐,这是我们门内传说中的出师关,有点像佛门习武弟子的什么铜人阵。”
石重裔一听也来了兴趣,佛门弟子的出师关他久在中原倒是有些耳闻。他平日里虽对道术不甚了然,却对那些江湖侠义故事颇感兴趣,尤其是佛门秘技。他转身看向澄言,扯了扯他的僧袍。
澄言见石重裔一脸好奇,低声笑道:“王爷莫不是也听过铜人阵的传说?”
“是啊是啊,”石重裔笑道,“据说嵩山少林寺的弟子武艺大成后,必须通过的最后一关,名曰‘铜人阵’。可真有此事?”
“江湖传闻不足为信。您怎么也看唐传奇话本。”澄言苦笑道,“小僧所在的青龙寺也有类似的出师关。少林寺那边听说就是由什么戒律堂首座,或者达摩院首座亲自下场测测弟子的功夫成色。觉得这个弟子功夫成了,就可以让他下山。”
“这不就是大营里面的武艺考核么?怎么就传成了铜人阵了?”石重裔大概理解是怎么回事,一脸八卦问道。
“比武带护具也正常啊,少林的功夫都是硬桥硬马的,又不能穿军队的制式盔甲,就是用竹甲外面包了一层铜皮。”澄言说道。
此时节,盔甲武具什么的都是朝廷严管,禁绝民间私藏,少林寺的僧人也不能例外。
“所以就根本没有什么‘铜人皆由佛门高僧精心打造,个个纯铜浇铸,力大无穷,可以裂金碎石。’这样的事情。”石重裔遗憾道。
德鸣声音响了起来,道:“王爷,您就是传奇话本看多了,真有这宝贝,官家肯定拿这个打头阵,怎么会任由一帮和尚藏起来练功夫。”德鸣说完,头上果不其然又挨了一记爆栗。
澄言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置身事外,司裴赫倒是怜惜的给德鸣揉揉小圆脑袋,笑话他大人说话老是乱插嘴。
几人说了这半天闲话,眼看闾丘云啸已经越过几棵大树,慢慢的接近了树上的猴群,再看青竹,气定神闲的,站在石道上背着双手,饶有兴趣的看着闾丘云啸的表演。
闾丘云啸屏息凝神,已经接近了猴群,枝叶沙沙作响,眼看距离不足三尺,只需再跨一步,他就能用手中木棍刺中一只个头不大的猿猴。树上的猴群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依然在树梢上跳跃玩耍,不亦乐乎。
正在此时,青竹忽然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仰头朝着天空,嘬着嘴发出几声尖利的“叽叽吱吱”声。那声音仿佛不是人类发出的,尖锐而急促,像极了猿猴之间的呼唤。
外人听来只觉得怪异刺耳,但那群猿猴瞬间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紧接着,一阵骚动从树冠上传来,猴群立刻炸了锅似的四散而逃,迅速攀爬到更高一层的树梢,眨眼之间便远离了闾丘云啸。他们甚至还不忘回头冲着云啸呲牙咧嘴,发出“吱吱”的叫声,似乎在表达对这种偷袭行为的抗议。
闾丘云啸本来攀在树枝上,正准备发力刺猴,没想到形势骤变,只得愣在原地,面色尴尬。他微微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地面上的青竹,心里不由得暗暗发苦:这家伙搞什么鬼?在下面鬼叫什么。我都要得手了,怎么突然全跑了?
青竹装作无辜,笑眯眯地仰望着云啸,轻轻挥了挥手:“云啸师兄,这群猴子怕生,看到这么多生面孔,怕是有些紧张,你可别急,慢慢来。”
德鸣在一旁一听,顿时笑得肠子直打结,悄悄跟司裴赫说道:“师叔说他从小跟猴群一起长大,差不多的猴语都知道,刚刚那个肯定是给猴子提醒。”
“你这师叔还真是一副刁钻古怪的猴性。”司裴赫看着青竹耍宝,又轻轻捏了捏德鸣的小圆脸。
青竹看着树上闾丘云啸的尴尬模样,微微一笑,也不拖鞋,也不拉架势,随意挑了一棵高大古木,脚尖轻点地面,几个起落便踩上了树干,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般,在枝叶之间轻巧腾挪,不见半分吃力。他站定在一根粗大的枝桠上,居高临下,气定神闲地俯瞰着地面。
他目光一凝,随即又随口发出几声“吱吱叽叽”的猿啼声。
这次,比之前的更加清脆而尖锐,声音在山林间回荡。瞬间,远处还在散漫游玩的猿猴们像是得了指令,立刻乌泱泱地从四面八方爬过来,争先恐后地跳跃在青竹身边。它们围着青竹,一边爬上爬下,一边齐声啼叫,显得十分亲昵。
青竹伸手拍了拍一只离得最近的小猴的脑袋,那只猴子立即趴伏在枝桠上,朝着青竹露出讨好的笑容。其他猿猴见状,也纷纷模仿,场面滑稽而有趣。
闾丘云啸看了这边情况,心想:这怎么比啊?玉皇山的猴群这是集体叛变了?这青竹是提前多久过来收买过?他心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跳下树来,重新穿好了鞋。
这时候青竹安抚完了猴群,抱着一只小猴子跃下了树来。德鸣赶紧跑上去,稀罕的摸摸小猴子的脑袋。
青竹索性把小猴子往他怀里一塞,一人一猴玩了一会,德鸣轻轻把猴子放在地上,小猴子冲他们俩又叫了两声,转身爬上树,回了猴群。随后在青竹口哨声中,四散开来。
青竹走向闾丘云啸,拱手道:“云啸师兄,你看这一局?”话没说完意思已经表达到了。
闾丘云啸苦笑了一下,心想:谁知道你还有这本事,连猴语都会?他拂了拂道袍上的落叶,拱手道:“青竹道长果然深谙道法自然,能与天地万物沟通,这一局,闾丘云啸甘拜下风。”
人家说话客气,青竹自然也得说几句场面话,他拱手笑道:“师兄客气了,青竹一个山野道士,从小在山林中长大,倒是经常与山中灵猴相伴,自是熟悉猴性。多谢师兄容让。”
闾丘三兄弟倒也是不含糊,向青竹再施一礼,求亲队伍挑上各种彩礼担子继续向前开拔。
青竹经过云峰身边之时,云峰朝他挤了挤眼,青竹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他默默走到石重裔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等会你见了闾丘真人,可得好好表现。这三兄弟都盼着你赶紧把云婵娶走。”
石重裔一脸不敢置信,问道:“是么?这三人不是还拦着咱们半天么?”
“人家放水了,刚刚我跟云峰切磋擒拿手的时候,求着你上山把他妹妹娶了。”青竹说道。
一听这话,石重裔信心大涨,笑着招呼道:“各位,玉皇观就在眼前,给本王加速冲上去。”
钦差卫队一声应诺,挑担子的脚夫可惨了,在卫队的帮扶之下,几乎是一溜小跑上了山。
玉皇山的山头很平整,玉皇宫的占地面积也大,毕竟是吴越国师的道场,道观里的大殿层层叠叠,殿宇飞檐斗拱,檐角高翘如展翅的凤鸟,映衬着苍翠的山色。
玉皇宫的山门气势雄伟,门廊上覆以青色琉璃瓦,阳光下闪烁着幽幽光辉,一位中年道士站在“玉皇宫”三个篆字的匾额之下,气定神闲。
求亲的队伍走近观瞧,只见这道人年约四十五,面白如玉,宛如古画中的美男子。他的三绺长髯随风轻拂,透出几分儒雅与洒脱。他身形挺拔,仿佛松竹一般不屈,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出尘的气质。
他今日穿着一袭紫色道袍,绣着云纹道符,衣袂宽广,随着山风微微拂动,更显飘逸。道袍颜色深沉,与他此刻散发出的清冷气息相得益彰。
看见真人在面前站着,石重裔等人不敢造次,求亲的队伍缓缓停下,剡王殿下疾步向前,站在台阶之下,躬身施礼问道:“可是闾丘真人当面,小王石重裔拜见真人。”石重裔也不知道这位未来老丈人什么脾气,说话也不敢大意,只是恭恭敬敬行了礼。
当代上清派掌门闾丘葆真微微颔首,回了半礼,开口道:“不敢当剡王殿下全礼,我玉皇宫乃是三清道祖修心修行的清净之地。王爷带着这么多俗礼上山,所为何事啊?”
这就有点故意找茬的意味了,杭州城里声势浩大,全城的聘礼都给剡王撒银子买遍了,如今挑着如此齐备的三十四样彩礼上山,还有两只大雁,这是直接把“求亲”俩字写在脸上了啊。
石重裔这个毛脚女婿,站在闾丘葆真面前小腿就开始哆嗦,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把心一横,也不管他的刁难,恭敬地说道:“真人有所不知,小王此番前来,便是为求亲之事。小王仰慕令嫒闾丘云婵姑娘久矣。令媛气质高洁,德才兼备,小王心生敬仰,欲结秦晋之好。今日特携聘礼上山,诚心恳请真人将云婵许配给我。”
闾丘葆真闻言,微微抬眼,拂尘轻动,脸上虽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他淡淡地道:“剡王殿下身份尊贵,我们闾丘家乃是方外之人,实不敢高攀。云婵自幼随我修行,心向道法,尘缘之事未曾挂怀,恐怕……”
石重裔听闾丘葆真话语中隐隐有婉拒之意,心中一紧,忙不迭刚要接话,忽听门后“哐当”一声,似是酒坛破裂的声音,随后一阵沁人心脾的酒香飘了过来。
闾丘葆真的脸痛苦的抽搐了一下,已经闻出来是自己珍藏了二十年的上好花雕酒。二十年了,自己每逢大事喜事才舍得喝一壶的心头好,这就没了?
也算真人道心稳固,稳了稳心神,继续沉声说道:“恐怕小女根骨福薄,享不得……”,这次只说了几句话,又是一声酒坛爆裂的声音。
闾丘真人好悬没扯断自己最为得意的长髯,心中又是一抽,又糟蹋一坛,那一坛还没开过封,二十多年的陈酿啊,酒香肆意,醇厚无比,还得兑上新酒才能入喉,没了,就这么没了。
石重裔也傻在当场,心想:大真人就是不一样,说话还有节点,这是谁在院子里给他打节奏?
闾丘真人还想说点什么,侧耳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小姐,使不得。”真人一脸心疼,连忙说道:“队伍赶紧都进来吧,哎呀我的酒啊,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年轻人自己谈。哎呀,闺女啊,别砸了。”
闾丘葆真仙风道骨之态荡然无存,揪着胸口就往山门里面奔去,闻着自己最爱的桂花花雕酿,心疼的无以复加。
此刻云峰等三兄弟也凑了过来,三人窃窃私语,道:“我就说吧,爹这架子端不起来。”
第61章 钱王旨意终于到了
话说玉皇宫山门口,上清派掌门正在端着架子,为难大晋朝钦命钦差剡王石重裔殿下。
几句搪塞之语刚刚说出口,忽听山门内,院墙后,有酒坛爆裂之声。
闾丘葆真几步冲进院子,眼见地上一片狼藉,刚进门便看到闾丘云婵正抬手准备砸下第三坛花雕,满院子酒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甜气息。
再看闾丘云婵,一身粉色裙钗,腰系淡紫玉带,手中还拿着最后一坛,准备往地上砸。几个弟子在一旁手足无措,不敢靠近,只能喊着“小姐,使不得。”
闾丘葆真心疼得不行,眼疾手快地上前抢过那坛酒,轻轻放到一旁,才喘了口气,满脸无奈,柔声说道:“闺女啊,咱有话好好说,咱别动手啊。你知不知道这些酒,是爹爹辛辛苦苦珍藏了多少年?你这砸得也太心狠了吧!”
云婵瞧着老爹那满脸心疼的模样,嘴角轻轻勾起,却依旧冷哼一声:“闾丘掌门,出门之前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怎么就把话说成那样,你是不想你自己亲闺女嫁人了?”说着云婵又用眼睛扫过墙角那一溜酒坛子。
云婵杏目圆瞪,一道凄厉的眼神扫过那些酒坛子,闾丘掌门当时就吓得连忙朝闺女作揖。他口中哀求道:“唉呀,闺女啊,爹爹我就这点爱好,观中的珍藏你怎么都搬过来了,赶紧都搬回酒窖吧,露在外面时间久了,日头晒过,就都走了味了呀。”
看见老爹如此言辞恳切,云婵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朝着正在一边待命的仆役们摆了摆手。
原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仆役如蒙大赦,一路小跑,搬着掌门最钟爱的花雕酒,送回了后院酒窖。更有那手脚麻利的,已经打了清水,洗了地面,收拾好打碎的坛坛罐罐。
闾丘葆真闻言,顿时讪笑,心中暗自叫苦,知道自家女儿从小被自己宠溺,被四个哥哥更是宠的没边,最是执拗,认定的事情,从不轻易改变。逃家去了一趟中原,回来以后句句不离这个剡王,看来是认了死理。
他轻咳一声,抖了抖拂尘,缓缓说道:“为父也没说不让你嫁呀,只是想着,剡王石重裔登门求亲,诚心可见。只是闹得这满城风雨,实在有违咱们修道之士,清静无为的宗旨。”
“那你就要把人赶走?把闺女扣在家里不让出门?”云婵斜着眼睛一脸不服气的瞅着老爹。
闾丘真人心想:我这闺女,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天下无双。明明是她自己留在玉皇宫里,说是要看看石重裔什么反应。结果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老爹扣着不让她出门。
闾丘真人刚想反驳一句,云婵哼了一声道:“我不管,他闹了这么大声势,满城皆知,还带着求亲队伍把你定下的三关都过了,总有资格上门提亲了吧。”
闾丘葆真长叹一声,满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倔强的女儿,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到底是清楚云婵的脾气,打小在玉皇宫中修行,可惜给自己宠坏了,道术道法浅尝辄止,武艺剑术也都是哥哥们让着,从来没吃过练功的苦。所以真论起实战武艺,一个照面就能给青竹打落了宝剑。
自从闾丘真人给她安排婚事,她是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不入眼。逼急了逃家去了中原,一路上,上清派门下的所有道观把这位大小姐当姑奶奶供着,各种灵器,法宝堆给她。靠着这一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道门法宝,居然还在东京汴梁闹出很大动静。
最让闾丘掌门意外的事,居然云婵误打误撞,居然和新崛起的大晋朝廷亲王结了缘,两人还就这么私定终身。真真是缘份由天定,半点不由人。
他转头朝着门内探出脑袋看热闹的三个儿子招了招手,懒懒地挥动着手中的拂尘,轻叹道:“你们几个孽障还看什么热闹?真当为父眼瞎耳聋不成,回头再找你们算账。去,都去,把剡王殿下的队伍请进来吧。唉,这都什么事。”
三兄弟相互之间使了使眼色,面露欣喜之意,赶紧领命,出了山门。
三人直奔石重裔,双方行礼之后,闾丘云啸抱拳说道:“家父有请剡王殿下,请。”
石重裔不知道里面的变故,看着这三兄弟如此和蔼可亲的招呼自己进山门,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手指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自己单独进去,还是带着队伍进去。
云峰在一旁笑道:“没事,妹夫,别怕,队伍都有啊,把聘礼都搬进来。”
得了主家的命令,尤其是在杭州城跺一脚四城发抖的闾丘家的命令,这些脚夫们哪里敢迟疑,纷纷吆喝起来,挑起肩上的聘礼就往玉皇宫山门里送。
剡王石重裔站在求亲队伍最前头,看着自己的聘礼缓缓送进山门,彩礼队伍排得井然有序,炽烈的红色箱柜与道门的清幽相映成趣。
求亲的彩礼队伍十分壮观,走在最前面的是数位身穿喜袍的礼官,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精美的红漆托盘,上面陈列着各色珠宝、玉佩,光芒璀璨。礼官后面紧跟着一排排身着红衣的仆役,手中捧着锦缎、绸缎等贡品,丝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片五彩云霞,随着队伍的行进而轻轻飘动。
接着,队伍中的抬轿者抬着两座朱漆鎏金的大箱子,箱子周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祥云图案,里面装着的是从杭州城里精挑细选的诸多聘礼。
队伍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便是那对大雁,它们被装在一个精美的红木笼中,羽毛光亮,神情温顺,象征着夫妻永结同心,忠贞不渝。
这对大雁按照盛唐旧例,是最重要的彩礼之一,更关键的事,这对大雁引得西湖儿郎尽折腰,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前前后后将近三百人前仆后继的捕抓之下,从五百只大雁里选出这对极品。
看到这一切,站在一旁的闾丘三兄弟不禁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心中暗自感叹:“剡王这般重礼,看来五妹嫁过去,应该是个享福的命。”
石重裔亲自走在队伍前列,目光紧紧锁定着玉皇宫山门,手掌心中全是冷汗。毕竟是头一次求亲,还是在异国他乡,在这里钦差啊,剡王啊,只是外邦的一个头衔,人家真要是不认,自己还真是没招。
闾丘葆真立在大殿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虽说修道之士本不该为俗物动心,但看到这阵势,连他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尤其是那对大雁,更是让他想起盛唐时期的风光,他听道门里太上长老们说过,那时盛唐朝廷和道门的关系亲密,尊老子李耳为祖,婚姻大礼更是极为隆重。如今剡王居然依足了盛唐规制,足见他对这段姻缘的重视。
礼队伍缓缓停下,石重裔在闾丘三兄弟的带领下,走上前,双手捧着象征婚姻的大雁笼子,恭敬地呈到了闾丘葆真面前。他微微躬身,郑重道:“真人,今日小王携此礼而来,愿与云婵姑娘结为夫妻,愿以大雁为誓,永结同心,还请真人成全。”
闾丘葆真看着石重裔手中的大雁,心情莫名有些复杂,虽然他心里依旧想要拿捏一下,但眼见石重裔这般诚心,又想起女儿云婵的态度,有些话一时还真说不出口。
他轻轻挥动拂尘,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剡王诚意满满,贫道心中有数。只是这姻缘之事,小女年幼,如今要远嫁中原,贫道内心……”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云婵在一旁咳嗽一声,闾丘真人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石重裔听了这声咳嗽,仿佛是世间最美好的声音,他立刻转头看向云婵,目光中满是期盼。而云婵则站在台阶上,眼神轻轻扫过那对大雁,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朝着石重裔眨了眨眼。
云婵轻声道:“既然剡王如此用心,云婵自当不负厚意。”她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接着说道:“父亲,云婵愿意答应这门婚事。”
闾丘葆真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旋即想到女儿要远嫁他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饶是老道士一辈子修心悟道,此时也是道心轻颤,有些难以割舍骨肉之情。
石重裔闻言大喜,整个提亲队伍也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之声。
石重裔朝着闾丘真人再重施一礼,此时用的是晚辈郑重拜见亲近长辈的礼仪。闾丘葆真这次倒是没有避让,坦然受了这一礼
等人准备进入玉皇宫,山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宫里使者特有的呼喝声。大家心中一紧,纷纷回头,只见几名钱王宫的禁卫军疾步赶来,手持兵刃,护卫着一名身穿红色锦袍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一手高举红绫卷轴,这倒是讲究,钱元瓘不敢逾越用黄绫。
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赶到玉皇宫山门前,一路往山上奔波,他喘了几口粗气,立刻正声高呼:“钱王有谕!上清派掌门闾丘葆真接旨!”
这下在场众人全愣了,青竹瞅瞅石重裔,道:“你可以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啥时候去钱王宫请旨了?”
石重裔也莫名奇妙,他摇摇头道:“这我哪知道啊,我没去求旨啊。”
“你太不是实诚了,早知道有这个谕旨兜底,小道爷至于这么出力,弄得一身汗。”青竹调侃着石重裔。
倒是闾丘三兄弟相互看了看,各自摆了摆手,都表示跟自己没关系,闾丘葆真站在当场,瞅瞅自己三个儿子,再看看宝贝闺女云婵,又瞅了瞅石重裔,也是不解,怎么正在此时一道钱王谕旨刷了下来。
但是旨意已经到了,闾丘葆真也不能不接,不过他毕竟是国师身份,与钱王家做了几十年邻居,倒也不必备齐香案,焚香跪拜,只是正了正衣襟,带领整个玉皇宫上下人等躬身施礼,聆听钱王谕令。
小太监见国师真人毕恭毕敬的聆旨,他站定在山门门口,深吸一口气,展开红绫,洪亮地宣读道:“钱王谕曰:
兹闻道录司上清真人兼领吴越国道教事国师闾丘葆真大真人女闾丘云婵,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端庄,贤淑有德,素为闺中典范,教养深厚,德行昭着。其心地仁慈,才情出众,实为家国之福。”
念到这一段,闾丘三兄弟两腮抽动,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想笑的冲动,跟云婵年岁最接近的云锋,更是暗地里笑的肠子直转筋。他心道:这中间闺中典范,德行昭着,什么人写的,我家这五妹,是这样的人么?
且不去管这三兄弟如何腹诽,小太监继续念道:“今有我朝大中大夫,剡王,翰林学士,开封府尹,柱国石重裔年已弱冠,时至婚娶,正当择贤女与配,立家成室,以助大晋皇室昌隆。孤思之良久,唯闾丘云婵待宇闺中,德才兼备,风姿卓然,与石氏重裔堪称天设地造,琴瑟和鸣。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闾丘云婵许配剡王为妻,以彰宫室之荣,永固邦国之业。”
钱元瓘这一道旨意确实是把求亲的事落到了实地,毕竟是王爷谕令,闾丘葆真也不敢怠慢,郑重的双手接过谕令,怀疑的眼光四下再次扫过可疑的儿子们,暗地沾沾自喜的剡王和已经满脸羞红的宝贝女儿。
可是流程也不能不走完,闾丘葆真深吸一口气,朗声回复道:“闾丘葆真,谢钱王恩典。”
小太监见闾丘国师坦然接了谕令心中一喜,正要回宫复命,却感觉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衣袖,转头看去,正是剡王石重裔,他笑眯眯的道:“谢过公公,有劳公公了。”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中一颗五十两的银元宝塞将过去,双手摁住,不让小太监退回来。
倒是闾丘云峰凑过来帮腔,道:“喜钱喜钱,拿着,不然不合规矩。”
小太监眼珠一转,朝着两人拱拱手称谢,转身回钱王宫复命去了。
第62章 闾丘真人的忧心
玉皇宫内,此时喜气洋洋,喧闹声渐起。
随着钱王的赐婚谕旨一下,求亲一事尘埃落定,石重裔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得意。
看着闾丘葆真恭恭敬敬接下圣旨,心里那股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他悄悄瞄了一眼身旁的云婵,只见她虽低着头,却掩不住脸颊上泛起的红晕,眼神倒是有藏不住的喜色,只是出于礼法,现在就要回避些了。
闾丘葆真吩咐自家仆役将石重裔的聘礼抬回库房,原本闾丘云婵也应该回避,直接回后院,岂料这个玉皇宫,人人都怕这个五小姐,闾丘真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多日不见的石重裔有说有笑,也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闾丘葆真挥了挥拂尘,转身朝大殿内走去,一边吩咐道:“云峰,去请上清派的众师兄弟,今日这场喜事有钱王爷亲笔谕令,也算是咱们家里头的大事,不能冷了场。”说着,他故作严肃地看了几眼自己的几个儿子,打发他们去操办酒席。
眼瞅着提亲的队伍有条不紊的将彩礼都放了下来,青竹、司裴赫和澄言帮着石明志一起发完了赏钱,因为打赏的赏格是平日里的两倍,众脚夫千恩万谢,欢天喜地的下山去了。
直到此时,闾丘葆真才有机会近距离看了看青竹,青竹听闻玉清派的扬州观主浮沉师叔说过,太清、玉清、上清三派原本是一家,只是因为战乱分开了。
浮尘道长提到过现在三家共尊华盖真人刘若拙为三派掌教,这话是不是真的还不好说,眼看闾丘葆真一个劲盯着自己看,青竹老脸一红,也只好走到这位上清派掌门跟前。
闾丘葆真毕竟是上清派掌门,道法深厚,上清派也是以内修为主,功法中正平和,气机感应最是灵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青竹,发现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小道士居然修得英华内敛,一身真气,蕴于四肢百骸,居然无有一处外溢。小小年纪已经摸到了炼神反虚的门槛,心中又确认了几分。
青竹第一次见这上清派掌教,这道门中人见面,青竹也没闲着,看着这位中年老帅哥,双目精光四溢,人家已经运功观相了。青竹心中微动,一口真气自丹田气,贯于双目,只见眼前这老道,气韵悠长,真气不散,内功境界远在汴梁的凌云子师伯之上。
两人相互用功法打量了一番,心中做到各自有数,闾丘真人收了功,哈哈笑道:“这位道友,今日访我玉皇宫,不知仙乡何处啊?”
标准的盘道切口,以闾丘葆真的身份地位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这样的话了。
无论从哪里论起,闾丘葆真都是青竹的长辈,长辈有问话,青竹礼数肯定要做足,他正了正头上的道髻,理了理衣襟,掐起标准三清法诀,躬身行礼道:“晚辈,汴梁阳庆观青竹见过闾丘真人。”
闾丘葆真听着眉头一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的闾丘三兄弟闻言也是眉头大皱。
闾丘葆真开口询问道:“青竹道友,你的道号,五丫跟我们提过,你的根脚不是在崂山么?”
青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这个云婵师姐也跟家里提过了啊?我这不是在汴梁城里有了一个自己小小的道观,行走江湖,也不能总是打着师父的名头到处闯祸啊。”
“无妨无妨,前些日子,扬州玉清观浮尘师弟来信,说是遇到了你,三清派都是一家,根脚都是知道的。”闾丘真人笑着说道。
“底子都给浮尘师叔透露了啊,”青竹尴尬的笑了笑道,“也不是我不肯通报根脚,师父怕我下山闯祸,轻易不让提太清宫的名头。晚辈,崂山太清宫,华盖真人门下青竹,见过闾丘真人。”说完,继续深施一礼,行弟子见长辈的全礼。
闾丘葆真轻捋长髯,满意的点点头,也是同样掐三清诀,只是他把三清诀手印往头顶一举,在场的所有玉皇宫弟子看见这个手势,纷纷丢下手上的活计,齐刷刷聚拢在闾丘三兄弟身后,列队站好。
列阵之快,动作之迅捷无声,将石重裔一方的人马吓了一跳,不知道又是什么重大的变故。
看见老爹在头顶架起三清诀,原本还跟石重裔、德鸣、司裴赫有说有笑的云婵,脸色一青,撇了撇嘴,满脸无奈,气鼓鼓的也站到了队伍之中,站在自己的三个哥哥身边,故意还肘击了一下装作一本正经的云峰。
待阖观众人站立齐整,闾丘葆真将左手三清诀平放于胸前,右手拂尘一摆,躬身向青竹回礼,口中诵念道:“上清派,玉皇宫,闾丘葆真,见过少掌教。”
在他身后所有儿子,弟子,同时躬身施礼,口中齐齐念道:“见过少掌教!”数十人一起口诵见礼,声震屋瓦。
青竹哪里见过这个场景,吓了一跳,下意识倒退了一步,惊道:“闾丘掌门,你这是何意啊?”
闾丘葆真正式行完了礼,挥挥手,退散了众弟子,玉皇宫众弟子立即星散,之前干啥继续忙活啥去了。闾丘葆真领着青竹出了山门,沿着山道继续往玉皇山山顶行去。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离开人群甚远,闾丘葆真才开口说道:“论起辈分我算你师叔,这你知道吧?”
“那是,听扬州玉清观的浮沉师叔提到过,”青竹点点头。
“三清派的源流他也跟你说了吧?”闾丘真人习惯性的捋了捋长髯,继续问道。
“那倒是也都提了一遍。”青竹承认道。
“太清、玉清、上清本是一体,共尊老子李耳为祖师,盛唐之时声势之大,几可直达天听。可惜随着安史之乱以来,晚唐到残唐,各地节度使混战不休,交通塞绝,三派之间有好些年头断了联系。直到后唐年间,掌教真人刘若拙崛起于中原,东征西讨一扫妖氛,闯下偌大名头,在玉清派的海路联络之下,三家才又能重新聚首。”闾丘葆真站在玉皇峰顶,遥望着西湖娓娓道来。
师门长辈讲古,青竹也没有啥插嘴的余地,一个劲的点头称是。
“掌教真人不止是武艺绝伦,更是一位有大德之人。他出身寒微,幼年时历经艰难,后来因缘际会拜入太清派门下,潜心修行,道法日益精深。不仅如此,他心怀天下,常年游走四方,为百姓除妖解难,声名远播。更是在此时结交了有天下相国之称的冯公冯长乐。”闾丘葆真一脸崇敬的说道。
“这我知道,我现在还寄住在冯老头家里。”青竹笑道,“老头子待我不错。”
闾丘葆真笑着看看青竹道:“当时后唐庄宗李存勖横扫四方,军威天下无敌。他的沙陀铁骑锐不可当,几乎无人敢与之正面对抗。然而,李存勖的征伐不仅仅针对各地的割据势力,到了后期居然对黎民百姓的生路下手,为了霸占天下商路,更是毁佛灭道,一时间佛道甚至景教祆教在中原地区的势力都几乎遭到毁灭性打击。”
“这段听冯道冯相爷说过了,”青竹点点头表示知道。
“后来的事情你也都该听说了,这一文一武两个当世最顶尖的人物,游说各地节度使,联合各地义军,冯公负责后勤粮草,掌教领军,兴教门一战,阵斩庄宗李存勖。真是四海扬名,三教归心。”这件事情闾丘葆真并未在场,就只是看到了各军的军报,故而有此一说。
青竹面上微露尴尬之色,含糊道:“是,大概差不多,反正就是师父当场把李存勖弄死了。”他心想:师父当时那些烧红的铁锤跟人家比拼力气的事情实在都不足为外人道哉。
闾丘葆真再长叹一声,道:“只是那一战,也伤了掌教真人的元气,那会后唐既乱,江南节度使纷纷异动。我们从吴越无法从陆路赶过去支援,走海上季风又不对,上清派的人马一直被拖在两浙一带。待到来年开春,东南季风起,我们才得以从苏州出发,到了即墨港。”
青竹心想: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呀,师父也都重伤了。
闾丘葆真再道:“从那以后,玉清派和上清派共尊刘真人为掌教,故而三清派重新合流。只是掌教真人在兴教门一战之中受伤过重,一直在崂山老君峰下隐居,十余年来并未现世,所以表面上看似乎三家走动并不频繁。而私下经过冯相国推手,实际上,三清派以往的商道已经几乎全数恢复。”
有些事情青竹知道,有些事情不甚明了,他问道:“那就是说实际上,三清派这三家怎么运作,具体什么情况,那都是冯相国在暗中打理。”
“冯相国没跟你说么?”闾丘葆真奇怪道。
青竹脸色顿时苦了起来,心道:这老头,每次都藏着掖着,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实底。再说我师父也是,这么大的家业,从来也不跟自己透底,这次回去要揪住冯老头,把自己的家产好好盘查一下。
想了一下,青竹恭敬回道:“闾丘师叔,实不相瞒,今年四月师父才赶我下山,下了山以后就在汴梁城里飘着,冯老相国真会指使人,蒙着我上了前线,打了仗,平了叛,一天也没让我消停过,好多事情都没来及交代,就有把我扔到江南来出使。也罢,这次回汴梁,我得好好质问质问他。”
见青竹说的有趣,闾丘真人哈哈大笑,频频点头,道:“也好也好,掌教师兄后继有人,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已经上过战阵,斩过主将,英雄少年啊。”
两人相互之间吹捧了一番,突然闾丘真人神神秘秘压低嗓音问道:“你与那剡王石重裔,相交甚密?”
青竹有些愕然的点点头,道:“算是我在汴梁城里仅有的一个知交之人吧。”
“听闻他不是石天子的亲儿子。”闾丘葆真继续问道。
“别听闻啊,师叔啊,石重裔乃是官家养子,汴梁城没人不知道啊,只是沙陀人跟咱们规矩不一样,就喜欢收干儿子。都是沙陀族人,不太讲究血亲之说。”青竹实话实说道。
闾丘真人略略颔首道:“听说因为起事发难,大晋天子的几个亲儿子都没在乱军之中,可有此事?”
青竹想了想道:“听相国言说,石官家的确实没有亲子承欢膝下。目前就两个养子都封了亲王,一个是剡王石重裔,还是有一个年长几岁是齐王石重贵。不过临出来之前听说宫里已经有妃嫔又怀了。”
面对天下至尊的位置,闾丘真人道心再坚定,也不免有些心神激荡,他有些迟疑的问道:“剡王身份如此尊贵,你说,是不是有可能……”
此等隐秘之事,按理说若是吴越国师问这个问题,青竹不应该回答,但是对面毕竟是同气连枝的上清派掌门师叔,又是云婵师姐的亲爹,老丈人关心准女婿的前途,似乎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青竹踌躇了半天,权衡再三,又四下看了看,周遭再无二人,他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师叔,三清门中自有望气观相之法,不知师叔今日可曾用过。”
闾丘葆真何等精明老道,自然是知道青竹所言何意,他问道:“你也看过了?”
青竹点点头,道:“他没有,他哥哥有。”话说到这份上,实在是已经点明了。
闾丘葆真听了这个答案,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贫道自修道有成,时常在山顶望气,已经二十年有余,每次备忘中原,总能觉察中原纷争不断,并且越演越烈,时至今日都没有太平气象。如此乱世,那中原皇位,十余年间换了七八个人,谁能长久坐稳,万幸此子没有这个命数。云婵还能太太平平过日子。”
青竹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心道:师叔你老人家说话也是大喘气,我还以为你要石重裔这厮搏杀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师叔你也过过国丈的瘾。原来就为了说这个。
闾丘葆真放下了心中大石,神清气爽,回头望望玉皇宫里,已经摆下了“纳彩之宴”,一张张餐桌已经摆好,正在往桌面上铺红布。两人相视一笑,再也不谈政事,转回身往玉皇宫走去。
第63章 纳彩之宴
在盛唐之时,提亲的“纳彩”仪式讲究排场与礼数,尤其是王公贵族之间的婚事,更是隆重非凡。
青竹随着闾丘真人从玉皇峰顶回到玉皇宫观,要说之前他跟石重裔造出的声势确实有用,别看上清派立下三关为难求情队伍,实际上暗地里准备充足。再加上最后吴越王钱元瓘的一道赐婚谕令,使得整个求亲活动获得了吴越国最高的合法合理性。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难怪自己和小裴在测算彩礼价格的时候,总觉得奇怪,怎么短时间之内杭州城内聘礼和婚嫁之物价格提升的这么厉害,原来表面平静的上清派也在暗地里筹备相关事宜。
玉皇宫大殿门前的广场上,此时正热热闹闹的准备着纳彩之宴。宴席上,整齐摆放着盛唐时常用的典雅红漆木案,案上铺设华丽的锦缎桌布,绣着云纹与祥云,周围点缀着大红灯笼,灯笼上描绘了鸳鸯比翼、喜鹊登枝等吉祥图案。宾客们坐在两侧,身着吉色道袍的上清派弟子来回穿梭,热情地安排剡王使团人员和道观方面的来宾。
纳彩宴的中心,摆放着丰盛的供品和婚礼礼盒。按照唐制,礼盒内有六样礼品,分别象征六礼:那对身价百贯的大雁、西蜀的丝绸、彩缎、金碗银盆、香囊与玉佩。这些礼品不单单是从杭州城里采购而来,还有几件那是石重裔从大晋朝廷国库里请出来的宝物,寓意不言而喻。
不过最引人瞩目还是那对大雁,是提亲仪式中的重头戏,这次求亲活动里最大的声势就是靠这对大雁引起来的。据说中了头彩的那位渔夫,得了百贯赏钱之后,请亲朋好友大醉了三天,年近四旬的老光棍已经娶上了一位十八岁的美娇娘。不得不说也传为一桩美谈。
这对大雁被装在精致的雕花木笼中,羽毛油光闪亮,在小德鸣的逗弄下,时不时发出高亢的鸣叫,引得众人侧目。按照德鸣的话说,这就是喜极而鸣。
青竹随着闾丘葆真绕过忙碌的酒席,进了玉皇宫大殿,在玉皇宫三清神像之下,青竹按照门内规矩,净了净手,拈起三根香,举国头顶,然后贴在自己眉心印堂,催动真气,也没怎么运功,特制过的三枚高香无火自燃。青竹恭恭敬敬插在香案之上,认认真真行了三叩首之礼。
闾丘葆真在一旁观里,按照弟子礼拜了山门,拜了道祖,从今往后上清道一派算是正式承认了青竹的少掌教身份。待青竹站起身,却听大殿后门一阵响动,一个穿着红袍的宦官从后门入殿,在闾丘掌门耳边耳语几句,然后施礼又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青竹心知这才是钱王宫和闾丘葆真这位大国师真正的联络方式,两家靠的这么近,相距临近的两个山头,真有些紧关节要的话怎么可能只是通过一个小黄门宦官传达。
闾丘葆真看着青竹目光如炬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倒是让少掌教见笑了,我闾丘家出任吴越国师已经两代,私下里与钱王府也是颇有交情。王爷也是传话过来,毅力促成这段联姻。钱王兄常对我言说,两浙虽然富庶,但是毕竟国小民少,经不得中原吹来的大风大浪,乱世之中,当守小国本分,小国以智事大国。”
原本初出茅庐的青竹对政事一窍不通,经过这半年在冯道身边的熏陶,虽不知道这句“小国以智事大国”出自先贤孟子之口,却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心中有所动念。
他接口言道:“那如今这局面,岂不是钱王最希望得到的,以国师之女,嫁入亲王之府,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加上石重裔本身的身份,又不会陷入争储夺位的风波。一旦中原平稳,自然四海安泰,若是中原有变,也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境地。”
听青竹说的头头是道,闾丘葆真也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没想到掌教师兄刘若拙,居然教出这么一个对政局观察也敏锐如斯的徒弟。不像是他的风格。
青竹迎着闾丘掌门的眼光,自嘲一般的笑笑道:“在汴梁城之时,没少听冯相国嘀咕过石重裔和云婵师姐的事情,说不管是钱王刻意布局,还是天意使然,吴越国这一步棋怎么也算一招妙棋。小侄不过拾老相国一些牙惠吧。”
闾丘葆真听闻,捻须笑道:“也真不知道云婵这丫头怎么就跟剡王看对了眼,北边的道观传回来消息,我这个做爹的还真是一头雾水。”
青竹心中倒是有些定见:那些沙陀人,男人彪悍有力,女性确实地位不高,在族中属于男人的附庸地位。沙陀男子基本把自家女子视为财货。而石重裔因为自幼体弱,弃武习文,性格上有些暗弱,遇到云婵师姐这样泼辣强势的美人,自然给了他不寻常的吸引力。
一南一北,三清派两个顶尖人物在道祖面前交换了对时局的看法,相互应证,发现所思所想相差不多,目前还没看出哪家有能长期稳定局势的气象,两人通过道术推演,也觉此刻阴阳未分,乾坤不明,各自也都只能在乱世中偏安一隅,绝不能强行出头。
不多时,有道童在殿门口禀报,说是酒宴已经安排完毕,恭请掌门和少掌教入席。
闾丘葆真洒然一笑,道:“费那个心思算国运,袁天罡、李淳风两位大贤又如何,哪能算到盛唐以后成了这番局面。酒宴早已备好,来来来,少掌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请!”
青竹本也是洒脱随性之人,今日帮着好友石重裔求亲成功,又拜了山门,获得上清一派认可,自当是应该痛饮一番,他狭促的笑道:“那小侄就恭贺师叔嫁女之喜。如此喜事当痛饮一番。”
闾丘葆真听罢,放声大笑,拂尘一挥,道:“你这小子,嘴上利索得很,你这是恭贺师叔我嫁女儿,还是纯粹闻着我家的仙酿把酒虫勾出来了?只是钱王爷这道谕令,我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说他馋和一下算怎么回事?之前跟他也通过气,我吴越一边官方不应该下场背书啊。”
青竹心里跟明镜似的,八成又是老冯道在里面撺掇的,他笑道:“是是,师叔教训得是。今日实在是好日子,既有喜事,又有美酒,当尽兴一番才对。至于钱王爷,那也是替师叔你高兴才对。”
闾丘葆真摇了摇头,虽嘴上责备,眼里却透着几分欣慰。道门婚嫁与世俗不同,伙居的道士一般是修为有成以后才会迎娶道侣。故而道门谈婚论嫁的年纪较民间要要推迟好些年,有的道士三十五六才娶个道侣伙居。女冠二十五六才嫁入也是习以为常,但是这个年岁的女子放在民间这个年纪就算是老姑婆了。
云婵此次嫁给石重裔,不但算是嫁入中原天家,更难得两人情投意合,真算起年齿,云婵年长石重裔三岁。
闾丘葆真一摆拂尘领着青竹走出玉皇宫正殿,殿外广场已布置妥当,整个广场之上摆满了红漆木案,珍馐佳肴摆满了整张席面,酒香四溢,仿佛凝在半空有若实质,扑面而来。
青竹环顾四周,笑道:“师叔你这也准备好些时日吧,今日这酒宴,比起民间的宴席还要奢华三分。”
闾丘葆真洒然道:“师叔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道法自然,然则喜事临门,也该有些人间烟火。今日既是上邦亲王上门求亲之喜,是我闾丘家的大事,也是我上清派的大事,自当有此排场。来,少掌教,以门内规矩,你必须做上座。”
满院宾客也没外人,要不就是使团的成员,要不就是玉皇宫的道士,闾丘葆真非得把青竹安排在与自己平齐的上座,倒是闹得青竹有些手足无措。
青竹道:“不妥不妥,回头石重裔过来敬酒,他是要过来给师叔见礼的,我坐这个位子这不是占他便宜嘛。”
闾丘葆真笑着问道:“在使团之中,除了剡王殿下,谁的品秩最高?”
被问到这个问题,使团中副使礼部侍郎裴孝之上前施礼道:“见过闾丘国师,使团之中,下官是出使之时临时加了礼部右侍郎的衔,原先是正五品祠部郎中,按说青竹道长是官家钦封食四品俸,特赐紫衣。按照荣衔算,当是从三品了。这尊位,当然是青竹道长当坐。”
裴孝之在朝堂打熬多年,人脉广达,本身在礼部又是个清贵衙门,闲暇时节净剩传闲话了,哪能不知道眼前这个小道士代表相国冯道。自己多大的胆子敢自认上官?没看见平日里这小道士跟剡王殿下也是嬉笑打闹,满朝都不以为意。
经过裴孝之这么一说,使团是派不出人坐尊位了。闾丘葆真继续对着青竹言道:“在我上清派玉皇宫中,确实还有几位师伯长老,但是年事已高,素不见外人。在场中除了我这个掌门,就是你这个三清派少掌教,位份最高,这个尊位,还是得你来坐。”
青竹实属无奈,被强行摁在了闾丘真人主位的右手边。这一举动看得石重裔满脸愤懑,闾丘云婵默默地给自己三个哥哥打了一个眼色。
宾客纷纷落座,期间道童们井然有序地上菜、斟酒。席上的菜肴不仅讲究,许多还带着几分道家仙韵,什么“天仙酿”、玉露炒鹤胆、“青云蒸莲”、“灵芝煲汤”,这些带着灵气的美食,皆是道门弟子以清净的食材和独特的手法烹饪而成。
待众人都坐定,杯中仙酿斟满。上清派掌门真人闾丘葆真抬手端着杯,环视满堂宾客,眼中带着七分喜悦三分淡泊,他声音清朗道:“今日,承蒙诸位远道而来,共襄盛事,实在让我这做父亲的倍感欣慰。云婵自幼随我修行,虽是道家子弟,但终归尘缘未了。今日她能觅得良配,得石重裔殿下如此珍爱,千里求亲,其心不可谓不诚,令我深感欣慰。”
他顿了顿,神情有些感慨:“想我闾丘一脉,虽以清净修道为根本,但也知人间有情有义。今日剡王殿下亲自上门求娶,声势浩大,令人侧目,更兼钱王谕旨赐婚,此乃两家之幸,更是我吴越国之大事。”
说到这里,闾丘葆真举杯高声道:“来诸位痛饮此杯!”
场中众人纷纷举杯,杯中醇厚的花雕酒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酒香浓郁扑鼻而来,仿佛将整个宴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氛围中。每一位宾客都不禁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纷纷开怀畅饮。
好酒!云峰第一个抿了一口,忍不住赞叹道,这可是二十年陈酿的桂花花雕酒,平日里等闲密不示人,这次五妹出嫁,您老人家可真舍得下本啊!
闾丘葆真闻言,抚须大笑,心情甚是愉悦:“今日是钱王爷赐婚之喜,怎可吝啬?桂花花雕陈酿虽珍贵,但你爹爹我高兴,算不得什么。来,诸位再满饮一杯!”
众弟子和宾客纷纷举杯畅饮,酒香随风弥漫,混着山中的桂花香气,直让人心旷神怡。
席间笑声连连,气氛愈加热烈,推杯换盏间,各色精美的菜肴一一道上,还有从钱王宫中赐下的几道御制菜,更是平添了几分富贵气。
不多时,纳彩宴的主角剡王石重裔也走上前,他此刻已经脸色略显酡红,但仍保持着一丝拘谨。
石重裔先是一揖到底,先行了一个晚辈礼,再双手举杯,恭敬对闾丘葆真道:“真人大恩,小王铭记于心。此番能够娶得云婵为妻,实为平生幸事。还请真人放心,我定会一生一世待她如珠如宝。”
说完一扬脖子,满饮了一大杯。闾丘真人看着眼前这位青年王爷,虽然用观气看了没有人主之相,但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文质彬彬的模样,又是天家子弟,怎么看也是女儿的良配,越看倒是越顺眼了些。
正在此时,闾丘三兄弟到了近前,揽住石重裔的胳膊,云峰一手拎着小酒坛子,一边笑道:“妹夫,刚刚上山都是少掌教代你过了关,我们做哥哥还没跟你过过招呢。”
第64章 喝酒从来不怂
石重裔正想开口应答,闾丘三兄弟已经一左一右地挽住了他。云峰这边递过来一坛小酒,笑得格外亲热:“妹夫,这坛子是我们玉皇宫自酿的桂花花雕,刚刚宴席上摆的都是五年六年的,咱哥几个跟你喝的可是藏了将近二十年的。”说着,他拍了拍坛子,眼中狭促的光芒一闪而逝。
青竹心知肚明,这种陈年的黄酒一般一坛子陈酿到最后能剩一半就不错了,度数高又是最醇厚无比,正常喝法都是要陈酒兑一半新酒喝。
看着闾丘哥仨热情洋溢的笑脸,青竹在心中默默祝福了一下剡王殿下。
事物反常必有妖异,石重裔心里有些不踏实,略一犹豫,但毕竟是岳家的几个哥哥,自己今日前来玉皇宫求亲,总不能失了礼数。他爽朗一笑:“几位舅哥这般盛情,小弟若是推辞,那可就不够诚心了。”
话音刚落,云峰早已迫不及待地替他斟满了一大碗桂花花雕,酒液澄黄,香气扑鼻。周围玉皇宫的弟子们纷纷围了上来,个个眼中带着笑意,一看就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青竹刚想出言提醒一下,哪知石重裔的性子,那也是沙陀人雄壮豪放一属,大笑着端起碗一饮而尽。要说论酒量,两浙江南一带都是黄酒为主,温和养胃,度数不高,最适宜大口吞饮。沙陀人出身西北风沙苦寒之地,那都是从小三勒浆之类的烈酒养大的,对于这种绵软的水酒,当真是酒到碗干,不带半分犹豫。
他与云峰两人一碰碗,随后一扬脖子,豪饮而尽。身旁的二哥云啸见石重裔连喝两碗也不曾露怯,心下暗自佩服,接过云峰的酒坛,笑道:“妹夫,别急着高兴,还有我呢。你既已成了我们闾丘家的女婿,总不能厚此薄彼,区别对待吧,来二哥我这一碗也满上。”
话毕,他将石重裔的酒碗重新满上,石重裔面不红气不喘,端起碗来与二舅哥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
三兄弟轮番上阵,上清派的众弟子也不甘示弱,纷纷举杯上前:“剡王殿下,这碗酒敬你!”“剡王与云婵师姐堪称天作之合,师弟敬贺殿下大喜!”
常言道:好汉架不住狼多,双拳难敌四手。石重裔仗着酒量好,连干了七八碗,果然开头两碗的陈酒酒劲上来了,也有些头晕目眩,满脸通红,站在当场左摇右晃,前高后低,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
青竹见状,刚要上前帮忙,没想到使团众人一见剡王陷入了酒局车轮战,莫非欺我大晋无人不成,礼部几个员外郎在裴孝之的带领之下,已经站到了石重裔的身前,裴孝之笑道:“天下喝酒哪有这个道理,今日是剡王殿下的好日子,喜气大家都要沾沾,哪能只给玉皇宫门下弟子占了。来,众位同僚,咱们也得沾沾闾丘真人的喜气。”
这番话一说,上清派众道士也不好说什么,开始与使团众人捉对厮杀。大晋朝使团这帮礼部的员外郎,能够出使,其中一项就是得酒量好,各个都是酒场老手,也是为了不被在异国他乡被灌多了,透漏了本朝的事情。
所以一番拼杀下来,上清派仗着人多,使团仗着酒量好,在宴席上居然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石重裔缓了缓,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虽说不少上清派弟子的酒,被使团众人代劳,但总有闾丘葆真一辈的道人,仗着辈分高,拉着石重裔叫一声侄婿,端上一大碗,要敬他。这种非他不可的场面酒,石重裔也得一一接着,不能疏忽了长辈。
场中一时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香四溢,行令之声不绝,也不知哪方提出的建议,摆上一条长桌,桌上二十碗倒满,两边各出十人,一轮一轮整齐划一的猛灌下去。
青竹看着场间的变化,再看石重裔满脸红晕,嘴角挂着不知是涎水还是酒浆,一边一边吆喝着使团手下和侍卫队拼酒。
再看闾丘葆真看着眼前的场景更是笑而不语,只是自矜身份,没有下场指挥,任由自己三个儿子指挥着上清派的道士们,轮番上阵。
青竹坐在尊位,没咋挪地方,也就是跟上清派几个师叔喝了几杯,看着场下脚步有点打跘的石重裔,心想:别给这家伙喝倒在这里,哪有毛脚女婿上门求亲就醉倒了的。他微微躬身向师叔闾丘葆真行了一礼告罪,然后站起身来,默默来到石重裔身后。
石重裔正在兴头上,虽说两眼已经赤红,酒劲上头,但是吆喝不断,只是使团再多高手,也架不住上清派按照批次,有条不紊轮番上阵。
感觉到身后站着人,石重裔回头看看是青竹,他大着舌头说道:“青竹快快来,你酒量好,咱们这边人是越喝越少了。”
青竹瞪了他一眼,装作亲热的揽过他肩膀,佯装着笑脸,在他耳边说道:“你傻啊,咱们才几个人,架得住车轮战么?我看周边几个下院都调人过来了。”
石重裔眨巴眨巴已经迷离的双眼,含含糊糊问道:“那咋办?咱就这么多人。要不临时从驿馆征调点?”
“那是人家吴越国的人马,帮咱们喝酒算怎么回事。”青竹没好气说道,“你且站着别动,我试试帮你把酒气催化出来。”说完,青竹假装无意,将右掌掌心贴在石重裔的后心大椎穴。
青竹自从盂兰盆会之后,内功真气又有精进,得汴梁城五行之力炼化,体内真气渐渐化入先天,舒经活血之能自是不在话下。
青竹手掌轻轻拍上石重裔的后背,一股温暖的真气随着他的掌心注入,宛如一股清流,顺势流入石重裔的经脉。这道先天真气入体之后,瞬间便在石重裔的体内一分为二,一股下沉丹田,另一股则循着脊背一路上行,直通百汇穴。
石重裔只觉浑身一震,如同被温泉包裹一般,原本被酒精熏染的脑袋也陡然清醒几分。
那股真气下至丹田后,缓缓盘旋,凝聚成一个气团,而上行的真气则在百汇穴处汇聚,吸纳这身体里游走的酒精。接着,青竹的真气便以奇经八脉为主导,迅速扩展至石重裔的四肢百骸,逐渐将体内郁积的酒气包裹住,像是磁铁一般,将那些酒气聚拢成一团。
这团酒气无处可逃,只得顺着经络,渐渐被引导至足底的涌泉穴与头顶的百会穴。酒气在青竹真气的催动下,仿佛受了大力压迫,从体内逐渐被逼出,犹如晨露一般,一处从涌泉穴处轻轻渗出,渐渐打湿了鞋袜,另一处顺着百会穴化作淡淡的酒香气息,从头顶飘散开来。
石重裔只觉原本被酒气冲击得有些昏沉的身子,片刻恢复了清明。全身的每一处经脉,都像是得到了冲洗,通畅无比,连带着精神也变得焕然一新。体内那股浓郁化不开的酒气,在外来真气的催动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他张了张嘴打了一个酒嗝,散去了最后一丝酒意,他略显讶异地看向青竹:“你这功夫,竟有如此妙用?”
青竹收回手掌,自己调息了一下,淡淡笑道:“也得亏这俩月功夫有精进,不然还只能给自己逼酒气,帮不到你。”
石重裔酒量甚大,只是刚刚被灌了三碗陈酿二十年的花雕,被酒劲拿住了,此刻,酒劲消散,整个人精神起来,顿时摞了袖子又下场。
他替下了已经连灌近二十碗,酒意上涌,几乎就要钻到桌下的裴孝之,他振臂一呼,带着使团里的沙陀男儿一同站了起来。钦差卫队中大半是沙陀子弟,一听石重裔开了个头,早已按捺不住,顿时齐齐应和。一个长相粗犷的沙陀汉子敞开胸怀,扬声唱起了他们在草原上世代传唱的赞歌:“天上鹰,地上马,千里奔腾草原大,烈酒豪歌敬兄弟,沙陀儿郎不惧怕。饮尽长河九万里,豪情一片逐四方!”
歌词虽然朴实无华,但沙陀勇士用苍凉的曲调唱出来却显得格外苍劲有力,带着北地草原特有的雄浑与豪迈,一声声回荡在宴席之上,仿佛连空气都被这澎湃的气势震动。歌声一出,整个场中都为之动容,酒宴上的气氛陡然高涨。
石重裔唱得意气风发,仗着刚刚一肚子酒气给青竹妙法逼了出来,哈哈一笑,直接在酒桌上撤下了酒碗,换成了酒坛子,周围的沙陀男儿也毫不示弱,纷纷撤下面前的大碗,统一换成酒坛。
这一番操作可是有点看傻了对面的上清派众人,心道:北方的兄弟们喝酒这么冲的么?喝了这么长时间,十几碗下去了,还能抱着坛子灌。
本着输人不输阵,对阵不低头的原则,云啸三兄弟也都硬着头皮换成了酒坛子,眼看就要拍了酒封,准备最后一轮决胜。
一直没发话的闾丘葆真刚刚看出了门道,心想:少掌教这是耍滑啊,刚刚应该是用自身真气帮石重裔推宫活血,逼出了大半酒气,现如今这俩人占着便宜呢。有青竹这个高手在场中拼酒,自己家几个学艺不精的傻小子,那真是来多少输多少。
想到此处,闾丘葆真开口道:“且慢!”
闾丘真人执掌上清派多年,积威甚重,他一开口,场中众人都停止了貌似最后一轮的自杀式拼酒。
闾丘葆真看着场中已经酝酿到白热化的拼酒局势,暗自思忖着青竹的功力,心中微微一笑。他深知青竹的修为远在自己三个儿子之上,若再继续让他们拼酒,无异于送他们“送人头”,而且青竹借着真气帮石重裔解酒,这明摆着是耍滑头。既然如此,他决定趁此机会,好好探一探这位少掌教的深浅。
闾丘葆真笑道:“少掌教,这提亲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使团晚上还得回驻跸之所。倒不如你我二人敞开胸怀,痛饮一番,如何啊?”
此言一出,场中人纷纷侧目,纷纷猜测闾丘真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石重裔抬头看了一眼青竹,心中有些明白了,他知道这场拼酒眼看难以为继,而青竹刚才的举动已让闾丘真人看穿了几分。这是掌门在场上想要试试青竹的修为。
听说场内拼酒拼的热闹,闾丘云婵深知石重裔自诩酒量惊人,怕是要喝多,也顾不许多,从后院的家眷席中出来观瞧,看着石重裔在场间,头不晕,眼不花,面色如常,谈吐条理清晰,甚是奇怪。
石重裔看见心上人过来看他,心中一暖,冲着云婵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云婵看着场间的状态,已经有不少酒量不佳的上清弟子给人抬了到大殿里躺着醒酒,再看自己老爹已经扮了酒坛子跟青竹席地而坐,准备正式比拼一下。她悄悄走到自己四哥身后,捏着云峰的耳朵,云峰吃痛,却也知道是自己这五妹拧着耳朵,他回头问道:“五胖,你要干嘛呀?”
“五胖”是云婵小时候兄弟姐妹之间的小名,云婵一听,眉头大皱,咬紧银牙,拧得更加使劲,她问道:“刚刚喝得那么热闹,都听见沙陀人的民歌了,你们闹了什么幺蛾子?”
“你那个好夫婿,刚刚喝多了。”云峰悄悄道,“好像少掌教用了什么道法,给他弄清醒了。”
“少来,你们给人喝了陈酿了吧。”对于自己几个一起长大的哥哥,有什么损招,云婵还是心知肚明的。
云峰脸一红,耳朵又是一疼,他承认道:“就是我们哥仨一人敬了一碗而已。谁料想,本来就要醉了的人,少掌教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突然就精神了,酒意全消,带着自己手下唱起了战歌。我们是没看出什么名堂,估计爹爹看出来了。”
云婵点点头,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八成就是青竹背后帮忙,帮着石重裔逼出了酒劲。她问道:“那爹爹这是要干嘛?抻练抻练小青竹?”
却听场间青竹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朝闾丘葆真拱手说道:“掌门师叔如此雅兴,那小侄定然奉陪到底。”
第65章 喝酒也是修行
青竹笑着应下了闾丘真人邀请,两人摆开一张案几,相对而坐。
于是,场中一片安静,使团和上清派分列两边,为各自的代表人物站脚助威。
闾丘葆真亲自拿出一坛特制的老酒,这酒以药材浸泡而成,酒劲十足。若是内力深厚之人,可以轻松抵御其药性,但若稍有不慎,便会酒劲上头,内息混乱。
青竹看着闾丘师叔背后的三兄弟,心道:毕竟是跟长辈师叔喝酒,不能占了便宜,他对眼前的三兄弟,微微一笑,捋了捋袖子,手掌一伸道:“既然如此,我看刚刚三位师兄都喝了陈酿,师弟我还没敬三位,来,给我也满上三碗。”他说罢,要来云峰手中的陈酿,一扬脖子,三碗陈年花雕酒接连下肚,神色如常。
却说这陈酿不兑新酒,青竹吧嗒吧嗒嘴,感觉入喉极绵柔,无甚感觉,只是酒浆下了肚腹却是一片暖意,随后在胃囊里一阵翻腾,若不是长饮酒之人,怕是这头一阵酒劲就要被拿捏住了。
云峰三兄弟本想再跟着敬几碗,可见青竹丝毫不见醉态,反而气息稳定,面不更色,心知是遇到了酒国好手,三人眼见父亲目光不善,自知不能再占便宜,抱着酒坛退到一旁。
闾丘葆真轻轻启封了自己面前这一坛子酒,一股混合着药味的酒香弥漫当场,他淡然说道:“此酒名为‘紫藤玉液’,坛内浸泡着我派从江南各地精选的一十三味灵药,确有增益自身内力之功效,不过……”
说到一半,闾丘葆真沉吟了一下,青竹问道:“不过什么呀师叔?”
“不过,主要是要修道之士,用自身真气能够扛得住紫藤种子的毒性,调和龙虎,炼铅化汞,才能有所增益。”闾丘真人介绍了一下此酒的功用。
青竹哪管什么毒性不毒性,听说可以增益内力修为,自是欢喜,刚准备伸手接过来,却见闾丘葆真把手一收,说道:“贤侄,你可要想清楚啊,师叔这个酒可是用内力逼不出来的。”
青竹闻言猛提了一口丹田气,先炼化之前喝下去的陈酿,他运功把那酒气上顶,脸上不动声色。
只是自从练出先天之气,经络通达,运气之快,化劲之强,超过原来的经验,头顶已经有丝丝白雾蒸腾,浓烈的酒味四溢。好在今日纳彩宴,一通豪饮之后,酒浆泼洒甚多,旁人也没在意。
闾丘葆真看到青竹运功逼酒的情形,心中又是讶异了三分,心想:掌教师兄到底怎么教的徒弟,内功真气居然到了这个境界。不过他也旋即放下心来,取过海碗,一人倒了一碗。
青竹取过面前这一碗“紫藤玉液”,张口便要饮用,却听闾丘葆真又开口道:“贤侄,你我都是修道之人,像凡夫俗子一般牛饮有何乐趣。”
“哦,师叔还要行酒令?”青竹心想:莫不是江南两浙文道大兴,难不成我们道士喝酒也要行什么“减字飞花”令?
闾丘葆真想了想道:“我等修道之人,自然不用文人武夫那套酒令,不若以三清派的道法为令,一问一答,答得上来两人都喝,答不上来,答题的喝。”
青竹想了想,也有道理,况且怎么不是喝酒,让着一点师叔又何妨,便欣然应允。
闾丘葆真是长辈师叔,他微微捻了一下胡须,爽朗的笑着问道:“有名万物之始,无名天地之母。大道无形,无常无名。请少掌教指教。”
说罢,他一扬手,将酒饮尽。青竹也不多言,随即接过第二碗,微微一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罢,同样一饮而尽。
这是《道德经》开篇的对于天地的认知,第一题说这个,那就是入门题,在场但凡认识两个道士,基本都知道。如此叔侄二人各饮了一大海碗。
轮到青竹发问,他此时一碗酒浆下肚,酒倒是醇厚,只是加了紫藤花种子,感觉师叔没说实话,应该药量挺大,入口挺辣,甚至还有些烧心烧腹。他压了一下酒气,应景的问了一句:“自知一天必有一地,一日必有一月,一男必有一女,一龙必有一虎,一龟必有一蛇,一雄必有一雌,一阴必有一阳。”
闾丘葆真也是强自压下酒气,心里想着:这孩子为了应景,故意说了这么一个简单的题目。他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又瞅了瞅此时精神焕发的石重裔,点了点头道:“《易经》有云‘一阴一阳谓之道也’。”
青竹说的是道门开蒙的《性命要旨》的原文,是个道童应该都读过,就是道童的开蒙书,但闾丘葆真听出言下之意,乃是说自己这个师叔,女儿大了就要嫁人,一阴一阳谓之道嘛。
闾丘葆真被这个滑头的师侄说的啼笑皆非,两人也不多话,又是两只海碗一碰,豪饮一碗。
第二碗下去,青竹就觉得内腑有些火烧,酒浆中的药劲混着酒劲开始走脉。不过如此轻微的刺激,对青竹这个经过天地五行气侵伐的经络,那根本不叫事。
再看对面闾丘葆真也没当回事,一脸风轻云淡的又开口道:“道之玄妙,难以捉摸,如何悟得?”
这算是一个开放性问题,青竹揉揉鼻子,想了想,这个场合,肯定不能用自家秘传心法回答,只好按照道典中的论述,说道:“《大宗师》曰:‘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故而悟道需以心感悟天地自然之理,不拘于形,不滞于物,方能渐悟道之真谛。”
《大宗师》乃是庄子十三篇中的第六篇,算是道门中进阶读物,青竹用这个回答不偏不倚,算是中正平和。
闾丘葆真见这小子嘴咬得紧,只是说了些惯常熟知的心法,门内的功法半个字也不提,点了点头,举起海碗又一饮而尽。青竹随即陪着师叔,也是一碗。
接着青竹则是问出了一句:“何为铅汞,何为龙虎?”
这下算是请教闾丘葆真上清派的内丹之学,太清宫道法以真气武艺阵法为主,内丹一道,三清派之中首推上清派的内丹法,听见青竹问这个,闾丘家三兄弟相互看了看,不知道父亲如何回答。云婵心想:这不是门内天天念叨的东西么,至于这么难回答
闾丘葆真眯着眼睛,抚髯沉吟了一下,想了想,少掌教有此一问,也是好事,毕竟这等玄之又玄的门内心法,外人也听不懂,他呵呵一笑,正色道:“铅汞者,乃性命之根本也。铅为先天之元精,其性沉潜,如坎中之水,为阴中之阳,乃人身之至宝。汞为先天之元神,其性飞扬,如离中之火,为阳中之阴,乃灵慧之根源。铅汞相济,阴阳调和,方能成就内丹之妙。
至于龙虎,龙者,心之神、离中之火也。其性刚猛,如飞龙在天,主升腾之象。虎者,肾之精、坎中之水也。其性沉静,如猛虎伏地,主潜藏之态。龙虎相交,水火既济,心肾相通,乃入道之关键。吾辈修行之人,当明铅汞龙虎之理,以之调身炼性,方能得证天地之义。”
这一段闾丘真人压低了声音诵出,还真是上清派的内丹心诀,外人听来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其中关窍在于没有名师解说,旁人根本不知道铅汞代指什么,龙虎又是何意。但是青竹心中跟明镜一般,他修出先天真气,唯独在内丹方面还有些关窍捉摸不透,听闻师叔的解惑,心中生出一些玄而又玄的念头。
得了师叔的一句真言,青竹起身行礼,然后毫不犹豫,一口气又是一大碗。
要说这个紫藤玉液甚是神奇,青竹自恃真气精纯,没当回事,岂料这酒药劲浑厚,连干了三四碗下去,一股热腾腾的气息聚在丹田气海,凝而不散,一时丹田还没法吸纳炼化,青竹强自用自身真气包裹起来,不使之太过灼热。
两人对坐,互相拱手,一人一句道诀,一人一碗老酒,接连饮下十余碗,浑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场下众人屏息凝神,云峰捅了捅云啸,悄声道:“二哥你当年喝这个紫藤酒,喝了几碗?”
云啸不敢打扰场中的父亲和青竹,压低声音说道:“那会我刚入了炼气化神的境界,还几碗,就在祖师堂,爹爹就赏了一杯。我打坐三天才消化掉。”
云峰咋舌道:“这么一会功夫他俩可是喝了一坛了。”
云啸还是压低声音道:“这酒药劲可大了,而且紫藤种子有毒,为了保证药劲不浪费,需要先用真气逼出紫藤毒素,然后散了酒气,最后那些天材地宝的灵药才能纳入丹田。”
云峰摇摇头,这么复杂,他虽然拳脚够好,可是天性好动,没有性子坐下来行这个水磨功夫,他的道法算是几个兄弟中的末流。
他又回头看看满脸关注的云婵,自我安慰了一下:幸亏还有五胖垫底。
此时,两人体内的酒气药劲已经积累了不少,在紫藤毒素的影响下,两人的内息都有些紊乱。青竹先天真气不自觉地开始驱动,主动将酒气从经脉中逼出。
只见两人眉心微微泛红,酒气渐渐从体内外散发出来。闾丘葆真走的是右手少阳三焦经,右手无名指处凝结出一颗一颗的小水珠,仔细分辨却是酒味,而在右手排毒的食指指尖,渐渐凝结出一抹紫色。闾丘葆真仗着内力深厚,将紫藤的毒素全部聚到了右手食指。
只见他轻轻伸出食指,在案几上一抹,略微用了些力气,擦破手指皮肤,一道紫色的血液均匀的涂抹在桌案上。随后他长吸一口气,气贯丹田,旁若无人的开始闭目打坐调息。
青竹也不含糊,三清一脉,几家内功心法,道理相通,虽然运功路线大相径庭,但是万法归一,都是引动自身真气,贯通全身经脉,他的心性活泼好动,因而调用体内力,将那股热流冲散,散布在四肢百骸,然后任由酒劲裹些着毒素和药劲在体内乱窜。
酒气乃是四处乱发之气,经过几轮四处乱窜,便与药劲分散开来,青竹运用奇经八脉之中的带脉,将酒劲逼往上半身。然后调用丹田紫丹之中生出另一道精纯的先天气,吸收了药劲,那些紫藤毒素遇着经过五行之力强化过的先天气,居然如烈阳照耀下的积雪,没多久就冰消雪融,弥化于无形。
青竹睁眼看了看对面的闾丘师叔,见他正在闭目调息,自己现在若是站起来拍拍屁股带着使团走了,老人家面子上似乎不好看,行走江湖嘛,人情世故还是要懂。
他灵机一动,用真气收拢起在胸腹间散乱的酒气,走足少阴肾经,将酒意逼往舌根,不多时,蓄了一大口酒浆,他佯装,不胜酒力,猛然张口,吐了一大口混着唾液酒水。
青竹这一招“佯醉吐酒”使得巧妙,借着逼出的酒气混入舌根,再以一口酒水吐出,显得极为真实。石重裔和司裴赫忙不迭上前扶住他,生怕他醉得站不稳。青竹则顺势虚弱地靠在二人肩上,假装不胜酒力,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
场中的云峰、云啸、云起三兄弟见状,不禁心中暗笑:“这小子毕竟年轻,虽然功力深厚,但毕竟酒力不济,看来还是老爹略胜一筹。”他们偷偷瞟了眼闾丘葆真,见他依旧盘膝端坐在原处,虽然头顶隐隐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显然是运功化解体内的酒劲,但气定神闲,外物不扰,周遭变化根本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三兄弟心下越发佩服父亲的修为,暗地里盘算这一局怎么也是老爹赢了。
在场的其他道士和随行使团成员,早已被这一场酒战看得目瞪口呆。众人本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拼酒,没想到却演变成了如此玄妙的内力较量。两人对坐论道,竟以药酒为媒,用内力逼酒气,真是闻所未闻。
第66章 赢了也不开心?
见到场间如此情景,已经有弟子悄悄议论起来:“掌门真人内功如此精深,连酒气都能以真气化解,果然还是掌门真人更胜一筹。”
另一位年长一些道士却道:“少掌教以一口酒为代价,提前结束了打坐,两者高下都不太好说,你看他虽然像醉酒,但是脚下并不虚浮。”
几位玉皇宫的长老更是频频点头,暗自感叹:“紫藤玉液哪里是轻易可以喝的,内功不到那个境界,喝了也白搭。”
连石重裔也对青竹和闾丘葆真的修为感到佩服不已。他本以为自己手下的沙陀勇士酒量惊人,没想到眼前这两位道家高手居然还能用喝酒来比拼内力。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沙陀使团,除了几个人还能勉强站着,其他人都瘫坐一团。
司裴赫则贴心的扶着青竹,嘴里阴阳怪气道:“小道士,挺厉害啊,喝酒喝的头上都冒白烟了,真是佩服。”她一边说,一边看着青竹那佯装虚弱的模样,心里却知道这不过是青竹的一个小伎俩,无他青竹正暗地里攥着她的小手把玩。
青竹微微睁开眼,听着众人的评论,心中暗笑,但面上依旧带着几分醉意,低声跟石重裔说道:“差不多了啊,我这也算是奋不顾身,忠心救主了,见好就收。带着队伍撤。”
石重裔看着场间的样子,朝着对面的云婵挤挤眼睛。云婵可不像他,毕竟是自己家里,她大大咧咧走到石重裔跟前,问道:“本来眼睛就不大,使什么眼色,有话就说。”
石重裔放开青竹,谄媚的笑道:“都喝差不多了,你看这货也都醉倒了,一使团人没几个能站着的了,我带他们下山了。看样子得修整几天,等使团往回走了,你是跟我一起回汴梁,还是?”
云婵捂着嘴轻笑,看着青竹醉醺醺的模样,听完石重裔的话,轻笑了一下道:“嗯,知道了,你们什么时候返程,我带着自家的船队跟上你们。”
“嘿嘿,媳妇,这纳彩也完成了,我直接传讯回去,让汴梁那边准备咱们的婚事。”石重裔终于可以娶得美人归,脸上都乐开了花。
云婵一听,脸上升起两朵红云,嘴上却说:“就你事多,你自己看着安排吧。”她又犹豫了一下,道:“那我让爹爹来送亲。”
石重裔自然是欢天喜地满口答应下来。
跟云婵通过气后,石重裔转身召来几个侍从,吩咐他们找轿夫来抬人。闾丘三兄弟也赶忙让玉皇宫里的弟子们帮忙,将那些醉得不省人事的使团成员一个个安顿到轿子里。
场面既滑稽又热闹——这些原本沙场上的沙陀勇士,此时全都瘫倒在轿子里,头歪着,手脚乱摆,完全没有往日的威风。司裴赫揽着云婵在一旁看着,两人不禁捂嘴轻笑。
青竹则靠在石重裔身上,假装醉得站不稳,嘴里假意嘟囔着:“再来,再喝,没喝够。”
石重裔一边扶着他,一边调笑道:“放心,等咱们回了汴梁,好好给你摆个酒席,也让喝个够。”
轿夫们忙忙碌碌地将使团成员一一抬上轿子,云峰、云啸、云起三兄弟站在一旁,摇头苦笑地看着这一幕。
闾丘葆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站了起来,刚刚那阵响动他也听在耳里。他缓步走到玉皇宫的山门前,目送着这支队伍下山。
云婵见父亲已经起来,拿了一件外袍给他披上,毕竟深秋的天气,怕老爹发个酒后寒什么的。
闾丘葆真凝视着下山的队伍良久,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云婵,轻声说道:“五丫,既然你心意已定,爹爹也不拦着你。但记住,要谨慎行事,做一个当家主妇,朝堂上的事情,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云婵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淡淡的伤感,道:“爹爹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再说下山的队伍中,轿夫们抬着那些醉倒的使团成员,步履稳健地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司裴赫一边扶着青竹,一边调笑道:“小道士,头冒白烟了还这么能折腾,少喝点酒会死啊。再看那个掌门师叔也是,一把年纪跟你拼什么酒。刚刚才能站起来”
青竹半睁开眼,故意大着舌头说道:“别瞎说,快走吧,再不下山,这就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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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波驿后,石重裔让人安排醉倒的使团成员各自休息,又吩咐人去做醒酒汤。青竹也终于可以不用装醉了,其实从上清派山门走出来,他的酒意就全消了。等他房中安静下来,睁开眼,看到司裴赫正坐在旁边。
司裴赫难得没有抱着账本,而是在用心的调着一碗醒酒汤,看他起身了,马上把醒酒汤端了过来。
青竹笑着摇摇头,轻声说道:“我这哪是喝醉?不过是装的。”他拍了拍自己额头,笑着补充道:“毕竟是在玉皇宫内,师叔的体面还是要的。”
石重裔这时从外头走了进来,见到青竹已经恢复如常,笑着问道:“我就知道你没醉,你那一掌一拍,我的酒气都给逼出来了,到现在鞋袜还是湿的,你还能给人灌醉了?”
青竹微微一笑:“你喝的不过是二十年陈酿,酒劲大些。你那老丈人拉着我喝的可是练功用的,带毒性的药酒。”
司裴赫则撇撇嘴,拿了条汗巾擦了擦青竹的嘴角,道:“你师叔还给你喝毒酒,你们教会都是些什么规矩?”
青竹挑着眉头想了一下,解释道:“是药酒,药劲大,为了炼化药劲故意掺了些毒素。那些紫藤种子算是药引子。也是防止修为不够的弟子想要速成,投机取巧。没有一定的内功修为,喝不了那酒。”
青竹嘴上说的硬气,今天这场酒,喝了半坛子紫藤玉液,不熟悉酒性,差点丢人现眼,也是因为修出了先天气,藤花毒才完全被丹田里的真气炼化,不然还真不知道应该用那种功法,从哪条经络将毒素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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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玉皇宫内,闾丘葆真目送石重裔、青竹等人下了山,他吩咐门下的弟子杂役收拾残席,却嘱咐暂时不要清理他和青竹喝酒的那副案几。
闾丘三兄弟和云婵甚是不解,却看闾丘葆真俯下身去,仔细盯着青竹呕吐过的痕迹端详了良久。看罢,只见老真人喟然长叹,负起双手,背影有些落寞的回了自己的修行的静室。
云峰、云啸、云起三兄弟站在一旁,目送着父亲闾丘葆真负手而去,大惑不解。明明在酒局上,父亲端坐,用真气炼化药酒,又从三焦脉逼出了紫藤毒,稳胜啊。
那青竹明明醉倒了,还吐了酒水,最后被人搀扶着下山,看着脚步还踉踉跄跄的。怎么看完了现场酒渍父亲却一副若有所思,英雄迟暮的萧瑟模样?
云峰皱着眉头,看了看被留在案几上的海碗与酒渍,疑惑地说道:“咱爹不是赢了么?青竹喝吐了,最后站都站不住,被石重裔他们扶下了山。为什么爹爹还要在这仔细看什么?”
云啸也挠挠头,一脸不解道:“是啊,按理说爹爹肯定是胜了一筹,按说咱爹也是修行有成,虽不至于沾沾自喜,怎么也应该老怀大慰吧,怎么反倒像是输了似的?瞧他背影,不如以往挺拔。”他说着,又看了青竹吐出来的那口酒,心中越发疑惑,也是没吃几个菜,光喝酒了,算是有几分功力,没连吃下去的菜肴一起吐出来。
云起蹲在那滩酒渍旁边,插话道:“你们看,爹爹刚才观察青竹吐的痕迹,好像是发现了什么。难道……青竹那小子还留了什么后手?把爹爹都震住了?”
云婵也走了过来,正听到云起的话,忍不住接口道:“后手?那小子鬼精的很,你们仨围着人家吐得腌臜物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了?青竹喝酒时那副模样,一口气灌了十几碗,吐点就吐点吧,莫不是爹爹还觉得自己以大欺小,不太好意思?”说着,她的眼睛眯了眯,心里也隐隐有些好奇。
三兄弟相互对望了一眼,这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惯是有默契。
云啸年岁稍长,性情稳当些,他低声道:“这紫藤玉液,寻常爹爹也舍不得喝,去年爹爹观云海而生感悟,悟通了‘灵云始分,白炁郁素,混会九玄,三五流化’这一句真谛,摸到了返虚境的门槛。才能在高兴的时候偶尔喝上一碗。今天如此豪饮,可见爹爹功力大进,已经通达了化虚境的奥妙。”
云峰点点头,抚掌说道:“对啊!二哥你是当年练成了炼气化神的功夫,爹爹才给你喝了一杯。”
“别提了就那一杯酒,我整整打坐了三天才克化完,为了保险起见还吃了一颗清心化毒丸。那紫藤玉液药劲大,毒性更大。”云啸回忆道。
云起看着渐渐消失的酒渍,又瞅了瞅云婵,道:“五胖,你是咱爹最疼的,平日里爹爹对你话最多,不像我们,动不动就是一巴掌,不如你去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咱哥仨还真摸不着头脑。”
“谁?谁是五胖啊?”云婵掐着自己的小蛮腰,怒道,“幸亏求亲的人都下山了,给人听见,我以后在石重裔面前怎么抬得起头,不得给人笑话一辈子。”
云啸赶紧凑过来,先假意瞪了一眼老三,随后继续撺掇云婵道:“哎呀,五妹,你知道的,你三个脑子浑,跟他计较啥?咱们兄妹五人之中,谁不知道你最得宠。爹爹那个静室,只有你推门就进,我们几个都不敢随便从那门口过。”
经过云啸这么一说,云婵面带怀疑的看了几个哥哥一眼,心里略不踏实,道:“我之前逃家好几个月,爹爹是不是气还没消?”
“什么话?切不可妄自菲薄,老妹。”云峰接着说道,“你不在家这几个月,爹爹每天都要问,咱们下属的观里有没有传回来什么口讯信札。我们仨每天早中晚都要轮番到山下码头去问一遍。就连大哥,他那边有了信也得第一时间跑回来回报。这几个月,我们仨的腿都跑细了呀。你逃家在外,我们哥几个容易么?”
听云峰说得凄凉,云婵心中甚是得意,她大度的摆摆手道:“本小姐在外给咱们上清派扬名立万,你们几个在家里跑跑腿怎么了。不过今天爹爹的情绪确实有点古怪,我作为爹爹最孝顺的女儿,自然是要关心一下。”
“最孝顺”这仨字一出口,那三兄弟好悬没笑出声来,这五妹,从小揪爹爹胡子,画爹爹的符纸,什么上房揭瓦,招猫递狗的事情没做过,现在还腆着脸说孝顺。
云峰见机行事,忙点头应是,云婵得意的笑道:“你们仨在原地候着,等我去静室问清了情况,自会与你们分解。就这么办吧。”
说完,云婵整了整自己一身吉服,摆出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娉娉婷婷的往后院走去,边走还边想刚才的场景。明明是青竹不胜酒力,都喝吐了,可为什么爹爹的反应这么奇怪?难道青竹小子根本就是装醉?装醉给老爹看出来了?老爹面子里子都有了,还有啥好闷气的?一把年纪了生什么闷气,不行,得好好开导开导这个老顽固。
话说闾丘葆真步履略显沉重,走回了他的修行静室,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坐在香案前,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细节,尤其是青竹内息蒸腾,气运周身奇经八脉的时候。
老道士捋了捋自己的长髯,回忆其中的关窍,自己又推演了一下真气功法运行的经络,揉揉太阳穴,又是一声长叹。
就在此时,就听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闾丘掌门不由得眉头大皱,再一听脚步之声,就知道是自己即将要远嫁他方的宝贝闺女。
老真人自幼过于溺爱自己这个丫头,着实是宠坏了,他闭着眼睛,没好气说道:“怎么不去看你的聘礼,又要到爹爹这边打什么秋风?”
“哎呀,怎么能说是打秋风呢?”云婵在爹爹面前自然一副小女儿态,俏皮道,“最多也就过来跟爹爹讨要些嫁妆。”
第67章 云婵的嫁妆
闾丘葆真闭着眼,听着女儿俏皮的声音,心里虽有些无奈,却仍忍不住微微一笑。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道:“嫁妆?你这丫头从小到大,可从没少打我这边的主意。那聘礼可是堆满了两间屋子,难道还不够你显摆的?”
云婵走到父亲身旁,挽住他的手臂,故作撒娇道:“爹爹,您就别这么说嘛!石重裔可是堂堂亲王,我嫁过去不能让人觉得玉皇宫寒酸不是?再说了,祖师爷留下来的那些好东西,您也总不能都藏着掖着吧?”
闾丘葆真听到“祖师爷”三字,胡须都吹起来了,没好气道:“祖师爷的东西你也惦记?你这丫头,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嫁人了,难道还不知足?那都是玉皇宫和我上清派的镇派之宝。你还想拿去陪嫁?”
上清派自东晋时期创立,距今八百多年,创教祖师魏华存,杨曦,再到九祖陶弘景一脉,按照记载是留下一些法器,但自家人知自家事,历经多次战乱,好些东西真品早已灰飞烟灭,好多物件也就是根据前人口耳相传,做了些仿品装点装点门面。
云婵自幼在玉皇宫长大,岂能不知道这些底细,说来也就是逗逗老爹,她话锋一转,继续道:“爹爹,您可别装糊涂,我可不是个贪图这些的,只不过想着,您平日里手里那些宝贝符箓、法器,还是该给女儿准备几件好防身之物的。您老人家放心,我只要一点儿,留作防身和镇宅,给我压压箱底。”
闾丘葆真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终于睁开眼看向女儿,眼神中带着几分宠溺:“你啊,还是在打为父的主意!这些年,爹爹护你在掌心,给你遮风挡雨,可你这丫头,也越来越狡猾了。御敌的法器,防身的符箓,你这次逃家出门没少拿,还来讨要?”
云婵撒娇道:“嗐,别提了,真是走了背字。原本女儿在一路北上,那真是顺风顺水。谁知道在汴梁城碰见那个倒霉的青竹。”
“叫少掌教,那是你掌教师伯的嫡传弟子。”闾丘葆真纠正道。
“年轻人的事,你们老人家少管,他跟石重裔混的熟稔,天天师姐前,师姐后的叫我。”云婵不理他这套,继续道,“当时为了给神霄派助拳,跟那个小道士交手,把霹雳雷火丹都给用了。”
“你这倒好,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少掌教也敢动手,行走江湖也不盘盘道,乱出手。”闾丘葆真难得嗔怪道,“好在少掌教武艺道法高深莫测,没跟你伤着,不然为父还得捆了你到太清宫请罪。”
“爹爹,我可是您亲闺女,还要让我去请罪?”云婵皱着眉,一脸佯怒的看着闾丘葆真,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您今天跟这小子拼完酒,咱家不是赢了么,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说到这个事情,闾丘葆真苦笑了一下道:“唉,说到这个,爹爹是感慨万千,掌教真人真好手段,教出来的徒弟,一个顶我玉皇宫十个百个啊。”
“爹爹,莫长他人志气,灭了我上清派的威风。”云婵听父亲这么一说,故意说得豪气万丈,哄爹爹开心,道,“我上清一派,自祖师爷开山门以来,在内丹道当中那也是如执牛耳,八面……”
“行了行了,没给你们兄妹几人气死,爹爹就算是三清祖师保佑了。”闾丘葆真连忙打断自家女儿的吹捧,道,“这紫藤玉液是什么酒你也是知道的。”
闾丘真人问出这么一句话,云婵奇怪的眨眨眼睛,然后回道:“那是自然,从小就听说,是爷爷根据《黄庭经》的记载,走遍了大江南北,东西两广,甚至巴蜀滇黔才凑齐的灵药,特制的药酒。乃是我派的不传之秘。”
闾丘葆真再次长叹一声,道:“为父也是近些年,境界更上一层楼,才能时常喝上一两碗。今天高兴,跟少掌教坐而论道,听闻太清宫的一些心法奥妙,不胜欣喜,多喝了几碗,还得当场运功,把紫藤花的毒素逼了出来。”
“爹爹威武,爹爹道法高,爹爹武艺强。上清道法就是好,上清道术就是强。”云婵见风使舵,开始狂拍老爹马屁。
“这丫头,胡吹大气不嫌寒碜。”闾丘葆真摆摆手制止了自家闺女的无脑吹捧,继而道,“你从哪里看出来是爹爹赢了?”
“啊?”这话说得出乎云婵意料,她嘴巴张得老大,问道,“青竹这小子都醉成那样,吐了一地,最后是给石重裔和小裴架走的。这还算他赢了?”
闾丘葆真缓缓闭上眼,沉思片刻,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这丫头,只看到了表面。”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地看向云婵,缓缓道,“今天这场酒局,你爹爹虽说没有失态,但实际啊,真的就是是输了。”
“怎么会?”云婵依然难以理解,满脸疑惑地问道,“您可是连紫藤花的毒都逼出来了,青竹那小子都吐了酒,这还不算赢?”
闾丘葆真微微摇头,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刚才的场景:“你只看到了他吐酒,却没看出其中的门道。我们上清派的功法研究紫藤玉液这类特殊的花酒,已有好几代人,花费无数心血才研发出一套专门的功法来解毒。要知道,这种酒不仅带有浓郁的灵气,也蕴藏着极为稀薄的毒性,普通人一饮便醉,武道高手也需小心应对。我虽道法有成,但为了逼出毒素,不得不浪费了一些酒的药劲。”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压低:“本来,这紫藤玉液就是我们玉皇宫秘制的,纵使有解毒功法,我也要拼尽全力运转内力才能将毒逼出。而青竹那小子,看他吐酒时,我故意走近细看,发现他吐出来的酒水……没有一丝紫色杂质!”
云婵听到这儿,神色渐渐凝重:“爹爹的意思是……青竹没有被紫藤花酒的毒侵扰?”
闾丘葆真点头:“不好说。他吐出来的不过是纯酒,没有一丝毒素。你爹我虽然逼出了毒气,但是药劲也消散了大半,但那青竹,却显然没有受到毒素的影响。莫不是太清宫功法特异,他把紫藤毒素也炼化了?”
云婵皱起眉头:“这怎么可能?爹爹的紫藤玉液,药劲如此霸道,就连上次串门的张天师都喝得不省人事,青竹不过年纪轻轻,怎么可能降得住?”
闾丘葆真凝视着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便是我要告诉你的重点。之前与青竹对饮时,我感应到他体内有一股极为精纯的先天真气。这股真气万中无一,非大机缘者无缘得窥。若我没有猜错,青竹也已踏入了返虚境,且练出了先天真气。他不仅体内真气浑厚,还能将毒素尽数吸纳,不使药力浪费半分,这种功力,超乎我的预料。”
云婵听到这儿,彻底惊住了:“先天真气……返虚境?这小青竹可以啊?爹爹你不也才……”
闾丘葆真老脸一红,随即收敛,道:“提我干嘛,爹爹还是要点脸的。你跟青竹交手,感受如何?”
云婵嘟着嘴,气愤道:“若只是过过招,勉强走上三十招吧。”云婵故意夸大了几倍。
“说实话。”闾丘葆真板着脸道。
“哦,”她委委屈屈说道,“盂兰盆会那天晚上,估计是神霄派的阵法把他惹急眼了,一招把我长剑打落。”
闾丘葆真听了此话,犹豫了一下,道:“走了一招是不是也有点过分了?平时叫你好好练功,你那几个哥哥偏偏都让着你,终于练成了一个三脚猫。”他长叹一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练得再多有啥用,那哥仨能走几招?四哥不也是十招败北。”云婵不服气的争辩道,“怕是大哥或者爹爹……”
“好了好了,不追究了,你这几日好好在自己小院里呆着,准备嫁妆。”闾丘葆真再次摁着额头,挥手结束了对话。
云婵淘气的吐吐舌头,蹦蹦跳跳出了静室,一拉开门,却看几个哥哥都附耳在门缝上偷听,门一开,齐齐闪了一下,云婵朝他们嘟嘟嘴,不再搭理,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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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日子在一片琐事的忙碌中缓缓流逝,石重裔的使团在钱王的热情款待下,又盘桓了几日。钱王大摆宴席,不仅是为了欢送石重裔和他的随从,更是借此机会加深与大晋的邦交。
这几日里,石重裔一边领着使团四处游玩,一边在钱王的陪同下拜访了杭州的几处名胜。
西湖之畔,断桥上,清风徐来,石重裔站在湖边,心中却不免挂念起云婵。她与自己之间的婚事虽已敲定,但拘于当时的礼法,两人在婚前倒是不得相见,此时云婵怕是应该在闺房中绣着红妆。
青竹却在一旁打趣,言道,以云婵师姐的手艺和性子,自己绣红妆,那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终于,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石重裔正式入宫辞别钱王。辞行宴席上,石重裔恭祝钱王身体康寿,钱元瓘也预祝了石重裔新婚之喜,宾主尽欢,不由得举杯频频。两国之间言辞诚挚,互表美意,一时气氛融洽。酒宴过后,石重裔与使团在诸多吴越朝臣的相送中踏上了归程。
按照既定的安排,使团并未直接北上,而是先西去金陵城。
南唐世子徐瑶刚刚喜得贵子,满月酒将于十五日举行,石重裔应邀前去祝贺。这场满月酒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喜事,更是南唐王族内部的一个重要聚会,各路朝臣、王公贵族纷纷到场,实际上就是都赶过来拍徐知诰的马屁。石重裔对此也颇为重视,使团在杭州采购了不少吉祥如意的礼物,整整装了一大箱。
使团的行程从杭州转往金陵,途中经过了扬州府城,青竹和澄言短暂下了船,前往玉清观拜会浮尘子。石重裔为未来的大婚采购所需的物品和礼物。
上清派嫁女儿,外加钱王赐婚谕令,自然也是声势浩大。
闾丘葆真作为护国大真人,轻易不得离朝,他便安排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代父送亲。他们此次将负责护送云婵从玉皇宫到扬州,等石重裔从金陵返程汇合之后,再一同北上汴梁城。
云婵在玉皇宫的这段日子,虽说心中有些不舍,但面对即将远嫁的前程,她也早已做好了准备。闾丘葆真虽有万般不舍,但为了女儿的未来,他亲自筹备嫁妆,细致到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他甚至命人将玉皇宫中珍藏多年的宝物挑选出来,作为陪嫁的一部分,让云婵出嫁时不至于失了体面。
大晋天福二年九月十五日。
金陵城,满月宴的盛况达到了顶点。徐知诰的大殿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群臣云集,觥筹交错。朝臣们纷纷上前恭贺徐家新添麟儿,献上各类珍稀礼物。宴席上的谈笑声与乐师奏起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石重裔作为使团的正使,身着华丽的礼袍坐在靠近上座的贵宾席。他时而抿一口美酒,时而与周围的宾客低声交谈,面上虽保持着笑意,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青竹在他身旁,刚刚使团送完礼物,徐瑶还抓着他的手,要他给刚满月的娃看一看面相,这喜庆的日子,青竹也不好拒绝,满口答应下来。
石重裔瞅了瞅没心没肺吃菜喝酒的青竹,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青竹努力把嘴里的肴肉咽了下去,由灌了一口金陵城秘制的桂花酿,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下,道:“没啥啊,这不就是满月酒嘛,你吃你的就完了。徐瑶不是说了么,他父王一会就到。这个场合,大家都是走走过场,好些人就为了进宫说说吉祥话。”
“非也非也,我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感觉,或者说这是一种很熟悉的如芒在背之感,让我浑身难受。你小子没心没肺的吃得这么开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石重裔揪着青竹的袍袖问道。
第68章 小六子的满月酒
就在石重裔揪着青竹的袍袖,忍不住追问时,太监尖利的嗓音突然响起:“国主驾到——!”
随着这一声吆喝,宴席上的喧嚣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正殿的屏风。只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正是南唐国主徐知诰。此刻的他身穿一套常服,头戴璞头,腰系玉带,显得惬意和自在。
徐知诰满脸含笑,毕竟是家宴性质,他笑呵呵跟着自己亲家打着招呼,再缓缓走回自己的主位,在徐瑶的服侍之下缓缓落座。
酒席场上,宾客们纷纷起立,齐齐向南唐国主行礼。
徐知诰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面带笑意道:“今日乃是世子第六子满月之喜,诸位不必拘礼,且共饮此杯,同庆世子添丁之喜。”
众人再次向世子徐瑶道贺,场面再次热闹起来,但石重裔依然心中忐忑。
石重裔深吸一口气,刚想再细细琢磨,却被身旁的青竹猛地拍了拍肩膀。
青竹此刻已经把杯中的桂花酿饮尽,神色轻松得很。他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呀,就是想太多了。今天就是喝酒庆贺的日子,有啥不对劲的?大人物的场合嘛,走走形式罢了。你吃你的,我可是还要替徐瑶家小娃娃看面相呢。”
“你……”石重裔无奈地看着青竹,感觉自己身旁这位少掌教完全没心没肺,但也隐隐觉得,青竹肯定有啥事情瞒着自己,那略带狡猾的笑容中,跟往日就是有些不同,。
就在此时,徐知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举起一杯酒向在座宾客示意:“来,诸位,小孙儿满月之喜,同饮此杯!”他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跟随举杯。此刻的徐知诰,没有半分禅让之时的阴鸷枭雄之态,反而像是一介寻常富家翁。
石重裔端着酒杯,心中虽有疑虑,但也无法再深究。他默默跟随众人一饮而尽,他眉头微皱,望向徐知诰的方向,发现国主的目光也恰好在这一刻落在了他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徐知诰脸上笑意盈盈,石重裔心头直打鼓。
就在此时,徐知诰清了清嗓音,道:“诸位嘉宾,列位臣工,值此大喜之日,还有一位孤家的好友前来道贺。有请相国!”
就在徐知诰的声音落下之后,周边宦官侍卫齐声重复:“恭请相国!”
在一声声“恭请相国”的传诵之后,大殿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朝向殿门。
只见大殿外,一位身穿朴素员外袍的老人,缓缓步入。那人身形瘦削,面如冠玉,五绺短髯异常整齐,但步伐沉稳,一袭暗灰色的长袍胸口暗绣祥云图,踏进殿门之后笑呵呵向四方拱手,当真是一团和气。
此人一进殿,四座皆惊。来人只是一身普通文士装扮,但这和气的笑容和拱手的仪态,便让在场不认识他的人不敢请示。已认出他是谁,眼神中顿时闪过惊愕与不可置信。
“冯道!?”有认识的人小声惊呼自角落中响起,但很快被周围的肃静掩盖。
正是大晋相国冯道!
他虽衣着简朴,然那张清瘦矍铄的面容,早已成为天下间宦海沉浮者心中的传奇象征。此时此刻,面对南唐的朝臣和嘉宾,冯道不显丝毫拘束。他,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恭敬道:“徐王爷啊,今日令孙满月之喜,冯某叨扰了。”说罢,他缓缓步至徐知诰面前,微微施了一礼。
徐知诰的脸上带着一丝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笑容,他连忙起身,扶住冯道的手臂,笑着说道:“冯相国何必如此多礼?大驾光临,寒家实在是蓬荜生辉。”
冯道捋髯一笑,用手点指着徐知诰,道:“你这天下顶级的富贵人家还自称寒家,那以后老夫只能自称无家了,”言罢,两人哈哈大笑。在南唐国主徐知诰面前还如此谈笑不禁,可知这老相国在天下有多大的威能权势。
那些坐在案前的文臣武将,此刻无不正襟危坐,虽然满脸惊异,却又强自保持镇定。冯道在此现身,让许多人心生疑窦,暗自揣测这位宦海中的常青树怎么突然出现在南唐的朝中。
石重裔更是满脸错愕,他赶紧摇晃着青竹的胳膊,道:“冯相国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相国大人投敌叛国了?青竹,别吃了,这是大事啊,你怎么还有心情吃下去?”
而此时的青竹,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又夹起一块酱排骨,若无其事地放入口中,低声咕哝道:“相国登场,气势挺足嘛。”
石重裔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能吃得下?这场合明显不对劲!有问题啊,老相国怎么在这里?”
青竹微微一笑,轻轻放下筷子,目光深远地扫过殿中的两位两人,轻声回道:“放心,你以为那天钱王给你赐婚的谕令怎么就突然到了?”
“啊?”石重裔一脸惊愕道,“你是说,老相国之前就在吴越?在钱王宫里?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朝中定是出了大事。逼得老相国都得出逃,先去了吴越,吴越国小,不敢收留,转而投奔南唐。朝中这是怎么了,我们才出使一个多月,怎么搞得天翻地覆,莫不是我那哥哥起兵篡位了……”
“老相国说的真对,爱情使人盲目。”青竹不屑的又拎起一只油晃晃的鸡腿,往嘴里塞,含含糊糊说道:“别晃我,你就踏踏实实,稳稳当当坐下来好好吃你的酒席。相国大人的智慧是你我能企及的么?”
一句话,堵的石重裔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身体一顿,然后颓然坐回自己的座位,又想起什么,又道:“不对啊,老相国怎么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就出使了,使团接到的邸报里面也没说啊。”
“废话,”青竹白了他一眼,道,“老相国要秘密出访,谁能把讯息传出来,谁敢传出来?”
“这,我还是不能置信,你就实话告诉我吧,”石重裔又哭丧着脸道,“是不是汴梁已经出事了,你说打起来了我都信,我那剡王府也烧了,你那阳庆观也毁了,那我悬着的心就彻底悬着也好。咱们兄弟俩加上你家太清宫和澄言的真言宗,到哪咱们都能折腾一番事业啊。”
青竹把鸡腿啃得只剩骨头,眼睛都快翻的只剩眼白了,他冲满脸疑惑的石重裔,没好气的说道:“你可真是脑洞大,平日里脑袋里都琢磨什么?老相国秘密来此,当然不是普通出使,而是来与南唐商议大事——大运河总理衙门的设立。”
“大运河总理衙门?”石重裔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那是什么?”
青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色解释道:“大运河是贯通整个天下的命脉。大晋、南唐、吴越还有幽云一带,陆路长途运输都可以换成运河船运。冯道身为天下相国,他多鸡贼,他早就断言若是全由一家话事,那还不厚此薄彼,成为了各家朝廷之间的博弈工具,好事也变成坏事了。所以,这次他亲自前来江南,密谈大运河的管理权问题。弄一个什么大运河总理衙门,成立一个跨国夸朝廷的衙门,统一调度运河事务,确保各国的利益均衡,减少冲突。”
石重裔听到这,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低声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冯道的目的,是想成立这个总理衙门,来管理大运河?这事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鱼龙白服,悄没声息的下江南?”
“谨慎点好,”青竹眼神透着一丝复杂神情,继续说道,“毕竟这个大运河就是从北到南这几个国家有好处,天下间群雄割据,马楚,闽越,巴蜀,南汉,都分不到啥好处,难免有眼红的出来搅局啊。”
“哎,你等会,青竹,这事你怎么这么清楚?咱们出使这一路,都是同吃同住,你怎么了解的那么清楚?”石重裔瞪着眼睛瞅着青竹,疑惑道。
“这个嘛,”青竹嘴里含糊了一下道,“在杭州的时候,我不是单独被钱元瓘召进宫对答?”
“啊,咋了?”石重裔想了想,道,“哦。那天,就是那天啊,难怪你回来嘚嘚瑟瑟告诉我们,白蹭了钱王几十条战船。那会他就来了?”
“那会老相国就在钱王宫里,他跟钱元瓘交情颇深。”青竹笑道,“要不然这第一站哪能去吴越国。先说服了钱元瓘,这样,大晋,吴越,外加幽云,就都同意了。最后只剩一个南唐,就相对更好说服了。现在冯老相国能主动亮相,说明事情应该谈成了,按照老相国的性子,怕是南唐现在又得划拨一批军舰给运河衙门了。”
“嗯,那倒是,你跟他的性子真差不多。”石重裔终于有心思吃东西了,抓了一块羊排扔嘴里。
这回轮到青竹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问道:“啥性子?”
“贼不走空!”
两人正说笑间,场上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冯道已经与南唐的旧识们一一敬完了酒,冯道毕竟是纵横五帝不倒的老江湖,面对南唐众臣,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不多时,徐瑶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诸位,满月酒的主角可不能缺席。来人啊,把小公子抱出来吧。”
话音刚落,几位贴身侍女便将徐瑶的奶妈带着婴儿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小公子穿着一身锦缎的襁褓,粉雕玉琢的模样,透着一股稚气,双眼微微睁开,似乎还在打着瞌睡。众臣见状,纷纷向徐瑶和婴儿行礼。
“这孩子真是天生福相,世子殿下可曾取名没有啊?”冯道看着徐瑶怀中的婴儿,颇有深意的点了点头,笑道,“王爷,这孩子怕是要直接姓李了吧。”
徐知诰原本姓李,幼年时家庭遭遇变故,父母早亡,六岁便成孤儿,流浪于濠州等地。庐州刺史杨行密攻克濠州后,见他可怜将其收为义子,但杨行密的儿子们不能容他,杨行密无奈只好将他转送给手下大将徐温抚养,从此他便成为徐温的养子,也就随徐姓,改名为徐知诰。
只是这两年徐知诰已经大权在握,今年已经完成了受禅大典,改朝换代,毕竟在宫里供奉一个养父,有违人子之道。自己家的祖宗自然也是要名正言顺的供奉起来,所以徐知诰私下里做了不少认祖归宗的准备,暗地里命人重修自己的祖谱。
按说他老李家本就是徐州府彭城一小户人家,登基称帝之后非要自抬身价自称是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孙,恢复李姓。
徐知诰点点头,笑道:“什么事也瞒不过相国,来年元旦,孤家明旨发往天下,正式认祖归宗,恢复旧称,先父曾经在祖谱中给我取名李昪,却是大吉大利的名字。”
徐知诰这话半真半假,他家确实姓李,但是这个昪字却是他自己取的。
冯道想了想,笑道:“那这孩子直接就用李家的排行,叫从嘉?”
徐知诰讶异的看了看冯道,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徐瑶,以为之前徐瑶告诉过冯道。
倒是徐瑶刚刚在逗弄怀里的小婴儿,没在意父亲和冯道说什么,他突然抬头问道:“青竹道长何在?素闻青竹道长善相面观气之术,赶紧把人请来,给小从嘉批一下。”
主人家唤了自己,青竹只好三两下咽了嘴里的菜肴,找来餐布,把手上嘴上的油渍擦干净,又灌了一大口茶,清新了一下口气,手掐道诀,往世子和冯相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青竹向南唐国主徐知诰先行行礼,再拜过冯道,最后朝着世子徐瑶一拱手,一口真气一提,气运双目,仔细观察起眼前这半睡半醒的小婴儿。
却见这孩子面容清秀,皮肤白嫩如玉,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那双眼睛虽未完全展开,但已显出一丝独特的灵气,睫毛纤长,偶尔微微眨动时,如蝶翼轻扇。小小的嘴唇红润,鼻子挺秀,略带婴儿的稚嫩,却已有几分精致,仿佛天生的贵气。
第69章 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金陵城
南唐宫中的满月宴上,冯道冯相国闪亮登场,满场嘉宾之中,怕是也只有青竹清楚,应该是冯道与徐知诰也就是未来的李昪李国主已经谈妥了。
此时两位天下政坛大佬笑语盈盈,场间气氛极其和谐,趁着这股劲,世子徐瑶赶忙把满月宴的主角小六子抱了出来,这也是江南这边的风俗,让孩子讨个好口彩。
冯老相国瞅了瞅月子里的娃,确实长得挺喜庆,白白嫩嫩,胖胖乎乎,随口称赞了几句吉利话。徐瑶想起之前青竹的应承,请了青竹近前,给李从嘉小王子批一批命。
青竹提着一口真气,仔细看了看,李从嘉小朋友的脸,这位人类幼崽长得确实喜庆可爱,不愧是南唐天家血脉,只是,按照相术秘传,看相这个事情吧,一般都是得骨骼稳定以后才作数,小孩子长身体,一年一个样,所以男孩成丁之前都是行得父母运。月子里的娃看相也就这么一回事,无非就是父母讨个吉利。
不过青竹也不是一般的相士,所学也非寻常相法,他气运双目,仔细瞧了瞧这个刚满月的娃,果然看见小孩子头顶囟门一道淡淡皇气已经冒了出来。
青竹微微一笑,此时他非是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也算是经过事的江湖人,只见他口中一阵念念有词,随后开口道:“恭贺世子,恭贺王爷,小王子非一般的面相格局,本是大富大贵的面相,生来不凡,只是……”
要说这货也是江湖上浪荡过,耳濡目染了一些不良习气,这个话中下钩子这个活,算是让他玩明白了。正说到紧关节要的当口,突然话锋一转,标准的欲扬先抑的套路,换做寻常人家,这时候懂事的就该往他的袍袖里塞“课金”了。
要说世子徐瑶到底是文人底子,从小就爱吟风弄月,对这等手段不甚了解,听到青竹口中“只是”二字,小心脏不由一凛,嘴唇一哆嗦正要说话。
却看他老爹,徐知诰,一摆手拦住正要说话的徐瑶,抚须笑道:“道长但说无妨,每艘艨冲上多配二十副强弩可好啊,相国?”说完看了看冯道。
冯道看青竹耍宝看多了,不以为意,笑道:“那外臣就多谢王爷了,青竹,还不谢过王爷?”
又捞了四百具强弩,看个相这么挣钱,青竹顿时喜笑颜开,朝着徐知诰再稽首一礼,随即道:“不满王爷,这孩子,富贵相格本就是难得,更兼目生重瞳。古之圣贤之相,贵不可言,小道也只能言尽于此,再往下便是天机,赎贫道不敢妄言。道生无量天尊!”
这番话好像说了点啥,仔细一琢磨,又好像啥也没说,这种话术,青竹也不是第一次干,冯道也好,徐知诰也罢也不是第一次听。但妙就妙在确实是句吉祥话,小孩子长得大富大贵,还像古之圣贤,这话谁不爱听,至于贵不可言云云,这李从嘉小同学,生下来就是南唐世子徐瑶的嫡子,即便日后封个亲王大都督啥的,难道不是贵不可言?日后走了狗屎运登基坐殿更是贵不可言。这话怎么解释都没错。
果然,老江湖如冯道和徐知诰,自然是哈哈一笑,便打算揭过,唯有文人气十足的徐瑶还有点恍惚,试探的问了一句:“道长,您的意思是,这孩子未来有……”
“哎,”青竹一摆手制止了徐瑶下面的话,道,“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等装神弄鬼的话术,徐瑶哪里敢接茬,闭上嘴,喜不自胜的抱起小婴儿,忙不迭的亲自抱回屏风之后,随即端了一大杯酒,敬了青竹一杯。
青竹喝酒当口,瞥了一眼老相国冯道,冯道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看着装腔作势的小道士,微微颔首。
酒宴自然是宾主尽欢,席间世子徐瑶招揽的各种文人雅士不知做了多少马屁诗,青竹哪里懂这些,粗通文墨的石重裔听出好几身鸡皮疙瘩,久历朝堂的冯道,早已百毒不侵,一脸享受的模样,时不时还能点评一两句生僻的典故,更是赢得满堂喝彩。
宴会期间,石重裔和青竹早已心里有数,尽管酒席上觥筹交错,席间笑语不断,但两人喝得十分克制。青竹甚至在最后几杯时只浅沾唇边,毕竟身在外邦,哪能那么轻易开怀畅饮。
一场酒宴喝到了初更也就差不多了,他们离开南唐皇宫,回到梦笔驿,眼下已是二更,石重裔脱下外袍正准备洗漱休息,青竹也换了身宽松衣裳,在石重裔的房内准备喝口茶。
没过一会,青竹耳朵一动,笑道:“老相国来了。”听风辨位,识别来人对如今的青竹而言简直如同亲眼所见。
石重裔推开房门,只见冯道还是那身灰色文士袍,步伐稳重,神色中略有些倦意缓步进了房门。
冯道轻咳了一声,朝石重裔与青竹微微一笑,道:“知道老夫要来,专门在这里等我呢?你们俩没喝多吧。”
石重裔一见,满脸苦笑,摇头叹息道:“老相国,您老这次可是把我瞒得好苦。您这是什么时候下得江南,也不提前通个气,我带着这么大一个使团,一路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早知道您也下江南,咱们兵合一处,我得省多大的事。”
冯道闻言,笑容不减,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缓步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随意坐下,道:“剡王爷,辛苦了。沙陀男儿志在四方,多出来闯荡闯荡,见见风浪。老夫不也安排了青竹和小裴为你保驾护航,还多搭进来一个澄言和尚。”
说起澄言和尚,青竹心中一动,指了指房顶,轻声问道:“相爷,这屋顶上要不要安排个人,把把风?”
“无妨无妨,”冯道摆了摆手,继续安抚道,“此番跟徐知诰谈的比较顺利,有了你们这个使团在明,老夫此次秘密下江南才能不引起各方注意。剡王殿下居功甚大,来日老夫必将明折上书,为殿下请功。”
冯道这么一说,石重裔倒是不好意思的笑了,道:“这趟我们下江南都是些既定的礼仪性事务,哪里及得上相国大人的谋划,实在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冯道闻言,在椅中坐下,问了句:“那个河运总理衙门的事情,你跟剡王殿下说了么?”
青竹点点头道:“之前提过了。”
冯道嗯了一声,随后说道:“运河事关重大,先把内河河运搞起来,毕竟牵涉到四方甚至更多的势力。老夫已经沟通完了江南的南唐徐知诰,吴越钱元瓘,这次回了汴梁,就要把几方的人聚拢在一起,成立这个衙门。这事本就新鲜,老夫也没经验,到时候整个衙门的章程,几家商量着来呗。咱大晋朝就拍殿下做全权代表。”
石重裔听闻还有自己的差事,自然是多了几分欣喜,又多了几分忧虑。
青竹看出来了,笑着拍拍他肩膀说道:“怕啥,有官家在后面撑着,老相国替你把关,有啥好担忧的,几方势力之中,算起来大晋是最大的一方。”他接着朝冯道说道:“相爷,南唐这边的艨冲这次我们回汴梁直接开回去?”
一提这事,冯道摇头笑道:“那老贼,哪像钱元瓘这么厚道。船倒是会出,他还有附加的条件,你们准备准备,三天以后,徐知诰要在玄武湖水师大营来一场演武。”
“啊?”青竹愣了愣,道,“又演武?这南唐国主这么喜欢搞这个调调?”
“毕竟新篡的位,搞点声势浩大的活动,给自己壮壮声威。”冯道放下了茶碗,又道,“顺便再展示展示他南唐水军的威风,也让天下各方势力有所顾忌。还能在运河管理上有更多的话语权,一举三得,老小子算盘打得精着呢。”
石重裔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相国啊,我们的使团都是文官,卫队也不过五十人,哪有那么多人能投入演武,还是水战,这么点人操船的人手都不够。”
冯道笑了笑,摆摆手:“你这边有五十人的卫队,老夫这次下江南带了一百人的家将,许程带的队,他原是两浙人,熟悉水战,桨手舵手咱们不用考虑,一百五十人勉强也能武装上十艘船。”
冯道定了基调,石重裔和青竹抱拳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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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金陵城北,紫金山麓,天蒙蒙亮,玄武湖波光潋滟,湖面宽阔平静,宛如一面天然的镜子,映照着远处的城墙与山川。
玄武湖畔,覆舟山下,有一处古老的阅兵台,传说此地乃三国时吴国名将周瑜所建。
史料中记载的玄武湖阅兵活动有七次,以陈宣帝的阅兵最为壮观,有“五百楼船十万兵,登高阅武阵云生”的记载。
阅兵台依湖而立,背靠紫金山和覆舟山二山,视野开阔。湖水荡漾,宛若战场上的浪潮,曾为吴国水军的训练之地。
周瑜当年曾在此处演练水军,操练战船,以湖水模拟江河之势,训练出一支威震东吴的强悍水军。在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之战中打败北方霸主曹操,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局面。
周郎的阅兵台至今虽已破损风化,但仍能感受到当年周郎点兵、号令三军的威严。遗址上几块斑驳的石碑,记载着当年壮盛的景象,透出一股古朴沧桑的气息。
徐知诰坐镇金陵以后,多次出钱出资进行修缮,并且将玄武湖作为南唐水师大本营,整个湖面全部划给水师大营,战事吃紧那些年,整个大营的操练调度可谓日夜不休。
今天,这片古老的湖面再次成为演武场,迎来一场属于大晋与南唐的水战演习。正对着练兵台的湖面上,南唐的战船早已整齐排列,船帆高挂,旌旗猎猎。
南唐水军的战船设计精巧,船首镶有青铜铸成的龙头雕饰,仿佛随时准备迎风破浪,展现威风。
石重裔与青竹站在阅兵台旁,看着湖面上南唐水军的布阵,依旧是有些担忧。
青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身边的好友,摇头感叹道:“你担心个啥,你好好在阅兵台上关敌料阵,这种操刀子上的活不都是我跟澄言的?”
冯道这时从后方缓步走来,手执一柄江南折扇,风度翩翩的晃着,神色自若。他望了望湖面,淡然道:“哟呵,这次徐知诰好大的手笔,这事把南唐的家底都亮出来了不成?”
石重裔挠挠头道:“相国大人,怎么这都是三四层楼船的船队,咱们不是用艨冲作战么?”
“嗐,徐知诰这人,最喜欢排场,难得有机会向外展示展示,他这不得好好显摆一下。”冯道略有些嘲讽道,“青竹,你等会通知许仲,让他带着人在船上先歇着,上午南唐君臣要阅兵,这些楼船斗舰都要挨个从阅兵台前面过一趟。咱们别凑这个热闹,在码头上找个凉快地方待着。省省力气。”
“那什么时候演武?”青竹问道
冯道看了看场地,看着在阅兵台下到处忙碌的南唐各级官吏,笑道:“看他们这个忙活劲,怎么也得到午时以后。咱不着急。”
本次使团正使石重裔殿下一听,赶忙道:“下午才能打起来?这个水师大营管饭么?咱们出战的人在哪吃啊?”
“有长进。”冯道看着石重裔,乐呵呵笑道,“别说的,带着队伍出使一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了啊。”
石重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毕竟使团上下百十来口子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管,这些天习惯了。”
“饿不着咱,”青竹刚刚算完人数,笑道,“虽然说是演武,相国说了一切都按照实战走。从昨天就开始准备军粮了,按照作战的规矩,作战期间一律不得外食。相国准备了十石大米,百只金陵鸭。”
说起金陵的鸭子南朝梁太平元年六月,北齐军潜逾钟山,至玄武湖西北,就是经湖头进犯建康。陈霸先率军在覆舟山与之对决。由于都城动荡不安,四面阻塞,粮饷几乎断绝,士兵个个饥饿不堪,根本无法出战。
紧要关头,陈蒨奇运来了三千斛米、一千只鸭。陈霸先乃命炊饭煮鸭,人人以玄武湖荷叶裹饭,在中间夹着几块鸭肉。一夜之间,分得数万包,将士们士气大振,饱餐后大破贼寇。从此,“荷叶裹鸭”成为金陵佳肴。
这种习俗流传至今,才有了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城的说法。
第70章 你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石重裔和青竹打着准备演武的幌子,躲在自己的船队里图个清闲。冯道被徐知诰差人请去了阅兵台,顶着大日头听着冗长无聊的训话。按照冯道的脾气,石敬瑭若是要念这么言之无物,堆砌辞藻的诏书,他老人家早就不耐烦的打断了。
可惜偏偏徐知诰自诩世家出身,亲手撰写的诏书,用词生僻,佶屈聱牙,诵念的太监念的满头大汗,还不敢擦拭。水师大营里的水丘八更是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自家陛下要说啥,直到最后一句多发一个月的饷钱,这才欢声雷动,不住的谢恩。
冯道一边摇头晃脑的听着诏书,一边脸上还得保持着笑容,心中早暗骂起来:石重裔和青竹这两个小王八蛋,找各种理由不来观礼,石重裔说要监督伙头军埋锅造饭,青竹说要监督石重裔不许他偷吃,这都什么破理由。老夫这老胳膊老腿,在这边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你们俩小子等着,回头找你们俩麻烦去。
在薄雾散去,水面泛起淡淡的金光之时,一通战鼓声响,空气中顿时弥漫起肃杀的气息。冯道收摄心神,朝着湖心望去。
南唐水师的大阅兵在这一刻拉开了帷幕。湖畔高高的阅兵台上,南唐国主徐知诰也是一身戎装,端坐于台上,身边是肃然站里着一众武将。湖面上,五十艘艨冲战船和十艘四层高的楼船整齐列队,缓缓驶来。
这些艨冲船只体型不大,船头尖锐,甲板上站满了士兵,个个盔明甲亮,手执长矛与盾牌,威风凛凛。船身漆黑如墨,桅杆高耸,悬挂的南唐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船队排列有序,像一支沉默的铁流,破开湖水,缓缓从阅兵台前经过。每艘船上的士兵都笔直站立,甲光闪耀,映照在清澈的湖水中,肃杀之气含而不发,最是摄人心神。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十艘四层楼船。每艘楼船高耸如楼阁,四层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手持弓弩、长戟,盔甲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反射出一片银芒。他们站立的整齐划一,目光坚定,从高处看去,仿佛与战船融为一体。楼船上,鼓声阵阵,号角声悠远,水手们有力地摇动桨橹,船只在湖面上平稳前行,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泛起层层涟漪。
台上的徐知诰眺望着这一幕,要说当权者看见自己麾下兵精粮足,儿郎们个个如龙似虎,自然是志得意满,尤其是硕大的四层楼船,凑近距离观看更是有一种雄霸天下之势。
冯道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是一片敞亮,南唐水师的兵卒,中年少而青年多,各个身强体壮,孔武有力,庞大的船队经过阅兵台之时,除了划桨的号子声,可以说是有一种可怕的静谧,就像一张上好弦的踏弩,引而不发,发必伤人。
冯道掐着指头算了算若这个势头能保持下去,南唐的江山应当能再传两代人无虞吧。也不好说,冯道想到这里心头又有一道阴影飘过。
阅兵式午时不到就结束了,散了场,冯道自去寻自家的使团,走到营地附近,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再看营地里,几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灶台上,火焰熊熊,热气随着柴火的燃烧不断升腾。军营的伙夫们正忙着准备一道特殊的军中名菜——荷叶裹鸭。
一个伙夫手中拿着一只已经腌制好的鸭子,撒上姜蒜,淋上一点点黄酒去腥,然后麻利的地将鸭肉切成大块,堆在木案上。旁边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取来大片青翠的荷叶,这荷叶都是玄武湖里现摘的,叶片刚洗干净还透着荷花香气。伙夫将一块块鲜嫩的鸭肉垫在准备好的米团之上,再裹入荷叶之中,荷叶包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只小粽子,整齐码放在蒸笼中。
锅里已经放好滚烫的水,伙夫们合力将沉重的蒸笼抬起,稳稳地放在铁锅上。盖上厚厚的木盖后,蒸汽迅速升腾,弥漫整个厨房。热气裹挟着荷叶和鸭肉的香味,很快飘散开来,整个营地都被这独特的香气所笼罩。
一旁的士兵们嗅到这诱人的气息,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朝大锅方向张望,口中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别说是什么普通士卒,就连石重裔站在旁边监工,吃惯了上等酒席的剡王殿下也在一边一个劲的抽着鼻子闻着香味。
青竹帮着伙头军抬了一缸山泉水过来,看到石重裔的模样,不由笑骂道:“怎么说也是我天朝亲王,你看你那个馋样,山珍海味还没吃够,一道‘荷叶裹鸭’就把你拿住了?”
“少说废话,我从天蒙蒙亮站到现在,这都晌午了,谁不饿得慌?”石重裔擦了把口水,怒道,“你不饿啊?”
话音刚落,青竹把水缸放到位,肚子里咕噜咕噜一阵响,惹来身边众军卒哄笑,这次演武除了石重裔的钦差卫队,就是冯道自己的家将,军中都是熟人,现在临时组成演武水军队,带队队正是许仲,副队是石明志。
老伙军是从玄武水师大营借调的,见众人都对自己的手艺赞不绝口,那更是得意,厚背刀斩起鸭子更是带劲,他用自己混着江南口音的中原官话说道:“哥几个别笑啊,金陵有句古话,那是鸭肉滚三滚,神仙都站不稳。众家兄弟要是满意我老王头的手艺,到时候比划完了,我给你们一人多带几份,纯鸭子,不带包饭的。”
老王头这么一吆喝,那真是全军叫好,轰的一声,引得远处阅兵台上朝臣纷纷侧目。
冯道一看,心中暗笑:看来自家营盘也是士气正盛,也不知道青竹这个没溜得样子,怎么每次都能跟这帮新老兵油子打成一片。
见老相爷到场,所有士卒全放下手中活计,向老头行礼,冯道摆摆手道:“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夫今天没穿官服,就是个闲散老人,过来蹭一顿军粮,都散了。”
石重裔和青竹一左一右扶着老相国坐上主座,老头还嫌烦推开,道:“老夫虽说不能上阵杀敌,走两步路还是稳当的,现在知道尊老敬贤了,刚刚怎么就让老夫一个人去阅兵。”
石重裔腆着脸赔不是道:“哎呀,相爷,我跟青竹这不是头次带兵么,想着要事必亲躬,所以哪里敢松懈啊。那等场面,有您老人家镇着场子,我们小辈哪有资格站旁边。”
“是啊是啊,我的相国大人啊。”青竹也帮腔说话,“我虽然上过几次战场,但是头一次上船打水战啊,这不向老前辈们多学几手,免得上阵丢了咱相国府的颜面。”
“好一张伶牙俐齿,”冯道吹胡子瞪眼佯怒道,“好一对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之徒。我老人家五十有五,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将近两个时辰,你俩小子,也不知道陪老夫同甘共苦,都在这阴凉地躲清闲,气煞老夫了。”
老相国自顾自的在大营里抱怨着自家的子侄,一众士卒看着好笑,许仲作为家将头领上前打圆场道:“相爷,饭食准备的差不多了,您是回大帐用膳,还是?”
“还用膳,用个屁,给这俩小子气死了。”到了军营里,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斯文相爷也是大爆粗口,“给爷把饭食端上来,有阵子没在大营里吃饭了。”
热气腾腾的大锅在军营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荷叶的清香与鸭肉的浓郁在锅中交融,香气愈发浓烈。伙夫们围在灶台旁,小心调节火候,不时掀开木盖,检查蒸气是否均匀。
老王头虽然是南唐的人,但哪里不知道这位天下相国的威名,小心翼翼的挑了个荷叶包,老伙夫都有经验,一掂量就知道这包里鸭肉软熟,米饭也焖的刚好,找了个品相最好的粗陶大碗,恭恭敬敬给冯道端了过来。
这道荷叶裹鸭果然是流传了上百年的名菜,端上来这一路就香气四溢,引得沿途新兵直咽口水。
冯道接过粗陶大碗,轻轻掀开荷叶,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蒸得软熟的鸭肉在米饭中若隐若现,米粒晶莹剔透,浸满了鸭肉的卤汁,香气诱人。冯道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夹起一块鸭肉放入口中,柔嫩鲜美,入口即化,鸭肉的咸香与荷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回味无穷。
“好!果然是江南美味,”冯道连连点头称赞,“这荷叶裹鸭,米饭与鸭肉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香而不腻。老王头,你这手艺,堪称南唐军中的一绝啊!”
老王头被冯道的称赞说得心里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拱手道:“哪里哪里,老相国您过奖了,不过是咱军营里的老手艺,平常兵士们吃得惯,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就是手熟了些。”
“嗯,嗯,有嚼劲,香,”冯道一边吃一边点头,相国大人的做派自然不能丢,挥了挥手,朝青竹和石重裔说了一句,“赏!”
石重裔和青竹今天都是准备过来演武的,青竹就穿着一身短打,财物都放在驿站,石重裔倒是穿了件长袍,掏了掏袖袋还真翻出一个银饼子,约莫二三两份量,有点拿不出手,苦笑着递给老王头。
老王头那也是老兵油子,知道是这位相国临时起意,多少算是多啊,有这个银饼子,又能多喝两顿大酒,他顿时喜笑颜开,谢了老相国的赏。
军营里吃饭自有规矩法度,老相国用了饭,石重裔和青竹接着吃,然后是许仲和石明志分别带着两队人吃,众人饱餐战饭。
未时刚到,在萧瑟的秋风吹拂之下,二十艘艨冲战舰从南唐玄武水师大营缓缓驶出。偏西的日头洒在湖面上,泛起波光粼粼,晃的人都微眯着眼。
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半数战舰高扬南唐的旗帜,烈焰红底上的飞龙仿佛要腾空而起;另一半战舰则插着大晋的旗号,肃穆庄严,黑底银纹的龙徽显得威风凛凛。
此时,两队战舰相隔一里地,摆开了阵型。大晋的艨冲紧密排列,船艏朝前,许仲如此布局也是生怕己方士卒不习水战;而南唐的艨冲则采取了分散的队形,半弧形包围之势,似乎要用利用艨冲的机动性围殴中原的旱鸭子们。
一声号炮陡然响起,战鼓随即擂动,两方船队同时发力,木桨齐齐挥动砸入平静的水面,带起巨大的浪花,战舰宛如利刃一般破开湖面。南唐的船队以凌厉之势朝大晋方向猛冲而去,大晋的船只也毫不示弱,迅速迎上,虽说是演武,但两方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船队的距离迅速缩短,眼看着双方船只已逼近到一箭之地,“放箭——”随着南唐主将一声厉喝,箭雨破空而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划过昏暗的天际,如同一道黑云朝大晋的船只猛然扑去。大晋战船上的士兵们迅速举起盾牌抵挡,箭头撞击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闷声不绝。
大晋的战舰同样不甘示弱,弓弩手齐射,箭矢回敬南唐船只,所幸演武的箭头都去了铁镞,裹上了沾着颜料的软布,便于仲裁判决。
在这一片纷乱的箭雨中,青竹站在大晋旗舰的前甲板上,身姿微晃,躲过了三五支流矢。他一把三石大弓高高拉开,弓弦在他手中震颤着,仿佛发出嗡嗡低鸣。青竹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瞄准远处的敌船,松开手指,弓弦弹动的声音仿佛一道道雷鸣——九支连珠箭宛如九道流星,划破空气,瞬间击中南唐船只上的九个威胁最大的弩手,真是箭箭不落空。
南唐船上的弓箭手瞬间被青竹的箭矢震慑,中箭者纷纷自觉倒地,船队的前排陷入混乱。远处的南唐主将见状,脸色微变,急忙挥动手中的令旗,三艘船加速向青竹的旗舰冲去。
此时,站在青竹身后的大晋监军石重裔殿下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暗暗皱眉,他开口提醒了一下:“九珠连环箭,用到演武上面,你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你放手让儿郎们拼杀拼杀呀。”
第71章 我不要面子的啊?
玄武湖上两军交战正酣,箭雨对抗之中,大晋的士卒不习惯在船上射箭,箭矢都有些飘忽,自然落了下风,待到青竹九珠连环箭射出,瞬间放倒了对面旗舰上九名弓弩手,才止住了颓势。
监军大人石重裔皱眉劝了几句,主将青竹没好气的说道:“本帅就是练练手,不碍事。箭矢无眼,监军大人要不还是回到盾阵后面?”
随着南唐战舰不断加速,双方距离再次缩短,抛射的箭矢已经难以发挥更大作用。南唐的艨冲船队悍勇无畏,迅速展开跳帮战。
数十名南唐士卒手持长刀,手中铁钩一甩,登上大晋的战船。近身搏杀在瞬间爆发,呼呼作响的棍声之中,南唐士卒动作迅捷,宛如猛虎下山。久经水战的他们显然技高一筹,不一会儿便跳上了大晋的数艘艨冲。
按说,石重裔的钦差卫队和冯道的相府家将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平日里身手不差,而且配合默契,但是平地作战和在狭小的甲板上轮家伙,那个感觉不一样。好些个身手矫健的老卒,架势还没拉开,不是撞着船舱,就是磕着船帮护栏,空有一身武艺,不习惯在狭小空间作战还真是施展不开。
反观南唐这帮水兵,赤着脚,挽着裤腿,大脚板子在甲板上站的那叫一个四平八稳。这帮老水兵,故意把自己手里的木棒撅折一半,双手持两支短棒,劈头盖脸就向晋军砸了过来,颇有几分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
半个时辰过去,大晋的船队节节败退,南唐士气高涨,已经夺下了五艘大晋的战船。青竹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忿。之前石重裔压着他不让他射箭,也不让他跳帮,只能眼瞅着自己的舰队不断被蚕食,更不愿让南唐的水军在这场演武中占尽风头。
“南唐水师虽然悍勇,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败了。”青竹喃喃自语,他扔掉手中的四石弓。他解下身上的铁甲,只穿了一件皮软甲,轻装上阵。接着,他拎起一根演习用的木棒,微一用力,从中间折断,一手一支,犹如双刀在手。
“青竹,你身为主帅,你又要干什么?”石重裔见青竹的动作,连忙出声提醒。
“传令,旗舰暂时由监军指挥,升‘石’字旗。”青竹沉着的下令道,“一半的船队都丢了,我身为主帅,我不要面子的呀。”
“那你要干嘛?你还想把船抢回来?”石重裔急道。
“船抢不回来,面子得抢回来!”青竹双眼一瞪。
主帅旗号一变,有艘南唐战舰以为大晋的主帅被判定受伤或者击毙,心想这是个占便宜的机会,船头一调,绕了小半个弧线,就要冲过来捡便宜夺战功。
眼瞅着南唐的船就要靠在旗舰旁边,青竹眼中精芒大盛。
没等石重裔阻拦,只见他猛提一口丹田真气,纵身一跃,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自己旗舰的二层跳上了这艘倒霉的南唐战船甲板。
青竹动作敏捷如风,手中两只木棍,挟千钧之力,一路横推。甲板上几个南唐士卒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几棍子扫倒地,青竹真发起狠来,寻常士卒真是无一合之敌。
半柱香的功夫,青竹已从船头杀至船尾,气势如虹,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就连船上的领军都头,也在两招之内,被青竹使了个巧劲,掀翻落船,掉在有些刺骨的深秋湖水里扑腾。
南唐水师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水师队伍,当下放出小舢板,几个桨手窜出去,三两下把都头捞了起来,连他头上的兜鍪也麻利的打捞了起来。
青竹扫视了一遍甲板之上,除了仲裁已经无人站立,指着船上的旗帜,示意仲裁帮他降旗,
南唐的仲裁见此情景,怕他打红了眼,哪敢说个不字,晃晃张张降下了南唐的飞龙旗。整艘战船便被青竹一人所夺。青竹站在船尾,皱着眉头,目光继续扫视着不远处的几艘船,眼神飘忽的找寻下一个倒霉鬼。
正有要前来支援的南唐战舰,桨手吆喝着划着桨就靠了过来。直到靠了帮才发现友军的战舰已经降下了飞龙旗,迎接水手们的是青竹一张狞笑着的俊脸。
冯道陪坐在徐知诰身旁,拈着短髯看着战场,看着大晋的船不停地被跳帮,笑了笑恭维了南唐国主几句:“要说水战,南唐的水师真是训练有素,就跳帮战这一项,身手,眼力,胆量,还真是缺一不可。”
徐知诰听见冯道的点评,故作姿态的笑道:“相国谬赞,南唐国都金陵城就在长江边上,若没有这些水师儿郎,我老徐哪有一晚能够安枕啊。”在冯道面前,即便是南唐国主,关上门自己称帝的徐知诰,也得老老实实自称我。
半晌之后冯道突然看见己方的旗舰换成了“石”字旗,心中疑惑,难道以青竹的身手,在演武中也能被判定被击杀?
在冯道疑惑之间,却已经有一艘南唐艨冲降下了飞龙旗,换成了表示被俘的白旗。
徐知诰看得眉头大皱,想着是哪个废物指挥的战船,居然被一帮旱鸭子俘获了,大大的丢了自己的颜面。
青竹此时只顾着自己的脸面,一时半会顾不上阅兵台上那位南唐国主的面子,他站在第二艘南唐的艨冲上,晃着手中的半截短棒,浑身散发出一股瘆人的煞气。
待南唐的水兵们在甲板上站好了阵型,青竹手中的短棒上下翻飞,似风卷残云,虽是短棒,却使得双刀招数,所到之处,无一人能撄其锋芒。这艘艨冲的指挥官相对机灵些,看到前船之鉴,正面和青竹对抗的时候保守了些,举了巨大的木盾,慢慢向青竹逼去。
青竹撇了撇嘴,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鼻头,一脚蹬在盾牌正中,这一脚运上八成的劲力,这位都头,抱着盾牌在甲板上摔的四仰八叉,一口气背了过去,直接昏死。接着青竹身形灵动如游龙,手中短棒如风般疾速,抽撤连环,南唐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或是胳膊或是大腿,被青竹抽中,惨呼倒地。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青竹便再次以一己之力拿下一艘战舰。他站在船头,满脸狞笑,看着南唐水师的旗舰朝这里驶来,他站在旗杆下,冲着对面的旗舰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然后伸手用力一拉,扯下了南唐的飞龙旗。
看着又一面飞龙旗被撤掉,徐知诰表面平静,强忍怒气,挤出一丝微笑,道:“相国,没想到中原居然也有擅长水战的勇士?”
冯道在一旁拈着短髯,虽然看得心中惊异,却依旧保持着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的局势,略有些欣慰说道:“这倒是老夫失察了,本以为此番演武让晋朝士卒熟悉一下水战,没想青竹这小子,在船上跳帮也玩的转。”
徐知诰听了这话,心里真是窝火,谁能想到生长在北方的小道士,打起水战居然也如此生猛,这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此刻南唐国主心中暗暗祷告:千万别让这小子跳上己方的旗舰,把自己的旗舰俘虏了,那就是真输了。
世间之事,往往怕什么来什么,看见自己两艘船被晋朝的旱鸭子们俘获,南唐主将心中一口恶气实在是咽不下去,他铁青着脸,下令剩下的战舰围困住晋朝旗舰,自己的旗舰径直开到青竹的船边,倒是要好好会会这个高手。
青竹见南唐旗舰靠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纵身一跃,灵活如猿般爬上斗舰的桅杆,一手一脚勾住了,手搭凉棚观察南唐旗舰的方位。待两船挨着差不多了,他毫不犹豫地一脚猛蹬桅杆,如同大鹏展翅一般跃出。
青竹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飘摇的弧线,如同神兵天降般稳稳地落在了南唐旗舰的甲板上。甲板上的南唐士卒哪里见过此等高妙的轻功,纷纷后退,但他们毕竟配合默契训练有素,迅速调整阵型,将青竹团团围住。
青竹手握短棒,心中并无丝毫畏惧。他一声低喝,脚下发力,旋转身形如陀螺一般,仗着体内真气澎湃,舞出一道道残影,迅捷如风,如车轮一般碾压四周的兵卒。面对青竹这迅猛的攻势,南唐士卒虽拼命反抗,但哪里抵得住这般排山倒海的力量?
只见青竹短棒所到之处,敌兵纷纷倒下,阵型一瞬间被撕裂开来。一个刀盾兵方才举起盾牌,便被青竹一棒扫过,一连退了三四步,后背上了舱房才止住去势。接着又是两个士卒前来夹击,青竹不慌不忙,身形一矮,短棒向下砸去,直接砸在两人脚面,两人顿时抱着脚掌,惨呼跳开。
南唐的主将李从良瞧见这情景,又惊又恼。惊得是,对面这人哪里来的?简直是以一己之力,干翻了整船的水兵!恼得是,自己上能不能顶得住。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主将心中升起。想到此处,他咬了咬牙,拔出佩刀,不顾武德的冲了过去。
然而青竹眼神凌厉,丝毫不惧。他脚下一个踏步,轻盈地跃到栏杆之上,身形飞速旋转,短棒在空中划出一片弧光,狠狠扫向迎上来的主将。那主将措不及防,刀锋尚未挥出,便被青竹一棒击中肩膀,钢刀落地,整个人踉跄后退。
此刻的青竹犹有余暇,顺便看了看远处自己的旗舰,已经被南唐三艘斗舰围攻,眼瞅着岌岌可危,隐约看见石重裔好像都顶盔掼甲开始轮着短棒肉搏。澄言和尚穿着黑色僧袍也在甲板上奋力向前,推搡着跳帮而来的敌军。
青竹想了想,脚下一搓,挑起了落地的钢刀,闪电一刀,扎在正欲跑路的李从良大腿根旁,惊得这位水战猛将两股颤颤,好悬没尿了。
青竹皮笑肉不笑的,握着钢刀刀柄,诡异的表情下,却尽量温和的说道:“这位兄弟,打个商量啊?”
李从良咽了咽口水,虽说是在演武,但是看着面前这位小爷的表情,实在不知道这家伙能做出什么举动来。南唐的艨冲斗舰都是用阴干了三年的榆木柚木打造,结实无比,这位小爷随手一刀下去,入木将近半尺,真扎到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啊。
“问你呢,说话啊,打个商量啊?”青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用力,“吱嘎”一声,钢刀被他轻而易举得从厚实的木板中拔出来。
“你说你说。好商量”李从良看着眼神不善但满脸堆笑的青竹,心底里寒气大冒,赶忙应道。
见南唐主将开口说话,青竹笑道:“别怕,也没啥,赶紧下令,鸣金!”说完又是一刀,轻轻松松插在舱房木板上,又是入木半尺深浅。
“鸣金,快鸣金,收兵了。”李从良忙不迭的命令道。
“那这场演武,咱们算打个平手?”青竹见南唐的传令旗牌已经敲响了铜锣,便接着说道。
“怎么都成,怎么都成。”李从良此时盯着青竹手中的钢刀,答应的挺快。
“什么叫怎么都成,你怎么领军的,回头向你家国主复命,就说经过仲裁评判,打了个平手,南唐多俘虏了一艘大晋的船只,小分上面领先一筹。听明白了么?这么说你家国主,我家相国都下得来台。”青竹悻悻的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没好气说道。
李从良忙不迭地点头,满脸堆笑,心里却已是惊魂未定。他知道自己今天栽在青竹手里是必然的,但总算还有个台阶下。李从良定了定神,赶紧下令清点一下战果,一面命令士兵准备船只,送青竹回去。
青竹听见对方答应得如此利落,脸上的不悦也稍稍缓和。他轻轻拍了拍刀柄,似乎在提醒李从良刚才那入木半尺的一刀,不带丝毫废话,转身跃出船舷,轻飘飘落在小舢板上。
直到青竹离了船,李从良站在甲板上,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才想起来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的将士们,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跟青竹交过手的士卒都心有余悸,哪里见过这种如虎入羊群一般的高手。
李从良晃了晃脑袋,搞成这样,总得编一套说辞,往上奏报,遇到这么一个杀星,爷们从军十来年真是见了鬼了。
第72章 各回各家
大晋朝上邦与南唐国第一次非正式水上联合军事演武结束之后,两国领导人在鸡笼山下的南唐皇家北苑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以相国冯道为首的大晋使团向南唐水师表示了祝贺,在演武对抗中,虽然两方水师总体保持战局的平手,但是南唐水师凭借精熟的水上攻防技巧,多俘获了一艘敌方战舰,从而赢得了大晋朝的尊敬。
而南唐国主徐知诰更是向冯道冯相国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因为在这次实战型演武对抗中,南唐精锐水师也发现了士卒和武将自身身手不足是自己的最大短板,特别诚聘了大晋使团的武力担当作为整个南唐军的武术总教习云云。
在这样亲切友好的氛围中,双方既没通报双方实际战局如何,如何评判成了平局,也没有有提到新任命的南唐军队武术总教习的名字,让没有前去观战的南唐文臣们一头雾水。几日间文臣之间都在传言,从来没见过写得如此模棱两可的官方邸报。那么长的一篇文字,终究写了个寂寞。
玄武大营实战型对抗之后,南唐国主徐知诰履行了自己当初的承诺,如数拨付了二十艘崭新的艨冲斗舰,编入河运总理衙门的队伍。这些战舰在湖面上经历了实际的水战演练,展示了良好的性能和坚固的船体。
如今,在南唐国主徐知诰表面风轻云淡,实则肉疼不已的目光中,它们将在河运总理衙门的统一调度之下,成为大运河上新的守备力量,为日后的航运和防卫保驾护航。
两天后,金陵的水面上风平浪静,旭日刚刚拂过长江的水面,冯道、青竹、石重裔一行人率领着这些崭新的艨冲斗舰,整装待发。船上的士卒个个精神抖擞,盔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船帆迎风鼓起,仿佛蓄势待发的战马。
随着号角的鸣响,船队缓缓离开金陵的港口,水花在船尾激起层层涟漪。江水波光粼粼,仿佛为这一行人送行。金陵的城墙在水面上渐渐变得模糊,船队驶入宽阔的大运河,开始了他们的返程之旅。
船队一路向北,浩浩荡荡穿越江淮的水域,江风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掠过每艘战舰。经过了数日的航行,船队抵达了扬州,这座繁华的水城以其繁茂的河岸和林立的商船再次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里不仅是南北货物往来的枢纽,也是河运中转的关键节点。扬州码头热闹非凡,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类商船错落有致地停泊着,为大运河增添了几分生机。
在扬州,冯道等人终于与云婵的送亲队伍汇合。此时的送亲船队规模庞大,远超他们的预期。
除了上清派护送的船只,吴越国的钱王还特意拨付了另外二十艘艨冲斗舰,增加了船队的防卫力量。随后这些船只与南唐拨付的舰队并驾齐驱,护卫在使团官船和送亲船两侧。
为了娶亲的排场更宏大些,石重裔自掏腰包,重新装点了这些战舰,彰显出大晋朝的赫赫天威。然而,青竹嘴里流传出来的版本是,因为石重裔比约定晚到了一天,给云婵仙子揪着耳朵训斥了半天,大晋亲王为了表示歉意,哄未过门的娘子开心,才斥巨资重新装点了船队,否则按照剡王殿下的性子,哪舍得用这么多红绸子裹在船身上。
送亲船队在扬州城外港装饰一新,整队时,场面尤为壮观。近百艘船只两列排开,整齐划一,战船上的士卒们井然有序,戒备森严。这造型这气势,也感染了趸船上的水手,各个也学着军人的模样,挺胸叠肚,迎接着大人物们的检阅。船头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阳光洒在船帆上,映得整个船队熠熠生辉。
上清派的船只造型独特,船身雕刻着复杂的道箓花纹,纷繁复杂,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因为是送亲,船头特意换成寓意吉祥的一只硕大凤凰,披红挂彩,在船队中显得尤为瞩目。
而吴越钱王拨付的艨冲斗舰,则是战舰中的精锐,船身坚固,桨手们熟练地操作着船桨,船只平稳而迅捷地驶入大运河。
合流之后,整个大晋使团船队如一条巨龙一般,前后绵延几里地,浩浩荡荡地进入大运河。河道两侧的民众驻足观望,目睹这壮观的场面。船队行驶在水面上,桨叶划破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数十艘艨冲斗舰护卫在队伍两侧,宛如水上的骑兵,保护着整个队伍的安全。船老大和水手默契地配合,熟练地操控着巨大的船帆与桨橹,每一艘船都在井然有序地前进。
在这深秋的时节,运河两岸的杨柳依旧飘动,河水清澈,映照着船队的影子。随着船队的北上,沿岸的风景逐渐发生了变化,从南方的绿意葱茏,到江淮的广阔田野,再到中原大地的辽阔平原,河水缓缓向北延伸,仿佛连接着南北两地的命运。一路上风光如画,然而送亲队伍却无暇欣赏风景,众人都在为北上的行程做足了准备,迎接他们的将是更为复杂的局势和充满变数的未来。
船队的行程紧凑而有序,云婵的船只位于中央,由最精锐的船只层层保护。她的送亲队伍不仅承载着联姻的重任,也承载着各方势力的期望。而冯道、青竹、石重裔则率领着他们的船队紧随其后,彼此保持着严密的队形,确保每艘船都能够在需要时及时互援。
这支庞大的船队,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途经州府县市,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百姓,都被这支庞大的船队震撼。船队所过之处,河面上船只纷纷避让,两岸的商船与民船上的人们躬身施礼,以示敬意。大运河上,百舸争流,而这支庞大的船队无疑是其中最为瞩目的存在。
船队在汴河上航行了两日,河面逐渐开阔起来,水流速度减缓。数十艘艨冲斗舰和使团船只如长龙般排列,船帆迎风而动,整齐的桨声在静谧的水面上回荡。
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处汴梁城的轮廓逐渐显现。天际的轮廓依稀可见城墙和商铺的影子,宛如从水中浮现的巨兽,预示着这一趟漫长旅途即将迎来终点。
青竹站在旗舰的船头,目光远远投向汴梁的方向,心中一股轻松的感觉油然而生。过去两个月的风雨兼程、南下金陵与吴越的出使、保着石重裔吴越求亲、参加南唐水师的演武、领受艨冲斗舰的活计,还得照顾着使团的安危,心神一刻也不得放松。
如今终于要回到这座熟悉的城池,青竹嘴角微微扬起,心里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眯了眯眼,心里想着:虽说这汴梁城不是崂山老君峰,漂泊在外俩月,终还是有家的感觉。两个月没好好睡上一觉,今晚回了府,定要痛痛快快地睡上一整天。
青竹的思绪随着河面上的轻风飘荡,耳边是船帆拍打风的声音和水手们低声的喊话。水手们表面看起来依旧紧张忙碌,但是仔细听,已经有不少人在低声议论上了岸好好到汴梁城外的暗窑子快活快活。细听之下,已经有那奔放的水手开始低声唱起了窑曲。
另一边,石重裔站在船舷边,眼望着前方的汴梁,心中则是另一番心情。他将要面见皇帝,述职汇报此次南下的任务成果,尤其是南唐和吴越对北方的态度。更重要的是,这趟随云婵的送亲队伍同行,石重裔还得在宫中敲定自己的婚事。此番回宫,他必须与皇帝老子正式商议娶亲的日子,毕竟他和云婵跨国婚约,宫中和朝中上下都在议论。
反正有冯道冯相国出头作保,看哪个敢多嘴多舌,想到云婵,石重裔内心里暗暗发狠。
想到即将要面对的这些繁琐的事情,石重裔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并不惧怕朝堂上的物议,只是连通云婵都要遭遇这样的风言风语,让他心里颇为不爽。
运河事务一旦展开,必然会牵扯到朝堂上一连串的利益纠纷,邸报上的这些议论,哪里是质疑他的婚事,不就是借机发难,多给自己阵营捞些好处。
汴梁城就在眼前,石重裔心中已开始规划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朝中事务与皇室的安排。他抬起头,望向船队的前方,内心思索着这一切,隐隐感到一股沉重的责任压在心头。
冯道则完全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虽然看似风轻云淡,但眼角微眯,显出好些个细纹。他坐在船舱内,手里握着一份刚刚从汴梁方向送来的紧急公文。这是边关快马送来的塘报,上面简简单单的字句勾勒出北方契丹人的异动。
契丹人此时在北面动作频繁,正值秋收,北面的粮价居然不跌反涨,冯道心中暗自轻笑:耶律德光你这小子在想啥呢?他石敬瑭答应割了燕云十六州,你还真信啊?那个地盘是他的么。
冯道将邸报放下,抬头看着窗外的汴河水面,心中暗暗盘算着如何应对北面这个强邻。契丹人向来是个棘手的存在,有这么一个兵强马壮,骁勇彪悍的邻居,若是在沙陀人强盛之时倒也无所畏惧。只是经过多年内斗,本就人口不甚繁盛的沙陀本族人马,现在更是凋零,战力自然也是大打折扣。
他知道这一次返回汴梁后,必然要面对朝中关于契丹问题的争论,如何在这场风波中安稳度过,保持北方的防御线不失,是他如今最为关心的事情。
冯道的手轻轻拂过下巴的短髯,看着二层甲板上的青竹,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心中早已定下了几套应对的策略,但现在还不急着展开。船队还在航行,远处的汴梁城逐渐清晰起来。
冯道知道,回到城中之后,石敬瑭,石重贵,桑维翰等人肯定揪着自己东问西问。而此刻,他更愿意在船上享受片刻的宁静,想到这里冯道嘴角微微扬起,搬了把椅子到甲板上,晒着温暖的日头,惬意的品着江南带来的茶叶。
而在冯道冯相国思考国家大事时,另一边的司裴赫大掌柜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靠在船舷旁,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神情专注而认真。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货物的记录,这是一路上从南唐和吴越带回来的各种货品。
自从在接下这趟南下的任务后,司裴赫便一直在考虑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次机会,将带回来的货物迅速脱手,获取最大的利润。
南唐的丝绸、吴越的茶叶、船队带回来的香料与稀有物资,司裴赫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货物的价值。汴梁城向来是中原的经济中心,尤其是大运河贯通南北,让城中的商贸往来极其繁盛。
她专心致志地打着算盘,眼中满是孔方兄的形状。南唐和吴越带回来的货品,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相国对他们一赐乐业人经商能力的考验。
她已经计划好了,回到汴梁后,召集大相国寺所有分销商行,按照竞拍的方式敲定这批货物的售价,尽快将货品投入市场。司裴赫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兴奋,她隐隐觉得,只要掌握了这条运河上的买卖,远离家乡的一赐乐业人再也不是漂泊无定的浮萍,应当可以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站稳脚跟。
当日头偏西的时候,使团的船队在汴梁城内的码头靠了岸,护航的四十艘白蹭来的艨冲,在相府卫队的指引下绕过汴梁城,开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水师驻锚地。
却说使团这边,在礼部官员的迎接下,作为正使的石重裔和副使裴孝之还不能回家,需得住在馆驿,等待明天进宫缴了旨复了皇命,才算正式卸了差事。
秘密出访的冯道和使团闲散道士青竹就完全不受这个规矩影响,青竹朝着一脸不忿的石重裔挤挤眼睛,挥挥手,看着他上了礼部的马车,也不管石重裔是不是在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上清派在汴梁城里没有什么道观据点,冯道在城中产业甚多,大笔一挥,让云婵的送亲队伍直接住在汴河北岸,靠近小裴家的闲置宅院中,闾丘三兄弟赶忙上前替云婵表示感谢。
在众人的道别声中,夜幕渐渐降临,汴梁城最终笼罩在一片祥和宁谧的夜色之下。
(江左双雄终)
第1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深秋的草原上,天色清冷,枯黄的草叶随着寒风在辽阔的原野上摇曳,整个大地显得空旷而寂寥。远处的山脉线条如刀刻般冷峻,天空中偶有几只孤雁低鸣而过,翅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契丹的猎队已经出发多时,马蹄在湿润的泥土上踏出清脆的声响。领头的契丹首领身穿厚实的皮裘,手握一柄长弓,目光如鹰般锐利,时不时扫过四周的草丛。几匹骏马紧随其后,骑士们头顶着毡帽,腰间悬挂着弯刀,鞍旁插着猎叉,神情专注而冷峻。他们的面颊被风吹得通红,却丝毫不显疲惫,仿佛与这片荒野浑然一体。
猎犬在前方急奔,低伏着身子,一双敏锐的眼睛捕捉着草丛中的动静。草地上隐约传来野兽的窸窣声,猎犬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中嗅动,随即发出低沉的咆哮。队伍立刻停住,所有的猎手紧张起来,手中的弓弦慢慢拉开,箭头指向猎物可能出现的方向。
片刻之后,草丛中传来一阵慌乱的蹄声,一头野鹿猛然窜出,它浑身健壮,四蹄轻快,眨眼间便跃上高地,企图逃离猎手的视线。但契丹猎队训练有素,箭矢如雨般射出,划破空气,朝野鹿激射而去。一声凄厉的哀鸣,鹿应声而倒。
猎手们策马冲了上去,野鹿还在微微抽搐,血沫顺着嘴角流淌了一地。年轻的契丹首领下马,手持弯刀,迅速结束了猎物的生命。随即,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山脉,深秋的风卷过他的耳旁,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息,而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猎队继续向前,荒凉的草原上回荡着马蹄和猎犬的咆哮,契丹猎手们的身影在深秋的野地中如同疾风一般,逐渐远去。
在不远处的一处小山之上,一位目光冷峻的三十五六岁中年男子,负手看着山下这一幕,虽面无表情,但嘴角的笑意有些压不住,他伸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夜光杯,美美的押了一口鲜红的西域葡萄酒,吐了口酒气,擦了擦唇边的胡须,点了点头。
这位中年男子放下了酒杯,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这座营帐建在山一侧的背风处,主帐用坚韧的牛皮和厚实的毡布搭建而成,帐顶微微弯曲,呈现出穹顶式的流线型结构,既能抵御草原上的大风,也能够防止雨水侵袭。帐顶镶嵌有黄金的装饰,中央高高耸立的旗杆上悬挂着契丹的旗帜,上面绣着代表青牛和白马的图腾。
帐篷外缘系着牛皮绳,绳子与四周的木桩紧密相连,木桩用的是坚硬的柽柳木制成,牢牢扎根在山坡的土壤里,稳固且耐用。周围摆放着几座次级营帐,这些帐篷是护卫营与近臣的居所,围绕着主帐呈扇形展开,仿佛一个牢固的防护圈。
那中年男子进了营帐,帐内所有人弯腰躬身行礼,中年人轻声的嘟囔了一句“罢了”,便径直走到自己的主位上,缓缓坐下。
帐内的陈设简朴却不失奢华,男子坐在正中央的高座上,座椅上铺着柔软的白狐皮,四周点着铜制的火盆,燃烧着松柏枝条,发出阵阵松香。案几上陈列着银质的波斯酒器,这位主人家抄起银酒杯,又灌了一口三勒浆,擦了擦嘴角,他笑着说道:“都坐下都坐下,出来打猎就是要玩的开心点,你们一个个那么拘束做什么?”
说完他笑着扫视了四周,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笑意更甚,道:“韩德枢,你爹年过五旬,身子骨不好,不肯陪我出来打猎,你怎么也躲在帐里享清闲?看看你兀欲哥哥,那在草原上,已经猎了多少头鹿。”
被换做韩德枢的年轻臣子躬身行礼道:“回禀陛下,家父这几日偶感风寒,不能视事,朝中的一些庶务,都发到小臣这里批签,本想着处理完了以后再随兀欲殿下狩猎,岂料庶务太多,快马不断,因而一直困在营帐中,片刻也不得闲。”
那位被换做陛下的男子正是契丹大王,大辽“嗣圣皇帝”耶律德光,他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次子,自后唐天成元年(926年)称帝至今,已经在位十一年。算是一位成熟的职业皇帝,但契丹本为草原游牧民族,风俗彪悍,性好游猎,故而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普通部族民众,都喜欢在草原上自由行猎。这位陛下也不例外,一年之中倒是有近半的时间都住在帐篷之中。
耶律德光拿起餐刀,割下一块刚刚烤熟的鹿肉,塞进嘴里,大口吞咽,一边嚼一边说道:“你们汉人的事情太多,我也不乐意看你的奏折,朝中汉人的事情你们父子俩自己看着办就行。鸡零狗碎的事情,哪用天天送文书过来处理。”
韩德枢闻言满脸苦笑,躬身称喏,刚准备坐下继续处理父亲发来的钱粮文书,却听耶律德光抹了抹大嘴,又问道:“那帮南蛮子答应划给我的地盘,怎么到现在还没交割?南蛮子坏的很,这事你们父子盯着点。”
韩德枢赶忙又起身施礼道:“毕竟牵扯幽云十六州,那么大一块地皮,我朝的诏书已经发过去了,得到的回函,晋国那边是要派股肱大臣前来,商定割让和勘界事宜。”
“哦?”耶律德光又扔了一颗红果进嘴里,消消油腻,闻言皱眉道,“去年若不是得了那石敬瑭的承诺,我亲率五万大军助他得了帝位,怎么这小子现在想反悔?”
按理说,石敬瑭比耶律德光年长十岁,耶律德光如此称呼,确实似乎甚是不妥。但是当初石敬瑭起事之前,他采用了当时自己的节度使掌书记桑维翰的意见以割地、称臣、称儿为条件,请求契丹出兵相助。
故而在协议之中,大晋天子石敬瑭不但要割让幽云十六州,还得称呼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这一点在草原游牧民族的规矩里,也是说的过去,常有年长者过继给年幼者为子,以期继承家业。
只是沙陀人在中原与汉人混居久矣,此时做了中原之主还要向外邦称臣称子,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这也是石敬瑭原先的心腹大将刘知远最为诟病此事的地方。为将来刘知远与石敬瑭离心离德最后反叛埋下了祸根。
韩德枢脸上苦笑之意更甚,回禀道:“陛下,那石敬瑭慷他人之慨,这幽云十六州内势力错综复杂,哪里是他当时一个小小河东节度使就能一言独断的?”
听闻此言,耶律德光忠厚的脸上挤出一道狡黠而残忍的笑意,道:“那我不管,我带兵帮他平定了山西,这幽云十六州,他给也得给。不给?难道朕这十几万契丹大军是摆设不成?他不给,朕就自取!”平日里耶律德光都是自称我,一旦发怒,才尝用朕自称。
此时契丹在耶律德光的统治下,国力迅速扩张,达到了相当强盛的水平。
草原部落民组建的契丹军队具备高度的机动性和强大的战斗力。契丹军队大部分由骑兵组成,契丹人天生擅长骑射,草原的环境赋予他们敏捷的骑术和卓越的射箭技巧。辽国的骑兵不仅在草原上驰骋无阻,也能在复杂地形下作战,给中原的军队带来巨大的威胁。
耶律德光如此有豪气的说出自取之语,更是因为在他手上最精锐的皮室军有“益选天下精锐,置诸爪牙”的美誉,可见战斗力之彪悍。
“皮室”是契丹语中的称谓,意指皇帝的私人卫队或宫廷亲兵,因此,皮室军不仅仅是精锐的战斗部队,还肩负着保卫皇帝及其家族的任务。
皮室军的组建源于契丹最传统的部落武士选拔。耶律阿保机在位时通过氏族和部落联盟掌握权力,而皮室军则从这些贵族与部族中挑选最勇猛、最忠诚的战士组成。与沙陀精骑组建方式类似,皮室军的战士多出自契丹贵族及其随从,他们具备丰富的骑射经验,精通草原上的游牧战术。
只是从西域迁徙到中原的沙陀部落人数本就不多,经过多年的天下争霸战争和本族的内耗,沙陀人口日渐凋零,而远在塞外的契丹人,却在着几十年间人口繁盛,并且掌握了从波斯地区传来的镔铁冶炼技术。
正当耶律德光志得意满之际,原本在旁默不作声的韩德枢低声的提醒了一句道:“恕臣多言,那幽云十六州,怕是还有些阻碍。陛下莫不是忘了,其中瀛洲之地,乃是冯道冯相国的家乡。”
听到冯道冯相国这五个字,耶律德光的脸颊不可抑制的抽搐了两下,似乎是牙疼,又似乎是面部神经反应疼,他不由紧皱眉头,望了望败了他兴致的臣子,但是转念一想,这句提醒确实也有道理。
耶律德光从狐狸皮宝座上站起了身,揪着自己髡发垂下来的两绺,在大帐内踱起了步子,惆怅的转悠了半天,挤出一句话,问道:“那这事总要有个说法啊,总不能在这里搁着,去下旨,给南朝那个石敬瑭上个尊号,然后问他什么时候派人过来谈幽云十六州的事情。”
韩德枢抹了抹自己额上的冷汗,随后躬身施礼,急就章写了一封文书,打发传令兵加急传回上京临潢府,用完印后快马加鞭投递到南方几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
被数千里之外的当世北方霸主如此忌惮,冯道冯相国自然是应该深感与有荣焉,只是此时的老相国召集了手下的各部亲信正在书房里开会,将之前制定好的河运总理衙门章程拿出来反复讨论。
原本会议也是要求青竹到场旁听,谁知这小道士从江南回来以后,只听了两天,讨论了河运衙门的水师构成和陆战队构建之后就再没了兴趣,退出石重裔作为替身,全权帮他旁听。
这可把石重裔气的够呛,他回朝复旨之后,跟老爹石敬瑭提了成亲的事情,知道自己这个养子要迎娶南方名门高媛,向来对他不假辞色的石敬瑭罕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夸了一句好小子,有出息了。
原本正在给自己筹备婚事的石重裔被青竹诳来参加会议本就一肚子怨气,但是随着讨论的深入,石重裔越听越觉得如醍醐灌顶,相国大人的各种制度和机构的设计真可谓是匪夷所思,神来之笔。
不知不觉间石重裔就从参会人员变成了一个书记员,老相国说什么他就记录什么,散会后还要拿着不明白的地方请教冯道半天。按照冯道的说法,石重裔堂堂剡王跑到他这里上成人进修班了?
在冯道相国府的小跨院里,秋日的暖阳洒满整个庭院。找到代理人的青竹伙同自己的小师侄德鸣正斜躺在竹制的躺椅上,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微风轻拂,带来院子里桂花的幽香,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竹微眯着眼,双手枕在脑后,慵懒地伸展着身体,阳光让他感觉暖洋洋的,温暖的午后阳光晒在酒足饭饱的肚子上别提多么温柔惬意。
德鸣则在旁边同样放松,他侧身而躺,一只手懒懒地支撑着头,另一只手不时拿起一颗果子,慢慢咀嚼着。两人半睡半醒,院中只听见偶尔的树叶沙沙作响与几声鸟鸣。
自从青竹下了崂山到了汴梁之后,这样无事萦怀的时候实在太少,青竹哪里想把自己累的跟条狗似的东奔西跑。他半开玩笑地想着,要不找个由头,把城里阳庆观观主的位子给辞了吧,就一直蹭住在这小跨院里,蹭吃蹭喝的生活也不赖啊。
深秋的阳光温暖却不炙热,晒得两人就全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冯道相国府的仆役们都宠着这对老爷的晚辈,也不来打扰,只远远照看着,偶尔送来些茶水点心,说两句笑话打打岔,便自行退下。
突然“哐当”一声,美好而短暂的宁静被打破了,青竹艰难的抬起一只眼皮瞅了瞅,一脸不悦的司裴赫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出现在他面前。
第2章 正赶上帮你筑基
司裴赫抱着厚厚的账本,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怒火。她一路走进小跨院,脚步声越来越急,最后“哐当”一声把账本重重放在了青竹的旁边,吓得竹制的躺椅微微晃动。
“小道士和小小道士你们两个倒是悠闲啊!我这几天把账本快看花了眼,连着几个夜晚熬得没合眼,你们倒好,跑这里偷懒来了!”司裴赫的声音不大,却满含责备。
青竹见到是她赶紧一个鹞子翻身站了起来,搓了搓手,陪着笑着说道:“嘿,小裴,别生气嘛,前前后后出使忙了一快俩月,难得有这么暖和的秋日,我们放松一下也不过分啊。”
司裴赫冷哼一声,指了指旁边的账本,质问道:“你知道这账上有多少漏洞没补?你带着德鸣偷懒,你的良心过意的去吗?”
青竹心里虽然觉得司裴赫有些小题大做,但嘴上还是笑嘻嘻地说:“账本的事嘛,交给你这行家,肯定错不了。我和德鸣算盘都打不利索,干脆不碍你的事。再说了德鸣已经到了一个修炼的关口,我这个做师叔的,不得看着他一点。所以,这不是带着德鸣在闭关么。”
“闭关?”司裴赫听着青竹满嘴胡诌,眼睛瞪得老大,气呼呼道:“你们俩,四仰八叉的躺在这里晒太阳,你们道家管这个叫闭关?”
正说着,德鸣的脸突然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忽然从躺椅上一翻身,整个人扑在竹椅上,动作大得把竹椅晃得嘎吱作响,屁股撅得高高的,看起来滑稽至极。司裴赫还没反应过来,青竹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德鸣你搞什么啊?”青竹一边笑一边问。
德鸣用手捂着肚子,声音有些紧张:“哎呀,别笑了!我、我肚子疼!”
司裴赫见状,怒火反倒被这滑稽的场景冲淡了些,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又强忍着。她一甩衣袖,无奈地说道:“这真是干活的累死,偷懒的在这儿晒太阳,小德鸣,你看遭报应了吧,肯定是道祖惩罚你,让你肚子疼。”
一提到道祖,青竹脸色微微一怔,再看德鸣满脸通红,撅着屁股,掐指算了算时间,结合着德鸣的反应,心中有了计较。
看着在竹躺椅上趴着的德鸣,他朝司裴赫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双脚微分,与肩同宽,松肩沉肘,虚灵顶劲、含胸塌腰。
随着一声绵长不绝的吐息,闭着眼站桩的青竹一口真气直贯头顶,然后沿四肢百骸运行一个大周天,接着脚下分阴阳,他虚提右脚,一股精而又精,纯之又纯的先天气汇聚于右脚涌泉穴,随后猛然下踩,一脚踏在德鸣的屁股之上。
这一脚结结实实印在德鸣的屁股上,德鸣猝不及防,所幸趴得瓷实,整个人带着竹躺椅往下一沉,竹躺椅的四只脚承受不住如此重压,“咔嚓”一声齐齐爆裂开来。
德鸣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顺着尾骨冲过脊椎直冲头顶囟门。这股力带着风卷残云之势,从脊椎关节冲过,每过一道关节则暴鸣一声,从下到上响了三十三声,最后头顶囟门一热,全身血液似乎都聚在头顶,然后撞在头顶骨上,再回弹周身经络。
电光火石之间,青竹猛然踹了小德鸣一脚,这一脚还如此决绝大力,吓得司裴赫惊呼出声,手捂檀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青竹还没来得及解释,听着德鸣身体里脊椎响完了三十三声,他周身猛的一涨,再看小德鸣正要张嘴呼痛,青竹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闪电般伸手捂住德鸣的嘴巴,在他耳边说道:“不许喊出声,闭嘴收气。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
一开始小德鸣眼里一片茫然,心道:师叔你好端端踹我干什么,好疼。就在此时,青竹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德鸣心中更是委屈,打完人还不让喊疼,你是怕我叫的太惨惊动相国爷爷,相国爷爷帮我主持公道。
接着听青竹师叔嘴里念出了运功的法诀,小德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到了时候,可以修炼道法了,这么一响,神念贯通,才觉得青竹那一脚真气在自己体内来回穿梭,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经过几个月的早中晚课,外加小德鸣这段时间跟着青竹吃饱喝足,终于在十一二岁的年纪,小德鸣已经到了修炼的关键时刻,一阳动之时。就是开始正式发育了。
刚刚躺在竹椅上的小德鸣,全身晒得暖暖,阳气遍布全身,突然阳动,又看见小裴姐姐进了小跨院,感觉不好意思,所以故意转过身来趴在竹椅上。
青竹从小修炼道法真气,自然是看的出来名堂,练功这事本来就宜早不宜迟,看出来小德鸣今日一阳动,当下摆招式,一脚踏在小德鸣的尾闾穴上,将自身本命先天真气打入德鸣的督脉,助他贯通大椎,引动周身阳火淬体。
尾闾穴是道家修炼中重要的穴位,位于人体脊柱的最下端,即尾椎处。它被内丹派视为“任督二脉”交汇的关键枢纽,也是气机从下丹田向上升腾的起点。在道家内丹修炼中,尾闾穴常被称作“下关”或“命门”的守护点,起到承接和传导精气的重要作用。
炼气士通过专注于尾闾穴,能够引导体内的精气从下丹田逆流而上,打通督脉。气机通过尾闾穴后,会沿着脊柱升至百会穴,形成“周天循环”,即气在任督二脉之间循环运行的内功境界。在这一过程中,尾闾穴的作用就如同闸门一样,调节气的升降与通畅。
刘若拙当年在传授道法之时,常常对青竹念叨,尾闾通则气机顺畅,可以提高修道者的元气和精力,而如果尾闾穴堵塞,气无法上升,会导致修炼停滞不前,身心失调。因此,当年青竹一阳动的时候,刘若拙也是用了这一招帮助青竹打开了修炼之门。
当时的青竹可谓天资高绝,刘若拙一脚踢在青竹的尾闾穴之上,青竹一蹦老高,大椎只听见一声响,随后他福至心灵,落地之后立即盘膝打坐,引导师父的真气上下游走,真气在体内自然而然形成了“小周天”运转。
此刻感受到一股热气在体内纵横不休的德鸣,小脑瓜子灵光乍现,咬着牙忍着体内经脉的灼痛,使劲向后撅着屁股坐了起来,然后手掐三清道诀,双腿盘膝,闭目打坐,体验着师叔从来的至真至纯先天真气。
看着德鸣开始打坐,青竹也满意的笑了笑,伸出两只手指,按照顺序,点指了德鸣周身上下三十六处大穴,帮他行气运功。
做完了这一切,就连内功深厚的青竹也是累出了满头大汗。再看德鸣小脸已经通红,从皮肤上往外渗出略有些腥臭的汗珠,沿着小脸蛋流到脖子里。
司裴赫在旁看完这一切,也明白了青竹是在传授德鸣道法,她从胸襟中掏出汗巾,给青竹擦了擦额头。
初时青竹还目不转睛的盯着德鸣的反应,待到汗巾上一阵阵异香袭来,他一把夺过小裴姑娘手中的汗巾,放在鼻端仔细的闻了闻,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朝着心爱的姑娘邪魅的笑了笑。
司裴赫哪里不知道这个坏家伙在想什么,俏脸顿时通红,啐了一声刚要开口娇叱,青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捏着小裴的手,轻轻退出小跨院,把门闩上。他这才说道:“德鸣今天刚刚踏入修行之路,我刚刚助他冲开关卡,他此时正在打坐静修,打扰不得。”
司裴赫难得看见青竹如此认真模样,抿嘴笑道:“没看出来,你这没正形的小师叔还有如此认真的时候。”
青竹摸了摸鼻子,也笑着说道:“按照我们宗门的说法,男童一阳动就要开始筑基,孩子越小,筑基越早越好,免得年纪大了有花花心思,思虑不纯,反而容易失了元阳。”说完,青竹再次把司裴赫的汗巾放在鼻端,又陶醉的深深吸了一口。
司裴赫听着青竹的话,似懂非懂,刚想夸夸他,却看他又拿着自己贴身的汗巾在那里嗅闻,不由得柳眉倒竖,劈手夺过来,顺势一拳擂在青竹胸口,含羞带怒的骂了一句:“臭道士,下流。”
以青竹的身手要躲过小裴姑娘的拳头何其容易,只是两个人偶尔打情骂俏增进一些感情自然也是乐事,青竹装作委屈,说道:“我就是觉得你的汗巾特别香,闻闻能怎么了?还能掉块肉不成?”
说话间,青竹还是盯着司裴赫鼓囊囊胸口瞄了好几眼,小裴受不了他那灼灼目光,抱着账本往胸口一档,然后伸出左手拎着青竹的耳朵,把他往冯道的书房领去。
冯相府的书房内,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微光在纸卷与舆图上跳动。冯道神色沉静,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着书案,目光紧紧锁定在面前铺开的那幅舆图上。
这张舆图详尽地描绘着大运河的走向,沿途的城镇关隘和水路分布一清二楚。纸上几处墨色圈出的节点,分别标注着“瀛洲”、“开封”、“楚州”和“苏州”,这些地方是运河沿线的要冲所在。
看见司裴赫押着青竹进了书房,冯相国呵呵一笑道:“哟,青竹真人,您这是休息好了?老夫打扰大真人修炼了呀。”
听着老相国华丽带刺,青竹小脸微红,深施一礼,但是继续嘴硬道:“相国伯父大人何出此言啊,小侄这不是在院内勤修苦练道法么?方才小德鸣正巧一阳动,小侄助他运玄功,施妙法,助他筑基,小家伙正在跨院里打坐精进呢。”
没想到青竹如此说法,冯道望了望司裴赫,笑问道:“果有此事?那青竹这个师叔算是称职。”
司裴赫恼怒刚刚青竹在纠缠中占了点自己的便宜,胸口被他故意触碰了几下,她撇撇嘴道:“我就看见这道士踹了小德鸣的屁股,那一脚还挺重,竹躺椅都踹塌了。”
冯道听司裴赫语气不善,脸上还带着羞红,人老成精自然是知道少男少女之间那些小事,哈哈一笑,也不以为意。他点指召唤青竹近前,指着桌上的舆图说道:“北边传来的消息,大运河北段现在也已经能够全面通传,如今江南的货物不仅可以运到汴梁,更可以一直北上,直达幽州。然而,市值乱世,又兼水道绵长,沿途若是出现河盗乱匪,则会严重威胁运河安全。所以,老夫从大晋,瀛洲,吴越和南唐分别讨要了艨冲。在运河上必须常年驻扎舰队,从南到北分片巡逻,确保河道畅通无阻,绝不容许任何势力的侵扰。”
青竹看着大运河全貌,又用手掌丈量了一下,换算了一下大概距离,道:“大运河算下来全长二千五百里。如此长的流域,多少战船够用啊?咱现在只讹了六十艘,剩下那二十艘在哪?相国大人您说,剩下的船咱讹谁?”
“什么话?”看着青竹的泼皮无赖相,冯道也是跟他着不了这个急,摇头苦笑道,“讹谁?讹契丹人,老夫这就安排你出使到契丹讹船去!”
老相国语气不善,青竹吐着舌头缩了缩脖子,笑道:“您老人家这不是开玩笑么?讹闽越,讹南汉都成,契丹那地界有船么?那不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么?您让我去问他们要船?”
青竹说的俏皮,冯道一摆手,道:“就你话多,就你这小道士会耍贫嘴?最后那二十艘老夫出了。”
“啊?”青竹大感意外,道,“相国您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二十艘艨冲?相府里这么有钱呢?”
冯道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念白了一句:“山人自有妙计。”说完拈了拈短髯,还真有点羽扇纶巾的味道。
冯道低头看了看舆图,一指指向苏州,这南方水网纵横交错的重镇,靠近富庶的江南:“苏州南临太湖,是江南的门户。这里必须驻扎一支艨冲舰队,日夜巡逻,控制运河南段,保证江南物资源源不断地北上。同时,太湖水域庞大,岛屿星罗棋布,极易成为盗贼藏匿之地,舰队的任务是清剿河盗,肃清水道。”
“那得让钱王安排人去。咱顶多就是配合。”青竹轻巧的把这苦差事推了。
第3章 朕或可亲自南下取之
相府书房之内,冯道正看着大运河的舆图,安排巡防水师驻扎事宜,老相爷选择的顺序是从南到北,先易后难。吴越国作为一方势力,立国两世,物阜民丰,只是太湖水域偶有水匪,放个十艘艨冲,维持一下治安,时不时开进太湖剿剿匪,练练兵即可。
冯道低头眯着眼睛在舆图上寻摸了一会,手指轻轻点在太湖旁的上方山脚下。这里是运河和太湖连通的地方,老相国想了想到:“苏州,南临太湖,是江南的门户。调十艘船过去,沿河道来回巡逻,确保江南物资源源不断地北上。这太湖水域广袤,岛屿密布,最易成为河盗藏匿之地。”
青竹站在一旁,轻巧地挥了挥手:“太湖的水匪,还是让吴越的人去操心吧。他们比我们熟悉地形,咱们船只有限,配合一下就好,主动出运河作战,反而让钱王反感吧。”这句话明显就是推卸苦差事,但青竹说得也不无道理。
冯道点点头,太湖本就是吴越国的地盘,吴越也是以水师称雄当世,水匪的事情自当由钱元瓘摆平。他接着,手指沿运河北上,停在楚州:“楚州是南北往来的枢纽,是汴水和淮河的交汇处。南唐楚州团练使有水师在此,不过此地非同小可,我朝与南唐以淮河为分界,还是得放个十艘船在运河段驻扎。”
冯道的手指再移至汴梁城:“汴梁作为我朝东都,自然也是要安排船只驻扎,顺便把金明池那个大船坞用起来,那个能打造龙舟的奥屋就划给河运总理衙门吧。汴梁城本身驻军不少,安全问题无虞,金明池驻扎二十艘船,十艘向南巡查汴水,十艘向北巡查永济渠。”
最后,冯道的指尖轻点大运河的最北端:“幽州是整条运河的最北端。这座城池,南连平原,北接契丹,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仅如此,幽州还是北方物资集散的重镇。从契丹、草原运来的马匹、皮革,还有我们中原的粮食、丝绸,皆从这里过。不但可以与北朝契丹人交易,还能通过海河与海运接轨,这暂且等我们探索清楚了北边的海运再做打算。所以永济渠的十艘艨冲,老夫准备放在瀛洲。”
最后一句话,差点没闪着青竹的腰,说幽州铺垫了半天,您老把基地设在瀛洲,看着青竹一脸疑惑正要出言质疑。
冯道两眼一瞪,道:“瀛洲乃是老夫的家乡,老夫在那里产业颇丰,水师驻扎地放在瀛洲,剩下那二十条艨冲都由老夫出,你有何意见?”
“没有没有,您老说了算。”青竹忙不迭的否认,不过他掐指一算,问道“相爷,满打满算现在也就安排了五十艘船,剩下那三十艘安排在哪里?”
冯道瞅了瞅一脸懵的青竹,笑道:“这傻小子,剩下的战船作为预备队啊,遇到紧急情况,河运衙门也得派得出去兵啊,出去剿个匪,平个乱,哪里不需要人手?”
青竹细琢磨也是这个道理,又学到了一手,这么算下来,无论在哪个河段遇到了紧急状况,起码可以同时派将近四十艘战舰过去,如此算来,也是一支强大的军力。
冯道低头沉思,指着舆图上的几条主要商道,语气不紧不慢:“南北商货往来频繁,尤其江南富庶之地的丝绸、茶叶、陶瓷,北上销往中原,皆是重利之货。咱们要设关卡收税,既不能让商人们觉得过于沉重,也得确保朝廷有足够的收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州附近:“这里是江南的重要枢纽,商船多,往来繁忙。我们可以在此设一处税关,收取南来北往货物的通行税。苏州的货物品类多,尤其是丝绸、茶叶等奢侈品,税率可以稍高,定个一成半吧。先这么收着。”
度支司副使李瑶早点头应和:“相国所言极是,苏州商路发达,江南的货物几乎都要从这里经过,设关卡也方便。”
冯道又指向运河北端,开封附近:“这里是漕运的必经之地,北方货物南下,也会在此汇集。要设一处税关,重点针对北方运来的粮食和杂货,税率可以低一些,但要细水长流。这种民生物资多,靠的是量大,我们可以定个百五足矣,既不影响百姓的生计,这种买卖也能应付河运衙门的日常开销。”
青竹在旁认真听着,心中默默记下这些细节。听着冯道的安排,他居然从中听出了一种阴阳平衡之道,既要实惠了百姓,也得让衙门能运转下去,政事里面的功夫,也和修道一样终究是在阴阳之间求得一个平衡。
冯道继续规划着运河上的税收体系,细致到各个关键节点。每一处关卡的设置都关系到河运衙门与各国的协调,更牵动着商贾们的利益流转。
到了午时,冯道留着几个人在一旁的花厅里简单用过了午饭,青竹心里琢磨着河运之事,也没太在意吃了些什么,囫囵填饱了肚子。
冯道用完了饭,端起茶碗正用茶水漱口,忽听的外面管家冯福通报,说是有小黄门到了府上,官家急召相国入宫议事。
冯道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虽说朝中事务繁多,但午后刚用过饭便被急召,显然情况非同寻常。他冲着门口的冯福摆了摆手,示意先等片刻,转身看向身旁的几位亲信。几人正埋头于舆图和账簿,商议南北货物税关设置以及各类商税的具体细则。
“咱们方才定的几处税关,瀛州、楚州、开封、苏州,这几地都是运河上重要的节点。货物流通必须畅通,税率也要定得合理。若税赋过高,恐怕会引发商人逃税、转走其他线路的麻烦。李瑶早,你们先记下。下午再结合小裴那里的账册,精算一下。”说罢,冯道用手巾擦了把脸,微微整了整衣冠,示意仆役准备马车,起身准备入宫。
青竹本就不擅长政务规划,又感觉此次石敬瑭急召冯相国,怕是有什么大事,跟着站起身,轻声道:“相国,我陪您去吧。”
冯道想了想,也有带青竹观政的想法,便点了点头,一老一少出了府坐上马车入宫去了。
冯道乘着马车风尘仆仆地赶到宫门外,心中虽有所预料,却也不敢怠慢。
在小黄门的引领下,他快步穿过巍峨的宫门,踏上了前往大庆殿的青石路。两旁的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映上一片金黄,配上满地银杏树叶,颇有些深秋的意境。
冯道心中隐隐猜到这次急召的原因,契丹人的特使显然不是为了友好拜访而来,怕是有更大的事情要谈。
刚走入大庆殿,便见石敬瑭端坐在龙椅之上,神情凝重。龙椅下站立的群臣神色各异,石重贵和石重裔并列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向殿中间一位使臣,那使臣身穿着华贵的貂鼠皮大衣,光着头,髡发,脚下穿着尖角的皮靴,标准的契丹人打扮,正是北邦皇帝耶律德光的特使,耶律满。
冯道轻步上前,行礼之后,站在了众臣之列。大殿之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冯道人老成精的主,扫了一眼便看出使臣的神色中透着傲慢,而石敬瑭虽然稳坐龙椅,眉宇间却有些隐忧。这位大晋的皇帝,曾依靠契丹的支持夺得中原皇位,心中自然明白,契丹的此次来使八成就是为了这事。
大庆殿内沉默片刻,石敬瑭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几分深沉:“契丹使臣远道而来,不知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那契丹使臣听罢,微微一笑,撇着大嘴,傲慢的表情是一点也不带收敛。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加盖契丹皇印的国书,双手捧着,缓缓说道:“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陛下,向中原皇帝问好,此次派臣下特来,自然是有几件国事要与中原皇帝商议。”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四周,将国书展开,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朕闻之,帝王之道,诚重信义,天下因信立,邦国因义安。尔石皇,昔日困厄,志欲取天下,朕念尔心志,动兵助尔,使大晋复兴,位列中原。然尔登位之时,曾许割让幽云十六州,以报契丹之恩。今尔承帝位已久,四海宾服,当思当日之盟约,不负旧义,遂兴邦国,修永和之谊。”
这封诏书就是在向石敬瑭讨要当初他许诺的幽云十六州,耶律满念完了,毫不避讳的看了看龙椅上的石敬瑭,又斜着眼睛瞅着大殿之中的群臣,满脸不屑。
群臣面面相觑。当初石敬瑭起事之初,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讨活命,不管什么条件什么筹码都敢往外许愿。如今大事已成,石某人也已经坐上了龙椅,南面称帝,之前说出去的话岂能不认?
冯道微微低头,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也是不想出主意。本就是桑维翰当时给石敬瑭出的主意,此刻谁家的屁股谁来擦,话糙理不糙啊。
石敬瑭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量对策。片刻后,他目光扫向冯道,显然是希望这位老相国能够出声帮腔。
冯道感觉到龙椅上的目光在注视自己,微微抬头,正好迎上石敬瑭的急切的眼神。老相国哪里想接这个话头,他用眼神瞟了瞟一旁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桑维翰。
桑维翰本是一个纯靠科举谋得一官半职的文士,在这乱世之中本就身如浮萍,并没有什么自身的势力,石敬瑭反后唐之初,他哪里知道幽云十六州什么情况,急切之间,大言炎炎,对着契丹使臣许了偌大好处。事后才知道捅了多大篓子。
这幽云十六州之地以幽州(今北京)和云州(今山西大同)为中心的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个州。其中瀛洲便是冯道冯长乐的家乡,老相国在乱世之中屹立三朝五帝,纵横二十余年,早已将幽州瀛洲一线经营的如同铁桶一般,即便是李存勖当年任命此地官员,也要经过冯道的首肯,否则官吏根本不敢接收任命。
自从李存勖被冯道和刘若拙联手掀翻之后,李嗣源便干脆让冯道自行管理河北东道事宜,原本想要封冯道一个名正言顺的王爵,冯道担心树大招风,便婉拒了,但实际上他已经是幽州瀛洲的无冕之王。
后来桑维翰得知幽云十六州实际是冯道的封国,已经是骑虎难下,耶律德光偏偏把他架在火上烤,强令石敬瑭称帝之后封桑维翰做宰相,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桑维翰自己清楚,他哪里敢轻捋冯道的虎须。
眼看局势僵在当场,冯道皱了皱眉,心中鄙夷了一下桑维翰此等鼠辈。老相国清了清嗓音,语气平和,却铿锵有力对契丹使者说道:“人无信不立,况帝王乎。我家天子当初有所承诺,但幽云之地,地广民稠,百姓众多。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如此大事岂能儿戏?当徐徐图之,不使民生乱。”
冯道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略有些缓和,群臣中也有几人轻轻点头。冯道心想,这里面事情牵扯到老夫的头上,哪里是他石敬瑭和桑维翰两人说了算的,只是先把契丹使臣稳住,回头商量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方案。
契丹使臣却面露不悦,冷冷一笑:“冯相国所言虽有理,但我家陛下当年仁义相助,亲率精锐五万,旬日攻克晋阳,确保石天子后路无虞。如今石天子面南背北,做了南朝的皇帝,莫不是要辜负我家陛下的恩德?”
冯道听到这番话,心中更加腻歪,他心道:老夫坐领幽州以南这七州怎么也有十五六年了,你耶律德光就算是聋子也该听过老夫的名头,如此咄咄逼人是何居心?他正要再言,石敬瑭忽然发声:“冯相国所言有理,幽云十六州人口众多,关防复杂,其中,河东、太原诸郡节度使防区交错,需得好好勘定边界,更兼幽燕之地民风彪悍,需要协调规划放能献于上邦。操切之间,若引发民乱反而不美。”
石敬瑭这一席话使了一个拖字诀,他拿眼看了看冯道,又瞅了瞅当事人桑维翰和刘知远。
契丹使臣见此,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脸上讥笑之意更甚,缓缓说道:“既然如此,臣下回去自当如实禀报我契丹皇帝。幽云之事,我家陛下念兹在兹,若事有不谐,陛下曾言或可亲自南下取之。”说罢,也不行礼,自行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走出了大庆殿。
第4章 幽云十六州的实情
契丹使臣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大庆殿,殿内的气氛顿时如山一般压抑。石敬瑭站在龙椅旁,双眉紧锁,脸色铁青,仿佛有一股怒气正压在胸口,却无法宣泄。他目光如刀,盯着那契丹使臣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口,仍久久未曾移开。
那一席威胁的话语仿佛还在殿中回荡——“若事有不谐,陛下曾言或可亲自南下取之。”
石敬瑭心头一阵钝痛,这句话狠狠刺在他的心头。幽云十六州,他当时急于求契丹出兵,也不及细想就准了桑维翰的条件,如今终于到了要还债的关头。可是,若真将这重要的战略地区拱手让给契丹,自己如何向百官、向天下百姓交代?再者一说,天下间诸侯林立,这十六个州,身处北地边关,军头林立,哪里是他石敬瑭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
他思绪翻涌,一股急血攻心。但是身为一朝天子,哪里能让人看出虚弱之态,他脸色更加铁青,抬手揉了揉感觉有些生疼的脸,以缓解心中的那股急血带来的剧痛,霍然起身,随即转身猛一拂袖,大步离去,直奔御书房而去。身后的桑维翰和石重贵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赶紧低声说了几句,快步跟上。
冯道站在大殿中,目睹这一切,神色如常,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波澜。他自从知道了桑维翰以土地换出兵的协议,他就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契丹人得让这位当朝天子兑现诺言,之前他一直憋着没发话,就是想看看这位刚刚得了天下的人间至尊人物有何手腕。他微微阖目,仿佛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缓缓睁眼,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的石敬瑭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耶律阿保机带领契丹人崛起于塞北,控制了大草原的北线,掌握了通向波斯的商道,原本自给自足的部落生产模式所创造的那点财富,早已经不能满足契丹贵族们的采购需要,对于富庶的中原地区,契丹上层自然是垂涎了许久。冯道执掌天下久矣,心中对此事了如指掌。
他沉默片刻,随即转向站在一旁默然等待的青竹。青竹才下山几个月,哪里知道朝中这些破事背后的根脚。但今日朝堂上的气氛不对,他本能的感觉这事朝廷肯定不能善了。不过作为一个方外之人,他就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
冯道淡然一笑,轻声吩咐道:“你且回班房等我,我稍后便来。”
青竹无声的点点头,心里也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虽然只是来过几次,但是相国大人的班房在哪他还是清楚的。于是小道士也不多问,转身离开了大庆殿,径直朝冯道的班房走去。
冯道目送青竹离开,片刻后,才从容不迫地迈步,理了理袖袍,正了正身上这身金紫光禄大夫袍,步伐稳健地朝御书房方向走去。
随着他的步伐,脑中一一权衡今日的事态。契丹人这次的要挟直逼幽云十六州,这是势在必得的举动,石敬瑭虽然采取了拖字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契丹的强大是足够威胁到每一个中原王朝安危的,如今契丹使者盛气凌人的举动,看来耶律德光面对契丹内部的纷争也是压力山大。
这场争夺的背后,不仅仅是对领土的渴求,更是南北力量此消彼长的博弈。幽云十六州作为战略要地,地理位置极其重要,若交给契丹,后晋无异于失去了北疆的屏障,晋朝的生死存亡便彻底落入契丹之手。
当他进入御书房时,正见石敬瑭一脸阴郁地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契丹使臣留下的国书。桑维翰和石重贵站在一旁,彼此沉默,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今日的局势深感不安。
冯道从容上前,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国书,心中不由冷笑,石敬瑭当年迫于压力不得不起兵造了李从珂的反,孤注一掷之下,什么条件都许诺了出去,现如今这个烂摊子,老夫不看你笑话,就看你怎么解决。
石敬瑭见冯道进来,目光一亮,显然他正需要冯道的意见。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余人等稍稍退下,待房中只剩下他们几人,才沉声道:“相国大人,今日契丹使臣之言,汝亦已闻。幽云之地若失,我如何向天下交代?”
冯道闻言,心中暗笑:啥玩意,向天下人交代,你倒是想想怎么让河东节度使和太原留后把地盘交出。他神色如常,缓缓开口:“陛下,幽云十六州自古为北疆重地,若轻易割让,自是天下所不容。但契丹国力正盛,北面之威不可轻视。老臣以为,当下并非硬拒之时,我朝新立,军中精锐损耗颇多,粮草不丰,军械亦是不足。若真要兵戎相见,恐非我朝之福。”
桑维翰点了点头,接道:“冯相所言极是。契丹大军兵锋正盛,若贸然回绝,恐兵祸立至。然幽云之地失,则北面不保,实为一难题。”
石敬瑭沉吟片刻,眉头紧皱。他明白冯道和桑维翰的意思,契丹如今之强势,若以武力对抗,后晋的力量实难与其匹敌,然而,若就此拱手让出幽云,后晋的疆域将再无屏障,这实在是两难的境地。
上面说的还都是表面文章,幽云十六州名义上是大晋的疆域,实则山头林立,朝中谁人不知道瀛洲乃是冯道的封地,冯相国才是瀛洲的实际掌控人。云州等州靠近晋阳,一向是太原留后的地盘,要让实权节度使割肉也非易事。
冯道见石敬瑭眉头紧锁,便缓缓说道:“此事当需从长计议,之前朝中便有提议以银钱赎买,此次契丹使节前来,其势虽咄咄逼人,但未见得不可以财货赎买。二者,幽云十六州山头林立,即便是朝廷对其管束能力也是有限,偌大一块地盘的变更,牵涉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太多。耶律德光可以派人来,官家也可以择亲信心腹出使北地,两边相互磋商,总得拿出一个稳妥的章程。”
石敬瑭听罢,眉头微微松开,眼中闪过一丝思虑。他深知此刻的局势已经不容他轻举妄动,而冯道的建议也的确给了他一个缓兵之计。他默默点头,抬眼看向桑维翰和石重贵,二人也都略带认同地轻轻点了点头。
“相国大人所言有理,”石敬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我需再斟酌一二。当时骑兵,我麾下兵力不足,一时束手无策,把幽云之地许了出去,他耶律德光出兵不过五万,只攻克了一城,如今便要讨要一十六州之地,真是,真是……”
冯道微微颔首,脸上依然是一派从容。他接道:“真是形势比人强,此时老臣身在局中,不便多言。至于如何遣使商议,还请官家和桑相多多费心。”说完老相国朝御座深施一礼,便转身告退。
待冯道回到自己的班房之中,看见青竹难得没有闲逛,正在仔细端详一张北地的舆图,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舆图上指指点点。冯道进了屋,青竹抬头看了一眼,熟不拘礼,也未行礼,直接问道:“相国,你的家乡是瀛洲,那就是幽云十六州最南边的这个州咯。”
冯道瞅了瞅他,抽出一张标了简单山川地形的舆图,摊在桌面上说道:“看这张,更清楚些。”
青竹将之前的地图卷了起来,插回卷筒,凑到冯道跟前,仔细辨认。
幽云十六州,位于中原大地的最北端,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是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天然的分界线。
北部的燕山山脉如同一条巨龙,横亘在大地之上。山势高峻,峰峦叠嶂,气候多变,冬天时,山间白雪皑皑,寒风呼啸,而到了春夏之际,草木繁茂,生机勃勃。
燕山不仅是阻隔草原与平原的天然屏障,更是兵法上的隘地。山脉中的险关要塞如同匕首般插入北方,扼守南下的咽喉,成就了此地易守难攻的特点。
再往南,是幽州,幽州作为十六州的核心,坐落在山脉与平原的交汇处,地势开阔,周边的河流为这片土地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渔阳、蓟城等古老的城市在此屹立,城郭坚固,四通八达的道路连接着中原与草原,是军事、经济的枢纽。幽州平原虽然没有燕山的险峻,却拥有极佳的战略纵深。每当战乱来临,这里的宽广视野为防守者提供了极大的优势,城池之外,平坦的土地适合骑兵纵横驰骋,使其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而另个一核心云州位于燕山以西,是与草原相接的门户。这里的地势稍显平缓,河流纵横,冬季寒风凛冽,夏季则有无尽的草原风吹过。云中城外,天高地远,广袤无垠的草原从山间一路延伸至北方的苍茫天地,游牧民族的毡帐时而零星散布于地平线,契丹与中原的文化在此交汇碰撞。云中州的险峻与幽州不同,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山峰,却有大地本身的辽阔与苍凉。
冯道指着燕山山脉的地形说道:“都说叫做燕云十六州,其实应该分开来说,幽州和云州以燕山相隔。老夫之前也跟你提过,以燕山为界,十六州分为幽七州,和云九州。”
青竹点点头,笑道:“能看见山脉走势,这张图就清楚很多了,那就是说幽七州是咱们的地盘?那以云州为核心的另外九个州是谁的地盘?”
冯道摸摸鼻子,压低声音说道:“真正势力错综复杂的就是那里,整个山西都是沙陀人的龙兴之地。沙陀人以太原为中心,从代州到晋阳(太原),从唐末至今都是沙陀部落活动的核心区域。可以这么说,汴梁虽然是我朝的东都,但是沙陀人心中的都城一直就是晋阳。当年李存勖在晋阳起事反梁,石敬瑭也是从河东节度使驻扎地的晋阳起事反后唐。”
青竹看了看地图,又问道:“那现在晋阳还是河东节度使的驻地,如今的河东节度使不正是,刘知远?哦……”
“闭嘴!”冯道警惕的看了看班房的房门和窗户,低声说道:“老夫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只是时机未到,话可不能乱说。自己知道就完了,就当不知道!”
听了冯道这话,青竹捂着嘴巴点指冯道半天,最终憋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看出来了?”
冯道指指脑袋,青竹一摊手不解其意。
“当年你师父也看过李嗣源和石敬瑭!”冯道没好气的在青竹耳边低吼道,“我刚才的意思是,你用点脑子好不好?”
青竹想想也是,自己这些本事都是师父传授的,眼前这位可是师父二十多年的老伙计,师父有多少绝活,估计这老相国都见识过了。
一老一少之间也不废话,冯道手指指在云州,坦然道:“依照老夫看来,随着沙陀人在中原站住脚跟,代州以北的沙陀人逐渐南迁,跟随沙陀实权节度使分布在中原各地,他石敬瑭要把代州以北的地割让给契丹人,问题不大。”
青竹顺着冯道的手指看了过去,果然从地图上看,云州城到代州不过三百里距离,若是骑兵突袭,两三日必然兵临城下,他不由疑道:“就算是只把云州那边的九州割让出去,那契丹骑兵岂不是也可以长驱直入?朔州和代州之间简直是相隔咫尺。”
“你这傻小子,”冯道笑骂着在青竹的后脑勺敲了一个爆栗,他时常看到青竹如此敲德鸣,此番自己动手,感觉手感确实甚佳,他道,“看舆图看仔细了,朔州和代州之间虽然只有百里之隔,但是中间一道句注山山脉,一条滹沱河挡着,还有天下闻名的雁门关守着,契丹骑兵哪有那么容易南下。”
青竹摸摸被冯道敲了爆栗的后脑勺,认可道:“依着您的想法,就去忽悠忽悠契丹的皇帝,让他们收了云州这九个州就算完事了呗?”
“那还能如何?”冯道挺直了身体,左手背后,右手抚着短髯说道,“老夫在幽州瀛洲一地经营了快二十年,况且幽州一旦拱手让出,往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给了契丹人,那中原腹地就等于是打开门让他们进来随便拿。他石敬瑭干得出来,老夫可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第5章 谁人去出使
御书房内。
石敬瑭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依旧紧锁,幽云十六州的问题表面看起来是给契丹的领土割让,但暗地里的波澜却让他寝食难安。
起事之初,他以一方节度使的兵力对抗汴梁城的末帝李从珂,听信了当时掌书记桑维翰的意见对契丹称臣称子割幽云的建议。
而桑维翰自从入仕以来一直做着文官的清贵活,对政务的了解都是文书上获得,哪里知道中原各镇各州郡的实际控制情况。
待石敬瑭称帝成功,桑维翰也算是入了政事堂,这几个月为相的经历,他才看明白这个天下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中央的朝廷,甚至朝堂的天子,看上去就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共主,什么四海归一,九州同贯,政令通达,那是根本不存在的状况。各地大大小小的军阀林立,小到一个团练使统辖一州之地,大到实权节度使手挽重兵,雄踞数道。
更有这老贼冯道这样的,明明是个文臣,可势力已经在幽州和瀛洲一线暗中根深蒂固。桑维翰心中不安,甚至隐隐有些恐惧,他实在看不透这个整天笑眯眯的长乐公,在那张人畜无害的模样下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桑相,”石敬瑭看向桑维翰,声音低沉,“你我都知道,幽云十六州的关键,已经不在领土的得失,而在冯道手中的势力。如今的幽州瀛洲,哪里还是朕能掌控的地方?那里已经被冯道打造成了铁桶,风吹不进,雨打不进。这块地就是我想交给契丹,相国不点头,怕是也交不出去吧?”
桑维翰心中一动,面上却依然镇定。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陛下所言甚是。冯道此人看似老成持重,实则深藏不露,微臣也是今年才从各地文书当中抽丝剥茧的发现了这件事。幽州、瀛洲的控制权早已暗中归于他手,且他经营多年,根基甚深。”
石敬瑭听到这话,心中微动。他朝桑维翰摆了摆手,道:“当时用兵太急,我也没有想好万全之策,求援信发给契丹以后我才想起来,岳丈大人还在之时就曾经提醒过,那时候我身为河东节度使,瀛洲幽州一带是不许派官员管辖的。那七个州的赋税,每年会按时缴到我节度使衙门。”
“陛下是说……”桑维翰眉头大皱,试探性地问道,“早在明宗皇帝之时,那幽州之地就已经归冯道了?”
石敬瑭点点头说道:“怕是庄宗李存勖之时,那幽州瀛洲就已经不在朝廷管辖治下了。那时节,冯道和他身边的刘若拙,东征西讨,一文一武纵横捭阖,就连李存勖都被他们联手掀翻。听老一辈传闻,当年瀛洲闹灾荒,正好冯道丧父,回乡守孝三年,他不知道从哪里拉来无数的粮食,缓了北地的饥荒。”
桑维翰顿时感到一阵冷意,心底的焦虑更重。若是没有记错,冯道回乡守孝之时怎么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冯道就能够以一人之力解决六七个州的饥荒,这得有多大能量。如今老家伙身居相国之位,在朝堂中默默无闻的又经营了十五年,私下势力之庞大,简直无法想象
“桑相,撇开冯相国不提,眼下这个局面,如何解决。”石敬瑭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目光死死盯着桑维翰,心想你出的主意,你当想办法处理啊。
桑维翰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他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处。“陛下,这冯道虽是首相之位,但毕竟分属文臣,且多年未曾显露野心。此时若贸然处置,恐反而激起他的反弹。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行稳住老相国。而幽州、瀛洲一线,臣建议陛下悄然派遣一些心腹将领,逐步接管军政事务,将其逐渐归回朝廷控制。”
石敬瑭听着,不住的摇头,桑维翰虽然被简拔到了高位,但是毕竟从政时间尚短。明宗皇帝李嗣源在世之时就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的好女婿石敬瑭,在乱世之中,实力为尊。
冯道为官几十年只在天下间出过两次手,第二次出手的时候掀翻了庄宗皇帝李存勖。
这样的实力,即便是登基以后的李嗣源都没有。眼下石敬瑭的实力连岳父大人都不如,哪里敢轻易去捋冯道的虎须。
冯道在朝中经营多年,若贸然动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风波。石敬瑭心下思忖:冯道毕竟年老,自己和这个老头共事多年,从未发现这老头子有什么野心,整日里乐呵呵与世无争的模样。幽州他拿在手里又如何?远了不说,刚刚打仗立下战功的杨光远不也是尾大不掉,赵在礼也是佣兵自重。表面上这帮人称我一声陛下,下了朝谁人真把我的诏纸放在眼里。
如今啊天下就是这么一个微妙的局势,桑维翰一介文人不懂,石敬瑭作为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武人,心中跟明镜一样。所谓大晋朝廷就是个空架子,之所以定都汴梁就是看中这里有油水,可以从通过运河从江南获得大笔财物供养军队。
大晋朝廷的直属州县,除了京畿地区,其他的好地方不都给节度使们分了。也就是这帮不掌实务的文臣,天天在那里鼓吹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都是脑子里全是浆糊的主。
面对如此时局,桑维翰也是一筹莫展,一旁半天不语的石重贵倒是突然开口道:“如今契丹皇帝讨要的急。不若我朝遣使去,先探探那边的底细?即便是缓兵之计,也得多缓上一缓。是战是和,总得为朝廷多争取一段时间吧。”
“齐王殿下,言之有理。”桑维翰本就把宝押在石重贵身上,此时听他这么说,当下附和道。
石敬瑭捏捏发酸的眼角山根,半晌挤出一句话:“即便是缓兵之计,那让谁人出使呢?”说完眼角斜了斜桑维翰,桑维翰哪里敢接茬缩了缩脖子,装鹌鹑没吭声。
石重贵在朝中还依赖桑维翰为他摇旗呐喊,自是不想让自己的谋主做这个风险极大的全权特使,便替他缓颊道:“不如明日大朝会上,征询一下群臣?”
石敬瑭心里清楚,这事办不办的成,只有冯道点头才行,不然不管挑什么人出使,都是白扯。
却说御书房里,众人一时愁眉不展,在冯相国的班房里,冯道已经对着地图把幽云十六州的山川地形,都一一详细讲述给青竹知晓。青竹一边听一边记在心中,只是颇为奇怪。他心道:老相国这个节骨眼教我这个作甚?
眼下阳庆观的已经修葺一新,要准备择日开观。河运总理衙门里,青竹起码要把水师的框架搭起来,少不得以后还要随着蒙冲斗舰剿灭各地水匪。再者石重裔眼下就要大婚了,作为好友估计这个傧相是跑不了,据说根据习俗还得挨一顿揍。自己跟小裴的事情,啥时候也登门提个亲?
冯道看着幽云地图难得有兴致跟青竹讲解,却见这小子有点神游天外,一个爆栗又敲在青竹脑门上,青竹给敲的一激灵,顿时回过神来。却见冯道没好气的说道:“老夫正在传你这天下最值钱的学问,你还漫不经心,一心二用。怎么只想修道练功,看不上老夫经邦治世的学问?”
青竹揉着脑袋,赔笑道:“那我哪里敢啊,只是突然想到,最近事情颇多。一时失神而已,您刚说的幽云十六州的情况,我都记在心里了。”
“油嘴滑舌,巧言令色。”冯道笑骂了两句,“你这泼皮无赖样,可千万别把德鸣教坏了。”
一提到德鸣,青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原地蹦起老高,赶忙问道:“相爷,咱这事回家也能学吧。我得告个罪,我得马上回去。”
“你怎么了你?一蹦三尺高的,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冯道看见青竹火急火燎的样子,没好气的说道,“回去?回哪去?回崂山啊?”
“不是,不是,赶巧了,德鸣今天一阳动,司裴赫去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给小家伙渡气筑基,德鸣现在还在小跨院里打坐呢。不知道这个筑基第一步做完了没。”青竹赶紧从头解释一遍,“结果在您书房里,小黄门传诏,我也没来及回去看一眼,眼瞅着又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我得回去守着德鸣,给他护法。”
“哦,原来如此,”冯道莫名的心中一暖,想到十一年前,掀翻李存勖之后,刘若拙重伤,养了一个月,外伤都好了,三军将领让他留在汴梁养伤,夸下海口,说是要穷搜宇内天材地宝给刘若拙调理内伤。
当时刘若拙摆手笑了笑,说是自己的内伤回崂山慢慢将养。实际情况是,刘若拙私下跟冯道说,自己那徒儿天赋异禀,周身窍穴通得早于常人,怕是最近就要一阳动,赶着回去给青竹筑基。
又听道这个词语,冯道也是感慨莫名,老于世故的双眼莫名有些泛红,他微微点头,难得带着些赞许之意,说道:“老夫听闻,筑基乃是你们道门中人修炼的大事。即是如此,那你赶紧出宫去吧,回去好好照看德鸣。挺好一个娃子,你可别耽误人家的修行。”
青竹抱拳领命,出了班房,径直出了宫门,回相府不提。
宫内班房之中,冯道挥退了众人,独自一人沉思。
幽云十六州的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外交交涉能解决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咄咄逼人,石敬瑭虽是他的名义上的盟友,却在这场复杂的棋局中显得无比被动。
他清楚,自己作为相国,不仅要替石敬瑭解围,怎么说也得护保证这个国家一时的安全。
冯道再次望着书案上的舆图,心思千回百转。他一挥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随手写下了几个大字——“河运总理衙门”。这是他一直以来在心中筹划的一个部门,专门负责大运河的管理和维护。
在冯道的规划之中,河运是后晋立国的根本之一。无论是粮草输送,还是商贸往来,南北的物资都需要通过这条大动脉经营。经营的好,整个国家也就正常运转起来,有了足够的资源,才有底气跟契丹人叫板。
冯道心中已有一套计划,他晃了晃脑袋,时不我待,要抓紧,他把之前自己构思规划的河运总理衙门框架刷刷点点写在纸上,准备先用自己的权威强行推下去。
写完这些,冯道停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头,心中另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浮现出来——幽云十六州。
他缓缓将目光转向桌上的舆图,幽州、瀛洲,这些北方要地,正是契丹垂涎的目标。若是这片土地真落入契丹之手,中原的门户将彻底洞开,契丹骑兵可以随时长驱直入南下。
然而,冯道也清楚,石敬瑭的处境不容乐观。这个皇帝虽然能够在乱世中暂时立足,但他的力量有限,尤其在契丹的庞大压力下,更加显得无力。石敬瑭倚仗契丹起家,若是想拒绝割让幽云十六州,恐怕只会引发契丹的报复。
冯道知道,必须派出一位能够斡旋、周旋、而且真正了解局势的人去契丹谈判。这一任务非同小可,既要有胆识,又要有谋略,还要能能屈能伸。
他思来想去,手中拿起笔,首先写下了“石重裔”三个字。可一想到石重裔最近正忙着大婚的准备,他又摇了摇头,轻轻划掉了这个名字。
“石重裔不行。”他低声自语。
接着,他又想到石重贵和桑维翰。石重贵是实质上的储君身份,但年纪尚轻,掌权日浅,许多具体的国事还不太明了,派他出使契丹,未必能应付得来。
桑维翰虽然是当朝重臣,权势不小,但冯道对其为人心知肚明,这人出身不够,眼界狭小,若是让他去,怕是会丧权辱国。
“石重贵……桑维翰……也不行。”冯道叹了口气,轻轻地将二人的名字划去。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那就让总不能让青竹这个小道士去吧。
这个年轻的小道士自从跟随自己之后,渐渐也摸清了自己的家底和势力,他背后又有三清派的实力,代表自己出面打个头阵似乎也不错。
冯道一边思索,一边将手中的毛笔再次蘸了蘸墨,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写下了一个“道”字。他轻轻放下笔,满意地看着这个字,但是心里还是犹豫不决。
第6章 还得让他去!
在班房内,冯道也想着出使的事务,一直犹疑不决。想着这事青竹这个小道士肯定可以走一趟。
于是冯道一边思索,一边将手中的毛笔再次蘸了蘸墨,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写下了一个“道”字。他轻轻放下笔,满意地看着这个字,字是写的不错。
老相国站起身来在班房里来回踱步,突然觉得这班房似乎小了些有些憋闷。于是推开门自行走到小院中。一边踱步一边想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大庆殿前的广场上。
冯道身为相国,宫里哪个侍卫敢拦着,后晋国力一般,大内皇宫修建的也小家子气了些,冯道看看日头偏西,索性也安步当车,出了右掖门,让禁军安排了一辆马车把自己送回相府。
冯道这一走不要紧,他留在班房里的字条可是一直摊在桌案之上。
石敬瑭与桑维翰商量半天,想来大晋朝堂能够出使的人物只有冯道冯老相国。当初桑维翰说出割让燕云十六州之时,石敬瑭内心里隐隐感觉不妥,但那时,他已然举起了反旗,整日里如同油锅里的蚂蚁坐卧不安,硬着头皮答应了桑维翰所请。
谁料想,李从珂丧尽军心,石敬瑭三四个月内就横扫后唐禁军,而各地实权节度使居然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石敬瑭杀进洛阳,夺了那鸟位。
直到石敬瑭登基才明白过来,难怪那帮货都不出手,换谁做皇帝不是做啊,换谁做皇帝不得节度使发军饷。
石敬瑭进入洛阳城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攀上了皇权的顶峰,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刚坐上皇位不久,朝中的混乱局面便扑面而来。随着他对后唐的政务逐步接管,他逐渐意识到,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实则已经千疮百孔。
国库几近枯竭,积年累月的军费开支和朝廷的挥霍,早已将这个帝国推向财政的崩溃边缘。
原本以为击败李从珂,便可收拾好这片天下,但在查看了后唐的财务状况后,石敬瑭发现,这远不是一场战争能够解决的问题。
当他审阅奏章时,那空空如也的国库记录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各地的节度使依旧掌握着军队,地方上的赋税根本无从有效收取,整个国家的财政已经陷入无序的状态。
此时的石敬瑭意识到,后唐的覆灭不仅仅是因为李从珂的无能,而是整个帝国体制的崩坏——财政失控、赋税无序、军费庞大,节度使各自为政,成了他必须面对的局面。
自他登基以来,虽表面上掌握了洛阳和中枢,但实质上地方的节度使依旧我行我素,他们只是在观望石敬瑭的行动,等待局势明朗再作抉择。
石敬瑭意识到,这些掌握实权的节度使既不急着支援他,也不急着对抗他。对他们而言,谁坐上皇位并不重要,只要能继续掌控他们手中的人口和兵权即可。
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所继承的这座皇城,连维持日常运转都难以为继。国库中的存银几乎见底,后唐末期的内战和政变已耗尽了所有储备。
相比之下,他作为河东节度使时,至少掌控着一方富饶的疆土,有着足够的资源支撑自己的部队和政务。然而如今,他成了国家的皇帝,却发现自己这个皇帝还不如当初的节度使来得富裕。
当时多亏有这个号称政坛不倒翁的老相国冯道。作为老臣,冯道历经数朝,对朝廷的内外事务了如指掌,尤其擅长在乱局中游刃有余。
冯道深知国库的窘况,但他也早已未雨绸缪。东挪西凑,是冯道的惯用手段。内乱刚起之时,他已暗中开始筹划从商贾和富户中借款,这钱没放在国库,而是留在了相府,说好听点是为恭贺新皇登基。说难听的就是富商的两边押注,谁赢了这笔钱给谁。
冯道当时还说,只要朝廷对这些富商适当让步,给予他们税务优惠和政治上的保障,便可以从他们那里借来急需的银钱,暂时缓解当前的财政困境。
石敬瑭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如今虽然把都城搬到了汴梁,但是朝政仍然还是冯道把持着,自己要动他的蛋糕,还真不是一件小事。他道:“刚刚老相国是给我们留了几分薄面,瀛州乃是他的家乡,当年承诺割让出去,也是有点不计后果了。”
桑维翰老脸一红,道:“当时老臣忝居河东军掌书记,真是不知道这天下间势力分布如此错综复杂。现如今契丹前来索要领土。还得请出老相国参与决策。”
“唉,”石敬瑭愁眉苦脸的来回踱了两步,道,“那咱们总得自己心里有个数吧,若是老相国不松口,不肯割让,咱们怎么办?直接跟他耶律德光开战?”
“那是万万不妥!”桑维翰急忙道,“如今契丹兵强马壮,而我朝连给军队发饷的银子都不足,国库亏空,今年年内还迁都到了汴梁城,除了必要的开销,国库现在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更不用说打仗。”
石敬瑭听着,眼中透出几分焦虑。国库的空虚,军队的疲惫,这些都让他深知大晋的虚弱,哪怕他心中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无力改变现实。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能保住幽云,而是如何在割让领土的同时,确保中原的安稳。”石敬瑭重重叹了口气,“瀛州那片地方,是冯道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基业。若要割让给契丹,冯道必然会极力反对。他的势力盘根错节,岂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这次割让,等于触碰了他的利益。”
桑维翰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冯道老谋深算,他的确掌控着朝中许多资源,尤其在北方的瀛州、幽州一线,根本已经不是散沙状态,而是被他打造得如铁桶一般。朝廷对那里的控制力几乎为零,所有赋税、军备都是他一手操持。若是这次将幽云之地割让给契丹,陛下恐怕不仅要应对契丹的强势,还要应对冯道的反对。”
石敬瑭心中一沉,冯道的势力深深嵌入了幽云十六州,一旦割让,那片地区的利益将彻底脱离大晋朝廷的掌控。而冯道,他心知肚明,这位老相国看似忠心耿耿,但实际上早已在各地布下了自己的势力网络。若是他强烈反对,甚至鼓动地方势力抵制割让,朝廷的局面将更加复杂。
“冯道不松口的话,我们的局面会更加艰难。”石敬瑭低语道,眉头深锁。冯道的势力已经成为朝廷无法忽视的存在,而契丹的威胁更是迫在眉睫。他心里明白,幽云之地割让势在必行,但如何操作,才能尽量不损害朝廷的权威,尤其是如何对冯道进行安抚,成为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陛下,其实割让幽云并非没有好处。”桑维翰斟酌着言辞,眼中透出一丝冷静的算计,“冯道固然势力庞大,但他再如何掌控北方,也不能脱离朝廷的框架。若我们割让幽云十六州,可以趁此机会削弱他在北方的影响力。同时,可以通过适当的补偿,进一步稳固他在中原的权力,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如此一来,既可平息契丹的要求,又能削弱冯道的威胁。”
一君一臣嘀咕了半天在算计老相国,商量了一些应对的方案,只是这事没有冯道配合,怕是也执行不了,石敬瑭心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一咬牙说道:“这样,快去把相国大人请来商议。”
桑维翰看看御书房中一位天子,一位齐王,刚想唤小太监去请人,又觉得不妥,他朝着石敬瑭微微施礼,退出御书房自己亲自去请冯道。
进了政事堂冯道的班房,政事堂这片地方,桑维翰也有自己的班房,看见桑相过来,政事堂执事的几个宦官便围了上来请安,桑维翰说了一句:“冯相国可还在班房里?”
几个书吏、宦官面面相觑,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桑维翰自恃为从龙之臣,自从荣任平章事以来,几乎没有正眼瞧过冯老相国,怎么如今这么客气的询问起来。
其中专门伺候冯道的书吏回禀道:“相国大人于半个时辰之前离开了,未带随从,不知道去了哪里?”
桑维翰闻言一皱眉,道:“未带随从,怕是没走远,你们伺候的不用心啊,说不定老相国已经又回了班房,本相要去看看。”说罢也不待众人反应,径直向冯道班房走去。
政事堂的班房,算是朝廷的机要之地,只是桑维翰身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权知枢密使事一文一武两大头衔,自是百无禁忌。
桑维翰先是轻轻叩了叩房门,里面无人应答,他伸手一推,房门确实没锁,把门推开,果然屋内无人,桑维翰自觉无趣,正要转身离开,却一眼瞥见冯道桌案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道,去”。
桑维翰大喜,以为是冯道在班房中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自己顶不住压力,决定出使契丹,老相国又不便明说,才故意留下的字条。
他赶紧冲进屋里,抄起纸条详细看了看,桑维翰本是文人出身,对书法颇有研究,只见这两个字,用的行楷的书体,字体端庄大方,笔锋圆融,想来是在气定神闲之时写下。想来这老儿也是想通了,要不然字体不会如此舒展。
桑维翰揣着字条如获至宝,喜滋滋回了御书房,将纸条给石敬瑭、石重贵看了。石敬瑭虽不懂文人这般弯弯绕,却也龙颜大悦,心道:不妄我尊他一声相国,关键时刻,这相国的担当还是有的。如今这个局面,非得冯道亲自出使或能有所转机。
石敬瑭拿着那张纸,扬了扬冲着自己的养子石重贵说道:“到底还是老相国境界高,自己就想明白了,来啊,赶紧拟旨,命冯道为朝廷正使,全权负责幽云十六州事宜。他人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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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冯道随意写了两个字,扔在班房里没当回事,他心里记着德鸣今天筑基,回了相府直奔小跨院,院中一片宁静,几片枯叶飘落在地,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桂花的香气。
冯道一推门,眼前便是青竹与德鸣盘膝而坐的身影。青竹难得地一脸严肃,神情专注。他的右手掌轻轻按在德鸣的天灵盖上,时不时伸出左手往德鸣身上的几个穴位处点指,一道道淡薄的真气在他指尖流转,贯入德鸣的身体。德鸣面色凝重,额头微见汗珠,显然正处于修行的关键时刻。
冯道站在门口,并未打扰二人的修炼,反倒是站在一旁静静观察,主要是小跨院里弥漫着一股臭味,就像是多年未曾沐浴的酸臭之味。
此刻的青竹与平日的活泼俏皮判若两人,身上隐隐透出道门真人的超然气息。他的手法极为细腻,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仿佛恰到好处,帮助德鸣打通体内经脉,疏导他体内的真气。
德鸣之前在上清宫并不受重视,跟随青竹修行以来,在青竹嘻嘻哈哈的调教之下居然精进不少,只是今日的筑基一关,关乎他未来道行的稳固,青竹作为师叔亲自坐镇,必然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冯道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暗自点头,青竹虽平日玩笑打趣,整蛊这个小师侄,但在修行上却从不含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青竹依旧沉稳地引导着德鸣的气息运行。他的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随着真气的流转,德鸣体内的变化也渐渐显现出来。青竹突然一声低喝,左手猛然从德鸣的背心处点下,随即右手加大了天灵盖上的力道,一股强劲的气流瞬间在德鸣体内激荡。
德鸣身子猛地一震,随即全身泛起一阵暖意,仿佛有股清泉从他丹田处涌出,贯穿四肢百骸。下一瞬,他脸上的神情从凝重转为放松,额上的汗珠也迅速消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冯道笑吟吟的看着,青竹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捂着鼻子,进了跨院,越往青竹身边走,那股酸臭味越重。冯道不由嗡声骂道:“你们俩邋遢道士,这是多久没换衣服没洗澡了?”
第7章 都凑在一起了
青竹笑着挠了挠头,半带调侃地回应道:“相爷,您可别嫌弃,味道是大了一点,这不正在洗筋伐髓。这筑基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乃是道门内家功夫的基础。尤其是德鸣这小子正值年少,还算能熬,熬过了便是好事了。”
筑基一事确实是道家修炼的基础,道家的修炼强调顺天生人,逆回成仙。丹道入门后的第一道坎便是筑基。行家亦称:“百日筑基”。所谓筑基,顾名思义就是打地基的意思。
百日筑基的目的在打通任督二脉。人体气脉通畅,则全身无病,身心愉快。所以也可以视作第一步的基础是祛病,使身体达到经络贯通气脉顺达。即精气神充满经络气穴,丹经云:“气满任督自开”,故打通任督二脉全在精气神满。百日筑基是为后面的修行次第奠基。
他语气一转,细致地给冯道讲解道:“其实,筑基这道关口因人而异,当然开始筑基的年纪越小越好。一来,孩子小,心性单纯,容易抛却杂念,没有世俗的牵绊。像德鸣这样,十二三岁便开始积蓄内功根基,心境尚未受到外界太多影响,也没有男女之欲,稍加引导便能沉入丹田气海,百日筑基也更顺利。
二来,年幼的身体经脉柔韧,可随真气运行而逐步强化;但若年长,经脉根骨早就长成,反而不利于破除旧体习惯,反倒容易经脉淤阻,走火入魔。”
青竹一边说着,指了指德鸣的额头和脖颈:“您看,筑基之后,连皮肤血气都调顺了,微微泛红。这便是百日筑基的作用,如此年纪,浑身通透,气息平和,反倒容易吸收天地间先天气,打下坚实的基础。若是年纪稍长,气血已定,杂念已生,便像是种子深扎在顽固的土壤里,要筑基成功便需要极大的毅力。”
冯道听完,慢慢点了点头,看着青竹的目光多了些许赞许。他笑骂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年长之人无缘了。你这小猢狲,此番倒是还有几分做长辈的风范。”
青竹赧颜笑道:“哪里哪里,德鸣跟着我做了这许久早中晚刻,其实自身的真气已经积累了不少,只是散于诸脉,不得汇聚丹田,下江南之时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就是怕他哪天一阳动了,没人助他打通任督。”
看着兀自闭目盘腿而坐的德鸣,因为体内真气沸腾,在跨院中枯坐一个上午,小脸依旧红扑扑的,顶上还有些许白烟蒸腾。
冯道对修行之事一直颇感兴趣,虽说没有拜入哪个山门修道,但跟刘若拙并肩作战多年,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法门,他指着德鸣头上若有若无的白色烟气问道:“这就是你们道家说的什么三花聚顶的征兆?”
青竹咧嘴一笑,满口白牙迎着夕阳之光,他贱贱的说道:“您这是又被我师父忽悠过了?”
冯道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这他也没说实话?”
看着老相国故意发怒的样子,青竹知道这个老小孩的脾气,赶紧顺毛捋捋,道:“您老别生气,别生气,喝口茶。我师父是个老顽固,总觉得祖师爷传下来的这些玩意,不能轻传,所以跟门外之人通常没啥实话。”
冯道抄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余怒未消道:“这个杂毛牛鼻子老道,老夫从来对他肝胆相照,他居然总是留一手,实在是欺人太甚,不当人子。气煞老夫!”老相国说着说着,呛了一口水,不停咳嗽起来
“消消气消消气,”青竹赶忙给老相国顺顺后背的大穴,同仇敌忾道,“按理说,子不言父,徒不言师,我是不应该这么说,我师父蒙我的事情就少了啊?太清宫那么大势力,那么多产业,他愣是一句也没给我漏底。您也别生气,等他伤养好了,咱们爷俩打上崂山,一脚踹开太清宫的山门,揪着他的脖子,咱质问他。”
冯道刚刚就是给茶水呛着了,本身并无大碍,他冷眼瞅了瞅在一旁慷慨激昂陈词的青竹,哼了一声道:“那可是你亲师父!”
“您还是我亲大爷呢。”青竹这个猢狲性子又来了,赔着笑脸捧了冯道一句。
冯道心说:这小猢狲还是能处,话说的人心里痛快。他指着德鸣头上的烟气道:“那你说说看,这些到底是啥?老夫看你师父运功的时候,头上也有烟气蒸腾。你小子前段时间闭关两天,也是类似的烟气。”
“浓淡不同吧,德鸣现在脑袋上冒的就是蒸发的汗水。”青竹继续陪着笑脸说道,“这小子刚刚筑基,我灌注了不少真气,助他打通任督。只是我的先天气颇为霸道,他能留下多少,算是他的造化了。”
凡筑基者,只有六根清净,不逐六尘,不散乱不昏沉,正念坚定,人身的元气才能生机不绝,旺盛圆满。当心静久不动,元气一步一步的积累,到在一定的量后,气脉自动会被旺盛的元气打开。
青竹作为修道行家,早在上清宫时就发现这小子根骨不错,问了他师父,得知他是个遗孤,父亲死于战乱,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倒卧在上清宫后门,冻饿而死。在乱世之中这种事也不鲜见,观主凌云子本要好心将母子二人安葬,那时节小德鸣居然哇的哭出了声。凌云子认为这小娃与道观有缘,就收留了下来,一直挂在云松门下。
孰料这小子与青竹有缘,青竹本也是天真使然的性子,刚刚接触就经常用掌心摁德鸣的脑瓜顶,用真气探过他的根骨,只是三岁那年受的寒气太重,塞了好几处大经络。
青竹接手阳庆观以后,就想给德鸣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便跟云松师兄打了招呼,要把小家伙带在身边。
初时青竹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正式提出来之后,云松道人手摇拂尘打着官腔,絮絮叨叨说着这个小道童他费了多少心思,如何调教,用了观里多少香火钱云云。那会凌云子哪里不知道青竹的身份,闻言怒斥了云松一句,便将德鸣全权托付给了青竹。
自从带着德鸣之后,青竹才有了做人长辈的自觉,虽然德鸣练功懒散,架不住在青竹身边耳濡目染,对道法也已经初窥门径,只是之前云松的传授的东西都差强人意。青竹不得不从头帮着小家伙顺了一遍气脉。
这次下江南本可以留着小家伙在相府享享福,青竹思前想后,担心这小子一阳动就在这几天,故而还是带着他下了江南地。一路上青竹闲着没事就在船上给德鸣推拿经络,纯用自身真气疏通了几个大穴。
只是一路之上,德鸣体内的先天元阳蛰伏不出,一直到江南之行结束之后,回了汴梁城,回到相府这个让他最安心的小跨院里,他的心神才松懈下来。心神一松,这蛰伏多日的元阳冒动。正好司裴赫经过,又正好青竹守在他身边,才让青竹有机会,用自身精纯的真气替他开了周身经络,刚刚一元萌动便贯通任督,打通小周天。
青竹跟冯道解释完这些,已经是华灯初上,老相国吩咐人把酒菜端来,两人坐的稍远些,一边吃一边聊。
冯道喝下一口温热的花雕,问道:“听说这小子从上午一直打坐到现在?这得坐多久啊?现在可是深秋了,夜深露重,你就不怕他落下什么病根?”
青竹表面上看着潇洒,心里也是暗自担心,夹了一块鸡肉,放嘴里没滋没味的嚼了嚼,道:“看他造化了,一般来说,元阳初动,又有师长帮着通了任督二脉,正常来说,行气三十六周天,也就可以了。”
“老夫不懂你们那术语,三十六周天要多久?”冯道又抿了一口酒,皱眉道,“老夫就想知道小德鸣这个模样,正常不正常。”
青竹脸一红道:“运气一个周天时间因人而异,一般来说三十六周天,顺利的话一个时辰,再慢两个时辰也该完事了。这小子从打坐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
“如此天赋异禀,第一次筑基就能打坐如此之久?”冯道惊异道。
“可能是我劲使大了。”青竹老脸一红,也不好意思继续吃饭,说道,“小德鸣元阳初动,我就一脚蹬在他闾尾,用真气通了他的督脉,然后又点了他正面任脉三十六处大穴。正好发现他体内经脉还有几处暗伤,原本没查出来,正好趁着他阳动筑基,一并用先天气点了过去。怕是劲使大了,这小子刚刚筑基,丹田气海存不住。”
冯道为之气结,笑骂道:“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自诩高手,这点分寸也不控制好?”
青竹放下筷子,挠挠头道:“刚刚回来的时候我探查过,这小子任督脉早就通了,内在小周天运转正常,以这小家伙抠搜的性子,不把我那点真气全部消磨光,估计是不会罢手的。”
冯道看青竹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便放下心来,调侃道:“什么样的师父带出来什么样的徒弟,照你这个说法,你渡给他治疗暗伤的真气,他那个小丹田根本存不住,为何还一味的运功,三个时辰了也未曾停歇?”
“所以说这小子抠搜啊。”青竹知道此刻德鸣尚在入定之中,双眼视之不见,双耳闻若未闻,放心大胆的直接人前议论是非道,“他存不住我的真气,又觉得浪费了可惜,故而一味运功,强化周天循环,借着我的先天气拓展经脉,非得把那口先天气耗干净才行。又不是多了不得真气,散了也就散了,至于么。”
冯道闻言倒是听出一些门道,他笑道:“那你幼时,你师父给你筑基,你是如何应对的?”
青竹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当年我十一岁阳动,师父也是这样一脚踹在尾骨的闾尾穴上,一股精纯的先天真气,沿着脊椎上行,沿着大椎两侧打通了督脉诸穴,然后也是点了我身前任脉三十六处大穴。我今天的手法跟师父那年一般无二。只是师父说我身上没有暗伤,他自身内息也不太稳,就没给我从天灵盖灌输真气。我也就是打坐了三天三夜才收功。”青竹大大咧咧回忆着。
“三天三夜?”冯道惊掉了下巴,问道,“你为何这么久?”
青竹想起当年师父的精心栽培,不由感慨道:“现在想来,怕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穷搜宇内,弄了不知道多少天材地宝,趁着我还没筑基就给我胡吃海塞,各种辅助的药劲都藏在体内诸穴。就上清派的那个紫藤玉液,那个药酒,当时喝的时候我就感觉口感似曾相识,怕是师父当年就蒙着我给我喝过。”
“这白头翁为了把你教出来真是煞费苦心啊。”冯道点了点头,道,“那德鸣现在这样,我们就放任不管?任由他在外面风吹日晒?”
青竹想了想,按照时辰推算了一下,道:“估计也该差不多了,德鸣初次打通周天循环,已经不间断运气一百零八个周天,他现在随时会收功醒过来,先不用理他。咱们爷俩该吃吃该喝喝,等着小家伙出定,肯定肚子饿,闹着要吃东西。”
冯道见青竹这般说法,也不置可否,放下酒杯,肃容道:“今日官家急召入宫,事关幽云十六州割让之事,契丹催讨甚急,怕是此事不能善了。”
青竹嘴里嚼着水晶猪肘,正在狼吞虎咽,闻言放下手中油腻的肘子,搓了搓手,又在一旁的水盂里净了净手,奇道:“这事我还想问,只是不知道当问不当问。相国,这幽州瀛洲都是咱家的,如何能让石敬瑭割了出去?”
冯道自矜的笑了笑,道:“所以才要跟你商量一下,要不你去一趟北边,先看看咱们得家底,然后再去契丹一趟,跑个腿?”
“让我出使?”青竹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一个没名没分的小道士,我能做啥主啊。”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打坐的德鸣突然两眼圆瞪,张开小嘴,一声长啸,声震四方。同一时间,冯福推门进院喊了一声:“老爷,传旨官到了。”这一嗓子还没喊完,又听门外石重裔喊了一嗓子:“青竹啊,这几天到我开封府帮忙啊!”
第8章 请你帮我挨顿揍
却说冯相府小跨院当中,德鸣打坐了三个时辰,体内真气自行运转了一百零八个周天,丹田能容纳的真气也已经到了极限,青竹灌注到他体内的先天气也吸收了不少,最后那点残余实在是容纳不下,只能一张嘴长啸一声,算是尽数吐了出来。
德鸣这一嗓子声音之大,震得整个相府里都有回声,青竹刚准备凑上前去看看情况,就听见小跨院的门啪嗒一声被推开,大管家冯福慌慌张张进来看了一眼,以为出了什么事情。看明白了是德鸣在练功修道,吁了一口气,朝着冯道施礼道:“老爷有传旨官到了。”
冯道闻言皱眉,心想:石敬瑭这会下决心这么快呢?他开口道:“青竹,随我入宫吧,估计差事要下来了。”
冯道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石重裔的声音隔着院墙响起来了:“青竹啊,在嘛?这几天别安排旁的事情啊,到开封府帮忙啊!”
青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此刻手正搭在德鸣的天灵盖上,用真气细细探查小家伙体内的真气运转状况,一道真气游走于德鸣的十二正经,正该心无旁骛之际。冯福先是过来汇报,又加上冯道要他随着进宫,外加石重裔吆喝了一嗓子。青竹一身玄功,好悬没运岔了气。
青竹心道:这是怎么了,我就简简单单给小德鸣筑个基,你们闹什么闹啊。天塌下来了么?怎么都凑一块找我?
石重裔笑着跟冯福打过招呼,进了小跨院,看见冯道也在,恭敬行了一礼。看见青竹背对着自己没回身,刚要伸手拍他肩膀叫他,却被冯道一把拉住,老相爷道:“冒冒失失的,你稍微等一下,老夫现在都不敢惊动他。”
石重裔愣了愣,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这是在江南受伤了?当初在玄武湖上演武,我就劝他收着点,果不其然,爱逞能,伤着了吧,相爷看这样子脑瓜顶冒气,是内伤不?”
“瞎琢磨什么呢?”冯道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的给了一个爆栗,道,“今天正巧赶上德鸣能筑基了,刚刚才从打坐当中醒过来,老夫也不知道这道门修行里面的弯弯绕,咱们静观其变吧。”
听了这话石重裔心里安定下来,一旁的冯福凑过来请示道:“老爷,您看宣旨黄门官还在门外候着呢。”
冯道笑了笑,点指点指冯福,道:“那就让他候着。”
冯福随即会意,给老爷和剡王殿下各自倒了一杯茶,躬身退回跨院门外。
再看青竹,面上无言无容,也仿佛入定一般,真气在德鸣周身经络游走一番,并无阻碍,之前的几个大穴也都打通了,青竹心中还是挺满意的,默默的收回了真气。在德鸣头顶揉了揉,德鸣感觉全身如沐春风,温暖酥麻,好不快活。
临了青竹又一个爆栗敲在德鸣头上,德鸣本来笑眯眯的模样,顿时小脸一垮,苦着脸抱怨道:“师叔,我都筑基成功了,打通了内外大小周天,你还打我干嘛?欺负老实孩子呢?”
青竹没好气道:“这就叫筑基成功了?啥孩子?这才哪到哪?百日筑基没听过么?这才第一日,今后百天,每天早中晚三课,每课打坐,默运真气运转三十六周天,不得有误。一直到每天你睡觉的时候,丹田真气都在体内循环不休,才叫筑基成功。”
“啊?”德鸣抱着脑袋苦着脸。
刚说了一个“啊”字,青竹又是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这是刚刚一阳动师叔就用先天真气给你打通了任督,还有啥不知足,贯通了全身大小周天,算是修道的第一步。以后勤加修炼,不得有误。再偷懒耍奸,仔细你的屁股。”
德鸣毕竟也是自幼在道观里长大,他师父云松虽说传授不多,打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青竹师叔给他打通天地玄关,贯通周身经络,洗筋伐髓,实在是天大的造化。当下内心欣喜不已,笑嘻嘻的小脑袋在师叔的腰腹间蹭了蹭:“谢谢师叔。”
青竹看他一脸开心的样子,故作厌恶的推开他的小脑袋,道:“离师叔远点,一身味道,臭死了。”刚刚几道先天真气打入德鸣体内,将他经络打通,之前留在体内的寒伤瘀结、身体杂垢尽数逼出体外,德鸣道袍已经酸臭难闻,他还用小脑袋蹭青竹,那味道太鲜,青竹也是不忍猝闻。
青竹赶忙回头看看,正巧看见冯福站在院门外,他笑着冲冯大管家抱抱拳,高声道:“有劳大管家,给小跨院被上沐浴的汤桶,这臭小子今天得好好洗洗涮涮。”
冯福得知家中的小道士今天筑基成功,自然也是一桩喜事,笑着应下,相府要准备洗澡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不多一会,小德鸣的房里就放好了汤桶,打好了热水。
青竹把德鸣的一身小道袍扒下,直接就扔进浴桶里,小德鸣还害羞的捂着要害部位,道:“师叔,我也是要体面的。”
“体面个屁。一院子大老爷们,谁没见过啊。”青竹收拾了德鸣褪下来的酸臭道袍捂着鼻子递给仆役。
德鸣一身黑垢在汤桶里泡开了以后,露出一个小脑袋,冲着院子里的青竹喊道:“师叔,我饿。”
青竹一想,可不是得饿么,从上午打坐到现在三个多时辰了,是得饿了,正巧他和冯道还没吃完,抄起一盘肘子,直接摆到德鸣浴桶旁,德鸣喜笑颜开的撕开大快朵颐起来。
待青竹忙活完了德鸣的事情,这才跟石重裔打过了招呼,问道:“相国那边都是天下大事,你什么事啊?大呼小叫的找我,开封府那点事,你自己还搞不定?”
“我这是人生大事啊,”石重裔一脸大义凛然道,“国家大事这种你我都沾不上边的事情,自然是相国操心,我的事情你不得帮衬着。我决定三天后迎娶云婵。”
“三天?这么仓促么?”青竹讶异道,“云婵师姐大老远从杭州过来,你就准备三天,就要把人娶了?”
“仓促么?我们沙陀人本来婚娶仪式就很简单啊,就是换上婚服,跳跳舞,请个萨满赐赐福,请族里亲朋好友大吃大喝一顿就完事了。”石重裔奇道。
青竹摸了摸脑袋,觉得石重裔说的也有道理,转念一想也不对啊,云婵是汉家的姑娘,你这么娶不合适吧。他道:“你就这么简简单单把云婵师姐给娶了?你跟她商量过了么?”
石重裔笑道:“那自然是商量过了,也不完全走我们沙陀人的路子,迎亲、拜堂、婚宴都少不了的。”
青竹点点头,再看冯道,一直笑吟吟看着这俩人,道:“我刚刚听着了,好像是官家派人过来宣旨。您老就这么有定力,不去门口瞅瞅怎么回事?”
冯道闻言,哂道:“无非就是跟桑维翰商量好主意了,让老夫入宫定夺一下。我原以为按照他们那个性子,明天朝会的时候才会找我,没想到做了皇帝以后,石敬瑭出息了,这么快就有了决断了。”
“那您老还把人晾着这么久?”青竹瞪大了眼睛。
“让他候着呗。”冯道满脸风轻云淡道,“他跟桑维翰闹出来的破事,到头来还不得老夫去替他们善后。等就让他们多等一会。小德鸣的事情都妥当了?”
“那小子没事,能吃能喝的,”青竹一边陪着冯道往外走,一边回复道。
“那正好,剡王大婚在即,你不得多出出力。”冯道戏谑了青竹两句,“怎么说也是你们门户嫁人,你这个少掌教证婚?”
石重裔跟在两人后面,他一听就急了,插嘴道:“让青竹证婚?他才多大啊?我这是正准备请相国大人证婚。我给青竹安排的活计是傧相。到时候你把这身道袍给脱了,换上吉服,咱们一起去迎亲。”
石重裔说的轻飘飘的,冯道本也没在意,只是青竹心中微微一盘算,想起来早年在崂山修行之时,有一次师父云游在外,自己下山玩耍,看见即墨县有那大户人家迎亲,其中有一个环节叫做“下婿”,就是新妇的轿子到了女方家门口,女方家的亲属会拿棍子抽打新郎,不过因为新郎要拜堂的缘故,基本都是集中火力打傧相。
青竹心中暗道不好,石重裔这小子要使坏,他阴恻恻一笑道:“你是不是没憋着什么好屁?”
“你我兄弟一场,大家都是文化人,说话怎地如此粗俗?”石重裔亲热的揽过青竹的肩膀,热情洋溢的说道,“放心吧,该包的红包少不了你的。我府中各种珍藏,看中什么你拿什么。”
“下这么大本,不像是你以往的为人啊。”青竹甩开石重裔的胳膊,上下打量他半天。
石重裔给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嘻嘻笑道:“都自家兄弟,客套个啥,说好了,给我做傧相。一言为定啊。”
“就是在给我下套。”青竹眉毛一挑,一脸怀疑的看了看石重裔,然后向冯道问道,“相爷,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汉人迎亲礼当中,有这么一道叫做‘下婿’吧。”
冯道作为汉人相国,对民间风俗自然是信手拈来,他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一条,好像是要打新郎什么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青竹故作凶相的对石重裔道,“现在世面上的规矩我也听说了,这一关原本是为了提醒新郎以后不许欺负新娘。但是考虑到新郎一会还得拜堂,现在都是以打傧相为主。让我去挨顿揍,你可够狠的啊,石重裔。”
青竹向来说话办事还是有分寸,一般不直呼剡王殿下的名讳,此时也是略有些情急,直接上口了全名。
冯道一听,有些奇怪,问了一句:“不是说下婿这一关,得有女方的女性亲属用棍子抽打么?听说这次送亲过来,上清派没派女眷过来啊。”
石重裔故意装傻充愣,道:“是啊,可说是呢,所以应该这一关好过吧。”
“你别给我这边装糊涂,老实说,你那边得到什么消息了,你咋不让你那帮城里的狐朋狗友当傧相,非得让我去?不行,你不说实话,我马上就去问问闾丘三兄弟去。”青竹一脸警惕,双目寒芒闪闪盯着石重裔审视道。
石重裔见实在隐瞒不过,老老实实答道:“闾丘掌门没来,所以云婵的娘亲也没来,不过呢,云婵的堂姑姑就是汴梁城内景灵西宫的高功坤道,她老人家召集了一帮道姑过来给云婵撑撑场面。估计到时候催妆的时候,云婵那个绣楼上得埋伏下二三十个道姑。”
一句话说的青竹头皮发麻,他怒道:“你还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啊!二三十个,她们里面有一半有云婵的身手,我还活不活了,都拿竹条子往我身上抽,我还不能躲,我还不能还手。你是不是嫌我命长啊?”
冯道听闻,哈哈大笑,冲着石重裔挑了挑大指,笑道:“剡王,有长进,知人善用,高!这事除了青竹,谁也抗不下来。”
石重裔讪讪的搓着手赔笑,点着头表示非常赞同冯相国的意见。
青竹急了,道:“相爷,没您这样的啊,你怎么还帮他呢?咱俩是一头的,我是你亲侄子。”
眼看青竹急了,冯道更是乐不可支,快步走向自己的府门口,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两人,自行领旨去了。
青竹忿忿的瞅了石重裔一眼,也不多话,摆着大袖,追着冯道出去了。
石重裔鸡贼的在后面高声喊道:“你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啊,相国也同意了。”
青竹内心在流泪,暗骂了一句:同意你大爷!(太上皇臬捩鸡再一次躺枪)
却说冯道走到府门口,看到还是一贯传旨的小黄门,站在中门台阶上,问道:“常公公,宫里又有何旨意。”
常公公哪敢在这位相国面前拿派,躬身施礼道:“劳动相爷大驾,官家有旨,宣相国大人即刻入宫!”
第9章 相国大人,老成谋国
夜色如水,月光映得汴梁城的宫墙似乎也染上了些许银辉。冯道带着青竹穿过西华门,绕到宣佑门,走在寂静无人的宫道上,唯有几盏昏黄的宫灯在风中摇曳。侍卫和小黄门见是冯道,行礼后默默退开,放他们一路畅行。
青竹抬头望了眼天边月色,心中泛起几分怪异,心道都这个时辰了,啥事不能明天早朝再说,大晚上把相国大人唤进宫。他再看看冯道,老相国则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哀乐。穿过悠长的回廊后,便到了御书房外。殿门微掩,内里透出明亮的灯火,只是门缝开的太窄,看不清内情。
小黄门轻轻一唤,“回禀官家,冯相国、青竹道长到——”
冯道带着青竹大步走入御书房,还没等他们拱手行礼,石敬瑭便从龙椅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来,这位大晋朝的九五之尊拦住正要施礼的相国,未语先笑,笑声爽朗之极。
他这一阵哈哈大笑倒是把冯道和青竹笑懵了,冯道莫名其妙的回头看看青竹,青竹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冯道,两人心想:这是怎么了?契丹使节拿错国书了?不是讨要幽云十六州,是要向大晋朝纳土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老相国大人刚想开口询问,却听石敬瑭一串恭维话就已经出了口:“相国大人啊,公忠体国,真乃是及时雨,雪中炭,能得相国这样的贤相,敬塘真是三生有幸。这天下谁不知道冯相国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急朝廷之所急,想朝廷之所想,您就是我朝中定海神针一般的国之砥柱,石某,对相国感激之情无以复加!”
听完石敬瑭这一串彩虹屁,冯道懵了,青竹更是懵了。冯道心说:这位沙陀天子是给契丹人逼疯了么?一朝天子至于这么肉麻的给我这个老头子拍马屁么?
青竹心道:相国大人背着我们都干了什么?难道凭着一纸信札劝降了耶律德光么?这都没听说过呀。
石敬瑭口中恭维之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同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没等冯道开口,继续又道:“朝廷可就靠着您撑着呢!这朝堂之上,谁敢与冯相国比肩?就说那运河的河道治理,各州各道的赋税调度,每一样都是您亲手操持,若没有冯相国,叫石某如何是好啊!您不愧是我大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冯道更懵了,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
再看石敬瑭,握住冯道双手,大力拍了拍老相国的肩膀,他本是武人出身,膂力甚大,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差点把冯老头子拍一个趔趄。石敬瑭道:“桑维翰、赵莹此等碌碌之辈,契丹一纸国书,竟然唬得此二人嚅喏不敢言。哪里像相国大人这般,铮铮铁骨,直节劲气,大义凛然,不避斧钺,主动请缨前往契丹交涉,如此胸襟胆魄,石敬瑭心悦诚服,相国之胆魄,不让黄忠,真如同常山赵子龙一般,真英雄也,豪杰也,大丈夫也!”
石敬瑭这一段更加过分的吹捧之词,青竹听着都觉得面红耳赤,饶是冯道久居朝堂定力深厚,也是有些汗颜,但最终是终于听明白了,石敬瑭这话里意思好像是自己主动要求出使契丹。
冯道听着最后话头不对,张口欲辩解一番,道:“这,官家……”
石敬瑭以为冯道要自谦两句,赶忙拦道:“哎呀,我的相国大人,我知道您向来谦虚谨慎,不显山不露水,如此艰难困苦之时局,别人躲都来不及,唯有相国,志虑忠纯,深明大义,不计较个人安危荣辱得失,如此拳拳报国之心,怎不叫敬塘惭愧,你我名为君臣,相国实乃某之兄长,来来来,兄长在上,受敬塘一拜。”
“官家,陛下,天子,万岁。你等会!”冯道赶忙拦住这个今天特别没溜的皇帝陛下,小意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出使契丹,商谈幽云十六州之事?”
“唉,老相国怎么如此谦逊,朕只是顺着你的意思而已,”石敬瑭把写着“道去”二字的纸条取了出来,笑呵呵的展开在冯道面前,接着道,“方才,跟重贵,桑维翰都商量不出结果,某家心中烦闷,便出了御书房想去政事堂班房找相国问策。谁知相国大人,真是心系天下,堪称国之脊梁,早就胸有定计,在桌案上留书予我,虽只是简单两字,在敬塘心中却重于泰山。相国可知,看到相国的手书,敬塘真是铭感五内,涕泪四流。相国不惧年高,不畏苦寒,不辞路远,不慕强权,堪称国士无双,寰宇一人也。”
青竹心想:这石官家今天真是吃错什么药了,看到什么字就激动成这样,“道去”?就是冯道要去契丹的意思?
冯道听着石敬瑭又啰啰嗦嗦吹捧了半天,明白是自己留在桌案上的字条惹了祸,此前冯道想着让青竹这个小道士去一趟,先到瀛洲幽州见识见识自己的家底,然后再去一趟北邦,递递国书,扯扯皮,长长见识,一来二去跟契丹的朝堂拉锯一段时间再说。所以在字条上写了道去两个字,那就是让小道士去的意思,你怎么就理解成我冯道要去?
结果这个倒霉沙陀皇帝,闲着没事乱溜达个什么劲,溜达也就溜达吧,深宫内院那么多嫔妃,随便临幸一个也好。跑政事堂干嘛。去政事堂也就罢了,好死不死跑老夫的班房作甚,还偏偏就拿到了老夫的手书。老夫那是准备坑青竹用的,这下好了,回旋镖一般,绕一圈打在自己手背上了。
经过石敬瑭如此漫长的吹捧和铺垫,看着这位沙陀天子手里晃荡着的字条,冯道一肚子想要辩解的话语硬生生被压回了肚子里。
一向睿智沉稳的老相国张嘴嗯啊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看着面前喜气洋洋的石敬瑭,又看看一直在一边窃笑的青竹,真是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酸甜苦辣咸,个中滋味泛上心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老臣惶恐!”
“哎!”石敬瑭故作不悦道,“相国大人,如此则过谦了,此等大事,舍相国其谁?相国主动请缨在前,某家保证,此事若处理妥当,契丹皇帝满意,朕不吝赏赐,必不负相国!”
便宜话谁都会说,石敬瑭现在为了哄得冯道出使契丹什么空头支票都敢开。冯道心想:老冯我已经位极人臣,号称天下相国,无冕之王,你还有什么好赏我的?但是这会石敬瑭正在兴头上,老于世故的老相国还真不好扫他兴致,只好苦笑着点头应下。
冯道心中哀叹道:佛家说“菩萨畏因,凡人畏果”,老夫今日起心动念,想要磨练磨练青竹,结果好了,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折进去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看如今这个情势,他石敬瑭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此时说一句不去,那多年君臣情分算是荡然无存,唉,命苦啊,只能冒着严寒,亲自往北地走上一遭了。
老相国此时面子上还的保持着风度,笑了笑,只是笑得颇为惨然,他道:“老臣确有替官家分忧之意,既然官家不嫌老臣愚钝,这趟北国……”
还是没等冯道说完,石敬瑭打断道:“相国大人在朝中智计无两,如此过分谦虚,岂不是折煞朝中这帮酒囊饭袋,休得过谦,相国心意,敬塘都已经明了,出使诏书我已吩咐秘书监草拟,明日早朝明发天下。”
冯道心想:好嘛,压根你也没想跟我商量,这诏书都找人拟定了,不用问准是桑维翰这厮拟就。行吧,全当我食君禄报君恩了。老相国心知这一趟出使他是跑不了了,躬身朝石敬瑭施礼道:“陛下委臣如此重任,老臣当不负所托,竭尽全力为国分忧。”
“有劳相国大人,敬塘感念于心,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石敬瑭一听冯道这话,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心中暗想:不枉我一番造作,可算是把这个差事摁实在滑不留手的老倌儿身上了。
青竹在一旁听了半天,他本就不是愚钝之人,看到了石敬瑭出示的冯道手书,又结合这两人的来言去语,早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道:好一番笑语盈盈的政治权谋,闹了半天,石敬瑭石官家就是要让相爷出使契丹。但这话又不能挑明,毕竟是石敬瑭自己惹得事,之前不管是在大庆殿还是在御书房,冯相国都没接茬,就是想让桑维翰他们自行破局。没想到这沙陀天子也是精明似鬼,寻了冯相国一个破绽,一招假痴不癫,把一向谨慎的相爷赚入自己的彀中。
青竹在一旁一个劲的抿嘴偷笑,冯道眼角余光扫到,心中暗自恼怒,再拱手道:“老臣以外,如此长途跋涉,身边还是得有得力助手,青竹这孩子,怀瑾握瑜、德才兼备是如今年轻人一辈中的翘楚,还望官家派他随老臣一同出使可好?”
石敬瑭看了看一直在旁偷笑不已的青竹,哈哈一笑道:“这还不任由相国大人挑选,准准准了。此行使团上下人员俱由相国大人任用,某无有不准。”
青竹刚刚在一旁乐得看笑话,谁料想冯道冯老爷子一招顺手牵羊,把自己也拉进去了,这青竹笑到一半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他的脸孔疯狂抽动,嘴唇哆嗦半天,想着毕竟是在御前,艰难的说了一句:“可是我还得帮着剡王殿下准备大婚之事,殿下今天亲自上门令我当傧相迎亲。如此一来,这出使之事……”
石敬瑭闻言,一拍巴掌,笑道:“哎呀,果然是双喜临门,如此说来,青竹啊,你与重裔交情匪浅,真如同亲兄弟一般。使团之事不急于一时,延后个三五日还是可以的。朕即刻下令,剡王大婚之事,一切用度都由少府监承担,即日起马上操办,务必做到尽善尽美,朕还有大礼赠予佳儿佳妇,哈哈哈哈。”
青竹心道:你这皇帝老儿口不应心啊。嘴上说可以迁延,实际干的事儿恨不得明天就把石重裔的婚事办完,打发我们使团滚蛋。我今天怎么就没给自己卜上一卦,刚从江南出使回来,看这个意思,也甭想在汴梁呆几天了,转眼又得远行万里。
且不说青竹听了这个任命欲哭无泪,想重回崂山隐居的心都有了,可是毕竟是在御书房内,冯道眼神示意之下,礼数还不能丢,青竹只好躬身拜谢,替石重裔谢过他爹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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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少府监诚惶诚恐的接道了石敬瑭刷下的赐婚旨意,整个衙门疯狂的发动起来开始准备剡王殿下婚礼所需的丰厚物资,除了要彰显天潢贵胄的奢华尊贵与仪典威仪,还要秉承圣旨之中反复强调的速度要快,越快越好的暗喻。少府监掌管礼仪的各房官员不敢怠慢,各项事关婚礼大殿的物品迅速汇总起来,从锦缎、宝器到佳肴、香品,繁复而井然有序。
首先,婚礼的礼服由少府监派出多位刺绣名匠,精选云锦、丝罗、织金缎等华美布料,加班加点分段裁剪制成。新郎石重裔的婚服以赤金嵌玉为底,袖口和领口处精致地绣上双龙戏珠图案;新娘的婚服则用大红织锦绣满莲花百合,象征百年好合,肩部缀有嵌玉流苏,极尽唐风之富丽。
只用了两日,裁制这些礼服的工匠在灯下彻夜劳作,确保每一处针脚完美无瑕。
其次,少府监联合御马监特别筹办了迎亲所需的车辇装饰。辇车须用朱漆描金彩楼,一路高挂珠玉幔帐、锦缎绣帘。侍从们手工镶嵌的宝石多达百枚,每颗宝石选自朝廷的珍藏库,保证每一块珠光熠熠,映照尊荣。车辇前端还摆上雕龙画凤的金香炉,满炉熏燃海外搜寻来的龙涎香。
在夜幕降临之时,少府监再度细致检查确认,唯恐任何一处细节疏漏。
第10章 剡王大婚
圣旨下达后第三日,青竹伙同闾丘三兄弟,在剡王府大总管的陪同下开始检查亲迎大宴的餐宴准备工作。
既然是天子谕旨赐婚,那迎亲大宴的食材同样讲究。少府监派专使从江南和岭南采集珍稀食材:江南的湖蟹、腌鱼,岭南的荔枝干、果脯蜜饯一应俱全。
时令蔬果这些自然不入闾丘三兄弟眼,本就是来自江南什么水果没吃过。这几个人最在意的还是皇室秘藏的酒水,到了酒品库房那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有珍藏了数十年的梨花春、杜康和葡萄佳酿,早早存放在冰窖中,以待当日宴席时温度适宜。
这四人哪能放过这个机会,但凡是开了封的酒坛子,每种酒打了一大勺,就着勺一人灌了一大口,看得库管小吏心中滴血。好家伙这几位爷,个个都是酒篓子,光品酒就品了两坛子。
品完了酒,四位爷晕晕乎乎的最后看了看白案活。各式糕点由御厨提前三日准备,花瓣状的绣球点心、象征吉祥的龙凤团圆饼全数运至宫中备妥。
此外,少府监还安排了多名官员专责确保礼品分列得当。礼物品类多达三十六样,皆用彩丝缠绕,堆叠如山,具体包含象牙雕饰、玉雕仕女、各色珊瑚珠串、绫罗绸缎,乃至金银器皿。这些贺礼皆依品阶严格排列,一应浮夸奢华。百名仆役随时待命,依少府监的吩咐,将礼物、服饰、车辇等物资分门别类封存,以备翌日迎亲仪仗启程时不差丝毫。
有了大晋天子石敬瑭的旨意,少府监,礼部,太常寺这些衙门的办事效率那是显着提升,剡王殿下石重裔都没法发表自己的意见,只能任由各部官员一通摆布,短短三天之内,开封府衙,剡王府邸和云婵下榻的都亭驿的最大跨院装饰一新。
石重裔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现在虽然挂着文职,但是按照旨意,必须以武将身份娶亲,不能堕了门风。故而整个婚礼流程就由专门负责各项礼仪庆典活动的太常寺少卿安排。
石重裔这个小弱身子骨哪里经得住全套铁甲的重量,他跟太常寺少卿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给换成了套半身皮甲装装样子。
跟石重裔一起长大的将门子弟,不是已经入伍戍边了,就是跟着各地节度使驻扎全国,留在汴梁的多半都是十来岁像赵玄郎这样的小娃子。石重裔环顾四周,年龄相仿意气相投的也就只剩青竹一个人,青竹这个傧相终于还是没能躲过去。
太常寺少卿准备好的那套天家祖传镔铁盔甲可算有了用武之地,青竹虽然身形不算魁梧,但是毕竟武艺超群,体格极其健硕,就是你小子了。这几天青竹被强令不许穿那身宽大的道袍,必须里面穿上傧相的吉服,外罩镔铁全甲,跟着太常寺奉礼郎学习大婚当中的各种礼仪和走位。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女方人手不够,司裴赫也被云婵请过来帮忙,主要是配合男方这边的仪程安排,天天都跟青竹腻歪在一起讨论。婚前新郎新娘不许相见,石重裔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云婵了,这几日天天看着青竹和司裴赫在他面前秀恩爱,气得牙根痒痒。
虽说石敬瑭的旨意要求婚礼极尽奢华,但是契丹使者递交国书讨要幽云十六州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大晋朝堂内部。各部官员都等着剡王大婚结束,冯道冯老相国领旨出京,北上出使契丹,商谈割让之事。各个衙门口都极力配合,生怕自己耽误了大婚行程,迁延了老相国出使的时间,触了石敬瑭的霉头。
到了亲迎的正日子,石重裔于朝阳初升时身穿暗红赤金嵌玉的华贵礼服,衣领高立,腰束明珠玉带,尽显天家威仪。他步伐稳重,由宫廷内官引领,跟随几位年长的宗室亲族从大庆门通过,进了皇室太庙。
太庙大殿气氛肃穆,香烟缭绕在殿内的高高神龛上,牌位前陈设着金鼎玉炉,台阶两侧挂满喜庆的红绸,红烛高照。礼官肃然宣读告慰先灵祭文,乐师奏起庄重典雅的乐曲,鼓声震耳。
石重裔也是第一次在众人注视之下,如此庄重的站在主位行礼,他深吸一口气,在一片吉祥如意的礼乐声中,手持长香,向列祖列宗叩首。
太庙高堂上,他恭谨地焚香三炷,点燃后依次奉于列祖列宗之位前,然后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在胸前,头微低,低声念诵,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此段婚姻能够美满长久。
礼成之后,长辈们依次上前,石重裔自幼失怙,在族中长辈的拉扯下长大,直到后来石敬瑭升为一方节度使,喜爱他哥哥石重胤,这才一起把他收成了养子。
望着这个即将大婚的儿子,石敬瑭也是颇为感慨,起兵称帝以来,亲子养子损失了不少,现在唯一在膝下的就只剩石重贵石重裔这两兄弟。石重贵虽然已经纳了妃,但是正妻一直也未娶,他那点小心思做老爹的岂能不知情。
石敬瑭拍了拍石重裔的肩头,笑道:“往年弱不经风的小崽子,现如今长成大人了,也要娶妻生子了,好,我石家后继有人,娶妻之后当相敬如宾,不可委屈了人家姑娘。”
待石敬瑭说完话,礼官高喝一声礼成,石重裔双手合十,再向祖先牌位叩首一拜,站起身来,整了整吉服,在龙凤呈祥的礼乐声中退出了太庙。
告祖完毕,下一个流程,出发迎亲。出了宫门石重裔从侍从手中接过象征着将门的皮弁戴上,神采奕奕,跨上良驹,振衣轻拍马鞍。伴郎青竹率先打头,身后是着盛装的家族亲友、御赐的仪仗队和乐师们,威风凛凛,彩旗招展。鞭炮声响彻云霄,鼓乐齐鸣,一行人在晨光中宛如长龙,伴着礼乐之声,喜气洋洋地朝云婵府邸而去。
亲迎队伍浩浩荡荡,身为傧相的青竹率先打头阵,一身石家家传镔铁宝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青竹身后,专有一个旗牌官,挑着两丈多高的“石”字大纛旗,衬的青竹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在旗帜之后,百名骑士在前列威仪相迎,身着金线绣边的红缨甲胄,马缰鞍辔皆挂着红彩,鲜红的穗子在秋风中猎猎飞舞。
骑士之后,是乐队和歌舞队,乐师们手持龙凤镶嵌的锦丝管弦,鼓声沉稳如雷,笙箫轻盈如风;歌舞伎则穿着大袖流云的霓裳羽衣,踩着细碎的节拍,边歌边舞,极具旧时唐式贵族气派。其间,仆役们抬着五彩楼、珠玉瓶,带有宝石的香炉散出袅袅香烟,缭绕在队伍四周。
新郎官剡王石重裔,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之下,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之上,一手持缰,一手向四周看热闹的市民百姓们挥舞。
这几日,王府,开封府,都亭驿都张灯结彩,坊间风声早已放出来剡王爷今日迎亲,天刚亮就挤满了街道两旁,挨挤着探头张望。
待队伍一出现,城内瞬间沸腾起来。头顶是一片彩旗迎风招展,纛旗上绣着大晋王室的华丽纹样,红绸随风飘扬。乐师敲锣打鼓,铜号长鸣,欢庆的乐声从队伍前方传来,声势浩大,令所有路人侧目。
“这阵仗!瞧瞧这排场啊!也不知王爷娶的什么样的仙子,能叫他带着这么大一支仪仗来迎!”一位大婶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对身边的人感叹道。
“听说是个江南哪个国师家的闺女呢。王爷还亲自挑了彩绸花轿呢!”旁边的老人插话,他笑眯眯跟旁人炫耀道自己家小三子在都亭驿当差,伸手指着队伍中的花轿。
“那花轿可真精致!上面那流苏和金线绣的云纹,远远看都知道这绣工值多少钱。咱们是没这个福气坐上这样的轿子。”几个年轻的姑娘小伙儿议论着,目光忍不住追随着那红彤彤的花轿,脸上浮现艳羡的笑意。
一群孩童拍着手在街边跳跃,目不转睛地盯着骑着高头骏马的石重裔,再看看队伍最前面全套盔甲的青竹,小声道:“王爷真威风啊。他还带着那么多人去接新娘子!还带个武将过去什么意思?娶不到就抢?”童言无忌的话语在人群中引发一阵爆笑。
青竹听了,嘴角止不住的抽搐,这套盔甲光顾着好看了,死沉死沉的,自己还得顾忌形象一直端坐,幸亏一身真气护着,不然腰眼都给颠簸散了。所幸云婵从吴越杭州远嫁而来,石敬瑭将城内都亭驿后院划给云婵作为暂住地,迎亲的队伍从大内出发,沿着朱雀大街行不过三里地便到了。
唐时规矩迎亲到了女方家门有个下婿的环节,这关十分不好过。要由女方要在此时为难新姑爷,具体说来就是由女方亲眷用木棒子抽新郎,提醒他以后不许欺负新娘。但这个仪式渐渐演化至今,已经发展成放过新郎,主要是抽傧相伴郎。
青竹打头阵带着迎亲队伍,行至都亭驿馆门口,管弦乐声转为极其喜庆的小调,亲迎之礼正式开始。
少府监在礼仪上颇下功夫,百名侍从分列两侧,每人捧着朱漆描金的华盖,举至头顶,形成一条金光辉煌的迎宾通道。四周侍女捧花撒彩,百合莲花香气缭绕,象征“百年好合”,场景美不胜收,庄重而华贵。
亲王石重裔脱下大红披风,整了整一身吉服,头戴皮弁,步伐稳重,推开驿馆正门,以礼敬之姿正准备迎新娘出阁。
就在此时,埋伏已久的闾丘三兄弟带着一众仆役手持竹杖,拦住了石重裔和青竹的去路。
二哥闾丘云啸作为在场的家长,歪着脑袋看着妹婿和伴郎,哼道:“妹夫,按理说,今天是你大喜日子,我这个做哥哥的,走个过场也就罢了。只不过……”
青竹虽说头一次做傧相,门道还是懂得,赶紧上前,也是斜着眼,道:“有话好好说啊,这都自己人,对吧。三清是一家,今天这活我也没办法。这不就被姓石讹上了么?二哥你该走过场走过场啊。”
青竹毕竟是闾丘葆真认可的少掌教,他一说话毕竟在门内还是有点份量。只不过今日云啸三兄弟守着第一道门,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把石重裔放了过去。
这些环节石重裔和青竹昨夜里早已有了安排,只是青竹今天穿着一身镔铁甲胄,随身的红包一时抽不出来。云啸看着青竹的样子,故意说道:“哟呵,少掌教您今天唱的哪一出,没有穿着这个进门迎亲的。”
青竹穿着一身镔铁也难受的紧,赶紧找卫队亲兵给自己卸了甲。还是年轻啊,没想着云啸几个人故意给他下套。
脱去了一身盔甲,青竹松快多了,从傧相的袍服中取出三个红封,大模大样递过去,道:“我这就这么多,娶个亲开销大,王府也没有余粮啊。你们哥几个见好就收啊。”
每个红封白银一百两的银票,按理说不算少,三兄弟一人拿了一个,也不言语,也不让开道。
此时石重裔已经命仆役搬来两个箩筐,里面堆满了打散了的喜钱,吩咐往人群里丢,看热闹的百姓笑闹着纷纷弯腰捡拾。
看见势头造的差不多了,石重裔凑到三兄弟跟前问道:“你们哥几个什么意思,还让不让我进去接新娘子了。”
三哥云起离着近些,凑过来悄声说道:“红包是拿着了,是不是还缺点意思?”
石重裔也明白,赶紧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伸手取出三枚上佳的玉佩,都是之前少府监准备的,三兄弟一人一块。剩下的直接丢给了闾丘家的管家。
云起凑到石重裔耳边嘀咕了一句:“等下进了后院,接云婵之前,你走青竹后面。”言罢冲着石重裔叽咕叽咕眼睛。
石重裔醒目的点点头,暗地里比划了一个收到的手势。轻轻又回了一句道:“回杭州之前,小弟做东,莳花馆,我来安排。”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三兄弟听见以后同时露出一个会意的眼神。
青竹自然知道这帮货都是富贵人家子弟,从小也没少去那场所,见他们已经让开了道路,冲着石重裔一挥手,两人穿过人群一先一后,走到内院门前。
石重裔多鸡贼,离着青竹三四步远,示意青竹扣门。青竹不疑有他,伸手扣打了一下木门,谁料想,内院门轰然打开,三支木棒凌空抽至。
第11章 藤条剑阵
大晋朝剡王殿下石重裔娶亲,青竹做傧相,两人好说歹说,过了驿馆门口闾丘三兄弟这一关,闾丘云起还偷偷嘱咐石重裔,让他叩门的时候稍微往后站站。
石重裔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是心想,听人劝吃饱饭。进了都亭驿外援就故意往后压了压,指示青竹去叩响内院大门。
青竹心中还暗自好笑,心道:怕啥,之前你就特别怕云婵师姐,现在都正式明媒正娶,官家和钱王都特旨赐婚了,有啥好怕的?他大大咧咧,伸手在内院门上叩了三下,第三下叩门之声还没消散,突然之间,内院木门两下大开。从门内三支藤条便如雷霆般呼啸而至。
青竹正笑着想到,云婵师姐也是恨嫁,开门红包都没塞呢,这门就叫开了。刚探头往里面要喊一嗓子,结果听见风声不对,他脚后跟用力一跺,随后身形猛的一顿,堪堪避过第一轮袭击。其中一根藤条的锋芒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劲风扫面,青竹脸颊都微微刺痛,惊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青竹刚刚刚要再退一步看清门内情况,却又见几根藤条仿佛长剑般凌空刺来,剑势势凌厉无比。情急之下,他暗吸一口气,连翻三个后空翻,堪堪退至数丈开外才得以稳住身形。
待他稳住身形,定睛细看,却看见内院之中按照内外两仪分布,早已站立着二十位身穿红道袍的女道士。
这二十位女冠,年纪相仿,俱是粉面含嗔,手持藤条如同持剑,按照方位各自站好,呈剑阵之姿,剑锋遥遥直指青竹。青竹心头暗暗叫苦,心想这是怎么了?从来没听说过迎个亲还有这等待遇的。
石重裔此时正躲得老远,心里暗自感慨:还是几位舅哥靠谱,莳花馆这顿没白请,没想到闾丘家的姑妈还留了这一手。幸亏我没去敲这个门,我这小身子板,这顿藤条抽下来,今晚还能不能洞房花烛了。青竹啊,就靠你了,石重裔心中暗自庆幸着,显然是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美好愿景。
青竹看看女冠的剑阵,再看看躲一旁的石重裔,冲他努努嘴,那个意思不就是人多点么,红包砸啊,许愿啊,让人把路让开啊。石重裔看看他,心道:你瞅瞅这个阵势,这是能拿钱摆平的么?随即冲青竹摊摊双手,表示不会武艺,爱莫能助。
青竹刚要四下寻摸闾丘三兄弟的影子,心道:也没听说国师家嫁闺女这个规矩啊,我好歹也是三清派少掌教,这帮女冠是不是归咱们门派?我这个身份好不好使?倒霉催的今天要给石重裔做傧相,没穿我那件嘚嘚瑟瑟的紫袍天仙法衣,要不然你们敢对我动手?
他刚要自报家门,想用名头震慑威压一番,结果剑阵里的女冠根本不跟他废话,阵眼处的女冠道人一声令下,剑阵向前冲了五步,漫天藤条的影子笼罩在青竹头顶。
青竹此时哪里敢迟疑,他只得催动真气,在脚底施展轻功,身形灵动如游龙般,在剑阵之中穿梭闪避。他时而跃起,时而低身,时而猛地转身,东躲西闪,如一只灵巧的猴子,在间不容发的藤条剑阵中穿梭个不停。
然而,这剑阵非同小可,攻守有序,如指臂使,这群女冠显然也是演练多年,配合无比默契。只要青竹稍有不慎,一根藤条便如影随形,带着凌厉的劲风朝他袭来。他避开一根,又立刻被两根藤条逼得步步后退。
青竹暗暗叫苦,虽然他身形灵活,但这些女道士都是三五人同时出手,每次都能够把他身前身后所有方位封死,将他封锁在阵中,丝毫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这会青竹才明白过来,闾丘三兄弟用心险恶啊,难怪在门口让我把全幅甲胄都脱了,小道爷刚刚穿着全身镔铁甲过这个藤条剑阵,只要护住了脸,你们随便打啊。
青竹心里暗暗发狠,心道:你们哥仨给我等着,等小道爷忙完了这档子事,回头莳花馆摆酒宴,我喝酒我灌死你们。
身在剑阵之中,最忌讳走神,青竹心中正在腹诽,一个不注意,闪避之时收腿慢了一拍,左小腿肚子上给藤条刮了一下,他心中一凛,暗自收摄心神,全神贯注开始思索破局之法。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青竹额头上已经见汗了,身上的中衣也有些发黏,粘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今天为了迎亲穿傧相吉服,内里没穿短打,穿的是全套长袖中衣,难怪动起来这么不得力。
他眼角瞥见石重裔站在阵外,双手抱胸,悠然自得地看着他被困阵中,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今日新郎官喊道:“你倒是上来帮帮忙啊。帮我挡一挡啊,不行你扔红包进来干扰一下也好啊。或者你把我那身盔甲搬过来。”
看见青竹在女道士组成的剑阵中左突右冲,几乎一直没挨着打,石重裔也是暗自佩服。不过呢,迎亲这个环节吧,你要是一下也没挨着,反而不美。石重裔从仆役手中接了一杯茶过来,看了这半天都有些口渴了,他润了润嗓子,冲青竹喊道:“青竹,挨上一两下没事的啊,这是迎亲环节必备的啊。我这里都备好了跌打酒了。”
“你说的是人话啊,你个不要脸的。”青竹在剑阵里不停穿梭,见缝插针的喊上两句,“这里二十多把藤条,你说的轻巧,抽两下我就得挨四十多板子。你咋不来挨打啊?”
石重裔心想:这小子是还没到极限,咋这么多废话,他喊道:“我是新郎官啊,我是主角啊。我还得拜天地入洞房,这会把我打残了,后面你去啊?想得美,你这个活,就是挨揍来的。”
“早知道有这个剑阵谁给你当傧相啊,你自己挨打去吧!”青竹气急败坏。
这两人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两人谁也没当回事,这些女冠平日在宫观中清修,哪里听得到如此不着调的对话,虽说手上剑招不乱,肚子里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
青竹在剑阵中,朝着石重裔吐了口口水,用最低音量骂了一句:“你大爷的!”(无辜的太上皇老人家又又又一次躺枪。)
这一句话被一旁年纪稍小的女道士听见,觉得莫名搞笑,小道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上藤条顿时一缓,青竹大喜过往,一猫腰,也顾不得姿势雅观不雅观,使出一招难看的懒驴打滚,好不容易钻出了剑阵的包围圈。
他赶紧飞身纵退,退到石重裔身边,瞪着今天新郎官,心中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不过此时气息有些紊乱,他一句话没说,劈手夺过石重裔手中的茶碗顾不得那许多一饮而尽。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剑阵阵眼的女道姑娇叱一声:“变阵,困!”说时迟那时快,二十人位置再次交换,把石重裔和青竹都困在阵里了。
刚刚给石重裔端茶的小厮一看,心说:我滴妈也,关我什么事,这顿打怎么也轮不上我呀。他拿着茶盘顶在脑袋上,极其没有义气的从女道士身边溜过去了。
石重裔也傻眼了,他躲在青竹后背,说道:“你自己挨几下不就完了么?非拖我下水作甚,这回好了,谁也跑不掉了。有你这么做傧相的么?你这不坑我么?”
青竹刚刚喝了一碗茶水,压了压身体里的燥意,他顺手把茶碗搁下,道:“这谁安排的剑阵,早知道小道爷把金锋剑背着过来了。”
“屁,小王大喜的日子,动刀动剑的合适么?”石重裔虽然躲在青竹身后,依然强调自己才是主角,“不管怎么说,今天你也得护着我!”
就在此刻,剑阵可没惯着他们,领头的女道士又喝道:“给我打!”迎亲环节之中这是天下间最合理合法打人的理由。
青竹嘴上跟石重裔抱怨不休,其实内心最重义气,心想怎么也不能让你这个大新郎官今天受了委屈。
看见剑阵平推了过来,十几二十支藤条遥遥指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聚起丹田一口先天气护住全身,在双臂上集中筋骨之力,准备来个以硬碰硬。
他沉稳地调整呼吸,感受到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迅速运转,全身肌肉在真气的支撑下逐渐收紧,用道家观想之法,观想自己的小臂就是一对熟铜锏。
剑阵大头的一位女道士挥动藤条,直劈而下,青竹不再躲避,反而将手臂向上一迎,用小臂骨头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剑。那藤条抽在他手臂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居然从中崩断。
在那女道士不可思议的眼神之中,青竹抓住剑阵这一丝迟滞,他一声轻喝,眼神如炬,随即展开反攻,双臂猛然抡起,竟如两把铁斧头,直直劈向藤条剑阵。
女道士们的阵法微微往后一退,显然没料到他会反守为攻。青竹给追着打了半天,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他揉身而上,趁着剑阵未能重新发动起来,双臂如旋风般朝各个方位击出。每一下都是以极准的角度迎向藤条的薄弱处,劲力灌注其中,迅猛而干脆。耳中就听见“咔嚓”之声不绝,数根藤条应声而断,断口处十分齐整,显示出青竹一身深厚的功力。
青竹仗着灵活的身法,进退入神,几乎将剑阵分割开来。他时而侧身避开对方的挥击,时而迅猛反击,将逼近他的藤条一一劈断。每一次出手都稳准狠,他的双臂仿佛两把真正的铁斧,在藤条之间找寻各种发力角度,将那些藤条硬生生折断,散落满地。
女道士们哪里曾想到,一个小道士,肉体凡胎还有这样的打法,一时间慌了阵脚。她们一个个按照之前的演练的套路还是用着固定的招式套路出剑,结果手中的藤条断了一根又一根。
青竹的身影如影如风,随着藤条断的越来越多,他辗转的空间越来越大,几步之间便已将阵势搅得七零八落。
随着最后一根藤条在他手臂下折断,剑阵已然瓦解,二十名女道士彼此对视,眉宇间尽是不解之色,看看手中半截藤条,再看看傲然立于场中的青竹,只得让开了道路。
石重裔看着青竹突然雄起,如同虎趟羊群一般,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居然硬生生打破了藤条剑阵,惊讶的嘴张得老大,半天也合不上。
再瞧青竹,一振衣袖,掸了掸身上沾染的灰尘和藤条碎屑,正了正傧相的吉服,双手往身后一背,默默散了一身的真气,故意朝着石重裔说道:“王爷,时辰不早了,别误了吉时,咱们赶紧催妆去吧。”
石重裔这会才缓过神来,听了青竹的话,他默默的合上了自己的嘴巴,向看怪物一样的瞅了瞅青竹,然后正了正新郎的吉服袍带,轻咳一声清了清嗓音道:“头前带路。”只是路过青竹身边的时候,看见青竹的袍袖好像在轻微却高速的颤抖着。
石重裔心想:真当自己是铜浇的金刚,铁打的罗汉,到底胳膊还是肉长的,装什么装啊,疼你就揉揉啊。
青竹看石重裔嘴角笑得诡异,眉头一皱,眼睛一瞪,低声道:“少废话,快去,我特么都要坚持不住了。”
石重裔也顾不得形象,差点笑出声来,一溜小跑奔向后院。
这会躲在驿馆外看热闹的闾丘三兄弟终于冒头了,在他们的张罗下,一众仆役把新娘的轿子抬进了外院,再跟着石重裔进了内院。
按照规矩,新娘子出嫁,要在厢房阁楼上作妆,各种纷繁复杂的头饰打扮。
此时云婵早已坐在厢房的妆台前,几位经验丰富的女红匠人细细为她描摹妆容。妆匠们将她乌黑如瀑的秀发梳成“垂云髻”,这是典雅而高贵的发髻,线条柔美,髻身修长,层层叠叠如流云般自然垂落。发髻的顶部点缀着金簪玉钗,微微晃动时,细致的珠链如星河缀满,又如月光洒落在发丝间,点点流光熠熠生辉。
第12章 拜堂合卺
剡王殿下大婚,正在迎亲的当口,新娘子云婵正在驿馆内院的二层闺房阁楼里梳妆。开封汴梁城里有名有姓的喜娘,都到了当场,把云婵团团围住,各司其职。
云婵的额前贴上精巧的“花钿”,这是用红金剪裁而成的梅花形饰品,红白交织,仿佛微露花苞,衬得她肌肤如玉,额际更显灵动。双眉描成“黛远山”,眉尾略微上扬,如秋水横波,温婉间带着几分柔韧。她的眼眸上涂了一层轻盈的青色眼影,眼尾稍稍上挑,使她的神情含着若隐若现的娇羞,显得妩媚动人。
她的面庞被抹上一层浅淡的白粉,粉面含霞,宛若凝霜。颊边点上淡淡的红晕,犹如晨曦映照下的桃花,明媚中透着几分温柔。嘴唇则描成小巧的樱桃形,口红用上上好的朱砂色,深沉而不艳,厚重中带着一抹温润,显出大家闺秀的娴雅气质。
当妆容打扮完毕,原本娇艳的云婵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一般,明艳无双,雍容而不失娇柔,端庄而不失温婉。她的头上再加上珠花步摇。步摇的金钗坠下数条流苏,纤细柔长,随她轻轻的动作而微微摇曳,流苏上的细小珍珠与翠玉一并闪烁,仿佛一树繁花,映得她更添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喜悦。
一切准备妥当,女红匠和喜娘退到一旁。司裴赫在一旁低声笑道:“哟,今日云婵姐姐如此美艳,新姑爷怕是也要看得移不开眼了。”
云婵抿唇一笑,眼波微微流转,伸出两只手指,捏捏司裴赫的小脸,笑话她道:“你这小妮子,你家那位小道士什么时候把你迎娶过门啊?还笑话姐姐。”
司裴赫闻言,小嘴一撇,道:“那个小道士,还不是替你家王爷殿下打头阵呢。要说你姑姑也是,说什么虽然是嫁入王府,但是闾丘家乃是江南望族,嫁入他沙陀人的王府也算是下嫁了,凑了二十个武艺高强的道姑,要刁难刁难石重裔。以小道士和王爷的交情,这顿打估计还是小道士来挨。”
云婵闻言,不顾淑德的哈哈大笑,伸手刮刮司裴赫的小鼻尖,调侃道:“怎么,这就开始心疼未来夫婿了啊?放心吧,青竹那小子,一身铜头铁骨的,打不坏。”
“那也疼啊,”司裴赫嘴上说的不在意,心里对青竹还是着紧得很,挽着云婵的胳膊撒娇道。
两人正在说着闺房的笑话,却听前院一阵“吭哧咔嚓”的响动传来,听得人牙根酸倒,云婵毕竟练武之人,耳音灵敏的多,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吐了吐舌头道:“姑姑她们下手这么狠么?这是藤条都打断了呀。”
司裴赫闻言也是粉脸一僵,凑过来踮着脚向下瞧去,自是看不见前院的动静。
没过多久,楼梯一阵响动,一位中年女道姑缓步上了阁楼,这道姑步履轻巧穏实,显然也是练过功夫的。云婵一见这道姑,赶紧迎上去问道:“姑母,前院打成什么样了,我怎么听着藤条都打断了。”
来人正是云婵的堂姑闾丘葆英,目前是汴梁城中景灵西宫的掌院女冠,在汴梁城的贵妇圈中颇有些影响力。闾丘姑姑刚刚观战回来,也是一脸惊异,开口问道:“今日,你那夫君的傧相就是青竹?”
云婵圆睁双眸连连点头,问道:“怎么了姑姑?师姐们下手重了?把人打伤了?我就说内外两仪剑阵是不是威力大了些,吓唬吓唬石重裔他们就行,弄剑阵是不是有点杀鸡用了宰牛刀。”说到最后云婵乖巧的吐吐舌头,也不敢责怪姑母。司裴赫关心则乱,穿着伴娘的服饰,抱着云婵的胳膊,一边听着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听闻自家侄女如此说话,闾丘姑姑翻了个白眼,伸手指分别戳戳她们俩的小脑门道:“都说女生外向,你这丫头,胳膊肘都快打不过弯来了吧?放心吧,没你们想的那回事,还把藤条打断了。这个青竹,到底是华盖真人的高足。别说这套剑阵困不住他。这小子发起狠来,也不知两条胳膊什么做的,居然把你师姐她们的藤条都打断了。真是闻所未闻。”
云婵和司裴赫听说青竹硬生生用两条手臂打断了藤条,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飘过不可置信的意味,云婵低声问道:“你家小道士还有这个本事?”
司裴赫刚想说自己也不清楚,正在这时,阁楼下纷纷扰扰,热闹起来。小裴移步到窗口,偷偷朝下瞥去,果然迎亲的大部队已经赶到了,新郎官石重裔在众人的簇拥下,喜气洋洋的站定,摇头晃脑准备念催妆诗。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这是唐人的催妆诗一首,石重裔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其中玉京,仙人之语还颇为应景,念了出来赢得满院好彩。
青竹身为傧相,刚刚打了一场藤条剑阵,身上虽然没挨着板子,两胳膊着实有些哆嗦,再看一众女冠道姑,已经收拾完妆容,齐刷刷站在台阶上挡道,这又是傧相的活计。
不动刀动枪动藤条这就好办了,青竹一声招呼,刚刚只能在一旁看热闹的德鸣立马递上一个偌大的红纸袋,里面封好了上百个小红包。青竹也是倒霉催的挨了一顿剑阵蹂躏之后,还得点头哈腰的给人派红包。
终于在红包见底之后,一众美娇娘们让开了楼梯通道,石重裔大喜过望,提着吉服下摆三两下就窜上了阁楼。青竹此刻才长长出了口气,今天上午这活算是暂时告一个段落。
不多时,在新郎官石重裔的引领下,在姑姑和司裴赫的搀扶下,在众多喜娘的簇拥下,戴着薄纱盖头的新娘子云婵缓步下了阁楼,引发在场所有人的欢呼,青竹和德鸣在里面起哄的最起劲。
云婵身着一袭缠枝莲纹的嫁衣,头戴绣有祥云纹的薄纱盖头,掩映间隐约可见那精致的妆容。
石重裔在轿旁早已等候,手执一卷宣纸,笑容带着几分温柔。他清了清嗓,款款念道:“花月羞见貌,燕莺妒娇容。愿我执君手,朝朝共此情。”这又是唐人标准的却扇诗。只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了却扇的习俗。云婵戴着薄纱的盖头,却扇什么的用不上了。
听着这诗句,云婵心中微微一颤,唇边不自觉露出一抹浅笑,虽然盖头遮面,神情仍然柔美动人。她浅浅笑着,脉脉看了石重裔一眼,白玉般的面容映入石重裔眼中,仿佛初绽的梨花,清丽如画。
在众人笑语祝福声中,石重裔为云婵掀起轿帘,云婵迈步跨进去。德鸣这会打扮的跟个小红人似的,此时上前,手捧金盆,撒下红豆、谷粒还有一堆各色吉祥物,意在保佑新人日后五谷丰登、富足长安。两旁围观的宾客纷纷颂声嚷嚷,恭祝二人天作之合,祈愿他们百年和顺。
接着便是“照轿”之礼——德鸣放下金盆,又端起明镜照向花轿,镜光映照到轿帘,寓意新人婚后幸福吉祥,消灾避邪。忙活完这一切,小家伙从司裴赫姐姐手中接过红包,欢天喜地的跑向队伍最前头的青竹那边。
随着鼓乐声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始返程。前方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后方一百明盔明甲亮的骑士,再后面是云婵家里的陪嫁,也是足足装了三十六个大箱笼,还有景灵西宫和上清宫派出的道门乐队,沿途反复吹奏着门内的《迎仙客》和《玉芙蓉》两首曲子。
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地返回石重裔的剡王府,青竹跟石重裔来往时间不短了,他这座王府倒是第一次来,剡王殿下为了娶媳妇,近期花了重金装修。
此刻剡王府中门大开,高悬的红灯笼沿着飞檐一路垂挂至地,映照在大理石台阶上也是鲜红一片。府门外,宫里派来的礼仪嬷嬷和管事太监一字排开,手持喜杖,面容端庄,见人便道一句“喜庆”,眉目间却带着不掩的笑意。
待迎亲的花轿停稳,轿帘轻轻掀开,云婵扶着司裴赫的手,缓缓步下轿子,身姿优雅。她身穿深红绣凤的喜服,头顶凤冠霞帔,盖头下依稀可见微微上扬的嘴角。
周围观礼宾朋,见新娘出轿,纷纷交头接耳,暗自称赞其端庄秀美。前方早已安放好一具檀香雕刻的马鞍,雕纹精致,木质温润,在嬷嬷的轻声提醒下,云婵双脚脚尖轻点便稳稳地跨过马鞍。这就是盛唐时跨马鞍的习俗,以此寓意香火传承、福泽绵延。
云婵刚迈进府门,内侍们即刻铺上锦缎席,整整齐齐地铺了好几层,铺到门内,花团锦簇,锦绣绚烂,每一步都象征着吉祥如意。她到底是有轻功底子,非是一般妇道人家,脚尖轻轻点在席上,红绸鞋随着步步而移,绣花精致的鞋面与红锦相映,宛若踏步祥云而来。
云婵的步伐缓慢优雅,每一步踩得稳稳当当,在石重裔眼里,云婵就像是从云端一步一步走进了自己的府中。如此轻功步伐,寻常百姓哪里能见得,就连青竹也不得不挑大指,暗暗称奇,众人屏息凝神,注目相随。
司裴赫在一旁恭谨守礼,用的双手捧着新娘礼扇,时刻关注着云婵的仪态,确保每一个动作都端庄无误。礼仪嬷嬷目光专注的盯着,悄然提醒新娘稍微收步,云婵轻轻点头,一举一动间都透出从容自若的气质。
宫里规矩多,但云婵仿佛并未因各种繁文缛礼而不耐烦,依旧保持着仪态,步步缓行。最终,她平稳地迈过锦席,顺利步入府门,脚步轻盈,但姿态中带着几分稳重,尽显端庄。
仪式终于走到了拜堂这个流程,青竹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平日里武艺超群的道士,此刻也感觉一阵一阵累得慌。
厅堂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这次大婚由石敬瑭特旨,朝中文武来了不少,以石重贵和冯道为首,坐了满满登登一大堂人。天子的赐婚,在朝中再有龃龉,此刻也都得顾及主人家的面子,无论熟不熟,各自都是笑语盈盈,注目着厅堂中央的新人。
司礼官清了清嗓子,手持礼簿,抬头看向钟声齐鸣的大殿,便高声宣道:“吉时已到!”这一嗓子下去,堂外顿时锣鼓震天响,青竹还贴心的站在小裴身边,替她掩住了耳朵。
再看婚礼的主角,石重裔与云婵缓步走至厅堂中央,两人身着大红喜服,头饰和冠带在烛火下闪烁着熠熠光辉。礼官站在一旁,举手示意道:“一拜天地!”两人缓缓转身,朝着正北方向,俯身行礼,感谢天地赐予缘分,结下一生之契。红烛摇曳间,云婵感受到自己的夫君牵着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礼官接着宣道:“二拜高堂!”天子石敬瑭并未前来,二人只得将两道赐婚圣旨摆在祖先牌位前,深深拜了下去。
最后,礼官高声道:“夫妻对拜!”石重裔与云婵互相凝视,含笑而拜,四目相对中有着难掩的温情。两人微微俯身,深深鞠躬。礼官一边颂祝,一边送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语,厅堂内的宾客见此,纷纷拍手称赞,喊出一声声的喝彩,气氛愈加热烈。
拜堂仪式礼成,堂内的鼓乐声再度响起。石重裔与云婵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厅堂,伴随着阵阵喜乐,前往洞房。一路上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喜娘、侍女们簇拥着新娘,笑意盈盈地接过各位亲友送上的祝福。
走到洞房门口,石重裔指着洞房四周,低声对身旁的青竹说了句什么,青竹会意地点了点头,帮着推开房门,然后一转身,往洞房后院走去。
洞房里,墙上挂满红绸喜帕,窗台上燃着喜烛,香炉中点着安神的熏香,芬芳扑鼻,营造出温馨又喜庆的氛围。石重裔牵着云婵,迈着四方步进了洞房,笑了一整天,石重裔和云婵的笑脸都已经僵硬了。
司裴赫将早已准备好的合卺酒端在托盘中,奉至两人面前,石重裔与云婵相视一笑,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各执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司裴赫掩着嘴角轻笑,放下酒杯,转身刚要离去,瞥见床下居然露出一节小小的衣角。
第13章 洞房前的踌躇
话说大晋剡王石重裔殿下和吴越国国师之女闾丘云婵大婚,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之下,热闹喜庆的氛围之中,虽略有波折,但终究是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按照礼法喝了合卺酒,两人就算是正式的结发夫妻,喝完合卺酒,石重裔还得出了洞房应付一众来宾。他刚刚使了眼色,特意让青竹出去寻了几坛子酒,那是早就备好了,掺了水的专用酒浆,正是用来应付此等场面。
石重裔在洞房艰难地脱下繁琐的吉服,换了身常服,刚出门,便被那帮“亲友”簇拥至正席,人手一坛酒,纷纷叫嚷着要他喝个痛快。
最先带头的是几个平日最爱热闹的纨绔兄弟,都是所谓一众将门虎子,节度使的衙内,原先在城内也是斗鹰走马的游侠儿自居,现在虽说各个成家立业了,可当年的习气不改,勾肩搭背这就过来了。
石重裔面对这帮人一改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做派,大马金刀往主桌上一坐,捋起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表情,看得青竹暗自好笑。
杜弘璋乃是天平军节度使杜重威的长子,都是山西太原老家一起长大的。他端着满杯酒对着石重裔朗声道:“重裔兄,这杯酒,我可是代表当年参加你的成丁礼的兄弟们敬你的。这一杯可是绕不过去吧。”
石重裔一听,便知这事又被他们翻出来了,无奈地扶额低笑,故意装糊涂道:“啊?什么啊?成丁礼?那都哪年的事情了,我大喜的日子说这个?”
杜弘璋一听,更是兴奋,举着酒杯大笑道:“哎呀,怎么?你这还不认账了。当年的兄弟可都在呢。咱们族内成丁有规矩,就是冬猎。那年冬天,咱哥几个费了老大力气把一头野猪堵在河边,你眼看就要得手了,偏偏马失前蹄,摔河里去了。好端端的一个猎物没了,我们几个还得卧冰爬雪把你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你说,今儿你大喜,弟兄们都在,就这交情,这一杯你喝不喝吧。”说完把偌大的酒碗蹲在石重裔跟前。
席间顿时哄笑连连,围在四周的兄弟们纷纷拍手附和,有人还学着当时他狼狈扑倒的样子,惹得堂内气氛一片欢愉。谁年轻的时候还没点糗事,石重裔跟这帮损友,苦笑着举起酒碗,爽快饮尽,叹道:“好,好!当年确是小弟我的失误,算你们有理!”
谁知他刚放下酒杯,又有另一位兄弟站起身来,这人见重裔认了上一件“罪状”,更是得寸进尺:“重裔兄,若说那年冬猎还算小事,转过年来春狩时,你被猎鹰夺了弁帽的事呢?”
此人名为安劝原,虽是太原一起长大的弟兄,却不是沙陀人,他祖上是辽东的粟特人,说来还跟当年搅闹天下的安禄山有些渊源,只是他们家里不承认,一直说安禄山本姓康,随娘改嫁才冒了他们安姓。
安劝原是李嗣源当皇帝那会的宰相安重诲的侄子,安重诲与石敬瑭交情甚好,作为石敬瑭的军需官一同征过西蜀。两边长辈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摆在那里。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咱们好不容易驯了一只鹰,你那次刚好站在马背上嘚瑟,戴的那顶皮弁上也不知道挂了什么。结果被鹰认成了猎物,几乎抓秃了头皮,连帽子都没救回来!”
众人一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还大声叫嚷:“重裔兄,这碗你可是不能少了!不光要喝,你得喝两份,还是小安赔了你的帽子钱。”青竹站在一旁早已无奈地摇头失笑,石重裔从小文弱,但凡要武力值的事情几乎就没有干成过的。
石重裔早知这些往事一个个都是免不得的,只得陪着笑一碗一碗地应下,顺势看向青竹,低声道:“ 你别光跟着笑啊,帮兄弟我喝点啊,这么喝下去,我晚上咋洞房?”
青竹心想也是这么一个道理,毕竟做了他的傧相,总得在其位谋其政。他抄起一坛子酒,往桌上一放,朗声道:“众家弟兄,小弟身为傧相,总得照顾着新郎官周全,若是让小弟代劳,好事成双,小弟两碗两碗的喝。”
都是酒场上泡大的纨绔,喝酒怕的谁来,听这个傧相说敬一碗他喝两碗,这等喝法莫非欺我衙内团无人。于是乎,一众纨绔使了个眼色,也不废话两两上前,举碗便干。
青竹看这个阵势,倒也不慌,眼睛也不眨,四碗酒立时下了肚,面不改色心不跳。衙内团也不含糊,一对一对的派出人手,车轮战打到第十轮,青竹四十碗酒下肚,略感有些腹胀,除此以外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脸不红,眼不花,口齿清晰,恭谦有礼。
石重裔低头瞅了瞅青竹的鞋子,感觉都像踩在水里似的,所幸今日铺着红毯颜色深些,不太看得出来。再看青竹趁着宾客敬酒的空档,低声问道:“你这都请了什么朋友,敬起酒来没完了呀。”
石重裔话还没出口呢,就听到“咚”的一声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拎着一坛子酒扔到了他面前。这男子两眼通红,浑身酒气,拍着石重裔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小裔子,你不陪他们喝酒,这坛酒可得给老哥哥我个面子吧。你当年第一次去青楼,是谁带你去的?”
这人啊,叫杨光覃,是今年刚平叛立了大功的杨光远的堂弟,也算是沙陀的贵族了。不过这人没啥本事,杨光远不喜欢他,他就天天留在太原,跟当年的赵世器混在一起,最喜欢逛青楼了。他和赵世器被称为“青楼双绝”,赵世器叫“无花不眠”,杨光覃自称“有酒则欢”。
石重裔看着眼前这个纨绔子弟里仅剩的“双绝”之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看了看青竹,那意思是要不你辛苦一下,来两坛。
青竹看着这个酒鬼,又看看那酒坛子,心里知道两坛酒可不好对付。这酒鬼虽然没什么来头,但是气势挺足的,大喜的日子可别让他乱说话。他手脚麻利地一勾脚,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坛动了手脚的酒坛,恭恭敬敬地放在石重裔面前,趁着别人不注意,压低声音对石重裔说:“喝这个,没事。是水!”
青竹这坛子酒,一分酒,九分水,自然是喝不伤人,石重裔咬咬牙心道:横竖不过多上几趟茅房的事情,怕啥,顿时豪气干云,拍碎了酒封,将人头大的酒坛高高举起,仰头便往下吞咽。
杨光覃还没来及验过酒水,石重裔已经灌了大半,此人本身在纨绔群中名声就差,说着也是纨绔们当年不愿意提起的黑历史,颇为不受待见,抱着自己的酒坛猛灌了两下,也就悻悻离去。
随着天色渐晚,冯道等一众老臣杯盏几巡后,又分别过来说了贺词,开了几句玩笑,之后老臣纷纷告退。
这礼数不能缺,石重裔躬着身子,规规矩矩把朝中众老臣送出府邸,鞍前马后帮衬着老臣们上了马车。然而,待老臣们离席之后,剩下的年轻纨绔反倒放开了束缚,席间杯盏交错,划拳声和行令声此起彼伏。
“满堂红,九盏连环!”“来来来,谁敢与我对掷?”几位好友高声叫嚷着,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席间光影流转,众人酒意正酣,醉后更是玩兴大发,石重裔也未能免俗,几杯掺了水的“酒浆”倒也没能挡住后来的几坛真酒,不觉间脸上已浮起了微红,身形也有些摇晃。
青竹站在一旁,暗暗皱眉,却也无奈,只得暗中上手,以先天真气推拿石重裔的脊椎大穴,尽力缓解新郎散去酒意。
三更天时分,厅堂内的喧闹才逐渐安静下来。众宾客在剡王府仆役的安排下,散席离去,席间落满了些许醉卧未醒之人,唯余下微弱的烛光摇曳。
青竹见石重裔满脸通红,口眼都有些歪斜,便一掌抵在他后心,默运玄功,一时间真气贯通石重裔周身经络,将全身酒气逼往胃囊,随后掌力催发,石重裔哇的一口酒箭吐了出来,刚刚还五迷三道的状态渐渐恢复了正常。
青竹又取了清水让他净口,随后说道:“你就逞能吧,三更天了,怕是洞房里云婵师姐都等急了。”
石重裔醒过酒来,嘴角还挂着憨憨的傻笑,听闻青竹如此说,猛然一惊,酒意醒了大半,看了看天色,心中暗叫不好,踉踉跄跄地向洞房跑了过去。
青竹一看这个情形,心中暗暗叫糟,暗叹一声,追着石重裔的脚步也往洞房走了过去。
站在洞房跨院的月亮门口,石重裔局促的整理衣冠,内心颇为忐忑,看着青竹跟了过来,问道:“怎么样,我看上去还行吧?进去不会被你师姐打一顿吧?”
青竹看着石重裔略带惊恐的表情,颇为不屑道:“看你个畏妻如虎的样子。你放心,云婵师姐,温婉贤淑,兰心蕙质,秀外慧中,断不会……”
“圣旨上的词儿,你信啊?”石重裔残余的那点酒精化作冷汗都排了出来。
青竹想了想,官家石敬瑭从来没见过云婵师姐,圣旨上的词都是杜撰,他颇为同情的看了看石重裔,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示意石重裔可以入洞房了,自己要溜了。
石重裔一看,一把扯住青竹的袖子,低声道:“不能这么没义气吧,等会要是云婵要动手,你好歹帮我劝劝她啊。”
“我劝有用啊?”青竹缩了缩自己的脖子,虽说他武艺远在云婵之上,只是现在这个身份,这个环境,这个场合,他苦笑道,“我师姐要修理自己夫君,我怎么劝?我凭什么劝?”
“你不是你们三清门少掌教么?怎么也有点权威吧?”石重裔很没有底气的争辩道。
“道门里内部的事,我估摸着还能说上两句话,你这家务事我怎么管?”青竹晃了晃手,那意思管不了。
两人正在跨院门口推推搡搡之际,却看洞房门一开,司裴赫的小脑袋探了出来,一眼看见青竹和石重裔正站在门洞口,她轻轻一笑,然后蹦蹦跳跳冲着青竹跑了过来,俏声道:“我刚刚还想着你们酒席还没结束啊,都三更天了。小道士,一会送我回家。”
青竹看着眼前欢欢喜喜的小姑娘,心中也是欢喜,一把攥过司裴赫的小手,笑道:“那是自然,咱们赶紧撤,好让王爷尽快洞房啊。里面情形怎么样?”最后这一句是替石重裔问的。
司裴赫瞅瞅一旁笑得挺谄媚的石重裔,“哦”了一声,然后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的道:“唉,殿下啊,我一开始陪着云婵姐姐的时候呢,她还是挺欢喜的。我们坐着聊了会天,然后让侍女送来了点心。晚饭呢,吃的也不差,我还陪她喝了两盅酒。”
“然后呢,现在什么情形啊?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说正事。”石重裔急的向司裴赫拱手做礼。
“吃完饭的时候,闾丘姑姑就过来了,拉着云婵姐姐说了些私房话,好像,大概,差不多就是……”司裴赫话说了一半瞅着石重裔腰间那块盘龙佩,犹犹豫豫剩了半截。
石重裔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下自己的玉佩,塞在司裴赫手里,请小姑娘继续指点迷津。
司裴赫大大方方收下玉佩,然后在青竹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将玉佩丝绦在青竹的腰带上打了个结,比划了一下长短,感觉正好,然后才甜甜一笑道:“也没说什么了呀,闾丘姑姑久在汴梁城的道观里修行,又是朝中各家贵妇修行上的师父,自然是听闻了很多朝中逸闻,都说给云婵姐姐听了。说我们剡王殿下,在朝中名声不错,没闹过什么太大的幺蛾子。既然嫁了进门,要云婵姐姐守妇德,好好相夫教子啥的。”
石重裔长吁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那应该没事,应该没事。唉,姑姑人呢?”
此时洞房里走出一位中年道姑,笑了笑道:“老身这厢给王爷请安了。”
第14章 可算洞房了
话说石重裔在婚宴上与一帮早年间的狐朋狗友喝得比较忘我,一直到月上中天,时值三更才由青竹扶着回到洞房跨院。
站在跨院月亮门洞里,石重裔的酒劲基本就醒了,想起云婵已经一个人枯坐了大半夜,剡王殿下就感觉小腿肚子有点发颤。
所幸司裴赫身为伴娘一直在洞房里陪着新娘子,听见院内的动静,推门出来观瞧,顺便还帮着青竹敲了一笔剡王的竹杠,三个年轻人正在说笑间,云婵的姑姑闾丘葆英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闾丘道姑站在洞房前,烛光侧映在她脸上,她眉目精致,轮廓清晰,与云婵有几分相似,眉骨微挑,脸颊上虽有些许细纹,却不掩其风韵,肌肤保养得宜,呈现出一种带着淡淡红晕的白皙。
她身着一袭暗红色道袍,衣领和袖口上绣着精致的云纹,双手拢着宽袖,虽年过四旬的她身姿挺拔,但步伐沉稳,眉目间依旧可见当年美人坯子的影子。
这位姑姑慢慢踱到三人跟前,石重裔整了整衣襟正要行礼,谁料想道姑早一步躬身道:“老身这厢给王爷请安了。”
石重裔大惊,赶紧往一帮避趋了一步,双手虚扶道:“不敢不敢,理应是侄婿给姑姑请安。”
闾丘姑姑是上清派嫡系旁支,早年间修道有成,便独自云游天下,游历中原。期间,机缘巧合结识了李嗣源的皇后魏符存。便一直留在洛阳上阳宫中的上清观里清修,李嗣源嫔妃众多,人多了确实皇上也照顾不过来,便有不少妃嫔每日里跟着闾丘葆英修道,存气炼体,希望容颜永驻博得皇帝欢心。
上清派的功法一向讲究修内,众嫔妃在闾丘葆英的教导下,确实也落了个身康体健,气血充盈。一来二去闾丘姑姑在皇家宫观中声望日隆,也和三公主李丛丽熟络了起来。
后来三公主下嫁石敬瑭,直到去年石敬瑭称帝,三公主成了李皇后,又迁都到了汴梁城,一系列机缘巧合之下,闾丘姑姑才从洛阳到了汴梁,暂住在景灵西宫。
原先景灵西宫的观主本是没有根脚的野道姑,就是那日盂兰盆会被青竹一瞪眼吓得不敢说话的老道姑。现如今李皇后已经发下懿旨,将那老道姑逐出景灵西宫,意嘱闾丘葆英做了观主,也算是变相给吴越国卖了一个好。
闾丘姑姑上下打量了一下石重裔,见这王爷跟传闻中一样,未曾习武,倒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开口言道:“今日殿下大婚,我那侄女从小给她爹宠溺坏了,如今与殿下结为百年之好,还望殿下善待我家那丫头。贫道替我那兄长谢过殿下。”说完,又是深深一礼。
却见石重裔仍旧避趋一旁,深深一礼道:“请姑母大人放心,我石重裔与云婵,海枯石烂,必白首偕老。”
青竹听不得这种海誓山盟,插话道:“师叔放心,就石重裔这性子,这体格,嗯,想想我云婵师姐的身手,他也不敢变心。就是有花花心思,也没这个命享受。”这话说的俏皮,逗得司裴赫捂着嘴笑,石重裔搓着手跟着嘿嘿,闾丘姑姑也不禁莞尔。
却听闾丘姑姑说道:“那贫道就多谢少掌教吉言。殿下,时辰不早了,莫让我云婵儿久等了。快去入洞房吧。”
石重裔听见姑姑发话,如奉纶旨,忙不迭点头,满脸欢喜冲向自己的洞房。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青竹和司裴赫相视一笑,闾丘姑姑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青竹见石重裔已经欢天喜地入洞房去了,他自觉一天事情终于忙完了,也该送了司裴赫回家,自己也得歇歇,今天这一天从白忙到黑,俱是繁文缛礼,比自己全程搞个水陆道场还累。
他牵着小裴姑娘的手刚要走,却听闾丘姑姑说道:“少掌教且慢,剡王毕竟是你至交好友,不得替他把把风?”
青竹闻言,心想:石重裔这小子自己入了洞房,还要什么把风?难不成我还听墙根不成。一想到听墙根,他默运玄功入耳,顿时明白了闾丘姑姑何意。
此时节民风确实有些恶趣味,新人结婚洞房之夜,一些邻里乡亲至交好友,会在新房外面贴着墙根偷听新房内新人的动静。一方面是出于八卦心理,想要探听新人在洞房内少儿不宜的内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另一方面,认为新婚之夜有人听房是一种吉利的象征,如果无人听房会被认为新人人缘不好。
青竹看了看闾丘姑姑,心道:我就多余做这个傧相,累了一天果然还得给这小子把风。他内功通玄,自然是听见了动静,无奈从地上拾起一把石子,攥在手中,右手拈起一块,曲指一弹。那粒小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朝着一棵大树树冠射了出去,就听见有人“哎哟”惨呼一声,从不太高的位置掉了下来。
一击得手,青竹连弹了四颗出去,房前屋后,各种犄角旮旯,又掉出四个人,每个人都抱着被击中的部位,呼痛不止。
青竹往洞房方向又走了几步,抖丹田喊了一声,道:“还有躲着听墙根的,自己赶紧出来啊,给我找出来,下一轮就是扔毒镖了啊。”
听见青竹如此言语,黑暗中又走出两三人,正是闾丘家的老三和老四,青竹苦着脸道:“你们哥俩凑什么热闹。”
闾丘姑姑也没好气道:“你们这俩不省心的,老二呢?”
“二哥不肯来。”闾丘云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在闾丘姑姑“快滚”的呵斥声中,一院子七八号人抱头鼠窜一般逃了出去。
青竹运功听了听,确实小院中也没人了,他轻起一脚,踹在门口小花坛里,又听“哎哟”一声,德鸣给他轻轻一脚踹了出来。青竹薅着这小家伙的脖领子,朝闾丘姑姑歉意一笑,牵着云婵的小手,大步往王府门口走去。
却说石重裔欢天喜地进了洞房,正要轻声呼唤一声娘子,就觉得耳朵根子一紧,然后火辣辣的疼。石重裔满脸堆笑,说道:“娘子,耳朵要掉了。”
“谁是你娘子?”云婵俏脸含霜,正要怒斥,却想到今天已经与眼前这男子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好像确实已经是人家娘子了,想到这里不由松了松手。
她这一松手,石重裔更是笑得谄媚,轻轻挣脱了云婵的手指,讨好道:“是方才都是当年一起长大的玩伴,非得让我喝,幸亏有青竹帮我挡了酒,要不然到现在还回不来呢,你问问,你夫君我身上可是没什么酒味。都是惦记着回来跟娘子洞房呢。”
云婵一听这话,啐了一口道:“呸,谁要跟你洞房?”她凑近闻了闻石重裔的衣衫,确实只有淡淡的酒味。石重裔暗自庆幸:要说还是青竹道法高深,把酒浆全给我催吐出来,过了这一关。
石重裔再仔细打量自己的洞房,只见此时房内,红烛摇曳,暖橘色的光线盈满一室,映得房内朦胧似幻。大红的帐幔低垂,帷幔绣满了金线织就的鸳鸯戏水图案,烛光微微闪烁,将鸳鸯的身影投映在墙上,影影绰绰。四周的红纱薄如蝉翼,仿若轻烟般环绕,隐约透出一丝朦胧的香气,那香气又好像来自云婵的身体,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石重裔一把抱过自己的娇妻,正要仔细探寻一下香气的来源,就听房外,有重物“噗通”落地之声,然后又听见青竹的话语。石重裔楞在原地挠挠头,云婵听了脸羞得跟一块大红布似的。她攥起粉拳,扮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一下一下擂着石重裔的胸口。
石重裔伸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小拳头,退到门口听了听,感觉自己的好兄弟青竹已经清了场,他打开一道门缝,朝外张望了一下,确实小院里已经四下无人了。
石重裔重新关上门,插紧了插销,贼兮兮的朝着云婵说道:“放心吧,青竹和姑姑已经把人都赶走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云婵微微仰着头,脸上隐约透出一抹红晕,几缕鬓发垂在耳侧,衬得她娇柔妩媚。看得石重裔色授魂与,一副猪哥嘴脸。
云婵看他笑得不怀好意,佯怒道:“你笑的这个模样,有什么好开心的?”
石重裔闻言哪里按捺的住,一把抱住云婵软软香香的身子,感觉到了云婵内里的丰韵,他急不可耐的把头埋进云婵的脖颈,贪婪的嗅闻那股芬芳。
往日里云婵哪里受得了这般亲近,刚刚想推开眼前这个男子,但一想到自己已经嫁做石家妇,意乱情迷之间不知怎滴双手就自然而然的搂上石重裔的脖颈。一晃神之间,鲜红的檀口儿也被这家伙堵上了,一股雄性的气味充斥在自己口鼻之间,熏得自己有些晃神。
云婵正在恍惚间,突然被眼前的男人打横着抱起,腾云驾雾一般就到了床上,大红的礼袍三两下被除了去。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身上一凉,亵衣都已经被满脸通红的石重裔掀开,露出了白嫩嫩的一片肉光。
“灯,灯,灯还没灭。”云婵最后喊出这几个字,随后小嘴再一次被堵上,床上幔帐垂下,遮住了一片旖旎风光。
第二日,青竹揉着眼睛从自己房里醒来,昨晚把司裴赫送回去以后,回到相府都快五更天了,原本他也不想起这么早,可是德鸣刚刚筑基,功夫耽误不得。
他也没洗漱,径直去了隔壁德鸣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也没睁开眼睛,习惯性的往被窝里一掏,拽出小师侄,然后囫囵的给他套上练功的道袍,拖进院子里。掐着德鸣周身几处大穴,把小家伙摆成五心朝天的姿势,然后一指点在他头顶百会穴。
一指下去德鸣就跟被电击了一样,强行开机,清醒了过来,看着自己已经摆好了修炼的姿势,也不多言,按照师叔的教导,静坐于寂静之中,吐纳的呼吸逐渐深长平稳。
太清吐纳之法讲究“天人合一”,呼吸并非简单的气息出入,而是与天地相融。清晨微凉的空气随着鼻息缓缓吸入,穿过胸腔,直抵丹田,宛如一缕温柔的清风,唤起自身真气。呼气时,意念引导着体内浊气随呼吸而出,化作无形的白雾,轻轻吐出体外,是为吐故纳新。
德鸣呼吸渐入佳境,缓慢而有韵律,每一次吸气仿佛从天地间摄取清气,吐气则将心头积聚的尘垢化解,逐步净化身心。如此反复,丹田处温热的真气升腾而起,像一道温泉顺督脉而上又从任脉奔下。周而复始,奔腾不息。
德鸣虽筑基不久,但所得功法特异,故而心神极其专注,运功时杂念消融,仿佛自己已化作一缕无形之气,遨游于天地之间,周身与自然律动和谐一致,整个人如同融化在清晨的寂静之中。
待德鸣自身真气已然开始自行运转周天,青竹这才收回手指,毫无形象的打了一个大大呵欠,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小院里的情况。
只看见冯道冯相爷已经坐在跨院一脚的凉棚下,一勺一勺的喝着小米粥。青竹晃荡晃荡的走过去施礼,道:“相爷今天早上好悠闲啊,不用上朝?”
冯道搁下手里的粥碗,擦了擦嘴笑道:“昨日剡王大婚,官家特意停朝一日,今天应该是石重裔带着王妃去宫中给官家和娘娘们请安,官家还得赏赐个什么金印玉册。老夫正好躲一日清闲,准备准备物资。你也拾掇拾掇,过两日,咱们就得北上。”
“这么急?”青竹自行在老相国对面坐下,抓起桌上的馒头直接往嘴里塞,三两下一个馒头下肚,他才接着问道:“官家的谕旨批下来了?马上入冬了,北邦天寒地冻,相国您这身子骨,非得在这个时间出使?”
冯道仰着头望了望北面,淡淡道:“幽云之事不解决,朝中君臣心思都不安定。无妨,我一把老骨头还禁得住。横竖沿路多买些薪炭,总能对付过去。青竹啊,你知道咱们最不缺的是什么?”
青竹挠了挠头,想想自己,自己最不缺的就是一身武艺,可是老相国话里有话,还真不知道他所谓何物。
第15章 能武,还得能文
剡王石重裔大婚的第二天,青竹一大早起来,从被窝里拎出了德鸣,三下五除二,把他扔到院里练功。自己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揉着眼睛,坐到冯道对面吃早饭。
冯道悠哉悠哉的喝着小米粥,通知了他要出使北邦契丹之事。
青竹扒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四月下的山,这几个月以来,又是去洛阳,又是下江南,感觉认识了冯道以后基本上没咋安定过,不是在外出,就是在出苦力破案子,一天消停日子都没过过。
心念至此,青竹有些犯懒,说道:“北地苦寒,相爷您这个身子骨,非得冰天雪地的去北邦走这一遭?”
冯道哪里不知道青竹的心思,淡然笑道:“幽云之事不解决,朝中君臣心思都不安定。朝中不安定,那中原人心也不安定。虽说马上就要入冬,但是无妨,我一把老骨头还禁得住。横竖沿路多买些薪炭,总能对付过去。青竹啊,你知道咱们最不缺的是什么?”
青竹想了想,最不缺什么,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武艺,但说到冯道冯相国最不缺什么,他笑道:“相国最不缺的不就是银子。”
冯道闻言哈哈大笑,指着青竹笑道:“这话虽说没错,但还真不全对。国事之争,银钱只是其中之一,反倒在其次。”冯道话说了一半并未说全,有考教青竹的成分在里面。
青竹跟着老相国,仗也打过,出使也出过,有司裴赫陪着生意也沾手过,在冯道的书房也草拟过河运衙门的章程,面对冯道的考教,青竹晃了晃脑袋,又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揉着前额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呢喃道:“除却银钱,那么镔铁算是一样,这是有钱也买不到。在跑马岭堡打仗那会,马康跟我说,能在战场上驼起全副盔甲骑兵冲锋的马也是宝贝,轻易买不到。那战马也算一项。老钱跟我说过,好的盔甲不好打造,需要熟练工匠制作。算起来工匠也是一种。还有啥,我一个道士天天操心这些天下大事合适么?”
冯道听一个点一下头,心想:这个小道士可以啊,有点悟性,罗列的几条都在范围之内,合情合理。正要夸奖他几句,又听青竹抱着脑袋抱怨。冯道面露不悦,哼了一声道:“你师父当年也这样,一心就想修道,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耐烦这些细务。”
青竹揉着脑袋,抱怨道:“天天想这个,与我道心有损。我们道门打坐,要的就是静空思虑,心神专注,内心宁静,杂念消融。您这厢天天要我学这些,什么河运条例,巡逻队操练手册,钱粮调度指南,货仓管理,南北货物特产地分布。哪一样跟我道门的教义宗旨也不符啊。”
冯道一听这个,想了想,好像最近这段时间给青竹安排的事务也确实多了些,再一想,这都是经邦治世的大学问,自己除了亲儿子谁也没传授过,这小子怎么敢视之如敝履,还不想学。
老相国把脸一沉道:“混账,这是对待学问的态度么?老夫传授给你的哪一门不是经邦济世的大学问,还挑三拣四的。外面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绝学,你还跟我这边推三阻四不肯学?真是岂有此理!”
青竹见老相国似乎真是动了怒,要说小道士这些日子在朝堂和天下间游历的久了,自然知道面前这位相国大人所言非虚,他连忙起身施弟子礼,道歉道:“相国伯父教训的是,青竹懈怠了。只是学了这些经世之学,小道我也没打算入仕途啊,学了这些,难不成您老还真能把相国的位子弄成家传世袭?再说了,家传世袭貌似也只能传给冯吉他们兄弟几个,到最后,我不还得回去继承我师父的衣钵。”
“你这个榆木疙瘩的脑子。”冯道站起身来,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拍了拍青竹的脑袋,随后他叹了一口气,手指扒拉了一下,算了算自己的年纪,觉得还有些时日,便道,“整天就想着你师父那点产业,三清派很大么?井底之蛙,鼠目寸光。也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带你到北地看看,好好观摩一下,我跟你师父当年拼杀出来的结果。”
青竹闻言,冯相国这是话里有话啊,心念急转,问道:“相爷,您可把话说清楚了,合着我师父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产业?我原以为太清宫和即墨港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您的意思,还有好些事,师父他老人家瞒着我?”
冯道看着青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滴溜溜乱转,活脱一副突然知道自己家里有矿的滑稽表情,故意卖着关子说道:“老夫与你师父在二十年前纵横河北,马踏辽东,经过这些年经营,你自己去看了便知。”说完老相国拂了拂衣袖,转身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看着相国大人似乎不悦的样子,青竹一头雾水地回到房中,重重地坐在桌前,冯道那意味深长的背影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他拿起毛笔,心中思索:老相国暗暗点出当年与自己师父纵横天下,莫不是相国大人有一统的心思?
带着一腔疑惑,就着刚刚相国的话题认真的推算国事当中最重要的物资,他铺开宣纸,蘸足墨汁,开始一条条梳理。
青竹写下“战马”两字,眉头一皱,思绪转回过往。他亲眼见过金明池大营的马场,所谓沙陀精骑,所乘用的良马,个个膘肥骨壮,绝非普通的挽马、驮马,显然是专用的骑乘作战马匹。在南唐和吴越两国,即便是以水战优先,玄武大营和西湖大营也是圈了老大的地皮用做马场。他在旁边写下补充:“无战马,则军无力。战马者,军中命脉也。”写完之后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这一项怕是错不了。
第二项笔锋落下,黑墨晕开“钢铁”二字。青竹想到了当时在破五行奇案中,在汴梁城南群山里看到的兵器作坊,一整个山谷里立了上百座高炉,锻铁之声日日不绝。他缓缓写下:“军器之本。乱世当中,兵器甲胄尤为重要。无铁则无甲,无甲则无兵。”想了想,确实也挺周全,青竹暗自点点头。
光有钢铁也是不行,还得有人锻打,做成刀枪剑戟、盔铠甲胄,想到大晋朝惨死的将作监大匠沙勒塔,青竹带着无比的“缅怀”之意,一笔一划,细细写下“工匠”二字。青竹又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好像冯道对于工艺一事特别看重,居然还能写书信提醒钱镠王,“扞海石塘”的柱子里面要用三合土凝固。冯相国书香世家,怎么会对这样的东西有如此深刻的认知,应该也是没少搜罗天下匠人。
“乱世粮草为重,兵未动,粮先行。”青竹想了想,第四项写了一个粮草,跑马岭堡当中钱弗钩得意洋洋的说过,纯靠粮草,堡内支撑一年有余,所以那场守城仗打的悠哉悠哉,根本不担心外敌围困。他在旁加注:“兵者以粮为本,无粮则军无食,军无力,民亦无所归依。”
青竹回想起此番下江南,吴越国码头上见到成批的布匹被储藏在仓库中,他当时以为是为了商贸之用,如今才明白这些布匹也为兵士所需。他写道:“布匹可用于缝制军装,军需、被褥等皆出此处,甚至战时后勤所需,也早已备足。”
想到江南行,一直乘船,但是中原地区平原居多,河道不阔,难以走船,他想了想,写下“车辆船舶”,怕是两国交战这些能够提供长途机动运输能力的载具也是多多益善。
青竹正在房内冥思苦想努力用功,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就晃了过去,耳听庭院里小德鸣早课完毕,一张嘴,体内浊气排出,振动气管声带,犹如虎啸一般。
青竹对这个动静最为敏感,一听之下缓过神来,他放下笔,出了房门仔细观瞧了一番,却看见德鸣双手掌心相对,举过头顶,再缓缓放下,小家伙整个人沐浴在金黄的朝阳之下,像个小金娃娃似的。
德鸣收了功,一骨碌爬起来,原地蹦跳两下,觉得神清气爽,气脉通透。他回头看见师叔青竹正站在房门口看着自己,便喜滋滋的跳了过来,正要得意的跟师叔汇报自己的心得。
突然小德鸣肠胃之间响动如同雷鸣,听的青竹哭笑不得,青竹走了几步迎上去,揉着他的小圆脑袋笑道:“昨晚在剡王府胡吃海塞了一个晚上,小肚子吃的溜圆,怎么不抗饿啊,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边说着一边牵着德鸣小手到了餐桌边上。
餐桌上还放着没撤走的馒头,德鸣一路走来,腹内饥鸣不绝,看见馒头伸手就抓了起来,往嘴里塞。青竹嫌弃的刮了刮他的小鼻头,笑道:“整个一个饿死鬼投胎,馒头凉不凉?相府的馒头跟别的地方不同,都有馅子,肉馅的馒头搁凉了不能吃,闹肚子,师叔让人给你热热再吃。”
德鸣哪管这些,三两下一个肉馅馒头已经下了肚,又抓起包在嘴里,这一口咬得大了些,小家伙梗着脖子硬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看着德鸣没出息的样子,青竹也是直翻白眼,心想:这都开始筑基修炼了,怎么吃个馒头还这么急吼吼的,真没出息。
突然小跨院的月亮门洞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司裴赫刚进院门,看见德鸣原地站着翻白眼,小身子还一抽一抽的,以为他翻了什么病,抽了羊癫疯。
司裴赫三步两步跑了过来,问明了情况,没好气的先拿起桌上的茶水给德鸣灌下去,然后埋怨道:“你这个做师叔的怎么看孩子的?德鸣噎成这样也不知道给孩子灌杯水。”她回头又一根手指戳在德鸣的脑袋上,调侃道:“你也是,小饿死鬼投胎,吃个馒头,那么性急干嘛,你师叔又不跟你抢,噎得自己直翻白眼,这傻小子。”
虽说给司裴赫一顿说,自己顺着前心的德鸣一直嘿嘿傻笑,抄起第三个馒头,又往嘴里塞。青竹看不下去了,训斥道:“咱们炼气之士,哪能吃那么饱?吃得太饱,食道都塞满了,把气脉堵死,你晚课还做不做了?”
德鸣苦着脸放下馒头,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坐直身子,不再狼吞虎咽。
青竹手指轻敲着桌面,慢慢说道:“炼气士,讲究的就是‘通达气脉,流转无碍’。吃得太饱,肠胃负担过重,气血反而被调去消化,导致丹田气弱,你能从哪再变出丹田气来。”
接着,他又补充道:“再者,过饱会压迫胸腹,气息短浅,呼吸不匀。打坐吐纳时,气息运行不到腹部,气海的运转受阻,你修炼一周天的气收不回丹田,那不全浪费了。”
德鸣闻言瞪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司裴赫在一旁,听着青竹的讲述,用手指戳戳德鸣婴儿肥的小肚子,还真挺弹手。
看着司裴赫逗小德鸣,青竹继续显摆道:“最后一个要记住,吃得太饱,肚中胀气,胃气上逆,心火也会随之上升。长此以往,气浮不沉,五脏的火气散乱,气血外泄,修为反倒不进反退,容易损伤根本。”
话说德鸣刚刚筑基没多久,道藏上的字还没认全,一时半会儿哪里能理解青竹讲述的高妙内功心得,只是懵懵懂懂的点头称是,然后默默看了一眼桌上的餐食,撇着嘴,狠心回了自己的卧房。昨天闹洞房睡得太晚,今天又一大早起来练功,德鸣小道爷要回去补回笼觉了。
看着德鸣小小的身板背影竟然走出了略带萧瑟的感觉,青竹和司裴赫不禁相视莞尔,青竹习惯性的握住小裴姑娘的柔荑,小裴姑娘现在也是习惯了,并未挣扎。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暧昧,眼神之间你来我往,司裴赫受到昨天云婵大婚的感染,正准备翘起红唇突破一些禁忌。
谁料想青竹突然说了一声:“哎,我正好写了点东西你帮我看看。”
第16章 打仗还可以雇人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暧昧,眼神之间你来我往,司裴赫受到昨天云婵大婚的感染,正准备翘起红唇突破一些禁忌。 谁料想青竹突然说了一声:“哎,我正好写了点东西你帮我看看。”
转折来的太快,司裴赫差点闪了腰,看着眼前的小道士,微微撅起了小嘴唇,心中略有幽怨。小丫头心中想着莫非我今天涂得口脂不够鲜艳,没有吸引到小道士?
正在司裴赫晃神的档口,青竹邪邪一笑,闪电般的在她娇艳的小嘴唇上猛亲了一口,一口温香软腻,唇齿留香,青竹第一次亲吻小裴姑娘,虽说修道有成,一颗道心也是扑通扑通直哆嗦,紧张的不行。
再看司裴赫,小姑娘的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通红,烧的又红又烫,她在看了看青竹那略带着坏笑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唇脂,方才确认,自己刚刚真的是被这个不讲武德的小道士给亲了。
司裴赫又羞又恼,柳眉倒竖,杏眼圆瞪,攥起小小的拳头就捶向了青竹的胸口,青竹心一横,反正也已经不讲武德了,管不了那许多,一伸手握住了小裴姑娘的小拳头,顺势把他往自己的怀中一拉,搂过小姑娘的肩头,一张大嘴就狠狠地亲了下去。
司裴赫在青竹的大力拉扯下,一时不察,整个人倒在青竹的怀里,刚要轻呼出声,便给青竹一张大嘴堵住了檀口。小裴姑娘咿呀呜咽的两声,象征性的试着推了两下,然后就迷失在唇舌交汇的气息之中,双手勾住了青竹的脖颈,慢慢的身体也在青竹的怀抱里轻轻扭动了起来。
温存良久,唇分,司裴赫挣扎着从青竹怀里挣扎着挺直了身体,佯装怒气,恶狠狠的盯着弄花了她唇妆的青竹。青竹回味着唇齿间的留芳,厚着脸皮冲着眼前的佳人憨笑。
看着眼前无赖状的小道士,司裴赫拧着眉,瞪着眼,从怀中掏出丝绢,轻轻捂着檀口,轻拭唇角,擦去了残留的唇脂,再看看咧着嘴装憨的青竹,没好气道:“过来,臭道士,吃了一嘴脂粉,还不嫌丢人啊?”言罢拿着丝绢,仔细擦去了青竹嘴上的嫣红。
青竹还是那副无赖兮兮的样子,调侃了一句:“又香又甜,擦了干嘛?”
“呸,”司裴赫啐道,“留着猴子屁股一样的嘴巴,满世界显摆去?邋里邋遢的。打死你这色胚。”替青竹毁灭了犯罪证据,小裴姑娘猛的一个肘击,打在青竹胸口。
小姑娘这点力道,打在青竹身上,真是如同蜉蝣撼大树,小道士笑嘻嘻的纹丝不动,看着司裴赫凌厉的眼神,他立马装作被打疼了,哎哟哟叫唤着,捂着胸口惨叫道:“谋杀亲夫不成?打中我檀中穴了,重伤!快给我再渡一口气。”
实在受不了青竹的流氓语录,司裴赫扭头就往跨院门外走,青竹赶忙张开双臂拦住她,赔笑道:“不闹了,不闹了,小裴乖,还有正事请教呢。女财神别那么小气嘛,帮我看看这厢可有疏漏。”
见青竹说的认真,司裴赫也是有点好奇,她双臂环抱在胸前,翘着小脸蛋,哼了一声,道:“你这不老实的小道士,要我看什么?敢拿出乱七八糟的污秽物,我就去相爷跟前告你的状!”
“哪里能够啊,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青竹牵着小裴姑娘的手,走进院内,然后从自己屋里取出刚刚动手写下的纸张,摊在石桌上,请她点评。
司裴赫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青竹,看着小道士很认真很严肃的表情,于是低头看了看,但瞥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平复了一下刚刚乱跳的小心脏,静气凝神,逐字逐句的开始阅读起来。
清单上依次列着战马、钢铁、工匠、粮草、布匹、车辆、船舶,,每一项标注的意义清晰明了,涉及的用途与配给安排都写得条分缕析。看到一句标注为“军器之本。乱世当中,兵器甲胄尤为重要。无铁则无甲,无甲则无兵。”,司裴赫忍不住轻声赞道:“这些细致考虑,着实是难能可贵,想不到你竟这般周全。”
青竹听她夸赞,笑了笑,目光带着几分得意地看向她,却见司裴赫的神情逐渐认真。
待司裴赫认认真真的读完了青竹所列的各项物资,她点点头,肯定道:“小道士,还挺有心思嘛,这张单子罗列的各项物资,各种用途倒是与大库里的存货种类相符。你这是要干嘛?写了这么多军需物资,怎么,道士也要扯旗造反啊?”说完小姑娘狡黠一笑,颇有兴趣的看着青竹。
青竹被她的话语说的有点脊背发寒,再看看小姑娘淘气的表情,心知这个鬼灵精的丫头又在戏弄自己,他伸手在司裴赫的鼻尖上轻轻一刮,有些无奈的说道:“还不是老相国逼得,他早上在院里吃早饭,好端端的考教我什么国事之争,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就抱怨了两句,我一个道士,学经邦治世之学,难道未来还能当相国么?”
司裴赫淘气的冲他吐了吐舌头,道:“我们一赐乐业人有句谚语‘财富可以被带走,唯有知识和智慧永不流失。’冯相国想要教你治国之学,你好大的架子,还不肯学?哎,相国他老人家有没有动怒,有没有大怒,要打你板子?”
“你盼我点好行么?”青竹轻轻在司裴赫的头顶敲了一下,那手法比敲德鸣爆栗温柔万倍,他道,“老相爷倒是怒了,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老文人一怒,也就是怒了怒。”
司裴赫瞅瞅青竹那惫赖模样,又看看石桌上的写满字的纸,心中暗自好笑,心想:还不是乖乖的要跟相爷学习治国理政,就是嘴硬。她低下臻首,先是肯定的说道:“相爷要你想想国事之争,什么最重要,你罗列的这几项都是必不可少的物资,按理说也算是思虑周全。”
听见心上人肯定自己,青竹不由也有些得意,笑道:“幸亏这几个月,又是打仗,又是出使,涨了些见识,换作半年前,我哪知道该写些什么。”
“只不过呢,”司裴赫头也没抬,继续说道,“根据我的看法,好像还是缺一样,也必须加上。”
青竹闻言挠挠头,疑惑道:“还缺啥,愿闻其详。”
司裴赫抬起头,坦然看着青竹,认真道:“你罗列的都是战争中必不可少的物资,但是没写出来使用物资的那一样,就是人,或者说使用这些物资的武士。”
青竹闻言皱着眉头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说使用武器的是人,或者说武士,这我没什么意见,不过武士也能像物资一样搜集和买卖么?”
司裴赫眉目间透着几分机敏,她深深地看了青竹一眼,继续说道:“确实如此。你看西域那些久经沙场的民族,他们兵员的征召和训练就很值得借鉴。
早在沙陀人还在中亚地区生活时,他们就学会了与突厥、波斯甚至一些中亚小国的雇佣兵合作。每逢冬天,他们便会从这些地区招募战士,大多是些习惯了寒冷、耐饥耐寒的好手。然后,他们就地训练、配备合适的武器,再统一整编,或攻或守,自成一支强悍的战力。”
青竹听到这里,思索着道:“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需要很大的开销来维持?不仅是装备,还有日常的食宿、训练、军饷,等等。”
司裴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错。这些雇佣兵和其他部族战士不同,他们确实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来维系,这就是为什么要巧妙地规划预算,保证这些士兵得到足够的支持。沙陀人通常会在战前与这些部落和家族达成协议,甚至愿意支付预付款,来确保这些人可以随时被调遣,战后再补齐余款,保证他们全心投入。”
青竹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问道:“那,若是战后局势不稳定呢?不怕他们趁机哗变或投敌么?”
司裴赫点头,“确实是个问题。但你看沙陀人的也是按照武士的习惯管理他们。他们会在战后分散这些雇佣兵,调遣到各地驻防,让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集,也避免了互相煽动的可能。而且,为了增强雇佣兵的可靠程度,沙陀人会有意地安排一些高位的沙陀军官、贵族将领来管理他们,确保这些人不会脱离掌控。这就算战后局势动荡,也能稳住这些战士,不让他们轻易造反。”
青竹叹道:“听起来这是用银钱买回来的忠诚,难怪沙陀人那么重视这些士兵的补给。不过,依你所说,每场战斗前后都要支付那么多费用,这等于每场战斗都用银子筑起防线吧?这支军队的力量,不就是用一堆银子堆砌出来的?”
司裴赫点点头,赞赏地望着他,“没错。其实不只是沙陀部落,波斯地区,或者说整个亚细亚地区,甚至更远一些的欧罗巴各国在战争时期也是如此。这种做法一方面加速了军力的提升,一方面也减少了朝廷对居民的搅扰。欧洲雇佣兵体系从一开始就依靠契约精神,依靠明确的奖惩制度、细致的薪资结算,让这些兵团保持强大战力。”
青竹略显好奇地追问道:“薪资结算、奖惩分明,难道不怕士兵只认银钱、不认战斗的忠诚吗?比如说,敌人一出高价,他们转投敌方呢?”
司裴赫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正因如此,契约便成了最重要的筹码之一。雇佣兵对契约的遵守被视为荣誉,不守契约的人会被同类唾弃,甚至被打入‘战士的地狱’,就是再也没人会雇佣他们。而且,很多雇佣兵都有自己的组织、行会。这些组织严格监管雇佣兵的行为,若有人违约,整个行会都会追责——不仅失去收入,还可能会被同伴逐出队伍,成为行走四方的亡命之徒,甚至情节恶劣的直接被处决。”
青竹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倒是能有效解决战场忠诚度问题。可咱们这儿虽能借鉴,但若是牵涉到雇佣异族,估计朝堂上怕是有争议。”
司裴赫用手指戳了戳青竹的额头,笑道:“你傻啊,又不是没去过金明池大营。那座禁军大营里都是沙陀人?据我所知,起码有三成其他族群的士兵,你这傻道士,你说这些异族士兵是怎么出现在官家的军营里的。”
青竹回忆了一下自己几次进出金明池大营的所见所闻,点点头道:“那次好像还听石官家所言,真正的沙陀精骑不足三成,确实令人扼腕叹息。”说到这里,青竹再次提起毛笔,又把“武士”这两个字誊写在纸上,待墨迹吹干,他又狠狠一口亲在司裴赫脸上,随后一阵风似的往前院冯道的书房跑去。
司裴赫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搞成一个大红脸,她捂着双颊,冲着青竹消失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讨厌,随后,一扭身,追着青竹去了前院。
冯道的书房内,青竹站在老相国的书案前,恭恭敬敬却自信满满的呈上自己的纸条,清了清嗓音说道:“方才相国留下考题,国事之争最重何物,青竹资质驽钝,才疏学浅,回忆相国之教诲,揣摩天下之见闻,偶有所得,付之笔端,请相国大人斧正。”
听青竹说着文绉绉的词句,冯道微微抬眼,心想:这小子今天转了性子了?他伸手接过青竹递上的纸条,轻轻展开,缓扫过青竹罗列的战略物资:战马、钢铁、工匠、粮草、布匹、车辆、船舶……每一项不仅列出细目,后还附有一小段分析,详述其用途、价值,及应对变数的理由。冯道阅至纸尾,目光中浮现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
“青竹,一个时辰没少忙活啊,写出的东西倒不见得如此,”他抬头看向青竹,脸上透着淡淡的笑意,“但怎么老夫从这里闻到了一丝胭脂味?”
第17章 齐王府的密室
胭脂味自然不是说青竹的文章娘娘腔,青竹提着鼻子稳了稳,应该是刚刚跟小裴姑娘做“口舌之争”时身上沾染了他的唇脂,虽然当时擦了,不过总有暗香残留,给人老成精的冯大相国闻出来了。
青竹心中腹诽:你这一把年纪胡子老长的长辈,管这年轻人的事。他大言不惭道:“就不许我堂堂一观之主,一派少掌教,有个红袖添香的道侣?”
看着青竹的表情,冯道捋了捋须,呵呵一笑,心中暗想:你这臭小子,有什么花花心思,你当老夫看不出来不成。不过自家子侄,又仪表堂堂,武艺出众,招女孩子喜欢,做长辈的内心自然还是颇为得意。
冯道挑了挑眉毛,一脸嫌弃的放下手中的宣纸,俯身靠近了些,目光带着一丝调侃,明知故问道:“看你这个倒霉模样,那日去青楼也没见你当场赋诗。这是在我相府中勾搭了谁,能让你小子还嘚瑟,还成了什劳子文人墨客?”
青竹闻言大感冤枉,直接了当说道:“都跟你说了,是道侣,那得是朝夕相对有默契的。”
“一边去,你这死孩子,”冯道笑骂了一句,拿着宣纸闻了闻,笑道,“行,纸上没啥脂粉味,味道来自你身上。人家十六七的女娃子,这你也能下手。”
“这话说的,什么叫下手,我那是……”青竹刚想辩驳一下,眉头一皱,在自己身上闻了闻,以他的内功修为,耳聪目明五感敏锐,也就是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唇脂香气,他疑道,“老相国莫非诈我,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鼻子这么尖?些许味道也能闻得出来?”
提到这个话题,男性之间莫名的胜负欲爆发开来,只见冯道嚯得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振衣袖,傲然道:“旁的不吹,三十年前,老夫也是浊世之中一翩翩佳公子,那时节,与你那倒霉师父因缘集会,相逢在洛阳城最大的花魁馆,那会,你个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嘛。总之这天下的胭脂水粉,就没老夫闻不出来的。”
听了冯道如此奔放的话语,青竹心想:我那师父早年是怎么跟你老人家相识的?怎么就是在青楼楚馆里认识的,你们老哥俩当年是不是也太奔放了一点。
冯道看着青竹惊愕的小表情,心中暗笑:我和你师父当年也算是浪迹欢场,号称老夫更是号称洛阳浪子的都班头,你跟石重裔那帮小子,那点花活,还差得远呢。
不过老相国聊发少年狂之后,还是坐回座位,仔细瞧了瞧青竹的文字,虽说青竹不是什么文人出身,没什么华丽辞藻,策论样式,但是冯道这些年处理朝政,代管军略,对那些唐时留下来的骈文样式早就深恶痛绝。青竹这文章中,就是明确罗列了国事所用的物资,并且一一备注了入选理由,看得冯道频频点头。
老相国招了招手,青竹凑到跟前,赔着笑脸,请教道:“相国有什么指教?”
冯道略微有些老花,眯着眼睛指着说道:“战马、钢铁、工匠、粮草、布匹、车辆、船舶,这些老夫称之为战略物资,你罗列的比较详细。确实也没错,这些都是两国争锋,可以左右战局的物品。只不过……”
青竹原本听得冯道的夸奖,心中还有些自得,听他话锋一转,立即摆正心态,求教道:“请相国大人指正。”
“这武士二字断然不是你想出来的。哈哈哈。”冯道拈着胡须笑了笑,“这一看就是小裴他们那边的说法,中原这边一般说低阶将领或者是将校之类。”
青竹其实对于司裴赫刚刚说的武士也是不甚理解,冯道解释道:“西域的习惯跟中原不一样,用词也不同,所以武士对于草原游牧民族来说就是构成军队的最基本单位。一个武士可能有几个仆从一起上战场。是一个最小的作战单位。”
青竹从来没考虑过军队的组织构成方式,冯道这一番话真是开启了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新领域。
冯道见青竹楞在原地,若有所思,他想到当初跟着马康在跑马岭堡作战,自始至终,最小作战单位是一伍,也就是五个人,伍长是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兵。至于这个武士组成最小作战单位,确实奇妙,如果自己挑选人手作为副手,是不是组织起来更有战斗力?
想了半晌,青竹未得其妙,总觉得好像隔了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冯道见青竹如此模样,不由得老怀大慰,心想:你小子天天说只想修道习武,但是你那颗旺盛的好奇心是遮掩不住的,好好想想,好好学学,不说能让你精通政务,以后做一方统帅总是可以的。
看着青竹陷入沉思,僵僵的坐在书案对面,想得入神,冯道脸上笑意更盛,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他也没理青竹,这等思考事情最是消耗心神,考验才智,小道士天资聪颖,心智坚定,让他自己悟道吧。
老相国摊开书案,想了想此番出使北邦契丹之事,叹了一口气,自己给自己拟写出使的诏书。
此番契丹人讨要幽云十六州之事,原本冯道想拖一拖,到天福三年开春再说,谁料想种种事情凑在一起,偏偏现在就得出使。天寒地冻,老相国也是颇感无奈,不过看了看身边这个想事情想的痴痴愣愣的小道士,暗自嘀咕道:以后这事都得交给你,老头子我也该踏踏实实享几年清福。
按照冯道的政务功底,又兼了翰林学士,自拟一封差遣自己出使的诏书不过是倚马可待,他掭了掭笔,在宣纸上刷刷点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写了满了纸张,晾干了墨迹,随后打发人送到了宫里。
倒是青竹,在相府书房里枯坐了一个时辰,终是若有所悟,等他回过神来,老相爷早就自行休憩去了,并未招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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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天,大晋天子石敬瑭的正式诏书发下,任命冯道为全权特使,择日启程,前往契丹,名义上是为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上尊号,实际朝中有分量的大臣都知道,这一趟是就是为了幽云十六州之事。
是夜,在齐王石重贵的府邸,书房密室里,石重贵推开暗门,把身穿平民装束,头戴斗笠遮脸的当朝宰相桑维翰迎了进来。
一张长脸的桑维翰摘了斗笠,两人分宾主落座,石重贵笑着问道:“桑相今日里在朝会上也曾碰面,怎么还要夤夜秘密来访,不知有何事要教重贵?”石重贵与桑维翰本是一党,毕竟石重贵年轻,如此说话,也算是一种礼数。
密室中四角点着烛台,灯火昏暗,石重贵皱了皱眉,自己点起案上的烛火,橘红的火光映在桑维翰那一张精瘦的长脸上,使他的神情显得更加凝重。石重贵将双手叠放在案几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桑维翰。
桑维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齐王所言不虚,契丹之事,确实需谨慎应对。大晋之初,为保安稳,奉表称臣,虽稍显低微,却不失为权宜之策。但如今北邦遣使讨要幽云十六州,老臣真是不知原来这幽云之地早就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官家如今明旨昭告天下,差遣冯道前往契丹交涉,老臣听闻,幽云有一半实则是老相国的封地?”
石重贵点了点头,微微皱眉:“桑相,你一向主张先安内,再定边疆,策略是没错。本王也是在父皇称帝之后才听说 的,幽云起码有大半膏腴之地,实际上已经是冯道的封地,朝廷都已经丧失了管辖治理之权。”
桑维翰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无奈:“当年老臣忝为河东军节度使掌书记,一心想让官家登大位,故而出了这个主意,当时官家知不知道这幽云已经归了冯道?”
石重贵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也是听官家偶然提起,此事应该发生在明宗朝(石敬瑭的岳父李嗣源当皇帝的时候)。
当年庄宗皇帝听信他皇后刘氏谗言,要尽收天下商贾之利,小到柴草果品的贩卖都要插手。冯相国实在看不下去,便联手一位世外高人,华盖真人刘若拙,联络四方节度使,倒反洛阳城,兴教门一战,击杀了庄宗。
庄宗身死之后,由外祖登基坐殿,没有冯道他们阵斩李存勖,哪里轮得到他老人家做皇帝。如此大功不赏,那新皇的威信如何树立,冯道本就是瀛州人士,所以据说当时想要封个‘灜王’的爵位。”
桑维翰垂首沉思,低声道:“此事发生之时,老臣刚刚中进士两年,还在外放孟州,实在是不清楚个中缘由。”
石重贵笑了笑摇头自嘲道:“那会本王也只十岁,身在太原,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小道士青竹在金明池大营演武之后,父皇在御书房里把这事简约说了一遍。提醒我这个小道士来历不凡。冯道当时坚辞不受王爵,只是提出从此以后自行治理瀛州等地。一晃将近十三四年下来了,现在幽云十六州具体什么情况,父皇初掌社稷未曾巡幸四方,对此也不是很清楚。”
天福二年,石敬瑭刚坐天下未久,实控之地也不过太原老家,河东等地和开封京畿等处,至于其他地方或有实权节度使几乎世袭罔替,或有强力豪强坐地自立,天下纷乱不休,都是明面上敬他是天子,实际上各行其是。
想到此处石重贵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问道:“那桑相今日前来,是为冯道出使之事吧?”
桑维翰微微一颤,抬头凝视石重贵,故作纠结道:“唉,老臣当年只是从朝堂来往文书上看,当时幽云十六州每年上缴的税负相当可观,又毗邻契丹国境,为了请求契丹出兵助官家称帝,才出了这个主意,没想到,居然动了冯相国的地盘。”
石重贵微微一笑:“时也命也运也。桑相谋国之举,也是出于当时危局的考虑。冯道此人看似温顺恭谨,与世无争,实则心思缜密,布局深远。此番明面上是为契丹皇帝上尊号,实则为幽云十六州之事与契丹人交涉。父皇委派冯道,一来是此事非得冯道点头不可,二来,又何尝不是要探探这个老相国对我石家的忠心到底有多少?”
桑维翰苦笑道:“官家也是圣心如炬。冯道久居高位,素来绵里藏针,滑不留手,只是若冯道真的将手中的幽云十六州尽数付与契丹,那老臣真不知如何在朝中自处。”
桑维翰此时真是有苦说不出,有道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冯道出身瀛州,如今在幽州瀛州一带经营了大半辈子。桑维翰却出主意将这些地盘许诺给了契丹。如此这般操作,真是把幽云割让,冯道哪能轻饶了这个在朝中并无根基的桑维翰。
石重贵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道:“那桑相以为,此番出使,虽只为边关一隅,但事关天下,冯道会如何处理?”
桑维翰的脸色微微变化,目光闪烁不定,轻声回道:“契丹人势大,兵威之盛实在我朝之上,更不是瀛州一地能够抗衡。冯道此次愿意奉旨出使,怕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石重贵微微眯起眼睛,似在沉思:“桑相所言极是。冯道一向谨慎,亦有保身之道,此次受命,以他的性子应当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你也认为最后他会同意割舍了地盘,以保自身平安?”
桑维翰阴阴叹道:“正是看不透这老贼会如何行事,老臣才来求教齐王。不论他是否同意割让幽云。此番出使,自然是能够在他回朝之前处理好,才好。”说着话,桑维翰的三角眼里闪出阵阵凶光,手上不含糊,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这话虽然说的含含糊糊,并未点透,但是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暗戳戳的意思,就是老相国老了,能不回朝堂自然是最好。
石重贵不咸不淡的说道:“桑相这便都备好的胜负手?若冯道真心以晋朝大局为重,回朝后或还能相安无事。但桑相可有想过,冯道若反其道而行,我大晋朝堂当如何处理此事。”石重贵自视为储君,自然是站在龙椅的角度思考问题。说到底冯相国暗地里的实力并不彰显,谁也不知道老相国手中扣着多少底牌。
第18章 开坛宣旨
齐王府密室之中,大晋朝廷实际上的储君和石敬瑭手下最亲密的宰相,在昏暗的灯火下,说着见不得人的话题。
说起冯老相国可能会反,桑维翰不由得愣了片刻,他久在朝中自然也是思绪敏捷之辈,抿了抿嘴唇,正色劝诱道:“齐王所虑在理,但冯道毕竟为国效命多年,料想未必轻易生反叛之意。然老臣深知,朝中平衡至关重要,若齐王得朝局上下支持,或许可稳固内政,以应对边患。”这句话里什么朝中平衡都是屁话,只是暗示这也是个机遇,正好可以让石重贵提早实掌兵权。
石重贵闻听此言,神色不动,却意味深长地说道:“桑相为我晋朝劳心劳力,本王自是明白的。若冯道同意割让十六州,回朝之后,桑相打算如何自处?若是谈判不成,契丹与我大晋起了兵锋,那又该如何?”这话转的巧妙,
桑维翰悚然一惊,忽然明白了石重贵的深意。他收敛心神,心知肚明这位年少的齐王心思深刻,想让自己表明态度,他以纯臣的立场低声答道:“老臣会劝相国识时务,为我大晋鞠躬尽瘁,若事有不谐,当择死士暗伏北朝……以备不测。”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石重贵自然是知道了桑维翰的安排,两人商议至今,一直在说哑谜,直到最后这几句,才说到今天的戏肉。
石重贵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烛火摇曳的灯影里,像是在掂量什么。
桑维翰见他迟迟未作声,暗自揣测齐王的心思,便轻声开口,似无意地透露道:“齐王殿下,这些年,老臣偶与契丹使臣往来,竟也意外与契丹国中耶律阮有了些联系。耶律阮虽身居亲王之位,但与耶律德光素有嫌隙。若我等谋划得当,或许能借助他的力量来达成我们的目的。”
这话就说的有些不要脸了,若非有意内外勾连,一个汉字都不识的契丹亲王,哪里能跟桑维翰这种外邦文臣有往来。
耶律阮和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之间的矛盾,总得来说,源于家族内部权力之争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性格、治国理念。
耶律阮虽为耶律德光的侄子,却性情较为沉稳,甚至有些怀柔。他并不完全认同德光的强硬政策,认为频繁的征战虽带来短期利益,但长期来看损害了契丹的根基。耶律阮主张以温和的方式统治各部族。
对待南方中原政权,耶律阮认为契丹应与中原王朝建立稳定的贸易关系,以此增进经济繁荣,而不是频繁动兵。他的这一主张常常被德光视为软弱,甚至不屑一顾,认为阮“妇人之仁”,无用之才。
耶律德光,身为契丹皇帝,意志坚强、独断专行,善于领兵作战,颇具征服欲望。他一心想要扩张契丹的疆土,尤其对南方的中原地带虎视眈眈。身为大契丹国的皇帝,耶律德光在位以来,通过奖励军功,赏赐部曲等方式,大力武装追随自己的人以巩固王权,意图削弱王族内部的势力。
而耶律阮虽贵为亲王,作为老皇帝耶律阿保机的长孙,却在德光的打压下逐渐失去影响力。这让耶律阮对皇帝叔父心生不满。他深知,耶律德光独断专权的行事风格已经破坏了契丹族自古以来的军事贵族议政传统,甚至在契丹星散四野的各处部落头人之中也埋下不满的种子。
石重贵闻言,眼光闪烁了几下,唇边浮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轻轻敲了敲案几,缓缓道:“桑相果然深谋远虑,竟连契丹内部之隐情也了然于心。既然有耶律阮这条暗线,或许便有了些操持的余地。”话不说满,齐王年纪不大,但是已经很好的掌握了上位者说话的艺术。
桑维翰微微颔首,脸上浮现一丝谨慎的笑意:“耶律阮虽是契丹王族,却对其兄耶律德光独占大位心怀不满。这些年他在朝中积怨已久,若能获得外部助力,或许会愿意配合我方谋划。冯道一旦进入契丹境内,我们便可通知耶律阮,在北邦必经之路上,假作迎接,实则将冯道困于其中。如此一来,冯道之生死便尽操我手。”
石重贵听罢,心中盘算了片刻,心中觉得还是不稳妥。冯道那老贼,那是能给困住的么?只要人不死,道不消,总有个逃出生天的时候。当年在北海(贝加尔湖)牧羊的苏武,万里之外不也跑了回来。
契丹国中确有势力分歧,耶律德光威压北疆,但其弟耶律阮却心怀不满。石重贵转念一想,自己也在去年与契丹另一位亲王耶律李胡有些私交。两人虽隔着千里国界,但因同样不满家中长者独掌大权而惺惺相惜,虽未曾深交,却保持联络。
这耶律李胡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第三子,辽太宗耶律德光同母弟,此人勇武强悍,力大无比,生性残忍酷虐,治政的能力远不及他的两位兄长。因其在耶律德光出征之时守御上京有功,耶律德光封其为皇太弟,兼天下兵马元帅,算是契丹朝中颇有兵权的强力人物。
想到这里,石重贵神情微妙地一笑:“若桑相已通耶律阮,本王这边也稍加联络一些北边的助力,左右分化,使那冯道在契丹无所作为,只能黯然回转。若能组织出暗线人马,在冯道返程的途中起些冲突,造一个误伤的局面,你看在朝中可有回旋余地。”这话石重贵更是不要脸皮了,阴使人截杀本朝的相国,还要做成意外,自己置身事外,
桑维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点头称是,低声道:“齐王之策妙极。契丹亲贵们皆对德光心存不满,若在冯道回程路上起了冲突,我们再暗伏死士在国境之内,想那冯道定是插翅也难逃。若是冯道死在契丹国土之上,我朝占着理,跟契丹也多些讨价还价的本钱。”烛光摇曳之下,桑维翰的长脸,显得无比诡异。
石重贵低声道:“不过,仍须谨慎行事。此时当差心腹人带密信前往北邦,一切都要策划隐秘,否则传将出去,你我二人都要面对冯道一系的反噬。契丹内部本就因草场,军械之类的俗务素来不合,为了部曲之间的摩擦更是多了去了。只要提前知道了冯道南归的路线,设计一次小型的冲突。想那老贼,即便是栽了,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桑维翰点头称是,内心对石重贵杀人还不愿意脏手的心态颇为不屑。在他想来,自己以一人之力挑动契丹内斗,既可致冯道于死地,又可祸水北引,把官家和冯系人马的怒火归置到契丹人身上,实为一石二鸟之策。他思索片刻,微微躬身道:“若冯道在契丹遭遇不测,齐王必要拿到沙陀精锐的军权,替大晋筹谋未来。冯道一死,幽云十六州之事必然有变,契丹必然也会有所动作,王爷正好可以提兵北上,与那契丹两军对峙。只要我们处理得当,说不好还能弄到一个收复国土的大功劳。”
石重贵眯了眯眼,心中暗想,若真得了这泼天的功劳,携大军还朝,这天子之位……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道:“桑相对我大晋的忠心,本王自然是明白的。到那时,父皇定然要派人马弹压北疆,本王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掌兵权,为我大晋开创安定局面。”
两人对视片刻,计策已定。桑维翰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周身带着一抹肃杀的寒意,悄然消失在石重贵府邸的暗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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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二年十一月初三,丁酉日,吉,宜开坛。
东京汴梁城,大庆殿前广场。
正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宫殿前新搭建的高台上。台上装饰得极为庄重,红毯一路铺展,围栏雕刻着象征权力的飞龙图案,威严而肃穆。石敬瑭一身最是隆重的十二章冕服,立于高台中央,身旁文武百官按位序列。台阶两侧,数百名护卫整齐肃立。宫殿四周高悬的幡旗在风中轻轻摆动,整个宫里充满了威严肃穆之意。
“宣旨!”随着一声宫廷内务总管太监尖利的嗓音,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石敬瑭微微昂首,目光深邃而冷峻。侍从捧着诏书,向高台上冯道缓步走去。冯道身着官袍,缓缓上前,朝石敬瑭深施一礼,神情凝重而恭敬。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继承大晋之业,以诚心结契丹国,冀两邦永享安宁。今特命冯道为全权大使,赍持国书,前往契丹,以表朕之诚意,为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上尊号,以昭天恩浩荡。钦此!”
随着诏书的宣读,众臣纷纷低头拱手,表示尊敬。冯道接过诏书,郑重行礼,口中高呼:“臣冯道,谨遵天命,必不辱使命!”
然而,高台下的群臣中已有隐隐的窃窃私语,尤其是年长的老臣们,神色间略有不满。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目光复杂,似有人议论着眼前的盛大场面是否合乎谕制违规。
站在人群一侧的青竹,也难掩心中诧异。他此次被诏书正式任命为冯道的随团使节成员,一向不喜欢掺和官场事务的小道士,此刻听着身边群臣的议论声,心中也是有些腹诽。
“这场面……是否有些过于隆重了?”政事堂大佬卢文纪低声道,眉宇间带着些许不满,“当年唐代封将拜帅,才有这样的仪式,今日不过是出使契丹,却大兴仪仗,是否有违礼法?”
“你可听说了,此次冯大人不止是为契丹上尊号,朝中还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可以代表朝廷与契丹人交涉,能与契丹的皇帝单独缔约,这个权限是不是太大了些。”礼部尚书程逊摸了摸自己几乎全白的胡须,摇头叹息
另一位年轻一些的文臣,工部侍郎任赞轻叹一声,道:“这冯道何其受宠啊!昔日唐太宗派使臣前往高丽,也未见如此大礼。恐怕,这不仅仅是出使,而是向契丹示好!这活也只有这五朝老臣能做解下来。”任赞毕竟年轻,入朝时间不久,哪里知道朝廷大佬之间的隐秘。
相熟的朝臣们相互低语着,眼神中透出些许忧虑和愤懑,隐隐流露出对这次出使的担忧。真正的朝堂大佬们心知肚明,虽说是前去上尊号,但实则幽云十六州的割让问题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
割地求和,是为了换取石敬瑭稳固大晋国的统治,但这无异于断送中原领土,许多老臣对这个决定心中有怨意,却又无法在台上直接表露。
青竹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冯道。他心中清楚,此次出使冯道特意向石敬瑭讨要了便宜行事的权力,就是为了谈幽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心思难测,既贪婪又强势,而冯道此次出使,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险境。青竹自知职责所在,被编入使节团也无甚怨言,只是他也一直不明白,冯相国有什么底气面对契丹一国的军威。
礼毕,冯道缓步走下高台,面色沉静,不喜不忧,仿佛全然无惧眼前重重难题。然而,青竹捕捉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对众臣的议论声也有所察觉。
“青竹儿,”冯道轻声唤他,柔和的嗓音里带着一些疲惫,“今次北上契丹,恐怕路途不宁。你一切行事,务必冷静,随时应变。”
青竹微微颔首,低声应道:“您老知道路上不靖,为何还强自接下这个活?随便安排谁出使一趟,也比亲身犯险强。”
冯道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安慰,随后沉声道:“我是为了他石敬瑭么?这些年虽然幽州瀛州一直在老夫治下,可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此番前往北邦,就是想彻底解决这个名头问题。若是不成,老夫少不得要干些坏规矩的事情”
随着冯道的言辞,青竹微微缩了缩脖子。他虽不知道冯道到底有多厚实的家底,但是在天下两大强力朝廷之间游走,想想就是一件比赤脚在刀尖上跳舞还刺激的事情。
第19章 肃杀天地中的温情
入了冬,京杭大运河自汴梁向北,沿途水色愈发深沉。风霜在清晨的河面上凝结成薄薄的冰层,偶有碎冰被风吹得相互撞击,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回响。汴梁城中船只渐少,靠岸的桅杆光秃秃地矗立在寒风中,如一排孤寂的士兵,透出萧条。
越往北行,河道更显荒凉。两岸的柳树早已光秃,只余下细枝枯叶在风中颤动,仿佛某种无言的叹息。北风从大平原上掠过,裹挟着凛冽的寒意,不断地拍打着河岸。夜晚尤其寒冷,江面凝结的冰层更厚,时而有渔船微微晃动,船底刮过结冰的水面,发出微弱而绵长的声响,像是黑夜中若有若无的低语。
待行至河北道一带,因皆是平原地形,寒风更烈,吹得人衣衫贴骨生疼。水面泛起白色的冰霜,枯萎的芦苇在河岸静立,迎风摇曳,干枯的叶片碰撞着,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如无数碎裂的心事。
那一片萧瑟的苇草丛中,不时惊起几只寒鸦,黑影掠过河面,在阴云低垂的天空下显得尤为寂寥。河水变得缓慢而沉重,流淌中带着滞涩的冰冷,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生机都被严冬抽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壳。
临近瀛州府,天地更是苍茫肃杀。彼岸隐约的山峦被覆上浅灰色的雪,连日阴云低垂,天地间仿佛笼罩在一层灰白的纱中。
冯道冯相国的船队,先驶入了沧州府境内,寒风如刀,横扫两岸,行人少见踪影,偶尔几名赶路的旅人裹紧衣袍,匆匆行走在河堤上,低头不语,似也被这萧瑟之景压得心沉如石。
这条贯通南北的水脉,往昔承载着无数繁华与喧闹,而今在冷冽的冬日中沉寂下来,仿佛一位风尘满面的老人,静默无言,凝视着冰雪下的大地,等待春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场严寒洗礼。
在沧州境内,整个船队忽然转了向,一改一路向北的方向,转而向西驶入了新的河道,原本青竹并未在意,他在自己的舱室内,正看着甲板上的倩影。
司裴赫站在甲板上,身穿一袭雪白的狐裘,衣边镶着细密的银丝线,衬得小脸蛋格外雪白。尽管狐裘厚实,但冬日的寒风依旧不容分说地掠过,撕扯着她的小脸,将她白嫩的肌肤冻得通红。她的小鼻尖也因此染成了粉红,双眸因冷意微微眯起,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站得笔直,双手插在狐裘的袖中,试图抵挡着这刺骨的寒风,却不自觉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正此时,船舱门轻响一声,青竹推门而出,目光落在司裴赫微颤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慢步走到她身旁,轻声道:“你这丫头,如此冰天雪地一派肃杀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冻得笑脸通红,还不回舱室暖和暖和?”
司裴赫使劲裹紧了自己最爱的白狐裘,倔强的摇摇头道:“舱室里暖和是暖和,可是烧的炭盆,待久了气短,相国爷爷说了,那炭盆烤久了就得出来透透气,不然有什么养化痰中毒。”小姑娘撇撇嘴,模样甚是可爱,又问道:“养化痰是个什么东西?小道士你知道么?是你们道家炼的什么丹药么?”
青竹挠挠头,也是不解道:“老相国嘴里尽是些听不懂的词,我哪知道养化痰是个什么玩意。”青竹倒是没说假话,冯道时不时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弄得他也很茫然。
司裴赫看着青竹憨傻模样,心生欢喜,伸出纤纤玉指刮了刮他的鼻梁,说道:“还以为你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如同相爷一样的博学之士,没想到,小道士你也是半肚子小草包,哈哈。”
青竹原本洒脱的性子,本是不在意他人调侃,只是眼前心爱之人笑话自己,他也不由脸红,道:“我满打满算也才将近二十,老相国五十有五,我怎么能跟人家比学问?”
司裴赫本就是调侃调侃眼前这个小道士,没想到他还当了回事,认认真真回答,心中好笑,收回手指笼成拳头,放在嘴前呵气取暖。
青竹瞅了瞅司裴赫的一身打扮,按理说狐裘的袍子最是温暖不过,只是眼前这个小丫头为了凸显身段,特意将腰围收得有些紧,里衣穿的也单薄了些,难怪站在甲板上嫌冷。青竹当下准备解开自己的大氅,只是自己身形高大,小丫头披上有些不伦不类。
青竹看看座船四周,天寒地冻的,连个站岗的侍卫都没有,便一把将司裴赫搂入怀里,用自己的大氅把小丫头包裹起来。
司裴赫猝不及防,待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被大氅罩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面,转头看向青竹,有些嗔怒,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温柔是瞒不过人的。
裹着青竹的大氅,任由青竹握着她的柔荑,两道暖洋洋的热量从青竹的掌心渡进她的劳宫穴,彻底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司裴赫碧蓝的眼眸中蕴含着笑意,忍不住小声道:“谢谢你,小道士。”
青竹微笑着点头,不再言语,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一同眺望着远处微微泛白的水天交际,仿佛天地间的寒冷都已被驱散,只剩下这一片静谧与温暖。
两人就在甲板上相互依偎着,享受着肢体上亲密的接触,渐渐天上浓云散开,露出一缕天光,青竹抬头望了望日头,又推算了一下时间,便皱起了眉头。
司裴赫本半倚半靠在青竹怀里,突然觉得青竹身体一僵,转头看看他,问道:“你不是总抱怨整日里东奔西跑的,难得有些闲暇时光,又在想什么呢?”
听着怀中玉人娇媚又略带懒散的言语,青竹眉头舒展开来,又将小裴姑娘抱紧了几分,笑道:“我刚刚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我们这会怎么没有向北航行,怎地突然转向西行了。现在这个河道也不是京杭大运河了,这是转到哪里去了?”
青竹回身望望,冯道的座船后面还跟着二十艘艨冲并未掉队,心中更是疑惑。
就在此时,座船上冯道舱房的窗户被推开,冯道站在窗边朝下喊了一句:“青竹儿,别光顾着赏景了,到老夫房间里来,有事情与你们交代。”
青竹一听这话,脸顿时垮了下来,心想:从汴梁出发刚歇了几天啊,这就又有任务了?老相国真是会指使人。正想着呢,感觉到怀里司裴赫一阵挣扎,他低头不解望着小姑娘。
司裴赫此时满脸通红,嗔道:“你快点把我放开,都是你把我抱这么紧干嘛,相国都看见了。”
青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满不在乎道:“看见就看见呗,他又不是不知道。看见能怎么样?还能不让我照顾你是怎地?”其实他想说,老头子还能不让我娶你怎地,只是司裴赫一向面嫩,话到嘴边青竹改口说了出来。
司裴赫嘟着小嘴唇,怒道:“反正就是不能给别人看见,你这坏道士,色道士。”边说边在青竹胸口使劲擂了几拳。
她那点力道,在青竹看来,就是挠痒痒,挨了几拳,青竹还是那副惫赖模样,嘟囔了一句:“反正以后也只能嫁我,怕啥。”
闻听此言,司裴赫更是又羞又恼,照着青竹的腰眼使劲掐了一把,见这皮糙肉厚的家伙还是没反应,恨恨跺了一脚,咬着银牙冲着青竹哼了一声,装作气呼呼的进了船舱。
倒是青竹很享受跟小裴姑娘之间这种小情趣,吹着口哨,整了整身上歪斜的大氅,跟在小姑娘身后,进了船舱,拾级而上,来到冯道的舱房外。
站在舱房门口,小裴姑娘刚要伸手扣门,青竹大大咧咧喊了一嗓子:“相国,找我有事?”
“没事,你回去吧。”冯道在房内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反话。
“好咧,歇着吧,您呐!”青竹跟这老头子相处日久,不知不觉就拿冯道当成自己师父刘若拙,相处模式也变得相似,插科打诨已经成为这对爷俩的日常,冯道嘴上不说,却非常享受这种师徒之间的氛围。
“给我滚进来!”听着青竹惫赖的声音,冯道在舱房里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道。
青竹冲着司裴赫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推门便入,司裴赫素知他爱搞怪,气他没个正形,伸手在他背心又擂了一拳。
冯道作为钦差全权特使,又是相国之尊,他的舱房自然是整个使团之中最好的一间,他老人家的专属舱房布置十分得体,设计成两间相连的套房格局。
外屋宽敞明亮,是专为会客而设的,陈列着精致的紫檀木桌椅,几张精雕细刻的黄花梨木椅子一字排开,桌上还置着一套精美的瓷器茶具,温润的白瓷泛着玉一样的光。窗边挂有厚重的绣花帘幕,遮挡了冬日的寒意,帘子微微撩起,能瞥见外面潺潺而过的水波。
内屋便是冯道的卧房。与外屋的会客风格不同,卧房内布局更显温暖舒适。卧榻上铺着厚实的锦被,靠窗的小桌上摆放着几卷书册。
青竹进屋之后顿觉房内温暖如春,提鼻子闻了闻居然没有一丝炭火味,他心生疑惑,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果然在角落里看见一只铁炉子。
这铁炉子造型甚是怪异,市面上从来没见过。炉身呈深黑色,圆柱的外形,上方是一个圆形的炉口,炉口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向炉内望去原本黑色的煤块已经烧成了橘红色。炉子用铁皮烟筒从一侧引出,穿过墙壁,通向船外,将烟气排至室外。难怪一点烟火气也闻不着。
炉火烧得旺盛,舱房内真可称得上温暖如春,炉子上还放着一把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开水的热气。冯道安坐于炉边,伸手取下水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热水,然后示意二人坐下。
青竹见猎心喜,哪里肯老实坐下,他凑到炉子边,打量了半天,又伸手试了试温度,然后说道:“相国,这炉子看着别致,既能够烤火取暖,又没什么炭火味,还能烧热水,真是个好东西,怎么整个使团只有您老这边有?”
冯道看着青竹满眼好奇的模样,没好气道:“老夫一把年纪,有点优待很过分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有这稀罕物件,自然是紧着相国大人享用,”青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只是我从未见过如此造型的炉子,既不像炼钢冶铁的高炉,又不像我们道门的炼丹炉,此等造型,甚是奇特,又殊为实用,发明此物的工匠真是巧思不凡啊。”
冯道闻言脸上略有自得之色,轻哼了一声,道:“少来这些弯弯绕,是不是想给小裴姑娘和自己讨要两套?你这点花花肠子,老夫能不知道?”
“唉,相国此言差矣。”青竹顿时叫起屈来,“想某家自幼入崂山修道,我崂山矗立海滨,到了冬季海风肆虐,我自幼御寒靠的就是这一身正气,哪里需要假于外物。只是我家小裴,有些体寒,我就想给她讨要一套。”
“哟,哟,哟,说的还挺顺溜,还一身正气,就是你皮糙肉厚抗冻呗。还你家小裴?”冯道闻言不屑的嘲笑道,“什么时候就你家小裴了?人家姑娘答应嫁你了没?说的这么豪横?知道人家一赐乐业的教堂门朝哪边开么?”
冯道和青竹两人说话随意惯了,司裴赫从未想过一派长者之风的相国爷爷居然也拿自己和青竹开玩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只是小姑娘低着头,倔强的嚅喏了一句:“就是拉比爷爷还没完全同意。”
此话一出,冯道和青竹都愣住了。冯道对于青竹和司裴赫的婚事倒是乐见其成,只是没想到司裴赫的家人也都不反对这事。约书亚拉比这好办,我老头子打个招呼,他能有什么意见。
青竹惊的是司裴赫怎么这么实诚,虽然二人此时感情甚笃,但这话小姑娘自己就说出来了?原以为怎么也得等自己厚着脸皮上门提亲再说。
冯道见两人如此反应,想来之前是并未串通好,被自己误打误撞问了出来,不由开怀大笑,笑得二人俱是面红耳赤,一时无地自容。
第20章 这玩意也叫道观?
冯道止住了笑声,望着两人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既觉得有趣又满是宽慰,毕竟这些年来身边可称得上亲近之人已然不多。略作沉吟后,他缓缓开口,笑容收敛些许,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罢了罢了,我这老头子,哪能跟你们这俩年轻人瞎胡闹。 这已经北上了三日,有些事务也该跟你俩交代了。”
青竹闻言一愣,赶紧收敛了方才的窘迫,问道:“我刚刚在甲板上,看现在的河道已经与运河水道大相径庭,应该是已经离开运河,现在船是向西行去。什么时候改了方向了?”
冯道微微一笑,带着些赞许之色,淡淡道:“我早就吩咐过了,现在船队应该已经从运河转入了清凉江,沿着清凉江行船不到百里就是我的老家。也是我跟你师父初相遇的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话语低沉略带感怀:“之前一直没跟你细说,这二十年,瀛州这瀛州包括河北道这七个州,便等同是老夫的封国。若不然,老夫怎敢自称相国。”
相国者,春秋时期的相邦是也。相邦是一个权力极大的官职,比丞相这个职务更早些,根据史料记载乃是有封地的公侯担任一国的宰相。可以参考权力的游戏北境之王史塔克公爵出任君临城王领的首相。
青竹听罢,眼中露出些许惊讶和好奇。冯道从不轻易提起自己的故乡往事,众人虽知他祖籍瀛州,却少有人见过他乡土一面。
青竹自幼被师父抚养长大,亦不知故乡为何物,听闻冯道提起,内心五味杂陈,强自稳了稳心神问道:“原来是伯父大人的故乡。不知伯父大人和师父他老人家如何相识?”
冯道抚须微笑,目光悠远,似乎透过舱窗望向了遥远的故乡:“我这一生奔波流离,虽身在朝堂,却少有闲暇回故土看看。那一年河北道大旱,饿殍遍地,老夫那会家中颇有些浮财。也是书生意气,便散尽家财全部用来高价从外地购买来粮食赈灾。”
想到当年亲历过的饥荒,冯道饶是执掌朝堂十余年,心智坚毅如铁石,此时也不由唏嘘不已。是年冯道散尽家中现银高价从各处搜罗粮食,囤在景城,景城四门开设粥场。冯道此时还能回忆起,成群饥民的可怖场景,他放眼望去,面黄肌瘦,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聚集得密密麻麻,个个面如骷髅,双眼凹陷,行尸走肉一般的围聚过来。
司裴赫听着冯道的娓娓道来,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不由紧紧抓着青竹的胳膊,青竹也是听的面色发青,心想天下这样的乱世,自己若是没有师父和冯道的收养,恐怕也早已成了路边的枯骨,或是饥民口中的食粮。
冯道继续说着当年的往事,开了粥场施粥旬日,原卢龙节度使手下的残兵得知景城有粮,凑了两队人马意图掠夺,当时的冯道无官无职在身,得知此时,四处求援,竟无一人援手。
在此危难关头,已经在崂山太清宫修行的刘若拙云听闻河北大旱,云游至此,在离此不远的沧州采草药医治病患。听闻此间之事勃然大怒,单枪匹马闯入匪军军营,亲手格杀当时的匪将吕兖,透营而出,入了景城协助冯道城防。
那时节景城只是一个周遭不过三里的小城,城防简陋,几无军备,冯道本是文人出身不通军略,在刘若拙的实际组织下,取城中树木加固城防,拆了城中所有砖石用做擂石。
所幸匪军来的匆忙,也无攻城利器,两下僵持了月余,太清宫召集了河北道所有道门势力,前来景城助阵,刘若拙带领道门高手夜袭匪军营寨,斩首三百级,终于才打破了包围,驱散了残兵,救了冯道和景城的百姓。
经过此一番劫难,冯道才立下大志仔细经营家乡,同时钻营朝堂,有刘若拙作为臂助,首先便将瀛州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后来又被庄宗皇帝李存勖任命为太原掌书记,总览政务,便不停在幽云培养势力,官越做越大,势力也越来越大,甚至到了振臂一呼中原群雄无不景从的地步。
在洛阳兴教门一战之中推倒了庄宗,明宗李嗣源感念冯道的出手,虽未曾明旨昭告天下,实施上已经默认了幽州瀛州等七州为冯道的实际控制区域,在征收税负的皇册上也将这七州暗地里抹去。
不过冯道何等老于世故,利用幽云作为南北分界的特殊位置大搞南北贸易,更是鼓动刘若拙开辟即墨港,默默从闽南,南越等地贩卖海货很是发了一笔大财,这些钱财除了给这七州完税之外,便是用于封国建设,修桥铺路,大兴基建,甚至定下许多叫人琢磨不透的法规,倒是叫外人摸不清瀛州势力的实底。
今天在舱室中,反正也没有外人,冯道将此事大略说了说,随后他对司裴赫说道:“我这里有瀛州幽州等地的报表,你且拿去核算,若有出入,详细报给老夫。”司裴赫一听有事可做,总比枯坐舱房里强,喜滋滋的接过冯道递来的账目,微微欠身施了个万福,又横了青竹一眼便告退,回了自己的舱室。
将小裴姑娘支开以后,冯道继续说道:“青竹儿,老夫还有任务要交予你,我们此次出使北邦能不能全功而回,就看你到底有你师父几分真传了。”
听着冯道如此严肃的说法,青竹一收看戏的局外人心态,郑重行礼道:“但凡相国有所吩咐,青竹必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冯道满意的点点头,从文海中抽出一幅舆图,在桌上摊开,细细与青竹分说起来。
船行清凉江中,不过半日,远远已经能够望见景城的城墙,冯道跟青竹交代完任务,自己披了件厚实的大氅,来到座船顶楼,向景城方向眺望。
冯道站在船顶楼,目光悠远地眺望着不远处的景城。冬日的寒意在江上凝成一片水雾,远处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虽不高大,却呈现出一派坚实的轮廓。
那是一道青灰色的城墙,砖石整齐而厚重,经历了风霜岁月却仍显坚固,这是冯道亲自命人修葺的,意在守护这北方水路上的重要枢纽。
他侧过身,看向一旁的青竹,缓缓说道:“你看,这景城的规模虽不大,所处位置却是个战略要地。自我着手治理以来,将这城池的规模控制在适度,不必如京畿重镇般壮大,而是务实求稳。
城墙厚实结实,足以抵御水患和盗匪。而城外的码头……”他伸手一指,只见江畔延展开几片整齐的木制和石砌码头,一艘艘大小船只错落停靠,有的装载南方来米粮布匹,有的则装满北地来铁器木材,船工们忙碌地搬运货物,井然有序。
“此地作为运河南来的第一个中转站,又是清凉江与子牙河等水系的交汇点,每年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冯道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景城虽小,吞吐量却不可小觑。自江南到河北的大宗货物,无不在此停留转运。
南北商贾皆知,只要在景城码头停靠,便能找到可靠的驿站、货栈,甚至能以合适的价钱雇佣船工,将货物安全送到目的地。”
青竹闻言,颇为赞叹,目光随着冯道的手指望向码头,见那里一片繁忙景象,商人、工匠、船夫在其中穿梭往来,喊声此起彼伏。货栈门口的商贩们忙着盘点货物,码头上堆满了绸缎、陶瓷、铁器等货物,有不少商人正就地讨价还价,仿佛这一刻,整个城池都充满了生气。
再往远处望去城中,青竹不由把眉头皱了起来,只见城中有一处高大建筑,主体由粗砺的灰色石块砌成,建筑本身甚是高大雄伟,看着不像是衙门,更不是宫殿,目测三四丈高,整个建筑呈现出紧凑而对称的布局。一座圆形塔楼矗立在建筑之后,塔楼出奇的高,塔楼顶部还配有锯齿状的女墙,这玩意瞅着也不像佛塔。
这是个什么鬼建筑,青竹真是从未见过,他挠着头,指了指,问道:“相国,这是一处什么所在,我自下山以来,天下几座名城也算是去过,有些见识,这样的建筑,还真是头一次见。又不像佛塔,又不像宫宇。全部长条石块垒砌。看着更像一个军堡。这是您老家的衙门?”
冯道自然是知道青竹说的是哪栋建筑,他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大氅,笑容诡异的回过头来,冲着青竹乐着反问道:“谁家衙门修成这样。你这倒霉孩子也是自幼修道,这个建筑你认不出来?”
青竹心想:这跟我自幼修道有什么关系,这么稀奇古怪,不着四六的建筑,谁第一次看见也发懵啊,河北道的建筑风格就这么离经叛道么?
青竹刚想习惯性的反唇相讥,再一想:不对啊,冯老头一向喜欢给我挖坑,他刚刚说的是我自幼修道,认不出这个建筑,难道说这个建筑还能是我们道门的宫观么?
想到此处,青竹心中一阵发寒,声音不由有些发颤道:“难道您老的意思,这还是个,道观?”说出这话之后,青竹感觉自己的表情都有些抽抽了,不知道是不是冷风吹的。
冯道果然一拍巴掌,祝贺道:“果然是道门一脉相传,你看出来了,这就是你们太清宫下院,景城庆云观啊。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眼就看得分明。”
“啥玩意?”青竹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勉强能接受这是北地造型诡异的宗教界建筑,听说这是自家道观,一惊之下原地蹦起来三尺多高。
看着远处这个被冯道称作“庆云观”的建筑,青竹张大了嘴,半天不能自已,他有些发愣的说道:“这鬼玩意,是啥?青云观?太清宫下院?哪个缺德的把我家道观祸祸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冯道对青竹的反应很满意,一直听到他最后一句,顿时怒道:“好好说话,别骂街,你这孩子也是,这建筑多好啊,坚固耐用,皮实可靠。整个结构都是长条花岗岩搭建的,光这个塔楼就可称千年不倒。你分得清好赖货么?没眼光。”
青竹顿时反应过来是谁祸祸自家道观了,他瞅着眼前的老相国,问道:“是您老给设计的么?我就知道,除了你旁人干不出这事!我就不信,你把道观盖成这样,我师父能同意?”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老夫全资修建,白送给你们太清宫了,他个穷道士能有什么意见?”冯道自鸣得意道。
青竹掐起三清诀,冲着庆云观再三稽首,祷祝道:“三清道祖在上,弟子青竹诚心悔过,家师一时不差,误信谗言,将道场修成这样,实在是愧对道祖。但这个事吧,也不能怪我师父,师父本就出身微末,云游天下,扶危济困,救死扶伤,实在是身无余财,道观修成这样,往三清祖师看在弟子一心向道,莫要计较,要怪就要怪本地人士……”
“闭嘴!”冯道听着青竹絮絮叨叨在那里叨咕,佯怒道,“这座道观,老夫当年花了近五千贯钱,就全捐给你们太清宫了,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间,冯道的座船已经在景城码头靠了岸,码头上早已挤满了景城的父老乡亲,他们或是穿着厚实的冬衣,或是披着御寒的斗篷,脸上洋溢着期盼的神色。
冯道刚下船,就听到一声高喊:“相国大人回来了!”顿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几位年长的乡老族亲忍不住快步上前,激动地冲着冯道纳头便拜。冯道赶紧亲自搀扶,将众人搀起。
冯道在朝中多年,应付这种场面自是游刃有余,他特意用家乡话与众人高声攀谈问候,引得围观众人一阵一阵高声呼应,场面一时热闹之极。
青竹心知都是得了消息的相国故旧,不虞安全上的防护问题,只是远远看见人群外围,还有一位道人,好像冲着自己似笑非笑。
第21章 这是要闹哪一出?
青竹心知都是得了消息的相国故旧,不虞安全上的防护问题,只是远远看见人群外围,还有一位道人,好像冲着自己似笑非笑。
远远看着那道人,青竹心中微微一动。那道人身着一身浅灰色的道袍,袖口和下摆虽已褪色,布料却极为考究。腰间悬挂着一串古朴的青铜钱,似随风轻摇,目光则悠然地落在青竹身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早就料到青竹会前来。
青竹再看那道人面相。那道士面貌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清秀端正,眉宇间透着不染俗世的疏离,眉峰平缓柔和,似是年少时熟读诗书、沉心修养所致。肤色白净而略带病态的苍白,不似久经风霜之人,倒更像一位常年伏案的教书先生。只是他手中执着一根细长的拂尘,拂尘尾端干净如新。
青竹脑海中瞬间掠过几张面孔,怎么看怎么眼熟,是哪一年过年去太清宫蹭饭的时候见过,结合着冯道说的,那间怪模怪样的建筑是太清宫的下院,此人极可能是自家三清派一脉。
心知对方既在此处必然有意而来,青竹不再犹豫,拨开人群,缓步走到道人面前,面露恭敬之色,双手掐出三清诀,深深躬身稽首,轻声道:“贫道崂山太清宫青竹,见过道长,不知道长贵上下如何称呼?”
那道人见青竹如此恭敬有礼,用门内手势见礼,也和气的笑了笑,手中拂尘一摆,同样掐着三清诀,开口说道:“青竹师弟少礼,贫道吉元稽首了。”吉元道人声音浑厚语调温和,青竹听来真有如沐春风之感。
青竹心想:这道人道号吉元,没跑了,就是自家人,师弟都叫上了。自家这一辈的辈字就是“吉”字,看起来这位还是崂山太清宫的“吉”字辈的大师兄,要不然也不敢用个“元”字啊。
想到此处,青竹赶紧问道:“吉元师兄?莫不是三官殿掌殿浮源师伯的弟子?”
外人不知太清宫内里乾坤,实则太清宫分三院,各立山门,东为三官殿,中为三清殿,西为三皇殿。彼此之间道法传承各有千秋,三官殿更注重传教,治病,更为贴近民间。
说起三官殿,来源自道教五斗米道的张天师张道陵,相传“三官手书”是由天、地、水三界之神所写,意在传达对信徒的佑护、指引与教化。天官、地官、水官是道教中掌管三界的三位尊神,分别主司赐福、赦罪和解厄,被称为“三官大帝”。
据说每逢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特殊日子,信徒若能焚香诚心祈祷并恭请三官手书,便可祈得三界之神的庇佑,化解灾祸,或是增加福运。
但实际的操作是,若是信徒生病,道士命病人将自己的罪孽写在符纸上,向上苍神灵忏悔,烧了符纸和水服下可以治病。这都是道门内部自己人才知道的不传之秘。
吉元道士微笑颔首道:“青竹师弟好记性,你我虽都分属太清宫一脉,只是平日里你都随着掌教真人在驱虎庵修行。在我印象中也就在十年前上元节,太清宫法会上见过一两面。没想到师弟还能记得为兄。”
“是哦,”青竹仔细回忆了一下,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这位师兄,问道,“那年上元节,师父带着我去蹭饭,好像是特意把我拉到你跟前,让我叫一声大师兄,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了。师兄你这些年都在此处?”
吉元温和的笑了笑说道:“可不是么,那年我二十四岁,掌教真人便让我到此地庆云观修行。岁月如梭,这不已经十个寒暑了。”
又是师父安排的,青竹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有多少安排,面对师兄,他自然不敢怠慢,问道:“师兄也是来迎冯相国的?我刚刚老远就看见咱们庆云观了,嗯,真是颇为,呃,颇为大气。”
看着庆云观独特的造型,青竹想夸也不知道如何下嘴,吉元看出他的口不应心,也不在意,哈哈笑道:“这道观样子虽然古怪,其中确是有妙用。回头回家里,师兄给你慢慢讲解。”
一句回家里,青竹下山日久,乍一听闻,只觉得两鼻一酸,双目泛起泪光,不由想起远在崂山的师父,还有山中密林中的猴群,再看看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师兄,心中感觉甚是发堵,竟哽咽的有些说不出话。
毕竟是在码头,人来人往,青竹强自深吸几口丹田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吉元自始至终面带和煦的微笑,看着眼前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师弟,伸手在青竹的道髻上糊弄了几下,宛如当年上元节的情景。
青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要带着吉元去参见冯道,岂料吉元先拦住了他,笑道:“刚刚师兄托大,受了师弟一礼。不可如此随意,你我之间当重新见上一礼。”
吉元这番话说的青竹一愣,他刚想问还要见什么礼啊。却见吉元正了正衣襟,一掸袍服,掐三清诀,躬身施礼道:“三清派景城庆云观吉元,见过少掌教。”
青竹又是一惊,不过有过汴梁城外,延庆观吉云师兄的前例,青竹倒也知晓了其中缘由,没那么抗拒,知道是师父给整个三清派定下的规矩,他也挺不好意思,赶紧回了平礼,道:“青竹见过师兄,师兄少礼。”
此时冯道与众乡亲见礼已毕,侍卫头子马康寻了过来,他跟吉元是老相识了,两人寒暄了几句,吉元便随他去参见了老相国,一同回了景城里的冯府。
景城乃是冯道的老家,自从冯道与刘若拙死守城池,打败刘守光的残军,景城一地实际上已经是在冯道的控制之下。
青竹一身修为并不怕冷,步行跟在冯道的马车之后入了城。景城虽不算大,但因处于清凉江与运河交汇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贾在此停驻,繁华程度竟也不逊色于一座中型城镇。
城中一条十字大街贯通南北、东西,两旁铺设了石板路,青灰色的石板经年累月被人群与车马磨得光滑。大街两侧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南边城门入口多为杂货铺和布店,堆满了各色布匹与南北货物,商贩们热情吆喝,忙碌地招呼往来的客人。
再往里走则是药铺、茶馆和客栈,药铺门口挂着干草药捆成的药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茶馆小而雅致,几缕茶香随风飘出。
城池小却是干净整洁异常,城里一水的青石板路,想来是经常有人打理,砖缝里灰尘落叶都很少看见,瞅着比汴梁城里都干净不少。
青竹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眼珠一转,问身边一直跟在马车旁的马康,道:“康头儿,这景城,有人管没人管啊?按理说,相国到了此处,起码也得有县衙正印官出来迎接吧。怎么迎接仪式如此寒酸,只有相国的亲朋故旧,府上的管家来接风?”
青竹在相府住的日子不算短了,跟马康自然混得极其熟稔,说话间自然也没什么顾忌。马康转头看看他,笑道:“青竹啊,这地界虽然名义上是大晋的版图,实际上就是咱家老爷的封国,你不知道的稀奇事还多着呢。尤其是景城,那就是老爷自己家,哪里还要设什么县令。回头到了家里在慢慢给你详说。”
冯道的祖宅在城北,过了十字大街口,往北两三百步的距离,府邸不大,冯道虽是相国,但这祖宅绝称不上豪奢,仅是三进的院子,坐北朝南,但布局却极为规整。
宅院虽为古宅,青瓦覆顶,四周墙垣上根本看不见岁月的斑驳痕迹,显然是时常修缮打理。院中的石板路平整干净,浅浅的青苔淡淡的散在角落里,反而更添几分岁月悠长的韵味。
第一进是开阔的前院,马厩,门房还有区域广大的厢房,主要是供马康和侍卫们使用。穿过中门,便是二进的内院,布置更为精细,四周有长廊,角落摆放着几盆松柏,错落有致,确实会客所用。第三进则是宅主人居所,木门红漆明亮,墙壁白灰粉刷,清爽而干净。虽无奢华雕饰,整个宅院却透出一股温馨的气息,简朴而舒适,令人心生安定之感。
进了宅子,随侍的仆役各司其职开始扫洒做饭,冯道将使团的核心人员安排明白,剩下的事情一律交给祖宅的老管家冯寿。
回了祖宅,冯道自然先是净面更衣,按照风俗习惯,先去三进院子里的祖先堂,上了三炷香。然后通知城内各方,今晚来相府祖宅饮宴。
冯寿到底是老宅的管家,在城中颇有地位声望,整个宅邸的仆役立即行动起来,跑腿传讯,各处采买,整个景城都忙活了起来。
晚上的宴会上,青竹惊讶的发现,这座城根本就是冯相国的城,景城还不如叫做冯城,城里大小事务几乎都由冯府管家冯寿话事,上到年租商税,城防乡勇,下到修桥铺路,清淤疏浚,这老管家在此处一亩三分地上可谓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
说是晚宴,酒过三巡之后,就变成了公务汇报一样。在冯道的示意下,管城防的,管商会的,管码头的,景城各方人物都在冯寿的介绍之下一一上前向老相国陈述自己的工作,以求获得他老人家一个好字。
青竹听着甚是无趣,瞅了瞅身旁坐着的吉元师兄,小声问道:“师兄,以小弟我听来,感觉整个景城,就是冯相国自家的城池,我刚刚在路上还想着,这城里怎么没个正印官?”
吉元道士在景城生活了十年,做观主也有五六年的光景,实际上也是城里的头面人物,自然是知道实情。他笑笑对自己的师弟说道:“不瞒师弟,漫说景城,就是整个瀛州也没个你所谓的正印官。相国大人治理封地的手段还真是别出心裁。反正师兄我在旁的地方都没见过。”
“哦?”吉元的话勾起了青竹的兴趣,青竹放下筷子,好奇的问道,“这还真没听说过,我跟相国住了那么久,他也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吉元笑道:“这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楚的,据我所知,从瀛州到幽州这七个州,俱是咱们相国的势力范围。从后唐明宗皇帝那会算起来,都算是冯老爷子的封国。只是老爷子低调,没肯要王爵封号。”
青竹点点头,道:“这个我听人八卦过,还有呢?这七个州都没有什么刺史啊,知州啊这类的正印官?”
吉元笑着点点头,道:“反正没有朝廷任命的正印官,七个州的官员都是相国自行任命的。而且冯老爷子任命的官员与众不同,不论官身,只安排差遣。”
青竹对官制本就不太熟悉,入了汴梁修行,又在石重裔的开封府混了一段时间,对此时的朝廷官制才算有个大概的了解,按照吉元的说法,以瀛州为例,瀛州的刺史没有品级,只有差遣,属实有些怪异了。
吉元看着满头问号,一脸不解的青竹,也是习以为常,继续为青竹分解道:“相国在这七州颁布了多项政令法令,其中有些确实之前闻所未闻过,诸如什么十五岁以上成年男丁必须配备专属弓箭一把,常备箭矢二十四支,直刀一柄,否则违法。这你在别的地方听说过么?”
青竹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从来没听过还有这等法令,这又是为了什么?
看到青竹瞪大眼珠的模样,吉元也是满意的点点头道:“按照师兄的理解,这就是强民之道,相国一直不满各镇节度使操弄地方行政,拥兵自重,鱼肉百姓,横行乡梓。故而希望天下人皆能成兵,断了这些军阀的根子。”
青竹虽一时间参悟不透里面的奥妙,不过听着似乎很有道理,若人人可成军,似乎各镇节度使也没那么可怕,他们哪里敢横行乡里。
吉元又笑了笑道:“为了防止各州官员弄权,在地方上只手遮天。相国大人还规定,各州不设刺史,州牧,最高行政官叫州长,最高军事官叫上校,还特意设了一个管判案的叫法官!”
第22章 景城怪事多
听着吉元师兄的说法,青竹觉得简直匪夷所思。
青竹正欲张口细问,想弄明白这些新设官职的缘由和用意,忽听冯道从不远处唤他过去。他匆匆向吉元行了一礼,转身向冯道走去,只见冯道身边围着几位穿戴简朴却气度不凡的本地士绅,显然是景城中的头面人物。
冯道见青竹到来,微微一笑,对他招手道:“青竹儿,过来见见咱们景城的几位当家人,他们可是咱们景城的中流砥柱。”
冯道首先指向站在左侧的一位魁梧壮汉,只见此人穿着极为简单,单薄的灰布单衣,露出一双粗壮的手臂,上面肌肉虬结,皮肤黝黑,仿佛铜铸一般。尽管天寒地冻,他竟全不惧冷意,微微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冯道介绍道:“这位是孙会长,乃是景城铁匠商会的领头人,孙成孙大锤!他从前就是打铁出身,现如今铁匠行的兄弟们都以他为尊。”
孙成对青竹憨厚一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冯相国过奖了!咱不过是些做粗活的汉子,哪里称得上‘中流砥柱’这般高话。不过冯相国若有何吩咐,只要是铁匠行能做的,咱们绝不会推辞!”他说着,便将手臂抱起,露出虬结的肌肉,手上老茧厚如铁皮,显然是数十年挥锤打铁的结实根基。
青竹不禁肃然,礼貌地抱拳回礼:“孙会长好气概,青竹稽首了。”
孙成闻言,朗声大笑,拍了拍青竹的肩膀,以青竹的下盘功夫,孙大锤这一掌居然能拍得他微微一颤。青竹笑笑晃了晃肩膀不以为意,孙成这汉子粗重有细,刚刚那一掌也有试探的成分,他也算是练过外家拳法,刚刚一掌用了三成劲,结果面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道士膝盖都没弯一下,自己的手掌反被他震得生疼,看来有点门道。
孙成微微一愣,有些佩服,便爽朗道:“小道长不必多礼,看来也是练家子,我等都是粗人,大伙肯卖力气都跟着我混口饭吃。道长若要打造什么趁手的兵刃,记得招呼我老孙。”说罢,他抬起头望向冯道,眼中满是敬重,“若非冯相国,咱们这景城铁匠行怕是没什么人知道,如今有了名号,弟兄们打铁卖工具也都能卖个好价钱啦!”
冯道含笑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之意:“孙成为人豪爽,铁匠行发展得好,全靠他带领弟兄们齐心协力。”
冯道转头,目光落在另一位年纪稍长的中年男子身上,见他穿着皮领外袍,头戴羊皮帽,肤色微黑,眉眼间带着些机警之色,看手上有一层水锈,像是个经年与水打交道的人物。
冯道轻轻示意道:“这位是李会长,掌管景城船行,李大通。”李大通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虽无言语,却带着一股自信。冯道向青竹道:“景城地处清凉江与子牙河的交汇口,南来北往,船运往来频繁,李会长可以说是河上通晓水运的大行家。”
李大通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景城虽然不大,但水路便捷,货物运输四通八达。冯相国照顾商贸之便,船行这几年可是受益匪浅。相国但有吩咐,船行的兄弟们必当赴汤蹈火,全力以赴。”
青竹闻言,赶紧答礼:“哦,李会长汇通四海,自然是生意兴隆。”李大通微微颔首,目光中却带着几分警惕,青竹心想,怕是老相国带了司裴赫这样的总账房过来,李会长颇有些防备。
最后冯道将目光投向了右侧的一位中年男子,此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衣料虽不算极佳,却整洁异常,神情温和沉稳。他身材中等,眉宇之间透出几分精打细算的精明,一双眼睛亮而深沉,给人一种和气生财的感觉。
冯道缓缓道:“这位是景城钱庄的话事人,金会长——金怀德。他掌管着景城的银钱兑换,平时最是顾及乡里百姓的生计。”
金怀德自嘲一笑,抱拳施礼:“冯相国过誉了,全景城的人都说我是放印子钱的高利贷,哪里敢当如此夸奖。不过相国所言,若景城百姓常能享受相国大人提供的各种低息贷,金某也算对得住景城的乡亲父老。”他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持重,显然是精通银钱买卖之道。
青竹见状,心中暗暗思忖,这几位商会领袖各有自己一方势力,这几个行当应该就是景城里的支柱产业。
金怀德见青竹投来敬佩的目光,缓缓说道:“小兄弟,景城虽小,百姓安居乐业离不开大家齐心协力。只要冯相国有吩咐,粮行所能提供的物资,必不推辞。”
青竹微微一笑:“金会长言重了,青竹感佩景城的繁荣有赖诸位合力所成。”
冯道看了看青竹的神情,见他态度得当,心中暗暗点头。他深知,这几位商会领袖不仅仅是商人,更是景城稳定的依仗。孙成的铁匠商会、李大通的船行、金怀德的钱行,各有千秋,既互相依存,又各自占据关键之地。
冯道轻轻道:“景城虽小,却是重要的中转之地。这几位会长齐心协力,才有了如今景城的繁荣。青竹,你日后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多向几位会长请教。”
青竹再次躬身施礼,几位会长也是回了一个平礼,再回了自己的座位。青竹听了冯道的话语,皱了皱眉,问道:“相爷,您这意思,我们要在景城停留一些日子?”
冯道闻言笑着颔首道:“那是自然,现在已经将近十二月,老夫准备在封国之内好好巡视一番,怎么也得月余,咱们呐,过完年再去契丹也不迟。”
青竹听了冯道如此安排,心中暗暗咋舌,心道:您老人家真是优哉游哉,皇命在身,也能如此耽搁?不过又一想,反正石敬瑭给的是便宜行事的旨意,那还不随您老怎么安排怎么行么。
冯道身为幽瀛七州的无冕之王,难得回封地一趟,又是回到自己的老宅,自然是衣锦还乡,发自内心的高兴,家中族亲旧友轮番上阵,老人家喝了三四壶酒便支撑不住,回了后宅休息。
老相国一走,整个酒宴自然更加热烈了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玉树临风的小道士是相国最看重的晚辈,老相国一走,众人车轮战纷纷上前敬酒,也幸亏青竹内功有成,酒量大增,在宴席上真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拼起酒来豪气干云的范儿,真把他师兄吉元道士下了一跳。
酒宴闹闹轰轰的结束了,青竹前后灌下去三坛水酒,一边喝着一边用玄功往外逼出酒气,喝道最后也就是脸颊微微泛红,双眼依旧清亮,神光奕奕。
吉元看了看他脚下的水渍,都是一个门派教出来的,心中有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可以啊师弟,已然入了返虚境了?这一身内功,不知道你怎么练出来的?”他凑近青竹耳边说道:“今天晚上你且在冯府安歇,明天有时间来一趟观里,师兄有些事情嘱咐你。”
青竹乐呵呵的四周看了看,微微点头称是,随后躬身施礼,送师兄出了府门。
当夜,冯道醉酒外加旅途劳顿,青竹也是不放心,让冯寿带着,去了老相国的卧房,冯道已然躺下,只是酒精烧的难受,在床上辗转睡不着。
青竹心道:老年人最忌透支体力,想到这里也不废话,出手如电,点了冯道身上风池,黑甜等穴,又用真气安抚了四处乱窜的酒气,没一会床榻之上就传来了老头子的呼噜声。
冯寿一直留守景城祖宅,看着青竹手法娴熟颇为惊异,只是做管家的向来不多嘴,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厢房把青竹安顿了下来。
第二天,天蒙蒙亮,青竹感觉昨晚豪饮的水酒有些上头,睡醒之后脑袋有些发酸发胀,直接在床榻上盘膝而坐,默运玄功,待周身真气充盈四肢百骸,又循环了几个大周天,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才穿上衣褂,下了床。
此时天光大亮,青竹本要去冯道那头请个安,谁料老相国舟车劳顿,还未起身,冯寿便张罗仆役伺候青竹早餐,正巧司裴赫也梳洗完毕,天冷小姑娘只是薄施珠粉,淡扫蛾眉,小模样说不出的清丽可人,青竹见了自然拉着她一起用餐。
用完了早餐,司裴赫要回房查验城中几个商会的账目,眼下年关将近,景城该收的税负,各家商会的利润,各项资费有无虚假瞒报自然要小姑娘好好审核审核。
青竹哪里能耐得住性子做这样的细务,捏着小姑娘的柔荑,轻薄了一番,便借口参拜师兄,忙不迭的逃之夭夭。留下一赐乐业小姑娘一脸鄙夷的瞅着他背影直咬牙。
从冯家老宅后门窜到大街上,青竹这才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这座城池,看着城市里整齐的布局,干净的街头巷尾,就连街上的贩夫走卒,看着似乎都比其他地方精神些。
青竹一边走一边疑惑,看了半晌,房屋还是那样的房屋式样,街道也是寻常的街道,青石铺路城内不见土路,自然烟尘少些,可是感觉石头缝里都没尘土没落叶,这是怎么做到的?
正在疑惑间,青竹一时晃神,差点撞到挑着挑子低头赶路的小贩,小贩担着柴火炉子,看着像是刚刚买完早点,赶路回家。青竹身手敏捷,脚跟着地,身形猛地向右一斜,让过了柴火炉子。
小贩起得太早,做完了买卖往家走,还准备睡个回笼觉,一个不留神差点撞了人,一惊之下,也算是醒盹了,小贩放下挑子,问道:“小道长没事吧?我这一边走一边冲盹,没看见你。”
青竹仗着身手高绝,只是蹭了一身炉灰,自己掸了掸,他那深道袍本就是深蓝色,也不太看得出来,青竹笑道:“没事没事,也怪我想事情,走路没注意。”
小贩从后面的担子里抽出一条白搌布,又给青竹仔细掸了掸,笑道:“小道长刚到本地吧?对我们景城的习惯还不太了解。”
青竹一听这话疑道:“老哥,你听出我是外地来的不奇怪,贫道从汴梁来,你是怎么听出来我刚到此处不久。”
小贩闻言哈哈大笑道:“嗐,我不但知道你刚到景城,我敢断言,你这是头一次到咱们瀛州。”
青竹更是惊异莫名,以为这小贩有什么了不得的过人之处,追问道:“老哥,你这是神了,你我素昧平生,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我是头次来瀛州的地界。这世上还有如此高妙的面相之术?”
小贩看青竹如此惊讶,更是乐不可支,他道:“哎呀,道长啊,你这是想复杂了。我们瀛州啊,那是归冯道冯老相国管的,相国大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会定一些个规矩。旁的州县我没去过,我们瀛州境内城池里,走道的规矩就是所有人都要沿着右手方向走。”
“啊?”青竹实在没想到瀛州还有这个规矩,心中疑惑,他问道:“为何所有人都要沿着右手方向走道?那左边留给谁走?”青竹脑子还没绕过弯,问出了所有人都会问的问题。
小贩一听,摆出一副你果然没想通的表情,笑着说道:“一开始所有人都有这个疑惑,其实也简单道长啊,你我相向而行,你左手边岂不是我的右手边,你看看。”
青竹与小贩相向比划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叹不已:“老头子这个脑袋是怎么长得,这小小的一个改动,真的是越想越有道理。”他抬头环视四周,发现果真如小贩所言,路上的行人虽多,却都沿着各自右边行走,井然有序,偶尔有急行的脚步,也只是轻快地掠过左侧,未有一丝混乱。
小贩急着赶路回家,朝着青竹点了点头,重新挑起挑子,往回走。青竹摇了摇头正在感慨冯道的奇思妙想,突然又被一阵金属敲击声吸引了过去,刚刚他就看见街角不远处有个挺大的铁匠铺子,一直没看见里面有人,怎么这会,铁锤抬得老高,自己在那里打铁呢?
第23章 是道观还是城堡?
青竹漫步在景城的街头,偶遇了一个小贩,小贩一眼就认出来青竹道长乃是外地人士第一次到景城来,对景城的情况不甚了解,不知景城有规矩,行人车马都要靠右侧行驶,问明了缘由,小道长顿感意外,也不知道自家冯相国究竟是如何构想的,竟有这般巧妙的安排。
小贩赶着回家补个回笼觉,也没多搭理青竹,担起挑子,也就走了。青竹愣在原地,想着此间情形,不禁有些发痴。就在此时一阵响亮的打铁声又将他惊了一跳,街角不远处一个铁匠铺中传来极其震耳的响动。
青竹闻声望去,又发现一件极为诡异之事,看着不算高的砧台上,硕大的铁锤好像无人操控自行在打铁。
青竹远远看得不真切,他使劲眨了眨眼,心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能遇着这事?这是铁锤成精了么?按说不至于啊,城中人气如此旺盛,哪有什么阴气这么重的?什么动物成精我都能接受,一只铁锤成精了,自动自发的打铁?
他朝着铁匠铺多走几步,才看见,原来不是铁锤自行打铁,这间铁匠铺老板是个侏儒,身材矮小,被铁砧挡住了全身,手握锤把最末端,正在挥汗如雨的锤打一把刀胚。
青竹看清楚了,微微自嘲,心道:景城怪事是多,弄得小道爷我也到处疑神疑鬼,原来是店家身材过于矮小,隔着远了没看见,还以为天下间还有如此勤劳的精怪,修炼成精了还不忘本职工作。若真有这样的精怪,还真是天下铁匠的福音。
他不知不觉走到铁匠铺跟前,详细打量了一下这家铺子。此时精壮的侏儒铁匠仔细看了看刀胚的形状,点点头甚是满意,用黢黑的手指揉了揉发痒的鼻头,鼻子上自然被抹上一片煤灰。
侏儒铁匠抄起发着暗红的刀胚,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浸,桶里顿时轻微的呲啦淬火声不绝。
青竹自幼习武,没少看人锻打兵器,对于打铁并不陌生,一听这个声音就觉得有些不对,按理说,烧红的铁块入水,应该声音比这大了许多,怎么这铁匠铺如此古怪,这是用的什么在淬火。
侏儒铁匠见青竹站在自家铺子前面发愣,和气的笑了笑,问道:“这位道长,在某家铺子前看了这么久,可是要买刀剑,还是有什么指教啊?”这铁匠虽然身材矮小,约莫只有青竹身高一半,但是声若洪钟,只是长期打铁,常与火炉相伴肺气略有损伤,声音听起来发嘶。
青竹刚刚正在盯着淬火用的铁皮桶仔细观察,铁匠一声话语,让他回过神来,他不好意思的抱拳施礼道:“这位店家,贫道青竹这厢有礼了。方才看您锻打手法娴熟,只是淬火这一节,感觉有些与众不同。贫道一时想不明白,故而有些发愣。”
侏儒铁匠看到青竹行礼,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拳相抱,露出爽朗的笑容:“道长有礼了!某家姓孙名半,大家都叫我孙半子,确实是这家铁匠铺的掌柜。”他语气豪爽,眉宇间尽是自豪,拍了拍身旁的铁砧,仿佛在夸耀自己得意的作品。
青竹一听这名字,不由得一笑,拱手说道:“孙掌柜果然名不虚传,方才看您锻打淬火的技法确实精妙,只是贫道不才,虽识些粗浅兵器之术,却未曾见过此般淬火的手法。不知孙掌柜用何物淬火?若是掌柜家中不传之秘,那贫道就不问了。”
孙半子大手一摆,爽朗地笑道:“哪儿的话!道长有所不知,这淬火嘛,也不是我自创,实则是咱们景城这些年学来的新法子,叫‘油淬火’。”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一旁的铁皮桶,那桶内漆黑油亮,散发出一种略显刺鼻的味道。
“油淬火?”青竹眉头微皱,露出几分好奇,“贫道闻得常见的是水淬火,油淬火倒是头一回听闻。”
孙半子见他感兴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便解释道:“不错,道长您要知道,这油淬火可不是普通手法,和水淬火相比,它能够让钢铁更韧更坚。某家这里用的油,还是特意去买来的兽油,价格不菲呢!不过淬出来的刀剑,用起来却是不一般的顺手,也更不易崩口、裂纹。”说着,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未磨光的刀,用力在手里弯了弯,刀身都快弯到九十度了,也并未见任何裂纹,孙半子胳膊一较劲,又扭了回来,刀身光洁,看不出任何异样。
青竹头一次见用油淬火的兵刃,看着刀身上还有一层油膜,想必也能相应的防锈。他道:“这般淬火,刀剑的确更坚韧,孙掌柜这等奇思妙想,贫道佩服佩服。”
孙半子见青竹对油淬火如此好奇,摆了摆手,谦逊地说道:“道长,您误会了,这可不是什么我自创的法子。”他稍微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油淬火的方法其实是冯老相国传下来的,实在与我孙半子无关啊!我有个族亲叫孙成乃是铁匠商会的管事,他在商会里公布的配方,我哪能得这等妙法呢?说到底,某家不过是照方抓药罢了。”
青竹闻言,眉头再次一蹙,心道:老相国不是一个文人么?怎么对匠人这些东西也都懂?平日里跟他嘻嘻哈哈惯了,也没看出他有这般巧思啊?莫非一直在藏拙?想归想,他嘴上却说道:“这是冯道冯相国传下来的法子?没想到他老人家对工匠之事也懂?”
听着青竹的话里直呼了相国大人的全名,孙半子脸上有些不悦,但仍旧说道:“冯相国天纵奇才,在我景城尊一声万家生佛也不过分,他老人家对咱们这些匠人和普通百姓的生活极为上心。二壮,给道长拿把好家伙出来瞅瞅。”
孙半子高声向铺子里喊着,只听里面答应一声,门帘一挑,出来一个半人高的伙计。
这个叫二壮的伙计是个残疾人,双腿膝盖以下都没了,他以膝盖为足,从里间出来,向青竹深施一礼,然后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几把锃亮的唐刀,摆在青竹面前。
青竹没有看刀,而是看着跪着走的二壮,又打量打量半人高的孙半子,心中好生疑惑,心道:莫非掌柜的是侏儒,一定要招个残疾的伙计?只是看起来这两人都是肌肉虬结,孔武有力,手上老茧厚实,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铁匠了。
孙半子看着青竹满脸疑惑的样子,心中暗笑:外地人就是没见识,不知道景城的特异之处。他笑道:“道长有所不知,咱们燕赵之地自古男儿向武,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要能上战场,便是光耀门楣的机会。冯相国一向最重军功,在相国治下,人人以入伍为荣,只是你也看到我俩的情况,我是先天身高不够,二壮是当年给打草谷的匪军踩断了双腿。我俩是投军无门啊。”
二壮听掌柜孙半子这么说,便接着说道:“可是相国大人想的周到,他老人家说,军备也同样重要。咱们景城里头,有许多我这样的,早年间各种原因伤残了的。虽说不能驰骋沙场,但我们也能凭一身力气打造好刀利刃,盔甲护具,供前线的兄弟们使用。冯相国的规矩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好男儿当自强不息!”
青竹不由得露出钦佩的神色,看着孙半子和二壮,心中明白这两人虽无法从军,却依然怀有一腔热忱与拳拳报国之心。他道:“如此说来,冯相国安排的倒是周全。没想到在这里跟在朝中不一样啊。也是,这里毕竟是自己的地盘,自然更是上心。”
看过了铁匠铺,青竹拱手作别,抬头看了看庆云观的方向,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他实在是有一肚子话想问问吉元师兄,为何河北道怪异之事如此之多,好好的道观修建成这样,行人走路要靠右,成年男丁都要佩戴弓箭,入不了伍的还得打造兵刃。相国大人这是怎么个心思怎么个安排?
景城里不大,青竹脚程快,绕过两个弯,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是一片青石砖铺就的小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青竹平生见过的最怪异的道观。
站在青石广场边缘,他抬眼望去,不由得心中发苦。这座道观,与其说是道家飘然世外的清修之地,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武装堡垒。整个建筑高大坚固,给人一种厚重而威压的味道。观外墙通体由巨石堆砌而成,石块严丝合缝,色泽灰暗,在寒风中岿然。
正面入口处,一道高大的拱形门框赫然伫立,两侧石墙上刻有八卦阵图样,怎么看也跟环境不搭。门口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柱身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仔细看居然还雕刻着各种道家故事,与这么肃穆场景有巨大的违和感。这种装饰让青竹一时难以理解。
入口之上,墙壁延展向两侧,形成一道弧形防御工事般的结构。上方有一排窄小的窗口,每一个窗洞都仿佛弓箭手的射击口般嵌入墙体。窗洞狭长而深邃,从外面看去,透出丝丝阴影,显得防御严密。青竹不禁暗暗疑惑,心想这里是清修道观还是一座防御工事,为何要建得如此严密?
再往上看,一层层的石墙蜿蜒而上,观内墙体高耸入云。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楼,塔楼上设有岗哨似的了望口,每一口都朝向不同的方向,视野开阔。楼顶的边缘处,一排低矮的石质护栏环绕,护栏下方还悬挂着道家八卦的标记。这道观每一层楼都高耸坚固,且层层递进,与通常的道家建筑截然不同,反倒让青竹觉得仿佛置身一座战争堡垒。
道观前方,几面厚重的木质大门上钉满了铜钉,木纹与铜色相映,倒是有些汉地建筑的特征。门扉之上用浓墨书写“庆云观”三字,字体遒劲有力,带着苍凉旷达之意。门楣上方,一块刻着“太清宝殿”的石匾静静嵌在墙中,深深凹入石壁内,显然是为了防止风雨侵蚀才特意如此安装。
青竹站在这座独特的建筑前,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道观的气派仿佛不是为了接引信众、宣扬清修之道,而是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严峻之意。
青竹正站在道观前,对这奇特的建筑风格暗自嘀咕,忽然,面前厚重的大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开启。青竹怔了一下,只见吉元观主身穿庄严的玄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肃穆,姿态端庄。他带着全体庆云观的道士们齐齐步出门来,排成两列整齐的队伍,向青竹施礼,齐声道:“参见少掌教!”
这一声震撼而庄重,回荡在宽阔的广场上。青竹一下子愣住了,脸上微微泛红,透出几分窘迫。他连忙向前挥手,道:“各位师兄、师弟们,这是何意?青竹初来乍到,怎当得如此大礼?”
吉元观主抬起头,微微一笑,语气恭敬但是话语声朗朗:“少掌教不必过谦。如此行礼不在年岁,你是掌教真人唯一真传。又是冯相国亲定的骑士团团长,是我们太清宫未来的希望。如今少掌教得暇来到景城,观内道众自然要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青竹见吉元如此恳切,心中一股暖意涌起,只是有个词倒是头一次听说,摇头道:“观主不必如此,我与各位师兄弟同在道门,皆是同道,何来尊卑之分?”他又凑近吉元师兄低声问道:“骑士团是个什么玩意?”
吉元见状,点点头,低声回道:“少掌教身份特殊,这里虽是偏远之地,但太清宫的规矩和体面不能少。你初到景城,此地虽小,却与中原大有不同,赶紧回礼,入得观中,我与你闭门细谈。”
青竹心知景城与太清一脉之间的紧密联系,也感觉冯道在此地藏了不少后手,他冲着场内众道士长揖一礼,随后跟着吉云从中门走进观内,边走边笑道:“听师兄的意思,看来咱们太清宫在景城势力不小啊。”
第24章 熟悉的奸商
青竹随着吉元师兄一路走入庆云观的大殿,殿中氛围沉静,香烟袅袅,不过全条石堆砌的建筑,窗户不多,光线就黯淡的很,大殿顶上挂了不少吊灯,虽是大白天也得点燃一半进行照明。
青竹的目光越过殿前的三清像,那三尊雕像刻工细腻,眉目慈和,持法器静立,却并不显出常见道观中那种柔和的气质,反倒带着几分威严,仿佛在暗示这座道观的某种不同寻常之处。
吉元将青竹引至殿内一侧,微微一笑,解释道:“少掌教,这座庆云观虽是咱们崂山太清宫下院,不过却是冯相国一力建造的,跟其他地方的道观式样有一点点不一样和小小的不同。一开始师兄我也不习惯,不过住久了,也就适应了。”
青竹听着吉元的解释,目光扫视着四周高大的石柱、厚重的墙体,以及嵌在墙角的射击孔上,不禁低声道:“师兄你说这话你亏心不?你扪心自问,这叫一点点不一样?和小小的不同?除了三清像,哪里像咱们家道观了?”
吉元观主自己也装模做样看了看自己的道观,尴尬之色一闪而逝,他笑道:“唉,青竹实底着相了,道观样式本无一定之规,只要虔诚修行,一心向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住什么样的房子,穿什么样的衣服,这都不重要。”
青竹无奈的点点头,又眨巴眨巴眼睛,发自灵魂的问道:“要是咱家自己掏银子,能修成这个德行?”
“那指定是不能够,”吉元一点没迟疑就承认了,他很实诚的说道,“师弟,你是不知道啊,光这些条石什么的,多费人工,多费运力。靡费了多少银钱。咱自家盖哪舍得花这个银子。”
青竹伸手在石柱子上捶了捶,真别说用料扎实,都是上好的花岗岩,吉元轻轻一笑,也不多言,带着青竹继续向殿后走去。
大殿后的几扇厚重石门格外引人注目,那石门与墙体一体成形,结实而厚重,门上隐隐可见数道封印符文。吉元轻轻推开一扇石门,回头对青竹道:“师弟你来看,这里才是庆云观的核心重地,相国将道观打造的如此结实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青竹迈步跟上,随着吉元步入石室,入眼之景令他惊掉了下巴。整间石室摆满了兵器架子,每一层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长弓、唐刀、大枪之类的军械,刀锋隐隐泛着寒光,打眼一看都是开了锋的好兵刃。青竹伸手取下一把木弓,木质坚硬而富有弹性,故意拉长了声音问道:“师兄你囤这么些上好的兵器,你,你意欲何为?”
吉元一瞪眼,赶紧分辩道:“你红嘴白牙的,你别胡说啊,这话能这么说么?这些兵器都是由庆云观暂时保管,但所并非归本观所有。这也是相国大人的安排,咱们这边与沧州地界交集,景城处在水陆枢纽之上,一旦有变,庆云观可动员一方之力,支援相邻的几县。这些军械储备,实为防备不时之需。”
青竹心头微震,他深知太清宫与冯相国之间的关系密切,却没想到冯道竟在一座道观中储备了如此多的军械,以备紧急时刻动员自保。此观的建造布局与城堡一般,周围坚固石墙,甚至还设有多层隐蔽的甬道,显然是为随时防御而设计。
吉元微微一笑,带着青竹继续向另一个石室走去。那石室中,摆放的则是盔甲和护具。
青竹看到这些盔甲,又觉得好生奇怪,其中有半数盔甲他从未见过,这些盔甲并非铁甲皮甲,反而是像棉袄一般,通常由多层棉布缝制而成,棉布层外边嵌着菱形甲片,内里却是塞着着棉布内衬,既可防御刀剑弓矢,又能抵御严寒。
吉元看青竹面露疑惑,笑道:“这些相国大人这些年特别定制的护具。河北道几个州都冷的很,相国从西域那边大量收购棉花,这些年造了不少棉甲,专供北地使用。回头你陪相国出使北邦,师兄给你挑一件合身的,给你多蓄点棉花,暖和。”
青竹心想:那感情好,数九隆冬的天气,北方滴水成冰,原先自己还琢磨,这大冷天,若是真要披甲作战,那还真是够难受的,没想到冯相国做事真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早就已经布置好了。再一想:老家伙气魄够大的啊,曾经听司裴赫说过,棉花这玩意虽说不贵,但是万里之外从西域运过来,运费也不少银子。
青竹压低声音说道:“师兄,这一套不便宜吧?我看这棉甲上,都是上好的厚甲片,我可听说,棉花这玩意也不便宜啊。”
吉元点头附和,又神神秘秘一笑,也低声道:“那是,咱自己用的甲胄能差了么?不过早几年,相国就在幽州那边试种棉花成功了,现在这些棉基本都是这边自产的。全工全料下来,一副棉甲现在两万钱不到。”
青竹听了不由咋舌,两万钱一身棉甲,这间库房里起码存着上百件,没想到庆云观家底如此丰厚,不是说这些都是相国寄存在这里的么?师兄说让我拿就随便拿?
“这都军械,师兄你说拿就拿?这里面没个账目啥的?”青竹摸着棉甲表面,嘴上这么说,眼里倒是精光闪闪。
“这怕什么的,”吉元观主不以为意的笑笑,“你穿也是为了护卫冯相国,回头账目上添一笔就完了,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青竹刚想说,赶紧给我打包一套,就听石室外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喊道:“什么就账目添一笔?老元,你这牛鼻子,你是不是要监守自盗?什么人都往武库里领,还准备私相授受,偷拿武具不成?我可跟你说,我这儿账目对不上,就从你们观里的香油钱里往回找补。”
青竹第一反应则是,这嗓音,这腔调,好熟悉啊,难道是?那个人名就在嘴边挂着,一时还真喊不出来。
“你个老钱篓子,三清道祖的香油钱你也敢打主意。”吉元师兄也没惯着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观主此时也是不顾风度扯开嗓子喊道,“当了几年掌柜,你看你这奸商德性,给你一枚铜板都恨不得攥出油来。我给我家师弟挑副棉甲你管得着么?”
“那属于私人赠送,不能挂公账,一副棉甲成本一万七千钱,自己人优惠点,盛惠一万八。”被称作老钱篓子的这位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吉元喊那一嗓子“老钱篓子”,青竹就反应过来,来人是跑马岭堡大掌柜的钱弗钩,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上熟人。青竹也不说话,靠在兵器架旁边的阴影里,笑得一脸灿烂的等着老钱走进来。
钱弗钩也是一脸笑容的奔着吉元观主走了过来,一副奸商嘴脸道:“老元,我的大观主,我这么跟你说,咱这棉甲,那是花了大力气钻研出来的,这时节,这月份正好何用。它用的是上好的棉花,找了工匠各种处理。又皮实,又暖和,它是经洗又经晒,经拉又经拽,它是经铺又经盖,那是经蹬又经踹。”老钱愣是把街头小调编进了自己的营销话术。
老钱这一串生意经怎么听怎么像奸商,他这一套词合辙押韵又都是大俗话,青竹靠在一边,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钱弗钩这才仔细瞅了两眼,待他定睛一看,看见青竹热情洋溢又居心叵测的笑脸。老钱发誓他是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这两种并不兼容的表情。
青竹立马大声跟钱弗钩打招呼:“钱大掌柜,钱大堡主,我可想死你了。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你怎么又跑到河北道了,你不是一直在做山西那边的生意么。啥时候到的河北道,感觉怎么比半年前胖了啊,伙食不错啊。”
吉元道士发誓他是第一次在老钱脸上看见一个人的表情可以一瞬间,从满面春风垮到生无可恋,老钱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忘了这茬,这货确实也是你师弟。哎呀,我造了什么孽了?”钱弗钩一拍脑门,扭头就往外走。
青竹这性子哪能放过他,一把就搭上老钱的肩头,故人相逢,开心的不行,问道:“老钱啊,钱掌柜,这里的武库也是你盘点呢?那兄弟我挑点家伙什,你老人家不会有意见吧。”
钱弗钩见走不脱了,一捂双眼,狠狠道:“我是上辈子欠你的,我老钱经商十余年,就没从你身上挣过一个铜板,还搭进去自家不少宝贝。我的道长,我的小道爷,你就放过我吧。”
“哎,老钱,你这话说的就没有交情了。”青竹还装作不乐意,鄙夷道,“在跑马岭那会,大家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分什么彼此,你出的四石弓,雕翎箭,还有亮银枪那不都随着我上阵杀敌,没少立功。谈钱,俗了!”
“不谈钱,就赔了。你还好意思说,上回,我赔了一把上好的四石弓,还有一杆珍藏的效节卫亮银枪。”老钱痛苦的回忆着,恼怒的甩开青竹的手。
“闹了半天你俩早认识,”吉元看着自己师弟和钱弗钩大掌柜的“亲密互动”,这才反应过来。
青竹狭促的性子翻了,笑道:“老钱,那这棉甲,贫道就笑纳了啊。”
钱弗钩看着青竹这张得意洋洋的脸,一句话哽在咽喉,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登记入帐,签字画押,不然账目不平。”
三人从石室走出,青竹笑意盈盈地拍了拍那厚实的棉甲,若有所思地跟在吉元和钱弗钩的身后。大殿内一如既往的寂静平和,三清圣像在高处俯瞰,似乎默默注视着人世间的纷扰浮沉。
吉元把三人都请进了自己的静室,分宾主落座,又吩咐道童沏好了茶水香茗,他这才问起青竹怎么认识的钱弗钩。
青竹简单地向吉元师兄交代了半年前事情。那会范延光叛乱。他刚下山不久,在汴梁城外上清宫挂单,冯相国打着做法事的名义,一路诳他先去的洛阳后又过了黄河,却在接近跑马岭堡时才发觉已经被叛军坠上了。
原来一切都是冯道巧妙设局,考验考验青竹的实战水平,顺手平个叛。彼时,局势骤然紧张,叛军气势汹汹,而青竹一到便身处重围,守城战,夜战,袭营都历练了一遍。
钱弗钩一想到那夜的场景,忍不住笑着摇头,回忆起当时那突如其来的惊讶。他侧头看向青竹,眼中带着调侃的意味:“青竹啊,真没想到你那时候胆子这么肥。吉元道长你是不知道,那天,老钱我也是久未带骑兵冲阵。那天晚上时机凑巧,点了一百重骑,放马冲阵,在城下冲了两里地就回堡了。结果回了堡内一清点,你家师弟不见了!后来才听说他一个人摸进敌营,连个招呼都不打。说,你当时脑袋瓜子里装的啥?”最后一句老钱朝着青竹抱怨道。
青竹闻言,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淡淡一笑道:“那会儿敌军夜袭堡垒,给我们百骑一冲,死的死,伤的伤乱成一锅粥。我想既然都乱了,还不如摸进去看看有什么机会。哪成想走着走着,就到敌营中军那儿了。这不是没事么,捎带手把敌将孙锐给灭了。我这是斩将的大功啊。”
吉元听了,目光中既有些惊讶,又带着感慨。他摇头笑道:“你这性子还真是随了掌教真人,听老一辈口耳相传,当年掌教真人在战场上也是经常单枪匹马就去闯营,夜半还去敌营搞搞偷袭放火啥的。”
“啊?他早年这么生猛,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怎么你们都知道?”青竹闻言还有些小得意,他自幼给师父带大,从小心中的模仿对象就是那个豪气干云的华盖真人刘若拙,所以行为举止不自觉的都在模仿自家师父。
“都是听自家师父说的啊?师兄弟之间聊天也都传闲话啊。”吉元也是不解,突然想明白了,笑道,“掌门真人一直把你养在驱虎庵,你从小不怎么跟我们这帮师兄弟来往。”
三人闲聊了几句,青竹突然问道:“师兄,刚刚在山门那边,你说的那个骑士团,那是个什么东西?”
第25章 太清骑士团参见!
青竹进了庆云观以来一直很好奇吉元师兄说的骑士团是个什么东西,好不容易参观完了,这才把心中的疑惑抛出来。
吉元观主闻言,点点头,随即微微一笑,语调带着些感慨地说:“这个‘骑士团’啊,还真是个有来头的事儿。当年,咱们掌教真人就在河北道云游,偶然认识了冯相国。”
青竹心知又是自己师父和冯道俩人搞出来的名堂,他揉着眉头道:“这段经历我知道了,怎么你们都知道,我在山上那会没人告诉我一声?”
吉元哈哈大笑道:“你在山上那会,师兄弟们哪有什么机会跟你传闲话,掌教真人说不可坏了你的修行,我们这一辈的都躲着你走。”
青竹捶捶脑袋,向吉云施礼道:“就说师父他老人家不地道,他早年骗我说,我们驱虎庵是挂名在太清宫下面的,太清宫里的道士不愿意跟我们来往。”
吉元的反应跟吉云一样,也是苦着一张脸,道:“掌教真人还这么说?你可知我们当年看你不知道多羡慕,掌教真人一身真传都教给你,我们都眼红。你当年拿个破木棍就能打掉吉云的清风剑,如此高绝的剑术,我们想学都学不来。”
青竹一脸尴尬,想到师父从小就让自己远离人群,独自磨炼心性道法,确实自己的境界也是一直远超同侪,他也不好意思,示意大师兄继续往下说。
吉元笑着摇摇头,看着小师弟,笑道:“掌教和相国大人相识以后,他俩东征西讨,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十战。你也知道,掌教不仅武艺高强,还颇有些医道的造诣。”
钱弗钩一听他们开始讲古,还是自己亲身经历,哈哈笑着,接过话头道:“青竹,你知道那几年可艰苦了。我们当大头兵的,跟着你师父上阵杀敌,挂了彩就是简单包裹包裹,然后就得继续回去拼杀,许多弟兄因为伤没得到及时救治就落下残疾,甚至失去了性命。刘真人看了以后心中不忍,就发动人脉,到处找人,别说,还真找来不少擅长炼制草药、治疗外伤的道士,粗粗搭建了一个战地医馆,专门为挂了彩的弟兄治伤。”
青竹听得仔细,眉头微皱,仿佛能想象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场景。
吉元接着说:“掌教真人早年云游,跟师叔祖李哲玄相熟,李叔祖出身外丹派,平日擅长炼制丹药和草药,疗效显着。掌教真人便将他请了过来,又从四处召集了几位丹鼎派的道友。这个战地医馆刚刚设立起来时,条件简陋,丹鼎派么,擅长炼药,他们调配了好些个疗伤药膏,专门用来止血、消肿活血还有接骨用的。疗效那是没话说,好多士卒都被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那对我们道门敬重有加,顶礼膜拜。”
“这战地医馆开设之后,不少轻伤的没几天就能重新投入战斗,这让冯相国也很是高兴嘛。”吉元不无骄傲的说道。
“那是,老相国算盘打得精,伤兵只要捡条命回来,再上战场就成了见过血的老兵,战斗力跟新兵蛋子是不一样。”青竹点点头。
吉元小小,战场上这点事,武人都熟悉,他继续说道:“那些老兵,仗打多了,受了伤还得回来医治。打交道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也就熟了。掌教真人他们不仅为战士疗伤,还教他们一些增强体质的法门。好多老兵在伤好了之后,觉得医馆的道士不但救了命,还能炼体,学了些保命的武艺,那自然感恩戴德,甚至愿意留在医馆帮忙,成为也束起头发,穿上道袍,协助掌教照料其他伤兵。”
“这样也行?束起头发这个是为了防止头发掉落感染伤口。为何连道袍也要穿上?”青竹不解问道。
“据说是相国大人提议的,我也只是听说啊。当年相国大人嫌掌教真人邋遢,说他一身道袍看不出脏净,穿那身沾了血道袍几个伤兵营到处跑,相互传染。”钱弗钩当年就在军中,知道当年的隐秘,神秘兮兮的补充道,“刘真人一怒之下换了一身纯白的羽衣,有点血渍都能看的出来,从此以后但凡在战地医馆的道士都传一人一身纯白道袍。”
青竹忍不住点点头,师父修道之人,当年在驱虎庵就是不修边幅,他又好奇问道:“那‘骑士团’这仨字,是怎么来的?从来没听说过啊。谁给起的?”
吉元笑了笑,继续道:“其实,这个名字最初还不是‘骑士团’。当时医馆的人手少,好多伤愈的老兵,本已经归队了,每次打完仗休整,还回来帮忙,人手越来越多。李哲玄叔祖就给他们编了队,分别培训,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这帮老兵在战场上还能干急救的活。好些伤兵都能及时从战场上抢救下来。相国就干脆成立了一个‘河北道战时士卒救伤互助联盟会’。”
钱弗钩喝了口茶,听到这个名词,一口茶喷了出来,说道:“这么拗口的名字,吉元啊,难为你了这么长时间还能说得出来。”
吉元脸一红,老实说道:“我是赶上一个尾巴,掌门真人命我到河北道的时候,参加了几场剿灭残兵和山匪的小仗。聊天的时候那帮老兵忽悠我说,有这么一个组织,让我加入。让我把全称都背下来才能入伙。”
老钱一听,更是乐不可支,捧腹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当年我们几个跟海佛爷开玩笑搞出来的名堂,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都成军内的保留节目了?连累了吉元观主也成了受害者。”
吉元苦笑着摇摇头,道:“可别提了,我就说这倒霉破名字,谁念叨起来不嫌烦,都叫不习惯。”
“那怎么改成骑士团了的?”青竹也是觉得冯道老头子起名字的水平确实堪忧,甚幸自己没给他们老哥俩祸祸。
钱弗钩想了想,道:“这些年打仗,主力都是靠骑兵,老相国也舍得花银子,咱们这地界也产好马,所以相国麾下骑兵最多,最擅长搞个奔袭,打个野战。老兵们又师从几位道长,所以人人都虔诚信道,相国大人就各取了一个字,骑兵的‘骑’加上道士的‘士’,就改成了骑士团。刘真人觉得这么命名自己吃亏了,想叫成‘骑道团’。”
青竹心想:师父当年真没谱,这名字听着就是一伙骑着马的劫匪,“骑盗团”怎么听怎么别扭。
“那时候,那二位都年岁不大,说实话也真挺没溜的。”钱弗钩背后阴阳这两位,心里也有点发虚,瞅了瞅周围没旁人,缩了缩脖子,再看青竹一脸感同身受的模样,放心下来,继续道,“到最后,刘真人退了一步,要求加上太清两个字。这个‘士卒互助会’,才正式改名‘太清骑士团’。”
费了老大的劲,这才把骑士团的由来说清楚,也真是难为了吉元观主和钱弗钩大掌柜。
青竹听得入神,骑士团也充满好奇。他忍不住问道:“那这些‘骑士’们不仅能够上马作战,也能下马救人?”
“正是如此。”吉元微微点头,缓缓解释道,“骑士团的弟兄都是老兵,战法娴熟不说,各个能救死扶伤,最早的那一批还得了李叔祖的真传,炼丹配药也颇有心得,这帮子人最后都束发修道,一有闲暇就修习道法。掌教真人退隐以后,在相国的主持之下,所有骑士团成员都入了道籍,挂在咱太清宫名下。”
“啊?咱们家在河北道势力这么大呢?”青竹有点不可置信的问道,“那得有多少人手啊?”
“老钱,咱们在河北道七个州,有多少个镇子?”吉元问道。
钱弗钩正经经商多年,张嘴答道:“算下来,相国大人名下这七个州,镇子就有三百五十四个。”
吉元笑着点点头道:“那差不多,整个团里每个镇子上都有道观,也都有一个弟兄驻守。每个州城里差不多有三十人,总共规模五、六百人上下。”
“这么多?”青竹都惊住了,“太清宫常年也就只有一百多人修道,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在河北道。”
吉元笑了笑,说道:“所以说啊,少掌教,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正式成员六百人,加上道侣,再加上弟兄们收的的徒弟和道童,规模得再翻五六倍。”
“三四千人这么多?”青竹显然被这个庞大的数字给惊着了,他从没想象过,自家太清宫势力在北地已经膨胀成了这样。他好奇道:“这么多人,谁在管啊?”
吉元给他问的莫名其妙,眨巴眨巴眼睛,理所当然的说道:“自然是掌教真人在管啊。掌教真人是太清骑士团的大团长啊。”
“这谁定的规矩?师父还有这个头衔?”青竹以为自从知道了冯道的身份,知道了师父是太清宫掌教,应该没有什么俗事能撼动他的道心。没想到他错了,好像无论走到哪,这俩老人家都能给他不同的震撼。
吉元看着青竹半天合不拢的嘴巴,忍着笑,说道:“你临下山,掌教真人都没告诉你?”
“他啥也没说啊。哎呀,师父他老人家嘴太严了,他就给了我三贯钱,打了个小包裹,带点随身衣裳就把我赶下山了。”青竹满脸委屈,欲哭无泪。
吉元哪敢指摘刘若拙的不是,他默默安慰了一下小师弟,随后又抛出一颗震撼弹,道:“前几日太清宫来信,是太清宫最高级别的牒文,掌教真人谕令,让师弟你正式出任‘太清骑士团’代理大团长。所有骑士团成员统一听从代理大团长调遣。”
“他怎么说任命就任命了?”青竹好悬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气急败坏道,“什么情况啊?我怎么啥也不知道?他说让我当什么大团长,我就得当?”
吉元从袖中取出牒文,打开给青竹看了看,青竹仔细辨认了一下上面师父的签名和太清宫的法印,确认无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晌无语。
吉元站起身来,向青竹施礼道:“太清骑士团,瀛州风字营,营正吉元见过大团长。大团长威武。”
这话一出口,吓得青竹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连忙摆手道:“师兄你别吓唬我啊。我还没打算接这个大活。”
吉元看着青竹像个受惊的兔子一蹦老高,不由觉得好笑,他勉强绷着脸,保持严肃道:“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掌教真人亲笔手书的牒文。咱们太清宫门规第三条是啥?”
青竹瞪着眼睛想了想,半晌,无奈道:“门规第三条,欺师灭祖,无父无君,三清震怒,五雷轰顶。”
吉元晃了晃手中牒文,笑着问道:“那这个代理大团长,你是接还是不接?”
青竹看着眼前晃荡着的签名,还有师父他老人家一手飘逸的行楷,咬了咬牙,恨恨道:“我接,能不接么?师父诳我说下山可以坐地收钱享清福。哪想到给我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师父啊,哪有你这么使唤徒弟的。农忙时候的驴子也没这么使唤的啊。”
“哎,接了就好。”吉元把手中牒文往青竹手中一塞,拍了拍青竹的肩头,道,“师弟啊,这几日你就留在庆云观,师兄我已经传令出去了,要不了一旬,其他几个营的营正都要到此来拜见你这个新任的大团长。正好把咱们手上的业务都好好了解一下,以后全团上下都指望你带领了。”
青竹哭丧着脸,又坐回椅子上,又朝吉元拱拱手道:“那就全仰仗师兄了,我这两眼一抹黑的,哪知道咱们现在有什么业务。”
听着两人的对话,钱弗钩很难保持不乐出声来,见青竹已经无奈的接受了安排,他站起身来朝吉元一抱拳道:“既然青竹大团长已经就任了,那某家回去给相爷报个信。你们两位师兄弟聊着。钱某先告辞了。”
说完老钱头也不回,一路小跑出了庆云观山门,跑出去老远,青竹还能听见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道士摇摇头,一脸无奈的接过了吉元递过来的骑士团花名册。
第26章 北地骑士领
辞别了庆云观,钱弗钩一路小跑回了景城冯道祖宅,他作为冯道多年的嫡系心腹,也不用通报,一进门便直奔冯道书房。
顾不得理理衣襟,喊了声回事,钱弗钩便迈过门槛,满脸笑意地抱拳施礼道:“相爷,这次不用您老人家出面了,刘真人从崂山上发了一道牒文,小青竹捏着鼻子接下了这个骑士团。”
冯道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连声道:“好!妙极!青竹那猢狲又机灵又狡猾,要是老夫出面让他接下这么一摊事情,他一定推三阻四的。这下好了,也该着那个白头翁出面了,老躲在崂山享清福,自己教的徒弟也不管一管。”
冯道收住笑意,满眼精光地看向钱弗钩,压低声音道:“你给我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钱弗钩憋住笑,努力收敛了几分,从头到尾把吉元和青竹的怎么掰扯这个骑士团的由来,再到吉元拿出大师兄的派头,请出刘若拙的亲笔牒文,再用门规压他,详详细细给冯道说了一遍。
最后老钱带点疑惑的问道:“那小道士接过花名册的模样,就跟吃了半碗苦药似的!不过相爷,青竹毕竟年少,这么快就把这摊事压在他身上,是否有点揠苗助长?”
冯道听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爷子揉着颧骨笑道:“这摊子事情本就是他师父弄出来的名堂,他不接手谁接手?老夫帮着刘若拙照看这个骑士团这么多年,一把老骨头了,还能带着他们多少年?”
钱弗钩心里也是暗暗点头,心想:老爷也是不容易,中原的朝廷要管,自家的封地要建设,再代管一个骑士团上下几千号人,也着实不易。他当下道:“相爷早些把这队伍交出去也对,这些年不少老伙计散落各地,还都娶妻生子了。虽说各个骑士领地口碑都不错,不过也有小十年时间没聚在一起打过仗了,也不知道战法生疏了没有。”
“对啊,老夫也想看看之前的设想到底能不能行得通,这次趁着青竹接手了,好好把队伍拉出来练练。”冯道揉了揉眼角,刚刚笑得太厉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继续问道:“老钱啊,骑士团现今的生意做得如何?河北道,这一片你最熟了。”
冯道抽冷子问了这事,除了钱弗钩,其他人一时之间还真答不出来,咋一听这问题,老钱也得板着指头,翻着眼皮算了算,接着恭恭敬敬回道:“相爷真是远见卓识,属下刚刚算了一下,目前骑士团已经承接了咱们七个州八成以上的武装押运任务,咱们现在大量的民间寄存业务也都放在骑士团幽州总部。那边的华盖观是建设的最大最坚固的道观,按照您的吩咐,那个地宫修得固若金汤,现在咱们的长乐钱庄拿那边当成中央金库使用。”
这些都是冯道跟刘若拙相识以后的规划,按部就班的实施了十余年,现在也该到了有点规模有点成效的时候。冯道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那老夫当年搞出来的骑士领制度,民间口碑如何?”
冯道设立的“骑士领制度”是他多年心血的产物,融合了东西方各自的地方治理经验。这制度本质上是为了让有经验有武力的老兵参与到地方的治理上去。早年河北道被唐末卢龙节度使刘守光祸害的不轻。
刘守光此人,按照传统儒家看法真是丧尽天良,不配为人,早年就跟自己父亲的小妾通奸,以至于跟父亲都断绝了关系,其后更是囚父夺权,兄弟阋墙。他在位期间,残暴不仁,制造了刑具铁笼子和铁刷子。如果有人犯罪,便关进铁笼子,然后在四周点起火来,烘烤折磨,或是用铁刷刷犯人的脸和身上的皮肉。在其残暴统治下,百姓不堪忍受,纷纷逃离。
冯道那时一介书生,面对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方军阀顿感束手无策,只能私下里联络山西李克用集团,终于在李存勖的亲征治下,才彻底覆灭了这个史称“桀燕”的地方毒瘤政权。
此后冯道痛定思痛,思索着如何才能让百姓在面对强权时有反抗的能力。经过几年征战,冯道和刘若拙麾下也成长起来不少既能断文识字,又精通武艺的百战老兵。
冯道借鉴欧罗巴的治理经验,搞了一个骑士封地制度。普通骑士就凭战功累积,只需要跟冯道签订契约便可获得一片封地。而太清骑士需要跟冯道和刘若拙一同签订契约书,不但能拥有封地还可以出任道观观主。
但凡是骑士身份,都能根据契约书的规定七州之内获得一片封地,骑士便是封地的实际主人,骑士领的核心作用在于“以地养兵,以兵护民”。
骑士领基本设在境内的各个镇子附近。骑士领内生活的百姓,可以跟随骑士或者道士进行训练。有个什么山匪袭击,流民劫掠,那都不需要州府县衙派兵护民,几个骑士领自己带兵就能平了。
冯道册封老兵作为骑士,他们不仅是战时的军事指挥,还肩负起了保护百姓、维护秩序的职责。另外冯道还强行规定所辖境内每个城镇里都需要有道观。
道观作为城镇的核心建筑,同时也提供基础的医馆服务和孩童们的免费教育。再加上各地道观的观主都是“太清骑士团”成员,断文识字,恪守公正,乡民之间有点纠纷,也都找这些道长评理,渐渐形成了实际意义上的民间纠纷裁判所。
想到自家骑士领的如今的状况,老钱身为最初一批受封的老骑士不由感慨:“老爷,这些年老钱我时常在想,您当初是怎么就有这些惊才绝艳的设想的?现在咱们河北七州,可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有所养,少有所依。老钱我这些年经商,这才发觉,您老当时怎么就能想到要把道观建的如此坚固,能给钱庄做金库用。真是绝了呀。”
原来冯道当年力排众议,不惜花大力气打造各州府的核心道观,如华盖观,充当了太清骑士团的总部和长乐钱庄的金库。这些道观不仅是宗教活动场所,也是物资的集散点与储备地,配备着极为牢固的地宫,用以大量储备金银。
道观修得坚固也不能光自己一家使用,冯道还贴心的推出了“民间寄存业务”,领地内老百姓可以不用把铜钱银饼藏在自家猪圈里了,直接寄存在道观的金库里。
平时无论是对抗贼寇,还是应对救个险抗个灾,太清骑士团成员都表现出极高的行动力,久而久之,当地百姓逐渐对骑士团充满信任,州城中的道观成为了有名的“安全之地”。
冯道听着老钱的吹捧,倒是难得的老脸一红,他淡淡道:“哪里是老夫的独创,不过是借鉴了泰西之地的一些惯用的做法。早在安史之乱时,就有文献记载,泰西之地有一国,名曰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就要境内的城镇必须有一座教堂。老夫不过拾人一些牙慧罢了。”
钱弗钩这些年经商走南闯北,最北去过契丹上京临潢府,最西到过西域哈密国,自忖也有些见识,想了又想,没听过法兰克这个国家,他晃晃脑袋,想着相爷嘴里也经常冒出些个根本没听过的词,也不以为意。
正巧此时在庆云观里,吉元把一摞关于太清骑士团的文书放到青竹面前,详细跟青竹讲述幽瀛七州目前的状况。
骑士制度在冯道的强力推行下扎下根来,民间反响甚佳。盖因当时战火连年,原本河北道大族本就不多,流民一般的百姓们普遍感觉不论是普通骑士还是那些道士,能够在乱世中给百姓以安宁。骑士领的骑士们多是本地人或道门弟子,熟悉乡情,又重视道义。
冯道还仿照泰西的习惯,搞出来一套“见习骑士”制度,骑士可以从领地内选拔少年传授武艺,教导识字。待到年满十四岁可以作为扈从追随骑士作战,年满二十一岁可以申请成为见习骑士。这一套组合拳赢得了当地百姓归心,让骑士教授孩子武艺或识字,使得骑士领的制度立即深入人心。
在这样密切联系的骑士领中,百姓们逐渐习惯了依赖骑士团的安全保障,遇到问题会第一时间求助骑士。而长乐钱庄等机构与骑士领制度相互配合,安保、存储、寄递等业务都井井有条,使得民众对骑士领产生了天然的信任。再加上骑士领地和州城规定了每旬日举办一次祈福会,既安抚了人心,又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河北道一带的风俗。
通过吉元师兄的解说,配合着手头的文件,青竹惊讶于冯道定下的这一套极其繁琐严密的章程,表面虽然波澜不惊,但内心里真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一个人的脑子能想出来的么?青竹心里暗自呐喊,老家伙的脑子是什么做的?冯道老头子竟然构思出如此离经叛道的管理体系。在青竹所知的朝廷官制中,凡是州府郡县皆由朝廷命官,哪有让百姓推选“州长”的道理!
更别说乡镇事务全权由骑士管理,裁决民事纠纷的竟然不是官府,而是道观的观主。这套制度完全跳出了千百年来秦汉隋唐的框架,青竹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青竹脑子转得飞快,心中暗想,这岂不是直接绕过了朝廷,把实权交给了当地的骑士和道士?百姓们真会心甘情愿接受这种安排?再说了,地方官府与朝廷之间一向是又有对抗又有合作,这套体制运行开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朝廷?
他愣愣地坐在蒲团上,脸上写满疑惑,半晌才憋出一句:“那……这‘州长’……当真是由民间一致推选出来?”
吉元笑得相当灿烂,似乎早就预料到青竹会有这一连串的疑问,轻声道:“师弟,不要过度惊讶。这州长其实并非完全由民间推选,实际运作还是要按冯相国的规划。地方上有影响力的行会、商会,以及我们太清宫,都有一定的投票权。推选出来的人,必须是德高望重、为人公正的,最终还需得到冯相的批准。这样既能保障民意,也能防止奸猾之徒独揽大权。说白了,这个档口时逢乱世,哪里能让一个没来头或者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人主政一方。”
青竹还是有些懵,忍不住追问道:“那道观和商会,怎么成了地方治理的中枢?这制度运转得起来吗?”
吉元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几分赞许,“冯相国早有打算。地方治理难免需要调和民意,又不能完全依赖官僚。所以他一方面培养道门为民服务,另一方面在商会和行会中推行各种行规商规。乡镇上的大小事务,由骑士们负责,这些骑士多是在地百姓,处理起地方事务来反而更顺手。这样一来,各方互相牵制,也有利于减少贪腐。”
这老相国是怎么设计出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治理模式,每一环节都有独到的考量。既能让地方安定,也能保护百姓利益。
青竹忍不住又问:“那……朝廷不管吗?这样的做法,我在汴梁真是闻所未闻?”
吉元的笑意稍稍收敛,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师弟,你说的那个朝廷那是沙陀人的朝廷,沙陀人自己内部也差不多是族亲乡老自己管理,那个朝廷更是个草台班子。你看看各镇节度使哪个不是在辖区内自行其是。谁有闲心管河北道这等‘偏远之地’?
更何况,咱北地七州,在后唐明宗李嗣源那会就默认划给老相国做封地,这块地方算是相国大人自己的封国,朝廷根本也管不到。再加上我们这七州实际战力根本不逊于中原任何一个节度使,朝廷想管,官家他拿什么管?”
青竹点点头,心想:怕不是就因为这个原因,桑维翰那厮才想着尽快把幽云十六州割让出去吧,若天下州郡都搞成这样,那还要这个朝廷管什么?
第27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再往深里想了想,青竹又觉得豁亮的几分。朝廷对冯道的“放任”,多半也有无奈之处。这七州地带位置特殊,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晋王朝属地,却早就成了冯道的实际封地。
若石敬瑭的朝廷真想插手北地事务,恐怕不仅要面对冯相台面上的军事班底,还有七州藏在民间的军事力量,甚至就是道门名下“太清骑士团”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样的实力下,朝廷若要插手七州事务,恐怕也要三思而行。
“民间如此强悍的武力,相国大人就不担心民乱?”青竹皱着眉头问道。
吉元呵呵一笑,道:“可以啊师弟,跟着相国大人没少精进。能问出这个话来,看来你对治理天下也有心得。”
“师兄你这就没意思了,你别笑话我,师弟我一心向道,没下山之前也就想着啸傲林泉,无拘无束。没想到师父和相国给我身上压了这么多担子,不想都不行。唉,这些日子每天晚课都感觉思虑繁杂,修行都耽搁了。”青竹揉揉脑袋抱怨道。
吉元见状,笑意不减:“师弟啊,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掌教真人潜心孤诣栽培你小二十年,让你下山,是为了天下百姓。道门虽讲究清修超脱,但时逢乱世,扶危济困,普济苍生,施惠苍生才符合修行中人上体天心,下安黎庶的宗旨。”
青竹摇摇头,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师父和冯道对自己的期许,只是自己下得山来没几个月,东奔西跑,真是片刻也不得闲,回想起崂山上的无忧岁月,真有恍如隔世之感慨。
且不论青竹在庆云观中如何头疼,冯道府上,钱弗钩正在向老相国汇报河北道近年来的商路拓展情况。这些年在冯道的规划之下,河北道各项产业倒是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在燕山山脉以南幽州的广阔平原上,马匹养殖技术倒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即便是跟契丹产出的良驹比较起来,也不遑多让。
不一会司裴赫也抱着账目过来汇报,她跟钱弗钩早就相识,小裴姑娘看见老钱,亲热的喊了一声:“钱叔,好久不见了。”
钱弗钩看着小姑娘已经长大,亭亭玉立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笑道:“小裴姑娘两年没见着,长这么大了,你家约书亚爷爷可好。”
“嗯,耶和华保佑,拉比爷爷身体好着呢,你在跟相国爷爷说马匹的事情呢?”司裴赫闪动着大眼睛问道,“今年繁育出了纯白色马匹没?是不是已经养出来了,当年钱叔你可是答应我的,有纯白小马驹就送我一匹。”
“这小丫头消息这么灵通的么?”钱弗钩讪讪的摸摸鼻子,苦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们的小算盘,就入冬前,遵照相国的育马经,蓟州马场还真产下两头纯白马驹。”
司裴赫闻言欢喜的跳起来,笑道:“好耶好耶,老钱叔,你可不许赖账啊,两年前就答应我的,过完年我就去蓟州提马,挂在老钱叔的账上,哈哈哈。”
看着司裴赫欢喜雀跃的样子,冯道也不禁莞尔,调侃道:“这就对了,小裴啊,这世上能从这个老钱这个铁公鸡身上拔毛的人可不多,就是上次他打算盘输给你了,难得能有这个机会,把握好了,别让他赖账,跑了。”
“那不会的,我们族内的行商都说,老钱叔最是信用卓着,汉人的话怎么说来着,一口吐沫一颗钉,不会赖账的,对吧,钱叔。”司裴赫笑意盈盈的用言语挤兑住钱弗钩。
老钱看看冯道,看看小裴,颓然一叹,道:“我的老爷啊,好不容易才弄出来您老说的,连马蹄都是白色的纯白马匹。还琢磨着做种马,多繁育几代,这就送出去了?”
在世界各国的历史中,白马都有不同的象征意义,在一些宗教或者王室典礼中被视为神圣的象征,比如汉初就有刘邦的白马之盟。很多时候因为凑不齐白马,只好用毛色发白的灰马代替。在冯道的建议之下,才开始使用毛色发白的马匹近亲繁育,试了好几年,今年才算是有了结果。
司裴赫听老钱说的含含糊糊的,撅着嘴,装出泫然欲泣样子,对冯道说:“那即是如此,相国爷爷,这白马,小裴就晚几年再收。免得耽误了钱叔的生意。”
冯道哪里不知道小丫头的心思,点手冲着钱弗钩佯怒道:“你啊,让你掌管军需商路这么多年,变得如此抠抠搜搜,哪有大丈夫言出必行的气概,趁着年前给我家小裴丫头送过来。”
听见相国发话了,老钱也是无奈的摊摊手,伸出大手在司裴赫的鼻头刮了一下,笑道:“你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真不知道以后谁家儿郎能把你骗回家。哈哈哈。”
本来司裴赫还是挺得意,一听这话,想起青竹那张似笑非笑的讨厌面孔,不由得脸红了起来,看到小姑娘这个反应,钱弗钩不解的看看冯道,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冯道心里跟明镜似的,咳嗽了一声,顺着钱弗钩的话继续调侃道:“这小丫头冰雪聪明,做什么事都是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谁家小子还能把她骗走了?老钱你这辈子做生意,谁的银子你是一分也没挣到,还自己搭进去不少宝贝?”
钱弗钩想了想,一拍大腿道:“那就只有那个小道士青竹啊,那个小子,太无赖了,抢了我的亮银枪就跑了。关键是这家伙武艺还高,动起手来,我老钱还真不是他对手。徒唤奈何啊。”老钱正在自哀自叹,突然想明白什么了,指着司裴赫笑道:“哦,相爷的意思,你这丫头和青竹那臭小子?是不是啊?”
老钱这话问的太楞,司裴赫立马闹了个大红脸,她恨恨的瞪起眼睛,把厚厚一摞账本放在冯道的案头,噘着嘴说道:“相国爷爷笑话我,账目都对的,就是老钱叔在刻意囤兵刃和箭矢。我查完了,我走了,你们都欺负小裴。”说完转身就跑出了书房,一溜烟回了自己的闺房。
看着小姑娘可可爱爱的背影,冯道和钱弗钩两人相互看看,爆发出哄堂大笑,小姑娘听见了,耳根都红透了。
老钱看着桌上的账本,正是北七州今年冶铁锻钢这一项的汇总,他笑着问道:“老爷,这俩人是一对么?”
冯道抄起面前的总账,大略看了看今年的产量,笑着骂道:“你也一把年纪了,管人家小儿女的情事作甚?”
“这不看个热闹么?别说,这俩孩子还真有些个天造地设的味道。”老钱笑着说道,“这俩真是成了,青竹主外,小裴姑娘主内,还真是琴瑟和谐,天经地义,咱们北七州的事情,这天下的商路,不愁后继无人。”
这话倒是说到冯道心坎里了,他抬头瞅了瞅外表粗犷,内心实则心细如发的老部下,问道:“此话怎讲?”
钱弗钩嘿嘿笑道:“老爷,这您老不比我看的清楚,小青竹你们打小栽培,一身武艺自不待言,头次上战场屡立奇功,上了杀敌冲阵从不怵头,天生领兵作战的料。经过上次跑马岭一战,在老兵之间已经传开了,说他一身通天彻地的能耐,一手飞剑绝技,于大营中取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
冯道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道:“这帮老兵有点正经事没有,传这么邪乎?不就是晚上秘入孙锐大营,自己搞了个刺杀么?”
“嗐,您也知道那帮大头兵,这不回了家,到了自己地头上,跟自己家的崽儿吹牛说故事。这故事不就越吹越大,越传越神。这些老兵封地都离着近,都扎堆,太清宫在咱们这地界上又是万民敬仰,相互应证之下,可不就坐实了么。”钱弗钩是亲历者,他倒是不以为意。
冯道笑了笑,没想到青竹自作主张的夜入敌营,居然给自己赚下了军中威望,想了想真是无心插柳的好事,他笑道:“那小裴姑娘呢?”
钱弗钩捻了捻胡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随即正色道:“相爷,那小裴姑娘,可不简单呐!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么一个小丫头在账目核算方面竟如此娴熟。您找来的这帮一赐乐业人,天生便有一种独到的理财本领,尤其是在钱庄、银号这种经营上!”
冯道笑了笑道:“这一点老夫自然是知晓,要不然也不能花那么大力气给他们在中原安家落户。这边的一赐乐业人安置的如何了?”
钱弗钩更是得意道:“北七州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一赐乐业人更是大展拳脚,他们管理的钱庄,钱庄出借银两,不但要看借款人的信用、名声,数额特别巨大的时候还得有房产和田产,不见得要抵押给钱庄,主要是确认借款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动产。小裴他们管这个叫按着风险来核算,分层设限。”
冯道点点头,感觉听着挺耳熟,他笑道:“有点名堂,这倒给了老夫一些启发。这钱庄业务若能这样发展,长远看来,比税收收益还高些。咱们钱庄除了现有的异地汇款,还新增了什么花样没有?”
钱弗钩挠了挠头,说道:“最近听这边的管事的优素福说过,他说咱这里货币还是太乱,朝廷能发铜钱,节度使也可以自己铸钱,咱们北七州也在铸钱,云中,太原还能用上波斯的银币结算,实在是过于麻烦,想要以钱庄为依托,重新规范一下境内货币。”
“这倒是个有搞头的事情,待老夫从契丹出使回来,摆平了耶律德光,让他们一起加入进来,增加咱们发行货币的信用。”冯道用手指弹了弹桌面,满意的规划道。
老相国想起刚刚的话题,问道:“所以,老钱你看好这俩孩子走到一起。”
“那可不!”钱弗钩说了这半天话,口干舌燥,拿起面前的茶碗,灌了一口,道,“青竹在战阵上所向披靡,小丫头在商场上大杀四方,这俩孩子都这么年轻,要是成了两口子,由他们接了相国您老的班。咱们北七州又得继续兴旺个三四十年。”
“嫌我老了呗?”冯道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装作不悦。
“哎呦,”钱弗钩赶紧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撞天屈叫冤道,“我的老爷啊,我小钱哪有这个意思,您这春秋鼎盛,万寿无疆,永远健康……”
冯道笑着摆了摆手,道:“你这小子也是不经逗,我也是巴不得把手上好些事交出去,要不是刘若拙受伤回山里猫着,整个北地骑士应该都由他来统领。幸亏让他教了个徒弟出来。若不然,还指望老头子我领兵作战呢?”
老钱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道:“咱们这里的老兵也好,骑士也罢,都是眼高于顶的主,若是没有让他们服气的统帅,这帮人还真不好带。”
这话让冯道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最近沧州一带稳不稳?前两年叫你们留着不剿灭燕山山匪还在么?今年入冬,北边犯我边境打草谷小部落多不多?”
老相国的灵魂三问,让老钱都来不及回答,钱大掌柜想了想说道:“沧州离咱们太近,一直给咱们压着打,咱不过去抢钱抢粮就不错了。听商路上来人回报,说是今年入冬雪还好,只是这几日大雪,估摸着契丹境内要来边关打草谷的小部落会变多。燕山那几个草寇山匪倒是老实的很,前两年给骑士团剿怕了,现在下山会以物易物了。”
冯道痛苦的挠挠头,看了看书房墙上挂的舆图,心道:把自己地盘实力整得太强,也是个麻烦事,周边没有可以让青竹练手的势力,想要让他练练兵机会都不多。
他心里苦笑着叹道:“这地界上大小势力不是投降就是乖顺得很,还真没什么值得调动整个骑士团的目标?”他打量着舆图上的边疆线路,目光停在了那片被标注为“草谷区”的地方。
见冯道陷入沉思,钱弗钩在一旁揣摩着老相国的心思,忍不住补充道:“相爷,要不您放出点风声,给那些占着山头的土匪一点念想,也不一定是非得剿了,就是稍微加点‘摩擦’,让青竹带兵去清理清理地界?”
第28章 相国智多近乎妖
冯道摇了摇头,叹道:“这法子听着有点不地道。咱既然立了规矩,就不能随便打破。况且,燕山里的那些山大王,虽然号称落草,实际上就是些穷苦山民,既无兵刃,也无战法,调武装到牙齿的骑士团去清剿?老夫丢不起那人。”
他挥挥手示意不再多言,随后便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钱弗钩见状,知道相爷已经做下定夺,也不再多劝,拱手告辞离去。书房内只剩下冯道独自一人,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心中想着这次的出使差事,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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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那边,夜已深,却毫无倦意。他运轻功跃上庆云观最高的塔楼顶上,吹着深冬朔北的寒风,翘着二郎腿斜躺在瓦面上。
小道士望着头顶繁星,心中百般思绪翻涌。仰头看着那轮弯月,他不禁轻声自语:“师父、冯道……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我就想在师父的庇佑下做个无拘无束的小道士,怎么就突然之间给我身上压了这么多担子。”
他回忆起早年在驱虎庵的修行生活。那时,他的世界很简单,师父教他吐纳存息、周天搬运、练剑悟道,从未提及过世间纷争。可如今,他却身不由己的被推到了乱世风暴之中,肩上扛着三清派、太清宫,甚至是冯道整个北地的期望。
他想着白日里在庆云观内看到的那些坚固的石室和堆满的军械,想着冯道布置得滴水不漏的骑士团体系,又想到师父曾教他“修道为天下苍生”的教诲,心中不禁浮现出更多疑问:
“庆云观的这些军械是为了防守还是进攻?太清骑士团的骑士领制度又意味着什么?冯老相国到底是想稳守封地,还是有更大的谋划?”
他目光微凝,脑海里开始回放冯道的种种布局。
青竹忍不住苦笑起来:“这位老相爷,表面上看似随和,但心机深不可测。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可是……他真的甘于只守着这七州之地吗?”
深夜的庆云观里,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青竹一撑房顶,模仿着澄言的轻身功法,飘飘然从塔楼上跃下。直接从窗口跳回了自己的卧房,往床上一躺,却仍难入眠。他翻来覆去,琢磨着这些日子接触到的一切:骑士团的存在、边疆防线的稳固、商道上的繁荣,甚至那些经常来打草谷的小部落。
他想起白日里吉元师兄的那句调侃:“掌教真人苦心孤诣栽培你小二十年,是为了天下百姓。”一时间,这话竟让他心头沉重无比。
青竹“若果真是为了天下百姓,那又为何布局如此复杂?乱世之中,这些深远的安排真的能保百姓平安无事吗?”
辗转间,他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唯有执道者才可济世。而执道者,不止为一派、一地,而是为天下苍生。”莫非当年师父说的道是冯道的道?
青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索性也睡不着了,他摊开白纸,掭开了毛笔,想了想按照时间顺序把自己身上的差事罗列了一下:汴梁城阳庆观观主,领大晋朝廷四品俸禄,开封府临时总捕头,三清派少掌教,河运总理衙门水师统领(筹建),大晋特命契丹使团侍卫长,太清骑士团代理大团长。
这都什么玩意,青竹看着纸上的一摞头衔,不由苦笑了起来,撇去虚名和俸禄,青竹大致看明白了,师父和冯道都是准备让自己掌握足够的武力,想想也对,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就是手上的兵权么?
再往深里想,杨光远,刘知远之流为何能在朝中横着走,连桑维翰和石重贵的账都不买,还不是因为这些人乃是实权节度使,手下有一票只忠于自己的衙内亲军。
想到这里青竹的心情好多了,起码大致知道接下来自己的道路在哪里,师父给打了个底子,“太清骑士团”毕竟挂着太清宫的头衔,自己又是师父唯一的传人,这股力量自然是自己最根本的班底。
至于未来的河运总理衙门,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想到驱虎庵就在崂山最东面,山下就是海,师父平日里没少让自己熟悉水性。难不成那个时候,相国大人就已经在着手安排河运衙门的事情了?
青竹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默默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智多近乎妖。
清晨的钟声响起,一夜没睡但精神矍铄的青竹迎着初升的朝阳,推开了庆云观的大殿门。
庆云观广场之上,十余名道士正带着三四十名高矮不一的幼童在殿前广场上跑圈,嘴里喊着号子,步伐十分整齐。吉元观主也在其中,吉元看见青竹出来,离开队伍,到了他近前,笑呵呵问道:“师弟啊,看你房间一夜油灯未熄,修什么道果,要熬大夜?”
青竹昨晚花了一宿时间,把该想该琢磨的事情都理顺了,此时念头通达,也不觉得困倦,随口跟师兄开玩笑道:“怎么,大师兄还心疼观里的灯油钱,舍不得给师弟用?”
看见青竹还有心情开玩笑,吉元笑着点指点指他,笑道:“编排师兄的不是?嫌弃师兄招待不周?”
青竹哪敢这么说,摆手否认,他看着跑圈的幼童,问道:“咱们庆云观,一大早的搞这个?这是山门里新增的开坛仪轨?”
吉元心知青竹爱说笑,一摆手嫌弃道:“去,你这性子,也是不怕道祖发怒。咱们道观的道士都断文识字,相国大人安排学童跟随道门学习。私塾还要束修,咱们教导这些学童都是免费,还管两顿饭。”
“啊?免费教学还管饭,那咱们观里不是赔了?”青竹奇道。
吉元摇摇头笑道:“那倒不至于,咱们这边每登记一个学童,城里的工部衙门会跟我们按人头结算。”
“什么?城里还有工部衙门?”青竹更是诧异,“我听说景城这边连个县衙都没有,哪里来的工部衙门?”
“对外叫工部衙门,那是怕其他地方的行商听不懂,我们也习惯了,懒得解释。”吉元想起来耐着性子给自家师弟解释道,“内部我们都管这个衙门叫咨议局。主要就是城里的行会、商会、道教、佛门推选出来的话事人,聚在一起开会商量城里的大小事务。城里收入是农税和商税,这些年商税占大头,收了税上来,有了结余,修个桥,补个路,这种活不得有人规划安排么?”
“主要就是为了修桥补路啊,”青竹点点头,笑道,“难怪对外称作工部衙门。”
吉元憨憨笑道:“别小看这个咨议局,咱这庆云观也是咨议局投钱修的。”
“为啥,这么下血本?”
“相国大人说,咱们道观算是什么宗教事务,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教化民众也是责任,收养孤儿也是社会责任,包括咱们道门骑士也要维护什么天下的公义,也都是责任。”吉元不厌其烦的解释道。
吉元每说一条,青竹就点点头,心想:真要是这样的体系能持续运行下去,那确实是乱世当中的一片安详宁静的乐土。
俩人正说着呢,学童们的跑操已经结束了,深冬腊月,修炼有成的道士们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小学童们各个喘着粗气,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呼出老长的白气。
吉元冲着他们招呼了一声,道:“天冷,都松松胳膊腿,赶紧回偏厢,炉子升起来,用完了早饭就开始背书。”
青竹也随着学童队伍走了过去,庆云观主殿东西两侧盖了厢房,也是石条堆砌,看着就坚固,厢房两边窗户开了不少,采光比大殿好了不少,亮堂了许多,青竹掀开厚实的棉布帘子,再推开房门,屋内一股热浪铺面而来。
青竹看见厢房的角落里居然也安放着一个造型怪异的炭火炉子,跟冯道用的一模一样,他再次回头诧异的看着吉元师兄,师兄笑道:“这在咱们这边又不是什么稀罕物,相国吩咐打造的,就是冬天取暖用的。这炉子用石炭就行,便宜实惠,也不担心中毒,好东西啊。”
石炭就是煤炭,幽州本就产煤,只是煤炭焚烧之时容易产生过量的一氧化碳,常常造成中毒,百姓不敢使用,自从按照相国大人的意见打造出了带烟囱的铁炉,安全高效的取暖方式已经成为北七州度过寒冬的首选。
之前在使团座船上,青竹还以为这个炉子是什么了不得的金贵物,没想到在北七州几乎家家都有,真是始料未及。
跟着吉元和学童们简单的用过了早饭,青竹还是觉得石室内有些憋闷。功夫练到他这个境界早已寒暑不侵,在殿前广场上站定,吉元又招呼观里的道士练功。
庆云观殿前广场铺满青石板,晨曦洒在地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青竹站在广场中央,抬手理了理袖口,看着一群道士鱼贯而出,列队整齐,神情肃然。他们穿着单薄的练功服,束发冠,脚上是麻底布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吉元师兄站在队伍前方,手持一根玄色木杖,他向众道士一摆手,一众道士齐声应和:“是!”
道士们先是站定姿势,双脚与肩同宽,双手平举作虚抱之状,气沉丹田,稳如松柏。清晨的微风拂过,他们的衣衫微微晃动,却丝毫不见身形晃动,仿佛扎根于地面。
随后道士们迈动步伐,开始练拳,拳法刚柔并济,一招一式虽简单,却极为精准。有人挥拳如疾风,有人出掌如水流,拳影交织间,倒是有几分功夫底子。
青竹站在一旁,不动声色,也开始吐纳呼吸,调动真元,默运玄功,站在他身旁的吉元,深知这位小师弟功力高深,境界通玄,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
待青竹功行圆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开口问道:“师兄,你们平时都只练这个?”
吉元略显尴尬道:“兵刃也练,来人,收了拳,换兵刃。”
两队道士齐声应诺,声音洪亮,震得青竹站在旁边都微微点头:“师兄的这些徒弟,倒是有几分军伍的气势。”
两队道士立刻开始热身练习。他们先是将长枪平举,枪杆笔直,纹丝不动,双臂稳如磐石。接着,吉元一声令下:“刺!”所有人同时迈出半步,长枪齐齐向前送出,整齐的破风声在空中交汇,枪尖似乎能贯穿晨雾,直指广场的另一端。
“回枪!”道士们迅速收回枪尖,枪杆贴近身体,一式一动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青竹在一旁双手环抱,挑了挑眉:“不赖,有点模样。”
接着,两队开始列阵对练。一队以突击为主,长枪如林,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向对面压迫而去。另一队则稳扎稳打,枪头横在胸前,左右互应,步步后退却阵型不乱。两队的配合丝毫不见慌乱,仿佛多年老兵一般。
广场上枪影如雨,一队长枪横扫,另一队长枪挑刺,配合得当,交手时枪尖碰撞的清脆声音此起彼伏。青竹在旁边看得入了神,随即瞧见一个道士步伐稍显凌乱,长枪刺出时枪头飘忽不定。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从吉元手中接过一杆长枪,朗声道:“停!”
两队人齐齐停下,青竹随手挥了两下长枪,枪头在空中划出迅猛的弧线。他随即站在两队道士中间,微微一笑,道:“枪不是这么练滴。”那模样,那表情,都特别招人嫌弃。
吉元素知掌教真人刘若拙当年就是以枪术名闻天下,会过李存孝,斗过王彦章,最后枪挑李存勖,算起来近二十年中,刘若拙的枪术,天下若有排名则稳进前三。吉元高声喝道:“见过你们青竹师叔。师叔的演练机会难得,都注意看,注意学!”
众道士一起手掐三清诀,齐声诵道:“见过青竹师叔。”
青竹手持长枪,微微欠身还礼,随后,他脚下轻踏,长枪如灵蛇般窜出,这会他练的可不是忽悠人用的月涌枪法,而是真正的实战枪招。
枪头停住的瞬间,带起一阵轻微的风,直吹得那道士额前发丝飘起。
第29章 您不是真要谋反吧?
“看见了么?枪走直线,力走枪头。”青竹收回长枪,递还给那道士,指了指他的脚步:“步伐也别乱挪,扎稳重心才能出枪够快。”
青竹回头跟吉元师兄笑了笑,问道:“师兄,这枪术的听劲你教了没?”
吉元倒是坦诚道:“这帮孩子入门时间尚短,今天算是走运了,让你这少掌教亲传枪法。”
内家枪术本是华盖真人刘若拙的独门秘技,自他成为掌教之后,挑选核心弟子悉心传授过,只是内家枪术易学而难精,以吉元的水平也就是堪堪入门,难以称得上精通。
青竹自下的山来,无论演武还是作战,也是用弓箭居多,很少展露枪法,只在跑马岭一战夜袭之中用过,手上见了血对于内家枪法理解更深一层,此刻他想到当时马上搏杀的场景,心有所动,回想起与敌对阵的感觉,真气上涌,手中大枪一横,便要演练。
青竹脚下站定马步,整个人像一张蓄满力量的弓,随时可以爆发。他沉声道:“练枪,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扎、拦、拿三式足矣。我只练一遍,看仔细了。”
言罢,青竹双手握紧枪杆,枪尖如毒蛇吐信般猛然向前直刺。他出枪时手臂绷直,枪杆微微弯曲,借着反弹的力量将整个身体的力量贯入枪尖,瞬间击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嗖”声。他动作干脆利落,枪头一刺即回,留下一抹虚影,随后脚下一转,向另一侧刺出。
扎枪招式使完,青竹一收枪,接着双手往枪尾一拉,枪头猛然横扫,弧线干净利落,挡向身侧的假想敌。他解释道:“拦是攻防一体,既能挡住对方的长兵器,又能借势反击。枪扫到敌方身前,不需多余动作,直接用力横击,务求稳准狠。”他再次示范了一遍,将长枪一扫到底,末端的力道震得地上飞尘四起,气势逼人。
紧接着青竹手腕一转,枪头猛地上挑,如巨龙翻身般迅猛,直指虚空。他稳住动作后,轻声说道:“拿,就是控制局势。敌人兵器若被挑开,立刻反手压下,压住对方破绽,逼他后退或缴械。”他继续演示,枪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急促的挑压轨迹,最后枪尾稳稳落地,整个动作宛如行云流水。
随后青竹抖开大枪,三招连环使出,或是拿或是扎,或是三招连环变化无穷。一时之间,场间众人只觉得劲风袭体配上满院寒光真叫人心胆俱寒,觉得此人枪术人间少见,莫不可敌。
青竹气脉悠长,好久没有展露真实武艺,兴起之下大枪耍的畅快淋漓,先天真气快意纵横,也不想停下,忽然耳中听到普通一声,他用眼角余光瞅了瞅,前排一位小道童一头栽倒在地,青竹赶紧收枪停式,一口真气压回丹田。
他刚收住枪式,吉元连忙上前观瞧,刚收的小徒弟德林晕阙了过去,吉元连忙吩咐弟子将晕了过去的德林扶起。
青竹收了大枪,摸摸鼻子,怪不好意思的凑上前来,问了问情况,吉元笑道:“师弟枪式劲力太盛,这孩子也是实诚,始终盯着你的枪尖,眼睛跟不上你的速度。加上劲风袭体,一时晕厥了。”说罢,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德林百汇穴上,真气渡入,德林喉间嗝喽一声,一口浊气吐出,算是恢复了清醒。
见小道童回过神来,青竹右手杵着大枪,左手揉着鼻子,还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一杆大枪耍得太投入了些,也不知道看自己练武也有这么大的风险。
青竹刚刚要说些什么,众道士再看青竹的眼神已经跟之前不太一样,钱压奴辈手,艺压当行人,众人都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青竹枪法的威力。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同掐起三清诀,同时躬身再施礼,齐声诵道:“少掌教威武!”
吉元大笑,拍了拍青竹的肩膀,冲自己徒弟说道:“你们今天走运了,青竹少掌教这套太清大枪乃是掌教真人亲传,为师也未能学全。今日由少掌教亲自为尔等传授,还不赶快谢过。”
众小道士闻之窃喜,再施礼称颂道:“谢少掌教传艺!”
这下轮到青竹一脸懵了,扯了扯吉元的袖子,低声问道:“师兄,你这意思,我还得包教包会?”
“那可不,我也得跟着学全了。”吉元一脸理所应当的答道。
青竹一时为之语结。
接下来三天之中,青竹就直接住在庆云观里,与吉元师兄同吃同住,俩人由说起崂山上一些趣闻,时而哄笑,时而唏嘘。
三天里,青竹和吉元在庆云观的大殿广场上反复切磋枪法。两人皆是高手,却在武学理念上各有千秋。青竹重势,一招一式务求利落狠绝,吉元则以观气察势见长,擅长把握对手的力道节奏。
最初的演练中,青竹的枪法迅猛如风,往往压得吉元喘不过气,但吉元敏锐的感知力逐渐显现,他开始在对战中寻觅青竹力道的薄弱处。
青竹在实战中演示“扎、拦、拿”的变化,着重讲解“听劲”奥义的应用。他一再强调,听劲并非靠耳听,而是靠手腕、肩肘、甚至全身的敏锐感知,去体会对方兵器上传递来的力道。
他以缓慢的枪刺开始,逼迫吉元用长枪格挡,并让吉元感受每一次力道的传递方向。在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中,吉元逐渐捕捉到青竹出枪时那微妙的力道变化,并能依势做出反应,将枪头微微一拨,巧妙化解攻势。
与此同时,吉元将自己的心得也融入练习中。他强调枪术不仅在于力道的释放,还在于“借力打力”的艺术。他用假想敌的力量为自己创造攻势的机会,将青竹引入新的思考方式。
通过与吉元的探讨,青竹悟出了“听劲”的另一层境界——不止是破招,更是一种将对方平衡打破的关键。以力化力,以劲生势,一招之间取敌性命。
三天之后,吉元的枪法已焕然一新,招式愈加圆融流畅。他能在青竹疾如雷霆的攻势中,凭借一招拦架稳稳卸力,将长枪灵活如臂指使。
而青竹也受益良多,对于借力打力的理解更加深刻。他意识到,真正的枪法之道,不在于力量的较量,而在于力量的引导与控制。两人相视一笑,皆知这三天的切磋,已令他们的武艺各自提升一个台阶。
庆云观的道童也算是得了实惠,青竹传下了全套的枪招,加上跟吉元师兄的三天对练,吉元的心态已经膨胀,传了口信将太清宫下属各道观观主召集过来挨个蹂躏的境地。
青竹对此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从静室里打包好了自己的行囊,默默地从后门溜了,准备溜回冯相祖宅避避风头。正巧此时冯相那边派人传讯,叫他回府,青竹这才不用走后门,大大方方从庆云观正门走了出来。
十二月的天气,正赶上这几日下了雪,寒冬腊月,景城被大雪笼罩,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簌簌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城中的每一寸土地。城墙上积起厚厚的雪檐,仿佛给坚固的石砌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白纱,隐隐透着肃杀与宁静。
街巷间,人烟稀少,偶尔有裹着棉袄的行人,弓身匆匆而过,脚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铺户门前,一些忠于职责的伙计挥着扫帚清理门口的积雪,寒风吹来,将扫起的雪粉扬进空气,与未停的雪片融为一体。
郊外更是渺无人迹,原本光秃秃的树枝此刻披满白雪,低垂弯曲,仿佛无力支撑这冬日的厚重。远处的大河已经结冰,厚厚的冰层上覆盖了一层积雪,连岸边的芦苇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隐隐透着河北道独有的凛冽与苍凉。
青竹仗着轻功高绝,足尖点着雪堆,犹如飞鸿一般,回到了相府。这三日,他的武痴性子犯了,跟师兄练武过招,已经三天没见着小裴姑娘了,怕她埋怨,还特意买了她喜欢的乳酪饼子。
进了相府感觉气氛甚是隆重,青竹进了后院,拦住官家冯寿问了问,这离着过年还有十好几天,怎么院子里张灯结彩的,有什么喜事不成?相国又要纳妾了?
冯寿知道这小道士跟相国在一起都没大没小的,笑骂了几句,说有什么事你自己问相国,也就没搭理他。
青竹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也就没在纠缠,直接进了书房。推开书房的门,一阵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冯府祖宅的书房陈设简单,几排木架上堆满了书籍与卷宗,书案上铺开的却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张刚刚描绘了一半的舆图。冯道正披着一件青布单衣,低头在图上勾画着什么,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气袅袅上升,与房间里炭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青竹一边把手里的乳酪饼子放在案边,一边抱拳笑道:“相爷,这还没到腊月廿三,您府里却比谁家都热闹,可是有什么大事?莫不是……要在北地再纳一房?”
冯道闻声抬头,也习惯了这小子没大没小,瞅了他一眼,敲了敲书案,道:“你这混小子,三天没见人影,回来就一满嘴胡话。”他伸手指了指书案上的舆图,道,“这才是真正的大事,你可瞧得明白?”
青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发现标注的正是幽云十六州一带的地形地势。地图上山河交错,几处要塞和城池都被用朱笔标注得极为醒目,旁边还写了几行小字,似是在筹谋行军布防之事。他摸了摸鼻子,笑道:“您又在摆弄这些。马康大哥不在,您老自己在舆图上兵棋推演过干瘾呢?”
冯道放下笔,端起茶盏,缓缓说道:“这可不是摆弄,还真有正经事。你别光惦记你的乳酪饼子,这雪下得急,契丹人且不提,奚人那些小部落恐怕按捺不住了。幽州城,最近送回来的军报倒是有些异常,快过年了,关外也是年关难过啊。”
青竹听了,眉头一皱:“我这边看着云州那边也有标记,怎么,云州不归咱们管?”
冯道微微一笑,把舆图推到青竹面前:“那是,云州是太原节度使的辖区,怎么你想让老夫捞过界啊?”
“那这满院子张灯结彩是怎么个意思?”青竹疑惑问道:“莫不是您准备纳个奚人的小妾,然后随便赏个三瓜俩枣把他们打发了?”
“这倒霉孩子净胡说,”冯道给气乐了,抄起手边笔洗作势要打,再一看自己的笔洗是祖父留下的遗物,没舍得,又收了回来,他叹了口气道,“各镇节度使知道老夫要出使契丹,去商谈幽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周边几家都派了人过来,明面上是给老夫请安,实际上也是想探探老夫的虚实。怎么也得勉为其难接待接待。”
青竹没想到直接是藩镇节度使派人过来,有些惊愕,问道:“周边几家,就是河北道的几家?”
“嗐,义武,安国,顺国三镇,外加太原留守,都派人过来了。”
青竹对照着舆图看了看,又道:“这几家节度使都派人来了?这个节骨眼,就不怕犯了官家的忌讳?这个阵势,我看了都觉着是这几家要撺掇您老谋反似的。”
“谋反”二字在别人听来是天大的忌讳,但对于冯道,倒并未放在心上,他轻声喝道:“这孩子,别的都好说,这事儿也就在老夫书房里,见着那几位别胡说八道的。这里面除了太原留后刘知远有点实力,其他那三家能凑出三千战兵就不错了,蚕豆大的地盘,能养多少兵?”
顿了一顿,冯道指着舆图说道:“整个天下,有名有号的节度使二十六个,除了边境上的那几家正经有些实力,其余竖子碌碌,不足与谋。”
一听这话,青竹心中大讶,问道:“相爷,您老是真要谋反啊?”
第30章 相国的野望
冯道一听,气得拿起案边的书卷便要往青竹脑袋上敲,嘴里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老夫哪有那心思!谋反?谋反?老夫这一辈子,谋的就是个‘不反’!”他放下书卷,摇头叹息道:“别说谋反,老夫若真有心争天下,早在击杀后唐庄宗那会儿,就该直接拿下中枢大权了。还用得着现在谋反?”
想到当时冯道和刘若拙以赫赫军威阵斩庄宗李存勖,兴教门内,宫闱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拿下,龙庭御座,冯道振臂一呼,建个小朝廷似乎难度也不大。
青竹揉了揉脑袋,赶忙拱手赔笑:“相爷息怒,小道失言了。但话说回来,您这阵势,怎么看都像聚众布局。”
冯道无奈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布局?是,老夫在布局。但不是为了自己。你想想,如今这天下,谁家兵精粮足?哪家百姓安稳度日?以老夫观之,好像只有吴越钱塘一地,勉强算的上安稳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深邃起来:“老夫谋的是安稳,谋的是这七州八地的百姓能活下去。如今这乱世,朝廷虚弱,各地割据,谁能给百姓遮风挡雨?青竹儿,你觉得谁能替他们守一方平安?”
青竹听得默然,心里却忍不住琢磨:相爷这番话虽说得朴实,但这七州之地养精蓄锐多年,隐然已有一方霸主之姿,就只为一个安稳?他笑道:“您要这么问,那舍相爷其谁?”
冯道似乎看透了青竹的心思,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这小道士,心里头准八成是腹诽老夫。老夫不想当什么圣人,也做不得什么枭雄。百姓要想在乱世中安稳,只能是自己先壮大起来。”
青竹悚然一惊,讶道:“什么?百姓自己壮大起来?这是何意?”
“这傻孩子。”冯道笑道,“这都没听懂,你仔细想想老夫在北七州都订了什么规矩?”
百姓尽皆带弓刀,不设正印官,行政、军权、司法分立,人人以入伍从戎为荣,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一系列规矩。
青竹点点头,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如此做法真的能强民强军?”
冯道听罢,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缓缓说道:“老夫并无十足把握,不过总得时尚意识,老夫的设想是以道门为核心,凝聚百姓人心,强壮民众体魄,男丁人人习武,熟练刀弓,精通武技,就连女子也得有自保之力。老夫推算,长久下来,或可有所改观。”
青竹听完挠挠头,心想,听着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感觉非是三年五载就能见效。
冯道似是猜到了青竹的想法,笑了笑,承认道:“确实任重而道远,操作起来难度确实很大。老夫已经五十有五,按照你们道门相术推算,老头子我还有多少年寿元?”
青竹一听这话,脸一红,尴尬的笑了笑,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推算过?”
“你这小猢狲,真当老夫不知道?”冯道捻了捻短髯,笑道,“当初第一次在汴梁城外上清宫见你,你那时候双目神光奕奕,当是在看老夫相格。当年你师父初次见面也是这个德行。当初你看石重贵和郭雀儿头上都有龙气冒出,老夫就知道你的相面之术,怕是已经在令师之上了吧。”
想到当天自己看到五龙聚首的奇景,这话还都没跟相国大人说透,青竹只好佯装正色道:“相国,您这强人所难了,寿元这事,道祖也不敢妄定啊。我师父当年给您推算的是多少?”
“休要套老夫的话,老实说来。”冯道笑骂道。
青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说道:“本是不能泄露天机,不过既然师父当年也给您推过寿元,那我也不算泄露,如果小道没有看错,怕是还有二十年以上的光景。”
冯道看了看青竹,捻须沉吟以掩盖心中的震撼,片刻后,笑着反问道:“道门相术果然应验如斯?”
“都是命数使然,小道哪里敢言应验。”
冯道大笑点头,道:“不差什么,如此说来老夫尚有二十年光景,外加上你年纪尚轻,若能一剑护佑七州,还能再有二十年光景,四十年两代人,想来应当能强民富民一策,当有所成效。”
两代人,青竹不由思考起来,怎么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好像谁也跟自己说过,有个先哲,为了让族人摆脱奴性,在荒野上流浪了四十年,消耗了两代人,终于使得族人自强自立了起来,谁跟自己说过这个故事,一时间有些恍惚想不起来了。
一时间青竹和冯道各有心思,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冯道长叹一声,略有些遗憾,不过随即振作起来,指着地图说道:“这段时间关外雪情更甚关内,辽西的奚人部落长期被契丹打压,怕是今年这个白灾不太好过。”
冯道的话音未落,青竹便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舆图上的“幽州”二字,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他的意思。“白灾” 是草原民族对雪灾的一种统称,因长时间的大量落雪,造成积雪过厚、雪层维持时间过长,从而大量冻死饿死牲畜。草原民族以游牧为生,大白灾对弱小部落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冯道见他若有所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意管这些俗务,但这件事非你不可。骑士团从筹备到现在不过十数年光景,你师父与我倾尽心血,想要完完整整交给你,一帮见过血的悍卒,你年纪轻轻但必须要服众。”
景城的祖宅书房中,冯道头一次挑明了把青竹当成自己的继承人,说话自然不再拐弯抹角,言出如枪,直指本心。
青竹听冯道已经这番口吻,这种架势,也没啥可以推脱。心道这就是师父和相国给自己安排的宿命吧,他果断点头应下:“相爷既然有命,青竹自当听从。此番带队,自然努力向前,奋勇当先。不过驱赶奚人部落,只怕会激起契丹人的警觉,正值幽云十六州归属的档口,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冯道冷笑一声:“契丹人虽然号称强盛,可近来正内斗得厉害。萧翰刚死,耶律德光忙着稳固大权,自顾不暇。至于那些奚人,散兵游勇罢了,赶跑便是。这次是让你亲自领兵,就当在北七州境内进行一次我部最强武力巡游,驱赶奚人只是个由头。”
青竹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笑道:“相国的意思,我就演戏给那几家节度使看看?”
“就那几家不值当老夫和你费那么大劲,队伍拉出幽州长城外,一方面让契丹人看看,另一方面也能最大限度的慑服北七州的人心,让宵小之辈别在老夫出使以后耍花样。”冯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幽州的地图。
是夜,青竹带着乳酪饼子,翻进了司裴赫姑娘的闺房,在小丫头的埋怨声中,青竹又是作揖又是赔礼,最后强行亲了两口,大笑一声,翻窗出去。
次日天未亮,青竹前往庆云观,招呼上吉元师兄,一众道士穿上棉袍,披上大氅,骑上青骢直奔幽州城而去。
景城到幽州北平府,四百里不到的距离,在北地冰天雪地穿裹的跟粽子一般的队伍,就像白色幽灵一样穿行在苍茫大地之上。
沿路穿州过府,吉元派出门下弟子沿路联络,青竹一路也是逢道观便去参拜,见观主便口称师兄。越走人马越多,越走队伍越壮大。青竹还留神仔细观察了一下,各地道观规模有大小,但是建筑式样都差不多,修得跟碉楼似的,都是条石搭建,好些个大城里的道观还在修筑之中,条石碉堡还没封顶。
太清骑士团在北七州分布甚广,一路上除了吉元师兄带着的“风”字营,余下三营分别是“林”字营,“火”字营和“山”字营。
“风林火山?”青竹挠挠头,自幼只读道典的他,有些迷茫的问身边的师兄,“哪位大才这么起名字的?冯老头子?”
吉元笑着在马上躬身施礼,笑道:“这名字起的有何不妥么?这乃是掌教真人以《孙子兵法》特意取得名号。”
“果然威武!”一听是师父取的,青竹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双手脱缰,高举双手大拇哥,交口称赞道。
《孙子兵法》有云: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吉元继续解释道:“当年掌教真人也是按照相国大人的意思分配给各部不同的侧重点,虽然马上骑射,冲击作战都是各自的基本功,但是四大营还各有擅长。”
“风”字营讲究个机动性,相国给他们每人配备了三匹马,一匹战马,一匹驮马,一匹乘用马,使得风字营拥有全团最强脚力,可以千里突袭,来去如风。
“林”字营主打一个静气,实则主张火力覆盖,除了苦练个人射术以外,在远程攻击手段方面,他们那个营人手一张强弩,每五骑配备一台八牛弩。这样密集的火力配备,既能野战也能攻城,在设想中遇上大战,还能起到殿后掩护撤退的作用。
“火”字营玩的更花哨些,为了克服骑兵难以攻城的缺点,在掌教真人的指导之下,火字营除了标配的弓弩刀枪,每个人还配备了提过纯的硫磺,硝石和木炭。这个配置听得青竹眉头大皱,心想:咱们太清宫不是内丹派的么?这套感觉是丹鼎派的活计啊。青竹虽是疑惑,但是毕竟是自己师父安排的,也就没多问,留待以后看看军演再说。
“山”字营一听名字就是朴实,主打一个碾压,除了常规骑铠,相国下了血本,给了一人一套具装,都是上好的镔铁甲胄,还是人马俱甲。全副武装起来看着就像是钢铁打造的怪兽。不过因为靡费太大,以北七州的财力到现在也不过堪堪凑齐九十骑,算是团里人数最少的一个建制。
青竹看了看身边山字营的师兄弟,问道:“咱山字营人数这么少,够用么?”
被称呼为吉湛的师兄笑道:“团长真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身盔甲重金打造,实在太贵了,北地财力供养起来也是费劲。再说我们具装重骑主要用于冲阵破敌,穿全甲以后再好的马匹最多作战一刻钟,这样的决定胜负的冲锋,一场大战也就一两次机会。所以山字营在于精而不再多。”
青竹点点头,笑着说道:“非战时不要称呼我团长,还是叫我师弟好了。”
随着人马越聚越多,趁着雪停的空隙,青竹命四大营按各自营头列队整训,果然按照建制整完队以后,青竹都蒙了,他催马凑近吉元师兄问道:“师兄,咱不是之前商量的沿途各营加在一起征召一百骑就足矣了,怎么现在还没到幽州,这边已经丫丫叉叉站了三百多人?”
听着青竹的外行话,吉元哑然失笑,他拍拍毡帽上的雪,笑着回道:“当时我是不是跟你说带个百骑就够了,你还说人太少,要征调两百骑,两百骑都凑齐了得上千人的大队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关攻城掠地。”
“我听说过吃空饷,哪想到还有这样反向虚标的?”青竹更是大感困惑,不解问道,“征调一百骑士,怎么就出来这么多人?”
吉元笑着指着其中一位林字营的太清骑士说道:“这是你吉隆师兄,分属林字营,身份是骑士团成员,旁边两个也骑着马的,那是他俩徒弟,算起来也是你师侄。他们现在是见习骑士。”
青竹点点头,笑道:“就是年纪小,还没转正呗。那后面俩跟着骑着驴子,驴子上还摆着箱笼的是什么人?”
“那个算是道童,就是随着吉隆的两个扈从,你就当是平常军队里的民夫吧,他们虽然也随着你吉隆师兄学艺,不过天资稍微差了些,不能算作战兵。你看到的那个箱笼其实是八牛弩的一部分,五个林字营骑士出动必配一架八牛弩。”吉元认真解释了一番,“所以啊,一名骑士受召入伍,连他带上各种辅助兵种和扈从,起码五人。”
第31章 华盖观前
通往幽州城的官道上,同门师兄弟两人驻马,一边看着骑士团行军一边讨论着战术人员构成。
青竹抹了抹额头的沾了雪的发丝,苦笑道:“我还以为就跟那会在跑马岭似的,说是百骑就是百骑,哪想到这么多人。”
这时候钱弗钩安排好了各项军资调配,听了他俩的对话,催马凑上来说道:“跑马岭堡打的是驻防战,没有长途行军的要求,用不上补给和民夫,所以相国就只调了两百战兵护着。真要出境作战,咱们的骑士都武装到牙齿了,没有扈从哪行。山字营那边的重甲,没有两三个人帮忙自己都穿不上去。穿上去了自己想脱也脱不下来。”钱弗钩笑呵呵的一边跟青竹解释,一边跟周遭的熟人打着招呼。
三人催马并肩而行,身后的骑士团如同一条铁流,在风雪中缓缓前行。远远地,幽州城的轮廓逐渐清晰,厚重的城墙宛如雪原上的孤岛,承载着千年以来的冰霜刀剑。城墙上积雪覆顶,映照着在寒风中上下飘舞的旗帜。
幽州的城墙高约三丈,全部以灰褐色的砖石砌成,看着厚实而坚固,表面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从隋末罗艺占领幽州至今,作为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名下)的治所,再到唐末乱世,直至庄宗李存孝攻破收复,这地界被各路军阀占据了一百五十余年。大大小小的战事经历了无数,直到这些年被冯道冯相国实际控制,这才消停了几年。
青竹抬头望去,城楼高耸于城墙之上,呈现出典型的北地风格。它的基座宽大稳重,四角向上微微翘起,顶端覆着暗青色的琉璃瓦,然而瓦片上已然覆满了冰雪,在风中微微泛着寒光。城楼上挑的飞檐下挂着一串冰凌,像是晶莹剔透生动华丽的装饰物,与周围肃杀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站在城楼上的守军几乎难见踪影,大多都缩在城墙下的望楼里避寒。望楼里点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散发出阵阵暖意。守军们围坐在一旁,身上的棉甲和黑色斗篷已经被风雪染得潮湿,他们却全然不顾,只管烤着手,低声说笑,打发着漫长而寒冷的守夜时光。
偶尔有人耐不住,炭火盆的气闷,探出头来,透过望楼的小窗眺望外头。城外的大地白茫茫一片,风雪搅动得天地都模糊了界限,远近难分。守军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待冷风灌进脖领,冻得打了个寒颤,便赶紧缩回去,搓着手连连抱怨。那些窗边不知被谁放的望镜,早已结上了冰霜,任凭风雪呼啸着打在镜筒上,也没人愿意伸手去擦。
即便如此,守军的神经却并未彻底松懈。每隔一阵子,总有一两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拿起长枪,走出望楼,站到城墙边巡视一圈。他们将目光掠过城外的荒野,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却依然机械地环视一圈,仿佛那片翻涌的雪海中随时会冒出敌影来。巡完一圈后,他们又快步回到望楼里,把身子贴近火盆取暖,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不是人受的。”
随着雪下的愈发的大,风倒是停了下来,城楼上的纛旗,软软贴在旗杆上,已被冰雪冻得梆硬,不雅地垂在杆子上。偶尔守军抬头看一眼,却也懒得理会,只默默地把斗篷裹得更紧,心里盘算着轮班的时间,盼着能早些下去喝上一口热汤。
城楼下方的巨大城门嵌在城墙中,呈现出拱形,门上覆着厚厚的铁皮,用无数颗铆钉固定,显得无比坚固。门扉紧闭着,只留一侧的小门供通行。靠近城门时,青竹看到几名守门的士兵正用铁锹清理门前堆积的积雪。他们的脸庞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散去,却依旧动作麻利,不曾有半分怠慢。
靠近城楼后,青竹发现城墙外还挖有一道深深的护城壕沟,里面早已积满了雪,隐约可见一些垂下的冰挂悬在沟壁上。在城楼的侧面,几架抛石机和床弩静静地立在那里,虽被厚布遮掩,从形状上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青竹的太清骑士团在漫天大雪中,井然有序的鱼贯入城,骑士和扈从们身上厚实的棉袄和翻毛的皮袄引得守城士兵羡慕不已。
作为北地重镇,幽州城是整个北七州的防御核心,城中原先桀燕刘守光的所谓皇宫早就被拆了,空下来巨大的地皮,冯道全部划给了刘若拙。以酬刘真人带队率先攻上城墙的“先登之功。”故而幽州城内的“华盖观”是北七州内规模最大占地最广,盖得最坚固的核心道观。
四百多人的队伍穿过幽州城内横平竖直的街道,积雪在蹄声与车轮的碾压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沿途行人不多,大多避寒在屋内,偶有几名百姓探头张望,见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骑士团,连忙避让到巷子边,脸上带着几分惊异与敬畏。
青竹坐在青骢马上,目光扫过周围的街景,心里隐隐感叹:到底幽州最初是一个军城,布局果然不同于商业城市,简直像一张棋盘。街道宽敞笔直,每条主街都能一眼望到尽头,房屋间隙宽阔,院落规整有序,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街边的铺子低矮而坚固,屋檐上的积雪几乎压到行人头顶。
骑过一片民居后,华盖观的高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塔楼巍然耸立,仿佛一道直插苍穹的灰白色巨刃,雪花在塔顶周围盘旋,随着寒风洒落,使得整个塔楼像是被灵气笼罩,仙味十足。
青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北地的道观塔楼,但每每看到,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这些道观的建筑风格与江南的精致大不相同。道观的正殿皆是以巨大的条石堆砌而成,厚重的石墙如山一般稳固。殿顶覆着黑灰色的瓦片,因积雪压覆而显得轮廓分明。正殿之后,总会竖起一座高大的塔楼,气势逼人。
华盖观的塔楼尤其雄伟,足有五六丈之高。底座厚实往上收窄,塔楼的顶上还有人影闪动,显然也是城防的体系的一部分。
青竹摇了摇头,远远望见自家华盖观的山门,他勒住了缰绳,然后伸出右拳,凌空画了一个圆,随后自己一个飞身下了马。
身后近五百人,几乎同时停住了坐骑,随着青竹一起翻身下马。
唯有老钱不明所以,他跟着下了马,凑到吉元跟前问道:“这还离着挺老远,怎么就命令下马了?”
吉元拍打拍打身上的积雪,正了正棉袍,看也没看老钱篓子,解释道:“幽州城这个道观叫什么?”
“华盖观啊。咱们来也来了好多次了,我老钱还能不记得?”钱弗钩给自己特意准备了一顶貂皮的帽子,这个天戴着头上确实暖和,老钱捂了一头汗,一边挠头皮,一边说道。
吉元见老钱还没想起来,他瞥了老钱一眼,没好气说道:“华盖二字是掌教真人的道号。此观等若刘真人的道场。如今少掌教第一次参拜华盖观,按规矩是得一步一行礼走进去的。”说完吉元站直身体,牵着缰绳跟在青竹身后,亦步亦趋朝华盖观走去。
四百多人的队伍在肃穆的气氛中行进,脚步声与甲胄的轻响在寂静的雪地上格外清晰。
有几名守卫模样的道士驻立,他们身披厚重的斗篷,腰间悬剑,目光好奇地盯着远处的队伍,城中来了这么一支安静肃杀的队伍,换了谁都好奇是哪家的军队。待看清了队伍中几个熟悉的面孔,想到观主这几日的吩咐,连忙派人向后殿传讯。
不多时,观内广场响起一阵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一队道童从角门鱼贯而出,手捧香案,迅速摆设于广场中央,细致地整理香炉、烛台,动作如行云流水。香案上三柱清香直直燃起,青烟袅袅升腾。随后在一串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过后,平日里紧闭的中门豁然大开。从门内走出一位五十岁模样的中老年道士。
这道士大氅披肩,衣袍随风微微摆动,身形高大,肩宽背厚,显得格外雄壮。他年约四十许,面如黑铁,剑眉虎目,一张国字大脸,棱角分明。青竹运目力望了望,依稀记得好像也是过年时候在太清宫见过,叫什么来着,他一时记不起名字。
吉元在青竹身后一步,他接过了青竹手中的缰绳,暗暗提醒一声:“这是浮光师叔。”
听着浮光的道号,青竹想起来好像当年捉弄浮游师叔的时候,有一黑脸大汉,好像还没有束冠,算是太清宫里的火工道人,天生膂力超群,好像是犯了什么事情躲到太清宫里面的。
有一次自己上元节,在浮游师叔的三官手书里做了些手脚。结果被这黑脸大汉擒住了。这大汉确实有把子力气,抓着自己两个肩膀头把自己拎在半空,自己那会刚刚练习道法武艺,根本不惧,两只小手抓住大汉的手掌,应该是扣住了他的合谷穴,感觉也没怎么使劲,好像是听着两声响,劲透穴窍,那大汉嗷叫一声,惨呼松手,自己凌空翻了一个跟头,踩踏在他肩膀上,飘出两三丈远。
听说从那以后,那个火工道人心悦诚服,想拜在师父名下做个真正束发的道士,师父说那人年纪太大,根骨僵硬了(青竹觉得就是师父护犊子)。没肯收,让他转在师叔祖陈哲普门下做个记名弟子。没想到这个记名师叔现在已经执掌北地最大道观的华盖观观主了。
吉元师兄似是有些怕他,偷偷又补了一句,道:“浮光师叔驻守的华盖观,是山字营的营部,师叔就是山字营的营正,兼任太清骑士团副团长。”
青竹愣了愣,问道:“浮光师叔这么厉害,那就是说,平时骑士团的实际指挥权在师叔手里?”
“在山上的时候听说,浮光师叔没有出家之前是王垛毳手下的大将,因为实在看不过王垛毳滥杀无辜,有一次抗了军令,要被执行军法,被路过的陈师叔祖给求情,活了一条性命。”吉元在崂山上人缘不错,这些小道消息知道不少,他继续说道,“浮光师叔皈依以后一直在观中修道,三年前才下山,掌教真人给了太清宫信物,让他全权负责太清骑士团的军事训练。”
青竹点点头,心想:原来这么一回事,师父布局布得挺早啊,三年前就琢磨着要赶我下山了?
队伍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到山门门口了,青竹舍下吉元师兄,一边走一边卸下了棉袍,露出里面一身单薄的深蓝道袍,再换了帽子,从怀中掏出束发冠,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好道髻,又背上下山时师父赠予的桃木剑。青竹自己打量了一下,嗯,确实跟下山时候的装束没什么两样。
收拾停当,青竹脱离开队伍,运起轻功,脚尖点着积雪,如同脚不沾地一般向华盖观山门飞掠而去,钱弗钩走过来勾着头看了看地上的足印,只是一个小点,他捅捅身边的吉元问道:“这什么功夫?好生厉害,唉,老元你会不会?”
吉元与老钱相交十年,知道这个老伙计喜好挤兑人,没好气白了他一眼道:“这等上乘轻功,你这个年纪还想学啊?回头我跟青竹师弟打个招呼,让他教教你?”
“大可不必!”钱弗钩严词拒绝。
再看青竹三四个起落,已经来到了华盖观山门之前,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浮光道人,仔细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当年的火工道人,青竹先朝着浮光师叔点点头,浮光早知道是这个当年的小顽童带队过来,也不答话,指了指香案。
青竹自然是记得山门中的规矩,正了正衣冠,紧了紧腰上的丝绦,一改平日里跳脱的性子,从一边道童的铜盆里净了净手,取过三炷香,双手捧香,目光低垂,缓步走向香案。
第32章 初遇奚人
华盖观前,青竹规规矩矩上了三炷香,按理说稽首礼已经是道门最高礼仪,不过此时在以师父道号命名的道观之前,青竹手掐着法诀,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老老实实跪拜了三次。
青竹行礼之时,原本站在山门正中的浮光道人赶忙避趋,快步下了台阶,站在香案一侧观礼。待礼成之后,等着青竹站起身来,这才上前见礼。
见这位师叔站在跟前,青竹连忙掐起法诀,躬身施礼道:“弟子青竹,见过浮光师叔。”毕竟长幼有序,师门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浮光道人笑吟吟的看着眼前这个恭敬施礼的师侄,回了半礼:“免礼。”这也是师门长辈的礼数。眼看青竹再想开口,浮光一摆手,随后掐着三清诀,施了一个全礼,朗声道:“太清宫下院,华盖观观主浮光,见过少掌教。”
听着浮光也管自己叫少掌教,青竹顿时苦了脸,扶着浮光道人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岂料浮光真是膂力奇大,往下一揖到底,青竹一个没留神还真有点托不动。
青竹的功夫也已经练到气随心动,意在念先的境地,手上一吃劲,丹田先天气迸发,顺着腰眼就往上顶。浮光道士较了两次劲,青竹托举他的双手如同铁铸一般,居然动不得分毫。
浮光终于不再坚持,收回了下拜的手,青竹松了口气,毕竟不是少年时在山上没大没小的道童。青竹开口说道:“浮光师叔,你就不要折煞我了。”一开口还是那个自来熟的调调。
浮光闻言哈哈大笑,上下打量了青竹一番,虽说这些年没怎么见过,还是能在眉宇间找到当年顽童的影子,他笑着说道:“原先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小猴子,到底是长大守规矩了。”
听着师叔揭自己的短,青竹谄笑着说道:“师叔,那都过去了,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您也是提它作甚。”
浮光道士又是一阵仰天大笑,随后招呼自己的弟子们前来见礼,青竹比较之前在太清宫中没大没小没规矩,此时确有一派少掌教的风采,与诸位师兄弟见过礼。随后浮光道士招呼众人将太清骑士团的人马引进观里,他带着青竹从中门直接入了道观。
三百多人,外加近五百匹马,虽说华盖观占地广大,安顿下来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前后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将人马都安顿了下来。
随后浮光召集骑士团四大营的营正,还有军需官钱弗钩到静室用茶。席间,浮光道士第一时间移交了太清骑士团的调兵印信,外加骑士团总花名册。
青竹接过调兵印信和花名册,双手捧着,郑重地朝浮光道人一礼。调兵印是黄铜制成,上面刻着太清骑士团的独特纹饰。而花名册用上好的竹纸精心装订,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骑士团每一名骑士的姓名、籍贯、战功,以及配备的兵甲细节。
青竹翻开花名册,只粗略扫了几眼,便发现册中的记录详尽至极,不仅包括现役骑士的战斗经验,甚至连每个骑士的随扈和战马数量都一一标明。他心中不由得暗叹浮光师叔的严谨,这般细致的军务管理,难怪整个骑士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浮光道士一边抚着长须,一边看着青竹的反应,笑道:“这花名册是按照掌教真人的要求整理的,每半年都会更新一次。虽说人马多,事务繁杂,这种军团编制的方法倒是相国提议的。你也知道,没上崂山之前,我就是个带兵的,不过这套养兵的办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若不是冯相国一力坚持,我也不知道如此养兵还有这等好处。”
青竹将花名册小心合上,点了点头:“师叔操劳,弟子自当谨记。这印信和名册还是由师叔保管吧,我此番停留北七州的时间不会太长过完年就得护着相国出使契丹,太清骑士团的日常作训还得劳烦师叔出马。”
浮光道士想想也是,抬手端起茶盏,应道:“那倒也是,印信你留着,随身携带,方便你调兵,花名册留在观里。这道观名为华盖观,本就是掌教真人的道场,我这个观主不过是代管,等你都能接手了,师叔也要交卸了这个差事回崂山了。”
“北地不好么?”青竹讶异道,“我看这道观气派的紧,师叔你就在此修行不好么?”
浮光道士一向严谨,此时也不由朝青竹翻了个白眼,吐出一个字:“冷!”
青竹愣了愣,想起崂山海边,想起了山下的沙滩,想起明媚的阳光,这么一说,貌似北地养老确实也挺遭罪。
浮光并未纠缠这个话题,又道:“北地边疆复杂,行军路上想比吉元他们也都跟你说了。笼统来讲,幽州以北出了古长城,都是契丹人的地盘。但是契丹是游牧部落起家,跟咱们南边不一样,北地境内除了奚人,还有室韦人,粟特人,女真人,不一而足。”
青竹一一记了下来,问道:“那此次流窜到边境上的奚人大约有多少?”
浮光扯过一张舆图,指着长城以北的地界说道:“古长城从隋唐以来就没怎么修缮过,破损不堪,前几日传讯,最北面的檀州城下已经看见了起码三拨不同的奚人部落。相国给我传的军令是集结百骑,预防奚人生乱。如有必要驱离即可。”
钱弗钩看看舆图,又看看外面的天气,点点头道:“能不发生冲突尽量不要冲突,都是我们在关外做生意的目标客群。也是奇了怪了,今年秋天没少跟奚人部落贸易,怎么还有活不下去的部落要过来打草谷。”
吉元和吉隆对视一眼,吉隆笑道:“老钱,跟你做生意还能占着便宜?怕是你黑心钱赚多了,奚人家底都赔掉了,怎么安然过冬?”
老钱一瞪眼,怒道:“我们商队过去都是秉承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态度。相国也说了,尽量不赚这些塞外部落的银子。”他又回忆了一下,吧嗒吧嗒嘴:“可能是酒水卖多了?不少奚人部落拿牛羊换了酒,甚至还用母马来换。我想着给骑士团多配些母马,方便长途奔袭。莫不是出货量没拿捏好。”
此话一出,静室中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都在笑着说,估计老钱篓子是把奚人的家底都掏空了。
众人笑闹了一阵,浮光道士毕竟年长,辈分又高,他摆了摆手,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只见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沉声说道:“如今天候不好,待到雪停,我们整装出发。我已安排了北地几处烽火台的守军与你们会合,沿途物资有钱弗钩安排。风林火山四营不带辎重,全换冬装,轻装行军。”
静室中众人豁然起立,浮尘道长说完这话看着青竹,青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大印,明白过来,说道:“一切都按浮尘师叔所言,骑士团整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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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大雪在强风中,似絮飘散,遮天蔽日。青竹勒住坐骑,目光越过一片雪丘,落在不远处艰难行进的奚人队伍上。他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支流亡的部落,人数不过数百,大多是面容枯槁的老人和衣衫褴褛的妇孺。许多孩子伏在母亲背上,有的已经冻得失去了哭声,只能咬着布条,眼神呆滞地望着漫天风雪。
这支队伍中仅有的几个壮年男子,身材高瘦,面容轮廓分明,肤色偏深,额头宽阔,下颌略显方正,典型的游牧民族特征。他们头戴皮帽,帽边因常年风霜浸染,颜色早已暗淡,身上的羊毛披风也残破不堪,仅能勉强御寒。他们脚上裹着草鞋或兽皮,行走时每一步都艰难无比,深陷雪中,拖着僵硬的步伐。
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奚人传统的狼皮旗,象征着部落的延续,但那旗帜因年头太久,已经撕裂成数片。青竹眯起眼睛,心中虽有些许恻隐,却也明白这些人若不驱逐出去,很可能进一步侵扰边境,甚至造成长久的祸患。
他举起手,身后的太清骑士团人马立刻停步,整齐列阵。披着铁甲的骑兵们,战马喷着热气,蹄子在雪地里轻踏。全军沉默无声,却自有一种威压,仿佛无形的大山。
青竹也是眉头大皱,眺望着远方雪原。风雪已经小了些,但寒气依旧刺骨。他穿着特制的轻装棉甲,披着厚重的披风,手按剑柄,神情专注。五天的巡查让他对边境的局势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更加心忧不安。
头一天与奚人部落交手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个小部落人数不多,衣衫褴褛,倒颇有古风。见到骑士团包围过来,他们并未四散逃窜,反而组织起族内的健壮之士,摆开“斗将”的阵势。奚人的勇士们身着简陋的皮甲,手持残缺的弯刀或是枪头只剩半截的长矛,口中唔呀呼喝着,上前索战。
这种挑战怎能让旁人染指?青竹当仁不让地接下了“斗将”的差事,并且将单挑无敌的身手优势发挥淋漓尽致。以一敌十,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赤手空拳放翻了手持粗陋武器的奚人健儿。
这群人虽悍勇无畏,但面对青竹,却如扑火的飞蛾。青竹大获全胜之后,部落头人率先带着合族老少跪地,整个部落没有人求饶,没有人反抗,就是颤颤巍巍的跪在雪地中,眼眸里只有绝望和麻木。头人举着象征着部落的图腾,以表示臣服,通过钱弗钩的翻译才知道,这帮奚人愿赌服输,任由太清骑士团处置。
青竹默默点了点人数,差不多半数都是老弱妇孺,这还怎么处置?他直接命军需官钱弗钩挤了一些棉衣、干粮和盐巴,送给奚人部落,并指点他们在一段废弃的古城墙下扎营避风。奚人的族长虽面露愧色,但更多的是感激,他带着部落所有的男子跪在雪地上,朝青竹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此后两日,骑士团继续在檀州城外巡查。青竹的心情却一直无法平静。苦寒之地,所有人都在跟天地相争。他清楚,北地的安稳并不是一场胜利能决定的,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无论是汉人、奚人,还是契丹人,似乎都想在老天爷的淫威之下搏一条活路。
青竹沉思了片刻,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尖。雪丘之上,太清骑士团默然伫立,只余下马匹喷着粗气的嘶鸣声。
雪丘下行进的奚人们很快发现了这支兵马,原本艰难行进的步伐瞬间乱了,妇孺惊慌失措地缩成一团,几个壮年男子则慌忙聚集,手里举着骨刀、弯弓,试图形成防御之势。
一个为首的奚人男子从人群中走出,他的眉目深邃,眼角因常年风沙侵袭布满皱纹,双手苍老龟裂,但握刀的手却依然沉稳有力。他步履蹒跚地跪倒在青竹的马前,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哀求。
“将军,我们只是为了活命,”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小舌音,声音嘶哑,道:“牛羊死了,孩子们快冻死了,我们只是找个能过冬的地方,求大人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
青竹居高临下,目光有些飘忽。奚人男子的面容在风雪中显得越发苍白,身后的队伍中,有人低声啜泣,更多的人沉默着,目光中充满绝望。他们来自草原本是狼的后裔,却不得不向软弱的汉人低头。那男子的双膝跪在雪地里,额头深深埋进雪里,随后倔强地抬起头,盯着青竹。
青竹高踞青骢马上并未答话,一旁钱弗钩忍不住窜了过来,说道:“你们奚人不是一向在辽西活动,怎么跋涉千里,跑到我们幽州一带?”
那头人闻言,惨然道:“我名叫李骨哩,是李绍威的族人。”
青竹听的一头雾水,李绍威是谁?怎么奚人里面也有姓李的?
钱弗钩大约听说过一些,他招手唤来檀州防御主官郭守直问道:“李绍威不是契丹的女婿么?这几年怎么了,他的族人也活不下去了?”
李绍威,奚族首领,奚人本无姓,他名为扫剌。庄宗李存勖之时,配合冯道刘若拙大破刘守光,李存勖一高兴,赐扫剌姓李,更其名绍威。
第33章 初为主帅
李绍威本是奚族中一位颇有威望的首领,年轻时便以骁勇和智略闻名。在奚人诸部的内斗中,他逐渐脱颖而出,成为统一部族的核心人物。然而,这样一位人物,却在风云变幻的中原与草原之间,夹缝求存,命运多舛。
早年间,李绍威在契丹崛起的过程中投靠了耶律阿保机,成为契丹南部屏障的重要盟友。他不仅得到了契丹的支持,还通过联姻稳固了与契丹皇族的关系,成为耶律家族的姻亲。
作为奚族的首领,李绍威的地位一时风光无两,甚至被契丹任命为奚人的统领。然而,荣光的背后却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契丹的崛起使得奚人逐渐失去了昔日的独立性。李绍威虽名为首领,但在实际事务上却越来越受制于契丹的压迫。奚人部落的精壮被不断抽调入契丹军中,而肥沃的牧场则被契丹贵族所占据。
即使是亲契丹的李绍威,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族人日益沦为契丹统治下的附庸。
耶律德光继位后,这种矛盾更加激化。与其父阿保机相比,耶律德光的铁腕政策更加严苛,他视奚人为契丹的附庸,而非盟友。
耶律德光推行强硬的中央集权政策,削弱地方首领的权力,同时增加赋税和徭役,将奚人视为无尽的资源库。李绍威的反对意见被直接忽视,甚至遭到耶律德光的斥责,这使得他在契丹宫廷中的地位大不如前。
与此同时,中原的局势又为李绍威提供了一条求生之路。后唐庄宗李存勖时,李绍威应冯道和刘若拙之邀,率部参与讨伐刘守光。
此战奚人从刘守光身后狠狠捅了一刀,算是立下了大功,使得刘若拙突破刘守光第一道防线之后,刘守光后院失火,仓惶回防。后唐与冯道联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入幽州城内。李绍威凭借这样的突袭,由此论功排第二。
李存勖一时兴起,赐扫剌汉姓“李”,名“绍威”,表明对他的嘉奖和认同。这一恩典看似荣耀,却让李绍威在契丹内部备受猜忌。
耶律德光认为李绍威的忠诚已经动摇,将他视为潜在的叛徒,加紧了对奚人部落的控制和削弱。
面对耶律德光的怀疑,李绍威的处境越发艰难。他一方面试图维持与契丹的表面和睦,以保全族人。另一方面又暗中与中原接触,希望通过大势力的支持摆脱契丹的压迫。结果本来视为大腿的李存勖,得了天下之后便不思进取,宠信伶人,又想收尽天下之财,建立全部由后唐皇室垄断的贸易体系。结果众叛亲离,兴教门之便被刘若拙阵斩于马下。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与李绍威联姻的契丹宗室宗亲逐不鲁酋长因为押错了宝,得罪了耶律德光大王,只能流亡更西边的奚人部落,最后客死异乡。
待耶律德光帮助石敬瑭中原称帝,建立大晋朝廷之后,自觉已经解除了后顾之忧的契丹雄主终于有时间回过头来收拾李绍威。耶律德光一方面掘了逐不鲁的坟,挫其骨扬其灰,另一方面,赐死了李绍威和他的几个儿子,派出骑兵驱赶其部落,不许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
经过此事,李绍威部落元气大伤,滞留原地被人驱赶,想要北上,又被同族人视为瘟疫。奚族内部因分裂而弱化,契丹对其的压制则愈加严酷。
更可怕的是,为了讨好如日中天的契丹大王耶律德光,室韦人、女真人、渤海人联手瓦解奚人部落,吞并了不少以家庭为单位的小部落,掠为牧奴。
为了躲避契丹的驱赶和其他部落的吞并,李骨哩带领仅存的族人才千里奔袭来到了北七州的地盘,乞求一条活路。
好在李骨哩本人追随李绍威期间也算有心,太平时节花了些功夫学了汉地官话,虽然说的着实不咋地,青竹和钱弗钩却也能听懂。
听闻如此情况,看着雪地里挣扎求活命的老弱妇孺,青竹自然是心有不忍,作为统军之主当下吩咐,找一个避风的山坳里,赶紧搭起避风的搭帐篷,正好详细问问这事。
青竹一声令下,太清骑士团的将士立刻行动起来。虽是骑兵,但队伍中的见习骑士和随扈都携带简易的工程器械,在钱弗钩这个军需官的保障之下,物资实在是充裕的过分。每名骑士都熟练地执行着分工,没有丝毫拖沓。
不用青竹特意安排,林子营的轻装骑士迅速绕行四周,寻找可以扎营的地点。很快便找到一处地势较为隐蔽的地方,三面被低矮的山丘环绕,恰好可以挡住刺骨的寒风。
青竹策马前去查看,点头示意后,骑士团的旗号挥动,各部迅速进入布阵搭营状态。
负责搭建的工兵骑士们熟练地卸下马背上的物资,一卷卷厚重的牛皮篷布在雪地中铺展开来。他们首先用铲子清理积雪,露出冻得坚硬的地面,用随身携带的短柄镐凿开地面,插入篱杆以固定帐篷的骨架。每一个动作干净利落,青竹笑着跟问了问老钱,一副帐篷多少钱,怎么跟大晋朝廷使用的大不相同。
老钱得意的拍着胸脯说,这是家主冯相爷亲自设计的,咱北七州专用的帐篷,改不外卖,那都是上好的帆布,那真是经蹬又经踹,经洗又经晒,说了半截,自卖自夸的商贾技能被触发了。
青竹也没惯着他,摘下自己的手套,运气灌入指尖,直接点在钱弗钩的坐骑后臀,那马吃痛,长嘶一声,发足狂奔,跑出一两里地才勉强被控制住,老钱一时不察喝饱了西北风才回来。
与此同时,骑士团另一队人开始用马匹驮来的木桩和绳索搭建支撑结构。他们将木桩打入地下,绳索一端系在桩上,另一端拉住帐篷的角部,用力绷紧篷布,形成结实的斜面,以防积雪压塌。外围的防寒帘也一并挂起,缝隙用棉麻布条塞紧,不让一丝寒风钻入。
负责后勤的随扈们忙着在营地中央挖掘防风坑,将随行带来的铁炉安置其中,再用捆好的木柴点燃火堆。柴火的干裂声与升腾的烟气迅速驱散了寒意,焦黄的火光映亮了众人的脸庞。
更令人称奇的是,太清骑士团的帐篷分为不同用途。主帐宽大结实,用来安置奚人中的老弱妇孺;临时物资帐设在外围,用于存放分发的粮食和衣物;还有几个哨帐,供骑士团随时轮换守夜。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各类帐篷便整齐排列,犹如一座小型营地。
搭建帐篷谁也没闲着,青竹和钱弗钩笑闹了一阵,便也参与其中,直到最后一顶帐篷搭完,营地里汤锅也飘来一阵阵香味,离着檀州城也不过是一日的行军距离,此刻物资非常富足,汤锅里全是拳头大小的肉块,野外露营也不讲究啥味道。
青竹此时倒是显示出一军主帅的潜质,他先紧着自家骑士团吃饱,剩下的肉汤端给了李骨哩的族人。钱弗钩剔着牙问道:“你咋不吃?这大雪天,喝点肉汤暖暖身子也好。”
“我有小灶,”青竹笑着想把这事遮掩过去,随口说了一句。
“屁!我是军需官,营地里有多少吃的我不知道?还开小灶?”钱弗钩没好气说道,“知道你心情不好,看不得如此凄凉的场景,没胃口啊?”
青竹默默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想到师父和相爷曾经说过,也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若当年没有他们,我那会怕是早就投胎去了。看到此情此景,有些感触罢了。”
“知道你看不得这个,不像我们这些军中老杀才,”钱弗钩嘴上说的硬气,眼圈也有些发红,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好的肉块,递给青竹,笑道,“凑合着吃一口,大雪天不吃肉,身上发寒。”
青竹抖了抖披风,笑了笑,功夫练到他这个境界,三五日不吃也无甚大碍,一身真气护体,也不惧那严寒和酷暑,只是不愿拂了钱弗钩的好意,他接过油纸撕开,三两口囫囵吞了下去,抓了把雪净净手,便转身去了中军帐里。
要说太清骑士团的装备那真是天下间难得的富裕,大帐里居然也升起了相国同款火炉,有亲兵随扈正在往里面添柴,看见青竹进了帐躬身施礼正要退出去。青竹吩咐他把浮光师叔和吉元等人唤来,再把李骨哩请来,好好谈一谈。
不多时帐内人到齐了,青竹脱去了外袍和棉甲,一身棉布道袍,稳坐主帅之位,风林火山四大营营正分坐两边。待亲兵把李骨哩父子带进大帐,李骨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语。
待浮光道长亲自将两人扶起来,取过马扎让二人落座,又端来热茶让二人去去寒气,半晌之后,两人情绪已然平复,青竹这才正式问话。
李骨哩捧着茶碗,双手微微颤抖,面容显得苍老而疲惫。他低头啜了一口热茶,感受到温暖滑过喉咙,胸膛似乎才稍稍舒展开。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青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颤声开口:
“将军,这一餐饭食,是我和犬子自入冬以来带着族人吃过的第一顿饱饭。”他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又连忙将茶碗放下,伏地叩首,“若非将军慈悲,恐怕我等族人就要在这草原上冻饿而死!”
青竹坐直了身体,温声说道:“李首领,有话直说。这些年你们的遭遇,本座也略知一二,如今正是共谋良策之时,不必多虑。”身在军中,自然是按照军中的规矩,青竹想起冯道在中军帐里的情形,也有样学样,一改往日跳脱,配合着自身武人的强大气势,倒也算是中规中矩,有模有样。
李骨哩连连点头,再次正襟而坐。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青竹,语气恳切:“将军,如今我部山穷水尽,已无立足之地。原本以为有契丹能念些旧情,却不料耶律德光视我族如刍狗,连片苇草都不肯施舍。我李骨哩,虽无甚本事,但族中尚有数十健儿,皆能挽弓持刃,愿效忠骑士团,为将军之前驱!”
按说李骨哩带领族人千力逃难至此,原是准备找个奚人部落投奔,只是荒野茫茫,今年又遭逢白灾,好些个相熟的部落纷纷迁徙,一路上就是点背,一家也没找到。本来还想着回头,再去投奔别处,谁料想还有契丹的乙室部一个小部队在后面遥遥坠着,不停的将自家部落向南驱赶。
李骨哩部实在是没办法,只能一路向南,这才走到了契丹与北七州的边境线上。
出乎李骨哩的预料,本以为自家部落要泯灭在白茫茫的荒野之上,谁料想野地里杀出一支强大的骑兵队,虽然人数只有四五百人,但是装备极其精良,就连马匹都用棉布包裹住了肚腹,看得族中老幼羡慕不已。
年轻的主帅见整个部落饥寒交迫,还专门搭了帐篷庇佑族人,没想到帐篷里居然还有火炉以供取暖,好些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族中老人,喝完了热汤,挨着炉火已经沉沉睡去。这几个月来这样的安稳觉还是头一次。
听完李骨哩的诉说,钱弗钩也从帐外进来,他刚刚奉命,去找了熟悉契丹语的通译,进了奚人的大帐,跟部族内的萨满聊了聊,跟李骨哩所言相差不大,确实是有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骑兵坠在这个部落后面。
青竹点点头,心里面倒是有些踌躇,心想:既然已经将李骨哩部救了下来,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任由他们被契丹人干掉,只是过完年开了春,自己还要跟相国北上契丹出使。此时节截杀契丹骑兵似乎有些不妥,正拿不定主意。
帐中众将闻言,或点头或沉思,青竹却不动声色,看着李骨哩和李扫剌的衣着,心中倒是有了计较。他开口问道:“李首领,你们族中的服饰倒是颇有特点,与那契丹人的装扮是大有不同。这样的服饰,族内可还有富裕?”
这话一出,李骨哩神色愕然,看着自家一身破烂皮袄,再看看青竹厚实保暖的棉布道袍,疑道:“将军,老汉这身衣服您也看得上?”
第34章 谁说没有枪头就打不死人?
青竹闻言,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帐中其他人也纷纷掩嘴而笑。钱弗钩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李首领倒是实在得很。”
青竹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笑着说道:“李首领,你误会了。本座并非看上你的这身衣裳,而是想借用你族人的衣衫装饰,另有用处。”
李骨哩满脸疑惑,连忙起身抱拳:“大人但有所需,我族虽贫困,但……”
青竹摆摆手打断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道:“如今你族被契丹人逼至此地,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听闻追击的骑兵已在路上。倘若我太清骑士团直接出手驱逐,虽能护你等周全,却难免引来契丹问罪。北七州与契丹井水不犯河水,但明面上两边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此时大动干戈,恐怕为我北七州添乱。”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接着说道:“不过,若我们换上你们族人的服饰,以奚人的身份击退追兵,便可避开此等麻烦。契丹人再生疑,没有实据,即便到了契丹王庭,也没法跟我们打这个御前官司。”
此言一出,帐中将领纷纷点头,风营营正吉元首先开口:“大人此计妙极!契丹人素来轻视奚人,若我们扮作奚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必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不但能解围,还可令契丹追兵更加忌惮奚人部落,暂时不敢再来滋扰。”吉元的风字营干的就是突袭的活,最擅长搞个伏击,打个突袭。
火营营正吉隆师兄却皱眉说道:“如此虽好,但契丹人作战风格非常彪悍勇猛,打得不够狠,怕是追兵不会轻易被唬住。但若要打得狠了,我们拿出真实手段,太清骑士团的攻击手段太容易被人看出来了?”
青竹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李骨哩,道:“这便要仰仗李首领了。你族人中是否有熟悉战阵的勇士,随我骑士团一起作战?”
李骨哩听罢,立刻起身,胸口拍得砰砰作响:“大人放心!我族虽为奚人,但与契丹往来多年,他们的行事作风,我等了如指掌。我李骨哩带领部族上下儿郎誓死追随大人作战。”
青竹满意地点点头:“好!如此就妥当了。李首领,你即刻挑选精干之人,带上你族的服饰、兵刃,协助我等换装。待一切准备妥当,我便亲率骑士团迎击契丹追兵。”
李骨哩满脸感激,深深一揖:“大人救命之恩,我族感激不尽!必不负大人所托!”
帐中众人见青竹心中已有章法,也都放下心来,纷纷起身候命。青竹挥手道:“各营正回去各自准备,主骑士换装,不许用本部盔甲,武器全部改用奚人兵刃模样。风字营斥候即刻散出,遇敌不许交战,速来回报。”
三日后,檀州北五十里外,一片被风雪覆盖的山谷中,太清骑士团三百正兵藏于山坳之处,此地正卡在辽西到檀州的必经之路上。
代理大团长青竹率领太清骑士团乔装打扮成奚人战士,穿着粗犷的兽皮袍子,手持朴实却凶狠的短斧与长矛,隐匿在山谷两侧的密林间。他们的精良盔甲早已被厚厚的毛皮遮掩,脸上涂着一层白色油脂,既能防寒,又能遮掩本来面目,整支部队隐匿于风雪中,粗粗看来与真正的奚人毫无二致。
风字营斥候早在清晨就探明敌情,契丹乙室部三百骑正沿着谷道缓缓靠近。斥候队里的奚人向导还很贴心的留下了部落行进的痕迹。
契丹乙室部三百骑兵在雪地中行进,乙室部是契丹四大部落之一,早在遥辇部落联盟时期他们就是大族,如今迭剌耶律阿保机称帝,传了二世,乙室部原先低位与迭剌部相仿,现如今也想着独立出来自己过自己日子。
乙室部骑兵都身披轻便的皮质护甲,外罩厚实的黑褐色皮斗篷,既能挡风,又可当睡具。斗篷的边缘绣着云纹与飞鹰图案,是他们特有的徽记,比较好辨认。
骑兵头戴铁皮包裹的皮帽,帽檐垂有毛边,护住耳颈不受寒风侵袭,带队将领的帽顶还镶嵌着铜饰或宝石,显得与众不同。每匹战马都披着厚实的毛毡鞍垫,马头上还套有皮制护甲,为它们抵御严寒与箭矢。
契丹骑兵在雪地中不断行进,他们的身影如漫步的狼群,散漫而肃杀。
敌人虽装备精良,但大雪覆盖下行进艰难,马蹄陷入雪中,队列显得松散。契丹人显然并未察觉埋伏,行进间还传来零星的笑骂声。
青竹坐在青骢马上,默运玄功,功聚双耳,正听着山坳外传来的声音,契丹骑兵一路呼喝,似乎一点警觉也没有。
“报——契丹人已进入伏击圈,敌骑三百,全为轻骑双马,佩弓矛,无重甲!”风字营的一名斥候疾奔而至,向青竹低声禀报。
青竹闻言散了功法,微微颔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按计划行事!林字营居高临下弓箭自由射击,火字营风字营随我居中突击!交战时不许汉话,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雪下得太大,山字营的具装铠甲骑兵没有啥发挥的空间,索性就没有带,山字营此时充当预备队,蓄势不发。
将令迅速传达。青竹抽出大青马背上的四石强弓,冲着林字营吉隆师兄点点头,吉隆也没有废话,朝后方做了一个手势,五十名林字营骑士全部抄起骑弓,冷眼看向雪中的契丹人。
眼见各营都准备完毕,青竹凑到奚人头领李骨哩身前,按照原定的方案,李骨哩带着七八名奚人勇士率先冲出,并不接战,只是要大声呼喝,扰乱契丹人视听。
青竹冲着李骨哩打了个手势,李骨哩一勒胯下战马缰绳,双脚紧挟马腹,箭一般冲了出去,身边八骑紧紧相随,一边冲一边用奚族语大喊:“胡拉!(冲杀的意思,借鉴的满语,读者大大担待一下)”
随着一声低沉的牛角号声,埋伏在山谷两侧的风字营与林字营弓箭手一齐张弓搭箭,近百支箭矢破空而出,如骤雨般倾泻在契丹骑兵的头顶。契丹人猝不及防,顿时有二三十骑手翻身坠马,惨叫声不绝于耳。
“敌袭!”契丹将领惊怒交加,高声喝令全军结阵应战。然而,他们尚未站稳脚跟,风字营的骑士舍了弓,抄起奚族式样的长枪,从山坡上席卷而下。
为了做的逼真,吉元师兄一马当先挥舞着从李骨哩那里借来的大斧,喊着“胡拉”的口号冲入敌阵。契丹人刚举起兵刃抵挡,又见后方烟尘骤起——风字营战士已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青竹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初哥,他手上四石强弓射了三发连珠箭,再想张弓,发现风字营这帮家伙冲的确实快,已经没有射击角度了。他将强弓塞背在背上,抄起一根剥了皮的白蜡杆子就策马冲了出去。
火字营本就是第二梯队冲击,火字营营正吉燎师兄身上裹着毛皮袍子,手持一杆奚人风格的长矛,动作凌厉如风。看见青竹开始冲锋,呼喝一声,带着队伍一同冲杀。
契丹三百人的骑队,猛然遭遇突袭,来不及组成什么阵势,已经被林字营已经冲开一道口子,青竹策马从缺口打进去,手中白蜡杆一抖晃出斗大的枪花,拨打契丹人射出来的流矢。眼见有一个硕大的汉子从自己右边对马冲了过来,青竹想也没想,运真气贯于右臂,抖动木杆,斜斜的刺了过去。
那契丹骑士看着青竹身形单薄,手中居然用的是木杆,脸上不由泛起狞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心中想着:奚族部落无人哉,这等胎毛未退,乳臭未干的娃娃也上了战场,拿着木头就敢冲锋。这契丹骑士丝毫不惧,手中大枪照着青竹就捅了过来。
若说论起枪术,那是刘若拙看家的武艺,这些年更是对青竹倾囊相授。青竹自认为,自己的枪术犹在箭术之上,只是学了一身好枪术,一直没啥用武的机会。
此时看见契丹人托大,一枪朝自己捅来,青竹心中冷笑,抖手将白蜡杆迎了上去。青竹这手内家枪法绝技,强就强在一个“听劲”的功夫上,白蜡杆与敌将的长枪一碰,就知道对面用了死劲,没有留什么回气的余地。
跟这样的莽夫过招,青竹觉得都有些胜之不武,他气贯右臂,腰腹借着马力一抖,白蜡杆猛然绷直,弹开对手的枪杆,然后借着韧劲一个回扫。
青竹的木杆上蓄着自身先天真气,那力道多大,一木杆轻轻松松崩开对手长枪。
对面契丹将领手上长枪向着自己的马头弹去,他心中一惊,来不及感慨对方膂力好大,身子一歪正要控枪回撤。这身子一歪,脑袋也正好歪了过来,让青竹的白蜡杆结结实实敲在头盔上。
耳中只听见“枯嚓”一声,就如同打烂了一个大西瓜,鲜红中带着白色的液体就从头盔里崩溅了出来。马上的契丹将领在马上摇了摇,晃了晃,终于栽倒下来。
整个场景中,最惨的在于他左脚摘了镫,右脚刚刚发力,踩在马镫里没出来,整个尸体挂在马背上,拖出一道粗粗的血线,在雪地里极其醒目。
“沙里”,“沙里”,见状的契丹人纷纷大喊,疯了一样朝着尸体追了过去。
青竹没听明白,打头阵的奚人首领李骨哩心知肚明,契丹语,沙里的意思是郎君,代表勇士的意思,那就是说青竹击杀的就是这队人的首领。对方将领已经被杀,此时不冲更待何时,李骨哩用奚族话高声喊了两嗓子“喀达喇库”(全军奋进的意思,嘿嘿也是满语),按照约定,这是全体冲锋的口号。
一听这个词,青竹也学着李骨哩的口音,高声喊了起来,他这一喊,林字营也纷纷从外围游射状态改为冲锋,纷纷加入战场。
原本被切成两段的契丹阵型,此刻更是被分割的七零八落,无法再组织有效防守。青竹闲庭信步一般拿着白蜡杆,在契丹人的队伍中,左冲右突,木杆挥动之处,便有一两人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吉隆带着林字营紧随其后,趁乱捡便宜,收割着契丹骑兵的性命。
三面夹攻之下,契丹骑兵被冲得人仰马翻,阵型彻底崩溃。
“撤退!”契丹副将眼见大势已去,仓促下令残兵分散突围。
从太清骑士团突袭,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已结束。契丹乙室部三百人死伤过半,其余人四散溃逃,再无反击之力。
青竹眼见契丹残部逃得远了,便立马小坡之上,眺望着满地狼藉的战场,神色不喜不悲。他朝身边吩咐道:“收拾战场,穷寇莫追。哎,老钱,我看他们马匹不错,看看有好的没有?留一匹给我。”
钱弗钩刚刚跟着林字营在外围游弋,此时正在检视战场,听到青竹的呼喝,回头嘟囔了一句:“都得上缴的。”
打了如此漂亮的一仗,太清骑士团除了五人重伤,十五人轻伤以外没有旁的战损,浮光师叔带着十余名山字营的预备队负担起收治伤员的工作。太清宫一脉倒是也颇通医术,眼见重伤的那几位创面看着挺大,有两人被契丹长矛捅进了腹内,所幸没引起大出血。
青竹下了马靠到近前,却听浮光师叔挨个检视,念叨着说道:“担架,赶紧把这俩抬回去,伤得挺深,看着像是扎透了。还好其他脏器没什么破损,先止血,回营地把窟窿缝上就行。这大雪天,该是不会成痈疽,死不了!”
吉燎师兄正好也路过,拍了拍青竹的肩膀,道:“没事,团长,这些年在北七州,咱们的治伤水平你放心吧,山字营负责战场急救,咱们火字营治伤那是有口皆碑的,都是当年掌教真人和相国传授下来的绝艺。”
青竹摸摸脑袋,看着如此简单粗暴的救人,刚想问问这大雪天,枪伤怎么就不会长成坏痈。他还没张嘴问,就听咕咚一声,李骨哩已经跪在面前,以头杵地。
第35章 谁还不得过个年啊
青竹正皱着眉,琢磨吉燎师兄的粗暴救治手段,按理说确实天冷肉不容易腐坏,这个道理用在人身上也一样么?青竹刚想开口询问询问,冷不防听到一声沉闷的“咕咚”,抬头一看,便见李骨哩双膝跪地,额头重重杵在雪地里,头上沾着的血渍在雪面上染红了一大片。
“李首领,你这是做什么?”青竹连忙翻身下马,伸手去扶,李骨哩却动也不动,只是将头压得更低,声音带着哽咽:“将军,老汉斗胆求您一件事!虽然已经赶跑了契丹追兵,但我们部族人口凋零,之前的绍威夷离堇得罪了契丹大王耶律德光,契丹境内怕是再也容不下我们了。青竹将军威震草原,兵锋雄威,治下七州广纳四方,我族上下真心希望能够投奔贵地,求大人收留!”
李骨哩这话说得言辞恳切,前半段倒是属实,后半段倒不无吹捧之意,青竹第一次以主帅之名,率几百人的队伍,充其量打了一场小战斗,这就威震草原?这草原也太小了些。
一开始青竹还认真听着,听到李骨哩这五十来岁的老汉这么吹捧自己,他也怪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率兵击退契丹骑兵,一来是想给奚族人留条活路,马上就要年关了,赶尽杀绝也不是很吉利。二来也见识见识自家骑士团的成色,看看这些年,这些兵马好用不好用。仗打完了才发现,自己确实也未曾想过李骨哩部的去留问题。
眼见自家师侄主帅沉吟不语,浮光道人抓了把雪搓掉手上沾着的血迹,一把托起李骨哩,笑道:“刚刚打完仗,身上气血热乎着,别跪地上,寒气入体不好治。”
经他这么一缓,青竹倒是机灵,缓了缓道:“是啊,李首领,刚打完仗,有什么事情咱们回了城再说。”
李骨哩却抬起头,满脸悲戚,眼泪和着血顺着两颊流下,道:“大人有所不知!契丹人如今将我部视为叛徒,不容我族喘息。若我们再流亡于关外草原,只怕族中老小逃不过屠戮之祸啊!”
话说到这份上,青竹和浮光师叔交换了一下眼神,浮光夹了一下眼皮那意思,现在这个节骨眼也不用把话说死,虽说收留一个不到五百人的小部落算不得大事,但是毕竟是耶律德光钦定的叛徒,怎么不得跟相国大人知会一声。浮光怕青竹不明白,还特意比划了嘴型,念了相国二字。
青竹点了点头,伸手拍掉李骨哩身上的积雪,笑道:“天寒地冻的,部落里那么多老弱,见不着就算了,既然遇见了,我道门讲究上天有好生之德,横竖也没多远,你部随我们骑士团一起退入长城以南。”
说完青竹借口给李骨哩治伤,让吉燎师兄把人请去帐篷诊治,他自己低声问浮光师叔道:“师叔,眼下这情况如之奈何?咱们先把人安顿在哪比较合适?”
浮光久在幽州防线,对于舆图心里门清,他想了想道:“檀州城东北,那是一段古长城的突出部,在古长城边上给他们安排一块地,那地方背风,眼下临近年关,从檀州城里多调些物资,足够李骨哩部过到开春再做打算吧。”
浮光师叔随手在雪地上画了檀州城外围的大概方位,青竹看了看,那块突出部成一个尖角形,指向草原,离着其他州城都有些距离,想来李骨哩部几百老弱妇孺,对境内也构不成什么威胁,算是个合适的地方。
“那契丹人若是发文过来问询,可有办法推搪?”青竹现在也不是那个以往无忧无虑,带着德鸣两人吃饱全观不饿的小道士。毕竟身上压着三清派和骑士团两副重担,所思所想,较之以往自然是更加周全些。
浮光道人没想到青竹有此一问,点点头,笑道:“按理说乙室部契丹骑兵逃了回去,自然是会向耶律德光汇报。不过我们百骑就把他们击溃,虽是有心打无心,但如此丢人的战绩,那个契丹大王刚坐上皇位,八成是不会拿出来说事。
即便他发文来问,以相国的手腕,也多半是言称不知,借口古长城多处损毁,似有奚人已经越界入内,正安排人马驱逐。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耶律德光也得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哑巴亏。”
青竹心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老相爷处理这档子文书扯皮的事情也真是手到擒来,政坛不倒翁并非浪得虚名,根本不用自己太担心。想明白这些道理,青竹拍拍手,抄起自己的白蜡杆,也随着吉元师兄他们打扫战场,保不齐过阵子溃散的契丹人要回来监视,战场清理自然要做好,万一留下了有骑士团标识的箭支兵刃,那这个谎可就圆不过去了。
收拾完战场,捡拾了遗落的兵刃,牵走契丹人遗留的战马,青竹数了数,白得了将近五十匹战马,其中有一匹纯黑的马匹颇为神骏,想来自己牵走,钱弗钩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临走时,青竹和吉元作为带兵之人,并肩走在最后,青竹回望了一眼战场,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契丹人尸体,皱眉问道:“师兄,这就让尸体曝尸天日?”
吉元也回头望了一眼,笑道:“怎么团长大人还担心尸体传染疫病?这大雪天的怕啥,再说了,你听,你仔细听。”
青竹见他说的神神秘秘,好生奇怪,侧耳倾听,眼下正是下午未时,青竹已经隐隐听见远处的狼嚎之声,心中明了,血腥味随风散逸,已经把附近饥饿的狼群招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些尸体就将成为雪原上新鲜的狼粪,回馈这个养育他们的大草原。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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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止,白茫茫的大雪在几日间被风吹得平整毯,遮去了草原上的杀戮,天地间一片安详宁静。青竹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毕竟契丹追兵已被击退,奚人的去留有了安顿,短时间内边境上应无大碍,自己第一次带队做主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青竹早早安排浮光道人率领山字营护送李骨哩及族人南下长城。这些奚人得以逃离契丹的铁骑,自然是感恩戴德。一路上,浮光道人与山字营的战士们不仅护卫周全,还时刻关注族人中老幼病弱的状况,为他们张罗热食、医治风寒。即便途中偶遇零星猛兽,也被山字营稳妥解决,奚族人自然是对浮光道人和青竹感恩戴德。
李骨哩部落入了长城以南后,青竹特意从檀州调拨了一批过冬物资。大车装满了棉衣、食盐、米粮,甚至还有一些简易木料,供奚人搭建更坚固的庇护所,遮风避雨。
李骨哩带着族人将物资一一接过,当下拔出佩刀,割破脸颊盟誓,表示誓死不会背叛青竹。看着族人逐渐在山坳间建立起一片临时营地,那些孩子们又恢复了欢笑,奚族的老人也脸上露出几分安然神色,这一幕让青竹的心头微微发酸,想起远在崂山的师父,此时节大雪封山,也不知师父在山上是如何逍遥度日。
青竹心里也明白,这一时的庇护只是权宜之计,来年开春后,如何妥善安置这些奚人,仍需冯道冯相国费心调度,但眼下,自己有能力能让他们安全过冬便已足够。
唯一叫苦不迭的是军需大总管钱弗钩,一边给物资,一边核算成本,算起来安置奚人部落,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共支出将近一千五百贯。年关上多了这笔账,还真是让钱大掌柜头疼,他逮着青竹要他签字画押,算作天福二年年内的军费支出。
看着钱弗钩奸商的嘴脸,青竹的被动技能一毛不拔随之激活,他怒道:“这怎么能算是太清骑士团的军费呢,奚人部落进了北七州避难,算是民政,如何要本座画押?”
“行,行,行,”钱弗钩不耐烦道,“别跟我这儿装大尾巴狼,收留奚族人的命令是不是你下的?你自己下得命令自己不签单?”
青竹假模假样的抓起笔正要签字,看似无意的随口问道:“我签了啊,哎,老钱,类似这样的费用之前都从哪个账目里走?”
钱弗钩看着青竹的笔杆滑动,不疑有他,随口附和着道:“要是不从你们骑士团军费里出,就得从商队利润里剥离。相国原来收留小部落,多半都是让他们从事草原贸易,带带货啥的。回头都算作商队成本。”
“那就对了嘛,”青竹撂下笔,笑道,“没想到你老钱这么算计我,奚人部落的安家费,容后再议,等我面见了相国,再做定夺,免得给你这奸商骗了。”青竹本就是没把笔尖落实,装作画押,实则套话。
老钱伸手抢过账单,见上面片墨未染,心知上当,刚想捋胳膊挽袖子好好跟青竹讲讲拳头上的道理,却看青竹右手剑诀已经掐了起来,左手朝内抱圆,正是太清剑起手式。
钱弗钩想起青竹的身手,暗自咽了咽口水,心知占不到便宜,朝青竹脚下恨恨啐了一口,摆出一副,我老钱要到相国告你一状的架势,恨恨出了帅帐。
安排妥当之后,青竹率领剩下的骑士团继续北巡。他带着人马沿着长城向东,巡视那些破败的防御工事和曾经守边的营寨遗址。
古长城多为前朝遗迹,经历百年风雨,已显破败。其主要段落沿燕山、恒山一带蜿蜒而筑,城墙用黄土夯实,夹杂少量青砖石块。高处仍可见箭垛痕迹,低洼处却多半坍塌,被荒草覆盖。哨所星散,余下的多是残垣断壁,偶尔还能看到古老的烽燧塔孤零零地矗立着,似在守望已然破碎的边疆。
腊月二十日清晨,青竹带着队伍终于抵达蓟州金山岭关。此关地势险要,城墙蜿蜒如龙,虽也是残破古长城的一段,但蓟州城防工程还是照顾到了这里,破损的隘口修葺一新,有附近的骑士驻守,这里多了一分烟火气。
蓟州的守将早早得知青竹的行程,亲自迎接,备下热汤和酒肉,为太清骑士团接风洗尘。将士们在城内短暂歇息后,便依青竹的吩咐各自散队回营,只有吉元师兄的风字营依旧随行。
这一支轻装而行的队伍马不停蹄南下,穿越蓟州的丘陵与山谷。北风虽已渐止,但寒气犹在,枯黄的芦苇与干瘦的野树夹杂在雪原间,显得苍凉寂静。
吉元师兄率领风字营骑士在队伍前后警戒,虽无敌踪,但边境多狼群出没,青竹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一面骑马前行,一面回头望着队伍整齐的行列,不禁心生几分安慰。这些年来,太清骑士团大仗没有小仗不断,无论是正牌骑士还是见习扈从都算的上剽悍,这也算是刘若拙留给青竹的遗泽。
几日之后,队伍终于抵达瀛州景城。此时正值腊月末,整个景城笼罩在一片浓浓的年味中。街巷里张灯结彩,商贩们忙着售卖腌肉、冻鱼、糕点等年货,孩子们兴奋地追逐打闹,大人们则提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地筹备着过年。青竹策马行至城中,便看见街边的小摊上热气腾腾,飘散着蒸饼、汤饺的香气。他紧着司裴赫喜欢的小吃和绸缎,大肆采购了一番,命人先去冯道祖宅通传,而自己则带着吉元师兄与风字营骑士直接返回观中。
回了庆云观内,卸下自己一身武装,青竹终于长出一口气。观主吉元回来了,大殿前扫雪的道童远远看见他,放下扫帚便跑去报信,不多时,一群同门兄弟便从各处涌出,围着吉元与风字营的骑士们嘘寒问暖。青竹也来不及多说,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快一个月没见到小裴姑娘,这时节谁有空耽搁。
在这北风消散、年味渐浓的腊月尾子,青竹终于可以不理会肩头的重担,迎接片刻的安宁。虽然来年的风雪依旧未卜,但眼下,他也像寻常人家的小伙子,带着礼物直奔冯府而去。
第36章 天福二年终于过去了
后晋天福二年岁末的景城里,尽管今年战乱频仍,各地军阀混战不休但过年的气氛却依然热烈。腊月二十八的清晨,街巷间已弥漫着熬腊八粥的浓香,家家户户忙着打扫院落、贴上新剪的红窗花与春联,迎接新年的到来。城内主街两旁,铺子高挂红灯笼,摊贩们售卖着新年的年货:腌腊的肉类、晾晒的鱼干、刚出锅的花糕,还有各种五彩缤纷的鞭炮和香烛。
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雪地上跑跳,互相追逐着玩打雪仗,有的手中提着铜制的响铃,清脆的铃声在寒风中格外欢快。城中的青砖巷道此时挤满了人,满载货物的车马在其中穿行,传来木轮碾压积雪的“嘎吱”声。
寺庙与道观也格外热闹,香客络绎不绝,人们烧香祈福,希望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家人安康。青竹回庆云观里拿自己的战利品之时,从几个师侄嘴里听说,今年吉元师兄给没人都包了双份红包。有这等好事,青竹哪能放过,腆着脸仗着自己是小师弟,也不管不顾少掌教的身份,硬是从师兄手里蹭了俩红包回来。
腊月二十九的景城,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往日的喧嚣热闹转为一片静谧。城中的主要街道,往常车马如织、人声鼎沸,如今却显得空荡荡的。偶尔有三两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抱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裹紧了披风在寒风中疾步而行,生怕走得慢了赶不上年夜饭开席。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上了厚实的木板,有点墨水的掌柜还会在门上还贴着一张大红的“歇业”告示。门框上新糊的春联和高挂的红灯笼,为这冷清的场景增添了一丝节日的喜庆。偶尔会有店员或掌柜从后门探出头,往外瞅上一眼,又缩回去,忙着自家过年的收拾布置。
菜市口的热闹也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些被遗落的菜叶和果皮,被冷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儿。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街角窜出来,警惕地盯了几眼人影,才蹿入巷子深处。
酒坊里,最后一缸散酒被封盖完毕,伙计们把坛口用麻绳绑紧,再在上面贴上红纸条,彼此道了几句“新年好”后,纷纷收拾起随身的家什,脚步匆匆地赶回家中。
而平日里熙熙攘攘的码头,也早已没有了卸货的船队,只有几艘停泊的货船静静地系在岸边,船帆卷起,帆布被寒风吹得啪啪作响。负责守夜的码头工人,穿着厚重的棉袄缩在栈桥尽头的小屋里,透过窗户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整个景城,就像一台渐渐停下来的机关,所有的齿轮都因年的尾声而暂时停摆。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窗户后透出的灯火,透露着这座城在静寂之下的生机,预示着新年的热闹即将到来。
带着太清骑士团从塞北武装巡游了一圈回来,青竹是彻底把自己变成一个闲云野鹤,瀛州虽说是北七州最南端的州郡,气温也是比汴梁和崂山寒冷上不少。青竹虽然一身玄功不惧寒暑,但架不住司裴赫特别怕冷,平日里几乎都缩在生炉子的房间里盘账。
每当小裴要出门清点各个行会的总账之时,青竹这就发挥了人形暖炉的作用,每次都要牵着小裴姑娘冰冷的小手,从掌心劳宫穴渡先天真气入体,帮着小丫头抵御北地的寒气。
经过几日耳鬓厮磨,小裴与青竹之间的关系愈发亲密。起初,两人不过是青竹牵着小裴的手,借机替她驱寒,而小裴也只是觉得这个“人形暖炉”格外好用,渐渐地却察觉到青竹总是有意无意在她掌心抠抠划划,甚至趁着没人的时候,还故意把她揽到怀里亲密。虽说小裴嘴上嗔怪,脸上却早已染上一层的红晕,似要比北地的朝霞还要艳丽。
一次,两人清点完最后一笔账目,行会的馆舍中已然空无一人。小裴冷得直跺脚,青竹这就顺势将她双手裹在自己掌心,熟练地渡气驱寒。眼见无人,青竹便直接将小妮子抱在怀中,直接一招“飞禽大咬”就吻了上去。小裴挣扎了一两下便也放弃了抵抗,任凭怀里的郎君轻薄。
只是青竹动作越来越大胆,开始探索小姑娘的丰丘,小裴惊觉有些不对,一双玉兔已经完全落入怀中色胚的魔掌之中,才忿然咬了青竹的嘴唇,青竹呼痛松手,司裴赫随即捂着脸跑开,嘴里呸了句“色道士”,却没有真心责怪的意思。
从那以后,青竹越发大胆,趁人少时,总会偷个香、占点便宜。小裴起初羞得直拍他手臂,后来却也默许了这些小动作。两人私下的亲密愈加自然,若非外人面前顾及颜面,怕是早已形影不离。
腊月二十九这天,老相国吃完午饭在自家院里溜溜腿,消消食,恰巧经过花厅。正碰上青竹将小裴拦在一角,握着司裴赫的双手,正想腻歪。老人家停下脚步,也不言语,勾着脖子,饶有兴致的观摩一下青竹怎么上演恶霸少爷调戏民女的戏码。
青竹背对着相国大人,也没在意,小裴抽冷子看了一眼,赶忙挣脱开来,红着脸低头远远朝着相国行礼,青竹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反而倒打一耙,没好气道:“相爷,您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喜欢偷听年轻人说点悄悄话?”
原本老爷子就是图个开心,少男慕少艾,天经地义的事情,老相爷纵横天下三十多年啥没见过,早年也是风流种子,欢场薄幸的名头也响亮的很。结果青竹这一番理直气壮的无赖话语,倒是让相国大人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冯道故意把脸一板,佯怒道:“你这小花道士,在老夫的花厅里轻薄良家女子。老夫身为一家之主,年老体衰,无力制止你这登徒浪子,从旁监视监督,防止事态扩大化,怎么还成了偷听偷窥?”老相国摞起胳膊就想上前理论。
司裴赫姑娘素知这两人在一起说话,向来没大没小,捂着嘴笑着跑了。被老相爷坏了好事,青竹也颇感无奈,准备去追自家小裴,却看见老相国冲自己招招手。
青竹不情不愿的施施然走到相国大人面前,行了一礼,懒洋洋说道:“见过相国伯父,给相国伯父请安,相国伯父新年大吉。”
冯道没好气的翻了翻眼皮子,哼道:“你这请安,请得稀碎,还没过年呢,这么早就给老夫拜年了?老夫可没有多余的红包打发你。”
听着冯道的笑骂,青竹没脸没皮的嘿嘿傻笑。冯道两手一背,道:“随老夫去书房,刚刚还想着,怎么年关岁末了,老钱还递来一个请款的折子,说是你不肯批。”
青竹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奸商”钱弗钩非要把安置李骨哩部的费用都算在太清骑士团账上,这个亏自己能吃么?本来想着回来以后跟冯相国矫情矫情把这事就给抹了。结果回了景城,休整几日,天天围着小裴姑娘转,把这茬还真忘了。
到了冯道的书房里,青竹扒着下巴想着,难道自己真的因为女色误事,怎么把这件事忘了?他当下提起一口气,分六次吐出,内观感受了一下体内道法真气,也没有退步啊,境界还是那个境界,真气还是那么蓬勃浑厚。
青竹正兀自纳闷间,冯道声音响起:“滚过来,站门口当木桩子啊,这份折子你来看看。”
青竹散了一身真气,忙不迭小跑着奔了过去,接过冯道递来的折子,说的正是李骨哩部安置费用,一千五百贯,其实钱弗钩自己就有权限销账,只不过青竹太清骑士团不肯认这个账,老钱篓子想让相爷给裁定一下,好规范未来的请款章程。
青竹拿着折子看了又看,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冯道,问道:“相国,这个折子有什么问题么?就是奚人李骨哩部在檀州附近的安置问题。浮光师叔跟我说,那边是古长城的突出部,安置在那边还算比较放心。”
冯道拿回折子,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笑道:“少避重就轻,那是安置的问题么?李绍威的事情老夫通过线报也有所耳闻。如今近万人的大部族就剩不到一千口子人,而且一直在被契丹各部落驱赶,放任他们在草原上也是难逃灭顶之灾。”
青竹默默听着,也觉得自己这事处理的不差。冯道继续说道:“人是你救下来的,按照你的意思安置的,这费用怎么就不能算在你太清骑士团头上?”
“这话说的,我们都救人了,还得出钱把人养着?”青竹哪里知道自家骑士团家底多么丰厚,只是想着让北七州也分担一些费用,故而矫情一下。
冯道想了想,点指道:“你呀,贯会占便宜,就是不吃亏,人救了下来,自然是要用你骑士团的军费养着,你骑士团这么大的产业,区区千五百贯还要推诿。再者说,奚人擅长什么你不知道么?”
青竹眼珠四下转了转,笑道:“那我哪知道,只是看着这部落里全是老弱妇孺,于心不忍施以援手罢了。”
“奚人擅长造马车,算是草原上善于经商的一群人,如此看来你把他们收留下来,也是好事。老夫正苦于北七州运力不足,回头安排人,教会他们做北七州特制的四轮马车,将来给他们某条出路好了。”冯道也不卖关子,三两句话就把奚人的未来安排妥当。
青竹原地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这个买卖干得过,马车这玩意在草原上就跟船支一样算是战略物资,况且北七州出产的四轮马车运载能力比起中原的两轮车装载量大了将近两倍,况且四轮车稳定性比之两轮也好了不少,小裴说过他们族人从波斯万里跋涉来到中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效的四轮马车。
若是奚人真能帮着太清骑士团全面换装四轮马车,这个买卖干得过,青竹由是想着,又从冯道手里拿过钱弗钩的请款折子,就准备用太清骑士团的大印。
冯相国看着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心中倒是感慨,这小子也总算是有守家业的概念了,不是那个整日里念叨着回驱虎庵过太平日子的小道士。
除夕夜,景城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温暖的年味。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将街巷映得如同白昼。各家各户门前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寓意新的一年平安如意。院子里,雪还没化干净,但一点寒气也挡不住人们过年的热情。
红烛的火焰跳跃着,映红了一张张笑脸。一家人围炉而坐,有人把过往一年中的趣事娓娓道来,说到高兴处,忍不住哈哈大笑。
炉火上还煮着一锅年夜饭后的小甜汤,红枣、桂圆和莲子在锅中翻滚,甜香扑鼻。老人们捧着茶盏,眯着眼看着孩子们满院子跑闹,心里却在细数这一年增添的人丁,庆幸一家人都好好的。
街上铺子虽然早早关门,偶有几家卖爆竹的小贩却守到最后。夜幕降临时,天空便被此起彼伏的烟花点亮。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到院子里,拿起长长的香,用力点燃手里的小烟火棒,看着火星在空中跳舞,笑声伴随着一串串清脆的爆竹声,仿佛要把天福二年的最后一夜彻底燃尽。
这一晚,前半夜青竹去了庆云观,身为少掌教,他高坐法台之上,领着全观道士念诵《太平清领书》祈福。做完了这些科仪,在道祖像前上了三炷香,跟吉元师兄打了个招呼,便出了山门,一溜小跑,回相国府上蹭年夜饭。
冯道冯相国一年忙到头,在祖宅的大宴上,面对满屋亲族和旧部,难得开怀畅饮,还未等道钟声响起便醉倒的不省人事。
青竹本想用真气帮着躺倒在榻上的老人家醒酒,唤他起来再喝,不料低头看着老爷子半白的双鬓,眼角的皱纹,鼻孔微酸,帮他掖上被子,吹熄了烛台,悄然退出了卧房。
司裴赫笑意盈盈的在花厅等着他,两人手牵着手,从后门溜出冯府,肆无忌惮走在景城寂寥的街道上,享受此刻的二人世界。
新年的钟声仿佛是从每家每户的心头敲响的。乱世中的天福二年,在除夕夜中难得消停下来,不可知的新年份,也已经伴着这夜的温暖与希望,悄然而至。
第37章 北地行军
天福三年正月十六清晨,瀛州景城仍然笼罩在一片寒霜之中,清冷的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炊烟。冯道的使团早早整顿妥当,踏上了前往契丹的漫漫北上之路。
队伍缓缓行进在冻得瓷实的官道上。车轮碾过冰雪覆盖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寒风呼啸,卷起马蹄扬起的雪粉,映衬着车队长龙般的身影显得分外壮观。打头的是二百名北七州老兵,个个披着厚实的棉甲,身背骑弓,背负短矛,表情严肃且警惕。
他们多是在北地经历过风霜血战的悍卒,带队的是相府侍卫头子,青竹的老熟人马康。青竹仔细看了看,发觉熟悉的面孔还很多,还有在跑马岭一起并肩作战的许仲、许由等人。
紧随其后的是三十余辆四轮马车,每辆车都载满了沉甸甸的货物,帆布篷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随行的赶车人时不时用长鞭拍打马背,喊着粗哑的号子。
冯道身穿一袭深青色的大氅,端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手边摆放着一卷卷密密麻麻的文书。他虽已年过半百,气度却丝毫不显疲态,毕竟悠哉悠哉的在自己的老家修养了近两个月。
他乘坐在特制的四轮马车内,宽大的车身,两边还镶嵌着二尺见方的琉璃,据说是去年北七州能工巧匠,按照相国的配方刚刚试验成功的特制产品。
尽然有了成品,冯道第一时间就让人改装了自己的专车,果然比起拉上布帘豁亮多了,只是这白色琉璃不够透明,相国大人不能尽情观望车外景色,还是默默摇头叹息,吩咐工匠继续改良。
青竹对于自家相国大人搞出这么多出人意料的新品早已免疫,只是在陪同他工坊视察的时候偷偷出钱把自己的专属马车也弄成琉璃窗,美其名曰方便自己看书,回头就把司裴赫骗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行进间,司裴赫坐在青竹的马车车厢边缘,摆弄着火炉子,许是刚刚加炭火加多了,车厢内有些热,她轻轻推开车门,一双大眼睛饶有兴趣地望着行人稀少的官道两侧,寻找青竹的身影。
青竹这个副使还是闲不住,穿上厚实棉甲,套上特制的棉布头套,再顶上一顶棉盔,把自己武装严实了之后,跨上青骢便策马扬鞭,在使团队伍前后不停驰骋,青骢马似是也很久没有撒开蹄子如此奔放,长嘶一声,转眼已经跑的没了踪影
北地的冬天显得格外荒凉,广袤的田野被冰雪覆盖,偶有一两只灰色的野兔或是翘尾的喜鹊在地上匆匆掠过。司裴赫在温暖的车厢里斜靠在软榻之上,一阵一阵的冲盹。
青竹从远处地平线上策马回奔,青骢马发了性子,奔出去二十多里地,这才回转,这一趟跑下来,鼻孔往外喷着炽热的白气,好不快活。勒缰下马,青竹可不敢怠慢,这马身上跑出一身汗,不赶紧擦擦干,在矫健的骏马也容易冻着。
两日后,使团到达檀州城。檀州城作为军城,城门高大厚重,虽无幽州那般繁华,但也不失为为北地货物的重要转运口。檀州各行会负责人和轮值守将列队在外迎接,北七州不兴跪礼,一帮头面人物只是拱手作揖,显得格外殷勤。冯道则不卑不亢,寒暄几句后便随从入城,在城内衙署稍作休整。
檀州的城内刚过正月十五,衙署开衙,商铺都陆陆续续恢复了正常的营业。街道两侧的民宅低矮而整齐,偶有烟火缭绕从屋顶飘散。檀州衙署特意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虽谈不上山珍海味,却也颇具北地特色,羊肉炖萝卜的香气弥漫在厅堂中,让一路劳顿的使团成员颇为满意。
冯道与各位头面人物举杯酬酢间,还特意提及北地百姓的安置问题。檀州本就以军事要塞为主,城里商会也是以铁匠作坊和皮具作坊为领袖,这两位大佬还特意向青竹推荐了自家的兵器和马具,任由青竹挑选。
青竹见盛情难却,便也一一笑纳,毕竟檀州靠近契丹,通过各种手段,弄到的镔铁确实不少,起码铁匠行会送出来的那把镔铁锏,在马战之时用来防身倒是合适。至于皮匠行会送的一副精巧的马具,倒是柔软舒适,只是与青骢的护甲扣具不搭,青竹给了司裴赫。
是夜,安顿好众人,青竹去了一趟此地的道观,不出意外,确实还是修得跟城堡似的,此地是林字营吉隆师兄的道场,靠近边关,吉隆师兄多有生意头脑,在契丹与中原之间,倒腾皮毛、药材、食盐等商货。此时已经准备了一批上好的磁州瓷器,装好了准备随着使团一起北上。
翌日清晨,车队再次启程,驶向关外。出了檀州北门,天地间的景象变得更加荒凉。视线所及,檀州城外当时还未曾有商队来往,一片白茫茫的冰雪覆盖了整个官道。道路两侧的山峦仿佛静卧的巨兽,偶有冷风夹杂着雪粉从山坳间呼啸而过。四轮马车的车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马夫频频用手拢着嘴巴哈气,又抄起酒壶猛灌了一口,驱散寒意。马蹄踩在冰雪上,偶尔打滑,但被经验丰富的骑士及时控制住。
青竹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相熟的老兵许由凑上来笑道:“青竹道长,现在是不是该称呼青竹大团长了?这条路我们也来回过几次,官道上这些年一向太平,除了野狼,野熊,应该碰不到啥活物。”
“那碰到狼群或者野熊咋办?”青竹向上推了推自己的棉盔,这玩意戴着确实有点热。
“咱们背的强弓硬弩是假的啊?干他娘的就完事了。”许由一脸好笑的说道。
青竹摸了摸自己马后挂着的四石强弓,心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自己这一群武装到牙齿的骑兵,有啥好担心了。
出了古长城后的五日,冯道使团已然深入契丹境内。入目所见,天地愈加苍茫广袤,目光尽头的白雪连绵成海,夹杂着裸露的冻土与偶尔探头的灌木,景象单调却自有一种原始的雄浑之美。行至契丹地界,气候更加干冷,风势劲烈,马蹄在冻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队伍晓行夜宿,行程虽看似规律,却透着枯燥和无畏。契丹的官道与中原相比显得粗犷简陋,道路两侧少有村落点缀,更别提中原那种三十里、五十里便有一座驿站的便利。两座驿站之间动辄相隔百里,且大多建在丘陵或河谷地带,掩映在风雪之中。每抵达一座驿站,车队便需整顿两日,以休整牲畜,分配干粮,温酒热汤以驱寒。
途中,青竹骑在马上,棉盔已经摘下,挂在鞍旁。他的棉甲下摆被寒风吹得微微鼓起,手却不离弓弦。虽说行进这几日未遇大碍,但他始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道路虽空旷,但契丹的荒原显然不是毫无危险的所在。
马车里,冯道稳坐中央,双目微阖。他虽不言语,但车外的种种状况都尽在心中。身为使团的正使,他深知北上契丹的使命重大,其中谈判的变数也是很多。偶尔他听到青竹与老兵们的低声谈笑,便会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一路行来,风雪不时变幻。有时漫天纷扬,遮蔽了远处的地平线;有时风平雪静,露出蓝得刺目的天空。到了第四日夜晚,车队停在一个简陋驿站外,周围空旷无垠,只有几株枯树如雕塑般伫立在寒风中。驿站的小院围墙已被积雪覆盖大半,站内仅有的几名契丹驿卒正忙着清理积雪,迎接使团的到来。
赶车的北七州老兵早已驾轻就熟,迅速将车队引入院中。驿站内虽谈不上舒适,但至少遮风避寒。大锅里煮着带腥气的羊汤,青竹看了皱眉,却还是端起木碗喝了几口,热流直冲胃腹,驱散了积攒的寒意。
夜深人静时,青竹站在驿站的矮墙边,抬头看向漫天星斗。北地的夜空无比清澈,星光如碎银洒满苍穹,偶有流星划过,将荒原照亮片刻。
第七日清晨,车队再次启程,离开驿站继续往东北行。一路上行人愈发稀少,仅有偶尔经过的驼队或零散的契丹牧民。日头初升时,队伍行经一片开阔的雪原,突然远远传来几声狼嚎,回荡在天地间。
青竹勒住缰绳,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只见雪地里隐约有几个低矮的黑影在缓缓移动。他心中一紧,迅速招呼身旁的老兵打起精神。许由策马赶上来,轻声说道:“狼群,估摸着不敢直接上来,怕是跟了一阵子了。”
青竹摸了摸挂在马鞍上的强弓,心想,狼虽不会贸然袭击大队人马,但老吊着咱们确实也不爽。他抬手示意队伍减缓速度,改为缓慢推进,看看能不能把这群狼勾上来,一举歼之。
不料想,行至中午时分,狼群的身影逐渐远去,或许是意识到使团人多势众,无从下手,终于作罢。队伍一片默然,继续在漫天风雪中行进。
北安州的城墙远看并不高大,但在茫茫雪原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道屏障,将城内的烟火气与外界的荒凉隔绝开来。
使团的车队踏上城外被积雪覆盖的土道时,迎面传来一股夹杂着牛羊粪草味道的寒风,混杂着淡淡的炊烟气息,居然给人一种出乎意料的亲切感。
北安州虽称州城,但规模与中原的大县城差不多,甚至稍显简陋。城墙多为黄土夯筑,仅城门一段铺了石料,冰雪覆盖之下隐约可见裂纹和破损的痕迹。城门外有一队契丹守军懒散地站岗,他们身穿翻毛羊皮袄,居然连皮甲没上身,人人背着弓箭,神态虽算不上戒备森严,但眼神依旧锐利,明显看得出是久经边地风霜的老兵。
城门前的检查流程并不复杂。冯道作为正使,出示了后晋天子的国书和印信后,守军首领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虽说不太知道冯道这个相国是个什么官,但是看到特进之类长长的头衔,也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
进了城门后,队伍顿时融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北安州的街道不算宽阔,却是北地难得的热闹所在。两侧的店铺多为低矮的土木结构,屋檐下挂着被风吹歪的灯笼。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虽然不多,但比起连日来荒原上的空旷,这里已然是一片繁华。汉人是城中的主要居民,他们占据了几乎所有的店铺和作坊,经营布匹、粮油、盐铁以及契丹人钟爱的中原茶叶和瓷器。
一间茶楼门口挂着鲜红的幌子,显得格外惹眼。一旁的肉铺里,架着一整条冻得僵硬的羊腿,上面还覆着一层薄霜。更远处,一个矮胖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斧头剁着雪白的骨头,旁边围着几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契丹牧民,显然是在为年关备货。
街角还有几家货栈,门口的伙计顶着寒风正将一箱箱货物搬进库房。货栈门口竖着大大的木牌,上面写着“王家客栈”、“张记货栈”之类的招牌,明晃晃表明它们背后多为中原人家经营。这些货栈里,堆满了从中原运来的棉布、米面和南方的腌菜,同时也收购北地的羊毛、皮货和契丹人挖掘的盐矿石。
青竹悄悄凑到下了马车步行的老相国身边,问道:“相国,咱们在这城立里有据点么?还是直接住在契丹的驿馆里?”
连着几日都没怎么活动的冯道先是伸了伸懒腰,扭了扭脖颈,再活动活动四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以后,笑道:“你这算是问对人了,这城里都是汉人的买卖,你觉得有多少是咱北七州的人士?”
青竹侧耳听了听沿街店铺的吆喝口音,差不离都是北地口音,他摇摇头,表示猜不到。
冯道自信的哈哈一笑道:“老夫经营北地十余年,自然是在北地多撒了些网,此处算是契丹境内的一处重心,城里差不多三成店铺应该是北七州掌控。”
青竹闻言,心中暗暗佩服,难怪冯道谈起北地事宜总是如此成竹在胸,刚刚想说点什么,突然听见对面马蹄声响,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第38章 四时捺钵就是不让皇帝闲着
入了北安州州城,走在不算宽阔的土路十字大街上,冯道也难得下车活动活动身子,正与青竹闲聊了几句,说说北地风物,岂料前头马蹄声响起,像是一队骑兵迎头赶来。
青竹下意识往前蹿了一大步,把冯道掩在身后,手已经搭上了腰畔的金锋剑柄,他目光微微眯起,注视着对面疾驰而来的契丹骑兵。骑兵的马蹄扬起雪尘,镔铁的头盔在微弱的日光下闪烁着寒光,远远地便给人一种迫人的压迫感。
冯道则显得从容许多,稳稳往车辕上一坐,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些年游走于南北之间,类似的场景他已然经历了无数次。
看着青竹似有几分紧张的神情,他心中略感有趣,随即开口安抚道:“莫慌,是契丹大王直属的皮室军骑兵。若真是旁的部队来者不善,老夫早就应该得了线报。”
话音刚落,契丹骑兵已经停在使团面前,为首的是一名壮硕的契丹将领,身着厚实的皮甲,肩披雪白的狼皮披风。他勒住战马,目光在队伍中扫过,最后定在冯道身上,随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冯道跟前,用契丹语抱拳一礼。
“相国大人果然气度非凡。”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契丹口音,却仍能听得清楚, “皮室军偏将,莫昆勿奇参见相国。我家可汗特意派我等前来迎接,并命我等全力护卫贵使团安全抵达冬捺钵。”听这个莫昆勿奇还称耶律德光为可汗,估计是遵循老礼的部落
冯道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作了一揖,道:“多谢大王盛情,冯某感激不尽。不过,不知大王近来为何突然增派兵力?”
契丹将领面色微沉,压低声音道:“大王听闻乙室部惨败于奚人之手,且这股奚人部落似乎凭空消失。大王担心这些叛逆意图不轨,因此命我等巡查草原各地,同时特意护送使团,免遭波及。”
冯道闻言,心中微动,却不露声色,转头看向青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放心。青竹松了口气,松开剑柄,与契丹将领寒暄几句,算是打过招呼。
北安州城内,因契丹骑兵的到来显得格外热闹。皮室军的士兵个个身形高大,身穿厚重的皮甲,骑的战马也是北地出名的“青鬃驹”,耐寒且健壮。百姓虽对他们有些畏惧,却也不乏好奇,纷纷从屋内探头张望。皮室军中的几名军士得了吩咐在城中巡逻,显然是在确认城内的安全。
随即,冯道示意自己的卫队重新整顿,在皮室军高规格护卫下进了驿馆。
冯道与青竹一行在驿馆里刚刚住下,契丹将领莫昆勿奇也派人紧密守护周围,甚至派出侦骑在城外巡查。听过战报的他显然对乙室部的残部有所忌惮,害怕这股“不见踪影”的部落突然出现,威胁到使团的安全。
驿馆最好的房间内,冯道自带的火炉烧得旺旺的,老相国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酥油茶,神情悠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青竹则在一旁皱眉思索:“想来契丹人应该也是认为乙室部那帮追兵是被李骨哩部反杀的。”他想起不久前自己亲自参与的那场战斗,虽然太清骑士团都化妆成奚人模样,但还是担心被契丹人看出了端倪。
冯道见他眉头紧皱,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不失幽默地说道:“你担心个啥,这种事情,只要不是被当场逮住,就算契丹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还能空口白牙的诬陷我们吗?再说了,契丹人最好勇武,一帮败军所说的话,都不可信。被奚人残部打败的乙室部,那以后在族里,都抬不起头。怕他们作甚?”
青竹想了想确实也有道理,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怕契丹人发难,旋即他又想到自己将李骨哩部安置在檀州境内,又皱眉问道:“我们把李骨哩部安置在檀州,若是日后被人发现,也装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冯道风轻云淡的扬扬眉毛,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道:“古长城年久失修,处处破口,一个几百人的小部落趁着大雪天,翻山过来悄悄躲了起来,那地方还是个背风的山坳里,你我怎么知道?”
青竹闻言,挑双指敬佩道:“要不天下都说您是经邦济世之才,这……说瞎话的水平,小侄真是难以望您之项背。五体投地,五体投地啊!”
冯道正兀自捻须得意,仔细一品有点不对啊,他赶忙责问道:“你小子是夸老夫呢?”再看青竹一脸坏笑,贱兮兮的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冯道无奈叹了口气,拿着个没大没小的孩子也没啥办法,继续啜了口酥油茶,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安顿下来之后,皮室军偏将莫昆勿奇照例过来问安,并告知目下契丹大王就在大定府恭候相国使团。冯道抽出舆图算了算,此地离大定府也就五六百里地,按照一日五十里行军速度,差不多十日可到。
原本冯道以为此刻耶律德光应该在享受冬捺钵,这会怕是在千里以外的老哈河和西拉木伦河交汇处猎户避寒,谁想到这家伙自己跑到大定府了,算是省了老头子一路跋山涉水之苦。
要说契丹这游牧民族,规矩也是奇怪。四时捺钵制度说出来就是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大王得在四个地方呆着,简直就是游牧版的“季节性搬家大赛”,而这群草原上的主儿可不仅仅是简单的搬个家,他们的捺钵那是门艺术,也是“契丹独占”的官僚巡游制度。
每年,契丹的大王和贵族们就像赶着四季的潮流,来一场“草原生活家”式的全员迁徙。他们根据四时的气候和牧草情况,把“皇宫”打包成帐篷,背着锅碗瓢盆,呼啦啦一车队出发了。这种场景颇有几分全员去露营的味道,但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欣赏日出或夜晚的星空,而是为了给大地的牛羊、马儿安排“套餐升级服务”。
在驿馆休整这几天也是闲的,相国大人好好在驿馆里歇歇脚,外围的护卫工作都交给皮室军将领莫昆勿奇,内圈侍卫又由马康负责,青竹和司裴赫也没啥正经事,冯道正好就给他俩好好普及了一下契丹的风俗。
老相国精研契丹数十年,自然对四时捺钵制度很是熟悉。
春天的捺钵地点通常选在水草刚刚复苏的地方,契丹人会全家老小带着牲畜,赶到嫩绿的草场上开季。你别看契丹贵族们平时喝马奶酒的派头不小,但春捺钵上他们能干的事儿五花八门,要么牵着小羊羔兴奋地数草,要么撸起袖子摊饼子,再不济,就随便往地上一坐,互相比谁的马跑得快、谁的羊奶更香甜。
夷里堇(契丹语大人)们在春捺钵上也会召开“草原高层会议”,顺便视察下冬天过后的牲畜数量。头羊没了?罚!头马瘦了?罚加倍!
在场的大臣们纷纷暗暗祈祷:自己的牧场今年千万别出事,不然大王训起话来可难听了。
到了夏天,契丹人转场到更高、更凉快的地方捺钵,基本上是草原版的避暑山庄。这时候草原上水草丰美,正是肥羊健牛的季节,贵族们的生活可以说是“烤全羊加冰西瓜”的标配。
以为贵族的夏捺钵只是清闲?不,哪怕在避暑,他们的活动也丰富多彩:拔河比赛、射箭比武、摔跤大赛,搞得热火朝天,简直是草原版的“全民运动会”。胜者能得到一头膘肥体壮的牛犒劳,输的只能喝凉白开。
最绝的是,夏捺钵上还流行跳舞和诗歌比赛。一群大胡子契丹勇士扭着腰唱着小调,画面别提多魔幻了。大王经常笑得倒仰,随手赏赐几个小金杯,以示“最佳表演奖”。
秋捺钵的主题是打猎为主,储粮为辅。这是契丹人最期待的“狩猎狂欢节”。草原上的动物们一到秋天就有点“走背运”:鹿群、野兔、狐狸,甚至是横行吃肉的狼群,都可能成为契丹贵族们的猎物目标。
秋捺钵上,契丹大王往往要亲自下场。贵族们摩拳擦掌,一手拿弓一手牵猎犬,誓要在大王面前大显身手。谁射中猎物多,就算谁的军功。传说有个大臣一箭射穿三只野兔,一时被称为“草原穿杨”,大王连夜喝醉,当场赐给他五头牛。
冬捺钵,重点是取暖,契丹人会往更温暖的地方迁徙。冬捺钵也是最热闹的,因为大王要开总结会,盘点一年的收益。牲畜增加多少、粮草储备如何、大臣谁贡献多,统统得报上来。这种时候,臣子们个个战战兢兢,但一到晚上,那就是另一个画风:围着篝火喝酒吃肉,载歌载舞,搂着羊毛毯子数星星。
冬捺钵还兼具外交功能——各部落的头领都会带着特产来拜见大王。大王则顺手发些“捺钵福利”:羊皮大衣、盐块或是几头牛,算是巩固友谊。
冯道生性诙谐幽默,自称长乐公,契丹人的传统经他这么娓娓道来,妙趣横生,一个段子接一个段子,虽然时不时夹杂一些新词,但仍把青竹和小裴姑娘逗得前仰后合。
在北安州驿馆里休整了三日,使团众人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缓了过来。
第四日清晨在契丹骑兵的外围护卫下,相国使团转向东北行去,沿途虽未遭遇危险,但进行路上的官道两旁偶尔可以看到凌乱的马蹄印,显然是有骑兵队伍经过。
青竹见状,眉头微蹙,放缓了缰绳,望着官道两旁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凌乱的足迹夹杂着浅浅的车辙痕迹,显然不是寻常商队留下的。他招手唤过马康,低声道:“这些马蹄印,似乎有些异常,来回交错不一。你看着像什么队伍?”
马康从马上跃下,蹲在地上仔细查看,顺手捻起一撮被马蹄碾碎的冻土,用力搓了搓,沉声道:“足迹尚新,看样子是五十骑左右的队伍。配双马而行,应该是轻装快速侦查的兵马。”
青竹点了点头,又牵着马走向莫昆勿奇,这位契丹向导正在前头指挥队伍调整队形。他将马带至莫昆勿奇身侧,轻声问:“前方道路上这些痕迹,应该是你们契丹人的侦骑吧?”
莫昆勿奇闻言,扭头扫了一眼地面,面上露出几分了然之色。他摸了摸胡须,压低声音说道:“没错,这痕迹确实是契丹皮室军的侦骑无疑。他们一路活动,十有八九是为了追查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奚人部落。”
青竹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那个什么塞人部落还没逮着么?看这个频率应该是在草原上扫了好几遍了吧。”
“那是奚人部落。”莫昆勿奇心道:这个人的汉话怎么说的还不如自己,不过听青竹这么一说,他微黑的面孔不由一红,被这个汉儿看了笑话,瞧不起我们契丹人不成。他辩解道:“北地草原辽阔,人烟稀少,几百人的部落若是有心藏匿,确实是难以寻觅。”
青竹点点头,心道:你说汉话还挺文绉绉的,跟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颇为违和,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老夫子教的。
两人相互抱拳施礼,契丹军队继续护卫在外,青竹也不想整日里在外面喝风,瞅着机会就回了自己的马车,继续和司裴赫相伴。
使团一路行进,沿途景色越发荒凉。冻土与雪原交替,偶有矮木灌丛零星点缀。官道两旁不时有枯败的草堆,像是大地苍白的伤疤。寒风卷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似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孤寂与苍凉。
直到傍晚,队伍才抵达一处废弃的契丹驿站。驿站虽年久失修,但墙垣尚在,勉强可挡风雪。随行士卒立刻忙碌起来,搭帐篷的搭帐篷,挖灶坑的挖灶坑。一时间,驿站内火光点点,浓烟袅袅,倒也有了些生气。
青竹在外围一圈巡视完毕,正准备歇息,忽见马康急匆匆赶来禀报:“青竹,营地外五里处发现了马蹄印,数量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青竹心中奇怪,别的不说,李骨哩的部落此刻在檀州城外享福呢,现在出现的人马必然是契丹人马,想到此节,青竹淡定笑笑道:“马大哥不必惊慌,怕是契丹侦骑,兜兜转转实在找不到人,在附近转悠。”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奔腾之声。
第39章 草原上的狼崽子
冯道使团出离了北安州,按照日行五十里的速度在荒凉寂寥的塞北草原行进,契丹国境内确实幅员辽阔,游牧民族不善耕种,居无定所,使团车队通常前行百里都遇不到人。由于驿站的使用频率实在太低,很多原先唐时修筑的驿站此时早已废弃。
傍晚时分,使团队伍抵达一处废弃的驿站,眼看天色发暗,相国大人决定今晚在此宿营,刚刚才把帐篷营火安扎好,便听见齐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青竹倒是不慌,反正外圈有皮室军守着,内圈自己带着两百名百战悍卒,有何所惧?他侧耳听了听,不过百十匹马而已,五十人的队伍,差不多是侦骑队的水平。青竹便也放下心来,帮着马康他们一起生好篝火,冬天就是好,不用到处找水源,铲点积雪化开就能喝。
荒原上骑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青竹也没理会,烧沸了水,沏了一壶茶,给老相国送进了帐篷,虽说已经是过完了正月十五出发的,但北地实在苦寒,冯老头子裹得跟粽子似的,还是受了风寒。
青竹往茶壶里扔了几片姜,晃了晃,给冯相国拿了过去,进了帐篷,看老头子在泡脚,笑了笑也没说啥,半蹲在地上,手伸进木桶里,掌心抵着脚心的涌泉穴,渡了两道真气帮着相国大人驱寒。
青竹的真气一路顺着经络上行,冯道就感觉小道士的两只手好似凉快烙铁,一股热气从脚心到腿肚子倏地火热,浑身寒气往上退却,顶到额头化作汗滴,顺着发丝排了出来。
看见自己内家真气奏效,青竹收回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道:“舒服多了吧,一把年纪了,好好在汴梁享清福不好么?非得趟风冒雪到塞北吹风。说起来,我都没给我师父洗过脚。”
冯道抖落抖落脸上冰凉的汗珠,实际上就是他体内的寒气,感觉浑身舒泰多了,人老了确实稍不注意就染了风寒,此番经过青竹的真气治疗,人确实松快了。他笑道:“你替老夫洗脚,那算是你孝顺了。当年刚捡着你的时候,你在襁褓里拉屎屙尿的,还不是老夫亲手帮你洗涮。帮老夫洗个脚还那么大意见?”
老相国说的都是青竹记事以前的事情,青竹一时语塞,还真没法反驳,听他们当年准备给自己起名字那么不靠谱,真难想象两个大老爷们是怎么粗手笨脚的帮自己洗澡的。
青竹没由来的打了个寒噤,拿起一边的搌布,给老相爷擦净了脚,又帮他套好了足衣,再端着木桶,出了营帐。
营地外五百步,契丹皮室军在另一处扎营,一直在北地生活的契丹人早已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莫昆勿奇的队伍很快就搭好了临时营帐,那营帐式样粗犷很多,也简易很多。
耶律突勒马停在皮室军营地外围,远远眺望了一眼使团驻地火光,面色难掩疲惫,却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狠戾。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手下,冷冷吩咐:“皮室军无王令不得离开冬捺钵,是谁人领的军,快出来见我。”言罢,他大步向驻地走去。
皮室军的守卫见他面色不善,连忙上前行礼。
莫昆勿奇听见自家营地有人吵闹,挑帘出了帐篷,待看清对面人是谁,更是单膝跪地抱拳,称道:“末将莫昆勿奇,见过突王子,祝大王福安。”
来人正是耶律德光的侄子、契丹皇族少年耶律突。此刻,他双眼扫过面前的护卫队,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年纪不大,只有十五六岁,但那股沉凝而阴冷的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
耶律突是耶律德光的同母弟耶律李胡之子。他的父亲李胡是契丹内部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力大无比、骁勇善战,同时也因性情残暴而闻名。李胡曾在战场上一刀斩杀五人,因而得名“北地猛虎”。而耶律突自幼跟随父亲耳濡目染,性情中自然多了几分狠戾和狂傲。
少年皇族耶律突摆摆手,懒得寒暄,只随口道:“你领的队?那边看起来是南蛮子的营帐,是那个儿皇帝的使团?”
莫昆勿奇忙不迭答道:“正是大晋相国冯道冯大人的使团,大王担忧奚人部落袭扰使团,特命末将随行护卫,使团今日扎营在此。”
耶律突听罢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既然是伯父看重的贵客,本王子也该尽地主之谊。”他说是“地主之谊”,语气却带着挑事的意味。
耶律突率领的这支队伍在草原上逡巡将近一个月,早已疲惫不堪,几经转辗却始终没有找到奚人踪迹。这让突的心情越发暴躁。
今天傍晚,他远远望见此处升起的炊烟,心中一喜,立刻决定靠近一探究竟。
按他的想法,即便这里不是奚人部落,他也可以用剿灭奚人的名义大开杀戒,宣泄一下心中的愤懑。屠个小小的部落,抢马,抢粮,再抢几个娘们,好好给小爷去去火。
谁料靠近后,他发现驿站外围驻扎的竟是皇帝伯父亲掌的皮室军。他当即放弃了屠杀的念头,但心中却更加不快。等到他得知这里是冯道的使团驻地时,面色变得愈发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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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营地内,刚祛了寒气的冯道正安坐于炭炉旁,手捧温热的茶碗,闻着帐外菜饭的香气。
青竹站在侧旁,手中把玩着司裴赫送给他的一块玉珏,小裴说这是那块红宝石的回礼,小道士把玩这块西域来的羊脂玉正在傻笑。忽然,外头脚步声匆匆,马康掀开帘子,带着寒气报告:“外面来了契丹的侦骑首领,说是契丹大王耶律德光的侄子耶律突。”
此时耶律德光既称契丹大王,又自称皇帝,称呼弄的挺乱,冯道对手下人也不约束,为了区分,还是让人称他大王,免得跟大晋朝廷的石敬瑭陛下弄混了。
冯道闻言眉头微挑,抬手示意安静。他轻轻一笑,低声对青竹道:“耶律德光的侄子?谁家的小崽子?李胡家的么?那小子不过二十八九岁,他家崽子才多大,犯得着拜访老夫?过来磕头喊爷爷么?”冯道说的跟玩一样,青竹发觉似乎对胡人,相国大人一直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帐外寒风刺骨,冯道披着厚厚的貂裘大氅缓步走出,迎面正见耶律突站在雪地中,目光冷冷扫视自己的驻地。他年纪虽轻,但身材魁梧,眉目间的阴鸷神色令人看着很不舒服。
见冯道现身,他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却勉强抱拳道:“契丹王子耶律突见过冯相国。”
冯道抬眸上下打量,虽看着这少年神情倨傲,语气不恭,但老相国仍不动声色地还了半礼,缓缓道:“突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草原风雪,想来行程不易,何不进帐一叙?”
耶律突闻言鼻腔轻哼一声,却并未接话,只随口道:“倒是冯相国远来辛苦。本王子奉伯父之命巡视草原,听闻贵团北行去见他老人家,特来探望。相国年高,怎么还要顶风冒雪,来我契丹,莫不是南朝无人可用?”这话说的就有些不上台面,只说年高,不说德昭,耻笑冯道年老无才,这趟出使莫不是发配,实在是挑衅意味十足。
冯道何等心胸气魄,对这个黄口孺子根本没放在心上,老相国笑眯眯的请耶律突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
耶律突本就是为了给冯道找点晦气,又闻着营地里没有酒味,刚想作罢,回到皮室军那厢用饭饮酒,却忽然眼角余光扫到驿馆另一侧,一名少女正从帐篷旁的水桶中提起一瓢热水,准备倒入铜盆。她身形纤细,一袭素白的裘衣掩不住窈窕的姿态,侧颜更如冰雪雕琢般精致。
耶律突当场就愣住了,狼一样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女子的后腰身,像是猛兽盯上猎物一般。那少女正是司裴赫,显然未察觉周围的目光,只专注于手中倒水的动作。铜盆中水花轻溅,映着她微微红润的面颊,更显几分秀丽动人。
司裴赫的面相身段,那是经过青竹道长神眼鉴定过的,宜家宜室,内媚天成,自然是错不了。
耶律突看得司裴赫婀娜的身段,秀丽的侧颜,喉头一紧,心头生出一股燥热。他一个月来在草原上奔波,天寒地冻的,连牧民的女人都未曾瞧见,更别说这般标致的小妮子。
此刻虽身在使团营地,但耶律突压抑不住心底的冲动,扭头看向冯道,皮笑肉不笑地道:“冯相国,这位是?”
冯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微一皱,不咸不淡说道:“哦,没别的事,还是请回吧。”冯道自恃身份也不愿意说什么重话,即便是耶律德光见了冯道也得尊称一声先生,更何况这个年纪只配给自己做孙子的小狼崽子。
然而,邪火上脑的耶律突早已听不进冯道说了什么,他目光炽热地盯着司裴赫,压低声音道:“冯相国,既然使团要去大定府见大王,道路不熟。本王子跟这位姑娘好好聊聊,也好规划路程?”这种破烂借口,借着他轻佻语气说出,是这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冯道闻言,脸色微沉,却依旧镇定自若。他平静回道:“王子说笑了,那是本相的侄女,随行事宜繁忙,无暇陪同。”冯道的语气冰冷,硬邦邦的给怼了回去。
耶律突面色一冷,凭借父亲耶律李胡的凶名,在草原上他看中谁家的姑娘,还没人能拒绝得了。耶律小王子似是没料到冯道会直接拒绝,他可不管那一套,舍下冯道径直向司裴赫走了过去,似是伸手就要擒住小裴的腰身,直接把人掠了去。
耶律突身后随从当是见惯了自家主子的做派,打横站了两步,挡住了冯道的去路,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司裴赫打了一瓢热水正在净面,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耶律突已经欺到了近前,就在他正伸手向前要抓住司裴赫那当口,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揽住小姑娘只堪一握的腰肢,一个移形换位,将她带到一旁。
司裴赫脸上正敷着热毛巾,感觉自己被人揽在怀里,凭触感也知道是青竹这色道士,她也并未反抗,伸手取下毛巾正要斥责这家伙不分场合,怎么在营地大庭广众之下还如此轻薄孟浪。
待小姑娘看清了在场的众人和位置,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青竹此时已经把他护在身后,对面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契丹少年。见那少年皮肤黑红,脸上见棱见角,眼神凶狠,知道非是善类。小裴姑娘伏在青竹肩头,轻声问道:“这人谁啊?”
青竹回过头来冲着小裴笑了笑,说道:“小狼崽子,不碍事。”
耶律突虽然早熟,但毕竟十五六的年纪,个头比起青竹矮了不少,他心道:使团里除了冯道身份高,惹不起,其他人不都是下人仆从,居然敢阻止本王子抢人?
他先是冲着青竹大声说了一句契丹话,青竹哪里懂什么契丹语,依旧面无表情,低着头,像看耍猴似的看着他。
耶律突年纪虽小,但是脾气暴虐,仗着自己叔父乃是大王,父亲又是一代勇将,他自幼性情乖张暴戾,喜怒不定,身边人都难以捉摸。据契丹故老传说,他七岁时在族人宴席上与一名少年争抢烤羊肉,不仅将对方的手打断,还毫不犹豫将摁在炭火堆上炙烤。
耶律突眼看青竹眼中神情戏谑,勃然大怒,当下抽出腰刀,朝着青竹分心便刺。以青竹的身手,随便晃晃肩膀便能闪了过去,但此刻身后是小裴姑娘,哪里能躲。他也不慌,看着眼前这契丹少年含怒的一刀,就如同看慢动作一样,轻轻巧巧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小狼崽子的刀刃。
耶律突没想到还有人能够仅凭两根手指制住自己的兵刃,一惊之下勉力往回抽刀,哪知道青竹两根看着并不粗壮的手指就像一把钢钳一样,牢牢夹住自己的弯刀,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青竹看眼前这小家伙挣得满脸通红,心想自己也别以大欺小,顺势就松开了手指,谁料想耶律突拔刀的劲头使大了,一个没刹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还翻了个跟头,那弯刀收不住劲,贴着头皮,险些扎进自己的脑门,惊出耶律突一身冷汗。
第40章 好色引发的外交事故
青竹眼看着耶律突抱着弯刀一屁股坐地上,险些捅着自己,心中好笑,语出调侃道:“谁家倒霉孩子,屁大点孩子玩什么刀?”
原本契丹人就是髡发,头顶全部剃光,只留四周一圈,耶律突的弯刀确实锋利,贴着头皮居然剃下不少他的前额头发,整个头型看起来像个簸箕。
司裴赫伸头从侧面看见耶律突凄凉的模样,“噗嗤”一声,居然笑出声来。
看见姑娘嘲笑自己,耶律突顿时羞得一张小脸涨成紫红色。
“挞马狨沙里!”耶律突坐在雪地里厉声呼喝。挞马狨沙里是一句地道的契丹语,一般来说沙里是勇士的意思,挞马狨沙里则是表示侍卫长或亲随队长、带刀侍卫的意思。
其实看见耶律突抽刀子的时候,他的侍卫队长,乞必离就已经往这边走过来。结果事情发生的太快,也就一招的功夫,自己家的主子已经被南蛮子放倒在地。
听到主子厉声召唤,乞必离两个箭步窜了过来,他整个人犹如一座移动的铁塔。青竹打眼一看,只见来人身高九尺有余,膀大腰圆,浑身裹在一套厚重的皮甲中,皮甲上嵌着狮头铜扣,胸口还挂着几块锃亮的护心镜,映着雪地的反光微光。
他的脸上一片横肉,两颊高高鼓起,宽大的鼻梁下长着一撮乱糟糟的胡子,遮住了厚实的嘴唇。一双小眼睛却透着一股机警,眼珠里黑眼仁少白眼仁多,眼神里透出一种漠视人命的野兽感。他右手握着一根镔铁棒,棒身乌黑发亮,顶端包裹着铜皮,铁棒的长度几乎和他本人的身高差不多。
乞必离来到近前,一把扶起自己的小主子,随后他重重用棒尖顿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蛮兽一般的契丹勇士张开大口,冲着青竹喊了一嗓子,嘴张得太大,青竹闻到一股夹杂着血腥的腐味,还看见了他发黄的后槽牙。
耶律突被乞必离护在身后,高声喊了几句契丹语,青竹确实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只是看那契丹大汉顿时把眼睛瞪了起来,随后抄起铁棒,兜头盖脸朝着青竹砸了下来。
那鹅蛋粗的打铁棒子挂动风声,奔着青竹的天灵盖而来,青竹哪能站在原地任他这么砸,他反手一推司裴赫,把她轻飘飘送出圈外,自己一矮身,猛地向前一窜,直切这大汉空荡荡的中路,一掌摁在乞必离的胸前护心镜上。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青竹瞅着面前这货肩宽肚大,怕打不动他,提起五成真气,结结实实拍在契丹大汉的护心镜上。
自从青竹经过盂兰盆会因祸得福修成先天真气之后,还没用过这么大的劲道打人,说实话有点没轻没重,耳中就听见“咔嚓”一声,像是金属碎裂之音。
再看场间,乞必离感觉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个正着,硬生生给青竹打的双脚离地,硕大的身躯向后飞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所幸营地里积雪甚厚,缓冲了不少力道,这大汉铁棒也撒手了,把身后小主子也带倒了,他捂着胸口“哎哟”了半天,才勉强爬了起来。
乞必离也算是硬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碎成两块的护心镜,在顺手把耶律突扶了起来,上下查了查,自家主子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了,才发觉自己胸骨肋骨剧痛,喉头发甜,嗓子眼发堵,随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落在雪地上一片殷红。
刚看见青竹和耶律突起冲突,有生意就做的钱弗钩就准备在营地里开盘口,他拉着马康、许仲等人,一个劲的煽风,打赌青竹几招能把这个契丹小崽子放倒,结果青竹一招也没出,只是伸出两根指头架住了对方刀刃,对方就自己栽了跟头。
赌约还没成,钱弗钩没挣到盘口钱,正在沮丧间,看着乞必离这大汉已经冲过去护主子,钱弗钩又笑了起来,他手心拍出两块银币,赶紧撺掇刚刚想要下注的几个老兄弟下注。
跟青竹都交过手的马康和许仲这会倒是犹豫了,许仲说道:“老钱,道长的身手咱们都领教过。我看这契丹大汉,虽然人长得五大三粗,但是怎么看都是一身蛮力,跟青竹硬碰硬的话最多也就平分秋色。但是以我对道长的了解,他那招数可花哨了,这家伙牛高马大的,肯定吃亏。”
马康曾经用自己的两个胳膊肘硬接过青竹一膝盖,虽说青竹没用全力,但是那感觉康哥儿这辈子记忆犹新,马康摸了摸嘴上的胡须,非常专业的点评道:“这契丹大汉也就是占着身大力不亏,一力降十会的便宜,看他的步伐应该是不会什么拳脚的。你们不知道,青竹道长那身内功,那不是契丹蛮子能比的。我跟你说,这东西得亲身体会,知道嘛。”
见这二人嘀咕半天不下注,钱弗钩急了,他低声嚷道:“叽叽歪歪,磨磨唧唧跟俩娘们似的,我老钱的注都下好了,看见没,咱北七州新铸好的崭新的银币,上等成色,在外面能抵一两银子花。你俩咋说吧。”
马康和许仲对了对眼神,各自比划了一根手指头,同时开口道:“一招,定输赢!”
这厢话音刚落,就听见场间传来“咔嚓”一声,乞必离护心镜被击碎的声响。两人再回头望去,就看刚刚还站在青竹对面契丹大汉,已经变作了滚地葫芦,滚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看见这个结果,马康哈哈大笑,一把夺过老钱手里的俩银币,抛了一枚给许仲,剩下一枚自己赶紧揣怀里,还不忘客气一声:“谢钱大掌柜赏!”
钱弗钩是这几人中唯一没跟青竹真正交过手的,他是真傻了眼,嘴张得老大的看着捂着胸口,勉强爬起身来的乞必离,连马康从他手里夺过银币都没啥反应。
待老钱反应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再听了一句“谢钱大掌柜赏。”老钱心中莫名一阵“剧痛”,他也捂着心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青竹跟前,满脸不可思议,瞅瞅青竹,又指指还在咳血的乞必离,张着嘴呜呜啊啊说不出话,全靠手语比划,那意思,我都没看清,怎么就把人放倒了,这么个五大三粗的货,怎么你就把人放倒了?
青竹莫名其妙的瞅了瞅钱弗钩,指了指乞必离,道:“你说这家伙?长得跟狗熊似的?他不经揍啊,怕是虚胖吧。”说完青竹抖了抖自己的右腕,刚刚发力发大了,虽说是打碎了对手的护心镜,反震的劲也不小,自己的手腕也有些吃痛。
听着青竹不要脸的话语,钱弗钩彻底无语了,这会冯道冯相国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找人通知莫昆勿奇,又带着通译走了过来。
冯道一边走着一边内心乐开了花,心道:刘若拙教出来的好徒弟,真是给自己长脸,好像看这小子出手,基本都是一招两招的事情,当真有马前无三合之将的风范。
眼见乞必离被打倒了,跟着耶律突一起来营地的另外一个护卫赶紧上前先护住了小主子,然后查看了队长的伤势,随后,这个朴实刚健的契丹汉子,取下自己腰畔的牛角号,玩了命的吹起来。
号角声低沉而急促,穿透了寒风,突如其来的沉闷低音震得使团营地内外的人心头一颤。
冯道皱了皱眉,看了看对面异常狼狈的耶律突和他的护卫头子乞必离,耶律突被自己的腰刀剃下来不少头发,契丹人标志性的髡发发行已经不完整了,对于契丹贵族来说算是莫大的羞辱。而结结实实吃了青竹一掌的乞必离,到现在还没回过气来,半躬着身子,揉着自己的胸口。
老相国回头冲着司裴赫笑了笑,示意她回帐篷,然后凑到青竹身边低声问道:“你小子下手够黑的啊,使了多大劲,把人揍成这样?”
青竹刚刚已经跟钱弗钩调侃过一次,经过老相爷这么一问,他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捏捏鼻头,也低声回道:“没使多大劲啊,我看对面这货,长得跟狗熊似的,又身穿甲胄,还有护心镜,我就五成的劲,专挑他护心镜打的。”
冯道闻言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瞅了瞅,果然发现对面乞必离胸口护心镜已经从中断开,碎成两半,老相爷没好气道:“你这孩子打架也真是没轻没重,护心镜都给捶碎了,还说没使多大劲?”嘴上这么说,冯道拉起青竹的右拳瞅了一眼,也不红,也不肿。老头子心想:也不知道这小子一身铜头铁骨怎么练的。
正在说话间,耶律突带来的侦骑,提着弯刀匆匆赶来。这些人一个个披着厚重的毛皮斗篷,脚步飞快,嘴里发出呜噜噜的呼喝声冲了进来。他们神情警惕,眼神凶狠,迅速围成一个圈,将耶律突和乞必离护在当中,随后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相国使团成员,似乎随时准备拔刀动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行动,另一队契丹人也蜂拥而至,正是奉命护卫使团的皮室军。他们穿着制式的轻甲,步伐整齐,亦是弯刀。
一看到耶律突的侦骑这般模样,皮室军首领莫昆勿奇高声喊道:“住手!这里是大王命我等护送的使团驻地!”他手一扬,几十名皮室军立刻列阵成墙,将侦骑与使团隔开。
侦骑们一看皮室军也到了场,显然有些意外,但也不敢贸然冲突。他们知道皮室军是直属大王的亲军,与自己的地位截然不同。两边僵持住了,耶律突这才从侦骑们身后走出来,他脸色阴狠,像一头受伤的狼,他用契丹语说道:“莫昆勿奇,你要与我为敌么?”
莫昆勿奇赶忙上前行礼道:“末将不敢,只是怎么会在使团营地里发生冲突。冯相国大人是大王的贵客,末将奉命保护,不敢与突王子为敌。”这话说的还颇有心机,点明了这个使团不是能够随意祸祸的,你即便贵为王子,也得听大王的命令吧。
说到起冲突的原因,耶律突有点尴尬,总不能说自己看上了营地内的女眷,强抢未遂,还给人家爷们捶了一顿吧,这话说出来也不露脸啊。
耶律突没理这茬,指着嘴角犹挂着血丝的乞必离说道:“我的沙里被人打伤了,这帮南蛮居然动手打我的人,就是没把我这个王子放在眼里。难道你也敢不把我放眼里?”话虽然这么说,莫昆勿奇倒是觉得眼前这位小王子底气没那么足。
莫昆勿奇再施礼道:“末将不敢,末将愿为王子效死,待末将去跟使团讨回公道。”嘴上这么说着,这位皮室军偏将转身就穿过人墙,来到冯道面前,也是毕恭毕敬的行礼,用汉语问道:“相爷,突王子不识汉话,您这边有什么跟我直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一直气定神闲抱着胳膊看戏的冯道笑吟吟的说道:“能有啥误会?你们这位小王子,看上了我营地内的女眷,想要强掠了去,给人家老爷们打了。就这么档子事。莫昆将军,你说这事,老夫应该如何向契丹大王汇报?这是大契丹的待客之道?”
这一句话噎得莫昆勿奇半天无语,耶律突在草原上的名声人尽皆知,自然是人厌狗嫌,但是没辙毕竟是王子的身份,该给人打圆场还是得打。
“咳咳……”莫昆勿奇干咳两声,扯了扯披风,故作镇定地说道:“相国大人,可能是个误会,咱们契丹人,讲究的是天高地广、直爽豪迈,不像你们中原人那么多条条框框。这小王子,年纪小,还在长心思的年纪,难免有些奔放。您多担待些。”
他嘴上打着圆场,心里却在暗骂耶律突:这狗东西,也太能惹事了,草原上的坏名声就算了,这回还把矛头对准使团的女眷,丢人丢出了外交事故。
眼下这局面,耶律突自讨苦头,竟然在中原的使团营地里碰了硬钉子。偏偏这使团又是大王耶律德光亲自下令护送的,还带着大王极为看重的冯相国。莫昆勿奇简直欲哭无泪,心中暗骂耶律突不长眼,居然敢对使团里的女眷起歹心,这不是坑自己么?
第41章 安全起见,贫道还是钻个帐篷吧
莫昆勿奇此刻脸色难堪,额头上浮现出几道细密的汗珠。他自然知道耶律突有多“恶名昭着”。在契丹的贵族圈里,这个小王子因暴戾残忍、贪婪好色而被人暗地里称作“披羊皮的豺狼”。
他年纪虽小,但所作所为早已臭名远扬,不仅对下属严苛打骂,还在草原上强抢牧民的女眷,甚至连与王室有姻亲的部落都敢下手掠夺。最令人发指的是喜欢挑那三十岁左右的已婚妇人凌辱。许多人私下议论,若不是他是耶律李胡的亲子,而且耶律李胡凶名太盛,恐怕早已被契丹贵族联手“清理门户”了。
冯道看莫昆勿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这事也不好为难他,笑道:“莫为难,眼下这局面老夫自然是知道你难做,这样把各退一步,你带着你家小王子撤出去,老夫也就当这事是小孩子胡闹。”
莫昆勿奇如蒙大赦,长出了一口气,朝着老相国拱拱手转手又去到耶律突面前。
他心中虽不情愿,但身份使然,又不得不站出来调解。他硬着头皮咳嗽了一声,对着仍然怒气冲冲的耶律突拱手作揖,语气勉强客气:“小王子,这事闹得有点大了。不如听末将一句劝,各退一步,我们先撤了吧。总不能让大王为这点小事烦心,您说对吧?”
耶律突脸色铁青,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原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哪受过这种羞辱?今日不仅被青竹当众放倒,头发还被剃得像个簸箕,最能打的侍卫居然一招被打倒,到现在还未恢复。如今这狗奴才一般的小小偏将居然让自己退一步,真是岂有此理。
耶律突目光扫过场间的局势,越看越觉得憋屈。这事要是闹下去,明摆着自己讨不了好。
眼前皮室军百十来人,冯道自己的亲卫队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人,个个是上阵杀敌的老卒,还有青竹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实则战力惊人的妖孽。
反观自己的队伍,侦骑虽也是精锐,但人数不过五十,且草原上奔波月余,早已疲惫不堪。更要命的是,眼前这些中原人居然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开干的样子。这还是自己以往见过的那些整天笑得眯缝着眼,对自己这些契丹贵族点头哈腰的南蛮子么?
不少使团护卫已经悄悄在悄悄上装备,简单的皮胸甲穿在身上,手上套了厚厚的皮手套,肩膀上披着斗篷也默默地卸了,脚步间的微微挪动,彼此默契的围成了一个半圆。
他们三五成群围站在各个关键点,嘻嘻哈哈之间眼神却死死盯着侦骑的人,甚至还有几个汉子正若无其事地活动关节,发出“咔咔”的骨节声响。
耶律突咬紧牙关,心里骂道:这些狗汉人,真是欺人太甚!可转念一想,他顿时有些泄气。自己的侦骑虽是冲锋陷阵的好手,但终究只有五十来人。此刻若真刀真枪干起来,冯道这两百号人完全能把他们活撕了。
“可恶!”契丹皇族少年恨恨的想着,面对一帮子汉狗,莫昆勿奇这杀才居然不帮自己,他的皮室军武装精良,若是跟自己联手,必然能够杀光这些汉狗,抢了他们的辎重,大不了金银奇珍自己都不要,只要那个像天仙一样的小娘们。
他怒气冲冲的盯着皮室军偏将,一字一顿的用契丹语问道:“莫昆勿奇,你今天一定要跟本王子为敌么?”
莫昆勿奇看了看身后自己的队伍,作为耿直的武人,他又行了一个契丹军礼,坦诚道:“末将不敢与王子殿下为敌,只是大王军令在身,要护送相国使团平安觐见大王陛下。”
莫昆勿奇这话说的不卑不亢,毕竟自己背负着军令,契丹本就是部落联盟演化成的国家,二代目耶律德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力压众兄弟成为大王,为了屁股底下这把龙椅,皮室军作为禁军,军法森严。除了大王陛下,皮室军不买任何人的面子,更何况还只是刚刚成年的一个小王子。
“哼!”耶律突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恶狠狠地瞪了冯道一眼,然后扬起下巴对莫昆勿奇说道:“莫昆,这事我不与你计较。今天看在你皮室军的面子上,本王子就撤了。不过你记着,回头我一定会向伯父禀报!”说完又怨毒的看了一眼青竹,四下里又看看司裴赫的帐篷。
契丹小王子耶律突猛地转身,对自己的侦骑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架上乞必离,收队!”
侦骑们如蒙大赦,几个亲兵手忙脚乱的架起萎靡于地的沙里乞必离,跟在小主子身后,头也不回的离开的使团营地。这情形让原本还暗自戒备的使团护卫们不由得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待侦骑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皮室军士兵们终于松了口气。冯道依旧笑吟吟地站在原地,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莫昆勿奇挥了挥手,散了皮室军的人墙,让队伍回营地,自己则迈步来到冯道面前,行礼道:“惊扰相国大人了,莫昆护卫不周,还请相国大人恕罪。”
“莫昆将军言重了,本就是一场误会,何来什么罪不罪的。”身为五朝官场老油条,冯道自然是知道怎么拿捏,他笑道,“只是这耶律突王子的性子,老夫一把年纪了,确实是捉摸不透年轻人啊。”话里话外暗戳戳的讽刺了一把,说的莫昆勿奇也实在不好怎么接话。
耿直的偏将脸色一红,自家人知自家事,的确是这小狼崽子惹的祸,踢到铁板上了吧。
这些年耶律突仗着有个力大无穷,武艺超群的沙里乞必离,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草原上的妇女。
乞必离更是先天有些六根不全,认死理,只听命于耶律突。先天愚形的人,心智不全,嗜血好杀,不知道有多少妇人的丈夫直接被他活撕了。
想到此处莫昆勿奇又好奇的看了看一直站在冯道身后的青竹道长,这年轻人长得倒是俊俏,在南人里都算是细皮嫩肉,身体也不见如何魁梧,怎么这么高的武艺,莫非是会什么妖术邪法。
虽说侦骑队穿着皮甲,可那护心镜是实打实的纯铁打造,自己刚刚也是亲眼见过,巴掌大的铁块硬生生被敲成两半,莫非这小子使诈,手里藏了镔铁锤不成。
盯着青竹看久了,莫昆勿奇也自觉不甚礼貌,朝着青竹拱拱手,转身也回了自己的营地。
看着契丹人离开了自己的营地,使团护卫也三三两两散去,各忙各的,马康没闲着,朝着青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守着内圈,自己则去安排警戒。
青竹走上前来,低声问道:“相国,又给您惹祸了,谁能想到契丹蛮子这个作风,进了营地就抢人。”青竹也是好生郁闷,到了北地他已经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听钱弗钩说了这边人性子粗野,喜欢抡刀子解决问题。但着实没想到这么粗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就直接强抢女眷。
冯道背着双手,满不在乎的笑笑道:“这个小狼崽子在契丹人里也是奇葩一个,不必在意。根据线报,这小子在草原上没少祸祸自己人,最喜欢当着别人家丈夫的面,凌辱对方妻女。别看他年纪不大,十三岁便在草原上做了第一起案子。”
听了这话,青竹不由咋舌,他奇道:“契丹民风这么个剽悍法?这小狼崽子年岁不大,手段比石重裔跟我说过的那些沙陀少年贵胄玩得还夸张。”
青竹心想,找个机会把这个祸害除了也是好事,不过毕竟身在万里草原之上,一切还是以使团安危为优先。
冯道想了想,一边在营中踱步一边说道:“沙陀人毕竟在百年前就替大唐朝廷作战了,在中原也繁衍了三代人了,自然是有了礼义廉耻的概念。哪像草原上的蛮子们,这些契丹人,遇到了汉地的行商留宿,还用及笄的小女儿招待客人。”
青竹听得满头黑线,一脸不可思议,钱弗钩一直跟在相爷身旁,看着讷讷不能言的青竹,笑道:“这有啥好奇怪的,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难得遇到外人。若是没有外人孕育血脉,部族不早就退化了。”
青竹一听这话,冲着老钱挤挤眼睛,笑道:“哎,我说老钱,你没少在草原上行商,是不是也有些个风流往事啊?说来给兄弟参详参详。”
老钱没想到青竹把话题甩回了他身上,老脸一红,也不想跟青竹扯这个话题,含含糊糊说了句自己是正经生意人,借口去看看饭食做好了没有,便告退离开。
冯道笑着接着钱弗钩的话题说道:“这事儿,你情我愿的,钱弗钩是因老夫在场,才不愿意多说。倒是今夜,怕是不太平,我看马康已经安排了明哨暗岗,怕是他也担心耶律突晚上过来偷营?”
“横竖五十个侦骑,看契丹人扎营懒懒散散的样子,根本没个营盘的样子,要不我今晚摸进去……”青竹做了一个下刀子的手势。
“那就不妥了,我们毕竟在契丹出使,孤悬雪原之上,侧旁还有皮室军,杀个狼崽子不难,想要全身而退就麻烦了,再说,老夫还未见到契丹大王,该谈的事情还没谈,如此关头,还是不要轻易节外生枝。”冯道一边说着,一边也不得不承认,青竹要是想取耶律突的性命,确实也就是在股掌之间。
用过了晚饭,车马劳顿,冯道早早在自己的营帐里睡了,青竹软磨硬泡,要住在司裴赫的帐篷里,危言耸听的说,契丹人有抢婚的习俗,说不定那小王子深更半夜的就安排人过来劫营,自己要保护小裴周全。
小裴姑娘也不傻,哪能信了他的鬼话,只是此时相国大人早就睡了,小姑娘也是觉得犯困,又冻得手脚冰凉,让青竹给自己暖了足心手心,便让他取来了睡袋,合衣睡在自己帐篷门口,不许靠近自己的睡囊。
青竹奸计得逞,将自己的帐篷丢给马康,扛着睡袋就钻进了小裴姑娘的香帐,看的马康等人羡慕不已。老钱打趣道:“人家少男少女天作之合,相爷此番也有成全之意,你眼馋个啥劲。”
“去去去!”马康瞅着老钱怒道,“我是替青竹担心,这天寒地冻的,别再冻着。”
青竹倒是知道轻重,虽然嘴上花花的占着司裴赫的便宜,也知道现在身处外域,松懈不得,见小裴沉沉睡去,他闻着帐中佳人身上的幽香,穿着整齐钻进了自己的睡袋,横在帐篷门口。
是夜,远方契丹侦骑的营地,耶律突手下第一猛士乞必离一晚上吐血不止,青竹也没想到自己的先天真气透过护心镜砸进了这头草原猛兽的檀中穴,这是人体大穴,直通心脉。
这乞必离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实际只是外家功夫强横,对中原的内功一窍不通,一味的用拳头捶打前心,想要震散胸口这块恶气,谁料越是如此,胸口越是憋闷,后半夜居然咳出了大块血块。
帐外风雪呼啸,营火摇曳,帐内却充满了死气沉沉的气息。乞必离平日那股桀骜不驯的神态全然不见,此刻他面色铁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粗大的眉骨往下滴落。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自己胸口的这块淤青,眼中露出迷茫而哀伤的神色。
耶律突眼见自己手下第一勇士重伤不起,“该死!这是...什么邪术……”他声音低哑,语气中带着一丝恐惧。乞必离曾经与不少中原高手交手,仗着天生神力胜过不少好手,却不料今天竟栽在这小小的一掌之下。
乞必离简单的大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一掌表面上毫无伤痕,却能让自己气血滞塞至此。他尝试站起来,却发现四肢无力,胸口的窒息感像无形的绳索一般,将他的呼吸一寸寸勒紧。
眼见乞必离呼吸越来越困难,契丹小王子脸色愈发阴沉,他两眼转了转,双眸中闪出一道阴寒之极的光芒。
第42章 年纪大就是好,那都有熟人
次日清晨,青竹被怀中的小裴姑娘推醒。
昨夜帐篷里虽然生了火炉,但是睡袋里小丫头还是冻得缩手缩脚睡不着,青竹倒是在睡袋里默运玄功,一身真气不散,热腾腾的安然睡去。
真气鼓荡之下,他的睡袋鼓胀起来,夜半司裴赫看着好奇,特意起身查看,发觉青竹的睡袋暖和异常,也不扭捏直接钻了进去,抱着青竹的胳膊安然睡去。
功夫练到青竹那份上,这一个大活人钻进被窝,哪能不知道。只是身在营地之中,虽然整个软玉温香抱满怀,他也只是搂着小裴的腰身,蹭蹭她身上的丰腴,默默运功,不敢有丝毫非分的举动。
待到清晨,外面已经有了响动,想必是伙头军已经在生火做早饭了,司裴赫才推了推青竹,意思是可以起了。
直到这时青竹才敢动弹,他装模作样揉了揉被小裴压了一晚上的胳膊,随后直接把小姑娘抱在怀里,调笑道:“这不是我的睡袋么?怎地你半夜钻进来,意欲何为。”一边说着,一只大手捏了捏小裴腰后的丰盈圆润之处。
青竹的手劲使大了些,小裴姑娘差点娇呼出声,她在睡袋里一阵拳打脚踢,又轻起檀口,抓着青竹作怪的右手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
两人嬉闹了一阵,青竹挨了不少小姑娘的拳脚,全当挠痒痒了,只是司裴赫被闹了个大红脸,捂着胸口出了睡袋。
帐外传来清晰的人声,马康正在问老爷的热汤烧好了没,脚步声伴随着马嘶,显然营地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青竹也坐了起来,回味着刚刚丰润的手感,冲着司裴赫挤眉弄眼的一笑。
司裴赫对自己的身材自然是很有自信,看不惯青竹作怪的样子,狠狠啐了两口,便不再理他,简单收拾了自己冰凉的睡袋,理了理身上的棉衣,又裹上厚实的裘皮,随即拉开帐篷帘子,刺骨的冷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一阵冰雪迎头,小姑娘又把帘幕合上,出帐篷之前还要重新做一番心理建设。
此时青竹整理好外袍,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的睡袋,笑道:“你啊,身子骨寒,乖,在帐篷里别出去,我把热汤端进来,你吃了热汤饼,身上暖和了,我们再出帐篷。”
热汤饼就是面条,青竹一身铜筋铁骨,功夫练得早已寒暑不侵,怕冻着小裴,他一猫腰,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就钻了出去。
马康正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饼给冯道送去,看见青竹从小裴的帐篷里钻出来,心领神会的笑了笑,也不在意,冲他努努嘴,意思是汤饼在后面,你赶紧去。
早饭过后,莫昆勿奇带着几名契丹士兵匆匆赶来。他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显然是没睡好。他向冯道行礼后,开口说道:“相国大人,天未亮时,耶律突便带着他的侦骑拔营离去,看方向是往大定府去了。末将以为这小王子年纪虽轻,心性却颇为偏执,恐怕突然拔营也是想赶在相国大人之前回到王庭,告黑状去了。”
冯道听后淡然一笑,端起随身水壶轻抿了一口,“少年心性罢了。莫昆将军,依你看,此地到大定府,咱们尚需几日行程?”
“若日行百里,七日之内便可抵达大定府。”莫昆勿奇回道,“只是途中人烟稀少,路途艰险,尤其近日雪大路滑,恐怕行程会有些耽搁。”
冯道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既如此,咱们便趁着天好赶路,争取早日进城。毕竟荒郊野外,确实难以久留。请将军带路,今日暂定日行百五十里,择地扎营。”说罢,他起身整理披风,准备启程。
好在天公作美,余下几日虽然仍旧是寒冬腊月时节,但阳光却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天空似被水洗过一般湛蓝澄澈,云朵悠悠飘荡,宛如棉絮随意散落在天际。
趁着无风无雪,又有皮室军护卫,冯道命令使团撒丫子狂奔。老头子不停在马车火炉里添柴,火炉烧的旺了,又燥的要喝水,也幸亏青竹一路从中照应着,老相国这才无惊无险的到了大定府城外。
五日之后,皮室军来报,今日就能抵达契丹大王的驻跸地,大定府就在眼前。
契丹国大定府,建在老哈河冲积平原上,北有七金山,西眺马盂山,南濒老哈河。虽还未正式建成京城,却已初具规模。
这座城池由契丹大王耶律德光亲自指挥设计,只是此刻幽云十六州还没到手,大王理想中的南北两院模式还没成型,故而这座城池修的有些三心二意。
大定府的整体布局受到中原都城汴梁的启发,同时又糅合了契丹粗犷传统和民族成分复杂的特色,形成了出乎意料的建筑风貌。
大定府的布局简洁而规整。城墙采用版筑工艺,以黏土夯实而成,虽不如砖石城墙坚固,却胜在建造速度快、取材方便,更符合契丹草原环境的实际需求。
再者游牧民族也不兴造什么攻城武器,一般的部落冲突,骑兵们在草原上械斗两番也就解决了。
外城呈长方形,东西长约四里,南北长约三里,城内这个规划吧,只能说充分体现了契丹治国理念的务实性和务实性。
使团队伍好容易靠近了城门口,结果得到的回复是暂且不让入城,这倒是把冯道弄懵了,我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子,在草原上奔波了小半个月,终于能进个有房檐挡风的地方,怎么还不让进?
皮室军偏将莫昆勿奇也愣了,大老远让我们一路护送,到家门口了不让进,大王唱的哪一出呢?这冯道是尊贵是不尊贵?莫不是耶律突小王子告黑状就这么管用,大王准备直接就不见了?
正纳闷间,又有契丹国翰林学士出来宣旨,这才让冯道的车队入城。
冯道也纳闷,好端端,闹这一出是为啥。好在宣旨翰林学士叫张砺,是汉人,也算与冯道有点旧识,都在后唐的朝廷里混过,相国大人原是太原节度使掌书记,此公原先任沧州节度使掌书记。从这里算起来,可以算是相国大人的同僚。
本来节度使掌书记,在后唐军事体系里也算一个肥缺,毕竟掌握着一道节度使的后勤财务工作,都是闷声发大财的好职位。
张砺这个掌书记做的好好的,还因为文采出众,给加了翰林学士的文学贴职。正是名利双收的当口,谁料想,大前年石敬瑭他个浓眉大眼的造反了。
后唐末帝一看这事儿闹大了,赶紧调兵遣将,派出了援军北上平叛。这一拨人里,主帅是赵德钧,辅佐他的就是招讨判官张砺。
也怪这俩组合点背,原本是要直扑太原支援张敬达,结果走到半道,父皇帝耶律德光的契丹骑兵就来了,一场冲锋,赵德钧和张砺两位主将就双双光荣被俘。
倒是耶律德光深感自己称帝的话,北边这帮臣子,契丹话都说不利索,写个诏书吧,不能说不通文墨,只能说是扫盲班肄业,实在是整不出啥。听说张砺是南边的翰林学士,这不得好好用起来,于是乎,张大翰林又做了契丹的翰林官。
世事变化莫测,跟冯道甫一见面,老张也是甚为感慨,几年前还是一起把酒言欢上青楼的老弟兄,现在已经分属两国,俩老头不由一阵唏嘘,感慨乱世变化之无常。
张砺上了冯道的马车,第一句话就是:“人都说你老冯,相国之才,纵横不倒,如今看来,我张某佩服。”
“佩服个屁,你当我想啊?”都是年纪相仿的老同僚,冯道也就不那么讲究身份了,“如今这中原,哪一次改朝换代,哪一次新皇登基,我老冯能插得上手,不管谁坐上那把龙椅,我不都得伺候着。安重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孰为天子,兵马强壮者为之耳!”
张砺一听两眼都红了,叹气道:“可不是么,你看看这契丹现在也称天子,我现在就只能伺候这蛮夷之主。这世道,还有好人过的日子么。愧对先人,愧对祖宗啊!”说着说着,老张头哭腔都出来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冯道没理会张大翰林的抱怨,趁机打听道,“刚刚什么情况,一会让老夫进城,一会又不让进城的?契丹朝廷又闹什么幺蛾子?”
说起这事,张砺又是一阵苦笑,抱怨道:“就说这胡人天子不着调。”想起来自己还在耶律德光手下当官,张砺压低了声音,偷偷说道:“这蛮夷之主,听说石敬瑭给你郊迎的礼遇,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展示一下泱泱大国的气度,准备郊迎你这个天下相国。”
“啊?”冯道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好像记起来自己带兵平叛回汴梁,石敬瑭确实也是闹了这么一出。冯道苦笑不得,继续说道:“那能一样么?老夫是石敬瑭的相国,又给他平了魏博军叛乱,他出城迎一下老夫,还算情有可原。契丹天子搞这一出,想要作甚?”
“谁知道他要闹什么幺蛾子,他一说这话,朝堂上是炸了锅了。反正是满朝勋贵文武都拦着,才没让他出城。”张砺轻声继续说道,“冯相国啊,你还真是个宝贝疙瘩,看样子这契丹大王,怕是也想让你做他的相国。”
冯道闻言苦笑不已,摇头叹息,真是不知如何作答。好在此地离城不远,正说话间,使团车队已经进了大定府的城门。
大定府的城门在南墙正中,有个名头响亮的门叫阳德门——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子正气,实际情况嘛,门楼子虽然简陋了点,倒也勉强能扛得住大风吹,门前的黄土大道宽阔得能同时并排跑五辆马车。
这条路直通宫城南门阊阖门,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特别宽的大土路,赶上下雨天,谁走谁陷车,赶上干旱,谁走谁吃土。
关键是这条道还特别宽,冯道还有心测了一下,让自家的马车队五辆一组横着排开跑了一下,老头也是老顽童的心性。
这条路两边倒是挺规整,各自砌了矮墙,就跟两条平行的咸鱼骨头似的,把路夹在中间,走起来就像是那赶牲口的甬道。
至于矮墙外头,那就热闹了——别指望看到什么豪华建筑,那都是空地。契丹人讲究实用,草原上哪兴什么盖砖瓦房子?有个帐篷挡挡雪,避避风就不错了,盖房子,那东西能跟着马队走么?本着如此实用性的原则,大部分空地上都是扎满了些毡帐,远看像一片蘑菇地。
青竹骑在马上观望半天,心想:也对,这帮兵难得能在城池里呆着,根据冯相国的说法,皮室军一年四季都得跟着契丹大王在草原上流窜,盖个正经房子没用。
阳德门那片地方兵多,按理说应该是军事气息浓厚,但偏偏这些守卫士卒又懒散又爱折腾。帐篷里拉一圈马,放一堆烤羊腿,生活过得是滋滋有味。
青竹抽了抽鼻子,在夹道里闻着墙外传来的各种味道,有烧烤,有酱菜,还有浓郁的牲口棚子味道。小裴姑娘倒是很机警,关死了自己的车窗车门,还特意打开一瓶特制的香水盖盖味道。
冯道这种久经官场的老有条,也是第一次看到契丹士卒们“和乐融融”的生活状态,只能一边扯胡子一边念叨:“果然朴实刚健,这种环境也能活得如此滋润,难怪太原那帮人打不过你们。”
至于宫城里的大佬们,早就习惯了门口这帮兵哥的懒散模样,毕竟咱大契丹的实力摆在这里,草原称雄已久,哪有不开眼的敢上门捋咱家虎须,当兵的懒点就懒点吧,上了战场不尿了就行。
待到使团的车队到了宫城南门阊阖门,又被拦了下来,冯道心想:这是怎么了,到底耶律德光是想见我是不想见我?他看看一旁端坐的张砺张翰林,老张头目不斜视危襟正坐,就当啥也不知道。
冯道心中疑窦丛生之际,青竹过来禀报,说是:“相爷,你还是下车看看吧,好像是契丹皇帝要给你送礼!”
第43章 师父你到底还背着我做过什么?
话说好容易冯道使团按照急行军的标准,一日行进百五十里,终于到了大定府,老相爷刚想松口气,结果进城就不顺。待到老熟人张砺张翰林宣旨进了城。到了宫城门口又给拦了下来。
冯老头正在纳闷之间,青竹来报说是契丹皇帝给他送礼,弄得老相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原来,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对他这位晋国宰相素来仰慕,听闻冯道亲自出使朝见,他还挺上心,竟然准备亲自到郊外迎接。
契丹朝堂上顿时炸了锅。群臣纷纷进谏:“大王,万万不可!自古以来,天子迎接宰相的礼数从未有过,这可是坏了规矩啊!”
耶律德光听了,脸色一沉,心中大不痛快,但看着满朝文武俱是反对,也只得作罢。不过他转念一想:不去接可以,但礼节不能差。于是,大手一挥,赐了冯道两件大礼:一是牙笏,二是牛头。
冯道在宫城南边阖闾门下接过礼物,差点脸上没绷住,心想这都什么鬼,这牙笏倒还好,象牙的,有点分量,值些个银子,可这牛头是个什么操作?
他琢磨半天,最后还是陪着笑脸感谢。转头私下里给青竹问道:“你炒股不?”
抱怨归抱怨,礼还是得收。冯道心里门儿清,这可是契丹的特殊礼遇。要说相国大人也不是浪得虚名,素有急智的老头当下赋诗以谢皇恩。
诗曰:朝披四袄专藏手,夜覆三衾怕露头。
牛头偏得赐,象笏更容持。
已落地花方遣埽,未经霜草莫教锄。
视草北来唐学士,拥旄西去汉将军。(确有其诗,也确实为了这件事情做的,难得查到的冯道公的真实着作。)
张砺张翰林在契丹也快两年了,倒是识得一些契丹旧俗,他挠了挠头,指着牛头,不解问道:“冯公,这,你也是过来投效的?”
“投什么投啊?投你个头?”冯道仗着岁数大,资历老,也没跟张砺客气,道,“老夫过来跟契丹之主谈判而已,怎么就过来投效了?”
张砺年岁比冯道稍小,只是这两年又是兵败被俘,又是降了契丹远遁北地,看着倒是比一直享尽人间清福的冯道苍老不少,他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感慨道:“如果不是招降,那契丹之主送个牛头,那是他们旧俗,部落相互结盟才会送的特殊礼物。”
听了此言冯道笑了笑,早有人递来笔墨纸砚,相国大人一手行楷笔走龙蛇,刷刷点点将刚刚的大作誊写与纸上,先行作为回礼先行呈交于御前,随后遣了使团去驿馆休息,自己只带了青竹和马康,略微净了净面,便直入宫城,面见耶律德光去也。
说起契丹,冯道这一路上没少给青竹补课,通俗说来耶律阿保机年轻时就是个能打能拼的狠人,不光是契丹八部的扛把子,还经常在草原上搞些大动作,东揍奚人,西揍室韦,连突厥人也怕他三分。
按理说,这样的战神级人物,天天抢牛抢羊抢地盘,日子应该过得风风光光。可阿保机不满足,他瞅着中原那边皇帝们一个个坐龙椅,戴金冠,还被大臣们拍马屁,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为啥我就不能当个皇帝?”阿保机这么一琢磨,顿时来了劲儿。他先是跑去找自家兄弟和部落首领开会,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咱们契丹人不能总这么散着过日子啊!得有个皇帝统一管理,要不然以后草原上的奶茶都喝不上热的!”
部落首领们听了,心里直犯嘀咕:这阿保机是不是喝多了?咱草原人从来没搞过皇帝这套啊!
可话又说回来,这位爷带兵是真有一套,打起仗来横扫八方,大家都服气。于是首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敷衍地说:“呃,这事儿再议吧,先散会。”
阿保机见大伙不上道,干脆不玩虚的了。他回去召集自家亲信,把草原上的精兵都集中起来,跟大伙拍胸脯保证:“你们听我的,跟着干,咱以后人人分牛羊!”这一招还真灵,大家心想:既然有羊分,干就完了!
于是,阿保机开始对那些不服的部落逐一用武德谈了谈心。谈一次,不服的部落少一片。再谈一次,剩下的部落纷纷表示:“吾皇英明!大王万岁!”
就这样,神册元年(公元916年),阿保机终于在部众的拥戴下,正式称帝,建立了大契丹国。他站在祭坛上,对着草原的风大喊:“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大契丹的皇帝!以后咱们不光能打草原,还得能去中原喝黄酒!”底下响起一片乱七八糟的欢呼。
不过,仪式结束后,有人悄悄问阿保机:“皇上,咱这皇宫在哪建啊?”阿保机挠了挠头:“哎呀,差点忘了这茬。先用帐篷凑合吧!等哪天有钱了再盖!”
经过冯道的科普铺垫,青竹对于眼前宫城的情况也就没那么吃惊,阖闾门之内的场景与农家大院相比,不能说是毫不相关,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大殿约莫有个两层楼高木制结构,占地也只有石敬瑭大庆殿的一半,只是殿前广场极其宽广,青竹觉得都可以用辽阔来形容,只不过偌大的广场,也跟外面似的,搭满帐篷。
青竹揉揉眼睛仔细一看,五颜六色的毡帐错落有致,帐篷边随处可见用木桩圈起的羊圈,里面的羊正低头啃着草料。一旁还有牵着牛的牧民,一边抽烟袋一边闲聊,看起来与其说是护卫宫城,倒更像是在自家门前遛弯。
张砺领着冯道等人也没往那大殿走,而是绕过这些错落有致的帐篷堆,走向一座最中间,最大的帐篷。
青竹跟在队伍后头,越靠近那座巨大的毡帐,越能感受到契丹人不同凡响脑回路。那毡帐足有两层楼高,表面覆盖着精致的锦绣毯,毯上绣着金线勾勒的草原图腾,雄鹰展翅,骏马奔腾。
帐篷的入口挂着厚重的兽皮帘,帘子边缘缀着小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旁站着两名身披重甲的契丹武士,手持长矛,虎视眈眈。毡帐外侧,几名仆役忙着搬运大陶罐和鲜肉,居然还有契丹贵族牵着猎犬出来,看得青竹都傻眼了,这帐篷里还能遛狗不成。
张砺熟门熟路地掀开帘子,领着冯道等人鱼贯而入。青竹一踏进去,不禁一阵惊叹:“这也太……”
毡帐内别有洞天,空间宽敞得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个帐篷,一道兽皮墙将帐篷内划为两片区域。青竹盘算兽皮墙后边算是这契丹皇帝的寝宫,前面这半拉算是勤政殿?
看这前半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毛毯,每一块毯子都绣工精美,显然不是普通货色。四周墙壁以细密的鹿皮包裹,上面挂满了契丹人的战旗和弓箭,角落里还摆放着几面锃亮的铜盾,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罗汉榻,榻上铺着白虎皮,边缘装饰着金丝穗,四角用雕花的木架撑起一顶帷幔,帷幔上刺绣着草原狼群奔跑的图案,生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能跳出帘外。
榻的正前方是一张低矮的长案,案上放着一张银光闪闪的雕花酒壶,四周是几只镶嵌着玛瑙的玉杯。案旁的地毯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烤羊腿、奶酪块、发着奶香的炊饼,还有几盘中原特产的蜜饯和干果,青竹瞅了瞅还是司裴赫和德鸣最爱的汴梁孟家道观出品。
青竹抬头望向帐篷顶部,只见中央吊着一盏金色的琉璃灯,灯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灯芯用的怕是鲸脑油,燃烧得光亮又无烟雾,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跟司裴赫一起厮混久了,青竹也习惯性的开始评估这满屋陈设作价几何。
就在这时,内闱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阵暖风裹着雄浑的笑声灌了进来:“哈哈哈!冯相爷,好久不见,这么多年,终于把你盼来了。”
伴着还算地道的河洛口音,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进来,他身披金边虎皮斗篷,头戴一顶雕着鹰翅的金冠,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满了珍珠和宝石,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此人正是当代契丹天子——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身材魁梧,骨架极大,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巍峨山峦,压得一般人透不过气来。他面容粗犷,神情不怒自威,一双浓密的剑眉直冲入鬓,给人感觉心智极其坚毅。
契丹皇帝陛下还有一双深陷的鹰眼炯炯有神,眼神如刀,扫过众人时,让人心底不由发寒。他的鼻梁高挺,鼻尖如鹰喙,鼻翼微张,青竹暗叹,这个鼻相实在是过于凌厉,看来是个精明过人之辈。
最显眼的,是他那宽阔的额头和方正的下颌骨。额头上常年暴露的皱纹,像是草原上纵横的河流,草原上的人物,一生风餐露宿,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看着跟冯道仿上仿下。而他的下颌骨线条硬朗,棱角分明,仿佛刀削斧凿一般,青竹心中暗笑,这也是个无女不欢的角色。
青竹刚想运功看看这位契丹真龙是否也有龙气贯顶,岂料冯道扯了扯他的衣角,带着他一起向这位契丹至尊行礼道:“外臣冯道,参见契丹大皇帝陛下,陛下万福金安!”以冯道的身份地位和脾气秉性,自然也不行那跪拜之礼,长揖到地也就算是全了礼数。
冯道年长耶律德光二十岁,实则是跟他爹耶律阿保机一个辈分的人物,当年老狼主耶律阿保机用计屠戮了契丹八部首领之后,自称皇帝,那会正是冯道和刘若拙刚刚组队,在河北道瀛州一起对付桀燕刘守光的时间。
称帝之后的耶律阿保机,为了巩固权力,彰显军威,也南下与刘守光和李存勖交过手。那时候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冯道带着刘若拙北上拜会过那位契丹太祖爷。
原本耶律阿保机对跟汉人联手没啥兴趣,直到刘若拙一手大枪,连败十二名契丹勇士,武艺勇冠三军,向一贯推崇力量的契丹人展示了实力,契丹方面才答应南北夹击,协助当时河东节度使李存勖合击刘守光。
正因为有这段渊源,约莫二十年前,刚刚成年的耶律德光就在父亲的大帐里见过冯道。此时二十年过去了,时移世易,两人都成为了当世的顶尖人物,此番再见面,不由都是一阵唏嘘。
青竹终于有机会,暗暗调真气,抬头看了看耶律德光的头顶,感觉隐隐绰绰,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好似是道黑气,黑气中夹着点黄气,不甚明了。
正看的青竹眉头紧皱,耶律德光略有所感,一道鹰隼一般的目光落到了青竹身上,契丹皇帝上下打量了一下道士打扮的青竹,笑着问道:“冯卿,这位道士看着面生,令郎公子?”
冯道一看耶律德光问起了青竹,笑着解释道:“哪里哪里,青竹道长乃是使团的副使,也是我的子侄。他的来历可不寻常。”
老相国一句话勾起了耶律德光的好奇心,这位北地霸主又仔细看了看衣衫单薄却显得傲骨英风,英姿勃发的年轻道士,他心想:这孩子年纪轻轻,穿着道袍,身子骨看着单薄,笑脸过分白皙俊俏,不像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耶律德光打量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笑着问道:“冯相国就不要卖关子了,这娃娃细皮嫩肉的,不似我北地男儿粗壮孔武,莫不是给你家闺女招的女婿?”耶律德光毕竟比冯道小了二十岁,故意开开玩笑,有以彰显自己的独特权威微妙心理。
冯道听闻更是哈哈大笑,向这位皇帝卖了个好,不过随即说道:“陛下已经是一国之君,还跟当年似的,好诙谐。此子的师父,便是陛下一直心心念念的白头翁。”
“什么?”耶律德光闻言双目圆瞪,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青竹一遍,指着他问道,“这是刘真人的弟子?刘真人现在何处,有没有跟使团一起前来,朕,哦不,本王,我要亲自去接。”
青竹就纳了闷了,难不成师父跟这些人都有交情?
第44章 小道士他打死人了!
耶律德光听闻“白头翁”三字,登时面色一变,目光炯炯地盯住冯道,显得又惊又喜,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指着青竹,声音都高了几分道:“冯相国,你可不要戏弄本王!你说这小子是刘真人的徒弟?当真?”
冯道见状,捋了捋胡须,缓缓笑道:“陛下,这种事老臣岂敢开玩笑?青竹从小被刘若拙收养,一直在崂山太清宫修道习武,尽得他真传。”
青竹听着话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插嘴问道:“师父他老人家,与契丹皇帝陛下也有渊源?”
耶律德光一听,眼中满是怀旧之色,忽然拍案大笑,声音爽朗:“渊源?哈哈哈,那可说来话长了!冯卿,当年你也在军中,朝见父汗,不妨替本王好好讲讲,也让这小道士知道这段典故。”
冯道见耶律德光兴致颇高,便正了正衣冠,缓缓说道:“这话要从契丹太祖皇帝在世之时说起。当年,太祖阿保机一统契丹,雄踞草原,只是诸部族之间关系还没理顺,契丹八部新老轮替,在重新划分草场和牧区。
那时候老臣可惨了,还在瀛州与刘若拙苦苦抵御刘守光的强攻。突然有一日,攻城部队撤了,我和老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冯道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抿了口茶,看到耶律德光颇为兴奋的样子,又继续道:“后来,刘若拙单枪匹马出城打探,三天三夜之后才回,说是刘守光想趁着契丹内部立足未稳,率大军出塞,勒索契丹马匹和镔铁,用来组建具装骑兵部队,好于当时已经崭露头角的庄宗皇帝李存勖一争天下。”
耶律德光听到这里,插口道:“当时父汗刚刚慑服八部,被推为共主,实际上内部整合并未到位,八部的妇孺都被滞留在炭山附近,离幽州不过两百余里。”
青竹听得心中惊叹,不由问道:“这么近?刘守光如果轻骑突进,岂不是两日可抵?”
耶律德光微微颔首,道:“正是,当时父汗忙着调和八部内部矛盾,也未曾想到,那刘守光如此疯狂,想要率大兵合围我部老弱。”
冯道接着说道:“刘若拙探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俩连夜出发,一人三马,昼夜兼程,绕过幽州城,从古长城的缺口遁走塞北,直奔炭山,面见耶律阿保机。”
耶律德光激动得拍案而起,接话道:“多亏冯公和刘真人高义,及时通知了父汗这个消息。趁着刘守光部还没形成合围之势,我部老弱先行逃遁,留下三千精锐随父汗征战。那三千精锐就是日后皮室军的雏形。”
“那后来呢?”青竹听得也是冷汗直冒,想着自己的师父和冯相国就俩人胆子真大,在茫茫草原之上策马狂奔,在没有补给,没有向导,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有个突发情况,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冯道风轻云淡的笑了笑道:“太祖皇帝招待我们饱饱的吃了一顿,老臣也顺势提出愿意与契丹结盟,共击刘守光的桀燕军。结果还被笑话了。”
冯道说到这里,耶律德光似是也想起来当时的场景,哈哈大笑道:“我还记得当时父汗没见识过刘真人的功夫,揶揄道,男人暗弱,哪能与契丹勇士相比。感谢刘真人和冯相国过来示警,结盟之事不用再提什么的。”
这番话听得青竹满脸黑线,心道:按照师父的火爆脾气,估计当场就给这什捞子太祖皇帝好看了吧。
冯道看了一眼青竹,似是猜到了小家伙心中所想,笑道:“你那师父也是刚刚入世不久,那个脾气那叫一个冲,当场就表示,愿意与契丹健儿切磋切磋,长长见识!”
青竹心想:那肯定啊,师父这辈子对于自己的武艺,那是相当滴自信。
“当时父汗身边有十二沙里护卫,就是十二勇士。那十二勇士可不是泛泛之辈,个个身高体壮,力大无穷,习得一身硬功夫,寻常十个八个都难近身。当时看着刘真人,满头白发,面目清癯,虽然身形壮实,但是比较起来,身高相貌也没什么过人之初,更兼那时刘道长手持拂尘,完全不像是习武之人。”耶律德光补充道。
冯道接着说道:“你师父一步跳出大帐,只拿一根拂尘,十二勇士轮番上阵,却无一人能近身。他那个功夫你也知道,直来直去,没什么花招。随手拂尘一拂,竟将其中一名勇士挑飞出去三丈远,摔得头昏目眩。太祖阿保机见状,也不禁连连称奇。”
耶律德光想到当时的场景,也感慨道:“刘真人当时觉得一个一个打太慢了些,冯相国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好像喊了一句‘他要打十个’。可是把刘真人气得够呛。”
青竹看了看一边窃笑的冯道,心说:这事他干的出来,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冯道倒是一点都不心虚,反而笑得越发开怀:“那是牛鼻子老道自己说的,他之前在大帐里就跟我说,这些沙里勇士,只有外家功夫,不通内家拳脚的奥妙。他要是动手,闭着眼睛也能打赢。结果那剩下的十一个契丹勇士顿时怒火中烧,一拥而上,场面好不热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表情里带着几分回味,“可是,刘真人全然不惧。他手里一根拂尘,脚下连挪几步,竟是游刃有余。你们知道那时候吗?他可没用什么巧劲儿,也没绕圈子躲避,就那么站着,硬碰硬啊!每一招都不拖泥带水,拳拳到肉!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倒下八个。”
耶律德光想起那一幕,眼中带着几分敬佩,连连点头:“当时我才十五六岁,躲在人堆里看得目瞪口呆。那剩下的三个勇士,见同伴全倒了,也有些发怵。可父汗在场,他们不敢退,就硬着头皮冲了上去,结果被刘真人迎了上去,跃在半空,蹬出连环三脚,干脆利落的放倒了他们。”
耶律德光继续道:“我那时候年岁小,只有十五六,当时就想拜师,只是父汗在侧不敢造次。父汗也被刘真人的一身武艺震惊。当下就允了结盟的事情。我趁机提出跟刘真人练习武艺,只是冯相国他们急着南归,刘真人只传了我一手枪法听劲的功夫。算起来,我与青竹也算是有些渊源。”此时耶律德光贵为契丹之主,当然不好说算是师兄弟之类的话。
青竹笑着再向耶律德光行了一礼,自报家门道:“大晋使团副使,崂山太清宫,青竹,见过大契丹皇帝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心里却在腹诽师父:怎么又多出个便宜师兄。
耶律德光见青竹如此识趣,更是哈哈大笑,取下自己手上的扳指,往青竹手中一塞,笑道:“免礼免礼,如此说来,青竹道长也不是外人,朕这枚随身扳指便赏给你了,以报答刘真人传我枪术之恩。”
青竹正欲推辞,却看冯道微微颔首,示意拿下,便再次躬身施礼,谢过了契丹皇帝的赏赐。
三人重新落座,冯道正要开口问些正事,却不料耶律德光突然问道:“冯相国阔别许久,此番来我大契丹,观感如何?”
冯道这老狐狸眯着眼,捻着须笑道:“在陛下治下,咱这大契丹国又如此幅员辽阔,自然是物阜民丰,牛羊连天的一副兴盛之相。”
耶律德光自然知道这事老相国敷衍之语,如今草原上还没开春,哪里来的牛羊连天的场景,只是他也不说破,继而问道:“刚刚张砺张翰林呈上来相国在宫门口即兴所做诗词,我已经拜读,相国可有久居北地之意?我大契丹国盼相国,如同久旱盼甘霖一般。只要相国点头,契丹相国之位便也是冯公囊中之物。”
冯道笑眯眯地拱手说道:“陛下,晋朝与契丹,可是父子之国,本为一体!老臣在两国都是臣子,在哪卖命不是一样?”老相国这话说的圆滑,知道契丹此时势大,两不得罪。
耶律德光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大帐外有人高声喧嚣,不由皱了皱眉头,吩咐帐中侍者出外探看。
不多时,外面声音更加嘈杂,似还有人高声叫嚷,说是要面见大王伸冤。待侍者回了大帐之内,躬身回禀道:“启禀陛下,耶律突在帐外求见。”
耶律德光一听是自己大侄子要见自己,他也不太待见这个名声恶劣的小家伙,只是碍于弟弟耶律李胡的面子,皱眉随口问了句:“什么事情啊?”
侍者头也不敢抬,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回报道:“突王子带了一具尸体前来,说是要找陛下伸冤。”
耶律德光也没想到这个,一惊,抬头问道:“谁的尸体,申什么冤到我这里来告状?”
青竹和冯道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感觉不妙。
耶律德光大步走出大帐,只见耶律突果然跪在帐外,身旁放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大汉尸体,正是乞必离。往日里乞必离健硕雄壮,像头草原雄狮,然而此时却面无血色,嘴唇乌青,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已经断气多时。
耶律突此刻一身黑衣,头上缠着一条白巾,满脸悲愤,跪地磕头如捣蒜。他一边磕头,一边声泪俱下地喊道:“叔父!您可要为侄儿做主啊!我那忠心耿耿的侍卫长乞必离,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竟含冤而死!这口气侄儿如何咽得下!”
耶律德光眉头微蹙,沉声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乞必离怎么会死?你说清楚!”
耶律突咬牙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向人群中的青竹,一指他道:“就是他!就是这南蛮子,仗着有几分功夫,三日前在营地中无辜殴打我的侍卫长,出手狠辣,打断了乞必离的心脉!乞必离当场吐血,回去后再也没能起来,今早便断了气!叔父,这可是我们草原的男儿,我契丹的沙里啊!怎能白白死于这等小人之手!”
耶律德光闻言,目光如刀般扫向青竹,一时间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青竹与冯道站在一旁,交换了一个眼神,冯道风轻云淡,青竹心头疑窦丛生。青竹依然镇定,实则暗自调息内力,若有突发情况随时能应对。
而冯道则略微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显得老谋深算。他低声对青竹说道:“莫慌,别动手。此事老夫自有办法应对。”
耶律德光盯着青竹,场面上他是契丹之主,自然要回护自家人马,故而冷冷问道:“冯卿,这道士可是你们使团的人?为何无缘无故击杀我契丹男儿?”
冯道从容上前一步,欠身行礼道:“陛下,此事另有隐情。此时老臣在场,不如回大帐,老臣向陛下详细分说。”
耶律德光抬了抬手:“冯卿,我契丹男儿堂堂正正,何事不能宣扬?就在此地,你且说说,朕倒要听听,这事能有什么蹊跷。”
按照耶律突的心思,自己这么一哭一闹,叔父自然应该直接将南蛮使团拿下,全员下大狱,自己可以在狱中好好折磨折磨这帮南蛮子,顺手把那天仙一样的小妮子从牢中带出来,塞进自己的帐中,岂不美哉。
怎料眼前这老头在叔父面前份量挺足,难得见到有人在叔父面前如此泰然自若。
冯道一脸无所谓,伸手一指地上的尸体说道:“陛下三思啊,王帐门前闹成如此模样,成何体统。且熄雷霆之火,慢发虎狼之威,还是回了帐中,老臣详细禀报的好。”说完老相国双目如电,迎上耶律德光的鹰隼一样的眼神,丝毫不怵。
看冯道如此寸步不让,一番话虽然语气平和,但是铿锵有力,耶律德光心中一阵嘀咕,心想:自己这大侄子什么品性,自己心里有数。若是惹了别人,自己必然帮亲不帮理,只是眼前这老头乃是南方首屈一指的人物,纵横几朝不倒,别看一脸笑呵呵的模样,可能真实的实力犹在南朝石敬瑭之上。
想到此处,打惯了仗,看惯死人的马上皇帝耶律德光上前几步,一脚踢开抬着担架的护卫,屈尊弯腰,仔细看了看地上乞必离的尸体,心中也是有了计较。
第45章 契丹的人命官司可以折算?
耶律德光盯着乞必离的尸体,表情冷峻。他蹲下身,用手拨开乞必离的嘴唇和鼻孔仔细查看,发现嘴角的血污并不多,反而口鼻附近有按压痕迹,尸体的脖颈处也有些许微红的印痕,像是被手掌压过。契丹皇帝心里略微有了些数。
耶律德光紧皱着眉头,眼光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指了指不远处巫医的帐篷道:“来人,把乞必离的尸体搬过去。冯卿,耶律突,随我入大帐。”
进了大帐,耶律德光屏退左右,看着一脸愤懑的耶律突,感到心中一阵烦闷,不悦道:“把你的白巾子摘下来,你父亲身体健壮,你戴这个作甚,丧气。”耶律李胡是皇帝的同胞弟弟,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如此装扮,心中大大不悦。
训完了侄子,耶律德光瞥了瞥冯道和青竹,拍了一下耶律突的肩膀,说道:“坐下慢慢说,乞必离是我们部族内有名的勇士,一直跟着你做侍卫长,怎么死的?”
耶律突倔强的站着,一指一旁的青竹道:“五日前,我奉叔父命令,带着侦骑在草原上搜寻奚族叛徒,傍晚时分看见皮室军的旗号和营地,我就带队过去投奔,准备一起扎营。领兵的莫昆勿奇说是在护卫晋国使团,小侄谨遵叔父教诲,就去那儿皇帝国家的使团拜访。谁料这个小道士无端端跟我起了冲突。”他取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了被削掉的头发,原本完整的髡发,缺了一大块。
耶律突的模样看着凄凉,不过看在耶律德光的眼里甚是滑稽可笑,皇帝陛下努力克制自己想笑的冲动,依旧冷声问道:“是那道士用刀给你剃的?”
这本就是耶律突自己的刀削掉的,他脸一红,咬牙说道:“他抢我的刀,我往回夺,没站稳,摔了一跤,刀锋把头发削了。”
“废物!”耶律德光面色不善的骂了一句,只是眼睛却盯了青竹一眼,青竹听着好笑,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道:“贫道就是看着那刀尖快要扎到心口了,才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身。”
耶律德光听闻眼色更加不善,呵斥道:“你先拔的刀?在使团里为什么要动刀。”
“我想请使团里的一位姑娘一起吃饭。”耶律突毕竟番邦之人,这话居然说的还挺理直气壮。
耶律德光哪里不知道自己家这个大侄子什么秉性人品,怒哼了一声:“混账东西,外国使团又不是草原部众,任你予取予夺。那后来乞必离怎么回事?”
草原民族,也不讲究个男女之防,贵族子弟看中了部落女子,随意野合之事也是等闲。契丹不论贵族还是皇室,在这方面对自家子弟基本没什么约束。在耶律德光看来,自家侄子这份野性,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使团毕竟不同,代表一个国家的尊严,不给石敬瑭面子,怎么也得给冯道几分薄面。
说到乞必离,耶律突立刻委屈了起来,满脸悲切道:“乞必离见我受伤,立刻奔了过来,然后就被这小道士一掌打在胸口,他一定是用了妖法,当天晚上乞必离就喘不上气。我连夜带着他去寻巫医,好不容易找到附近的羽陵部,那巫医说,对手邪法强悍,他也没有办法,趁着还有一口气,送回家里。”说到这里,耶律突也不知是戏精附体还是真情实感,眼圈一红,竟然要落下眼泪。
耶律德光心中不喜,一拍他脑袋,斥道:“哭什么哭?你已经成年了,一个侍卫而已。”
训斥完了,契丹皇帝也不偏听,转身问青竹道:“青竹道长,缘何无故殴打耶律突的侍卫长?”
冯道见耶律德光问话,轻咳一声,稳稳地接过了话头:“陛下,既然您问起了,那老臣可就实话实说了。”
冯道就原原本本把那日,耶律突想要强行掠走司裴赫,青竹出手阻拦,乞必离护住用镔铁棍砸向青竹的过程描述了一遍。听到青竹只是用一只肉掌拍在乞必离的护心镜上,耶律德光的脸上不由得抽了一下。
“果真只是一掌?”耶律德光见识过刘若拙的武艺,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不过弱冠的小道士也有这份武艺。
听见这句话,耶律突先是啊了一声,随即说道:“这道士定是有什么邪法,乞必离穿着皮甲,戴着护心镜,那护心镜都被拍碎了。叔父,那小道士必然是会邪法。”
青竹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冲着契丹皇帝摊了摊手,比划了一下,我就是打了一巴掌,别的啥也没有。
冯道更是嘴角翘起,颇有深意的给了耶律德光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耶律德光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耶律突,你先出去,这件事,叔父会给你一个说法,去吧,好好安葬了乞必离。”
见叔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耶律突低头行礼称是,眼珠子一个劲的转着,一脸阴鸷,退出了大帐。
把自家不省心的侄子赶出了大帐,耶律德光示意冯道和青竹二人坐下,继续叙话。冯道老于世故,兀自感慨道:“陛下,草原民风彪悍,老臣素有耳闻,只是若是在草原上,老臣的使团都不能保证安全,那往来的商旅该如何自处?”
自从明宗皇帝李嗣源将北七州划给冯道做封地,一直以来,幽州作为与契丹最大的贸易城池,每年通过牛羊马换物资,契丹人的生活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寻常年月,只要部落将秋膘壮硕的牛羊卖到关内,过冬的物资并不用发愁。契丹部落急需的日用品,各种布料茶叶都通过这个渠道源源不断流向草原,极大的改善了草原部落的生活。
承蒙这样的交易便利,契丹这些年已经绝少发生冬天冻饿死人的状况,耶律德光身为契丹之主,又岂能不知道里面的利害。
耶律德光刚想说一句小孩子胡闹,把这事遮掩过去,又看看青竹端起茶碗的右手,愣了愣问道:“相国,你确定青竹道长只是简简单单拍了一掌?”
“有何不妥?”冯道没想到已经身为契丹皇帝的耶律德光居然还对这样的细节感兴趣。
耶律德光示意青竹平摊右掌,只见青竹的右手,细皮嫩肉,光亮洁白,既无什么突出的茧子,也没有冻疮的痕迹。不像是草原人粗黑糙砺,更不像是一双练武的手,按照耶律德光看来,更像个中原娘们的手掌。
青竹给看得不好意思,讪讪收回手来,解释道:“我一直练得是内家功夫,师父也从来不让练外家拳法,说那玩意练出来都是死劲,临阵杀敌没什么用处。”
耶律德光刚想请教两句什么是内家功夫,听得帐外又喧哗了起来。
契丹皇帝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朕的大帐今天变骡马市场了,这么热闹。
他刚想发问,门前侍卫禀报道:“报陛下,乞必离的族人已经到了广场上,正在围着耶律突王子,要求陛下给乞必离一个公道。”
契丹人解决命案的方式,总能让初来乍到的外人瞠目结舌。
早年间,契丹部落信奉一种非常“直接”的正义。谁的刀快,谁的拳硬,谁就能替天行道。如果某甲不小心让某乙躺平,某乙的家族中的高手就可以立刻抄家伙,给某甲一个“从天而降”的教训,这种做法被称为“以血还血”,现代术语装叉的说法叫同态复仇。
在契丹人的原始逻辑里,这样的复仇不仅能为死者讨回公道,还能顺带提高整个部族和个人的草原声望!
那年头,谁家没点血债都不好意思出去遛马打招呼。
但问题是,这种解决方式有个致命缺陷:太上头了。一旦动手,两个家族就很难善罢甘休。今天你砍了我二舅,明天我捅了你三叔,后天双方恨不得把族谱上名字念一遍,看看谁还没挨过刀。
杀着杀着,牛羊也没了,家族没了,部落没了,最后连人都找不着了。倒是契丹的秃鹫在荒野上喂得挺饱的。
于是,契丹人很快意识到,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改个更“文明”的玩法。既然以命抵命成本太高,那不如拿牲畜来顶账!这种新政策一出,部落里顿时多了许多“法治契丹”的活教材。
如果甲不小心让乙命丧黄泉,甲就得搬出自家的牲畜库存,赔偿乙的家属。赔偿标准?非常清晰,简直可以编成《契丹民法典》。一般来说,五十匹马起步,一百头牛是标配,再加两百只羊表示诚意。
听起来很夸张,但对于靠放牧为生的契丹人来说,这些牲畜不仅是资产,还是脸面,送出去就意味着丢掉了半条命。
当然,这种赔偿制度也有点微妙的社交意味。想象一下,甲的家族正搬着一群“咩咩”排队进乙的院子,乙家长老叼着旱烟袋一边数羊一边嘀咕:“嗯,这羊不错,毛色挺白,赔得还算过得去。”
于是,彼此的仇恨就在咩咩声中逐渐化解,大家握手言欢,各自回去过日子。契丹人的逻辑是,牲畜能解决的问题,就别浪费人命了,这可比两家族长开大会互骂“有种来砍我”来得划算多了。
所以,这赔偿制度一推出,契丹草原上的血案数量立马锐减,取而代之的是牲畜市场的火爆。
有那精明的甚至开起了“人命价值估算”的生意,专门为那些赔不起羊的苦主出谋划策,比如如何从邻居家借几匹马再去赔罪,或者如何用几头好牛抵消赔偿中的羊数量。
虽然这个办法很好,也有效的解决了不少草原上的问题,可真遇着认死理的部族,还是要搞同态复仇的办法,那也只能看谁家的刀子快了。
青竹心里一直没想明白,自己当时专门挑着乞必离的护心镜打,虽说是手重了一些,把护心镜敲碎了,但是真不至于就一巴掌把那么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给打死了啊。莫非这些所谓的契丹勇士都是他娘的虚胖,连小道爷一掌都接不下来?
见他眉头紧锁,冯道还以为年轻担心在异乡惹出人命官司不好收场,老相国自矜的笑了笑,道:“无妨无妨,契丹规矩,人命拿牲口抵。”
“哎,相国你怎么骂人呢?”青竹奇道。
“牲口,不是说你这个小牛鼻子。就是拿牛羊抵命。”冯道笑骂道,“咱家在草原上虽然没有牛羊群,但是咱有的是银子。你担心个啥。”
青竹想了想,想到人命价可能不便宜,被动技能一毛不拔又发动了,回道:“人不是我弄死的啊。天地良心,您老也看见了,前前后后就拍了一巴掌。”
“一个巴掌拍不响!”冯道说了句俏皮话。
“谁跟您逗闷子呢,那护心镜是拍碎了,确实也不响。”青竹有点着急了,心疼要赔的银子,赶忙道,“最多就拍出个内伤,不至于拍死咯。”
耶律德光听着两人一番计较,心中暗自摇头,苦笑道:“冯卿,青竹,随我再去看看去吧。”
契丹宫城广场的空地上人头攒动,一片嘈杂。周围围满了髡发皮袄的契丹人,他们叽叽喳喳地用契丹语讨论着,语速极快,像是打翻了一坛子的豆子。
冯道立在旁边,只听得满耳的“阿鲁木”“孛古”“咕噜咕噜”,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悄声问青竹:“你听懂了吗?”
青竹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嘀咕:“您老都听不懂您问我?”
耶律德光走到人群边上,皱了皱眉头。那帮人一看是皇帝来了,纷纷噤声,立马跪了一地。
乞必离出身契丹老八部的吐六於部,本是八部中最小的部落,这个部落很早就投效了耶律皇族,乞必离从小脑子不是很好,有些痴愚,只是身强力壮,一次春捺钵狩猎之时曾经保护过被熊袭击的少年耶律突。
那时乞必离仗着力大,居然跟草原熊相扑较劲,一直坚持到狩猎队的到来,救了耶律突性命,从此以后成为了他的侍卫长。
有这层关系在,耶律德光还真的好好抚慰一下这个小部族的人心,他听着吐六於部头人的要求,微微面露难色,回头瞥了一眼青竹。
第46章 十个要打我!
契丹吐六於部的头人站在耶律德光身侧,满脸激愤。他粗声说道:“陛下,乞必离不是普通部民,他是沙里,是我吐六於部的骄傲,更是突王子的救命恩人!南蛮子竟然害死他,怎么能以牲畜抵命?这件事必须以血偿血,否则我萧图里无法向族人交代!”
耶律德光站在原地,微微皱眉,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叩着。他目光一扫,落在青竹身上,似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深意。
吐六於部的头人萧图里见状,以为皇帝心中已有决断,顿时更加振奋,大声说道:“陛下,乞必离为契丹战死,不应该这样轻易了结!请陛下主持公道!”
耶律德光心中却暗暗感慨: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乞必离虽勇猛,能徒手与草原熊相扑,可今日死于一掌之下,你们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遇上了硬茬。
虽说青竹看着年轻瘦弱,那一掌之力催碎护心镜,武艺之高却绝非寻常人能挡。
这吐六於部只知道乞必离的骁勇,却不想他到底是怎么受伤的。耶律德光心中清楚,若非青竹手下留情,乞必离怕是当场就被拍得一命呜呼。
青竹站在场中,神色坦然,背脊笔直,仿佛完全没把吐六於部的指责放在心上。他轻轻调整了一下棉道袍的下摆,目光扫过吐六於部的头人和耶律突,嘴角翘了翘,透出一丝嘲讽。
这一闪而过的表情,被冯道看在眼里,心中骇然,他连忙扯了扯青竹的衣角,皱着眉头说道:“你小子要干嘛?”
青竹心中所想被老相国喝破,他倒是一脸惊异,问道:“相爷,您神了,怎么知道我已经起了杀心?”
“你这要杀人的表情,跟你家师父当年如出一辙,老夫不知道看他下了多少次杀手!”冯道低声喝道,“毕竟是在契丹人的地盘上,你下手有点轻重。”
青竹心中暗暗警醒,我这表情跟师父一样么?难道应了那句老话,质疑师父,理解师父,成为师父。其实作为年轻一代中的武道翘楚,青竹看过乞必离尸体之后就知道,这人绝不是被自己内家真气所伤致死,明显的窒息而死,谁看不出来似的。
青竹从容地站在场中,身形挺拔如松,真气运满周身,自然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势,竟让周围围观的契丹人指指点点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他轻轻抖了抖衣袖,眼中带着对芸芸众生的淡漠,骨节一阵响动,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他身为武者,有自己的尊严,与其在弱势的情况下与人唇枪舌剑,不如把对方彻底打服,再和和气气地讲道理。
广场上吵吵了这么一阵子,围观的人自然不少,冬天,按照习惯契丹部族也多半在猫冬,更何况能在宫城里驻扎的都是些个吃喝不愁的贵族。
看热闹的人多了,契丹贵族里里外外围成一大圈,吐六於部的十名高手,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绕到青竹身后,他们刻意伪装成普通族人,脚步缓慢,动作隐秘。他们手中都握着骨制匕首,目光凌厉,步伐配合默契。
等到十个人围成的包围圈足够小,位置接近到足以发起攻击时,其中一人猛然高喊一声:“复仇!”随即,十人一齐扑向青竹,动作凶猛迅捷,骨刃刀闪耀着寒光,直奔青竹而去。
青竹听到身后异动,眉头微微一挑。他一把将身后的冯道护在身后,沉声道:“相爷,退后!”随即,他冷笑一声,面对十人夹击竟毫无惧色,双手空空,脚步一转便迎了上去。
之前青竹早有准备,十位契丹高手虽然脚步轻盈,但哪里能瞒得过青竹的耳朵。十个人一起发动,动静太大,围在四周的人群,轰一声都散了。
冯道心想这种场面也不适合我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子逞英雄,我也不会个闪电五连鞭啥的,老相国斜着退出去两三丈远,只留青竹傲立场间。
青竹伸手卸了一身厚重的棉道袍,足面一弓,双腿如弹簧一般弹起,身形快如鬼魅。他右手猛地劈出,手掌怒挟真气,横劈在一位高手的手背上。
只听“啪”地一声,那名高手掌骨碎裂,匕首落地,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青竹掌还暗含着先天真气,沿着对手手掌往上攻去,腕骨臂骨也是闷声断裂。那高手没想到还有一股巨力拧着劲往自己胳膊上走,惨呼一声抱着胳膊倒地。
看到这场景,耶律德光也是眉头大皱,心中暗骂:偷袭也打得这么难看。当年刘若拙在父汗帐前展示过武艺,你们族里老一辈的都忘了么?
其余九人见状,并未被吓退,反而变得更加凶狠,纷纷高喊着契丹语的“复仇”,四人左右夹击,刀光如井字形,朝青竹罩下。
青竹最善打群架,在他眼里,这帮空有一身蛮力的契丹人速度真的好慢。他右手成掌,左手成拳,身形疾如旋风,轻巧地在刀光中穿梭,动作宛如行云流水,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只见他一个腾跃,脚尖点地,顺势一记肘击撞向侧旁的敌人,那人避无可避,肋骨传来“咔嚓”一声,闷哼一声飞跌数丈,险些撞翻后面冲上来的一人。
周围几人见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即改变策略。剩下的六人快速分散,试图从多个方向夹击。他们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步伐之间互为掩护,形成一套特殊的节奏,显然是熟练的战阵配合。
然而,青竹大概看了看,心想,有点像踏罡步斗,但是太原始了些吧,什么变化都没有,三人同时向前,一击不中再同时退后,两组人就这么交替往复,就没点别的变化?
看穿了契丹人的把戏,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雕虫小技。”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闪,诡异的朝着右后猛退了三步,节奏上正好凑巧,打乱了这人的步伐节奏,引得小阵猛然一滞。
之前无往不利的步伐阵势被破坏,六人尚在惊愕之间。青竹身后这位契丹勇士,见青竹背对自己,手中匕首下意识地向前刺去,却只刺中了空气。
青竹以超绝的身法闪电般左旋了半圈,右掌劲风裹挟着雷霆之势,直接轰向他的胸口。掌力到肉,力透肉身,只是这回青竹也是加了小心,用了三成力,现在是真怕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契丹人打死。
那人只觉胸膛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般,整个人直挺挺地倒飞出去,连退了三丈,又向后摔了一个跟头才止住去势。
青竹没有停歇,他迅速一矮身,猫着腰向左边窜了去,挥肘横击,拳经有云:拳打三尺之外,五尺之内。远不发肘,近不发肘。青竹现在玩的就是心跳,一味近身肉搏,不让契丹人有再合围的机会。
肘击的劲道本身就大过拳掌,青竹觉得自身真气过于霸道,轻易不再敢用,毕竟刚刚冯道有吩咐,让自己下手有个轻重。在青竹想来那就发招不用真气,全靠自身一把子力气呗。
也该着吐六於部倒霉,纯以武艺而言,青竹此时已经不亚于全盛时期的刘若拙,即便不用自身先天真气伤敌,他的肉身强悍程度也是远远超过乃师。
没过二十息,剩下五人也全给青竹放倒,无一例外都是遭受到青竹的肘击,不是打断了胳膊,就是打折了肋骨,一个个抱着伤处在地上哀嚎。
吐六於部的头人慌了。眼看着自家勇士倒了一地,青竹一脸狞笑朝自己看来。
“住手!都住手!”吐六於部头人萧图里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喝止。他冲上前去,连连挥手,示意剩下的族人不要再有多余的动作,不要引发面前这杀神再有什么误会。
然而,青竹反正听不懂契丹语,视若罔闻,捏着拳头,一步一步微笑着朝他走了过去。
青竹的步伐虽然缓慢,却是一步一跺脚,靠着精纯的内劲,在冻硬的沙土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耶律德光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他扫了一眼满地哀嚎的吐六於部勇士,又看了看气势汹汹向萧图里逼近的青竹。执掌最高权柄多年的一代枭雄哪里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赶紧招招手,开口道:“青竹道长,哎,我说贤弟啊,差不多了。”堂堂帝王之尊,喊出一声贤弟,这个面子算是给得很足。
青竹本就是虚张声势,整个广场上围着几百上千的契丹人,他能把萧图里如何,刚刚的动作无非就是吓唬吓唬吐六於部,免得日后没完没了的找自己麻烦。
听闻耶律德光“贤弟”二字都喊出口了,青竹也不好再装,赶忙抽身回礼,冲着契丹皇帝行了一个全礼,口称:“不敢,陛下玩笑了。贫道何德何能,敢当陛下‘贤弟’二字。”
耶律德光看这小子如此给面子,心中不免又高看一眼,他又瞥了冯道一眼,那意思是你们调教出来的小道士可以啊,这个分寸拿捏的挺好。
冯道在官场纵横几十年,当然明白这个意思,笑着捻着胡须,他也没想到青竹今天给他上演了一出雷声大,雨点小,能屈能伸的好戏码。
耶律德光依旧冷着脸,冲着青竹点点头,道:“武艺果然不俗,真没想到二十年之后,还能目睹如此高明的武艺。不过此事毕竟是我契丹内部之事,道长还是交给朕来处理吧。”
契丹皇帝转头对萧图里说道:“乞必离的死因未明,你却命部众却擅动干戈,成何体统?青竹道长虽是外邦之客,却是身份尊贵,老汗在世之时,曾经承蒙他师父援手。尔等未请旨意,善用旧俗报复,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萧图里听罢,面色惨白,他哪里知道其中还有如此渊源,只得带领部众匍匐余地连连请罪。
耶律德光冷哼一声:“在朕面前擅自动手,吐六於部今年朝贡加倍,以为惩戒!萧图里,带着你的人,滚!”他转头对耶律突说道:“此事到此为止。滚回自己的营地。没有朕的命令,春捺钵之前不许踏出营地半步!”
冲着族人发了一通火,耶律德光摆足了皇帝的谱,回头又冲冯道说道:“倒是让冯卿看了笑话,此时朕也只好快刀斩乱麻,省得日后族人呱噪。冯卿与青竹道长远来劳顿,先回馆驿休息,国事日后在意,可好?”
冯道瞅了瞅天色,再看看广场内还没完全散去的契丹人群,笑着点点头,道:“那青竹打死乞必离这档子事?”
“自是无妨,此番青竹道长完全没有责任了,待朕调查清楚,再与二位分说。”耶律德光淡淡道。
冯道微微一笑,带着青竹躬身再次施礼,拜别了耶律德光。
回驿馆的马车之上,青竹撩开帘朝四下望了望,看了看四周都是自家侍卫,这才问道:“相国,这事就这么了了?怎么这契丹皇帝断案这么没头没尾?葫芦皇帝判断葫芦案啊?感觉黑不提白不提这事就过去了,是不是未免过于儿戏?”
冯道正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睛睁开一条缝,笑道:“那乞必离是你打死的么?”
青竹一愣,认真说道:“打伤确实是我打伤的,那天看这狗熊一样的家伙穿着护心镜,看着身大力不亏,下手自然重了些。差不离用了五成劲,要不还多一点。”
“你就别在老夫面前嘚瑟了,就是看着耶律突调戏了小裴,你小子怒了。眼中有妹子,下手自然神。不过一巴掌打碎护心镜,也真是有你的。”冯道半眯缝着眼睛哼了哼。
青竹再一次给冯道揭破心思,脸上怪不好意思的,讪讪道:“当着我的面想调戏我家小裴,我就是看着那小子年纪小才没抽他。他那个脏手,还敢碰小道爷的女人。不过,出手虽然重,断不至于打死人。再说那个狗熊的尸体我看过了,不是内伤死的,给人闷死的吧。”
“你也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他耶律德光打了小半辈子仗,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他会看不出来?”冯道换了个姿势给后背又加了一块软垫,笑道,“要说耶律突的心思可是够狠的,为了诬陷你,自己的贴身护卫也就弄死了。不过你也别担心,按规矩,吐六於部再也不能找你麻烦了。”
“那牛羊啥的我也不用赔了吧?”青竹还是最关心自己的财务问题。
第47章 皇帝家都有糟心事
“看你这个抠抠搜搜的样子,白瞎了小裴这么个好姑娘。”冯道略带鄙夷的调侃道。
“我这不也是为了存老婆本么?你这个当伯父的也不说帮衬一二,还整天说风凉话。你看看石重裔,虽然是干儿子,他大婚那会,是吧,多气派!”青竹刚刚得胜,抱起双臂,一脸嫌弃的样子。
说到石重裔,冯道倒是想起来前些天传来的情报,他身为相国,久不在朝中,政务上的事情也不能撂下,这时节基于莳花馆的情报系统就开始发挥大作用。在北七州过年的时候自不必多说,现在身在塞北,只要是有城池的地方,基本上都有冯相国早年布下的暗线。
冯道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眯着眼睛瞅了瞅,确认道:“说起来,石重裔那小子跟云婵成亲也有三个月了,夫妻感情倒是挺融洽,只是石重裔最近家里还闹了点家务事。”
青竹笑着揉揉鼻子,心想:夫妻感情弥笃,怎么还有家务事?难不成师姐想让石重裔这小子一起束发修道?他问道:“咋了,难道剡王殿下身子骨弱,云婵师姐又是修道出身,莫非二人,不谐?”
“去,你这脏心烂肺的死孩子,”冯道笑骂了一句,道,“你这也没成过亲,这事的门道知道的不少啊。”
“道门还专有一向双修功法,我只是还没实际修炼,目前只是熟读功法,等我成亲,有了道侣,定然……”青竹想了想,好像跟冯道说这个也不太合适,就闭口不谈了。
冯道略带鄙夷的看了看青竹,装大辈说道:“看你这倒霉模样,人有三戒,少年戒色,乃是头一戒。身为长辈,哎,你跟小裴没那什么吧?我可听说,那天在营地,你俩进了一个帐篷,这我可跟你说,你别闹出什么……”说着说着冯道忽然两眼冒光开始八卦起来。
青竹赶紧说道:“打住打住啊,你一个长辈怎么就好打听这个,这是能随便问的吗?那天不是为了给小裴安心,我特意睡她那个帐篷,给她守门。当然后半夜她嫌冷,自己钻我被窝,这事不赖我啊。我可规规矩矩一直穿得整整齐齐睡得。”青竹倒也是实诚,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冯道满意点点头,吁了口气道:“那就好,也不差这些时日,回去以后老夫自有安排。要说石重裔这家务事还真是跟这女色有关。”
“出什么事了,说的这么含含糊糊的?石重裔娶了漂亮媳妇,引起了族内的不满,还是说这婚事不符合沙陀人的传统习惯?”青竹不解道。
“嗐,特么沙陀人的习俗真是一言难尽。”冯道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叹道,“你还记得石重裔有个双胞胎哥哥吧。”
青竹记性不错,想起来当年还调侃过剡王一句,“死的是你,你现在是你哥哥。”这样一句不着四六的俏皮话。他问道:“怎么,那个哥哥没死?又回汴梁了?”
“想什么呢?”冯道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他那个哥哥叫石重胤,原本剡王的爵位是他的。他虽然三年前死在了洛阳,但是留下一个王妃叫冯珏。原本按照沙陀人的收继婚传统,这个王妃也应该一并嫁给石重裔的。”
青竹知道有收继婚这么一回事,细节却不甚了解,此番听到如此办法,不由吃惊问道:“那现在什么情况?石重裔这小子,家里有媳妇也不跟我们透底。”
冯道摆摆手,说道:“那倒不是,石重裔没有收房冯珏的心思,一直当大嫂这么礼敬着。若非如此,跟吴越国国师家联姻这么大的事,老夫能任由他胡来。石重裔虽然是没这个心思,架不住他们家有人还有这个心思啊。”
青竹愣了一下,摸摸头问道:“石重裔家?你是说官家石敬瑭看上了?”
冯道怒道:“别胡说八道的,哪有老公爹娶守寡儿媳妇的?沙陀人再不济,也不至于干出这事。石重裔那个便宜哥哥石重贵看上了冯珏。哭着闹着要娶回去。”
青竹与石重裔交好甚久,不过两人一般都在衙门或者相府见面碰头,青竹印象中自己都没去过剡王府,从来没听他提过自己有个寡居大嫂的事情,经冯道这么一说才知道有这个事情,想来也是个美人,要不怎么把堂堂齐王殿下石重贵弄的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想娶了过门。
“这等破事跟您老有什么关系?”青竹奇道。
“石重裔那个嫂子姓什么?”冯道一脸无奈道。
“姓冯的都是您家亲戚啊?”青竹想起来,那位寡居大嫂叫冯珏。
冯道无奈摇摇头,苦笑道:“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出了五服的旁支。冯珏的父亲叫冯蒙,算是我们瀛州冯氏的旁支,祖上几代分了家以后,就居家住在定州,其实最多离开景城不到五十里。这不是老夫在朝堂还有点威名,沾亲带故的不都贴了上来。老夫也是本着任人唯亲的原则,推荐他做了个邺都副留守,都是同族,怎么不得照顾照顾。”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关系,青竹一时也是无语,他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随后心一横,冒着泄露天机的风险,低声说道:“相爷,您还记得,去年在金明池校场,我头一次见那齐王殿下?”
听他说这个,冯道似笑非笑的看着青竹,脸上表情说不出的高深莫测,他与青竹二人相交已久,一老一少甚是有默契,老相国开口道:“老夫当然记得,那会你功运双目,似乎看出了一点什么端倪?”
青竹运功听了听,听着最近的侍卫离着马车也有个七八步远,便坦然承认道:“齐王有九五之相,那天在他头顶看出了皇气,估摸着这个冯珏真嫁过去,也不至于太差吧。”
自从下山以来,青竹用道门相法阅人无数,除了那日在莳花馆,一时嘚瑟,点评了冯璇娘手下十二头牌,其他时节一直谨言慎行,看出皇气这事,他从来没跟冯道松过口,一直都是模棱两可的应付着。
但是到了此时节,青竹自觉也该帮这个一直在朝堂和天下操劳了半辈子的老相国分忧,故而冒着风险说了自己的相法所得。
冯相国闻言,似是非常高兴,笑着坐起身来,拍了拍青竹的肩头,低声在他耳边耳语道:“这话除了老夫,以后一个字也不许往外提起,全部烂在肚子里,不然,这个天下不知道还要兴起多少风波。”
青竹听着冯道的耳语,心里一阵发毛。他虽然自恃身手过人,可也知道冯道这番话里隐含的分量。皇气一事,绝非寻常言语,若真传出去,足以掀起滔天巨浪。他赶忙点头道:“相国放心,青竹嘴严得很,谁也不会说的。”
冯道笑着点点头,缓缓靠回车厢上,眼神却渐渐凝重起来。他看着案几上的书简,微微叹了口气,半晌不语。
“相国,族内亲眷嫁给储君也不是什么坏事啊?”青竹小心翼翼地问道,牵涉到皇位传承,他哪里敢贸然多嘴。
冯道捶捶自己的脑袋,脸上又露出了莫名高深的神情,叹息道:“哪里是什么好事,冯蒙经过老夫推荐,弄了一个只拿俸禄不用出力的邺城副留守,他那个儿子冯玉更是不学无术,还曾想拜在老夫门下,唉,这要是让冯珏加给石重贵,怕不是又要上演庄宗之旧事。真是让老夫挠头啊。”
一席话说的青竹默默无语,心中觉得好生奇怪,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
“罢了,天要下雨,寡妇要嫁人,随她去吧,老夫操不了全天下的心。”在冯道的叹息声中,四轮大马车稳稳当当的驶进了大定府的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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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王帐之内。
帐中火光摇曳,映照出耶律德光铁青的面庞。他如同狼王一样在帐内来回踱步,虎目扫过眼前匍匐于地的一众吐六於部人马,最后目光死死盯住萧图里,眼中怒火几乎要将人焚尽。
“萧图里!”耶律德光一声怒喝,声音震得帐篷都似颤动了几分。他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萧图里,喝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好端端的一个部族怎么带成这样?十个沙里(勇士)围攻一人,非但没有讨回部族的颜面,反而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你是想让草原的所有部落看我们契丹的笑话吗?”
萧图里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直冒。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唯有连连磕头:“陛下息怒,是属下统领不力,让您蒙羞。可那南蛮子,武艺确实高强,非同凡人……”
“住口!”耶律德光大步上前,一脚踢翻跪地的萧图里,怒不可遏道:“我契丹自八部联盟以来,以武立国,好武成风。败了就是败了,还敢巧言令色,你现在只会耍嘴皮子了么?尔部落十个人,偷袭一个人,你们不要脸,那朕这张脸放在哪里,如此行事,如何让其他部族信服?”
萧图里捂着胸口,连连叩首:“陛下,属下无能,请您责罚。”
耶律德光冷笑一声,转向那些人人带伤的吐六於勇士,继续训斥道:“你们一个个平日里耀武扬威,遇到了真正的勇士,却全是这副模样!草原以强者为尊,你们手持兵器,一个南蛮道士赤手空拳,打得尔等骨断筋折。就你们这般表现又凭什么领兵治民?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众人跪伏于地,无人敢言。
发过了火,耶律德光冷静了些,目光重新落在萧图里身上。他沉声道:“从今天起,吐六於部取消今年所有封赏,所有勇士重新选拔训练,若再行差踏错,你们部落就不用再参加祭天大典了。”
萧图里浑身一震,面如死灰,唯有俯首拜道:“属下谨遵圣命,定不负陛下厚望!”
待萧图里退出了大帐,耶律德光独自闷坐帐中,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大侄子此刻还跪在帐外雪地里,心中不由又是一阵烦闷。今日之事由这个小子闹腾起来,让自己在冯道这老家伙面前落了好大的面子,他想了想,举手击掌三下,让人唤耶律突入帐。
耶律突哆嗦着走进帐内,脸上依旧桀骜,身上的皮袍已经被雪水浸透,发丝凌乱,鼻头冻得通红。他微微躬身行礼,人倒也硬气,双腿虽然发颤,却一直挺着,不肯跪倒。
耶律德光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缓靠在雕刻精美的御座上,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盯住耶律突。帐中的火光跳动,在他刀刻般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愈发深沉可怖。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冰雪:“你知罪么?”
耶律突闻言一激灵,阴鸷的脸庞慢慢抬起,看着御座上的伯父,咬牙说道:“冲撞了南蛮使团,是小侄失礼。但是他们打死了乞必离,叔父为何不为他讨回公道。”
耶律德光闻言,缓缓起身,大步走到耶律突跟前,猛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力道使得太大,耶律突直接被打倒在地,半边脸立马红肿起来。
耶律突捂着半边脸,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怨毒的盯着自己的伯父皇帝,刚要开口说话,耶律德光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腹之上,痛的他像龙虾一般弓起了身子,半晌才回过气来。
耶律德光嘴角抽搐了两下,目光淡漠的盯着满是污渍的名贵波斯地毯,缓缓说道:“乞必离随你多年,忠心耿耿,护你周全。今日他死得蹊跷,朕只问你一遍?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耶律突在地毯上挣扎半晌,感觉刚刚伯父那一脚应该踢断了自己两根肋骨,他艰难的啐出嘴里的血沫,用手使劲扣着痛处,缓缓跪了起来,昂着头看着自己的伯父皇帝,一字一顿的说道:“就是侄儿与那南蛮使团起了冲突,那道士用妖法邪术,击伤了乞必离,最后不治身亡。”
耶律突直愣愣的盯着伯父的眼睛把这段话说完,耶律德光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好杀的笑意,微微点头,从案上取了一块苏绣丝帕,擦了擦耶律突脸上的血污,指了指帐门,示意他可以走了。
第48章 各有算计,各自熬鹰
耶律突给他伯父打得不轻,踉踉跄跄走出王帐。
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微微噼啪声。耶律德光冷笑着将擦满血污的丝帕随手丢到地上,眼神中透着寒气。他缓缓起身,绕过摆满珍贵器物的案几,走到帐中央,负手而立,斜着眼睛瞅着被弄脏的波斯地毯,半晌未语。
就在此时,内帐的帘子被一双纤细的手缓缓挑开。契丹皇后萧温缓步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袭银纹绸缎长袍,袖口与衣摆镶嵌着细密的绿松石,她步履轻盈,眉目间尽显雍容华贵。帐中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温婉的面容上,为她平添了一份清丽。
“大王今日为何轻轻放过耶律突?”萧温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试探。
耶律德光闻言,不急着回答。他转过身,抬眼看着自己的皇后,脸上的冷意稍稍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笑意。他缓缓走回胡床,坐下后才开口说道:“放过他?皇后啊,你觉得朕是轻轻放过了他吗?”
萧温略一沉吟,轻声道:“以妾身看,耶律突那狼崽子虽有桀骜之气,却不懂收敛。今日之事想来也是为了争女子而闹将出来。刚刚妾身听来,想来为了诬陷晋国使团,那乞必离重伤之后,也是耶律突弄死的。妾身以为,陛下至少会将他关进军中铁牢,好生教训一番。可如今,只是略施惩戒,便放他离去,这倒不像您的作风。”
耶律德光闻言,沉沉一笑。他靠在胡床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凝视帐顶,似乎陷入了深思。半晌叹了口气,道:“耶律突,终究是朕的亲侄。我那弟弟李胡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狼崽子,若失了獠牙与勇气,还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威严的君主又好似慈祥的长辈。
萧温轻蹙秀眉,缓缓走到他身旁,双手轻轻的揉捏丈夫的双肩,垂目说道:“可他今日毕竟没有跟陛下说实话,咬死了乞必离是重伤不治而亡。契丹的武士不该如此作假,谎言不会给勇士带来荣耀。”
耶律德光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轻轻靠在妻子柔腻的胸口,道:“以我看来,耶律突虽然桀骜不逊,但是毕竟是我同母弟李胡的儿子。小小年纪,枭雄心境实在是难得。我们的璟儿,今年才八岁。我大哥耶律倍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长子已经二十了,部族里都在传,传的什么闲话你听说了么?”
萧温揉捏丈夫的双手微微停滞,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族里长老们都在说,说阮儿仪观丰伟,内宽外严,善骑射,乐施予,有众望。”契丹的传位与汉地不同,当年耶律德光就是在部族长老的支持之下,越过他的太子哥哥耶律倍,以元帅太子的身份继承了父亲阿保机的汗位。
彼时契丹刚刚立国,规矩很乱,既有部落制度遗风,又想学汉人搞什么嫡子继承制,总之弄了个四不像。
“按照族内规矩,国赖长君,耶律阮比咱么璟儿大一十四岁,现在就已经有了人望,契丹八部长老都看好于他,待我百年之后,还不知道他的实力会膨胀到何种地步。”说到这里,耶律德光微微叹了口气,显得有些黯然。
“陛下这是说哪里的话,陛下春秋鼎盛,怎么说如此不吉利的话语,呸呸呸。”萧温闻言眉头大皱,一边说着,一边下跪给耶律德光行礼。
耶律德光也不以为意,笑着示意他站起来,苦笑道:“我契丹崛起与大草原上,北地苦寒,又兼战事频繁,父汗英雄一生,也不过五十出头便魂归长生天。这一生大大小小的仗打的比父汗还多,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趁现在多安排一些没坏处。”
说了这么多话,耶律德光也有些口渴,抄起案几上的金杯,给自己灌了一口葡萄酒,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百年以后唯一能跟耶律阮抗衡的也只剩我那好弟弟李胡了。如今多拉拢拉拢他,以后他们两强相争,咱们的璟儿才有重新夺回皇位的机会。”说到这里,耶律德光眼中闪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寒芒。
萧温听罢,眸光微微闪动。她轻声问道:“那冯道呢?今日那南蛮道士青竹在众人面前力挫吐六於部十名高手,已经令契丹军中议论纷纷。陛下如此礼遇冯道,莫不是也想让这位天下全相成为璟儿的一份助力?”
耶律德光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冯道是老狐狸,朕敬他,却也防着他。这人谋定而后动,今日带着那个道士同行,就是向我契丹表明,这是他最信任的人,未来冯道手上的军事力量会全部移交到这个人的手上。那青竹的身手,确实出人意料,年纪轻轻便如此厉害,若再领军打上几场硬仗,恐怕会成为南朝不可多得的猛将。”
萧温眉头微蹙,低声道:“既如此,大王为何不趁今日之机将他除去?妾身观那青竹,虽是道士打扮,但眉宇间颇有英雄之气,恐怕日后会成为我们契丹南下的最大阻力。”
耶律德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颇为欣赏的笑意:“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耶律突调戏使团女子在前,阴杀乞必离在后,契丹八部当中,明眼人不少,岂能不知道其中端倪。再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堂堂大契丹还能怕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南蛮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语气里带着一代枭雄的自信:“契丹下一代中,或许尚未有青竹这般惊才绝艳之辈,但朕自有办法磨砺他们。我契丹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只要朕活着,这天下,依旧在朕的掌控之中!”
萧温听罢,心中既感佩服,又生出些许隐忧。她缓缓跪坐在耶律德光身旁,轻声劝道:“大王雄才伟略,妾身深信无疑。但这天下风云难测,妾身只愿陛下保重龙体,福寿绵延。妾身自当每日在佛祖面前为陛下祈福。”
耶律德光闻言,伸手轻抚萧温的肩膀,看着皇后的眼神倒是充满着柔情。
接下来几天,耶律德光一直未曾宣召冯道,想是故意要晾着这位南朝权臣,只是在大定府里赐了一间广大的府邸,让冯道暂住安身。
在契丹宫内侍从的指引之下,冯道在大定府的西南角找到了耶律德光“御赐”的府邸。
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所谓的“广大的府邸”,嘴角的抽搐就一直没停过。这府邸的确宽敞,但宽敞得有些过头,赛马场那么大的庭院里,孤零零矗立着一栋小楼,仔细一看还是个木质平房。这小楼看来还是有年头的建筑,大风一过屋檐吱吱嘎嘎一阵乱响,仿佛随时要倒的模样。
冯道指着这小楼质问道:“契丹皇帝陛下就赐了这个古董文物房子给老臣安身?”
前来的侍者也是妙人,苦笑道:“相爷息怒,我契丹过不兴住南朝的屋子,您老没看,就陛下也住帐篷里,这栋小楼,是整个大定府里,仅此于咱皇宫大殿的房子了。还是早年间契丹老八部会盟时候建的。”说罢侍从笑盈盈的躬身告退,气得冯道楞在原地目瞪口呆。
青竹不解,问道:“老八部会盟是啥意思?”
“那是契丹开国皇帝阿保机登基之前的老礼,最后一次老八部会盟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冯道没好气说道。
青竹咂舌无语,真是老古董,三十多年没什么人住过的小木楼,他心想:耶律德光弄个危楼给咱们用,不会是想趁机报复吧?
好在冯道准备充足,使团虽只有两百来人,但是随团的四轮大马车就有四十多辆,运力可观,带来不少黄白之物和南方的奢侈品。
这次使团出发前,冯道心知契丹冬季漫长,下了雪以后温度低的更是令人发指。因此北七州出产,取暖设备足足带了三五套,还特意让随军的工匠学了怎么盘火炕。
冯道心里盘算:老夫好歹也顶着天下相国的名头,不能住得这么寒酸。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手一挥,把军需总管钱弗钩叫来,直接开始府邸的“南朝风格”改造计划。
使团到底带了多少家伙什,冯道不太清楚,钱弗钩可是门清,于是,老钱挥手让人打开一车车行囊,紧锣密鼓地开干。
先从屋顶下手。契丹风俗偏爱实用,房顶上铺的草毡既挡风也挡雪,可冯道看着不顺眼。
老钱命人就地和泥,花钱雇了不少契丹劳力,一起帮着烧瓦,硬是将屋顶换成了清一色的瓦片。屋脊两侧还特意装上了一对木包铜的鸱吻,样式威严大气,金光灿灿,在契丹的阳光下一亮,周围的契丹百姓都看呆了。
接着是墙面。原本的墙是泥砖夯筑的,冯道嫌粗鄙,命人用细白石灰刷了好几遍,觉得还不满意,想烧一窑瓷砖装饰一下,结果找遍了附近没有发现高岭土,只好作罢。
窗户也不能马虎。契丹人习惯用厚皮革蒙窗户,又保暖又结实,可冯道哪受得了这个。
他拆下皮革,换上细白的绢纱,又特意拆了一辆马车,用这上好的木料打成窗框作为装饰,窗子上一推开,立刻感觉贵气了三分。为显精致,他还命工匠在窗框上刻了吉祥如意的花纹和话本故事的浮雕,反正是怎么费功夫怎么来。
室内陈设更加奢华。原本的宅邸里,家具简陋,连桌椅都带着草原风味,这水平还比不上相府的马厩。
所以室内冯相国更是下本,奢华程度让契丹工匠看得目瞪口呆。
冯道从南朝带来的屏风和漆器被大大方方地摆了出来,也真难为老人家怎么想的,这么大的家具就随车一起远涉千里来到草原。
剩下的实用家具全都让本地木匠用上好的榉木制成,雕工不厌其繁,椅子包着锦缎坐垫,那坐垫里面都是按照老头要求,塞满了软和的棉花。
为了体现自身修养,钱弗钩在墙上挂满了字画,有些是南朝名家真迹,有些是冯道自己涂鸦的“艺术作品”,他也不怕丢人,反正契丹人看不懂,随便挂着增加点“文化气息”。
地板当然也不能随便糊弄。冯道从使团的货车里翻出了几卷波斯进口的地毯,这些宝贝也不用卖了,直接拿来用吧。铺在客厅和卧房里,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契丹贵人来拜访的时候,常常忍不住低头盯着地毯摸两把,嘴里嘟囔着契丹语,不知道在感慨什么。
最有意思的是,老相国特意在庭院中建了一座小假山。辽国的百姓向来崇尚草原辽阔,这假山建在院里显得非常违和,但冯道觉得“诗意”,还命人在山脚下挖了个小水池,池中放了活水准备养鱼,只是天寒地冻的,户外的水一晚上就冻住了。
因此冯道大为不满,又让工匠们忙活了三天三夜,硬是造了个可以循环加热水源的大铁炉子。
整个宅子折腾下来,原本的危房拆了重改,前前后后忙活了俩月,硬是让冯道建成了北地独一无二的“汴梁风格”豪宅。
大定府附近方圆百里的契丹贵族听闻此事,纷纷跑来看热闹,看完之后个个瞠目结舌,嘴里叽哩哇啦地赞叹着:“南朝人还真是讲究!”
冯道坐在新铺的暖阁里,手持建盏品着茗,看着自己精心改造的“相国府邸”,满意得直点头。只是青竹一直不解,老相国这些日子除了在驿馆里待着,就是在工地上监督施工,似乎就没准备跟耶律德光谈幽云十六州的事情。莫不是老头冻傻了,真准备在这塞外蛮荒之地养老了?
青竹这些日子陪着司裴赫,把大定府周遭都跑了一圈,特意带着各色中原商品,走访了附近的部族,一路之上,司裴赫详细记录了各个部落的特产,以及一年四季需要的物资状况,转了一大圈回来,她已经把今年北七州对契丹的商品倾销计划做好了。
按照小裴姑娘的记载,青竹看得都头皮发麻,他原以为钱弗钩就已经是黑了良心的奸商,再看看小裴的计划,青竹觉得之前自己似乎是冤枉了实诚商人钱弗钩钱掌柜。
再次回到大定府冯相的临时相府,看着老相爷悠闲的在窗明几净生着炉子的书房里喝茶,青竹终于按捺不住,问了一句:“相爷,您真准备在这儿养老了?”
第49章 皇帝急,太监急,相国不急
青竹看着冯道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再瞧瞧案头摆放的精致茶盏和香炉中袅袅升腾的檀香,忍不住抹了把脸,心想这位老相国真是把“家里有矿”的气派发挥到了极致。
大定府外是冷风飕飕、冰雪未化,冯道却在屋里如同春暖花开,连炉子上的炭都用的是特制的无烟炭,连青竹都觉得这宅子暖得有些过分,老相国享受的有些过分了,在北地的生活奢靡的有些过分了。
青竹斟酌着问了一句:“相爷,您真准备在这儿养老了?”
冯道闻言,放下茶盏,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笑了笑:“养老?还早着呢。你小子不是说老夫还有二十年阳寿,我哪能在北地番邦养老。青竹啊,你要记住,做事有时候不是看谁先出手,而是看谁先沉不住气。老夫这把老骨头,不图别的,就图个稳字,稳住阵脚,比耐心,谁急谁输。”
青竹一愣,满脸狐疑:“契丹皇帝会那么急?”
冯道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耶律德光看着威风八面,他常常把大契丹控弦之士几十万挂在嘴边上。人啊,都是缺什么才说什么。他契丹化部落为国家,本身构架就有问题,之前阿保机坑杀了老八部不服他的头人。可是这才多少年,新的部族又出头了。根据老夫的线报,根本不止八部,现在能自行其是的契丹大部落差不多有二十个。”
青竹这俩月陪着司裴赫在草原上逛了一大圈,倒是知道契丹境内部族不少,但也没想到散装成这样。他挠挠头问道:“这么多部族,都跟皇帝不对付,那耶律德光人品很次啊。”
“哪能都不对付?”冯道哑然失笑,道,“都跟他不对付,他这个大皇帝还怎么坐?耶律德光核心的力量是从阿保机那边继承的三部,迭剌、大贺和遥辇,你也不用记得那么多,这三个统称‘三耶律’,反正都姓耶律。剩下的就是皮室军这样的直属禁军,差不多就这意思。”
“那剩下的人呢?”青竹参考了一下中原石晋王朝的状况,大概懂了,问道,“剩下那帮,就跟大晋的节度使一样?名义上称臣,实际上反正自己过自己日子,皇上若是有旨意有命令看情况再说。”
“可以啊,小子,一点就透了,这俩月跟小裴厮混,眼界开阔了不少啊。”冯道欣喜于这个之前还懵懂的小道士,现在居然对于天下的形势有了自己的观点,这倒是个不小的进步。
难得听冯道夸赞自己,青竹还是有些意外,也就没计较什么跟小裴厮混这种明显带着调侃的用词。
冯道接着说道:“他这个大皇帝,自从两年前出兵入中原,帮着石敬瑭夺了皇位,得了承诺要拿幽云十六州,这都两年了还没动静,他急不急?拿不到手,不给其他部族看笑话?
你想啊,大辽春捺钵马上就要开了,这是契丹一年一度的大事,他这个皇帝得亲自筹备。眼下冰雪未化,四方使节、部落首领都得赶去捺钵参加祭祀和宴会。这是契丹人最重要的场合,耶律德光不可能拖着我这个南朝使臣一直不谈。四月天了,冰雪都化的差不多了,道路都通了,他肯定坐不住。老夫估摸着,他必须在出发去春捺钵之前找我谈这事。”
青竹听得啧啧称奇,感慨冯道这份不慌不忙的沉着。他心想:契丹皇帝一边盘算着怎么讨要幽云十六州,一边还得调和部落分配、牧场划拨这些事。而冯相爷在这里喝茶吃点心,果然是棋高一着啊!这老头,这是熬鹰呢。
俩人正说着话呢,马康来报,朝廷和北七州的邸报陆续送到了大定府。青竹有眼力劲,帮着马康一起搬了进来,一沓沓的文书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青竹看得头皮发麻,心想这么多政务,老头得忙活到什么时候。
可冯道翻了几页,眉头都没皱一下,挑了一些搁在书案上,剩下的随口吩咐:“归档,没啥急事。”
青竹疑惑地问道:“您这也太偷懒了吧,三四尺高的文书,您就看这么点?”
冯道慢悠悠往椅背上依靠,没好气地解释道:“北七州早就地方自治了,小事情地方上都能解决,大事情需要我盖章,那也是等地方上做好了预算报来。咱们这边只管用印就行,急个什么?中原朝廷的事情,现在都交给桑维翰处理,呈报到老夫这里,就是作为存档,免得我这个首相不知情,你以为我每天还得像在汴梁城那样批奏折?”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月将尽,契丹人的春捺钵大典准备得如火如荼,各部落首领带着礼品陆续赶到大定府附近。可冯道这边,却还是不动声色,茶喝得越来越香,宅子里翻修的院墙也越来越高。耶律德光心里窝火,却又不好发作。
他派人送了几次“礼物”过来——有羊绒地毯、琥珀雕像,还有契丹特色的奶酪和熏肉,契丹宫内侍从明示暗示都表达了,意思是提醒冯道:您老该进宫见见陛下了!
可冯道每次都收下礼物,然后派人回赠汴梁特产,比如蜡染布料、南朝细瓷,甚至还有一批龙井茶,随手打发了两袋银币给侍从官。
可是进宫面圣?冯道不急,稳如泰山。
又过了旬日,眼瞅着捺钵祭祀的日期越来越近,耶律德光终于坐不住了。他本想先晾晾冯道,毕竟冯道身为相国,想来也是一堆政务要忙,一堆权力要抓,晾他一两个月,他急于回国,一切条件都好谈。
可冯道这副“你不急我不急”的模样,反倒让他疑心重重,莫不是这老匹夫还有什么后手。在大定府大兴土木,修了一间硕大的府邸,还有心情堆假山,挖鱼池,跑我这里休闲农家乐来了?
他思前想后,板着指头算了算春捺钵的时间,只得亲自派人送来邀请,说希望冯道能出席春捺钵,以示大辽与南朝的交好,请老相国先入宫一趟,跟他详谈云云。
冯道接到请柬,回了自己书房。他拍了拍请柬,叹道:“青竹啊,准备准备吧。咱们跟这耶律德光斗心眼,玩手腕的日子马上就来了。”
冯道接到捺钵邀请后,依然不慌不忙。他指挥使团的随从将准备已久的礼品一一盘点,特意在礼单上加了北七州特产的香水,穿着全套官服,带着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敲锣打鼓前往大定府宫城,当着所有契丹贵族的面,正式而又庄重的觐见契丹皇帝陛下耶律德光。
青竹跟在队伍中,心里忍不住感慨:能搞朝政的没一个是善茬,都是明面上笑嘻嘻,心里……。
北风猎猎,大定府宫城内广场上,为了迎接冯道使团的第一次正式觐见,广场上的积雪被清扫的干干净净,还特意搭出一个木质的台子,方便二人会面。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站在广场中央,一身最高规格的礼服——玄黑长袍绣金龙纹,腰间挂着镶嵌玛瑙的腰带,肩披雪白貂皮披风,头戴嵌宝华冠,整个人威严之中透着一种契丹特有的粗犷气魄。
他站在小高台之上,站得笔直,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气势,高台下左右侍立着数十名契丹贵族,全都注视着远处缓步而来的冯道。
冯道身着金紫光禄大夫袍,头戴幞头,身形清瘦却步履稳健。他的袍子在风中微微拂动,显得风度翩翩,意气风发,与周遭契丹人的厚重毛裘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位人物一南一北,走到了一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冯道走到耶律德光面前,他并未如契丹其他臣子般跪地叩拜,而是微微弯身,右拳放在胸前,行了一个契丹礼节中等规格的“鞠身礼”。这个动作虽不算低姿态,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示对契丹皇帝的尊敬,又保持了自身天下权臣的体面。
耶律德光笑了,双手从披风下探出,亲自搀扶住冯道的手臂,一边将他扶起,一边朗声说道:“冯卿号称天下相国,今日远来,是我契丹之幸。南北俱是一体,当以君臣相得为重,岂能让冯相行小臣之礼?”
契丹贵族们见此情景,无不暗暗侧目。耶律德光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冯道的尊贵地位,甚至将其视作自己的宰相,这对契丹来说极为少见。
旁人或许未察觉,但冯道心中清楚,耶律德光这一番做作,既是礼遇,也是试探,礼遇是给冯道的,试探是看看手下臣子的反应。都是操弄人心的老手,这些手段都是老狐狸之间的默契。
冯道微微颔首,神情淡然,拂袖而立,平静地说道:“陛下礼遇,臣深感大契丹皇恩浩荡。陛下胸怀天下,南北朝堂父子之邦,实乃万民之福,老臣愿尽绵薄之力,愿大契丹与大晋共谋长治久安。”惠而不费的场面话,冯道这里要多少有多少,花花轿子人人抬嘛。
这番话既没有实质承诺,又说的真情实意,耶律德光听得眉开眼笑。他侧身拉住冯道的手,转向众贵族,朗声说道:“冯相今日亲至,不仅为南朝使臣,更是我大契丹的贵宾!尔等当以宰相之礼相待,见冯相国如同见朕!”
广场上,这一幕在阳光与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耶律德光与冯道,一个是草原上的雄鹰,一个是中原的老狐狸,两人目光相交,各怀心思,却都面带笑容,演出了一场契丹与南朝君臣相得的精彩好戏。
耶律德光心眼更多一些,虽然是到了四月头,但是草原上依旧寒风肆虐,他仗着自己年轻,习惯了这种酷寒,又穿裹着厚实的皮袄,特意的把礼节性的形成拉长,故意在寒风里多站了半个时辰。
冯道送上国书,为耶律德光进献尊号,南朝俩文人闲着没事捣鼓出来一个“睿文神武法天启运明德章信至道广敬昭孝嗣圣皇帝”长达二十多字的抬头,耶律德光也不管里是什么词,欣然接受。
好容易一通没啥实质意义的表演性流程走完,耶律德光偷眼看冯道,只看这老家伙,虽然穿着单薄,却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再看看傲立一旁,只穿着一身单衣道袍的青竹,更是神态自若,道袍随着四月的朔风微微飘摆,颇有玉树临风之态。
耶律德光心中暗暗称奇,小道士一身武艺,不惧寒暑也就罢了,冯老头子穿的这么少,也不怕冷?冯道此时心想:老夫全套棉衣棉裤打底,甚是暖和,耶律德光你小子还想这么阴我?
好不容易等着冗长的外交仪式结束,契丹众臣散去,耶律德光在自己的王帐私下会晤冯道,这才是要谈点正事。
此时契丹皇帝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宽大的交椅中,冯道倒是没空手,刚刚礼单上是国礼,石敬瑭送的,现在他让青竹呈上来的是自己的私人礼物。
冯道朝青竹点点头,青竹会意,最上面的礼盒中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打开了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花香弥漫开来,这香味中含着蔷薇和茉莉的双重芬芳,使得王帐内整个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确实香气扑鼻,耶律德光很是意外冯道这一手是何意,却听内账之中,一道女声传来:“相国大人真是玲珑心思,萧温佩服佩服。”青竹耳音灵便,早就听出内帐还有人,他只是纳闷冯道怎么这么笃定,贵为一国皇后,怎能就被一瓶香水勾出来了。
冯道笑意不改,向王帐内的帘子微微拱手,朗声说道:“皇后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但想来契丹春寒料峭,风沙袭人,除了这香水,老臣还带了北七州特产的全套护肤套装,进献娘娘。”
耶律德光闻言,眯起眼睛,看了冯道一眼,嘴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知道冯道此举是何用意,而且皇后萧温已出声,他也不急着插话,只静观其变。
第50章 相国,该谈点正事了
内帐帘子掀开一角,一位身着素色长袍、眉目间尽显端庄温婉的女子缓步而出,正是萧温皇后。她双手轻拢长袖,笑容和煦地对冯道说道:“相国大人果然不同凡响,连女眷喜好都能悉心考虑周到。此物清香雅致,若真能滋润肌肤,想必能行销天下,相国大人又多了一门好买卖。”
冯道再次拱手,态度恭谨,笑眯眯道:“皇后娘娘贤德聪慧,母仪天下,外臣向来敬仰。这护肤品的生意去年末才研发出来,西北之地风沙更大,这买卖今年全给回鹘商人包了。”萧温并非契丹人,她的父亲萧室鲁本身出身就是回鹘人。
听了冯道这话,萧温挑了挑眉,心中明了,老奸巨猾的冯相国已经跟自己的娘家族人暗通款曲,诱之以利。不过话都说在明面上,萧温也清楚,这位南朝权臣就是用这个阳谋来换取自己在接下来的事情中保持中立。
耶律德光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冯相,高了,这一手,开局就让我损失一位得力助手,这国事还怎么跟你谈呢?”
“哎,陛下这话折煞老臣了,”冯道脸不红心不跳,不动声色说道,“老臣不过是略尽一些外臣的本分,也是为陛下尽一份绵力。”这话说的虽有些无耻,但也确实有些道理,旁人不知道,冯道清楚的很,耶律德光和萧温算是表兄妹结婚。
他的老丈人萧室鲁是他母亲述律平同母异父的弟弟。因此耶律德光本身也有一半回鹘血统,一直以来回鹘人是他在契丹外部的又一大助力。
耶律德光冷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冯相的巧言让朕不得不佩服。但有些事,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就能了结的。皇后先回帐吧,下面的事情,朕要好好跟相国详谈。”
这种级别的谈判青竹头一次听,去年在大晋天子石敬瑭的书房里,尽听冯道跟沙陀天子石敬瑭唠闲嗑了。此番在契丹王帐里,终于要见识两国的顶尖高手谈论国事,青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屏气凝神,准备好好学习一番。
“不是,你这态度我很不满意啊,老相国。”见皇后萧温离开了王帐,耶律德光也不端着了,往交椅上一靠,两只脚自然搭在面前的矮几上,双手环抱着头,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有什么不满意?你家的事情,你那媳妇是不是能做一半主?”冯道不屑的瞥了一眼,也有学有样,两只脚搭在案几上,放松下来,“找个机会把他打发走,你我兄弟也好叙话,上次在这大帐里见你,看你那一脸正经的模样,我就知道她准在后面听”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她比我大四岁,从小就是我表姐,整天管我,唉。不说这个,谈正事,你也是,你有意思么?放着正事不谈,在大定府晾了我俩月,我大契丹一堆政务都耽搁了。”耶律德光闷声抱怨着。
“你别来这套,你契丹,除了三耶律部落和走得近的两三个部落,其他部落的事情你管得到么?哪个不是各自为政?你在自己的地盘又是叫大皇帝,又是叫大王的,剩下那十几家不都还叫你可汗什么的?”冯道揶揄了两句。
“别废话,说正事,你家那个石姓皇帝怎么答应我的?说好了的事情,怎么现在把你派过来谈?他想赖账?”耶律德光两眼瞪了起来。
冯道也瞪眼了,怒道:“什么叫我家皇帝,那不是你扶持的皇帝么?那么大岁数还给你当干儿子,你还就收了,你们草原认干儿子的习惯,我到现在也觉得特别没溜。”
“什么叫我没溜?当时是不是发了信问你,你干不干这中原皇帝,你当时干嘛去了?”耶律德光瞪着三角眼埋怨道,“前年你只要点点头,我就亲率三十万大军,从北七州出发,夺了洛阳和汴梁,你登基坐殿不行么?得省我多少事。”
“你当我傻啊,那地盘,那张椅子,谁坐不烫屁股啊?你喜欢你自己坐啊。”冯道一脸不屑道,“还什么三十万大军,你全契丹能动员出这么多人?你以为你走河东道,我就不知道战况?骑兵一万五,辅兵三万五,充其量五万人。还嘚嘚瑟瑟跟我吹三十万。”
几句话一说,青竹都傻了,这还是天下间最顶尖的俩人在说话么?怎么听怎么像街头巷尾的俩流氓在谈划分地盘的事儿。
青竹惊异得看看这两人,冯道瞅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开口解释道:“坐下,没事的,私下里都熟,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得绷着脸,他家那个夫人啊,唉,一言难尽!”
青竹无语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看看耶律德光,心中好生感慨:怎么冯道跟什么皇帝说话都像是在唠闲嗑。
青竹想什么就说什么,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说给冯道听:“私下里都这个交情,还把人晾了两个月?”
耶律德光看着青竹,指了指他面前的杯子,笑道:“相互晾着呗,你们家这老狐狸一向奸诈,在他面前,我哪敢轻易试探。来来来,坐着喝口酒,你是不知道,冯相国和你师父当年是怎么撺掇我,去父汗的王帐里偷拿葡萄酒。”
“我师父当年还干过这事?”青竹一脸不可思议。
冯道赶忙撇清关系,道:“那会,老夫三十三不到,你师父二十吧,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那会德光有十五六?老刘瞎起哄,让你去偷其他部落进贡的好酒。我那会已过而立,没跟你们小年轻掺和。”
耶律德光算了算,道:“那会差不多十三四,草原人长的快,看着像十六七。就你最省事,每次都是在帐篷里等着,坐地分赃。”
“我师父还撺掇陛下偷酒?您老那会就坐地分赃?”青竹都快懵了,自己师父浓眉大眼的模样,也干过这个事?
“什么话,什么叫坐地分赃,老夫一介书生,身手当然比不上你们俩,我怎么也是运筹帷幄之中。坐地分赃说的那么难听。”冯道被揭了老底,脸上有些挂不住。
契丹皇帝陛下一脸嫌弃说道:“你让小辈评评理,你在北七州开了那么多榷场货栈,从草原到中原,听说岭南的商路也打通了,最近还重新疏浚了京杭大运河,货物过船闸都得交一道税,你这还不是坐地分赃的买卖?”
青竹心中大讶,旋即就想明白了:耶律德光身为契丹之主,自然也是耳目灵通之辈,想来契丹各部落没少跟冯道做生意,就连去年才疏浚完成的京杭大运河,他们都门清。他刚想应一句可不是么,想到自己身为太清骑士团代理大团长,又是大运河总理衙门武装护航队的统领,怎么也不能承认是坐地分赃的买卖啊。
青竹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说道:“陛下啊,北七州的榷场每年还得维护,还要负责境内治安,收点税也是为了保境安民。运河就更不用说了,每年都得疏浚啊,要不然三两年就淤了,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币要花出去的。没有投入哪有产出啊。”
听着青竹说出这番话,耶律德光先是讶异,后来哈哈大笑,点指着冯道,笑道:“可以啊,你们汉人有句古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我欺!这孩子怎么调教出来的?跟着老刘学武艺,跟着你学奸商?”
“这叫什么话,兵法韬略,经邦济世不都得教,怎么到你什么人都是奸商。”冯道得意的笑着怼了回去。
耶律德光心中有所触动,看了青竹一眼,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没说,朝着青竹和冯道举起了酒杯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冯道看他的表情,老奸巨猾的相国大人岂能不知,眼前这位威风八面的契丹大皇帝在担忧自己的继承人的问题,眼看着自己已经栽培出了青竹,想来是有点感慨。
冯道内心仔细盘算了一下契丹境内的势力,回忆了一下,想到,之前耶律德光是被老娘送上皇位的,现在长兄太子耶律倍已经死了,老娘又宠小儿子耶律李胡,耶律李胡家的崽子耶律突已经十四五了,耶律倍家的大儿子耶律阮也二十了。但是这位契丹大皇帝的嫡长子好像才七八岁吧。
看出契丹皇帝有点沮丧,冯道心里清楚,赶紧岔开话题,笑道:“咱们俩多年未见,这会刚一见面就相互抻练了两个月,你这定力见长啊。说说吧,前年怎么想的,桑维翰一说给幽云十六州,你就答应出兵了?”
“这不是石敬瑭要认我做义父么,”耶律德光玩味的笑笑,“幽云十六州那都是附带的。你那会常年在洛阳,我以为你有把柄被他们拿住了,北七州已经交出来了,谁能想到桑维翰空手套白狼,借着战事之名,遮断通信。我派骑兵给你报信都给他拦下了。你的密信也送不出来吧?”
“那会青竹确实还不在我身边,不然何至于送封信都送不出来。那你自己动动脑子想想啊,你哪怕派人去幽州核实一下啊?”冯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老夫不敢说把北七州经营的铁板一块,但是幽州瀛州一线驻扎的全是老夫的人,你随便扫听扫听也知道啊。”
“这不就想着火中取栗一把么?”耶律德光嘿嘿的笑了,眼中精光四射,问道,“云州那附近的九个州总可以白捡吧?”
青竹一向以为草原人物都质朴,但是政治人物到了顶层,哪有易与之辈,耶律德光的算盘打得贼精。
冯道听完耶律德光的话,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葡萄酒,心中暗自好笑,多年不见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契丹少年,现在已经是一方合格的政治人物了。
冯道半眯着眼睛笑道:“堂堂契丹之主,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把你收买了?真只要河北道云州那半边就行?”
耶律德光听着冯道语带调侃,笑着挑了挑眉,道:“我要你的北七州,你也不能给啊。实话实说,我的大相国啊,前年帮着石敬瑭出兵,我走的就是云中道,带兵经过云州朔州,在晋阳城下放马血战了几场。晋阳城表里山河,金城汤池,山川险阻,不适合我们游牧的契丹人。既不能大兴耕种,也不适合放羊牧马,倒是云州到武州这块地皮还勉强够用。”
耶律德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一般,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明。他知道北七州是冯道的命脉,不可能轻易交出来,而云州那一带的九个州相较之下地理位置稍偏,虽也是战略要地,但冯道要守住北七州,就很难同时顾及这九州。
冯道笑容不改,发问道:“我怎么听说陛下前年用兵,是直接从武州(张家口)入得古长城,从云州朔州兜了一大圈,才过了雁门关,去了太原府晋阳城?挣了不少吧?”
又给冯道揭了底,耶律德光尴尬的搓手笑了笑,道:“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冯相国。我契丹行军打仗什么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俩人打哑谜,青竹愣了,他想着,出兵还有兜圈子的风俗么?想着想着就问了出口,道:“相国,我不懂啊,什么风格啊?行军打仗还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跟冯道相处了一年下来,经常观摩舆图,尤其这段时间在大定府呆着,青竹闲着没事就经常观摩幽云十六州和契丹的舆图,对于武州、云州、朔州和雁门关等地形,了若指掌,故而好奇有此一问。
冯道闻言看了看青竹,又瞅了瞅耶律德光,挠挠头,用眼神征询了一下契丹大皇帝陛下。
耶律德光也不太好意思,不过草原人比起汉人还算坦荡,他说道:“我们契丹嘛,用兵都从各个部落征调,一般士兵都是自带武器、马匹和干粮。你说这干粮那可能士兵自己带着够打仗的,那我不就得想着给勇士们找到足够的口粮。同样的道理嘛,想要提升士气,不得大把犒赏。”
青竹眨巴了半天眼睛,挤出两个字:“劫掠?”
第51章 最多也就羁縻州
冯道闻言,忙摆摆手,连连咳嗽了几声,替耶律德光缓颊:“青竹啊,这可不是‘劫掠’二字能概括的。契丹兵行素有规矩,这是草原民族独特的筹措后勤之法。契丹族自古以来打仗都是这个法子,算是历史遗留问题。”
耶律德光听了,点点头,但还是瞥了一眼青竹:“小子,劫掠这词不好听啊!我们契丹人,哪里是那般野蛮?这是就是带着大兵去云州、、朔州和武州就食而已。有时候,顺带教化一番,让那些南蛮人知道契丹的威严。我父汗当初与相国有盟约,不劫掠关内人口去草原,但是我拿点粮食不过分吧?再说黄巢之乱的时候,听说汉人将军黄巢、秦宗权,打仗的时候粮食不够,造了舂磨砦,直接把人扔进大石巨舂,顷刻磨成肉糜……”
青竹听得头皮发麻,他之前一直在崂山上随师父修行,下得山来,只去过汴梁,洛阳,金陵,余杭等繁华大城,还真不知道几十年前发生过这等恶事,骤闻此事,心中颇为震撼。
冯道见青竹这副表情已经顺势转开了话题:“陛下用兵深谙筹措之道。据老臣所知,云中道一路商贾颇为兴盛,陛下在云州筹集军粮物资怕是不难。”
耶律德光笑道:“大军过境,与商队自然是秋毫无犯,还有不少商队主动跟在大军身后,收购一些军中用不上的物什,弥补了不少军费。指望完全就粮于敌,那是不现实的。”
冯道眯着眼睛,捻了捻胡须,问道:“那如今云州那边的情况,你也该了解了,那一片属于河东道,与我河北道北七州无关,你爱要你拿走。”
耶律德光久经战阵,对于契丹和中原边境的地形早就了熟于心,不过此时也不敢大意,取了一幅卷轴,在一旁的挂架上缓缓展开。
青竹打眼一看,契丹之主果然早有准备,这是一幅契丹和中原边境交界的舆图,契丹人制图水平有待商榷,不过山川地形的位置倒是标的还算准确。青竹由仔细看了几眼,这地图也是北上南下的样式,他偷眼看看冯道,这玩意也是你教契丹人的吧。
冯道看见青竹质疑的眼神,耸耸肩,指指地图让他认真观瞧。
耶律德光指着舆图上从儒州到朔州这一长条地形,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他咂着嘴抱怨道:“相国啊,这地,不平整啊,看着也不好放牧蓄养牲畜吧。不如北七州平整啊。”
“你要那么平整作甚?”冯道笑着调侃道,“契丹自古以来也不善耕种,要那么平整的土地作甚?低矮坡地丘陵,放牧正合适啊。”
耶律德光眨巴眨巴三角眼,说道:“就不许朕从此以后,按照你们汉人的话讲,劝课农桑,屯田积粮?”
“屯田积粮……倒是个法子,可是契丹的男儿有心思种地么?这要真让勇士们去犁地,他们分得清小麦和稻谷?”冯道一脸怀疑的看着眼前面色有些发红的契丹皇帝。
“屯田之事,自然不必我大契丹的勇士亲自操劳。招募汉地百姓前来务农,或者从流民中挑选善耕者,不都可以解决?再者,屯田之地若归契丹所有,产出的粮草不仅能供军,还可丰盈国库,未必不是一桩双赢之事。”越说耶律德光越是没啥底气。
冯道也不愿意在此问题上继续与他胡扯,笑着说道:“云州附近这九个州,一直以来是河东节度使的管辖地,目前在刘知远手里,不过既然石敬瑭要割了给陛下,老臣自然是乐见其成。”顿了顿,冯道继续说道:“从武州入了古长城以南,一路到朔州,只要过了雁门关,太原城就在眼前。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宝地。”
耶律德光点点头,盯着舆图又仔细端详了半晌,他自幼随父汗耶律阿保机东征西讨,早年还被封为天下兵马元帅,是当时顶尖的军事家,自然眼光毒辣,看出了云州的重要性。
青竹在一旁看着,暗自提醒自己,太原城是石敬瑭和刘知远的老家,把契丹人的力量引入云州,在北七州看来,的确是可以制衡两方力量,不过就怕刘知远和契丹人也暗通款曲,一起合谋对付汴梁的石官家,从之前的冯道分析来看,刘知远,杨光远这些藩镇大将,早就和石晋朝廷面和心不和了。
“那行吧,相国经营北七州快二十年,朕如何能不劳而获。罢了罢了,吃点亏吧,云州附近的地盘也是不小了。”耶律德光还是一副好像吃亏了的模样。
冯道撇了撇嘴,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道:“北七州也不是不能归附。”
“哦,”耶律德光顿时来了兴趣,道,“只要冯相国愿意转投我契丹,德光必然倒履相迎啊。我之前就想过,准备在契丹朝廷里面划分南北两院,北院管契丹人,南院就管汉人,只要相国大人留在契丹,为朕效力,那南院大王必然是相国囊中之物。相国,您老看如何啊?”契丹皇帝越说越来劲,最后有点眉飞色舞之态。
“打住打住,我老头子在中原辛苦了一辈子了,哪能临了背弃祖居,到契丹卖命。”冯道赶紧制止了耶律德光天马行空的构想,低声道,“陛下啊,老臣卖一个好,北七州向两边称臣,两边都做羁縻州,如何?”
说到羁縻州,是唐朝的一项独特发明,也是帝国扩张与治理边疆的一种智慧妥协。
这制度听起来玄乎,实则唐朝在边疆设立羁縻州,将那些尚未完全归附的部族以州县的名义纳入版图,但既不征兵,也不派官,象征性给点贡品了事。
羁縻州的长官,称为都督、刺史,这些名号乍一听跟中原无异,可关键在于,羁縻州的官儿多半不是唐廷派来的,而是部族自己的头人继任。“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就跟部落首领传位一样。唐朝倒也不操心,只要这头人肯接受任命,领个唐朝的官职,哪怕只是个虚名,就算把人家纳入了统治范围。
至于羁縻州内的事儿,大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当地肯听话,年年进贡,边境别生事,就由他们自己玩去。唐朝人心里有杆秤,觉得这些地方地广人稀,直接管起来费劲,不如用羁縻州制度,“不费中原一兵一卒,便得万里之疆域”。
可这羁縻州制度也不是铁板一块,里面的猫腻多得很。羁縻州的头人对唐朝称臣没错,但背后却仍旧是部落的领袖。要是唐廷强盛,他们俯首帖耳;一旦唐廷衰弱,他们的腰杆也硬起来。更别提,有些羁縻州表面上挂了唐朝的牌子,实际只是在唐和其他强权之间左右逢源,谁强靠谁,两边都强就两边都靠着。
做羁縻州也有羁縻州的门道。比如有些头人为了讨好唐朝,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借着朝贡体系很是发了一笔横财;而另一些部落则小心翼翼,既怕被唐廷看得太紧,又怕被强邻吞并,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至于边疆那些常年出使的唐朝官员,往往感慨“风俗不同,难以通融”,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跟部族头人周旋。
羁縻州的存在,就像是一道桥梁,连着中原与边疆,也是一种缓冲,既稳住了边疆的局势,又避免了正面冲突。只不过,这桥梁始终摇摇晃晃,靠的更多是唐朝的威势。
等到唐末藩镇割据、内乱频发时,这些羁縻州也逐渐松了缰,变成了独立的野马,或归附于新兴的割据势力,或自行成长边疆新的霸主,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冯道继续说道:“名义上的羁縻啊,每年从榷场上我北七州收的契丹商税,返还你三成,也就这么多了。这三成你是化入公账,还是落你的内帑,你自己看着办”
听闻冯道的意思是让北七州名义上做羁縻州,耶律德光刚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苦着脸想了想,感觉目前似乎没有更好的法子,不过三成商税,能落尽自己口袋,似乎,好像,大概,也不少钱呢。契丹大皇帝陛下喟然长叹的一声,也就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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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冯道率领使团队伍,随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大军启程,前往位于鸭子河泺的春捺钵行围之地。这片水草丰茂之地,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四面皆为沙埚,间或点缀榆柳杏林。正值冰雪消融,早春的生机已经遍布原野,天鹅自南方归来,悠然栖息于水泽之上。
队伍浩浩荡荡,冯道与随行的青竹骑马走在队列之中,四周尽是契丹勇士们的身影。契丹人行装简朴,但马匹强壮,鹰犬相随。
队伍中时而传来契丹语的笑谈,粗犷豪放。大军前行如长龙,旌旗猎猎,一望无际。天边偶有天鹅飞过,白羽映着清晨的阳光,青竹忍不住低声道:“北地果然辽阔,这大草原我们走了好些天,真是一眼望不到头。”
冯道眯起眼看向远处,看见天边似乎有旌旗飘扬,说道:“眼看着好像快到地头,契丹历来重春捺钵,既是皇帝亲自主持的大典,又是各贵族汇聚的重要场合。今日不单是纵猎,也是一场政治集会,耶律德光这是要摆足气派。”
果然,随行队伍中,二十个部族成员,几乎囊括了草原的权贵头面人物。各家主将披戴鲜明的部落服饰,或骑高头大马,或驾着轻便马车。车厢内多有妇女陪行,锦衣珠饰间隐约可见笑靥;而青年男女则驾驭苍鹰猛犬,谈笑间透着跃跃欲试的豪气。整个队伍宛如一座流动的草原城邦,繁盛而充满活力。
队伍沿途行进,草原上的景色变得越发迷人。初春时节,榆柳吐绿,杏花初绽,点缀在广阔的沙埚之间,仿佛给沉寂了一个冬天的世界染上了生机。队伍的马蹄声与轻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相互映衬,偶有一两只兔子或狐狸从路边的灌木丛中窜出,引得契丹少年高声叫好,跃马欲追。
青竹看得兴致勃勃,忍不住凑到冯道身边低声问道:“相国,他们这些猎手,真是见什么追什么啊,连野兔都不放过?”
冯道微微一笑,指了指前方几名牵着鹰的契丹贵族,说道:“契丹人以猎为生,连孩童都会骑马射猎。这些野物在你看来是小打小闹,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技艺的磨练。再说了,这也是他们的乐趣所在。”
正说着,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一只苍鹰扑击一只野兔,兔子一个翻滚躲过了鹰爪,却被另一只猎犬猛扑按倒,霎时间引得围观者热闹非凡。一个契丹少年从马上跳下,将猎物高高举起,大声喊道:“看!这可是我的海东青!”
“猎鹰功劳是你的,那猎犬呢?”旁边另一个青年调侃道,“分明是它才立了大功。”两人争执了几句,随后便上升到了肢体接触,物理说服阶段,引得周围大人哈哈大笑。
青竹忍不住问道:“打猎的不就是猎鹰么?海东青是什么意思?”
钱弗钩摇摇头,答道:“那是好东西,就东北产这玩意,咱们还不太好弄到,那叫鹘鹰、海青,是最好的猎鹰,逮着一只从小养大不容易,听说现在只贡给契丹王族。”
队伍中不乏趣事。某位契丹贵族的猎犬途中失了踪,结果过了几里路,它叼着一只野鸭蹦跳回来,满脸得意。另一位贵族的鹰在空中追逐了一只天鹅,竟一时兴奋,飞得无影无踪,主人气得连连跺脚,说要罚它禁食三日,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青竹偷偷观察这些契丹人,发现他们在粗犷豪迈之中,竟也有着令人称奇的细腻之处。例如某些贵族的马车装饰极为讲究,车顶覆盖着用彩线编织的毡帐,四周垂下雕花金环,有些妇女在赶路间低声哼唱着草原小调,音律悠扬,让人听了心旷神怡。路边时而见到契丹孩子捧着一小罐发酵的马奶酒,偷偷喝上一口,又迅速缩回车内,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队伍渐渐接近目的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草香味。几只天鹅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出清晰的声响。耶律德光骑着他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随着他的鹰犬和侍卫。他忽然回头,笑着对冯道说道:“冯相,捺钵地风景优美,气候宜人,相国多陪朕住些日子?”
第52章 契丹春捺钵
此时的契丹国本就是以部族管理为主,行政机构比较粗疏,最高管理机构是一个军事机构叫做枢密院,也就是皇帝打仗的时候要兵要粮,管管这个事情,其余时间部族内部事务,皇帝的手也没那么长,甚不到部族内部去。
所以契丹的四季捺钵制度应运而生,一方面契丹人也确实爱狩猎,另一方面,各个部落也是自治状态,没有战事的情形之下,皇帝和各部贵族也着实是闲得慌。
听闻契丹皇帝如此说,冯道听闻,神色不变,端坐于马上拱手回道:“陛下盛情,臣自当遵从。捺钵地水草丰茂,景色宜人,的确是难得的佳地,能与陛下同游,臣深感荣幸。”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应声向前疾驰而去,身后的皮室军精锐也紧随其后,矫健如风。契丹侍卫们策马紧跟,旌旗飘扬间,前队与后续的贵族部众渐渐拉开了些距离。
青竹骑在冯道身侧,心中却泛起了嘀咕。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缰绳,又望了望渐行渐远的契丹皇帝,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相国,这捺钵地虽说不错,可咱们毕竟是来送出使的,住久了,合适么?”
冯道眯了眯眼,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榆柳杏林,语气淡然:“既来之,则安之。多住些日子也无妨。桑维翰配合着石重贵,打理朝政,显然不希望我这把老骨头早回去碍眼。咱们既然已经到了这契丹的地盘,倒也不急着走,看看再说。”
“可……”青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冯道抬手拦下。“青竹,”冯道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局未定,咱们一行人在此,既是客,更是耶律德光的道具。你要记住,谨言慎行,心中明了便好。”
青竹被这话点醒,抬眼看向冯道,见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虽还有几分疑惑,却不敢再问,默默点了点头。
当夜,捺钵地的大帐灯火通明,契丹的贵族们一一抵达,各自安营扎帐,场面热闹非凡。青竹随冯道入内,在他随意的一举一动间,看到了耶律德光虽笑容满面,却目光深沉,时而与部下低声交谈,时而注视远处的水泽。
夜幕低垂,捺钵地的大帐外,篝火熊熊燃起,契丹贵族们聚集在广阔的空地上,酒肉飘香,笑声阵阵。榆柳林的树影在火光下摇曳,水泽中偶尔传来天鹅的鸣叫,清冷的夜色与篝火的热烈交相辉映。
青竹跟随冯道一同坐在稍显偏后的席位上。身前摆着契丹特色的饮食:烤全羊、腌制的鱼肉、乳酪,以及浑浊却醇厚的马奶酒。契丹人豪放热情,酒盏高举间,众人推杯换盏,大口饮酒,大块吃肉。
此等幕天席地的宴会,冯道很久都没参加了,此时回暖时节,在草甸深处,闻着早春的泥土芬芳,看着巨型的篝火堆,嚼着鲜嫩滴油的羊肉,老相国的心境得到了彻底的放松,他跟着契丹乐师的调子,双手一下一下的打拍子。
青竹也是很满意,无他,在这热情奔放的草原上,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拉着小裴同席而坐。小裴姑娘倒也大方,已经开始用刀叉拆着羊腿肉,有一口没一口的喂他。
耶律德光高居主位,身披华美的毛裘,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红润。他高声命侍从献上更多的佳酿,又让歌舞艺人上前助兴。歌声嘹亮,节奏明快,几名契丹女子在火光中翩然起舞,长袖飞扬间仿佛苍鹰展翅,引得满场喝彩连连。
“冯相,何不一同畅饮?”耶律德光将一只满满的金杯递向冯道,目光中透着些许探询。
冯道微微一笑,双手接过金杯,却只抿了一小口,道:“陛下厚爱,老臣酒量有限,不敢过饮,免得失礼。”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冲着冯道和青竹说道:“冯相还是老样子,年轻时候就这样,老成持重。我好像从来没看你醉过,当年刘真人真是豪饮,一晚上跟父汗对饮,就没停过。要不青竹来,陪我喝”说罢,他把杯子递给了青竹,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两人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篝火旁,贵族青年们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嬉闹。几个少年贵族,拿出小一号骑弓,策马奔驰在草原之上,顶着皎洁的月光,正在搜寻着地上的目标。
青竹刚刚灌了一大口耶律德光赐下来的西域葡萄酿,美美的打了一个酒嗝,刚刚吃的烤羊腿,香料太足,这个嗝味道颇大,同席的司裴赫闻到了,紧皱俏眉,两只手指狠狠拧了拧青竹的胳膊。
青竹吃疼,赶忙转移话题,问冯道:“相国,这么晚了,怎么这帮孩子还跑马出去打猎?”
冯道此时也就刚刚满饮了三杯葡萄酿,精神正是健旺之时,瞅了一眼,笑道:“不算是去打猎,契丹少年的比试箭术罢了。”
冯道见青竹瞪大眼睛盯着那些契丹少年,忍不住笑了笑,说道:“草原上的孩子,从小就学骑射,马背与弓箭是他们的生存本能,也是他们的骄傲。你瞧那些个少年,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早已练得骑术娴熟,弓法精准了。”
他顿了顿,随即解释道:“契丹孩子大约五岁左右,家里人就会给他们准备一尺长的小弓小箭。开始时不过是射草靶子,后来逐渐上手实物,草原上最常见的是兔子和旱獭。这些小东西灵活得很,射不中也没关系,重在练手。到了十岁以后,胆子大了,力气也长了,大人就开始带着他们追逐狼或野猪。得了猎物,不仅能在家族中露脸,还能用换各种好处。”
青竹想起自己练武的经历,忍不住追问道:“那长大成年以后呢?”
冯道笑着摇头:“比赛是节庆时的热闹。平日里,他们练习的可是真本事。草原上还有更精妙的技艺,比如追踪野鼠。你可别小瞧野鼠,那东西小得难以捕捉,但契丹勇士成丁后,必须得射得准、追得稳才行。这是草原男儿的基本功。晚上骑马能射中野鼠,才算是个真正的草原猎手。”
青竹摸了摸下巴,想起了自己当年练习箭术的场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当年师父的教诲。
司裴赫见青竹这副模样,嗔怪地捅了他一下:“好好喝酒吃肉,想什么呢?还想偷学什么草原人的本事,你可不是在他们草原上长大。现在练,这么大年纪,练不出来了吧。”
听着司裴赫的调侃,青竹摆摆手,示意她别闹,自己继续皱眉回忆,开口问道:“相国,冯相爷,当年你是不是也跟我师父说过这个契丹猎手的训练方法?”
看着青竹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冯道暗想:这小子八成又在回想在崂山学艺的场景,老头子紧嚼了几下,吞下羊腿肉,擦了把嘴,连忙否认道:“这老夫哪里懂啊,老夫与你师父那会千里奔波到炭山给耶律阿保机报信,那会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纯文生,谁管人家契丹人怎么练武练箭。”
先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老相国定了定心神,接着编:“你师父那人你知道的,他是个武痴,到哪看到高明的身手,都要抻练抻练别人。这你不否认吧?”
“师父是有这个毛病,”青竹睁开眼睛盯着冯道,一脸狐疑的点了点头。
“就是嘛,那会到了草原,找到了阿保机,他们那会也是这样,大晚上的开篝火晚会,也是一帮孩子嗷嗷叫跑了出去。你师父那会就问契丹沙里,这是晚上还有作战任务吗?对方说是小崽子练习射箭。”冯道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青竹还是有些不信,瞪着大小眼看着冯道,继续说道:“这么说,晚上射田鼠这门功夫,是我师父自己学过来的?”
“啊,那是肯定啊,老夫一介书生,哪里懂这个啊。”冯道一如既往的咬死口,坚决不承认。
青竹说起当年自己五岁就开始练开弓,十岁就得上书,一边在树干上闪转腾挪,一边还要上射惊鸟,下射田鼠。师父还不让自己细瞄,自己但凡在树干上站定了,师父就从底下弹小石子上来打。想想当年学武艺怎么那么惨啊。
一边吃着羊肉喝着酒,一边青竹把自己学艺的经过一说,真是闻者流泪,听者伤心,青竹如此步步流泪,声声泣血的控诉,把冯道和司裴赫逗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小裴姑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羊肉都没咽,想到那个画面,猴子一般的小道士,拎着一把小弓箭,躲在树上缩头缩脑的练习射箭,还得防备着自己师父从树下偷袭,那场面太滑稽,实在是忍不住不笑。
笑了半晌,小裴姑娘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终于平静了下来,今天笑的太过分了,破坏了往日的淑女形象,不好不好。她转移话题说道:“这么说,这位小道士,那你的弓箭水平,想来也不次于这帮契丹神射手咯?”
说起行军布阵什么的,青竹或许不如契丹的将领,论到武艺,青竹这辈子还没服过谁,之间这小道士把嘴一撇,装模做样的摸了摸下巴,没有胡须,摸了一手油,大言不惭道:“失礼了,别的不好说,小道爷我练夜林箭的时候,这帮小崽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玩呢。我觉得天下箭术,我要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青竹也是借着酒劲,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嘚瑟嘚瑟。
“也不嫌草原上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司裴赫听青竹吹得大气,吐出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又问冯道,“相爷,这小道士又吹牛了,契丹人从小练习到大,按照小道士的说法,还都不如他?”
冯道见识过青竹的箭术,一次是在平叛范延光的战役中,一次是在汴梁金明池校场上,他还私下问过马康、钱弗钩这样的老行伍,自然是知道青竹的水平,几乎可以说是独步天下。但此刻,老相国童心大起,笑着帮腔道:“小裴啊,有这么一个故事,就是坐在井底的青蛙,都以为天空呢,就只有井口那么大。听过这个故事么?”
司裴赫冰雪聪明的女孩子,顿时举着手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中原这边的成语,叫做坐井观天,哈哈哈哈。”
冯道和司裴赫一唱一和,青竹闻言满脸黑线,一脸不服不忿。
冯道有意逗他,笑道:“咋了,这草原上,人人擅长箭术,别以为就你行。要不……”
“要不如何?”见小裴不信,青竹满脸郁闷。
冯道看着刚升起来的一轮明月,心想:时辰尚早,闲着也是闲着。他道:“场上这么多好猎手,好射手,比试比试呗。”
冯道起身找耶律德光一合计,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借此机会再找些乐子,顺带考校一下场中诸位勇士的技艺。耶律德光爽朗一笑,吩咐身边的随从取来一只珍贵的犀角杯,高声说道:“此杯乃朕的爱物,今日便拿来做这比试的彩头!谁能技压群雄,这杯便是他的!”
冯道也不甘示弱,微笑着从身边侍从手中接过一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举起说道:“既然陛下拿出至宝,那老夫也献上这一对玉如意,给这比试再加一把火!”
两件彩头引得场中一片哗然。犀角杯在草原上堪称珍品,玉如意更是中原文化中的祥瑞之物,两者皆是难得一见的珍玩。契丹贵族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兴致高涨,而那些随行的契丹少年更是跃跃欲试,围着冯道和耶律德光喧哗不止。
这时,契丹的唱礼官站上高台,浑厚的嗓音传遍全场:“陛下恩准,今夜举行比箭!凡对自身箭术有信心者皆可下场参赛。以一个时辰为限,猎得田鼠最多者为优胜者,得犀角杯与玉如意为奖赏!”
这赏格一出,全场沸腾。契丹人素以箭术为荣,无论是贵族少年还是老练的勇士,个个信心满满。
第53章 月下猎田鼠
天福三年四月中,契丹春捺钵的第一次篝火宴会上,契丹皇帝陛下耶律德光和代表石晋出使的相国冯道,为了考教契丹男儿的箭术,抬出了赏格,皇帝御用的犀角杯和相国带来的国礼玉如意。
青竹听罢,更是好胜之心大起,趁着酒劲尚未散去,便走到冯道身边,低声道:“相国,您别看草原人厉害,射田鼠嘛,我还真没怕过谁。您看这玉如意回头,你能给折现不?”
借着酒劲说的话,自然是大了些,耶律德光喝得也有些上头,看着也有些醉态的青竹,又是仰天一阵大笑,道:“好、好、好,都是南朝男子文弱,我是不信的,当年见识过刘真人的身手,今天看到他后继有人,好,非常好,朕很欣慰啊。”
耶律德光转向冯道,半开玩笑半起哄说道:“青竹道长的身手我是见识过,拳脚兵器跟射术不同,你让青竹出来参赛,可有把握?”
冯道心想:契丹人好玩耍,拿骑射当个正事儿干,你这道士起什么哄,这都赢了得罪人,输了丢面子的事情。不过事已至此,想来也就是一番游猎玩乐,冯道也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付道:“年轻人,酒喝多了,谁没有一个好胜之心,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见识见识契丹豪杰的箭法。”点点头也就是允了,只是颇有深意的给青竹挤挤眼睛。
篝火的光焰跳动着,映在青竹的脸上。他不急不慌,拿起自己的短弓,拉弦检查了一下力度。契丹人多用骑弓,讲究在马上的灵便性,而青竹的四石大弓显然不适合在马上作战,出使之前又从钱弗钩的私人小库里挑了一把价值千贯的复合骑弓,就为这事,奸商钱弗钩又是难过了好久。
契丹人搞这种射猎比赛不知道多少代人了,比赛的规则早就完善无比:每名参赛者只许携带一壶箭矢,限额二十支,用尽即止。猎物以田鼠为主,射中野兔、旱獭等其他猎物也可计入,但权重稍轻。比赛限时一炷香,最后猎物由侍卫清点,多者为胜。参赛者需自行骑马收回射中猎物,否则不计成绩。
青竹在抽签中被排在中段上场。他骑着青骢马,这匹马虽不算高大,却极为灵活,特别适合在草原中穿行。他背上箭壶斜插二十支箭矢,微微一提缰绳,青骢迈步入场。
刚开始,青竹并不急于行动。他缓缓地沿着猎场边缘行进,目光不时掠过起伏的草地。他显然有自己的计划,而不是像许多契丹勇士那样直接冲入密草深处展开追猎。
草原上的田鼠是夜行动物,向来是晚上钻出树洞,啃噬苜蓿的根茎,而且因体型小,动作极快,善于钻进草丛掩护自己,特别难以观察。
契丹勇士们骑着骏马追逐猎物,不时搭弓放箭,凭借多年的狩猎经验,每一箭都追求绝对精准。田鼠的数量有限,因此猎场中央显得格外拥挤。
青竹见状,不愿与人争抢。他绕开了人群,慢悠悠地沿着外围骑行,甚至还有闲心拿起弓弦拨了拨,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但契丹人哪里知道,青竹自幼在崂山驱虎庵学艺。他师父刘若拙选的那个地方,听名字就知道虎患严重。虽然道观名曰驱虎,但实际上刘真人退隐泉林之后,主要工作内容就是猎虎,猎来了老虎,自然就是几个套路,剥皮,剔肉,拆骨,本着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原则,虎骨头之类的东西自然是用来熬汤喂养徒弟。
幼时青竹哪里懂得什么好坏,只知道师父熬汤手艺确实高,一碗骨头汤熬制的香气扑鼻,撒上一把芫荽,简直就是人间圣品,抚慰了小青竹的心灵。
只是,这种抚慰实在太频繁了,驱虎庵那地界离着主峰有点远,孤悬在海上一般,生态好,雨水丰沛,那自然老虎也就多了些,常常一只虎还没吃完,师尊真人又三拳两脚打死了第二只。
煲汤那肯定是捡着新鲜的来,那吃不完的虎骨,刘真人只能用来泡酒,后来酒坛子也不够用了,老真人想了办法,将虎骨阴干,然后磨成粉,给青竹泡澡的时候涂抹身上。
虎就是猫科动物,虎骨虎肉里天然含大量牛磺酸,刘真人猎虎的时候隐隐约约明白一点,月下猎虎,虎眼如同猫眼一般夜能视物。当时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刘真人觉得殊为奇异,并不止原理。
可是天长日久,青竹天天吃着虎肉干,喝着虎肉汤,偷喝着虎骨酒,泡着虎骨汤,闲着没事还拿虎爪剔剔牙。终于有一天在练夜林箭的时候,刘若拙发现树干上的青竹行动之间,双眸奕奕,似有神光湛出,命他下树,检查了一番。没想到在无限量续碗的虎骨汤追补之下,青竹居然莫名其妙的吃出来一双夜视眼。
听闻比赛在夜间草原上射田鼠,青竹内心是有点鄙夷的,草原上一望无际的,比起在充满了参天大树的林间穿梭,这难度好低啊,新手村么?
终于,他的机会来了。几只田鼠自草丛中窜出,往较远处跑去。青竹双腿一夹马腹,轻声喝道:“走!”青竹与青骢人马合一,一阵风般追了上去,青竹搭弓拉弦,“嗖嗖”两箭连发,瞬间射中两只田鼠。随后他再次搭箭,稳稳地射落了第三只。
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的契丹贵族们正三五成群,相互指点讨论着参赛者的表现,冯道和耶律德光坐在主位附近,他俩自恃身份,并未加入人群进行讨论,耶律德光甚是仰慕中原文化,汉语说的很溜,正在和冯老相国讨论魏晋时期的玄言诗,以彰显自己的素养。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引来契丹贵族一众人错愕,有人举起了手指用契丹语高声嚷了几句。
冯道的契丹语本就属于半猜半蒙的水平,自然是没听懂,他笑着向耶律德光请教,耶律德光仔细倾听了一下,也是一脸疑惑。他对冯道说道:“刚刚那帮人在说,夜里怎么还有人射连珠箭,三发连珠箭,这不是浪费箭矢么?”
耶律德光看冯道只是淡淡一笑,脸上那种“我心知肚明但就是不说”的模样,忍不住露出几分好奇,放下手中的犀角杯,拍了拍冯道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冯相,莫非这是你的哪位手下?竟能在夜里射出三发连珠箭,这手艺,可是草原上少见的。”
冯道笑而不语,拿起案上的犀角杯饮了一口葡萄酿,缓缓放下,才悠然开口道:“陛下,这便是年轻人的心性了,偶尔放纵一番,也无不可。都是年轻人找乐子,也许就是胡乱射了几箭,当不得真。”
耶律德光闻言,微微一笑,虽觉冯道此话敷衍,却也不再追问,只是转头看向夜幕深处,若有所思地说道:“三箭连珠,可非寻常射手所能为之。倒要看看是哪位沙里在夜里逞能。”
这时,几名契丹侍卫飞奔而来,在耶律德光面前单膝跪地,急声禀告:“陛下,前方猎场有人射出三连珠箭,似是朝林中某个方向而去。属下未能看清,只听见箭声,似乎不是在射野鼠。”
此时篝火旁,钱弗钩和司裴赫正坐在一旁,司裴赫指着那对奖品玉如意,琢磨着它的工艺,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叹:“啧,雕工倒是精细,这如意头上的祥云纹刻得灵动,底下的龙纹又显威严,难得的好东西。”
钱弗钩捋了捋自己的短须,眯起眼看了看那玉如意,缓缓说道:“中原的工匠手艺,历来不差。这一对玉如意,大概是和田玉料,加上汴梁城里的巧匠雕琢,单从玉质和工艺来看,至少值五百贯。”
司裴赫挑了挑眉,啧啧两声:“五百贯?恐怕这还只是材料和工艺的价格吧?若算上这东西的象征意义,谁知道能抬到什么价。”
钱弗钩点头应道:“那自然,这可是大晋朝的国礼,若是拿去拍卖,尤其是在你们中原那些王侯贵族的圈子里,可能轻轻松松翻倍。哎,只可惜,这玩意儿搁我们草原人手里,值不值钱另说,未必能换出真用处来。”
司裴赫轻轻一笑,指了指另一边的犀角杯:“那犀角杯呢?怎么看也是宝贝,可到底能值多少?”
钱弗钩接过如意放在手边,抬眼望向不远处摆放的犀角杯,沉思片刻道:“这犀角杯得看来源。要是西域贡品,配上镶金嵌玉的做工,差不多也值个五六百贯。可要是南海来的稀有犀牛角,光是原料就能卖到天价,加上是皇帝御用之物,价值无量。”
司裴赫点点头,故意压低声音,带了几分促狭:“这么说来,这两个奖品加起来,可是价值不菲啊。你说,如果青竹赢了,会不会让冯相偷偷折现了?”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场边的鼓声响起,参赛的骑手们陆续返场。青竹骑着他的青骢马缓缓走回篝火旁,马侧的挂袋中仅仅装着十二只田鼠。这个成绩虽然在契丹人中已属上乘,但远远称不上拔尖。青竹脸上却是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得失之意,似乎这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耶律德光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青竹身上,脸上浮现出几分欣赏。他大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人取来一袋契丹特酿的美酒,亲自递到青竹面前,爽朗地说道:“道长不负朕望,虽非满场之最,但技艺非凡,朕心甚慰!这一袋‘雪原春’,赠与你尝个新鲜。”
青竹翻身下马,双手郑重接过酒袋,向耶律德光深深一揖,他退回座位,将酒袋搁在身侧,不再言语。
冯道远远地看着,心中隐隐觉得有异。青竹这小道士平日最是好胜,按理说,这般成绩他绝不会毫无波澜。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青竹微微点头,脸上的神情却似掩藏着几分心事。
宴会仍在热闹地进行,但冯道并未过多参与。待到篝火渐熄,席上宾客纷纷散去,冯道回到使团的帐篷,发现青竹已早一步等在门外。他的身影立在夜色中,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肃然。
冯道心中一沉,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入内,帐篷的帘幕随即垂下,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冯道一进帐篷,抬手取下外袍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回身便看见青竹站在一角,眉头紧锁,像是在酝酿如何开口。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有什么话,赶紧说,你还能把天捅破了?”
青竹闻言,似是心里有了主心骨,快步走到冯道面前,拱了拱手后开口道:“祸事了,祸事了,相爷。今夜猎场之事,怕是出了些岔子。”他语气低沉,将月下射猎时的事情细细道来。
“我本是游走在草甸外围,想着借着夜视眼捡漏。谁料在靠近边缘时,看见一个契丹小贵人,约莫十岁上下,穿金戴玉,打扮得极为显眼,身边还带着几位侍从。他正拿着小弓箭练习,显然是随家大人出来见世面的。”
冯道闻言,眉间微蹙:“小贵人,十来岁?继续说。”
青竹点头,继续道:“我见他身份不俗,也就在草甸外围晃悠,也就打了个招呼,准备绕开返回。但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十来支箭的破空声,直直朝我们的位置射来!”他顿了顿,目光一沉,“那箭头来的方向,绝不像是猎场内的散射,分明是冲着那孩子去的。”
冯道站定,眼中多了几分凝重:“然后呢?那孩子如何了?”
青竹抿了抿唇,埋怨道:“您老倒是关心关心我啊。箭声一起,我想也没想,手比脑子快,直接抄起三支箭,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连射了三次,击落了四五支落点最危险的箭。那帮侍从赶紧扑倒了小贵人,一直在叫嚷。都是契丹语我也听不懂叫什么。”
“你这皮糙肉厚,箭法超群的主,没准头的箭能伤了你?”冯道闻言,捋了捋胡须,目光中笑意渐收,道:“别废话,那孩子没事吧?”
第54章 太子遇刺,家常便饭
契丹春捺钵营地里,冯道拉着青竹单独在聊刚刚月下猎田鼠的比赛。问到小贵人遇袭的事情,冯道倒是有点紧张。
“那自是无妨。”青竹对自己的箭术还是那么自信满满,“从草甸里射到我们这个方向不少,落点准得也就七八支。我随手射了三发连珠箭,基本就挡住了。”
冯道站起来踱了两步,点点头,笑道:“救了人性命,也不算啥祸事啊,顶多是浪费了三支箭,没落个优胜,奖品没拿着呗。”
青竹一听,脸色一红,挠挠头笑道:“为些许奖品至于么?下面要说的您可站稳了。”
听青竹如此说话,冯道脸色变了变,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先喝了口热茶压压惊,然后做了个手势,道:“说吧,你能闹什么幺蛾子,老夫心里也有准备。”
“救下了小贵人,自有他的仆从侍卫挡在他的面前,我也下了马,蹲低了身体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青竹想了想,道,“草甸里黑漆漆的当真也看不清,一时情急,我就运上真气了,真气入瞳,影绰绰看见对面似乎有动静。似是一道玄青之气直上云梢。”
“然后呢?”冯道听着有些不妙,声音也有些变形。
青竹垂着头说道:“我这不是身手反应比脑子快么,抽了三支箭搭上弓就发了连珠箭朝那边的玄青之气射了过去,还射了两番。”
“中了没?”冯道心想,夜色深沉,随手射的箭应该也没多大准头。
“应该是中了。”青竹低声答道,“我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呼痛,像是有人受了伤。不过当时情况也乱,小贵人被仆从护送走了,我也没敢多停留,只带着猎物装作无事地回来了。”
冯道脸色微变,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小贵人你用道法看了没?”
青竹知道冯道有此一问,点头道:“那自然是看了,也是玄青之气透顶而出。”
冯道沉思片刻,慢慢踱步至案边坐下。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帐篷内的气氛一时凝滞,只有灯火偶尔跳跃发出的轻响。
“玄青之气透顶而出……”冯道低声重复着青竹的话,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他抬起头,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我没猜错,这小贵人,多半是耶律璟。”
“耶律璟?”青竹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皇帝的大儿子?契丹太子爷?”
冯道揉揉太阳穴,点点头道:“还能是谁啊?只是对面也有玄青之气,这倒有意思了。”冯道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一直在帐内踱步不语。
“那我对面射的是谁?”青竹听着就觉得诡异了,当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端坐宴会主位,自始至终也没离开,若这小贵人是冯道说的耶律璟,那是契丹太子,头上有玄青之气透顶也算是符合常理,只是自己六发箭矢射向的目标也是头顶有玄青之气,那到底是谁?
“我没跟你说过契丹皇家那档子乱事?”冯道笑着反问道。
“你是说他们家伦理有点问题那个事情?”说到这个青竹还是比较敏感的,八卦嘛,本就是人之常情,青竹双眼冒光,低声道,“就是耶律德光他媳妇,那个萧温,实际上能算是他外甥女……”
“什么玩意!”冯道一脸无奈的一巴掌抽在青竹头上,道,“老夫跟你说的正事是一点没记住,这皇室内闱的八卦记得门清。”
这一巴掌冯道手上带着点力道,但对青竹来说算不得什么,小道士讪讪的笑道:“这不是司裴赫小丫头喜欢听么,我每天总得编点笑话哄人家女孩子吧。倒是记得你说契丹太后老人家偏心眼。老太太权力欲望还挺强。”
听到青竹说老太太三个字,冯道的脸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青竹甚是诧异,问道:“难道,那老太后,不是个老太太?跟您?”
“想什么呢?”冯道佯怒道。
“真有这事我肯定帮你啊?”青竹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您老放心,纵有契丹千军万马拦着,我也让骑士团千里突进,抢走一个老婆子,想必马到功成。”
“滚、滚、滚,爱到哪死去,到哪死去!”冯道暴怒道,“一个六十岁残疾老太太,谁稀罕谁拿走,说什么呢?老夫现在想蓄几房年轻貌美的小妾,能娶回家多少,我犯得上吗?”
“残疾老太太?这契丹皇太后还是个残疾人?”青竹闻言大为诧异。
冯道想了想,这事确实没跟青竹说过,他咳嗽一声,道:“咱们到契丹这么久,也没见着这位契丹皇太后,根据情报,这位老太后应该一直在上京临潢府不出。当年她那个老公太祖去世的时候,述律平心黑手狠,她借口‘’为我达语于先帝”而杀死大量曾经跟随阿保机出生入死的文武重臣来殉葬。”
借着四下无人,冯道把述律平老太太的一番作为详细说了一遍,为了在阿保机死后能够临朝称制,掌控契丹,她一口气处死了几百位各部首领,文武大臣。
直到汉臣赵思温即将被杀时,赵思温向述律平发问:“先帝亲近之人莫过于太后,您去殉葬,我就殉葬!”
赵思温这句话带有激将法的意思,而他敢说。反正说与不说可能都会死,不如一说为快。
述律平当时说:“我不是不想去地下追随先帝,可是诸子幼弱,国家无主,我不能去啊!”随后挥刀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腕,镇定自若地命人将这只手送到辽太祖棺内代自己“从殉”。
一席话说完,即便已经春暖花开,即便帐内炉火烧得甚旺,青竹还是觉得背后窜起一道凉气,直冲天灵盖,他咽了口口水,哑声道:“这老娘们够狠的!就这个性子,相国你应该没啥想法吧。”
“滚!”冯道没好气说道,“这种人形虎狼,也不知道阿保机当年跟她同寝的时候,是不是也得握着匕首以防不测。”
“这都是契丹内闱的消息,相国,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青竹惊异道。
说到此事,冯道又是一阵幽幽长叹,道:“刚刚说的阿保机的长子耶律倍你还记得?他二弟做了皇帝,他之前做的太子,还有‘人皇王’的称号,你说他该怎么办?”
青竹挠挠头,道:“要是我也只剩起兵造反这条路了。”
“太暴力。”冯道下了个评语,接着道,“打得过估计他早打了,主要是还有个杀人老娘在上面压着,八年前耶律倍从大连金州乘船逃难到后唐,你看这个中原谁还敢收留他?”
“那就只有咱大相国了呗。”青竹只能顺着冯道的语气说了下去。
冯道拱拱手道:“惭愧惭愧,正是不才啊。那会明宗李嗣源还在世。他从大连金州出发,本来是想到莱州登陆,谁想到风大了一些,直接吹到我瀛州海岸线附近。老夫看到如此情况,就直接保奏他一个政治避难,他后来就一直躲在洛阳的后唐皇宫里。”
青竹点点头,这就能对上了,难怪冯老相国说起契丹内闱的混乱程度如数家珍,原来是有契丹废太子跟他勾兑,难怪,难怪。
青竹这厢正啧啧称奇,冯道继续说道:“你小子要是早两年下山,还能碰见这位契丹前太子,可惜了,石官家起事之后,废帝李从珂兵败要自焚,想拉着他一起,他没同意,就直接被刺客弄死了。可怜一朝太子,客死异乡,惨啊!”
“可惜,没见着本人,不然用观相之术看看,看看这位太子爷头上有没有玄青气,”青竹也是甚为遗憾,他旋即诧异道,“哎,不对啊,既然这位废太子已经亡故,那我看到草甸里面的玄青气是谁的?”
冯道点点头,心想:你还知道一点正事哈,他继续道:“废太子,人皇王耶律倍也是鸡贼的紧,他自己逃国出奔,只带了妾室和金银财货,自己的亲儿子耶律阮倒是留在了国内。这些年通过老夫的商队,倒是一直跟他保持着通信。若是我猜测不错的话,你在草甸看到的另一柱玄青气应该就是耶律阮的。”
这下轮到青竹头疼了,没想到自己无意之间射了几箭,可能射到了契丹太祖爷的皇太孙殿下,这话怎么说,万一误杀了岂不麻烦的紧,自己一介小道士,也没想过逆天行事,真把契丹未来的真龙弄死了,罪莫大焉。
且不论青竹和冯道如何在帐幕当中揣测,契丹皇帝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捺钵的契丹王帐里,耶律德光面沉似水,听着手下侍卫的汇报,耶律璟倒是没心没肺的赖在内闱母亲萧温的怀里,忽闪忽闪着眼睛,而契丹第二有权势的女人,却伸长了脖子,听着外面的对话。
耶律德光端坐在主位,手中不知何时攥起了茶盏,盏中早已空空如也,但他却未曾察觉。帐内侍卫已将草甸之事从头到尾复述一遍,声音恭谨中透着几分战战兢兢。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
耶律德光面沉如水,眉头紧锁。他抬眼看了看侍卫,缓缓道:“箭矢呢?可有回收?”
“回禀陛下。”侍卫弯腰答道,“已回收了几支,但并未发现明显的标记。弓箭普通,似乎是寻常猎箭。”
“寻常猎箭?”耶律德光冷笑一声,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森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敢暗杀朕的太子。”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更为压抑,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下去吧。”耶律德光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待侍卫们退出,帐内只剩耶律德光和几名亲信重臣。他冷冷看了几人一眼,缓缓开口:“你们怎么看?”
一旁一位面色更加阴鸷的契丹汉子沉声说道:“此事绝非寻常暗害,背后必有谋划。”
耶律德光侧脸看了看,说话之人乃是自己的舅舅萧翰,这萧翰本是自己母后述律平的外甥,岳父大人萧室鲁的儿子,算是自己的大舅哥,在契丹也素有“国舅”的名头。只是此人素来残忍好杀,手段毒辣,听他这么说,耶律德光心里默默摇了摇头,并未采信。
左侧的耶律屋质倒是摇了摇头,他沉稳道:“今日虽说月明,但是偌大的草甸里都是咱契丹部族自家子弟,小太子年幼,只是因为崇尚武艺,才在侍从的陪伴下在草甸外围玩耍。想来是误打误撞,临时起意。”
耶律屋质是契丹皇族,他性格简约沉静,富有器局与见识,他这一番话,算是合情合理,皇帝耶律德光听着这番意见,心中自是认可,只是此时当着众臣的面,他依然要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帝王威仪。
耶律德光抬手制止了耶律屋质接下来的分析,怒道:“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暗杀太子,他们是太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都是多年长随耶律德光身边的老臣,谁能不知道他的心思,知道这位皇帝陛下只是一时情面难堪,下不来台,众人都是以让这位皇帝发发怒火消消气为主。
内帐皇后萧温哄好了儿子,轻轻咳嗽了几声,耶律德光抬起眼眸朝内闱望了一眼,沉声吩咐道:“屋质,你带着人私下查访刺客的线索,有各国使团,各地部族在这里,此事秘密进行,不要搞得动静太大。”
耶律屋质心知肚明,就是装装样子而已,毕竟大晚上的,人家也没留下什么物证,没有实证,查到又能如何,闹的鸡飞狗跳,还怎么展示契丹君臣一心的美好局面。
待帐内几位重臣纷纷找了借口告退,内闱皇后已经把十岁的小太子耶律璟哄睡着了。萧温挑开内帘,款步走出,看着一脸郁闷的皇帝丈夫,闻言抚慰道:“陛下也不必着恼,您当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时候,那会倍太子也没少遇险。咱们契丹生长在草原,谁不跟狼似的,哪有什么顺民。万幸璟儿没事,消消气吧。”
耶律德光闻言惨然一笑,搂着皇后纤细的腰肢,心中依旧难以平静。
第55章 契丹内部的纷乱
春捺钵契丹王帐里,耶律德光手挽着皇后的细腰,心神却不能平静下来。
萧温伸出手指轻柔的按捏着皇帝陛下的太阳穴,皇帝陛下闭着眼睛,一点一点的整理自己的思绪。
耶律德光皱了皱眉头,脑海中浮现出耶律突的模样。这位桀骜的皇族子弟向来是汗庭的一块硬骨头,行事张扬,不拘礼法,总在不经意间给他这个皇帝添麻烦。然而,这一次的袭击,耶律德光不得不把他列为怀疑对象之一。
“耶律突……”他低声念叨着,目光复杂。耶律突是契丹传统贵族精神的代表,生性野性难驯,深得一些部族的支持,却因为屡次触犯汗庭规矩,早已成为朝堂中的异数。耶律德光知道,这个侄儿不服自己的统治,也曾在私底下表露过对中原使团的不满,认为契丹不该与南朝过于交好,而是应该保持草原人的桀骜,展现强硬的姿态。
前段时间跟晋国使团闹了冲突,为了抢女子,耶律突折了自己的亲信侍卫乞必离,结果到大定府打御前官司,被自己训诫了一番,莫非这小狼崽子怀恨在心?
皇后萧温也蹙着眉说道:“怎么看也不像那个小狼崽子,这小狼崽子要想跟璟儿闹,那一定是找个借口冲上来就打架,即便事后被您处罚,也好说成是小孩子之间打闹,您冲着三弟李胡的面子,也不好下杀手。”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按说,耶律突这小子再混蛋,毕竟从小跟自己的儿子耶律璟长起来的,打个架斗个气泄泄愤,算是人之常情,可是借着月色冷箭偷袭,那就已经越过了斗殴的界限。因为流矢闹出人命的事情不在少数,那个小狼崽子怕是不敢这么干。
“那还能是谁?”耶律德光拥着皇后,半坐半靠在铺了白虎皮的软榻上,粗糙的大手直接伸进皇后的胸围子里搓捏着,脑子里却是一直在盘算着。
皇后被他搓捏的浑身发烫,但是看自己的丈夫心不在焉,也就只好忍着躯体上的刺激,继续给丈夫罗列着嫌疑人。她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不是小狼崽子,会不会是老三派的人?”
耶律德光捏住皇后胸前两点嫣红的手顿了顿,他闭着眼闻了闻皇后后颈香味,插了一句题外话:“南边的香水,皇后已经用上了啊,好香啊,你说南边怎么总能产出这些让人享受的东西,咱们草原上的牧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南方的土地真好啊。”
萧温有些忍受不住自己丈夫大力的揉搓,心神荡漾,双颊绯红,她勉励摁住自己男人作怪的双手,笑着调侃道:“您呐,就是南方俗语说的,饱暖思淫欲。草原上的牧民吃不饱,穿不暖,就盼着有个好年景,在长生天下挣个活命,哪有南人那么多弯弯绕。”
“嗯,皇后教训的是,”耶律德光放开了手中的温香软玉,从皇后的胸围子中抽出了双手。
萧温突然觉得心口空荡荡的,顺势握住了丈夫的两只手,贴在自己的脸庞。她继续说道:“咱们契丹立国不容易,部族太多,各过各的日子,年景好了,相安无事,年景不好相互攻伐,也确实不成样子。若非老狼主把大家拧成一股绳,到现在草原上还是征战不休。现在东到大海,西到阿尔泰山,都慑服在契丹威名之下,有这些地盘,陛下还是想要南方的汉地么?”
耶律德光顺着萧温的脸颊往下抚摸,看着帐顶的琉璃灯,眼神有些迷离,他自语道:“你的想法跟母亲大人相似,母亲也总说,狼就得留在草原上,如果南下了汉地,就会变得跟南蛮子一样软弱。狼在草原上就是要弱肉强食,不然,狼就变成了狗,变成了没出息的东西。”
耶律德光坐直了身子,从身后抱紧了自己的皇后,声音冷峻了些:“只是,草原上的部落,总是在跟长生天挣命。有了汉地的物资,能够活的松快一些,人口繁盛一些,有什么不好么?老三这家伙,只会练武,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夯货,整天缠在母亲身边,倒是活得像母亲养的一条狗。”
“那,按理说应该更不可能是老三派人下手了。五年前,老三在太后的安排下被封为皇太弟,从族内名份上说,他可是比璟儿更接近皇位,有老太后压着,璟儿到现在连个正经的名份都没有。”说到此事,皇后萧温也不由哀怨。
皇太后述律平钟爱幼子,老太太本身在契丹国内就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主,八年前趁着耶律德光出征在外,让耶律德光封三弟耶律李胡做了皇太弟兼天下兵马元帅。明摆着就是怕二儿子战死沙场,契丹神器落到年仅三岁的耶律璟手里。
对这个安排,耶律德光自然是心知肚明,嘴上从来没说什么,心里谁不跟明镜似的,这些年虽然他渐渐坐稳了皇位,可是自己手上的力量也就那么几家部族,说实话要不是有冯道从南边周旋,私下交易战马和粮食这些物资,自己现在应该在上京对着母亲俯首帖耳,费了那么大力气,南下帮着石敬瑭打中原,不也是看中自己打下来的土地,才是皇帝的自留地么。
想到这里,耶律德光的太阳穴又疼了起来,母亲在族内凶名赫赫,为了让父亲登上皇位,一口气杀了老八部所有的头人,父亲死后,为了临朝称制,又一口气干掉了几百名文武大臣,面对这样的老娘,即便是自己也是心悸的很。
耶律德光在萧温耳边缓缓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极其缥缈,但是落在萧温耳朵里不啻惊雷,他说:“如果真是老娘想动手,你说会是怎么个局面?”
萧温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她依旧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耶律德光,仿佛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又像是在咀嚼他这句话的深意。帐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篝火外的寒风呼啸,更衬得帐内寂静如死。
看着自己的妻子幽怨中带着坚毅的表情,耶律德光倒是自信的笑了笑,回到了那个一代草原霸主的身份。
他笑着抚了抚萧温的手,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璟儿是懂事的孩子,这些年他处事谨慎,言行有度,从不招惹是非。 他毕竟是我耶律德光的儿子,是父汗的亲孙子。”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萧温微微紧锁的眉头,又补充道:“再说,我正值壮年,母亲最忌讳的就是邦国分裂,哪怕心中另有打算,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冒险。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保护璟儿的安全,同时查清这次的幕后之人。”
听了这话,萧温眼神中如同母狼护崽一般的寒意渐渐消散,肩膀也缓缓放松下来。她叹了一口气,道:“难怪草原上有句流传至今的谚语: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这就是咱草原女人的宿命。”
两人相对无言,帐内的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了皮革的帐幕上,仿佛一幅宁静的剪影。但这片宁静只属于这一刻,外面的风声仍在呼啸,草原上的暗潮也从未停止。
萧温靠在耶律德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却无法完全平复内心的不安。耶律德光低头看着她,眸光深邃。
待把皇后萧温抱回榻上,耶律德光轻轻将她扶好,盖上了冯道送来的加厚棉被,这位契丹之主起身走到了帐篷的另一侧。他披上厚实的狐皮大氅,掀开帐帘,冷风扑面而来,却未能吹散他脸上的阴霾。
他对身旁的侍卫低声吩咐道:“让人密切监视李胡和耶律突的动向,尤其是李胡身边的人。还有,派人暗中查探石晋使团是否有人与此事有关,但切忌打草惊蛇。”
侍卫领命而去,耶律德光站在寒风中,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总觉得,这次事件绝非偶然,而契丹内部潜藏的矛盾,也许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好在这件事情,除了耶律璟的贴身亲卫还有青竹以外并没有旁人在场,耶律德光得知此事以后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消息,冯道这边更不可能到处张扬,于是刺杀耶律璟的事情在春捺钵的营地里没有传开,除了少数几个知情人之外,这件事黑不提白不提,也真就没几个人知道。
到了第二天天明,青竹刚刚起床就被冯道招了过去,他正打着哈欠揉着眼角进了冯道的帐篷,就看见冯道的餐桌上摆着一柄尺余长的弯刀,造型颇为奇特,单看刀鞘就觉得弧度异常优美。刀柄是用驼骨制作的,表面光洁如玉,触手温润,驼骨中嵌有金丝,形成精美的几何图案,仿佛是天空中的星座。
青竹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把刀的刀鞘则是用整块乌木精心打磨而成,刀鞘表面镶嵌着金丝与绿松石,青竹心中纳闷,冯道虽然好武,不过向来不喜欢这种非制式的武具,尺把长的刀,除了用做装饰和礼仪,基本上没啥用处。老头什么时候转性子了,开始收藏这种小玩具了?
冯道看着青竹进了帐篷就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桌上的这把宝刀,心中也是呵呵一乐,心道:这傻小子八成是不识货的。
青竹不识货,自然是有那识货的人,帐帘一挑,司裴赫也揉着眼睛进来了,看见桌上的这把刀,跟青竹一样也是又 揉了揉眼睛,仔细盯着瞧了瞧,伸手取过,抽出来看了看,知道看见刀身上呈现出雪花状,错综复杂却又有规律地排列花纹,小姑娘点点头,笑道:“相国爷爷,哪里弄来的宝贝?这种品质的大马士革刀可是不好找。有价无市啊。”
青竹闻言,眼睛都亮了,偷眼瞧了瞧身边的小裴姑娘,心中暗喜:到底是经商的族群,当真见多识广。
冯道正一口一口喝着羊奶泡的麦粥,被羊奶的膻味刺激的直皱眉头,好容易捏着鼻子喝药一般的咽了下去,长叹了一口气,道:“老夫这个肠胃可是克化不了这个,以后老夫还是吃清水熬的粥,这味道实在享受不来。”
老相国停了半晌,小裴姑娘乖巧的捏着小拳头给老爷子捶背,助他往下顺粥,青竹挑了挑眉头,提起右手食指,轻飘飘的一指,点在老相国鼻尖之下,人中之上的一个位置。
别说,这个穴道一点,老相国立时打了两个饱嗝,好像是把肺腑间的浊气都呼了出来,立时觉得神清气爽,感觉嘴里也没那么多羊膻味反胃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可以啊,有这个功夫,以后老夫纵横沙漠也不用担心了,感觉这个帐篷也都好多了,没那些个羊皮牛皮的膻味了。”久居中原精致房舍的人士,住了动物皮制成的帐篷,当然是很不习惯,青竹今天这一指解决了冯道一个大难题,老相国顿时有些心花怒放。
老头一向谨慎,又追问了一句:“这是个什么原理啊?”
青竹打着哈欠解释道:“怕您老吃不习惯北地番邦的伙食,我就用真气封了您老的迎香穴,现在别说羊肉羊奶味,就是在茅房您老也觉得空气清新得紧。”青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语气。
“我打死你这个旁门左道的骗子!”冯相国果断进入了暴走模式,司裴赫小姑娘实在是不常见这一老一少如此相处的模式,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拦着老爷子。
青竹一边在帐篷极小的空间内闪转腾挪,一边嘴里嚷嚷着:“你等我把话说完,暂时的,这都暂时的,我的功力,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以后穴道自然就解开了。”
冯道没好气的重新回到座位上,呼哧带喘的说道:“也就是现在,早二十年,非得要你好看!”
青竹扒着指头算了算,道:“早二十年,那会您不是跟我师父也在草原上走了一遭,那会好像您也闹不过我师父吧。”青竹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尽说大实话。
冯道白了白眼,随后指着桌上的大马士革刀,怒道:“拿着快滚,这是耶律德光送来的,他的使者放下刀就走了,也没说为个啥,应该就是为了昨晚上那件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好,这刀拿了你也别显摆,听见没?”
话音刚落,就看青竹抄起刀,带着小裴一溜小跑就离开了帐篷,走出去老远,冯老相国还能听见俩人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他们美好的背影。老相国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了笑意。
第56章 请动符箭猎天鹅?
在契丹长春州东北三十五里,鸭子河泺,契丹皇帝的春捺钵之地。
捺钵本是契丹语行营的意思,契丹皇帝这个工作其实也挺随意,没有啥固定办公地点,一年按照四季更换居住办公场地,契丹的大臣们想要找到自家陛下,还得分清季节,每个季节皇帝呆的地方不一样。作为春捺钵的区域,反正可着鸭子河泺你找吧,陛下就在这方圆几十里之内,你找,你耐心找,你指定能找到。
青竹倒是不用找,他站在鸭子河泺广阔的湖泊边缘,眼前的景象令他心潮澎湃。湖面波光潋滟,水草丰茂,成群的天鹅正在湖中悠然嬉戏,时而振翅高飞,时而优雅地潜入水中觅食。天鹅北归,此地正是它们短暂停留的栖息地。
自从月下猎田鼠,青竹无意间救了契丹没名份的太子耶律璟之后。连着十天,契丹当今皇帝陛下耶律德光都借口天气不好,推迟了各项活动,据说最后,皇后萧温觉得实在是时间耽搁的太久,才劝说了陛下,明天举行春捺钵的开营仪式。
在这十天里,青竹带着司裴赫在鸭子河泺里乘船到处玩耍,虽说景致不如杭州西湖,但是胜在辽阔,青竹最爱躺在小舟里,头枕着司裴赫的大腿,看着碧蓝的天空和任意变换的浮云,真有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慨。
当司裴赫问起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青竹闭着眼睛,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脸颊在司裴赫的大腿上蹭了蹭,然后装模作样的说道:“那是我们道家对于天地人的思考,在广阔的天地和永恒的时间长河中,人的生命和存在显得多么的微不足道。”说完了还使劲闻了闻小裴姑娘胸腹间的幽香。
虽说四下无人,两个人懒洋洋的依偎在独木舟里,司裴赫仍然不能忍受青竹光天化日之下的流氓行为,一巴掌抽在他额头上,摇了摇头说道:“就你这舞刀弄剑的性子,你还能凑出这等对句,是不是相国爷爷偷偷教你的。”
初时青竹还不肯承认,谁知小裴姑娘伸手在他腋下一个劲的挠痒痒,青竹别的不怕,唯独这个挠痒痒,任你武艺再高,护体真气再强,笑闹起来也是在扛不住。青竹一边躲闪着,一边承认了错误,确实是冯道独坐大帐之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和壮阔的湖泊,随口说出的优美对句,自己一时好奇问了问含义,就是准备用来跟小裴嘚瑟的。
两人笑闹之间,一个没站稳,双双跌落舱室里,青竹身手灵敏,自己垫在下方,双手护着小裴的周身,把小丫头紧紧拥在怀里,虽说没让人姑娘摔着,可确实抱了个大满怀。抱都抱了,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青竹狠狠一口亲在司裴赫的樱桃小嘴上。
对于青竹和小裴来说,小情侣的日子自然是过得飞快,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回营地搞篝火晚会,冯道看见这二人都有些羡慕,想着道路阻远,也没带个小妾啥的,顿时觉得亏得慌。
直到十天以后,耶律德光的秘密调查实在是没查出个所以然,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宣布了第二天举行春捺钵的开营仪式。
这一日,草原的晨曦宛如轻纱,笼罩着契丹广阔的湖泊与起伏的山峦。春捺钵的开营会场设在鸭子河泺南边开阔的草场上,四周插满了旌旗,旗帜迎风猎猎作响,绘满了象征契丹各部落的图腾——狼、鹰、鹿、白马、青牛。
天光微明,契丹的贵族与各部首领依次骑马入场,虽说都是穿着兽皮剃着髡发,但青竹看来,契丹儿郎确实各个精气神饱满,雄壮威严。
耶律德光今天更是身着盛装,紫貂裘袍下披着特制镔铁甲,象征着皇帝作为草原之主与战场统帅的双重身份。他头戴金冠,腰间悬一把传自父亲的长刀,在契丹众人的注视之下缓步走向祭坛,所到之处,众人齐声跪拜,用契丹语高声呼喝。
祭坛以巨石为基,上覆洁白的羊毡,中央摆放着用金碧镶嵌的青铜火鼎。火鼎中已燃起熊熊篝火,火焰舔舐着空气。耶律德光站在火鼎前,高举右手,所有的喧闹瞬间静止,只余风声拂过旷野。
“大契丹的子民!”耶律德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而有力,传遍整个会场,“长生天眷顾我族,让我们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今日,春捺钵再开,我们聚集于此,不仅是为了猎获天鹅、强健筋骨,更是为了向长生天献上感恩与祭祀,祈求部族安康,草原丰收!”
话音未落,群臣齐声高呼,声浪如潮,回荡在广袤的草原上。耶律德光挥手示意,两名契丹巫师走上前,手中捧着盛满乳酒与祭肉的金盘。他们跪在火鼎前,将乳酒洒向烈焰,又将祭肉投入其中。火焰跳动得更加明亮,浓烟袅袅升起,直冲天际。
仪式的最后环节,耶律德光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一只纯白的天鹅。这天鹅已被祭祀之绳束缚,无法挣脱,却依然昂着头,目光坚毅。耶律德光双手高举天鹅,仰望苍天,洪声说道:“以天鹅为祭,向长生天献上契丹的虔诚!”
随后脸上涂着奇怪油彩,三分不像人,七分好像鬼的祭祀们开始围绕着火鼎跳起了傩舞,这舞蹈原始刚劲,倒是充满了神秘与力量感。
青竹作为科道仪轨行家,倒是对祭祀们的步法颇有兴趣,感觉像是没有配合禹步的踏罡步斗,节奏明快,但是落点就没什么规律。他正看得入神,身边的司裴赫推了推他,小声提醒道:“愣什么啊,等下参加猎天鹅的勇士都要上场了,你赶紧准备啊。”
“什么?”青竹还没回过神。
“昨晚相爷不是说了么,春捺钵猎天鹅是契丹最盛大的活动,咱们使团,就派你做代表去参与一下。”小裴忽闪着大眼睛说道。
青竹恍然,想起来还有这茬,没有司裴赫提醒自己都快忘了,不过自己也不是猎人出身,哪里懂什么猎天鹅,看在小裴兴致颇高的情面下,勉为其难的猎一下,射杀几只这种纯洁而美好的禽类。
突然小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猎回天鹅,晚上有奖励哦。”
一听司裴赫这句话,青竹顿时觉得心脏猛然抽动起来,全身真气从丹田直窜天灵盖,全身压抑不住的真气奔腾,他顿时觉得天鹅似乎也没那么可爱与无辜了,一个箭步,跳向自己的大青马,摘了短猎弓,换成自己惯用的四石强弓,朝着司裴赫挥了挥手,催马朝着猎手的队伍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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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辽阔鸭子河泺边缘,湖面波光潋滟,水草丰茂,成群的天鹅正在湖中悠然嬉戏,时而振翅高飞,时而优雅地潜入水中觅食。天鹅北归,此地正是它们短暂停留的栖息地。今天的捕鹅活动,汇聚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所有部族的顶尖猎手,场面盛大而热闹。
青竹是被冯道强行报名参加的,此刻他站在猎场外围,手握四石强弓,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又惦记着晚上的奖励,还有些兴奋。他一身短打道袍,和周围契丹贵族的裘裳显得格格不入。
契丹的猎手当然也没管穿着道袍的青竹,他们听了头人的介绍,说是皇帝陛下特邀来参与盛会的尊贵客人。猎手们看着青竹只带着一把硕大的长弓,眼神里流露出看傻子的表情。搞得青竹也很诧异。
正在青竹诧异之间,只见猎团中,契丹猎手已将天鹅群围困在湖泊一侧的浅滩处,他们手中的猎犬吠叫着,不断驱赶天鹅向更狭窄的区域集中。湖面上飞起的天鹅展翅高鸣,场面蔚为壮观。
这场面超乎青竹想象,原来你们是这么玩的么,贫道的猎犬呢?接下来的场面更是让青竹看得瞠目结舌。
一只海东青腾空而起,它的翅膀展开,快若闪电,俯冲向一只试图逃离猎场的天鹅。天鹅拍打着翅膀试图挣脱,但海东青爪锋如刀,瞬间便将天鹅掀翻在水面上。一旁的契丹猎手立刻策马冲了过去,将猎物捞起,欢呼声随之响彻猎场。
“这样也行么?”青竹喃喃道。他看看了手中的强弓,内心有些发虚,人家契丹人猎天鹅用的是猛禽海东青,自己只有弓箭,这到哪说理去?
钱弗钩作为青竹强烈要求的猎鹅副手,紧随其后,他也是挠了挠头道:“好像契丹人猎鹅,基本不用箭,他们都是有鹰的啊。”
青竹闻言不干了,他瞅了瞅钱弗钩,道:“老钱,你身为军需官,猎天鹅要用到什么武具,你居然没准备齐?”
“这倒霉活动我也第一次参加啊,之前北地走货,谁能走到春捺钵这边来啊。”钱弗钩连连摆手,一脸的无辜,“别说海东青了,就是打猎用的猎鹰,谁家好人会往军队里配这种东西啊?咱这儿军需是实打实的兵刃,打仗行,捕鸟不行!”
青竹一听这话,嘴角狠狠地抽了抽,“好嘛,咱这不是来打猎的吗?谁说契丹皇帝的场子就不用心准备了!别的咱不提,就问问——”他晃了晃手里没几支的箭,“能不能先配套个捕猎用箭头?你看这箭头,大得跟铁棒子似的,这够得到天鹅嘛!”
钱弗钩立马接茬,“咱这箭好用啊!它够份量啊。一箭不中,它也能震慑住这些扁毛畜生的心神!你就是没读过书,岂不闻惊弓之鸟的典故?”
青竹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正准备回嘴,忽然就听见天上“呼啦啦”一阵翅膀扇动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大群天鹅从远处飞来,其中一只翅膀显然受了伤,歪歪扭扭地朝他们这边扑腾。
“来了来了!”青竹手一哆嗦,赶紧摆开架势,“老钱,弓箭!快递我箭囊!”
“别废话了!”钱弗钩也慌了,连忙从马背上抓起一把箭往青竹手里塞,“拿去!别让这鹅跑了,不然咱在契丹皇帝面前真就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你塞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箭啊!”青竹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捆短箭,没想到今天带着四石的步下弓。他咬了咬牙,索性从自己箭囊里抽出一支刻过符箓的符箭。青竹暗想:罢了,拼了!
这符箓箭是青竹在跑马岭堡作战期间无意中捣鼓出来的特制箭支,用的铁木的杆,镔铁的箭头,他也没来得及细看,抽出来的这支上面刻着一道离火符。五行符各有用法,刻着锐金符的特效是破甲,青木符主打一个撞击势大力沉,离火符一般功效就是当火箭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咬牙催动全身道术,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他拉满弓弦,那符箭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仿佛是燃烧起来了一般。青竹睁开眼,随着全身真气尽数被抽向符箭,他怒喝一声:“着!”
“嗖!”一声破空响,符箭带着一股气流直冲向天鹅。只听“扑哧”一声,那天鹅应声而落,还没等两人欢呼,青竹忽然察觉异样。
“砰砰!”几乎在同时,又有几声闷响传来,紧接着三四团羽毛翻飞着从天鹅背后坠落。钱弗钩定睛一看,竟是三四只正扑向天鹅的海东青!符箭不仅射穿了天鹅,竟还顺带把后面追击的猛禽给一并带下来了!
钱弗钩顿时傻了眼,结结巴巴地问:“青竹真人……你……你这箭……还能连射?”
“连你个头!”青竹手都还在发抖,脸色发白,“我也是头一回见这种情况好吧?这天鹅怎么还烧起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都扑过去查看战果。只见地上躺着一只正在羽毛正在燃烧的天鹅,兀自在原地扑腾,扑腾了十来下下,也就彻底不动弹了。
钱弗钩赶紧上手拍打,待到火熄灭了,白天鹅烧的跟黑炭似的,根本看不出之前纯洁优雅的模样。
青竹也傻了眼,不是说好猎天鹅么?怎么射下来一只,这是?乌鸦?
钱弗钩刚想说点什么,后面的契丹猎手追了上来,看见一地被射落的海东青,举着手上的猎刀,嘴里呜哩呜喇的就朝着青竹冲了过来。
第57章 天命之焦鹅
话说从没打过猎的青竹带着一张四石强弓,在鸭子河泺参加这次猎天鹅的活动,没有海东青,也没有猎犬的青竹只能守株待鹅。他和钱弗钩都没有猎鹅的经验,慌乱之中,用了一只自制的离火符箭,一箭射下一只天鹅,外加四只海东青。
青竹看着地上四只哀鸣的海东青,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这可是契丹猎手的心头肉啊!一只海东青的训练成本高到天边,结果他这一箭不仅把天鹅射成了“乌鸦”,还外带把四只海东青烧得羽毛卷曲、眼神呆滞。
身后,几名契丹猎人脸上布满了杀气,嘴里喊着契丹话朝这边跑来,手里的猎刀反射着寒光。青竹一时愣住,手里紧攥着那张符弓,刚刚因为真气消耗过度,导致腿脚有些发软。
“老钱!怎么办!他们喊的什么呀?”青竹回头,看着气势汹汹迫近的契丹猎手,赶忙问老钱。
“还能喊什么,没好词啊?”钱弗钩吓得脸色苍白,一边忙不迭地翻身上马,一边吼道,“无非就是南蛮子别跑之类的,咱赶紧跑啊!”
青竹一听,心里顿时一凛,背上长弓,捞起已经被烧成黑炭的天鹅,跨上马就跑,钱弗钩则一边抱怨一边紧跟在后面:“我早就跟你说过别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次那个皮甲就是这么废的!这下好了,这几只海东青,比金子还贵。”
别说契丹猎人要疯,换做谁看见四只上佳的海东青受伤也得急眼。
海东青这种猛禽,是契丹人的至宝。早在辽太祖时期,契丹人便以擅长驯养猛禽闻名,尤其是这海东青——翅膀修长、速度极快,可以在半空中与天鹅缠斗,训练得法能从天上直接活捉猎物。
为了训练一只海东青,从小到大的过程异常复杂。幼鸟出壳后,先由专业的驯鹰人从巢中抱出,精挑细选出骨骼强健、羽毛纯净的个体,随后开始漫长的驯化之旅。
驯鹰人每天清晨带着小鹰外出飞翔,训练它们的翅膀力量。等到翅膀硬朗后,再用专门的布靶诱导小鹰捕捉,从布靶逐渐替换成小型猎物,比如兔子、松鼠,甚至野鸭。
最重要的步骤是训练海东青追捕天鹅。驯鹰人会将一只受伤的天鹅放入浅水中,再放飞海东青,观察它们的狩猎技巧。能精准捕杀天鹅的海东青,才算是合格。整套流程下来,没有个三五年根本没戏。而且,稍有差池,小鹰就可能被天鹅啄伤甚至折翼而亡。
这四只被烧得哀鸣的海东青,每一只都花费了契丹猎人无数心血,如今九成九是废了,痛失挚爱的契丹猎手哪能咽下这口气?
青竹和钱弗钩这一路别提多狼狈,两人在前面跑,一帮契丹猎手像围猎似的,喊着号子,从四面八方围堵他们,也幸亏两人骑术精湛,在草甸上左突右冲,硬是没被从小生长在马背上的契丹人合围。
所幸俩人方向感不差,一直朝着契丹王帐的方向逃逸,王帐前这几日已经搭成了一座硕大的含凉殿。
契丹人的含凉殿,乍一听名字,多少让人浮想联翩。含凉,含凉,谁不以为是某种高山流水的清幽之所,或者起码也得是凉风徐来的亭台楼阁?然而,等真正见了实物,就会明白,“含凉”这俩字在契丹语里的意思,就只能是“遮阳就行”。
所谓含凉殿,说穿了就是个临时搭建的草原棚子。四周架着几根粗木柱,顶上搭了些兽皮,再用几条麻绳固定,随手插了几片枯黄的茅草,草还没来得及盖严实,风一吹就能听到“哗哗”作响。
殿外不设围栏,殿内不设墙壁,只有一张横着两根木板拼成的“皇座”,摆在正中,坐上去稍微一动,嘎吱声就能响彻整个草原。
这种含凉殿最大的优点,就是拆卸方便。一旦迁移,柱子一拔,绳子一扯,整套东西分分钟打包带走,不占地方还环保。
可是,即便是这么个简陋的东西,在契丹人眼里,那也代表了至高无上的威仪。
耶律德光坐在含凉殿里,俨然就是草原之王的气势。大风吹得他身上的貂裘微微鼓起,怎么看都有种苍茫大地尽归吾掌的造型。旁边的随从们也全都一本正经,仿佛头顶这简陋的大棚子已经变成了天上的琼楼玉宇。
青竹勒马停在了含凉殿前二十丈的距离就飞身下了马,两腿在空中跨了几步,轻轻一点地,如同草上飞一样,抱着烧焦的天鹅便跃向御座,嘴还嘟嘟囔囔道:“这契丹人……怎么这么爱计较?不就几只鸟嘛!”
钱弗钩也是老远下了马跟在青竹后面,埋怨道:“我老钱才是被你坑死了,那是几只鸟的事情么?那是海东青,一下你干下来四只,女真部落那边一年也不过能练成三五只。我干嘛跟着你一起跑啊,箭又不是我射的,契丹人追我作甚?”
“别跑了,慢些靠近含凉殿,别让侍卫们误会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青竹抬眼望去冯道正笑呵呵地坐在凉棚下喝酥油茶,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再看凉棚简陋得让人怀疑风一大就能吹翻,四面只用粗布围了一圈,顶上搭着几根树枝和兽皮,怎么看都像个野餐的地儿,离宫殿二字实在相去甚远。
耶律德光瞅了跑来的青竹,笑呵呵调侃了一句,道:“怎么,小道长,你这是给朕猎了一只乌鸦回来啊?”
青竹拎起手中的焦天鹅,也不管双手沾满黑灰,恭恭敬敬举过头顶,高声道:“外臣偶有所得,献予大契丹皇帝陛下。”这话用内劲喊出,当真是声震四野,只可惜草原上空阔,声音远远散开,并未听见什么回响。
一听青竹如此说话,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愣了半晌,在一旁的冯道立时“噗嗤”一声,笑得把嘴里酥油茶都喷了出来。
耶律德光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青竹手中黑黢黢的事物,艰难的辨认了半天,终于从鹅掌的形状确认,青竹确实举着一只天鹅,而非乌鸦,皇帝陛下也是有点懵,半晌他说道:“青竹道长,我契丹春捺钵猎鹅,一般都是活捉,要不也只是用弓箭射下来,你这个烤成一团黑炭的天鹅献给朕,是何缘故?”
这会契丹猎人追到含凉殿附近,毕竟是王驾所在,契丹人还是得讲规矩,老远离着上百丈就甩蹬下马,低着头,老老实实走到含凉殿跟前,看见自己的皇帝陛下正在跟青竹说话,也不敢说话,围着耶律德光跪了一圈。
耶律德光摆摆手,让青竹站在一旁, 此时为首的契丹猎人才带领众人向皇帝笔洗跪拜,然后说了一大串契丹语,时不时指向青竹,眼神中充满了愤恨。
青竹默默退到一旁,问略通契丹语的钱弗钩道:“老钱,这帮猎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看这个表情,不像是在夸我箭术啊。”
钱弗钩好悬给气乐了,他没好气说道:“契丹猎人正在义正言辞的斥责你,说你什么破坏了族里的珍贵财宝,四只训练有素的海东青,都被你伤了,现在正在治疗,有两只伤的很重,怕是不能再飞了。”
“那还行,那还有两只没什么事。”青竹闻言颇感欣慰。
“还有两只,死的很透,那两个猎户今年生活都无以为继了。”钱弗钩补充道。
青竹语塞,没想到自己的离火符箓箭威力这么大,这一箭是不是灌注的真气过甚,才有如此战果,居然一箭四雕,还附赠一只烤鹅。
冯道缓缓踱步而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眯起眼睛,低头细看青竹手里那只被烧得焦黑的天鹅,目光从几乎炭化的羽毛扫到微微发焦的尖喙,又落到那一双被烟熏得黝黑的鹅掌上。
老相国点点头,还未说话,却听得契丹之主耶律德光质问道:“青竹道长,猎户长向朕申诉,说你射的火箭,伤了四只海东青,确有其事么?”
青竹闻言,垮着脸说道:“陛下,你听外臣狡……解释!事情吧,不是故意的。”
这厢声音动静闹得有点大,跳完傩舞,回帐篷休息的祭祀听见了动静,老祭祀除去了头冠和身披的羽衣,杵着一只兽头骨拐杖走了出来。
老祭司身姿佝偻,脸上不知是彩绘还是刺青,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张脸,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她披一件满缀铜铃与骨饰的长袍。每走一步,铃声便清脆地回响。祭祀在契丹地位超然,耶律德光看见了也颔首致意。
老祭司的目光在青竹和那只焦黑的天鹅之间游走,忽然,她抬起手,干枯如树皮的手指向猎户长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挥动,同时嘴里低低地呼啸了一声。
那声音犹如草原上的风一般苍劲。原本还在喋喋不休诉苦的猎户长们,顿时脸色一变,像被一道无形的皮鞭击中似的,身体一震,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喘。
“够了,别吵。”老祭司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某个古老洞穴里传来的回音。她将目光转向青竹,手微微一伸,示意他将那只烧焦的天鹅交给她。
青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递上手中那只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天鹅。老祭司接过天鹅,动作轻柔,仿佛手中捧着一件珍贵的圣物。她举起天鹅,靠近鼻端嗅了嗅,一丝极浅的笑意浮现在她布满皱纹的嘴角。
“这天鹅……”老祭祀沙哑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一种莫测的意味,她将天鹅高高举起,转向耶律德光,郑重说道:“陛下,这不是凡火所伤,而是被天火与日光灼烧!这是苍天赐下的神兆啊!”
耶律德光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在听到这话时瞬间舒展。他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表情由疑虑转为好奇,又带上几分庄重。
契丹信奉天命,视天象与吉兆为国运的象征,老祭司的判词无疑给这只焦鹅灌注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神兆?”耶律德光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老祭司微微点头,一手高举着天鹅,一手拄着拐杖,开始缓缓地向祭坛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古怪,每一步似走非走,仿佛在某种神秘的律动中舞蹈。每当她的脚步落地,身上的铜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为这一庄严仪式伴奏。
“随我来。”她只简短地说了一句。
耶律德光没有多言,立刻跟了上去。他的随从们包括青竹和钱弗钩也都不敢怠慢,赶紧跟上。而猎户长们则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仿佛老祭司的一句轻喝就能让他们魂飞魄散。
祭坛位于草原的中心地带,是一块天然的高台,上面堆满了白骨、羽毛和各种草药,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周围插满了雕刻着图腾的木杆,每根杆上都挂着猎鹰的羽毛、兽牙和铃铛,微风拂过,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老祭司将那只焦黑的天鹅缓缓放在祭坛中央的石板上,随后站直了身子,举起拐杖,嘴里开始低声吟唱。她的声音低沉悠长,如同风从山谷间穿过的呼啸,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和神秘。
青竹和钱弗钩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青竹低声对钱弗钩说道:“这不就是被离火符给烧焦的一只鹅么。”
“慎言,祭司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钱弗钩压低声音回道,“你看看那边陛下的表情,眼都放光了。”
耶律德光确实已经被这仪式深深吸引。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祭司的一举一动,似乎从这只焦黑的天鹅中看到了苍天对契丹的庇佑。老祭司的吟唱声渐渐高昂,她一手拿着拐杖敲击地面,一手高举天鹅,整个人如同与天地融为一体。
忽然,老祭司猛地一顿,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长生天垂爱,赐下无根火,天命在陛下,国运永昌隆!”
话音刚落,周围的契丹人,包括猎户长们都高声欢呼起来。耶律德光的脸上也浮现出笑意,连连点头,似乎已经完全相信了这番说辞。
青竹趁机松了一口气,低声对钱弗钩说道:“看来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
钱弗钩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说道:“糊弄?以你的性子,得了便宜也要卖乖,怎么也得朝人讨点好处吧?”
第58章 二十年前的过往
青竹被钱弗钩一提醒,顿时眼睛一亮,扭头看了看身后仍旧沉浸在“长生天垂青”中的耶律德光,心里盘算开了。
“老钱,你这话提醒得好。我这天命之箭,也算是为契丹祈了福,怎么也得让大皇帝陛下意思意思。”青竹压低声音说道。
钱弗钩翻了个白眼,捂着脸嘟囔:“要点脸吧,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就惦记上奖赏了。人家契丹猎户的四只海东青呢?你不赔也就算了,还想讨好处?”
两人正在嘀嘀咕咕之际,谁也没注意身后老祭司已经默默伫立,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友身手不凡。是南边哪个大派的弟子啊?”
青竹和钱弗钩吓了一跳,青竹更是从原地蹦起老高,落地时回头看去,看见了刚刚替他们解围的萨满老祭司。
甫一落地,青竹和老钱整了整衣襟,青竹正经捏起三清诀,恭恭敬敬向老人家行礼道:“崂山太清宫门下修行,青竹见过大祭司。”钱弗钩久在契丹来往,按照契丹人的礼节行了礼。
萨满大祭司微微行礼,声音仍旧嘶哑,口音也是有些奇怪,不过语调温和,她道:“无需多礼,小道友乃是崂山太清宫的道士,那与华盖真人刘若拙是什么关系?”
青竹当时都愣了,心想:师父的名头这么响亮的么?此地离崂山怕不有两三千里,在契丹草原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祭司口中居然能听到师父的名号,青竹觉得匪夷所思。
但是本着“长者问,对勿欺”的原则,青竹当下行礼回道:“不敢有劳长者问询,太清宫华盖真人刘若拙,乃是家师。”
老祭司点头称善,笑道:“约莫二十年前,老身在炭山与令师有过数面之缘,没想到二十年后,居然在春捺钵又能见到故人之后,真是腾格里光照四方,神谕无谬啊。”
青竹大约听懂,二十年前,这老祭司在炭山跟自己的师父见过几次,依稀记得冯道说过,当年为了对付刘守光,他跟师父两人来过契丹报信,那会的契丹大王还是什么阿保机。
老祭司见青竹低头沉思,想了想,说道:“又能见到故人之后,老身甚是欣慰,小道友若是得暇,不妨到老身那里一叙。”说罢指了指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捺钵边缘的一座颜色黯淡的帐篷。
那帐篷以黑、白两色的绒布拼接而成,顶端尖而高,宛如直指天穹的图腾。帐篷的四周垂挂着密密麻麻的兽骨串饰,这些骨饰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帐篷门口竖立着两根雕刻粗犷的木柱,上面像是画着白马和青牛的图案,象征着契丹人起源的传说。木柱顶端悬挂着鹰羽与兽皮制成的旗帜,随风飘扬。帐篷前,还堆放着一圈烧得焦黑的石头——这是祭火的遗迹,篝火熄灭后留下的灰烬似乎仍在冒着余烟。
帐篷周围用木桩围成一个半圆形的结界,木桩上插满了刻着古老符文的木牌。每个木牌上还绑着鲜艳的丝带,与北风呼啸时飘动的鹰羽交相辉映,为帐篷平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靠近帐篷,隐约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香草与兽皮的独特气味。帐篷顶端的一圈透气孔上插着几根长长的麋鹿角,每根鹿角上都缠绕着彩色布条,象征着大祭司通天的身份与与长生天的连接。
钱弗钩看着帐篷有些诡异,借口就没去。待青竹在萨满帐篷内坐定,老祭司的神仆奉上酥油茶,便转身退了出去,在门口侍立。
“一晃二十年未见了,令师可还安好?”老祭司在帐内用热水擦去了脸上的油彩,这才坐在青竹对面发问,声音也不复可以压抑的嘶哑。
青竹这才看清,这位大祭司没有想象中的年长,约莫也就五十来岁的,擦去了跳傩舞的油彩妆面,又挺直了身体,看着保养得宜,像是中原哪家豪门里的贵妇。听人询问师父的境况,青竹压下心中的疑问,坦言道:“师父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特别好。老人家身体无碍,只是早年战事受了内伤,一直也未曾痊愈,所以这十来年一直在崂山上隐居不出。”
大祭司似乎是知道青竹内心疑问,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这老道在南边寻着道侣了,乐不思蜀,这么多年也不到草原上来看看我。没想到是受了伤就躲在老家了不出来了。”
此话一出,听着好像就是闲聊家常,可是细品把,似乎祭司和师父之间有那么一点点事情,青竹更不敢接了,嚅喏半天,笑着说了句,是啊。
“你个半大孩子想什么呢?当年在炭山上,老王阿保机被围,刘真人单枪匹马闯出重围报信,联络了迭剌部的精锐,这才合围了其余七部的头人。救了阿保机的性命。老身就是那时候帮着你师父带兵救援的人。”老祭司如此说道。
“您老当年也带兵?”青竹看着眼前的老妪,实在是不能置信。
“我本名萧克绫,前太子耶律倍的妻子是萧克娜,是我的妹妹。从出身来说,我们本就是奚人部落的贵女,从小也是随着父兄行军作战。”老祭司如是说道。
“萧前辈,二十年前的事情,师父从来没提过,问冯相国,他也说的含含糊糊。那时候契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青竹一直对师父的过往很感兴趣,老冯头不说,现在正好找人打听打听。
萨满祭司萧克绫捋了捋鬓边的垂发,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低沉的开始讲述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炭山之变石阿保机登基路上的一道血色,是不可回避的一道险关,是充满了杀戮的血腥政变。
原先契丹部落联盟首领被称为“可汗”,由选举产生,三年一届,可连选连任,但不能终身和世袭。
耶律阿保机被选举为可汗后,由于羡慕中原皇帝,到换届年份拒绝改选,从而引起家族内部和其他七部贵族的不满。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季,漫山遍野皆是雪,在炭山主持分盐仪式的阿保机被七个部落重重包围。阿保机的命悬一线,全靠刘若拙从箭雨中杀出血路,将消息带至迭剌部。
那时,萧克绫正随父兄驻扎在草原腹地。接到消息后,她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骑兵,顶着风雪赶往炭山。当时她的部落与阿保机结成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只能带着本族的勇士在苍茫的雪原上拼命突进,为的就是赶在最后时刻解围。
然而,当他们终于与迭剌部精锐会合,携手杀退围困的敌军时,胜利带来的欢呼声,却在下一刻被更冰冷的屠戮所湮灭。
阿保机天生的枭雄性子,取得了大胜却并不满足。他命令被俘的七部头人,传令自己的心腹前来送赎金,又在炭山之巅设下盛大的宴席,表示所谓契丹八部一体亲善的架势。
当时萧克绫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目睹了那场让她一生难忘的屠杀。阿保机以胜利者的姿态款待其余七部的头人,然而当酒至半酣,狼牙棒与战斧便代替了酒盏。七部的首领与前来救驾的精锐亲信尽数命丧席间,无一幸免。
血洒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化了白雪,蒸腾出一缕缕猩红的雾气。萧克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没说。她不是不懂这片草原的规矩——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在草原部落中早已习以为常。然而,那一天,她心中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她记得刘若拙的神情。那位汉人道士站在高坡上,注视着下方的场景,眼中却并无波澜,只有深沉的冷意。待到事情全部结束,刘若拙很认真的告诉她,说她的道心崩坏了。随后刘真人就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就踏上南归的道路,都不愿意跟阿保机打个招呼。
萧克绫也没有挽留他,若有若无的一丝情愫,早就随着无情的杀戮消散。从那以后她也拒绝了和耶律皇族联姻,单人独骑,前往极北冰原,遇到了一生都在苦修的上代萨满大祭司,在她的门下,萧克绫于北地雪原上修行了十年,继承了大巫的衣钵,从此成为契丹萨满教新的领袖。
“看来这个阿保机做人的底线是有点低。没想到用的是欺诈诱杀的方式统一了契丹八部。我原先还以为多么英雄盖世的人物。”听完了大祭司,青竹给传说中的契丹太祖皇帝下了个定义。
听着青竹的评语,萧克绫莞尔一笑,如今这些恩恩怨怨都随着时间和人物的消逝渐渐淡去,她默默从身边取出一支箭,递给了青竹。
青竹接过此箭,上下打量了一下,就是契丹人用来狩猎的标准箭支,只是箭杆上似乎有些血迹,其他也无甚特别。
见青竹没明白过来,萧克绫又笑了笑,说道:“这是前些时候,你月下猎田鼠,射出连环箭的一支。”
青竹恍然大悟,当日有人想趁着月色袭杀如今的契丹太子耶律璟,自己侍奉其会,帮着太子爷挡了几箭,然后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还击了几箭,青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天晚上事起突然,我也没来及细想,就随手朝着大概的方向射了几箭,没想到还真射中了。”
“你倒是好功夫,这手连珠箭的本事,你家师父也未曾展露过。”萧克绫不疾不徐的说道,“只是那日谁人想要袭杀耶律璟,你跟冯相国猜到了?”
青竹心里纠结了一下,那天用了望气之术,看到了玄青之气,早就猜出来可能是前废太子的儿子耶律阮干的,只是到底说不说呢?
青竹还没回答,萧克绫又自顾自说道:“以冯道那个老狐狸的脑子,怕是早就猜出来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幅画给我送过来。”说完了萧克绫拿出一轴书卷,徐徐展开。
《海上诗》曰: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这什么玩意?青竹心中暗自好笑,这不就是大白话么?居然还端端正正用正楷写在绢帛上,真是糟蹋了好东西。再仔细一看落款,耶律倍!
萧克绫收齐卷轴,叹道:“人皇王逃国在外,这些年想来也过得不易,如今尘归尘,土归土,过往的恩怨也应该放下了。冯道送过来这幅字的时候,想必就是暗示我,约束一下耶律阮,让他克制复仇之心。其实这些年,阮儿倒也没那么恨他二叔,反而更加厌恶他的生父。”
契丹内部的称号跟中原迥异,阿保机粗通汉学,采用“天地人三才”的头衔给自己加封号,自封为“天皇帝”,他自己是天皇帝了,那皇后就被封为“地皇后”,后来立了太子耶律倍,所以耶律倍的封号是“人皇王”,从汉人的角度看来,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契丹喜欢就好。
阿保机死后在地皇后述律平的强烈干预之下,老二耶律德光越过太子耶律倍登基称帝,那废太子过的日子可想而知,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后唐庄宗李嗣源的安排之下,耶律倍带着心爱的妾室高娘娘,踏上了逃亡的海船。
“您稍等一下,前太子爷,逃跑的时候,老婆孩子都没带?就带着小妾跑路了?”青竹挠挠头,心想,之前我还以为逃亡的时候太仓促,来不及带家眷,没想到这耶律倍可以啊,带着小妾和古董字画,消消停停就走了。果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事一般人真干不出来啊。
萧克绫知道青竹说的意思,也是无奈摇摇头说道:“这位太子爷性子着实也是极端的紧,既想要权位,又畏惧母亲,太后的评语说的也很中肯,智少而谋大,忌克而少威,一点草原男儿的血性都无,若是有阿保机一半的杀伐性子,契丹又岂能不交到他手里。”
青竹下山之初还去过洛阳,只是那会这位天下独一无二的“人皇王”早已仙去,也未曾见上一面,实在是不好评说。两人又说了会话,言谈中,萧克绫对自己的大侄子耶律阮多有回护之意,青竹闻弦歌而知雅意,将那箭支扔入火塘之中,毁矢灭迹。
第59章 割地赔款,冯道永远的痛
春捺钵的大帐中,炭火烧得正旺,温暖驱散了草原清晨的寒意。
契丹皇帝的王帐规模恢弘而式样质朴,顶端以粗壮的木梁支撑,四周悬挂着用天鹅羽毛和兽皮制成的装饰,既彰显游牧民族的野性美,又不失庄重的氛围。
帐中,耶律德光端坐在铺陈金织毡的宝座上,目光炯然,四下扫视。
围绕着他,各部首领依次就坐,皮裘华贵而剽悍之气浓郁的都要渗出皮肤,酥油茶的香气与煮肉的烟味交织在空气中,透着一股草原特有的粗犷豪迈。
汉臣冯道坐在下首,身着汉地官袍,虽与满帐胡服相异,却稳如泰山,神色如常。他毕竟身经百战,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青竹则坐在冯道身后,一副随时要偷摸溜出去的表情,目光不时被帐外的猎鹰和高头大马吸引,显然对这种国事会议兴致缺缺。
耶律德光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威严,扫过在场的各部首领与贵族。他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草原王者的霸气。
按照契丹的传统,每年春捺钵,不管是叫可汗还是皇帝,总要向诸部总结各自的得失,重申功劳与过失,赏罚分明,以稳固契丹内部的秩序与威望。
他夸赞北院所属的几支部落,在东征女真时展现了契丹骑兵的勇猛,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拔营灭寨,收服了大片荒原牧地,主要是带回了不少女真的女奴,皇帝陛下很满意。
西境一带的部族,则在对党项的冲突中守住了边界,稳定了牧民的生计。
当然,也有数部因为畜牧失调,导致牛羊病亡,或在冬季备粮不足,影响了族人的生计。
随后,耶律德光话锋一转,谈到了自己的成就。去年一年,他的契丹大军南下,幽云十六州归入版图,成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战果。这不仅使契丹的疆土大大增加,也带来了汉人的城池、丰沃的田地和庞大的汉人劳力。
耶律德光抬手示意,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他沉声说道:“诸位头人,各部贵族,今春捺钵非只为内务,更有大事需商议。幽云十六州之地,已入我契丹疆域。幽州、瀛州等七州,仍为羁縻之地,原有官员留任;而云州为首的九州,自今起,归我契丹掌控!”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低声咕哝,有人点头附和。耶律德光扫视一圈,继续说道:“这些州府,乃是南朝汉人经营之地,赋税、农耕、商贸俱为要务。为治理幽云十六州,我契丹设南北二院。北院掌契丹本部,南院则专司汉人事务,设南院大王一职,掌管汉人州郡,治理南方汉民。”
冯道微微抬头,目光如炬,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招,不仅巩固了契丹对新占领地区的统治,更是要以契丹北院与南院分治的方式,拉拢汉人官员,缓和契丹人和汉人的矛盾。他暗暗点头,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跟他的预估差太多。
不过冯道不动声色,继续听着契丹大皇帝陛下一人的独角戏,果然,沉吟了一阵以后,耶律德光又说道:“如今有九个南边的州县需要管理,州城府县的事务留给汉人官吏和南院处理,九个州府之内适合放牧的草甸也有标注,分给九个部族。”
随后大皇帝陛下给出了部族的名单,迭剌部乃是耶律皇族出身的部落,自然占了一块,述律氏、乙室已、拔里也是榜上有名,剩下的都给了最忠诚于皇帝的几个部族,一番操作下来,听得冯道眉头大皱。
此时,还有个象征性的仪式,冯道代表大晋皇帝石敬瑭,递交国书,呈上幽云十六州的舆图,以显示割让土地的合法性。
老相国长身起立,身穿依从唐制制作的金紫光禄大夫官袍,锦袍宽博,金线暗纹随身姿微微流动。他双手捧起国书,神情庄重而从容,眉宇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沉稳与泰然。
帐中肃穆,契丹的天皇帝耶律德光坐于主位,各部族首领环坐两侧,目光如炬,齐齐落在这位中原来的天下相国身上。
冯道并未因身处异族而有丝毫怯懦。他目光平视前方,步伐稳健地走至中央,徐徐展开国书,厚重的纸张微微颤动,仿佛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地诵读起来,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奉大晋皇帝旨谕——幽、蓟、瀛、涿、檀、顺、妫七州,羁縻于契丹;云、应、蔚、朔、武、宁、寰、蔚、石九州,归契丹直辖。”
通译立于冯道身旁,是个面容黝黑的契丹官员,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将冯道的言辞转述成契丹语,声音虽然略显粗野,但依然尽力将汉家的字句准确传达。那一句“幽云十六州”,在通译口中低沉有力地响起,如同石子坠入湖面,在帐中激起阵阵涟漪。
冯道停顿片刻,抬手轻抚国书边缘,继续朗声念道:“此九州,自即日起,划归契丹治下,保黎庶之安,商旅之通,城池完固,山河永定。”
通译再度接续,翻译之声穿插在冯道的诵读之中,每一句话落下,帐中便有低声的议论起伏。
契丹各部首领眉头微微皱起,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得意,有人眼中闪烁着深思。
耶律德光端坐于上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双眸中却闪烁着掩不住的兴奋与征服者的霸气。
冯道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如同敲在鼓面上,稳重而有节奏。
尽管他此刻念诵的,是中原江山割让领土的国书,但他那挺拔的身姿与从容的神态,却让人看不到丝毫软弱。
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被迫交割土地的使臣,而更像是一位经历风雨依旧矗立的大国重臣,撑起了中原最后的风骨与尊严。
他念完最后一句,将国书缓缓合拢,双手向前微微一举,呈向耶律德光,以示恭谨。
通译传达了这一动作的含义,契丹皇帝示意身旁侍从接过国书,脸上神色欣然。
冯道微微后退一步,立于原地,衣袖轻拂,如山岳般沉静。尽管他此刻孤身立于草原霸主的阵前,身旁皆是异族酋首与勇士,但他无论是姿态还是神情,都透着一种千年礼仪的沉淀与骨子里的从容。
最后耶律德光命人取来契丹特制的羊皮卷,将两国的盟约写在羊皮上,契丹皇帝取出随身小刀,割破中指,将鲜血涂抹在羊皮卷上,冯道愣了愣,没想到有这出,也只好取过小刀,刺破中指涂抹。
随后,萨满大祭司萧克绫盛装出场,在众人的注视中开始跳起向长生天祈福的傩舞,直到这跳大神的节目结束,将羊皮卷投入献祭的火盆中,这是契丹人订立盟约的最高仪式,意思是将盟书传递给了上天,让长生天作为见证。
这一大堆仪式都折腾完了,冯道在青竹的搀扶下,虚弱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在确保了帐篷周围的安全后,相国大人招来了钱弗钩,马康等使团核心人物,前来议事。
在帐篷里,老相国甩去了一身沉重的金紫光禄大夫袍,仿佛也随之卸去了千钧重负。他此刻只穿着一袭素净的中衣,他半躺在软榻之上,背后垫着的锦缎靠垫已被压得塌陷,他脸色苍白双颊带着病态的红晕,眉间隐隐透着疲惫,仿佛方才的那番威严仪态不过是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强撑出来的。他微微侧头,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松散下来,贴在鬓角。
帐内静得出奇,偶尔从外头传来的马蹄声与风吹旌旗的簌簌声,都像是被隔绝在了遥远的世界之外。
倒是青竹走到榻前,伸手搭在老头手腕上,皱了皱眉,道:“脉象从容和缓,四平八稳,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三部皆有脉且力量适中,不浮不沉,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恰似春风拂柳,又如山间溪流之畅达,沉稳中透着生机,平和里蕴含灵动,气血充盈,脏腑调和,此乃平人之佳脉,机体阴阳平衡、气血和顺、脏腑健旺之态。您这躺床上装病是怎么个茬”
“老夫要你给我治病来着?”冯道有气无力的说着,“放心,老夫死不了,只是此次的差事确实折磨人,虽说未曾赔款,但毕竟是割地,老夫心中不爽而已。”
青竹、钱弗钩、马康等人哪里知道“割地赔款”这四个字在冯道心中的份量,一时都有些茫然,冯道心知这几人也是不能共情,不过是自己心结作祟,悠悠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做了二十年太平宰相,居然有一天也走了李中堂的老路,真是令自己唏嘘不已。
收拾了心情,冯道重新正襟危坐,揉了揉脸颊,恢复了一些血色,开口说道:“如今在契丹大事已了,只是这耶律德光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北七州羁縻没啥好说的,本来我们北七州也就是每年给石官家上点税赋也就罢了。钱弗钩记下,按照给石敬瑭的那份,同比例以后每年给耶律德光送一份就好了。”
老钱躬身领命,心想:那也真算不得什么,算起来每年北七州也就给石官家三十万钱,听着多,实际上也不过三千两白银而已,照这个比例给契丹皇帝,那也不过就是三千两而已。突然老钱灵光一闪,问道:“相爷,不对啊,这石敬瑭把幽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他那份,今年咱可就不应该给了吧?”
冯道没想到老钱如此精打细算,石敬瑭的税贡也要省了,心中不由暗自佩服,到底是个铁公鸡性子,皇帝的账也不买,有前途。
冯道有些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说道:“咱们北七州从后唐的时候就给朝廷交钱,贸然不给了,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相爷,有啥不合适的?”钱弗钩精打细算被动技能发动,道,“是他石敬瑭承诺把幽云十六州割出去的,也就是去年看他中原各地平叛手头紧,原本我去年就想提议停了这税贡。”
“你这老钱篓子。”冯道笑骂了一句,又想了想,“也别吃相太难看,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着他岳父李嗣源,税贡减半吧。”
青竹心中一阵腹诽:我还以为多大方呢,合着冯相国你老人家也是这抠抠搜搜的性子。
冯道似乎看穿了青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也不解释,继续吩咐道:“老钱,到契丹这三四个月,咱们商队的生意没耽搁吧?咱们出使契丹,正是商队最安全的时候,大略估计一下赚了多少?”
钱弗钩奸商嘴脸暴露无遗,咧嘴一笑道:“相国的安排真是妙到毫巅,我把北七州能动员的人都发动起来了,这几个月往草原上排了十九路商队,实在是再也拿不出人手了。按照老钱我的估算,怎么也有个几万两银子的收入。”
老相国闻言一愣,问马康道:“派了这么多人?护卫跟的上么?”
马康笑着接话道:“自从老钱知道了出使的时间和路线,早就在北七州布置了,我把咱们帐下的老兵都动员了,除了封地上有事实在走不开的,还有边境上驻防的,基本上能来的都来了。还顺便跟青竹调了太清骑士团风字营三百人。”
“那咱们现在在草原上的人马得有两千多?”冯道点点头,“不影响北七州防卫么?”
“估算过了,各州州城的防卫力量没动,主要调动的是各地的老兵,太清骑士团也只是抽调了机动力最强的风字营,林字营,火字营,都没动。”
冯道微微笑道:“如此安排甚好,如今出使的差事基本完成了,可是这耶律德光也没安什么好心。老夫若是所料不错的话,这家伙在归途中把我们安排的明明白白。”
青竹此时终于有机会插上嘴了,笑问道:“怎么,这契丹皇帝还能在半道上截杀使团不成,截杀了对他也没啥好处啊!”
第60章 回程前的算计
冯道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无奈与洞若观火的睿智。他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苍白依旧,却不妨碍他眼中浮现出一抹睿智的光芒。
“你这话只看表面,契丹皇帝确实不会在半道上截杀我们——南朝使团是带着割让幽云十六州的国书来的,明面上他不能,也不敢坏了这份名头。
但这草原上的规矩,可不是汉地的律法。他这次将云州九个州分给了自己亲近的部族,那些分到肉的,自然心满意足。
可你们想过,那剩下的十一二个没分到好处的部族呢?他们本就在更北的苦寒之地挣扎求存,逐水草而居,眼见南方的好地方落入耶律德光的心腹之手,自家分不到半分好处,能甘心,能不眼红?”
冯道顿了顿,抬手用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敲了敲榻边的小几,缓缓道:“这些部族的眼睛怕是早就盯上了我们。我大晋使团带着辎重、礼品。回程的时候,随团商队也是装满了各色货物。
怎么看都是个肥得流油的肥羊。草原人性子野,劫掠成性,自家部族之间为了抢草场都能打得血流成河,更何况我们这些在他们眼里软弱不堪的‘南蛮’?耶律德光素知这一点,却偏偏不会管,不,他他可是乐见其成?”
马康眉头微皱,沉声问道:“老相国的意思是,耶律德光索性放纵他们,任由那些没捞到好处的部族尾随咱们?”马康作为冯道身边忠心耿耿的护卫头子,不由得焦虑起来。
“放纵?不止是放纵,分明是暗中推波助澜。”冯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位契丹皇帝虽然看似大气,却极善于玩弄草原的平衡之道。
他分封云州九州,是为了安抚最亲近的心腹部族,保证这些部族对他俯首听命。而那些被撂在一边的部族,心有不甘,便成了他手里的一柄暗刃。
既然分不到好处,索性就去捞好处。我们使团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移动的金山银库,若是能袭扰得手,抢些金银财物、牛马辎重回去,也算是给部族的好汉们争了一口气。到时候契丹给大晋朝廷报一个使团遭遇马匪遇袭,他石敬瑭能给我们讨回公道么?”
冯道的声音愈发平稳,久历杀场的老相国似乎这场暗流汹涌的谋划已然了然于胸:“更何况,若是袭击得手,这些部族手握南朝使团的财物,下一步会做什么?回头就杀向我北七州。毕竟,那云州那边是耶律德光许给了自己的亲族,我北七州可是块肥肉,南朝的疆土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契丹的地盘了。既然大晋皇帝亲手割让,草原上的部族若是再往北七州打上几仗,顺势占了城池,自然也合情合理。”
青竹闻言,神情渐渐冷峻起来,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说来,耶律德光不必亲自动手,也能试探北七州的虚实。顺利的话,北七州也能收入囊中,不顺利的话,就推说是手下不争气的部族眼红使团财货,然后派他的皮室军再好好杀一杀,进一步削弱这些部族的实力。一箭双雕。不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耶律德光这货都不亏啊。”
冯道赞许的看了青竹一眼,又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正是如此。草原上的人马善于游牧劫掠,却少有定性,他们打仗最讲究机动与速度,只要灭了使团,拿到了财货,那些贪婪的部族会如狼似虎般冲进北七州,想要夺地争利。
耶律德光站在幕后冷眼旁观,看局势如何发展。若部族攻打北七州受挫,他便大可以将这笔账一推了之,说是那些部族贪得无厌,自己并未授意。可若是北七州真让这些部族趁虚而入,那便是天赐良机。羁縻的幌子可以一撤,北七州的土地也彻底归了北邦。”
帐内一时沉寂,马康抿了抿嘴,低声道:“这些北地部族性情粗野凶悍,如若耶律德光真的放任他们尾随我们,这一路回去只怕凶险万分。”
冯道微微点头,眼神却带着几分冷然:“所以现在在春捺钵我们反而是最安全的,我们就在春捺钵踏踏实实住着,好好把手上的棋子盘上一盘。”
冯道的目光扫过帐内诸人,神色镇定而威严,仿佛方才的那番话只是随意谈笑,可其间的杀机却令人背脊冰凉。他微微抬手,示意马康与钱弗钩记下他的命令。
“钱弗钩。”冯道轻轻出声,声音虽不大,却是正经的家主下命令的语气,“你去联络我们带来的十九支商队,商队的归期必须严加规划,根据路程远近,在使团回程的必经之路上与我们汇合。这一路之上,契丹人的目光只会聚焦于我们南朝使团,而那些商队留下适当的护卫力量,其余战力在沿途与我本部汇合。”
钱弗钩立刻点头应道:“老相国放心,属下明白。十九支商队分布在草原各处,本就是为这次出使做的准备。我会一一派人传信,严令他们各自赶赴指定地点,与使团同行。若有延误……”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神色一凛。
冯道缓缓道:“若有延误者,军法从事,失期者斩。”他的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肃杀,随后补充道,“此番回程,决不可有丝毫懈怠。”
冯道说完,又转向马康,下了军令:“马康,使团的卫队外松内紧,厉兵秣马做好准备。”
马康神色一肃,立刻拱手道:“属下这便去安排,将所有卫队重新整编,武备暗中补齐。尤其是那些随队的大马车,我们带来的奢侈品,名义上是进贡给契丹贵人,只要有机会,属下就尽量将这些奢侈品换成箭矢、盔甲与马匹。”
冯道的目光微微一沉,轻叹一声:“春捺钵之中,契丹各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这一路回去,或许要走得异常凶险。”说罢,他微微顿了顿,随即冷然一笑,“与契丹人打交道嘛,行事只能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等了半天青竹也没接到什么任务,不由出声问道:“相国,他们都有活干,我要做点什么啊?您老也不能把我闲着啊。”
“你当然不能给我闲着,你这猴子性子,闲得住么?”冯道轻哼了一声,笑道,“这几日带着礼物整个春捺钵满世界晃悠晃悠,跟所有的部族都混个脸熟?最重要的是跟祭司那边处好关系,拉拢拉拢耶律阮。”
“这能有啥用,难不成一路南归,让我跟人攀交情么?”青竹大为不解。
冯道神神秘秘的笑了笑,示意青竹附耳过来,低声的嘱咐了几句,青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一双眼睛贼亮贼亮,四下瞟着。马康跟钱弗钩对了一下眼神,心中都确认了,相国交代的主意,肯定没啥好招,拭目以待吧。
接下来青竹在春捺钵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忙碌,不为别的,就为了把手里那些贩自江南的奇珍异宝“撒出去”。当然,送礼得讲究策略,青竹自有一套逻辑,礼物虽然出自南朝使团,但每次都得送得让人看不出是官方行为,反而更像他个人的“假公济私”。
头一天,青竹穿得人模狗样,一身高调华丽的紫色羽衣道袍,头戴束发紫金逍遥冠,脚穿绸缎软底云履,抱着一坛子江南带来的桂花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一个契丹小部族的营帐。
他笑眯眯地对头人说:“头人啊,听闻贵部的骏马可是草原上的一绝,贫道青竹早就仰慕已久。这坛子桂花酿呢,是我们江南的好东西,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头人满脸狐疑地接过酒坛子,听通译说什么道长仰慕骏马云云, 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酒香一闻,心头却是大喜过望,当即拉着青竹喝了起来。一喝喝到天黑,头人醉得不省人事,青竹扶着他往榻上一倒,拍拍手走了,还顺手打听了一圈草原牛皮的售价行情。
次日,青竹又提着两匹苏绣和一捆香料,跑去了另一个头人的帐子。这回他换了个新借口,说自己在南朝本是一介修道之人,此次出使契丹,不光是为国尽职,还肩负着“天命”——想要在草原上找块风水宝地,建个道观,以宣扬道法,惠及万民。他笑得一脸诚恳,拉着头人的手不放,“头人啊,这香料是我亲自从江南挑来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连连说着“好好好”,但心里却在琢磨:这小道士要建道观?草原上有的是风水好地,随便圈几匹羊的地方都能看见一大片天,谁还用得着宣扬什么道法?不过香料香是真香,于是愉快地收下了礼,顺便把附近山口的地形和水源分布跟青竹讲了个一清二楚。
而更有趣的是,青竹发现光靠他一个人,送礼还是有些“人微言轻”。于是,他打起了大祭司萧克绫的主意。萧克绫虽说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妪,但在契丹人心中地位极高,神秘又尊贵。青竹左哄右劝,总算把她拉下水,俩人开始组团搞“祈禳仪式”。
有一次,一个部族的牛羊突然染了瘟疫,头人急得团团转,正好碰上了青竹。青竹立刻拉住对方,拍胸脯说:“别急别急,这可是天意。我这边有请大祭司的渠道,我们马上就来为您祈福。”
于是,他火速拽着萧克绫来了场“隆重”的仪式:萧克绫手持拐杖,念念有词,青竹则在旁边挥着一串铃铛满地打滚,搞得神神秘秘,硬生生把牛羊的瘟疫“压”了下去。实际上,也就是青竹拔了些草药,熬了几桶兽用的驱瘟药,借着祈禳仪式洒在圈里,但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青竹因此名声大噪,成了春捺钵里出了名的“萨满道士”。
这些动作一搞,弄得许多部族的头人私下议论:“这个小道士还挺能耐啊!要不,干脆让他留下来给咱们部族做个祭司?”还有些头人仗着姓耶律更离谱,直接跑去找耶律德光提出:“陛下,那个萨满道士,模样俊俏、能说会道,干脆让他留下来,给我家闺女做个上门女婿吧!”
耶律德光听了,一脸古怪,半天没说话,只在心里暗骂:这小道士在春捺钵里到处折腾所谓何事?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青竹这一招看似瞎胡闹,却让春捺钵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想了半天,伟大的契丹皇帝陛下也闹不清冯道想要干什么,打发走了自家族人,静观其变。
青竹对此浑然不知,依旧整天笑眯眯地在各部族之间跑来跑去,手里不是捧着江南的绸缎,就是抱着几块精雕细刻的檀木工艺品,编着五花八门的借口,继续送礼、打探消息。有些契丹人私底下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会送礼的小狐狸”,但却无人对他生出敌意,反而觉得这个俊俏的小道士豪爽仗义,就是有点不着调。
只是契丹耶律氏要招“赘婿”的风言风语在捺钵营地里传了出来,为此,青竹腰间时不时青一块紫一块,无他,小裴姑娘有时候下手太狠了。
也就十来天的时间,青竹基本上也就跟其他的契丹部族都混熟了,到了天福三年五月初一,这时节,天气已经转暖,草原上吹来了南方的暖风,活过了一个漫长冬季的牛羊都在大肆进补,为了繁育后代而努力。
冯道在大帐中把周边的信息汇总的差不多,根据钱弗钩的回报,大部分商队已经按照计划到达了各自指定地点,老相国素来谋定而后动,眼瞅着时机成熟了,便向耶律德光提出了辞行。
契丹大皇帝自然也是好面子的主,哪能让相国大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赏赐了不少草原上的好物件,又召集全体部众,大排宴席,拉着使团大醉了三天,到了五月初五,冯道和耶律德光才在一处小坡上洒泪分别,君臣相得之谊溢于言表。
司裴赫看着走下小坡的老相国,眼睛都哭红了,不解的问道:“没看出来相国爷爷还是如此伤离别的性情中人?”
青竹嘿嘿笑了笑,道:“他本来是想用嫩姜摸摸眼角催泪的。让我去找的时候……我拿成老姜了。”
第61章 草原上的各怀鬼胎
冯道冯相国与契丹国大皇帝陛下,在春捺钵的小山坡之上,演了一出假惺惺的离别戏,两位在政治染缸里泡大的老戏骨依依惜别,怕是以后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对手戏演员。
耶律德光取下了身畔号称从不离身的小腰刀,冯道也摸出一块自称从小把玩的扳指,两位影帝在万众的瞩目之下交换了礼物,各自行礼,互道珍重。
下了山坡,冯道赶紧躲进了自己的车厢,洗干净了眼睛,结结实实抽了青竹两下。接下来整个南朝使团的行动简直像一场灾难,围观的契丹人站满了草原两侧,个个都等着看南朝使团的“好戏”。
四十多辆四轮大马车排列整齐,车身上依旧裹着江南特制的油布,闪闪发亮,显得很是气派。两百护卫骑着高头大马,个个穿着精神的军服,看着威风凛凛。然而,这股“气势”刚走出不到两里,就开始崩塌了。
先是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两辆马车出了状况。
第一辆装满了低价收来的牛羊皮,不知是车夫没睡醒,还是马儿看到了草丛里的野兔,马车忽然一个歪斜,哐当一声,车轴竟然断了。
车夫急得跳下车,扑通跪地大喊:“这都是上好的皮子啊,可不能丢啊。”
而后头的护卫一边大喊“停车停车”,一边没刹住马,直接撞上了第二辆马车。
于是,只见两辆马车齐齐卡在路中央,车夫和护卫在一片乱麻中手忙脚乱。
队伍停下来了,可后面的马匹不乐意了。
那些契丹商队刚卖给青竹的“特价良马”脾气一个比一个躁,其中一匹黑马猛地扬起蹄子,一声嘶鸣就窜了出去,拖着后头三匹连在一起的驮马狂奔草原,马背上捆的金银器在阳光下哐啷作响,没跑出二里地,绳带崩坏,一路抛洒。
追马的护卫紧随其后,眼见马匹跑得没影了,悻悻的往回赶。
只瞧得后面一群契丹人看得哈哈大笑,有人拍着大腿说:“这车队,怕是没走到边界就散架了!”
另有那机灵人眼见,赶紧道:“我看那掉落的金银器不少,咱们也别闲着,去捡呐!”
可这还没完,最倒霉的是走在队伍中间的青竹。他骑着一匹全队最漂亮的白马,晃晃悠悠走得正悠闲,忽然听见后头一阵喊声:“快抓住它!羊跑了!”
青竹一回头,竟发现队伍里用来交换礼物的几头草原羊,不知怎的挣脱了绳子,撒着欢跑了出去,其中一头还顺带顶惊了另一匹战马。
那马前蹄凌空,长嘶一声,朝着西边就狂奔了下去,马可比羊贵重多了,青竹赶紧调转马头去追。结果那马跑得贼快,青竹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挥着道袍,狼狈不堪,一时半会硬是没追上,眼瞅着消失在西边的草甸深处。
围观的契丹人看得前仰后合,想提亲的那位头人甚至笑岔了气:“这小道士不是挺能耐嘛?怎么连自己的马都追不上?”
而冯道呢?他此刻正坐在自己那辆马车上,捏着眉心叹气。
他一边指挥马康和护卫去收拾残局,一边喃喃自语:“这出使啊,怎么比当年领兵打仗还难?”
他刚刚叹完气,自己的马车忽然一个颠簸,直接把他从车厢里甩到了软垫上。
当日下午,冯道的使团队伍早已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上,春捺钵的喧嚣却未消散,反而隐隐透出一种潜伏的躁动。
耶律德光的大帐内,香气缭绕,帐顶悬挂着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几案上摆满了果脯蜜饯。
耶律德光慵懒地靠在虎皮椅上,一手搂着自己的皇后,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上等的夜光杯,指尖轻轻敲打着杯沿,似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
皇后萧温依偎在他怀里,神色却不如耶律德光那般悠闲。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中捧着一小碗清茶,却未饮一口。帐外的风卷起阵阵马蹄声,夹杂着部族卫士的呼喝,似乎传递着某种暗潮涌动的紧张气息。
“陛下,”萧温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却略带急切,“刚刚得到消息,巴扎尔部、拔里部,还有阿纳延部的人,都有些不安分。这几家部族的头人昨天还来觐见,说起南朝使团的车队时,眼里可全是,全是那种狼眼睛里才有的光。他们真的会动手吗?万一使团出了事——”
“万一?”耶律德光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的忧虑颇为可笑,“他们动手,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这帮人就是喂不熟的狼,云州那九个州没他们的份,都分给了咱们自己亲近的部族,你觉得他们心里会甘心?他们现在各个眼红的都想吃人。”
萧温闻言,脸色微变,放下茶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那可是南朝的使团啊,冯道又是何等人物,妾身看你跟他惺惺相惜,这样的局面,您也不提醒一声。”
皇后娘娘顿了一顿,忧心道:“陛下,真把冯道的使团给截杀了,惹怒了南朝,两国之间岂不是得兵戎相见。”
耶律德光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将夜光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语气中透出几分冷漠和讥讽:“激怒南朝这笔账凭什么算在朕的头上。这帮部族未得到我的手谕擅自行动,都是他们自己的贪念作祟,我这个契丹皇帝正好治他们一个擅自调兵的罪名。”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再说了,我儿石敬瑭即便震怒又能如何?他有胆子跟我兵戎相见?他要是有那个胆子,何至于造个反还要认我做干爹才有底气?”
萧温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可他们要是失手了呢?冯道可是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被算计。他们没能抢到东西,踢到了铁板,回头冯道兴师问罪又当如何?”
耶律德光放下夜光杯,在皇后丰腴的腰间捏了一把,站起身来,踱步到帐口,掀开帘子,看着春捺钵外草原的宽阔天地。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得道:“若是他们侥幸得手,抢了南朝的队伍,弄死了冯道。朕正好顺水推舟,趁势带着大军直接收回北七州的地盘,反正那块地按照协议也应该是我大契丹的地盘。”
草原枭雄嘴角浮起了狞笑,继续道:“若是拔里部他们着了老狐狸的道,损兵折将的回来。冯道再来问责,朕正好有由头收拾这帮人,把这帮桀骜不驯的头人杀了祭天,到时候整个草原也没人能说朕的不是。横竖都是赚。
若是耶律阮这个臭小子敢来求情就更好了,我就把他远远发配到热海(贝加尔湖)去,让他在那边放一辈子羊。”
萧温微微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碗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望着耶律德光的背影,心中清楚,这位契丹皇帝早已将草原的规矩玩弄于股掌之中。对于他而言,无论是部族的争斗,还是与南朝的交锋,不过是一场场棋局,他始终站在高处,冷酷近乎于残忍的落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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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草原上的风犹如无形的利刃,撕扯着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事物。在春捺钵远离王帐的一处隐秘区域,一顶巨大而破旧的帐篷悄然立着。
帐篷四周根据故老的习惯,用干燥的牛粪和柴草堆成屏障,篝火映照下,帐门外的守卫双手握着弯刀,脸上写满了警惕与敌意。
帐篷内烟雾缭绕,火塘里的光线摇曳着照在一张张阴鸷的面孔上。
这里聚集着契丹草原上几支与耶律德光皇族素有嫌隙的部族头人——巴扎尔部、拔里部、阿纳延部,以及其他几个心怀不满的小部族的代表。
他们平日里分散在草原的各个角落,素来各自为战,但此刻却因一个共同的目标暂时联手:伏击南朝的使团。
拔里部的头人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鹰钩鼻下一抹灰白的胡须显得格外凌厉。
他用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滑动,低声说道:“那南朝使团带着四十多辆四轮大马车,装的全是他们从草原上赚来财货。金银器、珠宝之类的好东西,今天大家也都看见了。他们的车队行进缓慢,只怕他们一天走不了三十里。我们的人只要远远地坠着,不出三天,就能摸清他们的营地习惯。”
他抬头扫视众人一圈,嘴角微微上扬,“拔里部的猎人最擅追踪,派我们的猎手跟在后面,盯着队伍的动向,不要打草惊蛇。”
对面,阿纳延部的头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令他看起来格外凶狠。
他敲了敲面前的木案,粗声说道:“我的地盘离南边近,那里有几处古长城的缺口,最适合伏击。我们阿纳延部负责组织人手,把那些缺口堵住,等你们杀散了使团的队伍。阿纳延的勇士,不会让任何一个南蛮子活着跑回去!”
“好!”一旁的巴扎尔部头人点头,声音沙哑却充满杀意,“不过时间上还要等等,现在动手离王帐太近,若是有杀散的残兵跑回王帐告状反而不美。若是陛下出手庇佑,我等就被动了。”
一旁一位小部族的头人瞎了一只眼,他算了算道:“一人一骑如果舍命奔袭,一夜时间也不过能奔三百里,按照使团这个速度,那我们还有十天的时间才能出手。”
巴扎尔部头人想了想道:“从明天起开始召集人马,我部出两百男儿,其余各部凑足一千人。他们的队伍拖拖拉拉,护卫也不过两百来人。面对咱们千余骑的勇士,有什么活路?到时候,那些南朝的金银钱财,都是我们的了!”
帐内的人闻言,纷纷点头,一双双眼睛因贪婪而闪烁着光芒。南朝使团带着的辎重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大肥羊。而更让他们心动的,是一旦伏击成功,北七州那片富庶的土地,就再也没有主人了,那里将成为他们新的牧场。
“不过……”巴扎尔部的头人忽然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帐内的其他人,缓缓说道,“这件事,陛下那里,万万不可让他知道。”
众人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低低的嗤笑声。草原的规矩很简单,成者王,败者寇,劫掠本就是草原部族的家常便饭。
只要他们动手利落,等使团彻底消失在草原上,谁会知道真相?就算南朝事后发觉,陛下也大可以推个干净,说是马匪杀人越货,与大契丹无关。
“再说了,”阿纳延部的头人冷笑着补充道,“让他们再走几天,看南蛮子的队伍松松垮垮的样子,怕是要不了几天,他们自己就得走散了,那还不是任我们予取予夺。”
这一句点醒了众人。有人开始笑,有人低声咒骂,气氛变得越发诡谲而狂热。帐篷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他们的杀意而变得灼热起来。
最终,拔里部的头人站起身来,从怀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力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淋漓。他高举右手,沉声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们就歃血为盟!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别怪兄弟们刀下无情!”
一时间,鲜血从每一个头人的掌中涌出,在他们的咒誓声中滴落在中央的一只陶罐里。篝火映着那些凶狠的面孔,他们的眼神满是对财富和土地的渴望。没有人提起那支使团里的人是否无辜,在他们眼里,这场狩猎已经开始,而冯道的队伍就是他们的猎物。
帐外的风越发冷冽,吹得草原一片萧瑟。天空中的苍鹰盘旋,仿佛在为这场未曾开始的杀戮哀啼。
在苍茫的夜色中,谁也没有注意,一道淡如墨晕的身影,在草甸上一闪而过,或是鹿伏,或是鹤行,借着朦胧的月色,穿梭在契丹各个部族的马圈旁,淅淅索索好一阵子,然后飘然离开,甩了甩衣袖,甩去一身尘土。
当夜不只是契丹人各怀心思,车马劳顿的相国大人躺在软和的被褥中也是辗转反侧。
第62章 相国大人的后手
夜色如墨,草原的风乍暖还寒,从无边的天际呼啸而过,夹杂着野兽低沉的嘶鸣。
南朝的使团在空旷的原野上安营扎寨,四十辆四轮大马车按照队伍编制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圆圈,就成了一道简陋却非常实用的屏障,将车队与外界隔绝开来。
马车的车帷被放下,车轮下垫着干草,车顶上堆满了覆盖布幔的货物,既防止夜露,又充当临时的掩体。
每辆车下都蹲守着几名护卫,手持长枪和弓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马匹拴在车内圈的木桩上,偶尔甩动鬃毛,喷出一阵鼻息,或是低声嘶鸣,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生气。
马夫们在草料里拌了上好的豆料,把这些宝贝疙瘩喂足,相爷吩咐过了,这段时间南归就指望这些爷别闹脾气。
冯道带来的两百侍卫分成四班轮流值守。
第二班的五十人分散在营地作为明哨,挎着制式唐刀,在四周漫步,时不时眺望一下黝黑的远方地平线。
草原夜风渐凉,老兵们紧了紧身上的皮袄,左手握着刀柄,右手插在怀里取暖,右手要握刀,万万不可冻僵了。巡逻的脚步声时而从营地外围传来,时而消失在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一班的士兵则刚刚结束了巡逻,或是回了各自的车厢,或是在营地内找个帐篷。他们用随身的睡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横枪枕剑,闭目而眠。行军在外嘛,老兵们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篝火点在车队内圈,五六堆火焰腾起明亮的光芒,将周围的帐篷和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火堆旁,几个伙夫正在忙碌,将烧热的炭盆挨个送到车下,让那些值守的护卫可以暂时暖暖手脚。
锅里煮着剩下的马肉和干粮熬成的稀粥,冒着氤氲的热气,虽然简单却让人心安。
老相国此刻躺在专属自己的车厢里,睡在软和褥子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案几上的烛火在车顶棚上摇曳出各种不同的光影。
睡不着,实在是睡不着,冯道自嘲的笑了笑,悬着的心一直没放下,二十年前,刘若拙护在自己左右,感觉天下哪里都去得。结果兴教门一役,老伙计伤重隐遁,自己再也没有亲历战阵,都是在相府里操弄计谋。
二十年后,青竹这小子横空出世,自己又有了搅动风云的心思,这才带着人马远赴塞北辽东,以身入局,改写北地的局面,如今计划完成了一半,后半程要真刀真枪见血了,感觉自己一腔血怎么又跟青年时那般沸腾了起来。
正在冯老相国魂飞天外,胡思乱想瞎琢磨的时候,忽听有人叩打自己的车窗,老头身手灵活,一骨碌爬了起来,分辨了一下,是在外侧敲响,他咳嗽了一声,问道:“谁啊?”
车窗外马康回道:“相爷,青竹回来了。”
说完,尺许见方的车窗一抬,一道灰影窜了进来,身影就地一翻,站起身来,正是风尘仆仆的青竹赶了回来。
原来日间,青竹假意追逐惊马,实则带着两匹马从草原上绕了一大圈,从西侧又回到了春捺钵的营地,在营地附近潜伏了下来,等到天黑,打探完消息,又在营地里做了些手脚,才回头连夜狂奔追上了使团的队伍。
青竹头戴毡帽,灯光映得他的面容清秀柔和,眼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倦意。他伸了个懒腰,随手抓起冯道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填。
“你先洗把脸,齁脏的样子。”冯道满眼笑意,嘴里却是笑骂道。他亲自起身朝外面招呼一声,不多时自有那值夜的护卫送来温水和吃食。
青竹满不在乎的擦了擦鼻头,果然擦了一手灰,只是嘴里塞着点心,不方便说话,好容易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冯道的茶,这才笑了笑,洗了把脸。
待青竹吃喝停当,冯道叫来马康、钱弗钩和许由等几个核心军官,来到车阵内的大帐。
老相国面容肃穆的稳坐中军,开口道:“众将都聚齐了,青竹今夜刚从春捺钵回来,把打探到的情况说一说。”
南归之事事关重大,帐内众人都收起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屏气凝神,等着青竹打探回来的情报。
青竹也被帐中气氛感染,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走到帅案的舆图跟前,说道:“奉相国命,今天出发时,我借故离队,双马往西边绕了三十里地,然后潜伏在鸭子河泺西北那片芦苇地里,一直等到天黑。仗着轻身匿踪的功夫,潜回了含凉殿附近。”
根据青竹的描述,耶律德光的王帐,那顶硕大的帐篷静静伫立在风中,没有丝毫异样,四周的守卫也显得松散,想来这位契丹皇帝早已入睡。他没有多做停留,贴着阴影往营地北侧摸去。
那里,一顶巨大的帐篷散发出隐隐的灯火,显得格外扎眼。周围的气氛明显不同,护卫的布置更密集了一些。
待青竹贴近帐篷之后发现,果不其然,巴扎尔部、拔里部、阿纳延部的头人,还有几个小部族的代表,正在为伏击南朝使团的计划争论不休。
他们详细地分配了任务,拔里部的猎人将负责追踪使团的行踪,尾随其后,不给对方任何脱离视线的机会。
阿纳延部的人则会在靠近古长城的缺口处埋伏,组织人马在狭窄地带进行拦截,务必将南朝使团无人生还。
至于巴扎尔部,他们召集了几个小部族的勇士,准备在半道尾随,择机发动突袭。
说到这里帐内众人齐齐点头,契丹人的战术算是闹明白了。
夜色沉沉,大草原上的阵风呼啸而过,吹得帐篷外的旌旗猎猎作响,连篝火也在风中摇曳不定。
冯道的大帐内却是一片静谧,只余几盏牛油灯幽幽地燃着,将帐中每个人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冯道端坐在主位,脸上的神色却显得有些兴奋,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落在铺开的草原舆图上。钱弗钩和马康分立两侧,前者神色焦虑,手指不停地敲击地图的边缘,后者则一手握刀,眼中透着一抹沉思的锋芒。
“相国!”钱弗钩率先开口,语气急促,道,“耶律德光纵容那些部族蠢蠢欲动,眼下咱们最稳妥的路,就是直接往东南方向走,绕过沈阳走海路回北七州。”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海岸线,接着说道:“虽说海路远些,但只要上了船,契丹人就追不上咱们了。自从耶律倍投唐以来,咱们跟金州的航线一直没断过。随时都有大船可以接应。”
“海路稳妥?”马康冷笑一声,抬手按住地图,“老钱,咱们这么大一支队伍,船根本装不下!之前耶律德光就吃了一次亏,放走了人皇王,听说现在金州那边还有皮室军的驻防人马。万一皮室军察觉了,直接堵住海口,到时候连跳海的机会都没有。”
钱弗钩被顶得一愣,随即皱眉反驳:“难不成就在草原上这么慢悠悠的晃荡回去?契丹那些部族个个精于骑射,又是在他们的本土作战,咱们就像是他们眼中的猎物,他们潜伏在四周,随时会扑上来撕咬。”
“与其等死,不如分兵。”马康一脸坚毅,他手指一划,画出一条笔直的路线,“我带一百悍卒殿后,跟他们硬嗑。相国您带着辎重走大道,快速南下。必要时,放弃辎重,一人双马连夜疾驰。”
冯道坐在主位,闻言却只是冷冷一笑。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缓抬起眼皮,看了看两人,眼中透出一抹不屑的冷光。
“一个要绕道逃海,一个要分兵保全,”冯道语气淡然,只是眼中精芒四射,道,“就是想让老夫做缩头乌龟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里透着些许揶揄。
“当年我和刘若拙,单枪匹马敢只身入契丹,”冯道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帐内众人的心头,“今日有兵有将有何惧哉?老夫当是要聊发少年狂。”
钱弗钩张了张嘴,似想争辩,但被冯道挥手制止。
“此事老夫早有定计,青竹,我要你做的事情都办到了?”冯道瞅了瞅青竹,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众人不解齐齐看向青竹,只见青竹脸上的表情居然和相国大人出奇的一致。
青竹指着春捺钵北边的一块地方说道:“这几个部族跟耶律皇室不太对付,所以他们的营地离着含凉殿都比较远,各自部族马匹众多,这些马白天放出去自己饮水吃草,晚上毕竟还要回马圈里。”
“你把那些马都放跑了?”钱弗钩挠挠头,不解道,“那也不管用啊,那些马都跑不远,契丹人各个是驯马的好手,要不了一天,就都能抓回来。”
“相国比你想的损多了。”青竹开了个玩笑。
“有事说事,别败坏老夫的名声。”冯道得知自己的奸计得逞,心情轻松了很多,捻须笑骂了一句。
青竹清了清嗓音,说道:“相国大人这段时间以来让我不停地给这些部族帮忙,送礼,就是为了顺带看看这些契丹人的马匹布置情况。这些部族为了省事,马匹就关在两个大马圈里。相国大人让我准备了四十斤雄黄,我都给倒在马圈的水池里了。”
四十斤雄黄,钱弗钩和马康听得脸都绿了。那玩意人喝了没事,马喝了一点指定拉稀。
钱弗钩脸都拧巴了,结结巴巴说道:“四十斤,你都给倒水里了?那马喝了不得拉死?”
马康毕竟还有点经验,算了算,道:“分摊给每匹马,倒不至于拉死,那明天这马圈里得多臭啊?”想了想一个圈里三四百匹马,同时窜稀,那场面太美,不敢想象。
“哎,你们俩哪头的?我深夜甘冒奇险,潜入敌营,放翻了马匹,立此不世奇功,我都怕自己骄傲了。”青竹见二人反应强烈,心中也不免有些得意。
几人哄笑了一阵,冯道对着舆图又比划了起来,道:“推算下来,拔里部的猎手起码三天以后才有马用,契丹人推算我们的车队日行不过三十里,实际上我们可以做到日行五十里以上,只是在这草原之上,车辙痕迹实在难以遮掩。接下来几日,我们全速前进,每日能走多远走多远,尽快和商队的武装汇合。”
众人点头称是,冯道继续命令道:“这几天晚上好好休息,三日以后进行战场遮蔽,青竹和马康分成两队,一人双马,带足弓矢,坠在车队后方十里,如遇到拔里部的猎手追踪,一律格杀不留活口,尽量不让他们掌握我们的准确行踪。”
青竹和马康称是。
“钱弗钩!”冯道继续命令道,“明日你带着十人,脱离本队,按照商队的行进路线,分头联络,最迟在北安州之前,必须与我部汇合,失期军法从事。”
钱弗钩一改往日笑眯眯的模样,肃然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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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草原上的薄雾还未散去,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洒在大地上。使团营地里一片忙碌,篝火的余烬冒着丝丝青烟,炊烟与晨曦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四十辆四轮大马车已经分卡,不负车墙的模样,马夫和车夫们忙碌得像旋转的陀螺。
每一辆马车都被精心检查,车夫们趴在地上,用手仔细抚摸车轮的木质轮圈,有了裂纹马上用铁具加固。有人还拿出小锤子轻敲车轴,发出清脆的声响,确定没有松动。
“减震系统重新调整了!”一个车夫大声喊道,他将一段粗麻绳重新绑紧马车的弹簧架,“今天肯定跑得更顺!”
青竹倒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家的四轮大马车,想着跟别处看见的确实又不太一样,心中暗自琢磨,八成又是相国大人搞的古怪玩意。
钱弗钩收拾好了行囊,看着青竹皱眉观察着马车底盘,悄悄说道:“咱家工艺的不传之秘,你可别到处说去。这大马车,我们商队测试过,若是在官道上,一个时辰就能六七十里,在草原上就算慢点,想必跑个五十里也是没问题的。”
说完,老钱在青竹震惊的目光中,吆喝了一声,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第63章 无马大戏
清晨的契丹营地,天色刚刚泛白,远处的草原上还笼罩着薄薄的雾气。拔里部和几个相邻部族的营帐内却早已闹翻了天。营地中央的马圈,平日里一片秩序井然,此刻却成了完全失控的灾难现场。
几百匹战马正耷拉着脑袋,尾巴无力地垂下,浑身冒着虚汗,不时发出低沉的嘶鸣。更要命的是,马圈地面上早已成了一片泥泞。夜里一场冷风夹杂着些许雨水,原本铺着干草的地面变得湿滑,再加上这些战马从清晨开始集体“闹肚子”,拉得满圈都是,整个马圈成了名副其实的马厕。
拔里部的头人扎木合一大早就被恶臭熏醒。他掀开帐篷门帘,刚探出头就闻到一股冲天的“异香”,直呛得他后退两步,差点没站稳。
扎木合一把抓起营帐里的上衫披在身上,骂骂咧咧地走出门:“谁在我门口拉屎了?……等等,这味道不对!”
他顺着气味一路走向马圈,脚下还踩了几坨不明的软物,低头一看,忍不住骂道:“谁家马拉的?!”
等他冲到马圈时,只见他的副手塔尔根已经站在围栏旁,脸色铁青。塔尔根一见扎木合一,像抓到救星一样大喊:“头人!出事了!咱们的马……”
扎木合一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圈里的一匹枣红马忽然哆嗦了一下,接着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噗”的一声,尾巴底下喷出一股黄泥水。
这一下直接喷在旁边另一匹灰马的脸上,那灰马“嘶”地一声长叫,头一甩,软软的侧躺了下去,直接压到了正在试图检查马匹的几名牧民。
“天杀的!天杀的!”扎木合一抱着脑袋,气得满地乱蹦,“是谁昨晚喂马的?你们都给我站出来!”
然而,旁边几个小部族的头人也赶了过来,看到这场面,瞬间炸锅了。
阿纳延部的头人尤思鲁大吼:“不是只有你们的马拉肚子!我的马也一样!”
尤思鲁说着转头一看,马圈角落里他的那匹心爱的小白马正可怜兮兮地蹲着,肚子一阵痉挛后,尾巴又是一甩,一股泥浆喷到了围栏外围观的几名牧民身上。
牧民们被喷了满身,愣了片刻后集体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咒骂声。
“这是谁干的?”巴扎尔部的头人巴图也是气得胡子乱抖。他伸手指着马圈里的一片狼藉,“昨晚的草料是不是有问题?谁负责验收的?站出来!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牧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吭声。
而这时,远处营地的高地上,耶律德光的王帐前,一名侍卫匆匆跑进帐中,跪倒在地:“陛下,不好了!拔里部、巴扎尔部、阿纳延部……好几个部族的战马都出了问题!”
耶律德光正端着早茶,一听这话,微微挑眉:“出了什么问题?”
“拉肚子……”侍卫咬牙说完,满脸涨得通红。
“噗!”耶律德光差点没把茶喷出来。他咳嗽了几声,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放下茶碗问道:“都拉肚子了?”
侍卫点头:“是……是的,陛下,马圈里一片狼藉,臭气熏天。”
耶律德光闻言,面色古怪起来。他虽然知道自己这些属下部族个个四肢发达,脑子确实不太好使,但不太可能出什么大乱子,但眼下这情形还是让他哭笑不得。
他摆摆手,让侍卫退下,扭头看向萧温,低声说道:“你说,这帮部族平日里争勇斗狠,如今全军马匹拉稀成这样,还怎么出去打仗?”
萧温一听也忍不住笑了:“陛下,臣妾看他们是中了什么诡计,昨晚谁的马草供应不正常,这可是大事。”
耶律德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昨晚这几个部族的马匹正是为可能的伏击做准备,如今出了这种幺蛾子,很难说背后没有南朝使团的影子。
不过,眼下他却没打算揭穿任何人,只是冷眼旁观,看这些“亲密的盟友”如何继续追击冯道。
他嘴角微微一翘:“既然他们的马都拉肚子了,那也算天意如此。随他们去吧,只是,咱们这边的马匹,一匹也不能借给他们。”
而此时,马圈里,扎木合一已经和巴图吵得脸红脖子粗,尤思鲁则在一旁帮腔。
围观的牧民和护卫们都强忍着笑意,背过身偷偷捂嘴,整个营地在这场“马圈闹剧”中乱成了一锅粥。
清晨的混乱过后,拔里部、阿纳延部、巴扎尔部的头人匆匆聚在一顶临时搭起的大帐内。帐外,几十名牧民正在无奈地清理昨夜“灾难”后的马圈,恶臭阵阵飘来,熏得帐内众人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拔里部的头人扎木合一捂着鼻子,满脸铁青。他拍着桌案,语气充满愤怒与无奈:“我的猎人原本是追踪的好手!可现在好了,全都守着马圈,忙着给马治病,别说追踪南朝使团了,战马连出营地的力气都没了!”
阿纳延部的头人尤思鲁也没好脸色,冷哼一声:“扎木合一,你的猎人没马琦,我没有战马去联络族人,”他说着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地毯,“昨晚到底是哪个弄坏了草料?”
一旁的巴扎尔部头人巴图自顾自地灌了一口烈酒,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他脸色阴沉地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中透着不耐:“好了!别在这里扯皮了,谁的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问题是——怎么办?”
扎木合一怒目而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的猎人动不了,你的人倒是说说能做什么!”
巴图冷笑了一声,猛地把酒碗往桌上一摔:“扎木合一,你甩什么脸子?别以为我们巴扎尔部好过!昨晚我的马也没少受罪,大家现在都没有马用,你发什么邪火?”
“我发什么邪火,营地守卫是你的人!”尤思鲁咬着牙,狠狠地道,“早没事,晚没事,偏偏今天出了事。昨晚是谁当值看守马圈?别怪我没提醒,若是查出来有人通敌,我阿纳延部第一个不放过他!”
帐内的气氛越发紧张,扎木合一拍案而起,刚想发作,却被巴图一摆手打断:“够了!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事已至此,追究责任能有用?问题也不是出在草料上,我闻过了,两个马圈的水池里,到现在还有淡淡的雄黄味道。这些问题暂时不追究。咱们还是想办法赶紧解决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巴图见状冷笑了一声,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他站起身来,用力捏了捏拳头:“我巴扎尔部北边的一个分支部落,离这里不到三百里。他们常年驻扎在那片草原上。只要派信使过去,三天之内就能联系上他们,让他们给我们送马来!”
扎木合一闻言,皱眉沉思了片刻,试探着问道:“三天?就算他们能赶上……南蛮使团也早就走远了吧?”
巴图冷冷一哼:“南蛮人拖家带口,四十辆马车,满载辎重,行军速度能快到哪儿去?他们必定会沿着大路行进,这段路我们比他们熟。只要消息传到,我的人埋伏好位置,迟早能堵住他们!”
尤思鲁有些动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巴图,你确定你的人能动得快?别再出什么岔子,这几天如果下雨,雨水就把使团行动的痕迹冲没了。”
巴图瞪了他一眼:“你少废话!要不然你来想个更快的法子?”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扎木合一和尤思鲁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就按巴图说的办。”扎木合一低声道,语气中透着几分不甘,“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我看过天色,这几天不至于有大雨,除了痕迹追踪,我们还有海东青,可以在天上给我们指路。”
众人敲定计划,各自默默伸手按在胸口,算是达成一致。可即便如此,帐内的气氛依旧压抑,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复杂,有质疑,有愤怒,也有隐隐的忐忑不安。
帐外,晨间的清风把马粪的味道带给了整个春捺钵营地,马圈里依旧狼藉一片。几匹拉得脱水马哀怨地哼叫着,似乎在替自己的主人叹息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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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捺钵营地,鸭子河泺出发,沿途两千多里通往檀州的路途,横跨了北方草原与中原的过渡地带。
鸭子河泺四周是一片开阔的草原与湿地交织的地带,向南行百余里,地势开始微微起伏,低缓的丘陵渐渐取代了辽阔的草原。
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成片的落叶乔木和灌木丛点缀在丘陵间,野兔和狐狸时不时从队伍前飞快窜过。阳坡上已经长出了一层鲜嫩的草芽,植被更厚实些,而阴坡仍旧残留着些许冰雪,显得寒意未尽。
越往南走,河流的分布也逐渐变得稀疏,只有一些细小的山泉和溪流涓涓流淌,穿过丘陵和峡谷汇入南面的更大河道。行人需要时常涉水,溪水清澈见底,映照着蓝天与两岸稀疏的树影。
在辽阔的草原上,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一路向南疾驰,四十辆四轮大马车像一截移动的小型城墙,滚滚车轮带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飘散成一条长长的黄烟。
冯道使团的四轮大马车在草原上行进时展现了独特的优势,无论是运载能力还是适应地形的性能,都让它成为相国大人朝南方急速转进的利器。
草原地势开阔,但并不完全平坦,间或会有小丘陵、浅坑、湿地和泥泞地段。四轮大马车因其四点着地的设计,拥有较好的稳定性,不易在凹陷地带倾覆。即便在一些轻微起伏的地面上,车体也能保持平衡,
为了适应草原上的颠簸,北七州的四轮大马车在车轴和车轮处加入了弹簧减震设计,冯相国更是丧心病狂的给自己车厢里铺了半尺厚的棉花褥子,以供自己休息躺卧。
这一路上青竹就没那么轻松,所幸马车容量够大,又是一人双马,他每日里穿着全套皮甲,带着一队游骑,在车队前方探路,马康则带着另一队骑手,跟车队保持二十里的距离殿后。
仗着马车给力,十天时间,使团的队伍向南转进了六百余里,老相国整日在马车里看着舆图,规划着路线。
前方的钱弗钩也不时传回来情报,仗着舆图的坐标足够准确,沿途第一支商旅护卫队也如期汇合,三十名太清骑士团的风字营骑士并进了使团卫队。
到了第八天头上,又有两支共六十人的队伍汇入进来,青竹才算松了一口气,算下来自己的太清骑士团来了近一百人,刚刚够凑齐一支可以奔袭的力量。
就在第十天晚上,殿后的马康派人传来消息,已经隐约发现有契丹人的小股侦察队伍出现在身后。
当夜中军大帐仪式,又产生了一些分歧,冯道认为不碍事,使团四十辆大车,五六百马匹的大队伍,在草原上很难隐蔽行踪,被拔里部的人坠上,在所难免。
马康一再担忧冯道的安全,建议让太清骑士团护卫着相国大人赶紧从使团中脱离,尽快赶回北七州,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殿后。
青竹倒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在草原上,可能四面遇敌,但凡是沿途的契丹部族都有可能对己方发动攻击,分兵只会增加遇袭的可能性,大队人马合在一起,草原上的小部族和马匪之类的才不会打使团的主意。
此外,青竹觉得,虽然是在转进(就是撤退逃跑),但是不能让人觉得己方已经失去了斗志,适当的时机和地点,应该给予追踪人马以杀伤,起码让他们不敢靠的太近,不敢以小部队的形式靠近,对使团来说,无休止的骚扰才会让士气崩溃。
听完了青竹的话,冯道没说什么,只是捻须微笑,明眼人都看出来他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随后的会议制定了一系列的反击方案,前队探路改由许仲带队,殿后队伍仍有马康负责,青竹带领麾下风字营骑士作为机动兵力,埋伏在后路,遇见小规模的契丹侦骑尽量灭之,若遇见成建制的部队,仗着自身机动性,随机应变。
第64章 拔里部决断
青竹拍了拍胯下的骏马,微微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草原上倒下的那最后一个拔里部猎人。
那人骑术确实不俗,受了箭伤还能驾驭战马狂奔五里地,公平赛马自己多半赢不了,只可惜右大腿中了一箭,终究没逃过自己的追击。
青竹翻身下马,用脚拨弄了一下尸体,顺手拔下那人背上中的箭,用衣角擦了擦箭头,重新插回自己箭囊。毕竟老钱有言在先,自己用的都是铁木杆箭,一支箭成本四百文,想到那个奸商的嘴脸,青竹想着还是能省则省吧。
他低头看了看猎人的尸体,忍不住摇头:“跑得这么快,可惜脑袋不够灵光,逃命的时候居然跑直线。”
抬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远处,一道微微翻腾的烟尘告诉他战场还在那边。
青竹勒紧马缰,拨转马头,策马往回赶。
五里路眨眼便到,此时战场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草原上留下一片被践踏得稀烂的地面,鲜血洇湿了草根,微风拂过,带来浓烈的腥味。
十九具契丹猎人的尸体整齐地排放在路边,青竹瞅了瞅,基本上都是被射死的。己方有心算无心,九十人射了一轮齐射,这二十名猎人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就都中了箭。
风字营的骑士们正三三两两地忙碌着,有人在处理受伤的战马,有人在检查装备,甚至还有两人蹲在一旁准备割马肉。
“少掌教回来啦!”一名风字营骑士看到青竹,扬声招呼道。
青竹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尸堆旁,低头扫了一眼。
拔里部猎人果然都是精锐,个个身形健硕,肩宽腰圆,虽然死状各有不同,但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生前的戾气。
他蹲下身,伸手从其中一具尸体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箭头锋利,但工艺粗糙,明显是草原部族风格打造的猎箭。箭杆用的木材倒是坚硬,但比起南朝军制中严格打磨的箭杆,稍显粗笨,但胜在箭头用料十足,掂量掂量一支箭头怕不是用了半斤铁料,这些箭支怕是猎熊射虎也不在话下。
“这些箭还算能用,把箭囊收下,分给大家备用,”青竹随手把箭丢回箭囊,淡淡道,“至于刀剑,劣质得很,恐怕连咱们的甲胄都划不开。直接丢了吧。”
“回少掌教,就剩这几具还没处理,其余的已经收了箭囊,刀剑都堆在那边。”一名骑士抱拳回禀,语气透着几分轻蔑,“这些契丹人的家伙什,真是寒碜,咱们弟兄看都懒得看一眼。”
另一位老成一些的骑士瞪了他一眼,道:“这些都是猎人,哪里需要什么近战武器,都是些防身的,以后遇到正规部队,不可轻敌。”
青竹点点头,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两名轻伤员。两人脱下上身的甲胄,正在用布条裹着肩膀和手臂的伤口,旁边一个年轻骑士正嘀嘀咕咕:“还好咱们的甲胄扎实,不然这箭要是多穿进来半寸,胳膊都废了。”
“少废话,”其中一名受伤的骑士没好气地挥挥手,“你这小子平时射靶子准得很,刚刚怎么偏了?差点射到老子的马屁股!幸亏老子闪得快。”
青竹嘴角一勾,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把契丹猎人的刀,随意比划了两下。
刀刃上有明显的缺口,看来这些拔里部猎人虽然猎术了得,但装备确实寒酸。
他将刀扔回地上,轻声说道:“继续检查,别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对了,马鞍和马包怎么样?草原部族的这些皮具倒还算扎实,能用的话也带上。”跟钱弗钩打混久了,青竹也确实沾染了不少奸商习气。
一名骑士从尸堆旁抬起头,“少掌教英明,这些马具确实不错,已经收了十几个下来,绑到后面的马车上了。”
青竹点点头,满意地环视了一圈,又踱步到尸堆旁,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只是头一波,估计下一次他们就不会这么这么少人数了。”
“那个跑的呢?”有人点了数问道。
“跑了五里地,被我追上解决了,”青竹拍拍自己的箭囊,笑得一脸无害,“放心,不会有漏网之鱼。”
风字营的骑士们都笑了,尤其是那些跟随青竹时间长的老兵,更是见怪不怪。
这位少掌教青竹看似俊逸随和,可一旦动起手来,那武艺真是技压群雄,尤其是一手连珠箭,可称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就这一手,全骑士团上下没有不服气的。
“清理好了就撤吧,”青竹最后看了一眼尸堆,“别在这里多耽搁,在大草原上,我们军报闭塞,也不知道契丹人的主力到底在哪。”
众人一阵应诺,风字营骑士迅速收拾妥当,骑上战马,重新归队。马蹄声中,草原上的血腥气渐渐被风吹散,只留下堆在路边的十九具契丹猎人尸体,眼神空洞的望着蔚蓝的腾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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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契丹人的营地被点点篝火映得忽明忽暗。一顶硕大的帐篷中,味道浓烈的羊脂灯火照亮了头人们阴沉的面孔。
拔里部的扎木合一坐在主位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指甲缝里还有白天处理猎人尸体时抠进去的泥土。那双手微微颤抖,压抑着一股难以平息的怒意。
他周围的几位部族头人却没一个安静的,尤其是阿纳延部的尤思鲁,嘴里不断地啧啧有声,似乎刻意要让扎木合更加难堪。
“二十个精锐猎人啊,就这么追踪的?”尤思鲁晃了晃手里的酒囊,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现在冯道那只老狐狸到哪里了?聚齐了这么多人,”
扎木合猛地抬头,双眼赤红。他用力一拍案几,震得灯火一阵摇曳。“尤思鲁!我警告你,再敢多嘴一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尤思鲁丝毫不惧,反而倚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满脸戏谑地说道:“怎么?恼羞成怒了?追踪的人死光了,你不怪自己族人无能,倒是想把气撒到我的头上?真是好笑,你们拔里部是靠嘴皮子打猎的么?”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巴扎尔部的头人巴图无奈地举起双手,站了出来。“好了好了,都给我消停点。”
他看了看扎木合,又看了看尤思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现在是干这个的时候吗?再吵下去,等明天太阳出来,冯道的队伍就跑得更远了。”
扎木合一冷哼一声,瞪了尤思鲁一眼,放下了捏着刀柄的手。他重新坐下,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抹悲戚取代。“巴图头人,这二十个族里最好的猎人,都是我的亲族,跟着我打猎、打仗这么多年,这次却全死在那帮南朝人的手上。没出力的人还在说风凉话。”
巴图点点头,拍了拍扎木合的肩膀。“我明白,扎木合一兄弟,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气愤。可眼下我们得合计合计,怎么把这笔账算回来。你这样窝着火,可对不住你那些死去的兄弟。”
扎木合一咬了咬牙,低声道:“当然要算,南朝人的命,一个都别想跑。我弟弟已经亲自带队追踪下去了,不过鉴于之前的事情,他们不会离开大部队太远。”
一旁的尤思鲁哼了一声,“既然你下了决心,那就别再摆出一副死了爹娘的模样。死了二十个猎人就吓得不敢追了?草原上谁不知道,拔里部除了会追踪,还有什么?你们那点兵马,还指望打仗呢?”
扎木合一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尤思鲁。然而,尤思鲁却不以为然地端起酒囊,大大咧咧地灌了一口,甚至还打了个酒嗝。
“够了!”巴图重重一拍桌子,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要吵出去吵!这里是营帐,不是你们两个人撒野的地方!”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轻微的“噼啪”声。巴图看了看两人,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说道,“咱们现在应该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你们吵来吵去,南蛮子的队伍还追不追了?”
扎木合和尤思鲁互瞪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巴图见状,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帐中的其他几位部族头人。
“经过这几天的整合,我部已经聚拢了一千多名勇士,还有近两千人正在路上,三天之内必能赶到。”巴图顿了顿,眼神一凛,“目前来说,我们距离南朝使团只有两天的路程。也就是说,他们跑不了太远。如果行动得当,我们完全有机会全歼他们。”
这话让帐内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其他几位部族头人纷纷点头。扎木合一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紧盯着巴图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动手?”
巴图沉吟片刻,“我部召集的所有人马汇合之后,战力最强,可是队伍大了,恐怕行动起来不够隐秘。尤思鲁兄弟,你的阿纳延部人马守在古长城附近的几个缺口上,若是使团想分散逃命,你们必须堵死他们的退路。”
尤思鲁点点头,“这个没问题。我已经把命令传下去了,八成已经开始动手布防,南蛮子别想从古长城逃过去。”
巴图继续说道:“至于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我的想法是,等人马完全汇合之后,直接追上去,把他们围住,再一鼓作气解决。”
尤思鲁皱起眉头,“我们的勇士越多,那肯定是把握越大,巴图头人的意见我赞成。”
扎木合一嗤笑一声,道:“看看你们胆小的样子,我们现在已经有一千勇士,使团护卫加上马夫最多三百人而已。畏首畏尾,你们还是草原上英勇的契丹沙里了么?”
尤思鲁喝道:“若不是你们的族人战力太差,我们至于到现在找不到一个准确的伏击点么?”
“够了!”巴图再次打断两人,语气冷得像冰,“再吵下去就滚出我的帐篷!你们都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帐内的气氛一时间如同凝固,所有人都看向巴图。后者扫视了一圈,冷冷说道:“扎木合一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拖太久。但尤思鲁的意思也没错,现在没有合适的地点伏击,我们不能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我的决定是,再等一天。再聚些人马,我们就立刻出发追击。以我们契丹人的速度,一日之间突进三百里,夜里发动袭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扎木合一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就再等一天。到时候,我拔里部的人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把南蛮人剁成肉泥。”
尤思鲁冷哼一声,但也没有再反对。他拍了拍巴图的肩膀,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正经,“行吧,听你的。我手下还有一百多能拉出来的勇士,到时候并肩突击。”
“那就这么定了。”巴图起身,目光扫过帐中的众人,“各部回去做好准备。明天人马一到,我们就出发。到时候,务必让南蛮人一个都别想跑。”
众人纷纷点头,陆续起身离开,只有扎木合一在最后离开时,回头狠狠看了尤思鲁一眼,而尤思鲁则一脸得意地笑着,比划了一个软蛋的骂人手势。
巴图揉了揉眉心,看着帐篷里摇曳的灯火,低声自语道:“一群刺头,真不知道带着他们能不能打个漂亮仗。”巴图看着自己面前这张粗陋不堪的舆图,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
札木合一回了自己的帐篷,立即召集了自己的弟弟们,商量了一下,自己本部手下虽然战力不强,但是经过这十天的召集,手下已经勉强凑了三百人。
听说了手下猎人跟踪队的惨死,各个都气愤不已,札木合一自觉族内同仇敌忾,士气可用,他偷偷吩咐几位弟弟,各自带队,全副武装,准备好三天的干粮,将拔里部的人马静悄悄的带出整个营地的范围,他札木合一有仇从不过夜,今晚就要报仇。
要说拔里部到底是打猎为生的部落,潜行的功夫正是拿手好戏,在没惊动旁人的情况下,三百号人马静静地离开了营地,绕过一座小山坡,札木合一这才命令全体上马,朝着探子报回来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第65章 你也想夜袭,巧了,我也想夜袭
五月的草原,风吹草低,天气说暖和也就暖和起来了。夕阳的余晖洒在辽阔的原野上,金黄的光芒将草叶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一切显得如此宁静。
然而,使团的队伍却已不再是几天前那般悠然自得。
五月十六的晚上,夕阳慢慢滑向地平线,队伍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四十辆大车围成了一个结实的防御圈,车夫、护卫、马匹迅速各就各位。
帐篷如蘑菇般在车圈内撑起,篝火也渐渐亮了起来,烟火气与草原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给这广袤的荒野添了一点人间味道。
青竹从外头巡逻回来,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薄汗。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扎营的队伍,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营地中央的交椅上。
冯道冯相国正悠闲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文人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丝丝微风拂面,他的长须微微飘动,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笑容,仿佛四周潜藏的危机与这位老相爷毫无关系。
“好生自在。”青竹咕哝了一句,扯了扯嘴角,走过去,随手拎了个木箱子在冯道旁边坐下。
“回来了啊,还不去吃饭?”冯道偏头瞟了他一眼,声音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唠家常。
“回来了,往回兜了十几里,没发现什么异常。”青竹解下腰畔的唐刀,放在箱子边上,活动了下肩膀,语气轻快中带着几分调侃,“您老倒是会享受,这小暖风薰着,小羊肉汤喝着。”
“呵呵,整日在马车里总是憋闷嘛,”冯道微微一笑,目光落向远处的地平线,眼神带着一丝沉重,“咱们如今可是在刀尖上行走,万万不可放松了心神。”
青竹闻言,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警戒的护卫们,笑道:“我倒觉得咱们队伍也算万全。相爷,您这心是不是有点太紧了?”
冯道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你年轻,心性自在,不知什么叫未雨绸缪。老夫出道四十载,早看明白了,所谓险境,常常不在眼前,而是在意料之外。”
青竹挑了挑眉,问道:“可昨天的事倒不算意料之外吧?您不是早就说过会有追兵么?”
冯道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舒展开来。“是啊,我料到会有追兵,却没料到他们来的这么快,也没料到咱们能轻松全歼那小队契丹斥候。这两日,你再仔细瞧瞧咱们的队伍气氛,可还如从前那般?”
青竹环顾了一圈,营地里一片安静,篝火映着每个人的脸,隐隐约约能看出几分沉闷和压抑。他不由得点了点头,“您说得没错。这两天大家确实有点紧绷了。”
冯道轻轻摇了摇扇子,眼神里带着些许感慨,道:“人性就是这样,危险越近,越难保持从容。这次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心态还好些,万一有一日你带的都是新兵,切记一定要先打个漂亮的小仗,提升提升士气”
青竹挠了挠头,道:“我先把眼下的事情对付下来再说。咱们再怎么说,也是在别人地盘上,心里难免没底。”
“正因为没底,所以更要沉住气。”冯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青竹,“你觉得契丹人是怎样的对手?”
青竹想了想,答道:“骑术天下无双,全民都是弓箭高手,最擅长的就是轻骑的打法快打快撤,灵活无比。可要论装备,比后勤,那确实差着不少。”
“不错。”冯道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接下来,咱们得让这些契丹人知道,北七州那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轻骑兵固然快,可咱们四轮大车那也是攻守兼备。如果他们真追上来,咱们的军备,那可是他们做梦都没想过的。”
青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相爷,那您说,咱们这四十辆车里头,到底藏着多少让契丹人头疼的东西?”
冯道悠然地笑了笑,扇子微微一合,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小子,好好干你的活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两天晚上怎么没看你往小裴的车厢里钻?”
青竹心想:我这几天都在外面巡弋,每天几身臭汗,身上味道都馊了,小裴那边都嫌弃了,哎,你这老头子怎么还喜欢听墙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隐隐约约听远处传来一声鹰啼。
青竹一个挺身站了起来,趁着落日的余晖朝着鹰啼的方向抬头张望,冯道被他这个举动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老夫就是这几天起夜看见你抱个大弓守在她车厢外面,你这是抽什么风?”
青竹内功精湛,耳力高于常人甚多,此时真气聚在双耳,仔细倾听,很不客气的给冯道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果然又是一声鹰啼,青竹遥看东北方向,果然见到两个黑点在空中上下盘旋。
毕竟是参加过春捺钵猎天鹅的人,又亲手射下来四只海东青,青竹还针对这玩意跟契丹人讨教了几次,上下盘旋的意思应该是通知猎手发现了目标。
青竹暗骂一句坏菜了,怕是那个最擅长跟踪的拔里部追上来了,听老钱说,能够用做军事侦查的海东青少之又少,眼下突然看见两只,怕是拔里部的主力跟上来了。就是不知道是单单拔里部,还是契丹联军都来了。
眼见青竹面色不善,冯道也反应过来,老相爷也是极目远眺,无奈目力欠缺,四下张望了半天啥也没看见。
“别看了,怕是契丹人追来了。”青竹低声说道,“我看见东北天上有两只海东青盘旋,怕是拔里部的人。”
冯道闻言,收回目光,指了指中军帐,吩咐了找来老钱和马康,四个人展开舆图,开始研判。
根据两边的速度差推算,冯道估摸着,契丹追兵和自己之间起码还有二百多里地,按理说,契丹人的部族机动性再高,想要撵上自己的使团怎么也得是两天以后了,怎么今天就能被拔里部撵上?
青竹目测了一下距离,拔里部现在离使团营地当还有三四十里地的距离,怕是今晚就能赶上车队。
冯道捻了捻胡子,皱眉道:“拔里部的头人疯了么?一天一夜之间狂奔二百多里地,此时即便追上我们,岂不闻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这是要给我们送菜?”
青竹也没想过敌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若是只有拔里一部如此激进还则罢了,若是所有追兵都赶来了,那此时此刻,必然疲不能兴,逮着这个机会,使团虽然只有三百来人,必然可以大破之。
马康和钱弗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四人按照舆图怎么推算,今天也不该碰见追兵。
算到最后,青竹也是烦了,草草吞了两块干粮,建议道:“咱们也别瞎猜,外面晚饭也吃完了,除了值夜警戒留下五十战兵,剩下的人全副武装,我带十个弟兄上去摸摸情况,你们跟在我身后五里,若是发现敌情懈怠,我发箭传讯,见我令箭,全军突击,就灭了这伙追兵。”
众人称善,各自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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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里部昼夜兼程,三百契丹勇士追击在一片马蹄翻腾中进行着。
他们的马匹以最快的速度奔驰,掠过开阔的草原、淌过浅浅的河流,一路上扬起的尘土仿佛一道长长的旗帜,昭示着这支复仇队伍的急切决心。
太阳渐渐西斜,地平线上的光线柔和下来,海东青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札木合一抬起头看了一眼它的轨迹,微微点了点头。凭着多年的经验,他知道,他们离南朝的使团已经不远了。
“下马!”札木合一勒住缰绳,大声吩咐道。
疲惫的骑士们纷纷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三百匹马匹喘着粗气,鬃毛间冒出蒸腾的热气,马蹄在草地上踏出深深的印痕。
“铺毡毯,休息!”札木合挥了挥手,简单的指令立刻传达到每个人耳中。
契丹人行军时从不兴扎帐篷,特别是像这样紧急奔袭的情况下。
帐篷太过繁琐,现在拔里部勇士的体力是很宝贵的。于是他们选择直接在草地上铺开厚厚的毡毯,席地而卧。
毡毯一块接一块地铺开,很快就成了一大片临时的宿营地。
拔里部众人一个个盘腿坐下,取下腰间的水囊猛灌几口,然后摸出随身携带的肉干咀嚼起来。
一些年轻的家伙还得给马匹清洁身上的尘土和汗水,低声咒骂着踢他们屁股的老人,忙碌完了,有人甚至直接躺倒在草地上,就这么呼呼睡去。
札木合一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片干肉,一边目光扫视着四周,确认这片草地是否足够隐蔽。
他随后叫来几个副手,低声吩咐:“天黑了以后生火做饭,吃饱了歇一歇,我们离使团应该不到四十里。南朝的使团这些天走得不快,拖着辎重,根本跑不远。咱们后半夜动手,一定要杀个他们措手不及!”
副手们点头离去,不一会儿,夜幕低垂,这片草甸上上便升起了零星的火光。
契丹人向来简单直接,几块石头垒起火堆,把铁锅往上一架,清水一煮,随手抓几块肉块扔进去,翻滚间散发出浓浓的香气。
一些人还从马鞍后取下酒囊,互相传递着小酌几口,说起南朝使节团的富裕,脸上带着疲惫又兴奋的笑容。
札木合一站在一旁,注视着自己的部族子弟们。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有些人已经躺倒在毡毯上沉沉睡去,呼吸绵长。也有些人围着火堆低声说笑,偶尔发出一两声粗犷的笑声。
札木合一的眉头皱了一下,走到火堆旁,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插进地上,对着身边几个亲信说道:“南蛮子的使团就在我们西南方向,日落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大约还有三十多里,后半夜带上所有武器,直接杀奔过去,就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火堆旁的勇士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正襟危坐,他们明白,札木合说得没错,南朝使团固然是肥羊,但也不是毫无防备。他们的马车确实不凡,围拢起来就是个小城墙,想要突破进去确实不容易。只有靠夜晚的偷袭,是胜利的关键。
夜幕渐渐降临,草原上变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在耳畔萦绕。
契丹人三百人的营地显得低调而隐蔽,火堆的光渐渐熄灭,黑暗笼罩了一切。
札木合一躺在毡毯上,双手枕着头,盯着夜空中繁星点点,脑海里却已经在反复演练即将到来的袭击行动。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些熟睡的族人。
即便是大战在即,他们依然睡得香甜无比,这是草原上的习惯,猎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得能够安心入睡,不然怎么跟狡猾的狐狸斗。
札木合一勾了勾嘴角,又闭上了眼睛,心中盘算着这一战之后,拔里部一雪前耻,拔得头筹,软弱的南蛮子会匍匐在他的脚下乞命,他将会毫不留情的挥下手中的猎刀。
正在札木合一沉醉在美好的幻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之时,忽然看见不远处升起一一个红点,带着烟气窜上了几十丈的高空,然后“乓”的一声爆炸开来。
札木合一使劲揉了揉眼睛,烟花爆炸的残影还在,身为老猎人的经验就让他明显感觉到了脚下土地在轻颤,他赶紧高声呼喝:“快起来,快都起来,敌袭,敌袭!”
身边一众奔袭了一天一夜的拔里部猎人,正是睡得正酣的时候,听见头人呼喝,有的一激灵爬了起来,更多人仅仅是在地上哼哼了两声,实在是睁不开眼睛。
就在此时马蹄声由远至近,契丹人身下的大地开始剧烈的震颤,几十个率先醒来的勇士刚刚拔出手边的刀剑,只看见全身制式铠甲的骑士举起了火把从黑暗中如同魔神一般浮现出来。
这队骑士就像是突然出现在黑漆漆的深夜之中,朝着自己的营地奔腾而来,他们平举着刀剑长矛,一刻也没有停留,笔直的向着营地冲锋。
骑士的火把在札木合一的眼眸中晃动,变大,带来了绝望的象征死亡的光芒。
第66章 猎人?被猎了
月朗星稀的草原上,奔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拔里部营地里,席地而卧的契丹勇士们,大多还在酣畅的沉睡之中,即便头人札木合一大声呼叫预警,无情的铁蹄依旧朝着还未缓醒的契丹人踏了下去。
冯道使团的轻装骑士杀来了。他们原本就是由老兵和太清骑士团构成的突击力量,此前青竹抵近侦查的烟火讯箭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趁着拔里部人在奔袭后毫无防备地休息,领队的许由和马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战术——马踏营地。
“冲!”马康一声短促的令下,骑士们低俯身形,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奔拔里部营地而去。夜风撕扯着他们的披风,战马的铁蹄激起草屑尘土,势不可挡。
当第一匹马猛然冲进营地时,沉睡中的拔里部勇士们,甚至连梦都还没做完。马蹄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踩下,直接将一个熟睡的契丹人胸膛踏得凹陷,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只从口中喷出一口血箭,便已气绝身亡。
紧随其后的马匹接连不断地碾过,惊醒的勇士们仓皇爬起,却被接踵而来的马蹄踢翻,血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敌袭!”札木合一尖声呼喊,然而声音淹没在马蹄的轰鸣之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几名拔里部的年轻勇士刚摸到自己的弓箭,却被狂奔而过的骑士长矛刺穿胸膛,带着满脸的疑惑倒在血泊中。
更多的人连武器都没能抓稳,便被战马撞翻在地,骨骼碎裂的声音混杂着马蹄的铁击,交织成了一曲残酷的交响乐。
头人札木合一睚眦欲裂,自己部下不少精锐好手,连武器都没抽出来便被撞的骨断筋折,他猛得举起,看到的却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惨烈场景。
那些白天还昂扬自信的部族子弟,此刻在马蹄下被踩成了模糊的血肉。
他的双眼瞬间充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不可遏地抓起自己的战刀,一跃而起。
“起来!都起来!给我杀敌!”札木合的怒吼声在深夜的草原上凄凉的回荡着。他的声音叫凄厉嘶哑,字字啼血,但那些刚刚从沉睡中挣扎着爬起的契丹勇士,还没来得及举刀迎敌,便又被从天而降的战马撞得四散翻滚。
冯道使团的轻装骑士和太清骑士团早已配合默契,马蹄凌厉地在拔里部的营地里肆意践踏着,骑士们动作干脆利落,手中的唐刀反复挥舞,专挑那些刚刚起身的契丹人下手,断肢头颅随着一抹殷红高高飘起,然后又颓然落下,直教人不忍促睹。
一名拔里部的弓箭手刚刚拉开弓弦,青竹在外围巡弋,手起一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间,那人倒地不起。
札木合一杀红了眼,他举着战刀冲向最近的一匹马,但那马的骑士动作敏捷,轻巧地躲过了他的劈砍,随后回身一刀,直接砍掉了札木合的毡帽,将他的脸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拔里部头人怒吼着踉跄后退,双手紧握战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近那些战马。他的部族子弟在惊慌失措中毫无阵型,根本无法对抗这些迅疾的骑士。
“这帮南蛮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札木合一心中懊恼无比,却也明白此刻再多的后悔已无济于事。
他转头四望,发现自己的族人已经死伤过半,那些仍在拼命抵抗的人,也只是徒劳无功地挥舞着武器,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拔里部的营地里,鲜血染红了草地,断裂的箭矢和扭曲的战刀散落一地。一些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四处狂奔,将营地的混乱推向了顶峰。
几名契丹人试图骑上自己的马匹反击,却在跨上马鞍的一瞬间或被飞驰而过的骑士刺落在地,或被一支铁木干羽箭夺取了生命。
札木合一呆呆地站在战场中央,看着自己的部族大半,已经有十几个猎手趁着混乱逃向北方。
他握着战刀的手青筋暴起,额头上满是冷汗,但他知道,再多的怒吼也无法挽回败局。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声音中满是悲愤与绝望。
“撤!快撤!”他终于嘶吼着发出了命令。然而,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手持着巨大弓箭的人。
在远处高坡上,青竹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微微挑眉,随手抛下手中的四石强弓,又甩掉了身上的披风,笔直的走向营地中依旧倔强的站立着的札木合一。
札木合一此时血贯双瞳,眼角都已经瞪破,血泪混合着汗液,顺着脸颊滴落下来,看着嘴角擒着轻蔑笑容的俊俏道士,嘴里发出好似野兽重伤时得低咽声。
这个小道士不是整日在春捺钵营地里到处陪着笑脸的混子么?札木合一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这样一个瘦高的小家伙居然是带兵之人。
上了战场,青竹的心境古井无波,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一脸平静的朝着一身血污的札木合一说道:“弃刀,投降!”
其实这话说了也白说,札木合一不懂汉话,更兼此时族中好手十成里战死九成,此刻的部族头人哪能独活。
札木合一暴喝一声,提着刀就向青竹刺去,青竹之前和契丹人切磋过,心知他们弓马娴熟,但是步下的功夫着实堪忧。
青竹微微侧身,让过刀锋,右脚顺势一勾,只会使用蛮力的札木合一脚下一拌,摔了个马趴,手中弯刀亦是摔的脱了手。
青竹本不欲多耽搁时间,眼瞅着整个营地中已经没有了能站着的契丹人,打了个呼哨,让骑士们清理战场。札木合一哪能罢休,猛地起身,双手朝着青竹后颈抓来,颇有一股鱼死网破的劲头。
听风辩位那是青竹的基本功,小道士头也没回,右脚一个倒踹,正蹬在札木合一胸口前心,拔里部头人被这一脚踢得“嗝喽”一声,双眼一翻白,软软倒地,昏死了过去。
这会带着骑兵冲阵的许仲下马走了过来,用脚拨弄拨弄到底的札木合一,朝着青竹轻松问道:“这就一脚蹬死了?留个活口也好啊。”
“这是拔里部的头人,我有分寸,应该死不了,就是闭过气了。”青竹回头说道,“让弟兄们打扫战场,我观察过了,先头部队就这么三百来人,没多少。没日没夜跑了三百里地,过来送人头来的。”
许仲没留神,正好一脚踩在一滩红白之物上,他颇感晦气,骂骂咧咧说道:“这送的都是啥,沾了我一脚。”说罢厌恶的甩了甩脚,又在尸体上蹭了蹭,勉强蹭干净了。
契丹拔里部这三百人一昼夜奔袭三百里,刚刚歇下便被青竹带队踹了营,击毙二百八十七人,生擒一人,可谓一败涂地,实在是惨不堪言。
夜色不明,众将士也懒得细细打扫战场,只是将伤员草草包扎,契丹的战马牵了,一众人马迅速离开满是血腥味的现场。
回了营地,札木合一被冷水泼醒,钱弗钩通晓契丹语,一脚踩在他的胸口,老钱一改往日和善的面容,拧着眉瞪着眼,开始了例行审讯。
青竹没工夫理会,他看了看伤员,契丹人果然剽悍得紧,少数零星的反抗也造成了十数人受伤,有个弟兄矛尖扎得太深,没有及时回防,被一刀斩在了手臂上,小臂从中削落,落下了终身残疾。青竹在战场上封住了他的穴道,又紧急捆扎止血,这名骑士才捡回一条小命。
回营地后,青竹想也没想,一指点在他后颈大穴,直接把人点晕,随后找来清水重新清洗伤口,再用上好的白麻布裹紧了断臂,这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
“伤残了的兄弟怎么办?”青竹忧心忡忡的问马康。
马康从别处伤兵的帐篷转了过来,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一个年轻骑士的伤口,确认止血妥当后,伸手拍了拍青竹的肩膀,语气平稳却带着些许慰藉,道:“相国设的抚恤很高。回去以后,让他退伍回原籍,自然会有块封地。他想学手艺也行,务农也行,相国给退伍士卒都安排了去处,生活无忧。”
青竹点了点头,嘴上没说话,目光却落在那名年轻骑士身上。他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仍旧倔强,咬着牙一声不吭。右手小臂已经没了,断肢处简单包扎着。
青竹的喉咙动了动,心里泛起一阵不忍,却又只能压下去。
马康看了看青竹,又转头扫了一眼那年轻骑士,像是在细细打量似的。他略微眯了眯眼,随后露出一个惨笑,语气倒是轻松了几分道:“马岩,你小子没破相,小模样还行。每个月有抚恤银子,还有地,那个零件又没少,好歹找个媳妇没问题。”他说这话时还用手指了指年轻骑士的脸,一副打趣的样子。
年轻骑士悠悠转醒,听着调侃虚弱地笑了笑,伸左手挥了挥,勉力挤出个笑脸,说道:“头儿,我知道,标下这次大意了,给您老丢人了”。
这番话听在青竹耳朵里,心里却有点发堵。战场上,刀剑无情,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他看着这骑士原本健壮的身体,如今只剩一只胳膊,心里还是有些沉重。
却看马康眼眶也有些泛红,嘴里半真半假的喝骂道:“滚蛋,能活着下战场的都是好样的,老子看了,你冲的最靠前,没给老子丢人。”
营地的另一头,札木合一猛然被冰冷的水激醒,他呛咳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狼狈地躺在草地上。
四周点着篝火,亮着火把,他眯着眼努力辨认周围的情形。眼前是一个歪戴着毡帽的圆脸汉子,手中的长矛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他胸口猛地一沉,低头一看,一只穿着靴子的脚狠狠踩在他胸口,力道之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拔里部头人,札木合一?”钱弗钩沉声开口,语调冷硬。他说的是契丹语,发音不算地道,但也无碍交流。
札木合一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此时老钱身上已经被扎了无数洞眼。
“老子特么问你话呢。”钱弗钩又是一脚跺在札木合一的胸口,这脚颇有讲究,踩在他的胸腔右侧,正踩在肝脏上面,马靴的力道穿透胸骨,直接碾在肝上,痛的札木合一差点又晕过去。
待札木合一喘匀了气,再次瞪着眼睛怒视钱弗钩,拧眉怒目,牙齿咬的咯吱吱响。
老钱伸出大拇指,称赞道:“硬汉子,我老钱佩服,来几个兄弟,把这位硬汉吊起来。”
审讯犯人这事比较专业,经常跟着老钱的几个兄弟都有数,先搭了一个木头架子,再把这位契丹头人反绑着双手吊了起来。这一上一下,札木合一两只胳膊算是脱了臼,这硬汉疼的满头汗,就是一声不吭。
老钱见手下人忙活利索了,也不知从哪拿出一支长皮鞭,沾了点水,凌空抽了两鞭,听着声音发脆,满意的点点头,走回札木合一身前。
青竹看望完了伤员,看老钱还在忙活,想起来俘虏还在他手上,也便信步走了过来,看看审讯的怎么样了。
眼瞅着老钱拎着鞭子准备开抽,青竹问道:“老钱,这惯用么?”
老钱将鞭子在空中挽了一个花,笑着说道:“所有俘虏开始都不肯招供,相国吩咐了,不管怎样都走个流程,叫什么‘大记忆恢复术’。老爷尽说这些我们也不懂的文言。”
青竹挠了挠头,他也经常被这种不着四六的话语困扰,想想也是,毕竟相国读的书多,应该不会骗自己人。
扯掉了札木合一的上衣,青竹被他身上的各种味道一熏,眼睛都睁不开,心想这契丹人也太不爱干净了,这汗味混着羊膻味,马粪味的,你们自己吃的消么?
青竹正兀自腹诽,耳中就听着鞭梢挂着风声,一鞭子凑在札木合一后背,一道血线霎时浮现出来。
第67章 契丹也是有谋略的
札木合一被挂在架子上,他的后背早已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梁沟汇成一条小溪,落在草地上聚成一个小血泊。二十鞭子下去,他硬是一声没吭,咬着牙闭着眼,连哼都不哼一声——反正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死也不开口。
“啪!”最后一鞭落下的时候,札木合一终于绷不住了,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哎呦喂,装死呢!”钱弗钩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皱眉头,“唉,道长,这货晕了嘿,有什么道法,能让人受刑的时候晕不了?”
青竹凑到札木合身前,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探了探鼻息,确认没死,这才抬头道:“你一边去,我们道门讲究清静无为,与人为善,哪有这等旁门左道,专门为了审犯人用的道法。”说完,他站起身,冲着不远处的士卒喊了一声,“来桶水!”
一桶冰凉刺骨的凉水很快送了过来,青竹不假思索,拎起水桶就往札木合一头上一泼。
只听“哗啦”一声,札木合一瞬间被浇得透心凉,猛地一激灵,老半天才睁开眼睛。他一边哆嗦一边喘着粗气,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契丹话,听不懂是骂人还是在发狠。
“往后闪闪,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别让他咬着你。”钱弗钩拍了拍青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看来也就这凉水还挺管用。”
“哼!”札木合一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明显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架势。
钱弗钩却不急,他走到札木合一面前,说道:“挺能扛啊,二十鞭子都不吭声。我就不信,你还能扛得住第二轮?”
札木合一闭上眼,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
“哎,真是个硬骨头。”钱弗钩直起身子,冲青竹努了努嘴,“怎么办?你说还有什么招能让他开口?”
青竹摸了摸下巴,一道秀气的眉毛就渐渐挑了起来。
***
夜色深沉,营地的灯火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钱弗钩步入冯道的大帐,将从札木合一口中撬出的情报呈报上来。
审讯结果清晰明了,契丹主力距离使团尚有两百余里之遥,他们的行动更加谨慎,他们准备等待巴扎尔部召集的援军汇合了以后,再来追击。
然而拔里部却因札木合一的一腔复仇怒火,冒险脱离主力,带着本部三百勇士昼夜兼程两百里,赶在其他部族之前追上了使团。
札木合一鲁莽而自大的决定不仅拖垮了部族勇士的体力,也让他们放松了自身的警戒,从而一举被使团卫队全歼。
对手的急躁与冒进,为南朝使团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与主动权。
冯道在思索片刻后,确认了这一情报的合理性,随即做出决断。
夜间,营地警戒如常。冯道传下军令,全体人马务必休整完备,保证翌日的行军效率。他要求使团以日行百里的速度赶路,力争赶在巴扎尔部追上之前,抵达北安州附近,借地形与援军的优势巩固自身安全。
下完了军令,冯道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抬头看向钱弗钩,似笑非笑地问道:“倒是奇了,这札木合一可是契丹的硬骨头,猎户出身平日最能忍,你老钱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招了?这手艺,有长进啊?”
钱弗钩闻言,先是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副“您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的表情。但接着,他脸上的笑容一转,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窘迫,小声道:“相爷,这法子,还真不是我想出来的。要说损啊,还是咱青竹道长,他脑子转得快,花样也多得很。”
“哦?”冯道来了兴趣,捋着胡子倚在交椅上,等着听下文。
钱弗钩一拍大腿,忍着笑说道:“这小道士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说契丹人耐打耐骂,骨头硬得很,普通手段怕是难以奏效。结果他就出了个主意——取了盐水抹在札木合一的脚心上!您猜怎么着?”
冯道挑了挑眉,神色古怪:“抹盐水?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钱弗钩憋着笑,摆手继续说道:“别急,妙的在后头。抹上盐水之后,他叫人牵来了一匹马——一匹最爱舔盐的草原老马。然后就这么放马去舔札木合一的脚心!啧啧,这马舔得可带劲了,那大舌头上下翻飞,札木合一开始还咬牙硬撑着,可没过一炷香的时间,这老小子就翻白眼了!脚心这个痒啊,不像疼,他熬不住,直接把他们的实情全抖了出来!”
说到这儿,钱弗钩已经忍不住放声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补充道:“相爷您都没见着,那场面滑稽得很!札木合一一边发抖,一边满脸扭曲,最后崩溃得嗷嗷叫着求饶,说‘招了!招了!别让马舔了!太痒了!太痒了!’我站旁边都快笑断气了!”
冯道听得也是哭笑不得,嘴角抽了抽,忍着笑说道:“这青竹倒是个损得不能再损的。这小道士,平日里装作修生养性的,结果背地里净想着这些歪门邪道。可怜札木合一,也算是个硬骨头,竟然怕痒?这找谁说理去。”
钱弗钩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不是嘛!札木合一这种强硬的人,别的法子恐怕还真治不了他,偏偏这一出又轻松又省事,还不伤人。也就是青竹想得出来,我们这些粗人,我们没有这些花花肠子。”
冯道摆摆手,乐呵呵地说道:“行了,行了,这事儿回去别乱传。咱们南朝堂堂使团,最后传出去是靠一匹舔脚的马破了契丹人的计谋,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不过说起来,这马可算是立了大功,今天多喂几把豆料,也算是它出了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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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巴扎尔部联军发现了拔里部死伤枕籍的营地,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狼藉而惨烈的景象。
草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原本五月的嫩绿早已被血水浸透成了暗红。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残肢断臂散落四处,鸟儿和乌鸦在尸堆间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腐臭,令人作呕。营地周围的草丛被践踏成了泥地,拔里部的马匹尽数不见,还有几头草原野狼,从腐尸中抬起头,看着活人太多,垂着大尾巴跑路去也。
巴扎尔部的头人巴图翻身下马,眉头紧锁,冷峻的目光在眼前的惨状上扫了一圈。
他的副手们也跟着下马,一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然而,这里已没有任何活人,唯有死寂。
“真是惨啊……”一个部落头人喃喃道,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巴图没有说话。他缓缓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把插在地上的断箭,细细打量着箭杆上的羽毛。这是南朝制式的箭,干净利落,箭尖极为锋利。他用手指在箭尖上轻轻一弹,冷笑一声:“果然是冯道那老家伙的人。”
“札木合一这蠢货!”阿纳延部的头人尤思鲁冷哼一声,双手叉腰,一脸的不屑,“带着自己的部族人一日一夜狂追二百多里,居然就这么给送了命!拔里部还真是蠢得可以,连个警戒都不派,直接就躺下休息了,真把冯道这个老狐狸当成案板上的肉了?简直是愚不可及!”
巴图转头看了尤思鲁一眼,语气低沉:“话虽如此,但这里的惨状说明,冯道护卫的战斗力真是不弱。他们的护卫,不只是人数多,训练也极为精良,战斗力极强。否则,不可能打得拔里部连个完整的防线都没能布置出来。”
说着,巴图指了指营地外围的一片散落的箭囊和尸体。那些契丹人的尸体几乎都倒在距离武器几十步远的地方,显然是在措手不及时被杀死的。
他继续分析道:“你们看,拔里部的人被袭击时毫无准备。这些刀剑证明,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抽出护身的猎刀。大部分人都是从睡梦中被杀死的——要么是被马蹄踩死,要么是直接被枪矛刺穿。”
“我听说,南朝那边的使团骑兵不多,可这里……”另一个部族的头人低声说道,“怎么看这场袭击,像是轻骑兵直接冲破了防线,把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巴图点点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营地中心的几顶倒塌的毡帐。他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用脚踢了踢,那是札木合一的贴身护卫,身上还有一口被砍裂的锁子甲,手中攥着断成两截的弯刀。巴图蹲下来,把尸体翻了个面,看着对方脖子上的一道深深的刀痕,沉声道:“他们的护卫骑兵人数虽少,但装备好、速度快、出手狠。我猜,他们在札木合一的人刚刚休息时便发起了突袭——没有给拔里部任何喘息的机会。”
尤思鲁冷笑着插话:“我看这拔里部就是活该!札木合一也真够愚蠢的,知道自己人疲惫还非要逞一时之勇,结果全军覆没不说,还成了南朝人的笑柄!”
巴图没有理会尤思鲁的冷嘲热讽,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用它擦了擦手,站起身环视四周,继续说道:“虽说札木合一是太过急功近利,但冯道的使团居然敢主动出击,说明他们心中也并非全无底气。我们不得不小心应对。”
另一名部落头人皱眉问道:“巴图兄弟,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拔里部已经全军覆没,连个幸存者都没有。札木合一的尸体也没找到,我们若是贸然进攻,恐怕也讨不到好处。”
巴图沉思片刻,走到一块带血的空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简略的地图。他划出札木合一营地的位置,又标出了南朝使团的大致行进路线,然后说道:“他们带着大车队,行动终究会慢下来。而我们的人数更多,现在还有队伍在陆续赶来,但只要合兵一处,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尤思鲁不屑地撇撇嘴:“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主力赶来?万一冯道跑远了怎么办?”
巴图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声音低沉:“所以我们得分头行动。我会让一队轻骑兵继续跟踪使团,不与他们接战,只是远远地看着,伺机行动。而我们主力留在这里休整,等其他人赶到,再以最快速度赶上南蛮子,到时候以雷霆之势全力突袭。”
尤思鲁眯了眯眼,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安排,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又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继续快马加鞭,赶往更南方自己的部族本部确认人马的召集状况。
当天,巴图的弟弟巴哈拉带领一队轻骑约莫二百多人,追着大车行进的车辙印记,继续踏上了漫漫追杀之路。
巴图作为联军的临时统帅则在拔里部营地附近的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展开了休整,每天陆陆续续都有零星或者成建制的契丹队伍加入进来。
三天后总兵力到达三千之数,巴扎尔部的营地已是契丹联军的集结中心。拔里部的营地的尸体被清理干净,场地的原貌却被保留了下来,让所有赶来的部族参观,有所警示。
在巴扎尔营地外围,密密麻麻的战马被拴在临时搭建的马厩旁,粗犷的契丹战士三五成群地围在火堆边,吃着烤肉,喝着烈酒,甚至还有几名豪爽的契丹女子弹着琵琶,为众人助兴。
巴图站在一块略高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营地。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三千人的兵马看起来已经颇具规模,战士们精神抖擞,战马状况良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而最重要的是,这些士兵都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巴图大人,阿纳延部和铁兹部的勇士刚刚抵达,还有五百多人。”一名亲信快步走到巴图身边,低声禀报。
巴图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去准备祭旗的仪式,今晚召集所有头人和勇士,让他们明白接下来的行动,全部都要听从我的指挥。”
第68章 作战进入第二阶段
夜幕降临,巴扎尔营地中的篝火点亮了大片的草原,火光映照下,每一张契丹人的脸庞都略显紧张而又充满期待。巴图站在最中央,身后插着一面巨大的契丹战旗,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战士,咧开嘴,露出了一抹豪迈的笑容。
“兄弟们!”巴图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响彻整个营地,“三天前,我们在这里看到了拔里部的尸体,看到我们的兄弟惨死在南朝人的刀剑和马蹄之下!札木合一的血还没干,拔里部的灵魂还在草原上游荡,他们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我们这样的同族兄弟会不会为他们报仇!”
台下的契丹勇士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拔里部的残存战士更是攥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巴图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是一场复仇之战,但不仅仅是复仇!你们知道那些南朝人带着什么吗?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盔甲兵器!他们的车队里满满当当,都是我们草原上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契丹人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窃窃私语声中,许多人已经开始幻想着南朝的财物。
“更重要的是!”巴图高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煽动力,“他们的使团里,还有那个南朝的大人物,相国冯道!如果我们能抓住他,把他带回去,我们不仅能拿到赎金,还能用他的脑袋向所有草原人证明,南朝人不过是我们的猎物!我们契丹人才是天下的主人。
兄弟们!这次行动不止是为了那点财货!如果我们抓住了这个机会,抓住了冯道,拿着他的人头,长驱直入南朝北七州,那里的城池、土地、女子……全都是我们的!”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契丹人历来以掠夺为生,这番话无疑点燃了他们心中的野性和贪欲。他们看着巴图,仿佛他就是带领他们迈向辉煌的英雄。
“兄弟们!”巴图举起手中的弯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我们要让南朝人知道,他们只是我们脚下的猎物,南蛮的女子只是我们契丹勇士的玩物!为拔里部报仇!为财宝!为荣耀!跟我冲吧!”
欢呼声响彻草原,所有的契丹战士都举起了武器,高声呐喊,气势如虹。
巴图知道,这些人已经被彻底煽动起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他们都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几名部落头人,脸庞透出阴狠的笑意,说道:“让儿郎们彻夜痛饮,明天我们启程,南蛮子跑不了的。”
却说巴图的弟弟巴哈尔带着两百名轻骑一路疾驰,沿着冯道使团留下的深深辙印追踪下去,越追心中越发震惊。
他原以为这支由四十辆大车组成的南朝使团不过是拖家带口的肥羊,行进速度顶多每天六七十里地。
然而事实却让他大感意外——这些笨重的大车竟然一路狂飙,日行百里有余。
“他们是用马拉车还是用龙拉车?”巴哈尔心中暗骂,但也不敢放慢速度,催促着手下的轻骑兵继续追赶。风从草原上呼啸而过,马蹄扬起尘土,他的队伍已经连续三日昼夜兼程,每天咬牙跑出一百五十里,才勉强缩短了一些距离。
“这些南朝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巴哈尔咬紧牙关,眼中透着一丝焦躁。他身后的一名契丹骑士小声嘀咕道:“这些车是不是长了腿?怎么跑得比马还快!”
巴哈尔没有理会,心里却是暗暗恼火。草原上最擅长长途奔袭的轻骑,居然追不上拉着四轮大车的队伍,传出去简直是笑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这些战士个个面露倦色,战马的喘息也越发粗重。
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没追上敌人,自己这两百人就得先垮掉了。
又行进了一日,巴哈尔终于在日落时分发现了希望。他站在一处小山头上,借着落日余晖向南眺望,勉强能看见天际线的尽头处,一排隐约的黑点正在缓缓移动。那些黑点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正是冯道使团的大车队。
巴哈尔心头一震,赶紧策马返回山坡下的队伍。他一边骑着马一边大喊:“看到他们了!就在前面!南边!”
契丹骑士们闻言纷纷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那喜色很快被疲惫的神色掩盖。有人低声说道:“巴哈尔大人,追是追上了,可我们这些马,恐怕跑不了多久了。”
巴哈尔闻言,看了看自己的坐骑,虽说已经被手下人刷过毛,喂了豆料,可此时也是不住的向外渗着汗水,再跑下去说不得就得脱力了。
巴哈尔唤来三个心腹,吩咐道:“你们休整一下,晚上一人三马沿着原路返回,务必要通知到我哥哥,说我们在大定府以南追上了南蛮子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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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使团这头,自从拔里部被全歼后,冯道使团开始了全速南撤。老相国冯道深知战场上大意不得,若要保全这支队伍,唯有以机动灵活的速度吊着后面的契丹人,使他们不能好整以暇的合围自己。
因此,他果断舍弃了自己那辆舒适豪华的大马车,换成了一人双马的轻便骑行,每当一匹马跑得筋疲力尽,便立刻换乘另一匹。
这支队伍现在看上去像一条飞速移动的长龙,拖着一片烟尘从草原上掠过。
每天奔行百里,草原上的风景飞快倒退,马蹄践踏着茂盛的青草,将它们碾碎成泥。四十辆大车的辙印深深刻在地面上,偶尔还能看到车轮压过的地方碾出一些碎草和散落的干粮。
原本装饰精美的马车此刻满是尘土,不复原先的华丽,挂在车边的帷幔也早已失去了光彩,变成了灰扑扑的一片。车夫们更是满脸风霜,每到三十里一停,便匆匆修理车轮,擦拭马匹鼻孔,给马儿收汗,自己甚至来不及喝口热水,就要再度上路。
好在钱弗钩一直在打前站,又已经到了大定府的境内,这几天陆陆续续汇合了四支商队护卫,使得整个使团的总兵力达到了四百人,人手富裕多了。
青竹仍然带着太清骑士团殿后,在巴哈尔发现使团的时候,青竹也发现了他,晚上把情报跟冯道一说,老相国便在中军大帐下了令,绕过契丹的大定府不入,直扑北安州。
从大定府往西南走,辽阔的草原逐渐收起它的平坦,起伏的丘陵地势像是草原披上的褶皱长袍,随着道路延伸,队伍的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马车的车轮离开了柔软的草地,行驶在混着碎石的山道上,轮子每滚动一圈似乎都比之前更加吃力,马匹的喘息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冯道使团的队伍依旧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
四百人的庞大队伍如一条蜿蜒前行的长龙,烟尘依旧沿途翻滚而起,只是速度不复之前那么迅捷。
装载着货物的大车越发显得灰暗,露出的货物箱子也落上了层层泥土。
每日清晨,青竹便带领风字营的百名轻骑离开主队,展开侦察与断后。
丘陵地形带来的视野遮挡,让后续的侦查工作难度提升了不少,不过丘陵之间能够通行的山路不多,侦骑对于敌人来路比较好判断。
青竹的游动哨放得很远,有时足足五十多里地才见得回头人。即便如此,青竹的神色也愈发凝重,按照现在的速度,每天行进六十多里,很可能不到北安州境内,使团就要被契丹人追上了。
黄昏时分使团到了鹿儿峡附近,地形愈加险要。两侧低缓的山丘渐渐变得陡峭,稀疏的灌木点缀在苍绿的草地上,脚下是浅浅的溪水蜿蜒流淌。
队伍在这里扎营时,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仿佛大自然在以最后的宁静掩盖将来的风暴。然而,还未等使团的人喘口气,一名游动哨骑士带着惊慌的神色匆匆赶回,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平静。
这名骑兵来到冯道刚刚搭好的帅帐之前,下马,报名,入帐,一气呵成,冯道和钱弗钩正在帐中,问了问情况,这位风字营的骑士回道:“禀报相爷,今日青竹团长将侦骑放出去五十里,在石子岭山岗上观察到东北方向有烟尘,青竹团长已经亲自抵进观察,差我向帅帐回报。”
钱弗钩闻言,立即找来舆图,铺在桌上,冯道拿起尺子量了量直线距离还有个六十多里,山路蜿蜒,勉强算下来还有八十里。
冯道看了看侦骑一身尘土的样子,回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待侦骑离开了帅帐,冯道皱着眉问道:“钱弗钩,启动第二阶段计划。”
钱弗钩正色回道:“放心吧相爷,都准备好了。从此地沿河谷向南,我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冯道想了想,说道:“你带着兄弟连夜出发,挨个检查各个防御工事的完备程度和人员调配情况。”
钱弗钩再次躬身领命,出了营帐,招呼了自己的老伙计,直接出发,一头扎进了暮色中的绵延丘陵。
此时青竹的游动哨停驻在石子岭上,看着远处的场景,头皮有些发麻。也不是没见过上万的兵马,只是现在手头上只有几百人,看着对面的烟尘怕不是有个两三千骑。
远处的地平线,马蹄踏出的烟尘滚滚而来,烟尘不高,明显是压着速度,巴扎尔部的头人怕重蹈札木合一的覆辙,一直压着队伍行进的速度,保存勇士们的体力。
那烟尘之下,马蹄的震动如闷雷般自远处传来,逐渐敲击着地面,也敲击着人心。三千契丹骑兵,通常每人身后多带一匹备用马匹,总计近六千匹战马,浩浩荡荡地踏破了草原的寂静。
青竹喃喃自语道:“不少人啊,这要是给他们追上了,跑路也不好跑啊。”
他身边一位道号吉风的师兄笑着调侃了一句:“少掌教,相国大人更喜欢用转进一词,说是显得更有气势。”
青竹回头笑了笑,道:“师兄高见,要不咱们靠近了,冲他一冲?那不更有气势?”
“那算了,咱们这边总共五十人,对面看烟尘起码两千往上,上去不是送死么?”吉风比青竹年长十岁,一直在北七州太清骑士团服役,也算是精通战阵老兵,看了看扬起的尘土,便大概知道对面的人数。
青竹又仔细张望了一下,此刻是黄昏时分,契丹人渐渐停下了队伍,在一处河湾下马扎营休息。
吉风道长继续说道:“契丹人今晚在此地扎营,咱们赶紧撤吧,营地扎下来,按照习惯,他们侦骑要放出十五里,看见咱们就麻烦了。”
青竹点头称是,招呼了队伍,趁着天没完全黑透,直接招呼队伍回营去了。
鹿儿峡地处丘陵与草原的交界地带,虽然山势不高,但却以其狭长而深幽的地形闻名。
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削般陡峭,山石裸露,灰褐色的岩层层叠交错,透出岁月风蚀的痕迹。
峡谷内杂草丛生,偶有低矮的灌木倔强地攀附在岩壁上,峡谷底部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浅却湍急,偶尔还夹杂着细碎的石块滚动的声响,似乎在诉说这里的不易通行。
鹿儿峡的路径极为狭窄,仅容两三辆马车并排通过,越向深处越显逼仄,两侧峭壁夹紧,几乎只剩一线天空可见。如此地形,若无事先的勘探与筹备,大队人马贸然闯入,很可能深陷其中,进退维谷。
正因如此,这里成了天然的屏障,既难翻越,也难绕行,唯一的通路便是峡谷内的狭长道路。
青竹带着侦骑返回时,天色早已黑透,峡谷内却灯火通明,火把照耀下,浓密的阴影笼罩在两侧峭壁间,显得更加幽深森然。
使团的营地此时热火朝天,人手分散忙碌着,各处点起的火把如星星般闪烁,映得石壁上光影晃动。
士卒们正将山间散落的巨石搬运到峡口附近,叠垒成初具规模的屏障。另一队人则在砍伐木料,将树干削成尖锐的木桩,构建一道粗糙的鹿角形防线。整个营地呈现出一片紧张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第69章 真把相国当诸葛亮了?
青竹勒住马,翻身而下,牵着马走进营地。他的目光被封堵峡口的忙碌景象吸引,墙垒渐高,石块的棱角在火光下显得冷硬无比。
青竹一边走,一边随手拍了拍插入地面的木桩,还挺结实。他也没猜透冯道的想法,心里正纳闷。
不远处,马康正指挥几名士卒固定一截鹿角栅栏,他满脸是汗,眼神却格外明亮,感觉找回了年轻时激情的状态。青竹看得一脸狐疑,走上前,笑着打招呼,随即问道:“老马,咱们这是要在这里扎营不走了么?防御做得如此严密,是打算阻击契丹人,还是固守待援?”
马康神秘一笑,道:“相国说了,现在作战转入第二阶段,下面有什么任务,你直接去问他,军情机密,我也不知道相爷做得什么安排。”
一番话大出青竹意料,心中狐疑更甚,他心想:都这个节骨眼了,眼瞅着契丹人的队伍就要扑上来了,按照冯老头的说法不应该即刻转进么?怎么还在这个山沟沟里做起了文章。转了性子了?准备跟丫死磕到底?
眼看着士卒们的动作迅速且熟练,木桩一根根被削成尖锐的形状,插入峡谷两侧的软土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另一侧的工事也在加紧推进,山间捡拾的石块被搬运至峡口,垒成了一堵足有一人高的石墙。
石墙后方,还铺设了一道防滑的木板,供弓弩手站立射击。
更远的地方,几名士卒正在布设绊马索和陷阱,意图在契丹骑兵冲阵时给他们来一个措手不及。
营地深处,冯道的中军大帐内却仍然亮着灯光。
一队队传令兵进进出出,显然老相国还在调兵遣将,布置明日的计划。
青竹想起去年老相国在面对孙锐上万叛军时冷静神态,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敬佩。
这位一生历经风雨的老者,果然是久经沙场,连面对如此困境也毫不慌乱。
青竹摘了手上的鹿皮手套,扳了扳有些僵硬的骨节,走到冯道的帅帐前,规规矩矩报名道:“使团护卫队长,青竹,帐外听令。”
得到批准之后,青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帐帘走了进去。
帅帐内的气氛倒也不显得压抑,几名助手和传令兵立在一旁,神色自若。
冯道正站在一幅舆图前,低头端详着地图上的标注。他的手中拿着一支狼毫笔,刚刚落下浓墨的一笔还未干透,旁边的注释写得清清楚楚:转进路线。
青竹一看到这熟悉的布局,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
果然,这还是他熟悉的老相国——那位经历风霜无数,事事留着后路的冯道。
面对三千契丹骑兵的追击,依旧能够从容应对,不过也没忘了早早把后路留好。
冯道放下狼毫,转身看了青竹一眼,目光清明,声音不疾不徐:“撤回来了,老夫还担心你一头热,带着几十个人就去马踏联营了。来来来,正好,与你说说后续的安排,免得心中惶惑。”
青竹依言坐下,直直望向冯道,一脸尴尬道:“合着我就那么像个二愣子,带着五六十人就去踹了联营?那边厢呜呜泱泱好几千人。”
冯道轻哼一声,道:“去年你不就一个人,就敢只身潜入孙锐大营行刺,你这小家伙,胆子可是着实不小啊。”
青竹还想说点什么,冯道抬起手,指向舆图上的鹿儿峡位置,开口说道:“第一步作战计划,已经在按部就班进行。眼下,咱们正在鹿儿峡布防,目的不是要全力阻击,而是拖住契丹联军的脚步,让他们误以为我们要在这里固守待援。”
冯道的手指向南一滑,指向几个关隘所在:“与此同时,我早已安排人在沿途各处关隘布置工事。北七州的机动兵力,已秘密通过古长城,在燕山山脉北麓集结。这是我们真正的第二道防线。”
青竹眉头微皱,心中开始琢磨这些布置的深意。
冯道接着说道:“鹿儿峡虽险,但终究没有防御纵深。待契丹联军进攻鹿儿峡后,我军趁夜适时撤退,引他们进入我们早已预设好的战场。我们的机动兵力会从一侧绕后封住他们的退路,将契丹联军困在关隘之间。”
他轻轻拍了拍舆图,补充道:“这样一来,就等于将他们引入瓮中。接下来,就形成了合围之势,到时候这帮脑子里面长肌肉的家伙,还不是任我们予取予夺。”
听到这里,青竹心中豁然开朗。冯道的布置可谓老辣,从鹿儿峡的防御开始,到沿途阻击关隘的布置,再到北七州机动兵力的调动,每一步都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他不仅在鹿儿峡布下疑阵,更通过一路南撤的节奏,将敌人逐步引入早已设下的死局。
冯道看着青竹的表情变化,露出自矜之意,笑道:“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守住鹿儿峡的防线,尽可能拖住契丹人,为后续的部署争取更多时间。”
青竹一副还是你老奸巨猾的表情,肃然起身拱手道:“明白了,末将定当全力以赴,拖延这帮人送死,哦不,推进的脚步。”
冯道一脸嫌弃的表情,摆了摆手,道:“你明天的任务就是不断逗弄契丹联军,带着你的风字营人马,看见契丹小队斥候就吃掉,遇见大部队就赶紧给我跑。明白了么?”
青竹退出帅帐时,帐外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中热血翻涌,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回防线上,青竹目光一扫,营地中工事的推进已初见雏形,士卒们的干劲高涨,似乎没有人因为契丹骑兵的逼近而畏惧。
青竹走回防线上,营地里一派紧张而有序的景象,士卒们扛着木料、运着沙袋,不断加固峡谷两侧的防线。他目光一扫,忽然注意到几处高台之上摆放着几架巨大的弩机,那造型古怪,立在那里宛如猛兽一般,寒光闪闪的金属部件和粗壮的木质机架分外显眼。
青竹走近几步,越看越觉得这器械眼熟。他招呼了一名正在调试器械的士卒问道:“这是……” 士卒闻声抬头,脸上满是自豪之色:“大人,这是八牛弩啊!咱们军中秘藏之宝,一直随军行动,平时藏在大车里,这回才把它们请出来。”
八牛弩,这名字青竹听过,却没想过还能在眼前见到。所谓八牛弩,又称三弓床弩。这种巨弩三张大弓作为连体动力,通过轴转车来张弦开弓,外部还包裹了加固的铁箍。
八牛弩所用的箭矢以坚硬的木头为箭杆,以铁片为翎,被称为 “一枪三剑箭”,这种箭矢大概状如标枪,三片铁翎如同三把剑,杀伤力极为惊人,此外,它还可发射 “踏橛箭”,能够成排成行地钉在城墙上,帮助攻城兵士攀缘而上。
青竹深吸了一口气,将冯道的战略细细回想了一遍,心中暗道:“这老狐狸还留了这么多后手,一路过来,我都不知道队伍里还藏着这样的大杀器。契丹人也真是脑子简单了,被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士卒看青竹满眼好奇,顺势指点起来:“少掌教您瞧,这弩机是靠滑轮系统张弩的,原来每次射击都得用上六到八名壮汉操作,射出去的弩矢足有半人长,前端铁制,后端木制,飞出去能轻松穿透十几层盾牌,甚至直接打穿敌人的轻骑甲阵。”
“要七八个人一起上弦?”青竹左右转了转,问道,“真打起来,咱有这么多人伺候这台机器么?”
组装八牛弩的士卒本就是太清骑士团林字营的,专攻弩机这方面,他擦了擦满是油垢的手,朝着青竹行三清手印道:“回禀少掌教,相国大人改良过了,加了一套齿轮组,现在八牛弩一般两人就可以完成上弦,另外一人负责上箭瞄准,一次三发,一个八牛弩班组三个人就行。”
“这玩意相国也懂?”看见对方行的三清礼,青竹也赶紧掐手诀还礼,纳闷问道。
“那可不,感觉相国大人就如同武侯再世,那真是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晓八卦,识六爻,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士卒们七嘴八舌的感叹道。
“行了行了,好好干活,平常你们几个没少泡茶馆啊。这不都诸葛亮的套词?”青竹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
第二天清晨,雾气笼罩在鹿儿峡三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中,初升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点点碎金,整个山林显得分外幽静。
林字营的一百名轻骑隐匿在林间,每一匹战马都被缰绳束紧,马口衔枚,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偶尔的马蹄声都被细致地掩盖在树叶的沙沙声中。
青竹躲在一株合抱粗的松树后,半跪在地,目光如鹰般锐利,透过灌木的缝隙,紧盯着远处缓缓逼近的一队契丹斥候。
这支一百五十人的斥候小队散开成松散的队形,骑马而行,或许是自信于大军在二十里之外的支持,行进间显得略为松懈。
领头的是一名身披狼皮斗篷的契丹百夫长,手持马鞭,正骑在马上四下观望。他的身后跟着的士兵则低声交谈,似乎并未察觉周围潜伏的杀机。
青竹悄悄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动。一百林字营骑士无声地举起手中的弓,箭矢在弓弦上微微颤动,随时待发。
待契丹斥候小队完全进入伏击圈,青竹的手骤然挥下,示意攻击开始。
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划破寂静,百支箭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呼啸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掠过斥候队的头顶。
靠近密林一侧的十几名契丹骑兵甚至来不及呼喊,便被箭雨直接钉穿,翻身坠马,鲜血洒满地面。
阵中的契丹百夫长大喊着试图重整队形,可林字营已经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紧接着又是两轮箭雨,三百支雕翎羽箭,带走了近半契丹斥候的生命。
青竹翻身上马,摘下的骑枪,猛一拽缰绳,战马嘶鸣着冲出林间。
他身后的一百名轻骑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密林中一涌而出。
契丹斥候队骤然陷入混乱,到处寻找掩体,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林字营的轻骑兵每人都手持长枪,冲入敌阵后枪枪直指要害。
一名契丹士兵正慌忙回头,尚未举起弯刀,青竹手中的长枪已从身后穿透他的胸膛,连人带马一同击倒。他轻巧地将骑枪一提,斜刺里又是一枪,刺穿另一名敌人的咽喉。
林字营士兵的攻势如虎入羊群,他们训练有素,骑术娴熟,每一枪刺出都是致命的杀招。
整个交锋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契丹斥候小队已彻底溃败。
马匹嘶鸣、金属碰撞的声响逐渐减弱,地面上只余下满地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
青竹勒马停在一具契丹百夫长的尸体旁,长枪轻轻一抖,将枪尖上的血珠甩落。
他回头环顾四周,林字营的轻骑兵正在迅速收拾战场,回收箭支,擦拭武器。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青竹唤过带队的吉风师兄,问道:“有漏网的么?”
吉风粗略的点了点人头,回道:“报少掌教,跑了五六个,绕过山头往南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兜不回来。”
青竹轻轻啐了一口嘴里的咸味,刚刚怕是有飞溅的血肉崩自己嘴里了,他又舔了舔嘴唇,好久没用骑枪突袭了,刚刚还真是有点小兴奋,嘴里有些发干。年轻的少掌教灌了一口水,然后说道:“你带队回去,挑几个骑术好的,跟着我,我准备去契丹军前面转悠转悠。”
吉云一开始还点头,听明白了以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结结巴巴说道:“少掌教,你说要干嘛?你要去契丹主力前面晃悠晃悠?两三千人的队伍,你要冲阵啊?”
“混账,我有那么傻吗?”青竹没好气说道,“这叫抵近侦查,懂不懂?反正我师父教过。”
“您别拿掌教真人压我,我知道你就是想去阵前诱敌。”吉风也是没少打仗的老兵油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别废话,找俩人跟着我,匀几匹快马给我,一人三马,怎么跑不掉?”青竹不耐烦说道。
第70章 你管这个叫抵近侦查?
青竹和吉风的争执最终以青竹的坚持告终,但吉风也不甘落后,执意要亲自随行,免得少掌教在契丹主力阵前出了岔子,自己无法交代。
两人简短分工后,吉风的师弟领命,带着队伍和战利品迅速回营,而青竹和吉风则牵出六匹快马,换上最好的鱼鳞胸甲,略作调整后,便飞身上马。
朝阳已完全升起,阳光洒在两人闪亮的鱼鳞甲上,泛起一道刺目的寒光。
青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拍了拍马颈低声说道:“走,活动活动。”他催马疾驰,吉风紧随其后,六匹马轮换而行,一人三骑,气势十足。
他们沿着山路蜿蜒而下,朝着契丹联军方向奔去。
崎岖的地形逐渐变平坦,原本浓密的树丛开始稀疏,宽阔的视野让两人能清楚地看到二十里开外那片翻滚的烟尘。那处正是契丹联军的主力,正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青竹勒住战马,举起手示意停下。吉风的脸上满是无奈,但眼神中依旧有一丝紧张:“少掌教,我求你了,这次可别太冒进了,万一被围,可没人能救得了咱们。”
青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吉风师兄,胆子放大一点?咱们牵的都是风字营千挑万选出来的好马,不是就该这样用么?放心,咱们不打,先看看。”
两人下了马,从山坡的另一面,慢慢靠近烟尘的边缘。靠近后,两人趴在山脊一侧,从侧面观察契丹联军的动静。
近距离看去,契丹联军果然声势浩大。三千骑兵加上牵着的备用马匹,总数将近六千。
骑兵队伍中,头戴狼头盔、身披皮甲的巴扎尔部头人巴图赫然在列,他们的脸上神情轻松,仿佛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春狩。
吉风轻轻碰了碰青竹,小声说道:“少掌教,看也看了,他们人数太多,都是一人双马,咱们什么也干不了,赶紧撤吧,回去给老相国报个信。”
青竹眯起眼睛,盯着契丹军中的一处车队。这些车队明显是他们的补给,车上装满肉干,位置靠后,料想应该都是军粮,但防护却不严密。
青竹嘴角露出一丝坏笑,低声说道:“他们不少部族是昼夜兼程赶来的,补给车离着本队那么远,是不是有点机会?你说,要是咱们跑过去点个火,会怎样?”
吉风一听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急道:“青竹!少掌教!我的大团长,您这不是侦查,是搅屎棍啊!打草惊蛇不说,要是他们集中兵力追杀咱们,咱们怎么跑?”
青竹不以为意,轻声笑道:“跑得掉啊,咱们一人三马。我就是试试他们的反应,验验这杂凑出来的契丹联军成色如何,看看是真的骁勇善战,配合默契,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吉风一脸黑线,颤着声音问道:“你想怎么试?这玩意一个弄不好,咱俩都交代在这儿了。”
“放心,就在这里试,”青竹从箭囊里翻找了一下,挑出一支符箓箭,仔细看看确实画着离火符,朝山下由瞅了瞅,算了算距离道,“不着急,咱们等前面的这帮人过去,我带了四石的强弓,怎么说也能射四五百步。咱就在山上射一箭,然后沿着山脊跑,斜着跑下山,测测契丹人的反应速度。”
吉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声音说道:“太玩命了。”
青竹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四石强弓,闭上双目,默默念动口诀,往手中离火符箭中灌注真气,耳中听着箭杆发出了轻微的暴裂声,心知差不多了,只见他突然双目圆睁,瞅着山头下路过的粮草车,猛然拉开了四石强弓。
那真是拉弓如挽月, 箭出似流星。弦响震长空, 箭气冲云霄。只见这支离火箭,斜斜穿上云霄,向着丘陵下契丹人的粮草车扑去。正落在一辆粮草车的粮垛正上方,箭中离火气迸溅,同时还引燃了并排的两辆车。
青竹来不及确认战果,就像是个捅了马蜂窝的顽皮孩子,高喝一声:“风紧,扯呼!”把大弓塞回马包,飞身上马,打马往回逃窜。
契丹前军此时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见中军喧哗,好像喊着着火了,天干物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家士卒用火不小心。待哨兵看到两道疾驰的身影从一旁山顶窜过,已经来不及发出警报。
青竹在马上稳稳拉开弓弦,一箭直中一名哨兵的咽喉,吉风紧随其后,又是一箭射翻另一名游哨。
眼看两名哨兵落马,将领们大声咒骂着下令追击,阵型一时混乱,约莫一炷香时间,三百骑兵才从队伍中分离,向着青竹和吉风追来。
此时青竹二人已经策马跑出去三四里地,沿着缓坡下了山。
“反应太慢了,契丹这队伍不好带啊,”青竹兴奋地喊了一声,和吉风策马扬鞭,带着六匹马向鹿儿峡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契丹骑兵的喊杀声响彻云霄,但两人灵活地穿梭于丘陵和树林之间,始终和契丹追兵保持着距离。
吉风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忍不住低声骂道:“少掌教,您这真是玩命啊!”
青竹哈哈一笑,眼神中满是得意道:“这不挺有意思吗?这帮人只骑了单马出来,明显追不上咱。不冒点险,咱怎么诱敌?”
“你别捡着好听的说。”吉风感觉身下的马匹已经不能再提速了,运起轻功,凌空一跃,换了一匹马。
青竹看他耍的漂亮,冲他比划了一个拇指。
待契丹人路过前方被全歼的斥候小队时,又引发了一场小混乱。有巴扎尔部的人认出了巴哈尔的尸体,勒缰下了马,仔细的确认完,哭着往回跑,给头人巴图报信去了。
余下的骑士也没理他,继续坠着青竹等人不放。
青竹从没想过,自己一人三马逃命的速度这么快,若不是刻意压着一点速度,身后的追兵差点把自己追丢了。他刻意压了压马速,使得自己跟契丹追兵之间保持着两三里的距离。
从伏击点到鹿儿峡防线,总共三十里地,一追一逃,那速度飞快,不到一刻时间,青竹和吉风就已经望见了峡谷的入口,两人呼哨一声,直接朝着峡谷奔了过去。
追兵当中老成稳重的百夫长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刚想叫停队伍,奈何这队伍是杂合来的,有巴扎尔部的,也有其他小部族的。
年轻的契丹勇士追了这一路,怒火攻心,心想追上这两个南蛮子,直接用马蹄踏成肉泥。他们也不听招呼,追着青竹二人,一头扎进峡谷里。
青竹他们出来的时候早就熟悉了防御工事的安排,进了峡谷,左晃右晃,绕开鹿角,直接进了营门。
营门刚刚关上,峡谷口便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犹如滚滚雷鸣。
峡谷内的山壁将声音放大,竟让整个营地都微微震颤起来。追杀青竹和吉风的契丹骑兵已然杀至谷口,怒吼和马嘶之声夹杂其中,杀气腾腾。
高台上的冯道冷眼瞧着峡谷方向,袖中的手却微微一扬,向身边的传令兵下达命令。那传令兵立刻举起令旗,高声向各处工事喊道:“全军准备,弩箭就绪,听号令放箭!”
青竹站在高台上,看着峡谷口烟尘四起,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得之色。但是看着怒气冲冲的老相国,他转身对冯道行了军礼,一脸谄笑:“大帅,末将青竹抵近侦查完毕,前来复命。”
冯道冷冷瞥了他一眼,怒斥道:“你这叫侦查?三千多轻骑在后面追着,这次你运气好,走狗屎运逃了回来。若是契丹的皮室军,你逃得了么?战场之上岂容你这般儿戏!”
青竹讪讪笑着,不敢再多嘴,只得摸了摸鼻子,一缩脖子低下头。
契丹骑兵追杀至谷口,见青竹与吉风两人逃进了营门,顿时怒火中烧。他们本就年轻气盛,早被一路上不停耍花活的青竹激得血气上涌。
百夫长眼见峡谷狭窄,又有防御工事,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急忙挥手想要下令停下。
然而队伍中的骑兵大多是杂合的小部族战士,哪里肯听他的喊话,早已从他身边疾驰过去。前排的骑士仗着精湛的骑术,猛然一夹马腹,纵马跃过了地上的鹿角木。
战马腾跃而起,矫健如飞,一连数十匹战马成功越过障碍,后续的骑兵见状,也纷纷催动马匹跟上。
铁蹄如雨点般砸在谷底的石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很快,契丹骑兵已推进至工事前的四百步以内,正是八牛弩威力最大的射程。
冯道站在高台之上,手扶栏杆,目光如炬。他看着敌骑蜂拥而至,神情却透着一丝嘲笑之意。他突然回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一声令下:“放箭!”
传令兵高声应命,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只听“嗡”的一声沉闷而压抑的颤音,八牛弩齐发。
巨大的木制弩机绷紧的弦瞬间释放出积蓄已久的恐怖力量。粗如小儿手臂的铁质弩箭,带着尖啸声撕裂空气,仿佛一道道黑色闪电,轰然砸入契丹骑兵的队列中。
第一支弩箭射出,直接穿透了前排的一名契丹骑士。
箭头从他的胸甲正中贯入,带着血雾从背后冲出,甚至连他身后的两名骑士也没能幸免,三人被串成一线,连人带马倒地不起。
扇面的铁箭头动能过于强大,竟将他们的躯体撕裂成几段,鲜血与碎肉飞溅,染红了谷底的青石。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支弩箭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一枪三剑箭的设计让它能够在一次射击中发出三支箭,每支箭分叉开来,覆盖更大的杀伤范围。
四家八牛弩,十二支铁箭射入敌阵,马嘶与人喊声瞬间化作哀嚎与惨叫,谷底的空气被血腥味染得几乎令人窒息。
一名契丹骑士正举着骑盾欲往后撤,弩箭从侧面穿透了他的腰部,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战马上掀翻出去。他尚未落地,便已断了气。
另一名骑士眼见前方惨状,急忙勒马后退,却不料脚下的战马也中了一箭,前腿猛然一折,带着主人轰然倒地。
数匹马倒下后,后续的骑兵无法控制速度,纷纷撞在前方的尸体与倒马上,摔得人仰马翻。
八牛弩激发完毕重新上弦,单兵弩机和长弓的士卒们接替了攻击。
长弓手站在木制箭楼上,搭箭拉弦,黑压压的箭雨随之而下。弓箭的啸声如同夏日的暴风骤雨,覆盖了整个峡谷入口。一支支利箭从半空落入敌阵,或击穿胸膛,或贯入咽喉,带走一个又一个生命。
单兵操作的弩机则埋伏在谷底两侧的工事后,随着指挥官的令旗挥动,他们齐刷刷探出机弩,朝着近距离的骑兵发射弩箭。
这些弩箭虽不及八牛弩的力量,却也足以射穿契丹骑兵的甲胄。那些刚刚跃过鹿角木的骑士,还未能发力冲锋,就被射成了血葫芦,惨叫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追兵中原本三百人的骑兵队伍,顷刻间便如秋风扫落叶般被削减得所剩无几。
鲜血在谷底汇成小溪,顺着地势缓缓流淌。战马受惊嘶鸣,四处乱窜,倒下的尸体和残肢断臂塞满了狭窄的谷道。最后剩下的几十名契丹骑兵被彻底吓破了胆,调转马头便想逃离这片人间地狱,但此时马匹已经失去了速度,刚刚催马跃过鹿角木有多潇洒,此刻就有多狼狈。
提不起速度的骑兵全都被挡在鹿角木跟前,青竹带着弓箭队,从营门出来,一步一步的压了上去。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再度落下,这最后的几十人也如稻草般被收割殆尽。鹿儿峡谷地的战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阵阵风声从峡谷上空掠过,将尘埃卷起,遮蔽了横尸遍地的惨状。
冯道缓缓收回了目光,板着脸一步一步走下指挥高台,拧着眉头,指了指青竹。
青竹今天带着风字营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又诱歼了三百多契丹骑兵,兴奋劲还没过去,一抬头看见黑着脸的冯道,心中一凛,就像犯错的学生一样,将手上的大弓抛给吉风,自己缩着脖子,走向冯道的帅帐。
第71章 千骑冲阵
却说契丹联军扑灭了青竹引发的小火灾,三辆马车上的粮草在道术离火之下焚为灰烬,损失算是不大,但是着实令人恼火。契丹军队本就不注重补给,各部族带的粮草本来就紧紧巴巴勉强够吃,经过这么一烧,又少了几分。
巴图作为联军主帅,心里也压着火,说了几句场面话,继续带着队伍在山间大道上,继续行进追击南蛮子的使团。追击的脚步迫切,他的神色却越发阴沉。
一路上,他都在心中盘算,追到那群南蛮人的时候,要怎样将他们碎尸万段。
正在此时一位族内骑兵连哭带喊跑道他的马前,给他带了一个噩耗,巴图听完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差点摔下马来。
路旁的杂草间,横陈着被青竹伏击的斥候小队,百十具尸体来不及收拾,横七竖八倒在草丛里。
巴图坐在马背上,眼神空洞,巡视了半天,猛然双眼赤红的盯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那人身披契丹铠甲,胸膛被骑枪贯穿,双目怒睁,似死不瞑目。正是巴图最疼爱的弟弟巴哈尔。
巴图僵在原地,手中的缰绳一抖,战马长嘶,却没能让他回神。他缓缓翻身下马,步履踉跄地走向尸体,蹲下身仔细辨认,嘴唇颤抖,几乎发不出声音:“巴哈尔……弟弟,你怎么会……”
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合上巴哈尔那未闭的双眼,但手刚触到冰冷的面颊,就像触电般猛然缩回。他咬紧牙关,胸膛起伏,仿佛整个人都被悲愤与耻辱撕裂。他抱起弟弟的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声音震彻山谷,惊得远处的乌鸦齐飞。
“弟弟啊!是哥哥没用,怎么就让你去做斥候了!”巴图的声音嘶哑,像野兽一般。他将尸体轻轻放回地上,随后抽出佩刀,刀光森冷。他看了一眼刀刃,又看向天边,仰天嘶吼:“巴哈尔,你放心,哥哥会用这些南蛮狗的血为你祭奠!”
他用刀尖在自己脸颊上重重一划,鲜血立刻涌出,顺着面颊滴落。他的眼中满是赤红,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修罗。他站起身,举刀高呼:“从今天起,不杀光这些南蛮人,我巴图誓不为人!”
契丹士卒们纷纷勒马停下,目睹这血腥一幕,人人噤若寒蝉。巴图转身,满脸鲜血,像一尊杀神。他上马怒吼:“追!给我追!我一定要把这些南蛮人剥皮抽筋,为我弟弟陪葬!”
一声令下,骑兵队伍如旋风般再度扑向前方,马蹄踏碎山间的血迹,带着复仇的怒火席卷而去。
三十里的路程对于轻装骑兵来说,瞬息便至,远远看见鹿儿峡,巴图便止住了队伍的行进。
契丹部族联军首领巴图策马立在一处缓坡之上,身后是一片茫茫的契丹骑兵,三千契丹骑兵展开来确有席卷大地之势。
巴图面色冷峻,怒火在胸中燃烧,但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却掩藏着一份属于老练将领的深沉。他远远望着鹿儿峡的入口,那狭窄的谷口绕过一道弯就看不见里面的深浅,出于领兵多年的直觉,他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就在这时,几名溃退的契丹骑兵狼狈地从峡谷口冲了出来,马匹口鼻喷白,显然已经被催至极限。
这些人披头散发,身上的铠甲鲜血淋漓,有的甚至还挂着折断的箭支。
“头人!有埋伏。”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从马上翻滚下来,踉跄着跪倒在巴图面前,几乎哽咽道:“南蛮子使团在峡谷里面有埋伏!我们的队伍刚一进入,就被弩机、长矛和箭雨打得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啊!”
巴图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强忍住心头怒火,没有当即发作,而是冷冷问道:“还有多少人退了出来?”
“不到十人……”那骑士低声答道,声音几近绝望。
巴图冷哼一声,猛然抽出马鞭,狠狠抽在自己坐骑的鬃毛上,马儿发出一声悲鸣。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溃败的士兵,又落到峡谷入口处,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意涌起。然而,他并未被愤怒蒙蔽双眼。
尤思鲁驱马靠近,拱手说道,“此处已经是燕山山脉,我阿纳延部牧场靠近此地,这鹿儿峡三十多里长的峡谷,地势狭窄,两侧尽是陡峭的山壁,易守难攻。”
巴图回头看了看尤思鲁,多年的战场经验使他清楚,这鹿儿峡确实堪称隘形。三十多里长的峡谷,地势狭窄,两侧尽是陡峭的山壁,任凭他三千骑兵,也无法在这样的地形中发挥兵力优势。
如果强行冲击,只会让那些南蛮狗守株待兔,白白耗尽自己的士卒。
巴图深吸一口气,勒住了怒火。他冷声说道:“传令,全军在峡谷外扎营,围死谷口!严肃军纪,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入峡谷!”
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卸下装备,搭建营帐,铺设木桩和拒马,阵列迅速而井然有序。这一切都在巴图的监督下进行。他双目微眯,注视着峡谷的方向,心中谋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思忖片刻,巴图继续下令:“列出五百骑,分成小队,查探鹿儿峡是否还有别的出口,斩断这帮南蛮狗一切可能的退路。”
契丹骑兵闻令而动,战鼓声在营地中回荡,营火逐渐升起,仿佛连空气中都燃起了肃杀的气息。
巴图望向峡谷深处,眼神如鹰般锐利,脑海里不住的幻想着自己的马蹄踏碎冯道那颗花白的脑袋。
***
翌日清晨,契丹营地,待草原的雾气散去。巴图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面前整齐排列着契丹各部的头人。
他披着厚重的狼皮斗篷,目光冷峻,似乎能穿透浓雾,直视峡谷深处。他的脸颊上,那道昨夜亲自割开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一条狰狞的血痂,为他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各位头人,”巴图沉声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昨夜我已反复思量,这鹿儿峡虽然险要,但对方不过区区三四百人,仗着地形才敢顽抗。我契丹铁骑,三千精锐,难道还奈何不了一支南蛮使团?”
周围的头人纷纷点头应和,但有几个年长者脸上却显出一丝犹豫。站在巴图右侧的尤思鲁稍稍上前一步,微微拱手道:“巴图头人,昨晚我也曾仔细查探过峡谷。鹿儿峡狭窄险峻,若对方早已设下埋伏,强行进攻恐怕损失不小。是否再谨慎斟酌一二?”
巴图冷笑一声,反问道:“谨慎?若是先皇阿保机在此,他会退缩么?我契丹铁骑何曾畏惧过这些南蛮人?尤思鲁,你担心损失,可知一旦我们在此踌躇不前,必将士气全失,反倒中了他们的算计!”
尤思鲁沉默不语,但目光中仍带几分担忧。
巴图环视众人,见无人再敢反驳,继续说道:“今日,我亲自率军冲一次鹿儿峡,抽调各部精锐凑齐一千骑。三倍的兵力,足以撕开这道峡谷的喉咙!我们契丹勇士还能被这些南蛮狗吓住么?”
他目光一转,落在几名年轻的头人身上,点名道:“巴扎尔部出三百,阿纳延部出二百,奎尔部出两百,其他各部自行分配余下的兵力。随我一同冲锋。”
年轻的头人们纷纷应诺,声音响彻营地。而那些年长者虽心有不甘,也只能默认巴图的决定。
巴图一挥手,随从立刻奉上他的战甲。这副铁甲寒光凛冽,覆盖至腿膝以下,胸口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象征着契丹勇士的无畏。他动作利落地穿上战甲,随后将一顶缀着红缨的头盔扣在头上,整个气势陡然攀升,犹如一尊活着的战神。
“传令,两千骑兵原地待命,除我率领的一千骑兵外,其余人马不许擅自行动!”巴图用力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如雪,斩断了所有犹豫和迟疑,“这一次,我们契丹人,要让南蛮人知道什么是契丹铁骑的威名!”
他跨上战马,马蹄刨地喷响鼻息,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
身后一千骑兵迅速集合,只有富裕部族的主力骑兵才能身披皮革制的札甲,有些镶嵌铜铁甲片,表面缝制细密的牛筋线,用以增加韧性。差一点的只能穿着一身皮胸甲,两只胳膊都防护不到。
“随我冲锋!”巴图一声令下,战鼓响起,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一千契丹骑兵如同一股黑色洪流,裹挟着震天的马蹄声直扑鹿儿峡谷。
马蹄击打在地面,尘土被冲天扬起,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随之颤抖。巴图手持长枪,身披厚实的札甲,盔顶插着部族的鹰羽,骑在一匹披甲战马上,犹如暴风中心的战神。
他的战吼激昂,指挥着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峡谷,仿佛一瞬间,天地之间只有这股铁流的轰鸣。
鹿儿峡的营地却安静得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冯道站在大营的高台上,眯眼望向远处,双手背负,身姿挺拔。他的面容冷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早已看穿了敌军的来势。
青竹站在他身边,今日披着全套铁甲,甲片闪着幽冷的光,胸甲之上刻着太清骑士团的徽记,这一身打扮显得青竹比较起往日的跳脱,沉稳了许多。
青竹手持一张四石大弓,弓身黝黑,弓弦上虚搭着鸣镝,箭矢上的铁头泛着寒光。他目光如炬,镇定自若地扫视着前方。
他抬起手中的弓,用力拉满,长箭“咔”的一声稳稳搭上,箭头对准峡谷口处奔腾而来的契丹骑兵。
“八牛弩准备!”青竹一声令下,巨大的八牛弩则像蹲伏的猛兽,静静埋伏在阵地后方,早已上好了绞盘,操作手举起了铁锤,瞄准了峡谷中央最密集的骑兵。站在两侧的弩兵闻声,也立刻整齐划一地站稳脚步,手中单兵弩已然上弦,蓄势待发。
一千契丹骑兵的冲锋起来,那个劲头可不是闹着玩的,隔着老远青竹觉得脚下的高台都在震颤,这气势比起杨光远率军袭营还要强上三分,契丹骑兵精锐果然名不虚传。
巴图的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怒火,他盯着前方的南蛮营地,心中满是杀意。他的战马猛然提速,马蹄踏过一片布满碎石的地面,带起的石屑四溅。
突然,巴图眼前闪过一丝异样的反光,八牛弩?冯道这老货果然阴险,在营地里搭了高台,无形中增加了不少射程。巴图只听过此物威力,并未在实战中遭遇过,他心里默默开始盘算,料想这弩机怕是有一里地的射程。
身为主帅哪有冲在锋线的道理,巴图渐渐放慢了马速,左右使了个眼色,巴扎尔部的亲兵已经将他团团护在中间。
看着契丹打头的骑兵已经越过了头道鹿角木,青竹手中的鸣镝已破空而出,长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穿透了契丹先锋一名骑兵的胸甲。
那骑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从马背上掀翻,重重砸在地上。四石强弓全力射击,威力恐怖如斯。
随着青竹射出鸣镝,八牛弩猛然激发。巨大的力道将三根粗大的长箭一同射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径直飞入契丹骑兵的阵列。
长矛一般的箭支撞在一名骑兵的胸口,穿透他的身躯,又贯穿了第二、第三人,最终嵌入了第四人身上的皮甲,将那人连同战马一起掀翻在地。
契丹骑兵被这巨大的杀伤力震慑住,一时间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是骑兵一旦冲了起来就没有了回头路,一轮八牛弩的骑射放倒了三十多契丹骑兵,稍许迟滞了一下契丹人的冲击速度。
后续骑兵各个伏低姿态,拼命催马,要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使团的营地。
不用青竹下令,紧接着,弩兵齐齐拉动扳机,单兵弩箭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单兵弩的箭矢精准地刺入前排契丹骑兵的身体,许多骑士被直接钉死在马背上,战马惊叫着横冲直撞,再一次扰乱了后续的队形。
第72章 八牛弩的威力
契丹部族军在主帅巴图的带领下,对冯道的营地展开了第一次的攻击。
一千契丹骑兵如同滚滚铁流,马蹄踏地,声若雷鸣。锋利的长枪在晨光中泛出寒芒,披甲战马如猛兽奔腾,骑士咬紧牙关,战吼震撼山谷。杀意凝聚成锋,怒火燃尽寒霜,铁甲洪流势不可挡,直扑峡谷防线而来!
鹿儿峡的上空此刻笼罩着箭雨的寒光,第二轮弩机与弓箭再次齐发,数不清的箭矢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契丹骑兵笼罩其中。巴图咬牙狂吼,强行稳住手下的阵脚,挥舞长枪高喊:“稳住阵型,冲破前方防线!”
契丹骑兵在最初的混乱中迅速恢复了秩序。
他们调整阵型,以百人小队为单位,轮番向前逼近。
伴随着马蹄声的急促震动,第一波骑射手迅速冲到营寨百步之内,弯弓搭箭,箭矢如雨般射向防线。弓弦震响,铁羽破空,箭头呼啸着刺入木制障碍,溅起飞屑,也有不少直中目标。
使团的防线顿时响起惨呼声,几个正在操作弩机的士兵直接被射翻在地,血涌如泉。
契丹人的射击灵活而迅速,每发一轮便掉头急退,紧接着下一队骑兵再次冲锋。
防线上,使团的弓弩手也毫不示弱,趁着契丹人转身的空隙奋力反击。
青竹一声令下,十几架单兵弩机齐发,箭矢带着锐啸射向契丹骑兵的背影。
有些契丹人猝不及防,后背中箭,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契丹人装备简陋的皮甲在箭雨下显得脆弱,不少骑士被射穿甲胄,直接落马。
但契丹骑兵的人数终究占优,反复冲击使团防线,箭雨如潮,压得使团弓手不得不退后避让。尽管防线处设有木栅和鹿角,但依然有不少契丹射手精准地将箭矢送进了防线内。
青竹身边,一名弩手中箭倒地,喉间发出短促的喘息,随即没了声息。另一名弓手捂着肩膀退下,脸色惨白,鲜血顺着指缝淌下。
“稳住阵线!”青竹高声喝道。他自己持着四石大弓,站在高处连发三箭,每箭都精准地射倒一名契丹骑手。弓弦震颤间,他的双臂肌肉绷紧如铁,目光冷冽如刀。
青竹恨恨的看了看如同潮水一般冲击寨门的契丹兵,倒退几步,来到中箭的弓手身边,右手出指如风,先点了他肩头的几处穴道,止住了血,随后一指点晕了这家伙,看了看,幸亏盔甲精良,箭头入肉不过三寸。
时间紧急,也来不得细细处理,青竹右手握住箭杆,一较劲,先把箭头起了出来。疼得那弓手虽是在昏迷之中,也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
简单粗暴的处理完了,青竹抄起大弓,又站回了自己的阵位,他诧异的看着只穿了一身皮甲的老相国,说道:“兵战凶危,您老人家站这么靠前干嘛?咱这不安全,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两军对射之中,惨叫和呐喊交织在一起。契丹骑兵虽然悍勇,但面对工事坚固、防线严密的冯道使团,一时间也难以撼动。然而,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一波又一波的射击压得防线喘不过气,使团军力损失也在逐渐扩大。
身在前线的相国大人年老体弱,防护力最佳的鱼鳞镔铁甲穿上就走不了路,只好披了一身皮甲。
听见青竹如此说话,冯道捋了捋下颌的短髯,又扶了扶身前的重盾,不屑哂道:“臭小子,老夫当年跟你师父身先士卒之时,你小子还没投胎呢。”
说到这个,青竹就不乐意了,他用手中大弓随手磕开飞到身边的流矢,道:“我怎么听说,每次都是我师父奋勇当先,率军冲阵,相国您老人家一般都是在大营里打理粮草军需啊?”
“这都什么人传的谣言,不实啊,都是空穴来风,败坏老夫名声。”冯道看了看自己的大盾上已经扎上了三两支契丹人射来的羽箭,说道,“当年军中有句老话,铁骑冲阵刘若拙,伏路把关有冯道。没听说过么?”
“您老别在这儿跟我瞎编了,刀剑无眼,您老先回帅帐成不成?”青竹看着城寨下契丹人的攻击愈发的有节奏起来,能跟城上射的有来有回,不由的开始担心冯道的安全。
“你没看见对面的主帅一直没动地方么?”冯道指了指远处巴图所在的位置,又指着自己的大纛旗说道,“他不动,凭什么老夫身为主将要回帐?”
这一句话说的铿锵有力,青竹上下打量了一下老相国,心想:连铁甲都穿不动的老头子,在这儿显摆啥啊?不过说起来,对面的主帅是不是离阵前太近了些。
一念及此,青竹仔细在骑兵护卫中寻找巴图的身影,冷冷一笑,身旁的八牛弩“咯噔”一声响,再次上好了弦。
这八牛弩乃是军中利器,早期版本傻大笨粗,需要三十人操作,每次上弦费了大劲,当然射程也相当恐怖,最远距离能射出去三里多地。
冯道为了增加八牛弩的机动性和易用性,降低了标准,增加了棘轮和齿轮两套系统,使得三个人就能操作起来,由此也降低了些弓弦的磅数,目前的射程大约在两里之内。
这些数据都是北七州等级最高的军事机密,一点也没流露在外,巴图哪里知道这些,目前就在八牛弩的射程边缘徘徊着观察战场,指挥战斗,大声的吆喝,命令骑兵趁着箭雨的空隙,用手中的骑弓反击使团守军。
青竹一纵身来到八牛弩旁,一把夺过弩机击发手拿着的重锤。
他扫了一眼巴图所在的位置,见其身影显眼,正大声呼喝着指挥骑兵反击,不由冷冷一笑。
按照师父教的测距法,青竹快速估算了距离,确定巴图已经进入射程。他蹲身低头,凑近八牛弩的瞄准具“望山”,目光如鹰般锐利,用瞄具牢牢锁定了巴图的位置。
青竹平静了一下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较劲,微调着八牛弩的指向,预判巴图的动线,口中念念有词,猛地高举重锤,用力砸下机括。
“轰”的一声,随着低沉的机械震颤,八牛弩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三支如同长矛的弩枪呼啸而出,撕裂了空气,带着巨大的动能直奔目标。
弩枪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息间便跨越了两里地,周围空间仿佛被生生劈开,发出一连串的暴鸣声。
巴图正策马徘徊在战场边缘,冷静地指挥部下轮番冲击营寨。
他一边观察战局,一边对护卫吆喝命令,从没觉得战场上有能威胁到自己的武器。直到耳中听见有人疾呼自己的名字,这才看见巨大的弩枪,带着尖锐的啸声朝自己扑来。
“头人!”护卫惊呼一声,巴图反应极快,直接一推战马的后背,身子向后一仰,从马鞍上翻滚而下,狼狈地摔在地上。
三支弩枪同时杀到,左边一支,斜斜飞掠过去,擦着一匹护卫的马腿,硕大一条马腿飞上了半空。中间那支,带走了两名巴图的护卫,两人如同糖葫芦一样被钉在了软泥地上,两人串在一起,同时毙命。
最右边那支,直中巴图身前的护卫,那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钉穿胸膛。而枪势未止,弩枪去势如虹,直扎入巴图的坐骑,那匹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从前到后扎了一个通透,枪尖从马臀钻出,直奔身后的巴图。
万幸,巴图的战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骨壮筋强,弩枪穿透了马匹,动能消耗殆尽,枪尖在巴图鼻尖不到半寸的距离停下,血点子洒了巴图一脸。
巴图躺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他呆呆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弩枪尖,额头冷汗直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这是何等神器?”他喘息着从地上爬起,目光愤怒而惊惧,心中暗骂:“冯道小小的使团,居然藏着如此利器!”
周围的护卫也被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围拢过来,护住巴图退往后阵。
失去巴图的指挥,契丹骑兵阵线一时间混乱,进攻之势也稍稍缓了一步。而远处,青竹站在八牛弩旁,望着目标被打得狼狈逃窜,冷冷一笑,重新开始上弦准备下一轮攻击。
契丹部族军眼见巴图狼狈退往后阵,士气顿时失了心气。方才那一轮威力惊人的射击,已经让他们心生畏惧。
八牛弩那恐怖的穿透力,连人带马一齐钉穿的场景,深深烙在每个骑兵的心中,仿佛死神在眼前掠过。而巴图这位他们心中的主心骨,如今却被逼得滚落马下,更是让他们感到不安。
青竹冷眼看着契丹骑兵阵线的混乱,毫不迟疑地挥手指挥下一轮攻击:“八牛弩上弦!准备!齐射!”
“咯噔、咯噔!”
八牛弩的棘轮和齿轮再次发出低沉的咬合声,三人小组分工娴熟迅速,粗大的弩箭再次架上了弦。青竹手持望山,死死盯着契丹骑兵中最密集的地方,低沉地喊道:“放!”
“轰——”八牛弩的机括猛然被砸下,粗大的弩箭再次呼啸而出,仿佛凶猛的蛟龙出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契丹骑兵阵。弩箭掠过,尘土飞扬,伴随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贯穿,血肉飞溅,死状惨烈。那些侥幸未中目标的骑兵也被这恐怖的景象吓破了胆,连后退时手脚都在发软。
与此同时,使团卫队的弩手们抓住契丹阵线的混乱,迅速再次装填弩机,瞄准后方骑兵的密集阵地,齐齐扣动机括。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泻下,契丹骑兵仗着马术精湛,不停地用蛇形走位躲避箭雨,也只是被动挨打。
那些仅穿着皮胸甲的骑兵,面对使团铁制弩箭几乎没有任何防护能力,箭矢穿透皮甲,直入胸膛,骑兵纷纷惨叫着栽倒下马。而即使是那些身披札甲的精锐,也难以抵挡弩箭射来的巨大动能,许多人身中数箭,捂着伤口,惨嚎着退出了战斗。
契丹骑兵阵中,怒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但很快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人群中开始有人掉转马头向后逃窜,而更多的骑兵也紧随其后,带着本还有一战之力的骑士也纷纷后撤。
巴图在后阵勉强站稳身子,眼看着自己的部队混乱不堪,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用力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准退!给我杀回去!杀——”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无边的喧嚣中,士气这东西很玄妙,勇气上来之时,兔可搏鹰,士气丧尽,那老虎也能被鬣狗追着跑。
青竹站在高处,看着敌人崩溃的阵势,冷笑一声。他用手一挥,喊道:“已经在射程外了,停止射击。”
待到战场安静下来,地上留下两三百具契丹骑兵的尸体,鲜血流淌在地面,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青竹目送敌人退出峡谷,直到彻底看不见踪影,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四石弓。
待确认契丹人真的撤走了,青竹这才扶着冯道缓缓回到大帐。冯道脸色虽显疲惫,只是站立时间太久,缓缓就好,老头子眼中还有些兴奋劲。
到达帐篷外,青竹停了下来,他随手解下身上的铁甲,动作利索。铠甲刚脱下,身下便是一滩汗水,他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额头,随即将铁甲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旁边的亲兵看了,连忙劝道:“道长,这露天卸甲可是大忌,容易得风寒,军中有忌讳卸甲风。”
青竹挥了挥手,笑道:“我一身正气,风寒不敢近我身,倒是相国年纪大了,快去准备姜汤,莫让他受了凉。”
冯道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轻哼道:“老夫有那么不中用吗?行了,进帐再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帐,帐内早已备好了坐垫和热茶。
冯道除却一身皮甲坐下后,捂着膝盖缓缓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马康快步走进帐篷,拱手禀报道:“回禀相国,战场已清理完毕。契丹遗尸二百七十四具,重伤俘获十七人,其余大多逃逸。咱们这边阵亡三十一人,伤者四十七人,均已送往医帐。八牛弩弩枪消耗了一半,箭矢损耗约三分之一。”
第73章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青竹听着马康的汇报,不由得咋舌,心中暗想:“这一仗倒是打得痛快,可这消耗也太惊人了!八牛弩的弩枪耗了一半,这要再来几次硬仗,咱们还能顶得住吗?”
他抬头看向冯道,却见冯道神色淡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笑:“马康,辛苦了,下去阵亡的将士和受伤的好好安排,都转移到第二阵地。后续的补给,你自去处理。”
马康拱手应声退下,青竹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冯大人,这耗损虽说还不算伤筋动骨,可这才第一仗,敌人就逼得咱们消耗这么多,接下来该怎么办?”
冯道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望着他,声音还是那么有力量,道:“青竹,你年轻气盛,初次领兵,眼里只看得见眼前的胜负,却不明白打仗的道理。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
青竹一愣:“请冯大人赐教。”
冯道微微一笑,向后靠在坐垫上,缓缓说道:“你觉得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吗?”
青竹点了点头:“确实漂亮。契丹骑兵损失惨重,咱们守住了峡谷,敌人却连寨门都没摸到。”
冯道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这样的胜仗,还能打几场?”
青竹愣住了,一时语塞。
冯道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案几:“青竹啊,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我和刘若拙初在瀛州相识,手头没兵没粮没地盘,你师父他自然战必争先,硬是凭借几场以少胜多的恶仗,打出了赫赫威名,才有流民来投,才有了今日的北七州。”
说到这里,冯道语气一顿,皱着眉瞪了青竹一眼道:“可你要知道,那是因为我们老哥俩当时别无选择。如今北七州兵精粮足,战备充沛,自然不用兵行险着。所以你亲自抵进侦查,此事断不可取。”
青竹脸色一红,低头应是。又弱弱的问了一句:“别无选择,就让我师父出去拼命?”
“那也不能让老夫去拼命啊?”冯道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道,“老夫能跟谁拼命?上阵不就是送菜?”
“也是哦。”青竹连忙点头附和。
“哎,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老夫?”冯道感觉好像被青竹这个态度伤着了,他一摆手,道,“你看看咱现在用的武器,八牛弩都轻量化,模块化,四架八牛弩拆散了两架马车就运走了。强弩已经配发到单兵,这么富裕的仗,二十年前哪里敢想啊。这也就是老夫,苦心孤诣的经营了二十多年,别的不敢说,北七州的战争潜力,那是别的势力远远比不上的。”
青竹听冯道吹得大气,赶忙问道:“那今天这么多军械的消耗,明天能补上么?”
冯道闻言呵呵,斜着眼瞅了瞅青竹,笑道:“怎么还想将老夫一军?我估摸着,明天对面的巴图可能直接在峡谷外打造攻城器械,你带着轻骑出去骚扰骚扰也就是了,八牛弩的弩枪本就笨重,从峡谷外运进来费事。”
“八牛弩乃是军中利器,弩枪用完了不就成了摆设?”青竹听闻冯道并不准备补给弩枪,心中大奇。
冯道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弩枪射完了,就让士卒们把八牛弩的核心零件拆了,回头一把火烧了,咱们就撤退了,谁跟他们在这地方死磕?老夫心慈手软,哪里是那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就烧了?八牛弩就这么烧了?”青竹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他自动忽略了冯道自吹自擂的心慈手软之类的屁话。
“这玩意咱们北七州又不缺,这傻大黑粗的东西,北七州的军械所,你想要多少给你打造多少。不仅是八牛弩,只要是带不走的,直接都烧了,一颗粮食也不给他们留。”冯道掏了掏耳朵,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吃什么惊啊,这些流水线量产的东西,心疼个什么劲。”
青竹听冯道说过北七州有专门的军械所,只是没想到如此有底气,在他印象中,八牛弩制作不易,一个铁匠作坊三五个月不见得打造一具出来,这宝贝疙瘩怎么在冯相国看来就是个一次性易耗品?
冯道没理会青竹的震惊,踱步到舆图跟前,指着南边另一处高地,说道:“此地名曰九宫岭,是老夫选择的最后战场,这两天你在这里防御和骚扰巴图联军,一旦营地被攻破,营地内存了不少猛火油,直接都点了,迟滞他们追击。咱们带着车队往九宫岭撤,我已经问过了钱弗钩,那边的阵地也已经预设好了,到时候,嘿嘿。”
“相国您真是要包饺子?”青竹看了看九宫岭周边的山势,典型一个口袋阵啊。
“山人自有妙用!”冯道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
第二日,吃了亏的巴图果然没有继续贸然进攻,而是就地取材,准备打造简单的攻城武器。
他站在高地上,冷眼观察着鹿儿峡口的木制营寨,心中冷笑:不过是些木头搭的东西,等撞车一成,我要将它们撞得粉碎!
然而,契丹联军手头工具不足,伐木的效率实在低下。由此,阿纳延部的头领尤思鲁献策,从附近的大定府半请半绑来一队工匠。
同时,他又让士卒们从锁套套住大树的顶部,用马匹拉拽绳索折断树木,总之就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快速获取了原料。
“用这圆木劈开两半,加工成顶盖,外面涂上一层湿泥土。”尤思鲁在木料堆旁指挥道,“再绑上牛皮和麻绳,能挡住八牛弩的弩枪。”
匠人们闻言,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用砍下的巨木作为基础,制作了简易的冲车。顶盖用树皮、湿泥和麻布覆盖,既轻便,又能有效减少燃烧和贯穿的可能性。撞车底部用削平的树干充作轮轴,推起来稍显笨重,但足够结实。
制作过程中,士卒们分成小组,轮番参与劳作。一些人负责将巨木从山坡上拖下,另一些则削皮、劈木,甚至徒手磨制一些简单的石锤和绳索。战场气氛紧张却不混乱,阿纳延部的士卒对此并不陌生。
巴图一边巡视,一边沉思。他明白,眼前的攻城器械虽然粗糙,却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他对尤思鲁道:“这些东西虽然简陋,但胜在快速实用。明日一早,我们以撞车开路,弓箭压制,再趁势强攻,务必要将这南蛮营地踏平!”
尤思鲁点点头,附和道:“巴图大人放心,这些冲车防护得当,哪怕是八牛弩也奈何不了。”
巴图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峡谷方向,眼中燃起一股浓浓的复仇之火。
青竹在峡谷山头遥望这一片忙碌的契丹营地,奈何联军之中始终保持着一千人规模的骑兵,未参与战具的制作,并且随时虎视眈眈的望向峡谷方向。
青竹手上的机动兵力尝试出峡谷去骚扰,结果每次一动,那千余人就已经上马站好了位。让青竹有力难施,徒唤奈何。
三日之后,匠人们终于完成了第一批十架冲车。每辆撞车车顶由三根合抱粗的圆木拼接而成,下面的空间可供二十名士兵隐蔽,车前端削出个尖头,用来撞击木制营寨。匠人们试推了一下,虽不够灵活,但在契丹士卒合力推动下,仍能缓慢前行。
除此以外,契丹军还打造了上百面原木大盾,造的四四方方,足有一人多高,需要三人合力才能抬动。
巴图走到撞车前,用手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木质外壳,咬牙切齿地说道:“冯道,老匹夫,我看你这次还能撑到几时!”
第四日清晨,巴图早早的命人做好战饭,带领着整个契丹部族联军,簇拥着十辆冲车,高举着百余面四四方方的大盾,杀气腾腾的冲向鹿儿峡。
刚一进入峡谷,巴图一改往日的冒进,步步为营。
他先命人清理散布在峡谷中的鹿角木障碍,士兵挥舞着大斧劈砍、用铁钩拖拽,木屑飞溅中,契丹联军慢慢推进。随行的弓箭手神情紧张地躲在盾兵身后,弓弦半满,警惕地注视着山岭两侧,生怕敌军突袭。
当障碍被清理干净后,撞车轰然启动,笨重的轮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推车的契丹士兵咬紧牙关,顶着沉重的压力,一步步向前推进。盾兵举着巨盾贴近撞车两翼,将弓手牢牢护在后方。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音,弓手开始搭箭,箭矢如雨点般朝营寨方向攒射过去,试图压制冯道的防御火力。
青竹早早站在寨墙上,眯眼看着峡谷内滚滚而来的契丹大军。他目光落在那十架撞车上,眉头一皱:“这些王八壳子防护得严实啊,来,先干它一弩试试。”
听完青竹的吩咐,他身边的操弩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瞄着七八百步以外的冲车,猛地砸下了机括。
八牛弩的弩枪一如既往的霸道,直接钻透了半截圆木,插进车底士卒的天灵盖,然而圆木的撞车只是停滞了十几息的功夫,便在百夫长的呼喝之中,又缓缓前进,奔着寨门而来
青竹皱了皱眉,皮糙肉厚的撞车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转头对旁边的士卒喊道:“八牛弩全部上前,瞄准撞车!所有弩枪都用麻布裹上猛火油,待他们逼近四百步之内,再给我点火放箭!”
士卒们闻令,迅速行动。八牛弩重新架好,弩枪尖端缠上浸透猛火油的麻布,火把在一旁熊熊燃烧,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撞车逼近寨门四百步,契丹弓箭手躲在方木盾后开始试探性的射击,箭矢带着破空声刺向寨墙上的守军。一名士卒中箭从寨墙上摔下,发出一声惨叫,砸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没了动静。周围的士卒只是短暂一愣,旋即继续操作八牛弩。
“点火!”青竹一声断喝。
火把迅速点燃弩枪上的麻布,烈焰腾起,火光映红了众人的脸。
四架八牛弩猛然发射,十二支燃烧的弩枪带着瘆人的响动声呼啸而出,直扑撞车而去。第一辆撞车的顶盖瞬间被击穿,火焰四散开来,躲在车内的契丹士兵惨叫连连,有的被贯穿当场毙命,有的浑身着火,狼狈地从车内逃出,惨烈无比。
十二支弩枪才毁了一辆撞车,有点亏啊,不待青竹吩咐,八牛弩又传来了令人牙酸的上弦声。
“继续射!瞄准了再射!”青竹目光如炬,大声指挥道。
然而,契丹士兵并未被吓退。后续撞车继续推进,盾兵也压上前,挡住了部分燃烧弩枪的攻击。
战场上烟尘滚滚,火光与喊杀声混作一团。
寨墙上的弓弩手依然在有节奏的不停射击,但契丹弓箭手有了大方盾的遮挡,此时也毫不畏惧。
来回抛洒的箭雨,带走一个又一个参战士卒的生命。不多久,寨墙边上鲜血淌成了小溪,受伤的士卒捂着伤口滚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巴图躲在八牛弩的射击死角,亲自指挥道:“给我继续推撞车!盾兵保护弓手,务必压制他们的火力,打开寨门我们契丹骑兵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撞车距离营寨大门越来越近,山谷内充斥着木轮碾地的刺耳声响。
青竹眼看敌人逼近,迅速抽出四石弓,搭上一支特制的重箭,瞄准一名高举火把指挥的契丹百夫长,屏息片刻,弓弦如满月。
“嗖——”箭矢破空而去,瞬间贯穿目标的喉咙,那军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青竹看都没看自己的战果,收起大弓,继续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随着战斗持续,契丹军虽付出了惨重代价,但也离营寨大门仅剩几十步之遥。双方士卒杀红了眼,契丹兵眼见不远处就是寨门,更是奋勇,喊着号子,推着冲车竟然冲刺了起来。
青竹看着契丹军步步逼近,撞车的尖端已然清晰可见。他心头一紧,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四石弓。敌人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推着撞车的士兵脖颈的青筋暴起,盾兵则高举盾牌掩护弓手的射击,眼瞅着自家气势已经被压了下来。
正当青竹焦躁不安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竟是冯道一身皮甲,挎着长剑,缓缓走上寨墙。相国大人面对震天的喊杀声,神色平静如常。他低声对青竹说道:“慌什么?咱们有猛火油罐。”
第74章 老夫先撤了
正当契丹士卒气势如虹,要冲击营地寨门之际,冯道上了墙头,提醒了一句,有油罐。
青竹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大声唤道:“猛火油罐呢?快抬上来!”回头又蛐蛐冯道说道:“您老也是,有这宝贝疙瘩,也不早说。”
高台下士卒们闻令,几人接力将几十个人头大小的陶罐抛接上寨墙。
青竹取来一只仔细观瞧罐口用胶泥封口,晃了晃,差不多有个九成满。
青竹挥手示意士卒准备,将陶罐抬到寨墙边沿,十个人每人脚边放了三罐。
“等他们靠得更近些,再砸下去!”冯道拄着拐杖,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的敌军。
契丹军的撞车越推越快,十几名壮汉合力发力,巨大的撞车就像一头暴怒的野牛,直扑营寨大门。
盾兵举着原木大盾,紧紧护住撞车两侧,弓手从缝隙中不断攒射箭矢,压制寨墙上的守军。
“再近些,再近些!”青竹咬牙,盯着敌军距离大门不足三十步时,猛地一挥手:“去他大爷的,砸!”
士卒们大喝一声,将猛火油罐推下寨墙。陶罐在半空中画着优美的弧线,翻滚着落下,撞在撞车上轰然破碎。油液泼洒四溅,紧接着,寨墙上的青竹随手一支火箭迅速点燃洒了满地的油脂。
“轰——!”
猛火油遇着了火箭,瞬间腾起熊熊烈焰。火舌迅速吞噬了前排三辆撞车,溅射的火油将全车的木料点燃,车内的契丹士兵惨叫着从浓烟与火焰中跳出,有的衣物已被烧着,有的直接被火势吞没,场面惨烈无比。
第二辆撞车来不及后退,被迅速蔓延的火势波及。
在熊熊烈焰中,契丹冲车的严密队形彻底崩溃。被烈火吞噬的撞车,火焰腾起高达数丈,将空气中的水汽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燎人眉发的热浪。
随着爆燃的声响,燃烧的油液像雨点般四溅,落到周围士兵的身上,真是如同附骨之蛆,落到哪里就烧哪里。护卫在撞车四周的高大方盾上也溅了不少猛火油,遇着火星,顿时也烧了起来。
盾兵们顿时丢了烧着的木盾,忙不迭扑打身上的火焰,整个契丹军阵顿时乱作一团。
寨墙上的士卒趁机举起弓弩,充分发挥了“趁你病,要你命”的优良作风,对着混乱中的敌军疯狂输出。
一支支利箭精准地击中失去盾牌保护的契丹士兵,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巴图骑在马背上,亲眼看着冲车被焚毁,士卒四散奔逃,脸色铁青。他狠狠一拉马缰,怒吼道:“都不要慌!后队盾兵上前掩护,不要乱跑。”
他高举马鞭,试图重新组织队伍。但他的怒吼淹没在士兵的惨叫和惊呼中。他亲眼看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甚至有几人连撞车都未退出,便被活生生烧成了焦炭。
亲历烈焰焚烧的士兵再也没有先前的悍勇,无论巴图如何吼叫,他们仍然扔下武器抱头鼠窜,尽力远离这个人间地狱。。
寨墙上青竹冷笑一声,吩咐了一句延伸射击,转头对冯道说道:“老相国,这猛火油,管用!”
冯道挥了挥手,仿佛很不在意道:“自家武库里,管用的军械多的是。有些新战术,你也自己琢磨琢磨。传令下去,趁敌军撤退,一时半会组织不了进攻,赶紧救治伤员。”
青竹四下张望了一下,契丹盾墙完整之时,被契丹弓箭手压制了一波,不少兄弟都在那会中了箭,所幸今天上寨墙的兄弟都穿了全套铁甲,戴着护面,青竹暗暗向道祖祈福,保佑士卒们逢凶化吉。
契丹联军在这场猛火油与箭矢交织的防守战中,损失惨重,士气大跌,只得狼狈撤出峡谷,留下焦黑的撞车残骸和二三百具尸体。
契丹营地内,损兵折将的巴图头人面色阴沉能滴下水来,他默默跨过营地中央的火堆,进了议事大帐,重重坐在一张用兽皮铺成的简陋椅子上。
尽管他的表情仍显威严,但额角滑落的冷汗却出卖了他的内心。他抬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众头人,目光阴郁,仿佛一头受伤的猛虎。
待他坐稳,还没来及喝一口水囊中的马奶酒,其他头人们的质问声便四下响起。
“巴图大人!”一个小头人猛地站起身,他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我们部族已经损失了三十多名青壮,这些可都是放牧狩猎的主力。可现在都白白送了性命!您到底打算怎么办?”
“是啊,巴图!”另一个头人接过话头,面色涨红,显然也是怒火中烧,“我们追随您千里迢迢,难道就是为了看着族人被冯道那老狐狸烧死在峡谷中?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回到牧场时,我们的部族就只剩下妇孺了!”
周围的小头人们纷纷点头,个个面露愤慨。他们的部族本就人丁不旺,这次追击南唐联军,一路上风尘仆仆,又因为接连的遭遇战和攻打营寨,已经损失惨重。
相比之下,尤思鲁显得沉稳许多。他年近五十,满脸风霜,看着就像一棵历经寒暑的老树。他没有加入问责的行列,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众人发泄完怒火后,才慢慢开口。
“巴图大人,”尤思鲁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成功压下了周围的喧哗,“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要不要继续进攻,而是我们是否了解冯道的真正意图。这老狐狸处处设计,逗着我们追击,今天又以猛火油阻我们于峡谷,老匹夫军械准备如此充足,究竟意欲何为。”
巴图听到尤思鲁的担忧,眉头皱得更深。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甲间还有早晨检查伤员时留下的血渍。他沉默片刻,突然猛地拍了下兽皮椅的扶手。
“尤思鲁,你觉得冯老匹夫就是等着我们追击他?”巴图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眼中带着困惑。
尤思鲁抬头看了巴图一眼,脸上依然保持着冷静:“冯道能在北七州立足,靠的不只是兵多粮足,更是谋略出众。今日他用猛火油与八牛弩,将我们逼退峡谷,表面上看是守得艰难,实际上却是游刃有余。但是此处并非商道,又地处偏僻,守在此地能有什么作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一众头人们,继续说道:“鹿儿峡,山高谷深,不利粮草补给运输,守在这里以自己做饵,难不成还有别的队伍准备合围我等?”
奎尔部的头人乌力买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他想了想,出言道:“这倒不像,我等三千余人俱是轻装骑兵,一人双马,契丹境内除非陛下麾下皮室军尽出,否则谁能留下我们。”
奎尔部部族不大,人数也不甚多,但是该部骑兵骑术高超,常备双重骑枪,一根用于冲阵,一根备用。奎尔部的战甲以漆黑为主,战马上常挂铜铃,用于扰乱敌人的神经,乃是契丹军中冲锋陷阵的主力。
此时乌力买的发言也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对啊,自己这边三千轻骑,谁能把自己围住,众头人心中仿佛吃了一个定心丸,有些损失不大的部族已经交头接耳讨论撤退路线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一个脾气暴躁的头人立刻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这么撤了?那不是告诉族人,我们白跑这一趟吗?契丹男儿的勇气哪里去了,我们部族的仇,非得报不可!”
“是啊!”另一个小头人附和道,“打到这个地步,我们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南蛮子那边也有损失,他们兵力更少,我们多点人冲过去,不信拿不下鹿儿峡!”
巴图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在每个头人脸上停留,最终落在尤思鲁身上,语气缓和了一些:“尤思鲁,你对这边地头熟,南蛮子那边还能有多少援军?”
尤思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战事瞬息万变,前些日子,部族有人报信,我们在北七州的细作未见到那边有什么大规模军事调动。据我想来,猛火油虽然难以扑灭,但是必然数量不多。我们可以继续派人强攻,儿郎们备好灭火的沙土,尽量诱使他们多用火油罐,一旦耗尽,便可全军突击,靠人撞,也要把寨墙撞开!”
巴图点点头,眉宇间的戾气稍稍缓和。他知道,眼下的形势容不得意气用事。权衡片刻后,他下令道:“尤思鲁言之有理,传令下去……”
还没等巴图说完,守在鹿儿峡口的契丹游哨回来报信,在帐外高喊道:“回禀巴图将军,南蛮子,撤离了。”
“什么?!”
帐中众头人皆露惊疑之色,有的小头人立刻兴奋起来:“他们知道扛不住了!赶紧追啊!”
尤思鲁却冷静地提醒:“巴图大人,撤退之事未必是真的。冯道那老狐狸,或许又有诡计。”
巴图瞪了他一眼,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管他真假!我巴图岂能让他们在我眼前逃得无影无踪!传令,全军上马追击!”
在这之前,青竹按照命令,将伤员逐一抬上马车,又将辎重中一切不必要的物资舍弃,只保留粮草和武器。
三百多名骑士列队整齐,护送着冯老相国,护着马车队已然向南转进去了。
青竹主动请缨留下断后,他带了二十名精锐士卒,趁冯道撤退的间隙,把剩下的猛火油均匀淋在寨墙和木质营房上,最后还将十坛猛火油整齐地堆在寨门之后,像是摆下了一座火药桶的陷阱。
随后青竹也跃上马背,带着人站在寨门后一箭之地,看着契丹军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久,巴图便带着千余契丹骑兵浩浩荡荡地冲入峡谷。他坐在马上,看到空荡荡的营地,眼神中闪过一丝狂喜:“南蛮子果然逃了!给我追!一个也别放过!”
契丹军迅速向营寨逼近,眼看寨门紧闭,营地里的帐篷空空荡荡,地面上散落着未及搬走的杂物。士卒们兴奋地喊叫着,加速冲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寨门后传来:“有劳巴图将军相送!我们南边有句俗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巴图将军你就送到这里吧,后会有期!”
巴图闻声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站在寨门后的高台上,不是青竹又是谁?他正手持一张大弓,箭已搭在弦上。
青竹不再多言,弓弦一颤,长箭“嗖”的一声射出,正中满是猛火油的寨门。霎时间,火光冲天,烈焰从寨门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营地。
猛火油点燃后,烈焰席卷,沿着浸了油脂的寨墙迅速蔓延开去。木制的营寨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浓烟直冲云霄。
契丹兵卒刚刚被猛火油烧过一轮,悚然一惊,各个面露惧色,吆喝着马匹向后退了几步。
巴图怒吼着命令士卒道:“怕什么,你们这些懦夫,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不成?”他反而催马向前跑了几步,凑近看了看燃烧中的营寨大门。
青竹在寨门后码放整齐的猛火油罐,在高温下终于达到了极限,炸裂开来。炽热的火焰夹杂着碎裂的木块和燃烧的油脂,以雷霆之势向外喷涌。寨门瞬间崩碎,火焰与碎木块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四周。
巴图猝不及防,被迎面飞来的十几块燃烧木块击中,一块木刺擦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他的铠甲上溅满了带火的油脂,迅速烧起火苗。
胯下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紧接着,它猛地后腿飞踢,将巴图狠狠甩了下去。
巴图落地时,一声闷哼,头盔也滚落在地。他顾不上疼痛,翻身在沙地上乱滚一通,身边的亲兵一拥而上,或是脚踩,或是手拍,更有人取来了毡毛毯,好一阵施救,才将他身上的火焰扑灭。
再看巴图头人,身上烫出不少水泡,头发与眉毛已被烧焦,脸上焦黑一片,狼狈至极。
第75章 血战殿后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烈焰焚烧,鹿儿峡谷的火势终于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地面上散落着烧焦的木块和灰烬,偶有余火在风中跳跃。
契丹部族军将沙土一铲一铲地填埋在燃烧的区域,用尽力气才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通道。
巴图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马扎上,面色铁青。尽管外伤已被简单包扎,但脸上的焦黑和被烧焦的头发,仍显得狼狈不堪。
他不顾疼痛,倔强地站起身,目光如刀一般扫过满目疮痍的峡谷口。契丹兵卒们个个低头不语,直到他沉声吼道:“契丹的勇士们,南蛮子完蛋了!他们的人马跑不远,有胆量的随我追击!”
这一声如滚雷般炸响,让原本因火焰与失败而心生怯意的士卒瞬间振奋起来。
契丹轻骑队伍中,发出一阵阵狼一般的嚎叫声,残余的两千多人迅速集结,准备好弓箭、马刀,个个目露凶光,蓄势待发。
巴图高坐马鞍桥上,一手持马缰,一手高举弯刀,振臂高呼:“冯道老贼已经狼狈逃窜,他们马车难行,全军随我追击。全军突击!”
契丹士兵们嘶喊着,将狼头图案的旗帜高高扬起。战马嘶鸣,马蹄刨地,扬起阵阵尘土,随着巴图高高举起的弯刀落下,契丹传统的号角声响起,两千多轻骑分批催动起来,马蹄卷起的尘烟如同铺天盖地的黄云,声势惊天,沿着峡谷的狭道追击南唐车队的方向而去。
此时,冯道的车队一路向南疾行。所有的伤员都已被安置在平稳的马车上,正在有序的治疗着。
老相国仍旧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手中握着舆图,时不时回头看看远处的山岭,心里默默地测算着时间。
此时马康策马跑到车窗前,抱拳回禀道:“相爷,已经进入九宫岭的范围内了,我们不等青竹,直接上山么?”
冯道瞅了瞅面露急色的马康,笑道:“怎么,你还担心青竹那小猴子给人抓了?”
“契丹毕竟还有两千多轻骑,他们就三个队,一百五十人断后,是不是太少了?”马康确是有些忧心道。
“真给他凑五百重骑,那还是诱敌么?那不变成歼灭战了,老夫可舍不得杀了这么多部族军,那都是有用的。”冯道合上手中的舆图交代道,“等下到了九宫岭堡垒,也跟那帮山字营的说说,别冲的太狠了,耽误老夫的事情。”
“晓得了!”马康没由来的冒出一句南方话,惹来冯道一阵耻笑。
契丹轻骑的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与南唐车队的后卫不足十里之距。有那目力敏锐的已经可以远远望见使团车队扬起的烟尘。
巴图骑在马背上,目光贪婪地盯着远处,再一次举起弯刀,嘶吼道:“再快些!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炮响,斜刺里杀出一支队伍,从斜后方切入契丹部族军的先头部队,冲得前队顿时溃散。
原来,在营地放完火之后,青竹按照原定计划,带着风字营一百五十轻骑,一路狂奔,躲进了鹿儿峡之内的一处隐蔽山洞,山洞中早有冯道留下的六辆大马车,马车里都是出使之前就备好的护甲。
风字营早已训练有素,迅速套上了北七州特制的铁甲,青竹看着模样有些古怪的甲胄,颇为好奇,伸手从马车里取了一件观瞧。
只觉得那胸甲入手沉重,寒光凛凛。铁甲通体以精钢锻造,表面经过抛光处理,宛若一片静水般光滑,反射着微弱的火光。
胸甲的正中部位微微隆起,形成一道从下腹到锁骨的中心线,不仅可以分散冲击力,还在视觉上增加了些压迫感。两侧则略微凹陷,贴合人体的肋骨曲线,兼顾了防护和灵活性。
胸甲的边缘被一圈细腻的铜制镶边包裹,不仅增强了整体的结构强度,还防止战斗中因甲片边缘锋利而割伤手臂。
肩部护甲与胸甲通过铰链连接,可自由活动。肩甲分为三片重叠的活动板,仿若鱼鳞一般,确保手臂抬起或挥舞武器时不受拘束。
背部的护甲设计同样贴合人体轮廓,以三片弧形甲板拼接而成,甲板之间由灵活的皮带和铆钉固定,可根据士卒身材进行调整。背甲上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环扣,用于挂盾或其他随身装备,实用而细致。
青竹翻动胸甲,看到内衬处垫有一层细密的棉布,棉布上缝有薄薄的皮革,可以大幅缓解冲击力,使士兵在长时间穿戴时也不会过于疲劳。这种内衬设计足见匠人的用心。
“好东西啊,”青竹感慨道,他本就是武学行家,一入手就感受到这种护甲的不凡,他问吉风道,“师兄,咱们风字营不是轻装骑兵么?什么时候配发了这等重甲?”
吉风师兄已经在甲胄堆里找到了自己的那件,一边自行穿戴,一边说道:“这是咱北七州的宝贝,原先只优先供应山字营的具壮骑兵。这次出使任务安排好以后,相国才命令钱弗钩给我们调了一批,这胸甲据说是相国大人亲自设计的,你看这精钢板,结实啊,穿着这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不在话下。”
青竹看了看吉风师兄把这件胸甲套在自己的皮甲外面,点点头,本着冯道出品,必属精品的经验,他问道:“怎么没人通知我?我的呢?”
“嗐,老钱说了,你这身鳞铁甲也是一样的,路途远,少带一件是一件,就没给你准备,你的那份应该在幽州城仓库里。”吉云匆匆披上了胸甲,仗着身手好,没让人扶着,一运丹田气,飞身上了马。
青竹眼馋全员都换装了精钢板甲,憋屈的擦了擦自己这身鱼鳞甲,两者虽然防护性可能差不多,但是板甲它漂亮啊,它闪耀啊,穿着气派啊。
不过契丹人没给青竹愤懑的时间,一刻钟之后契丹骑兵的前锋部队经过了山洞口。
青竹取下用顺了手的效节亮银枪,又摸了摸大青马的脖子,随后高喝一声:“众位兄弟,今日破敌就在此时。”
没有华丽的语言,没有激昂的动作,山洞内蓄势待发的风字营只是同时应了一声“诺”,便都随着青竹鱼贯而出,从侧后方楔入契丹的先头骑兵队。
青竹一声令下,升级完了的风字营重骑奋勇争先,战马铁蹄轰然作响,震动山谷,宛若雷鸣从山洞中炸裂开来。
一百五十重骑猛然杀出,重甲骑兵近距离冲击力那真是所向披靡,马蹄声如山崩地裂,整个骑兵队就像是钢铁洪流一般冲进了契丹的队伍之中。
“敌袭!”一名契丹骑卒惊慌大喊,但话音未落,一杆寒光闪闪的骑枪已将他贯穿,青竹身后重骑铁流瞬间散开,蛮横的冲入契丹先锋军中,如同野猪一般横冲直撞,
风字营的重装骑兵平端骑枪或者马刀,很多时候连刀都不挥,只是仗着盔甲厚实,直接将穿着皮甲的契丹人撞了下马。
反应过来的契丹骑卒匆忙举弓搭箭,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稀疏的羽箭,便被重骑近身绞杀。
青竹一马当先,手中骑枪直指前方,枪锋所至,无一合之敌。他瞄准一个契丹百夫长,策马逼至近前,手中骑枪左右一荡,便磕飞了对手的马刀,随后仗着马速快,轻飘飘的往前递了递枪尖,亮银枪便贯穿了那人胸膛。战马继续冲锋,青竹双臂一叫力,那百夫长的尸体被枪锋甩飞数丈,砸翻了数名士卒。
契丹先锋部队三百多骑,不到一炷香便被击溃,青竹呼哨一声,风字营按照既定的计划,如疾风一般向南撤去。契丹主力大军这才得到消息,没想到南蛮子还敢伏击自己的队伍,巴图头人怒吼着催促轻骑出击:“追!给我追上去,不杀他们誓不为人!”
在巴图的命令下,原先作为奔袭主力的五百契丹轻骑迅速脱离大部队,仗着战马轻快,紧追青竹的重骑不舍。
峡谷间马蹄声隆隆,回荡如雷。青竹骑在队伍前方,回头扫了一眼逐渐逼近的敌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扬声喊道:“风字营听令,收枪,取弓,准备射击!”
风字营的骑士们也有默契,一边控马疾驰,一边熟练地在马背鞍囊中抽出手弩,迅速搭上弩矢回身射击。
青竹也抽出了自己的骑弓,扣了一支鸣镝箭在手,在奔驰的马背上也就不那么讲究准头了,远远的瞄着百步以外的人影,一箭放出。
随着“啾——”的一声响,运气忒好,领头的契丹骑士应声落马,青竹想了想,应该是对手策马太快,实际上是他自己往那箭上去撞的。
听见鸣镝声响一时间,风字营射出的弩矢如雨点般向后洒去,身后惨呼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契丹主力轻骑虽也是装备了皮甲盔胄,但本身就是迎着头追,无意之间放大了风字营的弩矢力量。
“噗!”领头的一名契丹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栽倒,血溅一地。后方追击的队伍立刻乱作一团,数匹受惊的战马腾跃嘶鸣,掀翻了骑手。
青竹在重新上箭之时都看傻了,看着风字营整齐划一的回身射动作,他心想:这帮人平日里怎么练的,虽说动作幅度稍大,有些中箭的风险,不过看着感觉还是真稳,即便不善弓术,也能在马背上稳定输出。
“嗖嗖嗖!”弩矢如雨,回身射的战术大发神威,追击的契丹轻骑吃亏不少。
破空声划破峡谷的寂静,箭矢直扑目标,一些风字营高手甚至只瞄准契丹骑兵的马匹要害。只听一声惨叫,一名契丹骑兵摔下马背,战马要害中箭,失去控制,横冲直撞,将旁边两骑挤得人仰马翻。
“稳住阵型!稳住阵型!”契丹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呼喊,但语声淹没在马匹的嘶鸣与箭矢撞击甲胄的脆响之中。
青竹的队伍配合的非常默契,发射完弩箭的骑士提速来到队列前重新上弩,没射击的勒勒马缰放缓速度,他们轮流到队伍的最后寻找最佳射击位置,射击的同时保持完美队列。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射空了箭囊中的所有箭支。
契丹轻骑尝试回击,却发现自己的箭射程不足,而弩矢的力量则穿透力惊人。一支弩箭钉入契丹骑兵的肩甲,都没伤着皮肉,只是动能太大直接将他掀下马来。
更多的骑兵因受惊的战马踉跄或失控而混乱倒地,追击的队形逐渐拉散。
奉命追击青竹的契丹百夫长乃是巴图的心腹,眼瞅这前面射来的弩箭越来越稀疏,心中安定下来,举着手中马刀,高声喊道:“南蛮子的箭射光了,他们是铁甲骑,跑不过我们,契丹的勇士们,杀啊!”
青竹带队伍在前面遁逃,眼瞅着离预定的撤离地点还有十来里,他心中又挂念着冯道的车队,这会老相国的车队有没有撤进九宫岭的防御工事都不好说。
于是青竹高喝一声,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的风字营止步,整支队伍齐刷刷在尘土飞扬中止住了马蹄,阵型严整,立在原地。
青竹目光如炬,扫了一眼身后同袍,又遥遥望向五百步外紧追不舍的契丹骑兵。
“全军,突袭!”青竹一声高喝,声如洪钟,回荡在峡谷间。
风字营的铁甲骑兵迅速调整队形,以青竹为锋矢,摆出锐利的三角阵型。
青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立刻嘶鸣着冲出,他右手紧握骑枪,身体贴近马背,整个人与马融为一体,似离弦之箭般射向敌阵。
契丹骑兵见状,急忙拉弓,但青竹的速度太快,箭矢射出时,他已然杀到近前。
一名契丹骑兵来不及回手,只见寒光一闪,青竹手中亮银枪一抖,精准刺入对方胸甲薄弱之处。
契丹骑兵大张着嘴,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翻落马下。青竹随即顺势一拉,骑枪轻松抽回,带出一片鲜血。
第76章 九宫岭上
“挡住他!”伴随着契丹百夫长那声怒吼,只见数名剽悍勇猛的骑兵风驰电掣般策马疾冲而来,他们个个面色狰狞,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企图对前方之人形成合围之势。
然而,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攻击,被围的青竹却毫无惧色。只听他冷哼一声,左手猛地一提缰绳,胯下那匹神骏非凡的战马犹如得到了指令一般,四蹄腾空而起,高高地跃向半空之中。
就在战马跃起的刹那间,青竹手中的长枪如同一条灵动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出一道刁钻诡谲的半弧形轨迹。枪尖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刺向其中一名抽刀相迎的敌人。
那名敌人显然没有料到青竹的枪法如此精妙迅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冰冷锋利的枪尖已然无情地洞穿了他的咽喉。随着一股鲜血喷涌而出,这名敌人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当场毙命。
而此时,战马也已轰然落地。青竹双腿紧紧一夹马腹,借着强大的惯性猛然转身。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骑枪顺势横扫而出,挟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另一名敌人挥砍过来的长刀之上。
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名敌人顿觉手臂一阵酸麻,虎口剧痛难忍,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刀。只见那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远远地落在了地上。
风字营的重骑已如潮水般涌入敌阵,铁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青竹在混乱中如游龙一般穿梭,每次出枪都干净利落。
他从不与敌人缠斗,只凭精确的判断寻找敌人的破绽。一个契丹弓骑瞄准他,刚拉开弓弦,青竹却反手将骑枪掷出,枪影如闪电般直刺弓骑的喉咙,直接将他钉落马下。
青竹一挥手,从马鞍旁拔出一柄横刀,寒光一闪,又是一名敌兵人头落地。他的动作既简洁又迅猛,毫无多余。他避开敌人锋芒,始终攻击最脆弱的部分。面对两名同时挥刀砍来的骑兵,青竹只是一抖横刀,借助战马的冲势精准砍断其中一人的马腿,另一名骑兵因战马失蹄摔翻,被后续的风字营铁骑踩成一片血泥。
“杀!”风字营铁骑士气如虹,他们以青竹为先锋,硬生生撕开契丹骑兵的队形。每一次冲锋都带走数十条性命,而契丹士卒反应不及,只能零星抵抗。
不多时,契丹轻骑的队形被冲得七零八落,原本紧追不舍的队伍此刻陷入混乱。青竹见状,扬声喊道:“各自发挥,击溃就行。”
说完他一马当先,再次冲向敌阵,单手挥刀劈开敌骑的长矛,再以刁钻的角度刺入另一名敌兵腋下。每一击都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用最少的力气夺取对方性命。
短短一刻钟,契丹追兵已损失过百,士气低落,契丹轻骑的弯刀劈不开对手的重甲,对手的骑枪轻松可以刺穿契丹皮甲,这仗怎么打,见南蛮子领头的将领已经越逼越近。带队的百夫长牙都要碎了,崩出一个字“撤!”
青竹目送着溃败的契丹骑兵,冷哼一声。他抖了抖捡回来的亮银枪,鲜血顺着刀刃滑落,滴在大青马的鬃毛上。
只不过青竹的威风还没抖多久,远远看见契丹主力的骑兵队过来了,青竹呼哨一声,高声喊道:“风紧,扯呼!”
听着少掌教如此说法,风字营轻骑发挥了其疾如风的特性,简单救治了一下伤员,清点了一下人数,仗着板甲精良竟然无一阵亡,最重的伤也就是缺了胳膊,断了腿。众骑士气势大涨,跨上马,一溜烟的继续南撤。
***
九宫岭的防御工事沿着山岭的天然地势蜿蜒而建,虽是临时搭建,却隐有铜墙铁壁之势。
工事由太清骑士团林字营与火字营的将士们秘密从古长城潜入,利用短短十余日,就地取材完成。
山岭四周,粗壮的松木与石块垒砌成错落有致的防御墙,墙垛后每隔一段便开设一处射击孔,交叉火力点布局巧妙,形成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正面的主防线尤为引人注目,分布着十六架八牛弩,这些巨大而凶猛的攻城利器如同沉默的野兽,每架都被固定在坚实的石基上,弩机上的铁矢寒光凛冽。
弩机分布于高低错落的平台上,各自的射程覆盖重叠,构成层层杀阵,令敌军难有死角可循。
马道是九宫岭的防御核心之一,原本不算陡峭的一处缓坡,被林字营平整了起来,直通山岭中央的开阔平地。
马道两侧设有低矮的护墙,不仅便于战马冲锋时保持队形,也能遮蔽弓箭手进行侧翼打击。平地周边还布有密密麻麻的拒马与陷马坑,一旦敌军攻至这里,不仅要面对山岭之上的弩矢,还将陷入这些机关中寸步难行。
青竹带着风字营撤到九宫岭下,纵马跃上山顶,见九宫岭山顶甚是广阔,之前的伤兵已经在营房救治妥当,他在山头军营里巡视了一圈,觉得山上一切事务井井有条,老相国冯道正坐在一处古松之下悠闲的喝着茶。
青竹卸了甲,带着一身汗臭和血腥气,大大咧咧往老爷子身前一坐,抄起一边的茶壶就直接灌嘴里。
冯道嫌弃的扇了扇鼻子,说道:“堂堂一个大团长,带着这么多人,喝茶也不体面些,后营有专门的帐篷,烧了热水,赶紧去洗涮洗涮。”
“您老人家老实说,这个局布了多久?”青竹看着山头偌大的军营,心知肚明,这老爷子又背着自己攒了这么大一个场面,自己还蒙在鼓里。
冯道知道青竹心里有气,为了把追击戏演的逼真,冯道始终没把全盘计划透漏给青竹,也是想看看青竹在巨大的军事压力之下,各种行动会不会变形,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轻轻松松的应付了几千剽悍骑兵的追击,还显得犹有余力。
老相国望着契丹部族骑兵带起的烟尘缓缓靠近,悠然自得的说道:“唉,你这孩子总是误会老夫,设计布局这事,谁能提前准备好。老夫也是出使过程之中走一步算一步,算一步安排一步。当真天下有能掐会算的,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神人?”
青竹指着身后偌大的营地,说道:“那你怎么解释这么大一片连营,没有俩月能做出这么大的军营?还有前面十几架八牛弩,您老这是在这里提前埋伏了多久?”
冯道笑着摆摆手说道:“哪有准备那么久,此地本来就是一个废弃的烽火台。你小看了林字营和火字营的营造水平,用些简单的吊装机械,这些个石头堡垒,有个五日便能搭好。”
冯道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全盘托出了他的计划,从在汴梁接了出使契丹这个活开始,老狐狸就开始筹划一切。
他对北国契丹的境内情况进行了缜密的分析,结合近几年来的情报,制定了数种预案。
青竹也深度参与过其中的一些讨论和安排,只是没有提供挈领的通晓全盘。
趁着过年期间大家的聚会,冯道将自己的预案下发到了北七州各个实力团体手中,备而不用,根据出使情况随机应变。
这一切,从接下出使的活开始,便注定是一场环环相扣的人心博弈。
契丹雄主耶律德光,虽被称作铁血枭雄,但其治下的部族矛盾却是隐而未发的暗流。他既接受了冯道的北七州羁縻计划,但依旧心有不甘,却也舍不得动用皮室军和冯道来一场硬碰硬,生怕皮室军折损太多,未来压不住草原形势得不偿失。
故而他使出一招驱狼吞虎,把新的的云州那片土地全部分给了自家亲近的部族,故意冷落了以巴图为首的外藩部族。又在冯道使团回程之前,大量赏赐了金银,勾起小部族的贪欲。
果然巴图等人眼红,私下串联,结成联军,一路坠在使团身后。
冯道见这帮人依然上钩,便安排青竹一路上不断阻敌,甚至在鹿儿峡安营扎寨,迟滞敌军行动,就是为了让部族军能够聚齐所有人马。
早在冯道的使团抵达鹿儿峡之前,火字营和林字营则在九宫岭的山头展开全力施工。
废弃的烽火台被迅速修整扩建,四周用松木和石料垒起了坚固的防御墙,十六架八牛弩被分布在高低错落的平台上,火力覆盖整个山岭下的平原。
林字营将士们熟练操作简易吊装机械,在短短十几日内完成了这座立体防御工事。
火字营的营正吉隆还很是细心的排查了一遍整个鹿儿峡山谷,把能够跑马的一些山涧小路都用成堆的鹿角木堵上了,生怕走脱了契丹轻骑。
冯道的谋划不仅仅局限于军力布局,更体现在节奏的掌控上。
一路上青竹带着风字营,小规模的蚕食了拔里部的猎人,又走狗屎运吃掉了巴图的弟弟巴哈尔的斥候队,一路勾搭着契丹部族联军追了下来。
鹿儿峡的激战拖住了契丹追兵的主力,使九宫岭的防御工事得以完善。
而当契丹部族军好不容易穿越鹿儿峡时,士气也不复开始时那般昂扬。
眼瞅着口袋已经扎好,冯道这只老狐狸才消消停停,稳坐九宫岭山头,就准备弹指间让强虏灰飞烟灭。
听完老相国这一通分说,青竹心里算是有底了,早知道老狐狸布局这么深,自己也不用一路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契丹主力追上。
一老一少说完了话,青竹感觉自己身上确实异味扑鼻,起了身转到后营,寻了个专门的浴帐,洗刷干净。
他刚洗完拧着头发挤水,准备去寻自己的帐篷,无意间看着钱弗钩正在清点盔甲,心中大怒,一把冲上去,薅住老钱的脖领子,怒道:“好你个奸商,使团里存着那么多上好的胸甲,你都藏着掖着,居然没给小道爷留一件。”
钱弗钩一开始还吓一跳,定睛一看是青竹,虽说这小道士拧着眉瞪着眼,老钱也没当一回事,他双手握住青竹的手腕,嘴里说道:“别闹别闹,先撒开。”老钱也是行伍出身,自恃膂力不差,硬掰了三四次,结果青竹的手腕好似铁铸,居然没有掰开。
老钱赌气一般的撒手,支棱着脖子,道:“来来来,弄死我,朝钱某这来。还问我这边要盔甲,你这一身披挂,你付过钱么?”
一句话把青竹堵住了,青竹刚想松手,回头一想不对啊,又攥着拳头说道:“不是,小道爷我是太清骑士团的团长啊,凭啥风字营的师兄弟都有板甲,独独不给我这团长配甲?”
钱弗钩理直气壮地拍掉青竹的手,豪横起来了,说道:“对啊,你也说了,风字营的才有板甲装配啊,你这个团上是风字营的么?再说了,这些板甲都是按照弟兄们身材定制的,所以才这么合身,防护力才高,你啥时候定制过?”
“那,我,好像,一直也没人给我定制啊?”青竹不由有些语结,喃喃道,“这玩意还要定制?在北七州过年那段时间,也没人跟我说啊。”
“你给银子了么?”钱弗钩故意开玩笑道,“你以为这些防护精良的铠甲天上掉下来的啊?都是真金白银做出来的?整天想多吃多占,凭啥呀?”
青竹刚想承认老钱说的也对,不过想起来自己是太清骑士团代理大团长,凭啥装备骑士团的时候独独漏掉自己,刚要开口怒斥奸商。就看一旁,老相国和山字营营正,华盖观观主浮光师叔走了过来。
浮光道士此时一身戎装,没抓着拂尘,腰挂唐刀,足蹬战靴。他笑道:“贤侄,你也别为难老钱,你那副盔甲,师叔给你带了过来,在你的营帐里。”
一听这话,青竹舍下钱弗钩,朝着师叔行礼,又向老相国告了个罪,问清楚自己的营帐在哪里,原地后空翻了几个跟头,直奔自己营房而去。
冯道和浮光道士相互看了看,摇了摇头,苦笑不已。
第77章 少年侠气斗城东
冯道看着青竹一溜烟跑回营房,失笑着摇了摇头。
浮光道长收起笑容,朝着老相国抱拳道:“相国大人,这场仗打成这样,我觉得少掌教已经发挥的不错了,下面这帮乌合之众,交给我山字营,具装骑兵冲击之下,一鼓可破。”
冯道想了一想对浮光说道:“浮光道长,到时候的作战,山字营的具装骑兵自然是咱们的杀手锏,但我有一嘱咐——以击溃为主,切莫打成歼灭战。”
浮光道士眉头微蹙,捻着胡须疑惑道:“这帮契丹部族军贪得无厌,烧杀掠夺成性,若不趁此机会将其斩草除根,岂不留下后患?”
冯道目光如炬,平静地说道:“这批人虽是契丹人,但实则是耶律德光的内患。你以为这次行动,这位契丹大皇帝会完全不知情?他正希望我们帮他削弱这股力量,但他自己却又不敢明着动手。若咱们全数歼灭,既顺了他的心意,又给他拿了话柄,说我们北七州杀了他契丹子民。击溃即可,多留些活口,老夫自有妙用。”
浮光道士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老道一生清修,苦练内外,倒是没怎么在政事上花过心思,掌教刘若拙素知他武艺出众,特意安排他坐镇幽州华盖观,也存着代替自己震慑北七州道门的心思。
如今青竹代表掌教刘若拙已然下山,浮光道人对这个掌教亲传弟子十分满意,眼见这小子武艺超群,胸怀赤诚,又机敏活泼,跟在相国身边熏陶了这些时日,对战事政局都有了自己的认识,便顺势要把整个北七州太清骑士团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他。
却说青竹回了自己的营帐,挑开帐帘,果然看见迎门的架子上挂着一套锃明瓦亮的盔甲。青竹真是喜出望外,大战将至,师叔大人带来的一套宝甲,真是如虎添翼啊。
青竹的这一身板甲是太清骑士团倾尽全力打造的顶级装备,专为他量身设计,整套盔甲通体由北七州最优质的精钢锻造而成,原本还想弄些复杂的鎏金和錾银的工艺,老钱觉得不太实用,又费钱,就没给安排。
头盔是一顶融合东西方设计的全封闭式头盔,顶端微微呈圆拱状,既能分散砍击力又不显笨重,还装了标配的可活动的面甲。
胸甲是流线型的板甲设计,兼顾防护与灵活性,能够贴合使用者的身姿。正中浮雕了一个山字纹饰,这个典型是出于节省成本,山字营的板甲开模都是统一的,老钱没舍得开新模。
胸甲的边缘略微外翻,可以有效偏转武器的直刺或斩击。内侧衬有精制的麂皮与丝绵,提升了长时间战斗的舒适性与耐久性。这一点上军需官钱奸商半点也不敢省。
肩甲为多段拼接式设计,表面光滑的甲片延续了胸甲风格,肩甲边缘轻微上翘,能引导武器滑落,保护关节不受攻击。护臂则为分节板甲结构,确保青竹在战斗中能够自如地挥动大枪。
再加上统一制作的腰甲,腿甲和战靴,青竹整个穿戴完成,感觉自己被严丝合缝的装进了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大铁罐子里,也得亏青竹膂力惊人,气脉悠长,穿着五十多斤重的全套精钢板甲还能跑带跳的。
当青竹穿上这套盔甲在营帐里溜达了一圈,他宛如化身为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却丝毫没有失去他灵动的身法。盔甲的贴合设计让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无论是策马疾驰、舞动骑枪,还是与敌人近身搏杀,都不显笨拙。
营地里突然传出一阵叮当乱响,青竹直接穿着甲,走出了自己的帐篷,迎着一众骑士讶异的目光,一边走一边打着招呼,满营骑兵都看傻了眼,看着自家少掌教穿着大几十斤的全套战甲,不但走的稳稳当当,还时不时整理整理宽大的披风,显得如此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眼看着青竹一路潇潇洒洒的走了过来,冯道和浮光道士看着苦笑不已,浮光朝着青竹调侃道:“少掌教好功夫啊,五六十斤的精钢盔甲,走起路来还这么飘逸。”
待青竹顶着这个闷铁罐子走到近前,听见铁甲里青竹悠悠的换了一口气,瓮声瓮气的抱怨道:“师叔说笑了,这套盔甲什么都好,就是忒重了些,不仗着一口丹田气,走不了这么远。”
冯道没好气的伸手在他的铁盔上敲了敲,道:“你瞎嘚瑟什么呀?这等重甲,都是临敌冲锋之时才披挂上,一大早穿上这个,不费力气啊?”
“还行还行,”青竹仗着自己一身功力通玄,又深吸了一口气,原地做了几个奔跑跳跃的动作,除了不能飞檐走壁之外,行动坐卧走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浮光师叔看着点点头,转头对冯道说道:“这小子,跟掌教真人一样,属牛的,穿着这一身不嫌累,老道这一辈子也就见过他和掌教师兄。”
两人正在说话间,听旗牌官报来,说是契丹部族军堪堪赶到,正在九宫岭下布阵,感觉像是马上就要进攻,各处防御已经做好,请相国示下。
冯道闻言招呼了马康,钱弗钩,许仲等将领一同前往前寨观瞧。
九宫岭下,契丹部族军正在布阵。
近三千骑兵汇聚成了一片黑压压的阵势,虽然阵型略显凌乱,但士卒们的精气神丝毫不减。
尤其是冲阵能力最强的奎尔部,他们一身黑甲,宛如乌云压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奎尔部的头人乌力买坐镇阵前,骑在一匹全黑的战马之上,手持长柄狼牙棒,眼神冷峻。
他身后的士卒排列成数排,彼此间配合严密,散发着训练有素的压迫感。黑甲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仿佛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其余部族军分散列阵,虽然不如奎尔部这般整齐,但每个战士都握紧武器,面色坚毅中带着天生的桀骜。
火光燃起的狼烟从他们后方升腾而起,仿佛为战场添上一层肃穆的氛围。
两千余人形成的战阵如潮水般扩展开来,将九宫岭下的开阔地几乎填满。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声与铠甲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仿佛为即将到来的厮杀敲响了战鼓。
九宫岭上,冯道带着众将登上最高的了望台,俯瞰这片战场。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对方的阵势,约莫算了算,巴图手下大概还有两千余人。
看到契丹军列阵有序、士气旺盛,冯道想着这一路以来,不停的被骚扰,被折腾,还有这样的士气能将防守严密的九宫岭团团围住,不由得点头轻叹:“好队伍。契丹民族善战,诚不我欺!”
冯道的目光落在奎尔部的前阵上,黑甲队伍的严整与压迫感让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看着一旁老相国皱眉,站在他身旁的浮光道长却显得云淡风轻。
他依旧拈着胡须,目光如炬,淡淡道:“相国,这地形之下,老道观之不过是一群插标卖首者耳,不足为虑。待我山字营具装骑兵一冲,管教他们如同土鸡瓦犬。”
冯道闻言,吧嗒吧嗒嘴,看了看身后的马康许由等人,笑道:“老夫所虑者,就是击溃的少弄死几个,好歹把他们的完整实力保留下来。”听到这么无厘头的要求,马康,许由,浮光道士齐齐吸了口凉气。
站在稍远处的青竹并未随他们登上同一个了望台,他穿着全套重装骑士铠甲,殊为沉重,担心木质的了望台承重有限,故而独自站在别处。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契丹军阵,青竹敲了敲自己怀抱的头盔,心想,有了这套装备,再加上百十名山字营的弟兄,小样,小道爷今天踩死你们。
念头及此,青竹手脚并用下了了望台,招手唤人迁来自己的坐骑,正要整军出击,却被浮光师叔拦住了。
青竹讶异道:“怎么,师叔你还不放心我?这等冲锋陷阵的活计,弟子服其劳啊。”
浮光道长微微笑道:“少掌教一身武艺通玄,上阵搏杀自然是强于我这个半老头子,只是方才师叔我看你冲阵之时,枪术惊奇,招式奥妙,唯独气势一项,未能尽得掌教真人精髓。”
青竹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不解问道:“我这一身武艺全是师父他老人家亲传,招式套路,内功心法,全是他教的,我招式用的不对的地方?”
“怕是与招数无关,纯在气场感应这一块,不是师叔说你啊,确实是比你师父差点意思。”浮光一时半会也没想明白,丢下一脸懵的青竹,去帮着山字营整军去了。
此时冯道走到青竹身边,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别说,你那师叔说的还真有点道理,看你作战,就是比你师父稍微差点。”
“那我师父跟人搏命是啥样?”青竹仔细回忆师父传授马上步下功夫的细节,想着自己不说是依葫芦画瓢吧,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没有区别,完美复刻啊,差哪里了呢?
冯道挠挠花白的头发,眉头拧着一个大疙瘩,说道:“就是说不上来,感觉你作战特意讲究精准,冲阵杀敌精妙是精妙,就是没有你师父那种慷慨豪迈,那种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感觉。老夫觉得他对面的敌军还没交手,胆气就丧了三分。”
“这玩意儿,怎么学啊?”青竹摸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心想自己也不是猛张飞,有一圈络腮胡子威震敌胆。想想自己师父也是丰神俊朗的造型,除了一头白发再无特异之处啊。
此时已经有人把全套马甲上好的青骢马牵到青竹近前,青竹沉吟了一下,正要上马,忽听山下契丹人号角声起,又听闻营寨中擂鼓阵阵,回身问道:“相国,有什么曲调诗词可以助我?”
经青竹这么一问,冯道皱了皱眉,似乎想起当年一些往事,随口念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此句一出,青竹顿时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那气机感应,从年寿穴入鼻,穿印堂过泥丸,直沉丹田,调周身诸脉候命。
冯道见青竹似有所感,当下敲敲脑袋,想着下面一句:“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这五句连发,青竹闻诗句,心与意合,气与神合,原先沉浮于丹田中的一团紫丹真气,今日却是突然活跃起来,随意周身调用。
却见青竹开口长啸一声,声震长空,也不需旁人搀扶,双脚跺地,轻身上了战马。就这顶着五六十斤铠甲自行上马的功夫,就换来四周一片叫好。
青竹在马上抄起自己的亮银枪,脑海中不断重复刚刚冯道的诗句,念到“肝胆洞”一句,顿觉肝经胆经突然敦实起来,果然毛发耸动,在外人看来,少掌教头顶的道髻突然炸裂开,一头长发朝天飘摆。
青竹无心理会旁人的目光,闭着眼睛,随意挽了挽飘逸的头发,披在脑后,兀自在心中默念道:“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突然双眼睁开,双目精光闪动犹如实质,摄人心魄。
冯道及时跟上一句:“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
青竹正在马上默运玄功聚集气势,耳中听到如此奇绝伟烈的句子,顿时如同被点燃了似的,当“斗城东”一句入耳,青竹双目赤红,爆喝一声,手持长枪,拍马冲阵而去。
青竹一骑暴动,早已蓄势待发的山字营百位具装骑兵,被主帅胆气一激,随即暴走起来,跟在青竹马后,冲下九宫岭的马道,一往无前朝着契丹部族军冲去。
山下列阵的契丹部族军,突然见山冈之上尘龙腾起心知有骑兵冲阵,巴图处于本阵之中,一时还未曾下达指令。
素有胆识的乌力买头人见对面虽只有百骑冲来,却各个生龙活虎,人如蛟龙,马似猛虎,穿着从没见过的结实盔甲。见到此景乌力买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但是骑兵冲阵最忌讳一方马速没有提起来。
乌力买暗中咬碎了钢牙,冲着自家队伍暴喝了一声:“冲锋!”带着只穿着皮甲的本部轻骑冲杀了上去。
第78章 斩将夺旗
尘龙翻腾,铁蹄如雷。青竹一马当先,长枪如游龙,寒光闪烁间直取敌阵。他全身的太清骑士团具装盔甲在赤红的晚霞下宛如一团烈焰,青骢战马四蹄如风,如同一团祥云托着天神降世临凡。
百名山字营具装骑兵紧随其后,密集的铁流激荡而下,震撼人心的杀气宛如实质。
契丹奎尔部轻骑,在乌力买的发动下,虽然已经对冲奔涌了过来,但是距离尚短未能完全提速,便迎来了这支满速满血的钢铁洪流。如此可怕的力量撞击在一起,爆发出惊天的鸣响。
骑兵对冲,谁家甲厚速度快谁占便宜,青竹的队伍占尽天时地利的便宜,迎着朝霞的骑兵,一身明晃晃的板甲,晚霞虽不至于多刺眼,奈何艳丽夺目,晃得契丹兵看得并不真切。
整个队伍又是从九宫岭小缓坡上奔腾而下,具装骑兵全副盔甲,连马都披了板甲防护,本身就重,再加上下坡冲刺本来速度就占优势,两下相撞,结果不言而喻。
青竹带头冲锋的山字营,用势如破竹都不足以形容,就好像一把热刀切进黄油块那么丝滑,奎尔部的骑兵连迟滞一下的作用都没起,就直接给凿透了阵型,在皮甲的破裂声和战马分崩离析的闷响中,山字营具装骑兵面前爆开一团一团血雾,踏着肉泥直接冲到了山下。
一身铁皮罐头的青竹,手中的骑枪就没怎么挥动过,他只是左手握着马缰,右手平端着两银枪,直愣愣的往契丹骑兵的人群里冲,真是沾着就死,挨着就亡,冲下了山坡,速度不减,犹有余力,大枪往空中一抖,枪尖直指契丹大纛旗下巴图的本阵。
乌力买毕竟作战经验丰富,眼见对面具装骑士冲锋而来,势不可挡,勉力控制自己座驾方向,见机得快,转向及时,马屁股给锋线边缘蹭了一下,胯下战马是撞废了,他人也闷哼一声,整个身躯被巨力震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抱着脑袋一路横滚,挨了好几下马蹄,好容易逃了一条活命。
冲破了奎尔部,山字营的人马又随着青竹的枪尖,如山洪决堤般冲向巴图部。马蹄踏处,尘土飞扬,战刀与长枪交织出一片血腥的铁雨。
对面的轻骑不过是皮甲防护,根本无法抵挡这钢铁洪流的冲击,片刻之间,前排已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噗——!”一名契丹骑兵的弯刀刚刚扬起,却被一名具装骑士反手一刀劈下,整个人连人带马翻滚出去。另一个试图偷袭的契丹骑手刚拉开弓弦,青竹的长枪已如惊雷般劈头而至,将他连箭带弓挑飞。
契丹军阵顿时大乱。失去了奎尔部的阵线,其他的轻骑士兵更是不堪,他们连提速的动作都没有,静止一般的防线瞬间崩溃,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的嘶鸣更增添了混乱。
具装骑兵的钢铁身影如入无人之境,将契丹部族联军阵营劈成了两半。
山字营的冲击如摧枯拉朽,仅用了短短数十息便彻底凿穿了近两千人的骑兵阵,青竹抹了抹面甲上的鲜血和残肢,发觉自己跟巴图的本阵之间只剩三百步距离。
青竹回头高喝一声:“突阵!”身后的百骑顿时以更快的速度从契丹阵中纵贯而出,追在青竹身后,就像把锥子一般,也不停留,也不整队,就直愣愣的奔着巴扎尔部而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时间,冯道和钱弗钩在了望塔上看着都有些晃神,冯道手搭凉棚看得仔细,感慨道:“青竹这小子打仗是不是有点楞,对面小三千人,他一百骑就去突突人家本阵了?”
钱弗钩也是指挥过重骑兵的人,吧嗒吧嗒嘴道:“巴图这老小子失算了,他已经把本阵设的够远,以为靠着前面两千轻骑怎么也能把山上的骑兵缠死,磨光,没想到青竹这小子带兵打仗这么横,这么不讲道理。”
浮光道士一直以来都很淡定,笑着说道:“咱们这身武备,一套板甲抵得上他们二三十套皮甲,这等重金砸出来的队伍,哪是这些草鸡部队能比的。唉,青竹冲的真快,这就要交上手了。”
众人闻言,更是极目远眺,却见一骑手挺大枪,催马力直直冲入巴扎尔部本阵。
却说巴图这次布阵也是花了些心思,遥看九宫岭的防御工事,感觉是块硬骨头,特意将本部押后,跟大阵保持了三百步的距离,就指望其他部族的军队与敌军缠斗一番,自己站在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没料想青竹带着具装骑兵冲阵,咱契丹国啥时候见过这等武装到牙齿的钢铁怪兽啊,谁能想到一照面就给人把大阵凿穿了。三千骑兵在这山谷地形里,躲也没法躲,两翼包抄也没那么大迂回空间,只能直挺挺的硬碰硬。
眼瞅着对面一大坨钢铁猛兽扑了过来,巴图也是干着急,没啥招,自己身为联军主帅,也不能拍马便走吧,这以后回草原还做不做人了。
想到此处,巴图也是一咬牙,一跺脚,高声喝道:“中军放箭!两翼冲上去,拦住他!”
巴扎尔部毕竟弓马娴熟,听见头人这么喊了一嗓子,不管有用没用,中军人人张弓搭箭,对着迎面冲来的青竹就是一轮齐射。
青竹紧握缰绳,脚后跟猛的一踢青骢的马腹,青骢也是神骏的紧,往前一窜,速度又快上了一截,此刻青竹周身神气不散,右肘顶住枪纂,仗着腰劲猛地抖开了大枪,耍的枪花大如斗,上遮面门,下护马腿,一路拨打雕翎,愣是没让一支箭射进中圈。
待巴扎尔部再想射第二轮,青竹已经晃着大枪和两翼冲来的骑兵交上手了,青竹本身冲速就快,加上今天有冯道的诗词这么一激,心血澎湃,有十分武艺,能打出十二分的能耐,手下真无一合之将,亮银枪扫过,人马俱废,青竹化身杀神,直扑巴图而去。
阵中巴图看的分明,一身血污的骑士如魔神一般直冲他本人而来,顿时胆气就丧了三分,巴图强打精神,抽出自己的镔铁长刀,暴喝一声,拍马朝着来将冲了过去。
仗打到这个份上,只能死在阵前,不能死阵后。
倒是青竹一路狂奔过来,也不知挑落了多少敌骑,见巴图势若疯虎一般冲了过来,心道:来得好。舍了那些精妙的枪招,也不管巴图如何冲杀,只是将手中大枪一横,照着巴图胸口就抽了过去,就像抡马鞭一般,一棒子将联军统帅巴图抽下了战马。
真男人,从不回头。
感觉一招抽下了巴图,青竹心中大定,朝着巴图的帅旗就杀了过去,此刻整个契丹部族军败得太快,茫然不知所措,各部头人都纷纷看着中军大旗的指令。
此时青竹直奔巴图的中军大旗而去,护旗的卫士哪里拦得住猛虎一般的杀神,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便给青竹宰了个干干净净。
青竹抖了抖手中亮银枪,抖下一蓬血雨,身后的山字营也已经透阵而来,护在他身后,少掌教真人也不下马,抽出自己随身的唐刀,运足了真气,一刀砍在契丹帅旗的旗杆上,碗口粗的旗杆倒是韧劲不小,居然没断。青竹脸上有些挂不住,咬咬牙,发了狠劲,照着旗杆连着剁了下去,那劲头跟剁肉馅一般。
再粗的旗杆也经不住这么祸祸,硬遭了十几下,终于摇摇晃晃从切口处断开,跌落尘埃。
九宫岭下,战场的尘土尚未落定,山字营的具装骑兵犹如横扫天地的狂风,将契丹各部的阵型撕裂得不成样子。
正前方的乌力买倒在血泊中,被亲兵救起,便脱离了战场。而在远处的本阵,契丹联军的帅旗也轰然倒地。
这一幕落在各部头人眼里,无异于晴天霹雳。帅旗倒落,各部族顿时群龙无首。原本还算有序的阵型逐渐向后靠拢,试图重整,却因各部头人的慌乱命令而逐渐瓦解。
巴图头人并未真正阵亡,却因前军溃败,无法及时发出统一指令。
乌尔古部的头人年纪较轻,经验尚浅,看到帅旗倒下,脸色瞬间煞白。他惊惶地喊道:“退!退到北面的峡谷,我们还能守住!”部下听到命令,纷纷拉转马头,向北狂奔。
然而后队还未撤完,前队已经乱作一团,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怒吼交织,队伍陷入了自相践踏的境地。
图鲁部的头人本就是个胆小怕事之辈,见到帅旗倒下,第一反应就是“巴图头人完了!”他心念一转,竟然直接甩下自己的士兵,拨转马头便跑。他大声吆喝道:“快逃!各自逃命!”
原本试图重整阵型的图鲁部士兵,一听这话,更加人心涣散。有人喊着要保护头人,有人干脆丢下兵刃,狂奔向北,连回头看一眼战场的勇气都没有。
冯道站在九宫岭最高处,冷眼看着这场逐渐失控的溃逃。他看到契丹联军原本气势汹汹的队伍像被风吹散的沙砾,分崩离析。
老相国转头对马康说道:“青竹这小子的活已经干完了。敌方败势已显,你带着轻骑下山送契丹人一程,驱赶即可,勿使敌军重新聚集。”
马康领命,带着风字营和使团的轻骑,一阵风的冲下山去,这三百生力军加入了战场,看见还有那在整队的契丹军,就远远的弩箭招呼着,总之看见有人聚集,就冲过去驱赶,压着整个契丹联军沿着峡谷向北逃窜。
各部族之间互不协调,甚至彼此阻碍,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撞倒、踩踏、跌落的景象随处可见。部族军士的脸上满是惊恐,他们只想尽快远离这片杀戮之地。
一些溃逃的队伍甚至开始争抢出逃路口,彼此推搡拉扯,短兵相接的内讧悄然展开。此时已无所谓什么同族之谊,能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目标。溃兵的怒吼、哀嚎混杂着破碎的喊杀声,在九宫岭下久久回荡。
此时连番透阵的山字营具装骑兵,让过了溃兵逃窜的路线,也配合着马康,在场间驱散成建制的契丹骑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青竹和马康便会师一处。
隔着老远距离,马康就冲着青竹一挑大拇指,高声道:“此战破敌,确实神勇!”
青竹一路身先士卒,勇破敌阵,斩将夺旗,马踏枪挑,毙敌百余人,确实累得够呛,仗着一身真气未散,在马上向马康抱拳。
马康来到近前,看着眼前这位小道士,一身板甲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原本亮闪闪的板甲,几乎染成了赤红,就连大青马也变成了大红马,心知此役这小子真是拼了命去。
马康示意许由带队继续追击契丹残部,自己跳下马来,上前迎住了青竹。
见青竹满身疲态,强撑在马鞍上,连忙挥手示意手下取来水袋,一边安抚青竹的战马,一边说道:“你这身板甲虽是北七州的顶级手工,可也挡不住你这样拼命穿法。来,我帮你把盔甲卸了,你小子没受伤吧?”
说罢,马康利索地将青竹从马上扶下,让他靠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好。
他小心解开板甲的固定扣环,但发现连接处早已被血渍凝结得难以松动。
盔甲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有几处甚至凹陷得严重,明显是硬抗了数次重击。
青竹的脸色微微发白,却笑着摆手,表示自己没事。马康皱眉啧啧道:“这盔甲都脱不下来,这是你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
青竹周身摸了摸,懒洋洋回道:“当然是敌人的血,我又没受伤。”
马康没理他,吩咐士兵取来温水。温热的水一浇,血痂慢慢软化,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周围几名士兵闻着直皱眉,却不敢出声。
青竹身上盔甲终于松动了些,马康一边轻轻卸下,一边随手用布巾将浸着血水的甲片擦拭干净。解下护肩和胸甲时,发现青竹的内衬早已被血汗浸透,后背和腰侧有几处深深的擦伤,甚至能看见皮开肉绽的痕迹,足见此役之凶险。
“唉,剩下的契丹人怎么收拾?”卸了甲,青竹感觉轻松了不少,回头看看北面的烟尘,问道。
第79章 太狡猾了,出口还有埋伏
鹿儿峡的狭长峡谷,平日里是风光旖旎的通途,今日却成了契丹部族军的修罗场。
峡谷两侧山石嶙峋,乱石密布。峭壁上枯木残枝,迎风招摇,仿佛死神挥舞的干瘦臂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灼的烟气,令马匹与人都变得更加焦躁不安。
最先溃散的是巴图部的中军阵,他们原本负责押后,镇住全场。谁成想,在青竹率领的具装骑兵凶猛冲击下瞬间崩溃。
马嘶声、惨叫声夹杂着喊杀声在峡谷中回荡。巴图一个照面被青竹抽下了马,还没回过神,他的亲兵舍生忘死得抱着他就逃了。
随后帅旗被青竹砍倒,整个前阵的部族军就乱了逃,胆小的开始逃命,原本还能坚持坚持的阵型,瞬间就散了架,应了那句话,兵败如山倒,慌不择路的败兵溃兵,将峡谷变成了一条狭窄的绝境通道。
后续的契丹士兵被迫从这些尸体和血泊中踩踏过去,血水与泥土混合,地面变得滑腻不堪。许多人脚下一滑,摔倒后再也没能爬起。
“向北边集合!”一个头人嘶哑着嗓子嘶喊,试图重新集结溃散的队伍。然而,奔逃的士兵们根本无心听令,他们眼中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尽快离开这个杀人的峡谷。
契丹部族军的轻骑本是精锐,然而现在,连他们的战马也失去了以往的威风。慌乱的马匹也是步履维艰,体质稍微弱些的脚下踩到尖锐的石块或滑进泥坑中,当场摔倒,压得骑手哀嚎不已。
一些士兵试图下马,徒步逃生,却又因甲胄过重,步履维艰。他们惊恐地卸下身上的铠甲,扔掉长刀,恨不得光着屁股,拼命向北跑去。
乌力买部的士兵算是部族军中最善战的一支,但此刻也因为失去了指挥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那位铁骨铮铮的头人乌力买生死不知,列阵在最前的奎尔部骑枪兵冲也不敢冲,撤也不能撤。
几名百夫长试图稳住阵脚,但仅仅呼喝了几句,便被流矢射中,纷纷倒地。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冲击阵型彻底崩溃,他们撇下战友,拉着战马仓皇后退,仗着身强马壮提起速度来和其他部族抢夺逃命的道路。
鹿儿峡悠长的峡谷两侧有几处豁口,逃遁的契丹部族军刚想从这些豁口溜出去,早有准备的火字营士兵将火油倾倒在地面上,一阵火光冲天而起,便将路口封住了。
猛火油就是原生的石油,烧起来浓烟滚滚,浓烟本身还带着硫磺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后方试图冲过火障的契丹士兵,被突然扑来的火焰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转眼便化为焦黑的尸骸。
“冲出去!冲出去!”一些契丹士兵红了眼,手持长刀,试图硬闯火障。然而,他们的马匹却在火焰前瑟瑟发抖,不敢上前半步。
人群拥挤不堪,有人挥刀砍杀同伴,硬生生抢出一条血路。更多的人则跪在地上,绝望地大哭,手指颤抖地指向被大火封锁的出口,嘴里喃喃念着家乡的名字。
在太清骑士团不断驱赶下,契丹人认清了现实,现在只有不断向北逃窜,离开这个破地方越远越好。
而在峡谷中段,更加惨烈的一幕正在上演。一群契丹装束的弓弩手埋伏在两侧的峭壁之上,发现哪里有士兵战马聚集,便有一阵箭雨倾泻而下,精准地射向峡谷中的想要聚齐力量的散兵。
弩矢破空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契丹士兵的惨叫与战马的嘶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泞,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倒下,将通道挤得更加狭窄。
一些契丹士兵想要翻越峡谷的峭壁逃生,但山石陡峭,根本无法攀爬。他们绝望地跪在乱石间,举起手中空荡荡的兵器向上哀求。
山上的契丹弓手毫不留情,弓弩拉满,箭矢穿透他们的咽喉或胸膛。这些曾经的北疆悍勇之士,如今只剩下垂死的哀嚎与颤抖。
巴图所在的中军逃得最快,经过一阵土法治疗,巴图渐渐回过了神,只是还不能动弹,安置在运粮的马车上,已经撤出去二三十里,眼看着前面就是鹿儿峡的出口了。
此时巴图恢复了意识,想要坐起身来,结果微微一抬头,胸腹剧痛,自己伸手摸了摸,感觉断了七八根肋骨。也怪青竹下手太狠,实实在在抽了一棍子,差点没直接把这货打去见长生天。
“快!加快速度!前面就快到出口了。”巴扎尔部的一位百夫长高声喊道,他倒算是装备还算完整,催着马向峡谷北面的出口。
鹿儿峡北端出口,就是之前冯道使团扎营的地方,这厢的地势也渐渐开阔。不少契丹部族军已经远远看见出口,那种逃出生天的幸福感如同醇酒般在心间蔓延开来。
“快到头了!”一个脱得近乎裸身的士卒一边狂奔,一边挥舞手臂,嗓门大的连峡谷里的乌鸦都吓飞了。他身旁一个满脸灰尘的家伙差点喜极而泣,嘴里还念叨着:“祖宗保佑啊,这回回去一定给家里的牛换个新鼻环!”
跑在前头的契丹兵卒率先冲进了出去,踩在峡谷外的草地上时,简直有种重生的感觉。
他兴奋地高呼:“咱命大!活命了!”
这一声喊如同火把点燃了干柴,峡谷中疲惫不堪的溃兵顿时爆发出一阵纷乱的乱叫:“啊啊啊——冲出去!”仿佛每个人都变成了赛马场上的头马,速度突然快了一大截,一群人连推带搡的狂奔了起来。
正当他们以为死里逃生,迎接他们的会是故乡的草原和牛奶酒的时候,突然——“轰——”一声巨响!
一道惊天动地的炮声在峡谷出口处响起,声音震得前头几个跑得最快的士卒脚下一软,当场摔了个狗啃泥。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十几息之内列好阵势。张弓搭箭,箭头森然闪着冷光,齐齐对准了满脸懵逼的溃兵。
就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弓箭手后面一面大纛缓缓升起,这面大旗黑底金边。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巨大的契丹大字——“耶律”。
“耶律?!啥意思?”一个契丹兵卒愣了一下,转头问身边的同袍。那人满脸苍白,嘴唇哆嗦着:“大哥,你是不是傻?咱契丹的皇族耶律家!这是咱自个儿人!”
躺在粮车上的巴图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晕了,他命亲兵缓缓将自己扶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大纛旗不解问道:“封住峡谷出口的是谁?挂着的还是皇族的旗帜。”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逃窜,其他几部的头人也渐渐汇集到他身边,尤思鲁头人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回道:“应该不是陛下的狼旗,看着就是皇族里哪个王子,怎么这会封住了我们的退路,这是要做什么?”
众人正议论纷纷,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地面随之震颤。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去,只见一支三四百人的骑兵部队出现在南面的峡谷深处,迎着尘烟滚滚而来。这队骑兵既有轻骑,又有披挂重甲的具装骑,队形整齐,战旗猎猎,杀气腾腾。
巴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这是冯道的骑兵追上来了。”他抬头看向峡谷北端出口,又看向身后迅速逼近的骑兵,手下几名亲兵护在他周围,眼神中尽是绝望。
尤思鲁等头人也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着散乱的溃兵,人人心底发凉。他们已经无路可逃。前有箭阵封路,后有骑兵压阵,这条鹿儿峡,成了一个死局。
正当众人心如死灰之际,北端箭阵突然动了起来,犹如大海开浪,密集的弓箭手迅速分成两列,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随即,从通道中缓缓走出一名年轻的契丹将领。他披着一身金光闪闪的锁子甲,外罩一袭朱红披风,披风在风中翻滚张扬,气势如虹。他纵马来到溃兵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如雷霆般在峡谷中回荡:
“所有契丹人,放下武器,站到左边去!各部头人,速速过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此人虽然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刚出头,但身形极为魁梧,站在人群中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他面容刚毅,浓密的剑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宛如鹰隼般锐利,平时虽显宽厚,但目光一扫,便令人心生敬畏。
他鼻梁高挺,鼻翼微宽,狮鼻阔口,宽阔的颌骨与微微翘起的下颌,整个面孔可称霸气十足。
头人们当中有那眼力好的,眯缝着眼睛看了半天,小声对众人说道:“巴图头人,我要是没看错,对面这人,像是人皇王之子,前皇太孙耶律阮。”
“什么?”众头人皆惊异。
巴图强忍着胸腹的疼痛,回头看了看赤耶部的头人,皱着眉痛苦的问道:“你没看错?是阿保机陛下的长孙耶律阮?”
“怕是不会认错,他有个妃子是我们部族出身。春捺钵那会,我们还给他敬献过白马。”
对于突然出现的耶律阮大军,巴图脸上一阵阴晴不定,但是毕竟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江湖,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喟然长叹道:“唉呀,上了当了,上了老狐狸的当了。”
结合这次带队出来追击冯道使团,一路各种不顺,巴图头人幡然醒悟,自己带着部族联军从一开始追击,就是一步一步踏入了冯道这老狐狸给自己和众头人编织的陷阱里。
看着远处的耶律阮,率领箭阵,一步一步向己方压迫过来,巴图一脸苦笑,又是一声长叹,叹气的劲大了些,扯动了伤处,叹了一半,捂着胸骨两肋,咬着牙说道:“皇太孙在前,我等已经溃败成这样,赶紧过去,降了吧,还能的一条活命。”
众头人心中皆是暗自叹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齐齐下马,卸了甲,摘了兵刃弓刀,十几个头人扶着巴图,一步一步朝着耶律阮走去。
来到耶律阮的马前,他们单膝跪地,齐齐拜倒在这位皇族太孙面前。连伤痕累累的巴图,也强忍着胸骨和肋下的剧痛,咬紧牙关弯下腰来,颤声道:“巴图,率部族联军追敌失利,今日前来请降,还请皇太孙宽恕。”
耶律阮坐在马上,冷眼看着这群往日里桀骜不驯的头人们,脸上虽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深知,眼前这些头人在草原上都是一方豪雄,平日里谁也不服,就连叔父有时候都约束不住,此时居然如此恭敬跪在自己面前。
想到此处,都是自家人不宜折辱过甚,他缓缓下马,扶起巴图,问道:“你就是巴图头人?黑山岭巴扎尔部的?”
巴图此时受伤不轻,强忍痛楚,回道:“回皇太孙的话,正是巴图本人。”
耶律阮见他有伤,吩咐道:“找人收拢你的人马,你先到后营去治伤。”
随后耶律阮转身走到另一个头人面前,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族?”那头人慌忙回道:“尤思鲁,属青河萨布部。”如此挨个问了一圈,将十几名头人的姓名、所属部族一一记下。
问毕,耶律阮站定,转身对这些头人说道:“无军令擅自出兵,追击友邦使团,本是死罪。但我契丹皇族,向来以恩德服人,今日不杀尔等,只要尔等肯归降,往后忠心事主,自会予以厚待。”
这几句话就是公私参半浑水话,众头人也都不傻,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
众头人纷纷伏地叩头,口中连连称谢:“谢皇太孙恩德,必不负今日宽宥之恩!”
随后众头人依着次序,召集自己的部族,挨个清点,点完了报上数,随后直接去往耶律阮的山外大营里整顿休息。见契丹人开始收拾残局,马康率领的轻骑远远的打了个呼哨,拨转马头,纷纷撤离。
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鹿儿峡之役至此算是圆满结束。
第80章 老相国果然老谋深算
耶律阮拿到最后的人数统计也是苦笑不已,三千多人的队伍,最后能活着走出鹿儿峡的不到两千人,即便是有心打无心,对于生长在马背上的契丹族来说,损失也算是颇为惨重。耶律阮拿着名录,唤过自己的亲兵,朝着九宫岭疾驰而去。
夜色渐深,九宫岭的营地在胜利的喜悦中显得格外热闹。
篝火燃得正旺,火光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影影绰绰的人影忙碌穿梭,弥漫在空气中的欢呼声和笑语为这几日的激战画上了浓墨重彩的句号。
士卒们围着火堆,分享从契丹部族军中缴获的烤肉、乳酪这些不常见的吃食,有人将刀劈开的大块牛羊肉架在火上烤得吱吱作响,香味四溢。
青竹从医疗帐中走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恢复得极快。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他换上一袭干净的道袍,轻便舒适,不再是那身华丽的板甲。他抖了抖袖子,感受到了这几个月来少有的轻松。
这一战杀得酣畅淋漓,却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人力有时穷,茫茫军阵,硬桥硬马的冲打起来,真是不能一个人逞英雄。师父说的很对,万人敌根本不可能。
青竹此战身先士卒,居功甚伟,身边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目光扫过后营四周,冯道、马康、钱弗钩这帮人都不在。他的视线停在了冯道车厢,车厢门口居然摆着老头一路舍不得多喝的酒坛上。
老相国的珍藏美酒可是出了名的难得,平日里珍而重之,等闲不得喝上一口,这都快回去了,还剩了大半坛子,原封运回去,这不糟蹋了运力。
青竹挑了挑眉,心中暗道:师父的酒我都没饶了,更何况他腰缠万贯的老相国。青竹蹑手蹑脚靠近酒坛,趁着没人注意一把拎起,找了个背人的地方,灌了满满一大口。
醇厚的酒液入喉,如火烧般瞬间暖遍全身,驱散了战后的疲乏。
酒劲上涌,青竹美美嗝出一口酒气,仿佛一天的疲劳都随着这口浊气呼了出来。
他的耳边是营地里此起彼伏的笑声和脚步声,偶尔还有几句士卒之间调侃的戏谑声。
青竹正走神间,耳畔传来冯道洪亮的声音。他揉了揉眼,坐直了身子,却见老相国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气呼呼地朝他走过来。
冯道一袭宽袍广袖,手持折扇,步履轻健,一副文人雅士做派。青竹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襟散开,袖子乱七八糟,手里还紧拎着酒坛子,模样实在有些放荡不羁。
冯道走到近前,见青竹嘴对嘴的抱着酒坛在猛灌,忍不住瞪圆了眼,刚要开口斥责,却一想到这小子今天作战英勇,以一当百,斩将夺旗,着实给自己长了脸,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
他哼了一声,瞪了青竹一眼,语气虽略带嫌弃,却也带了几分宽慰的笑意,道:“赶紧整理整理衣服,像个人似的!有外客到访,可别让人笑话了。”
青竹这才缓过神来,连忙将酒坛往身后一藏,抖了抖衣摆,把散乱的道袍胡乱整理了一番。
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火光下,一队身影正缓缓靠近,领头的高大威武,居然是个契丹贵族。他赶忙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不解问道:“这谁啊?这不是刚把契丹人打退么?怎么还有上门的?这个揍不揍?某家的亮银枪呢?”
“仗打蒙了吧,你?”冯道没好气的用折扇在青竹头上敲了一下,道,“收拾立整了,随我过来。老夫辛苦谋划一路,为的就是此刻。”
青竹揉揉脑袋,不解问道:“什么呀?打了半天,咱不说大获全胜吧,也是四百人破了三千骑兵,这么个胜仗,怎么还要跟契丹人谈?按照套路不得是割地赔款啥的?咱顺便再把云州要回来。”
冯道更加嫌弃的斜眼瞥了瞥青竹,伸手又要打,被青竹轻飘飘躲过,老相国解释道:“四百破三千,你以为打的是皮室军啊?你带的具装骑兵也就欺负欺负部族军的轻骑。还想把云州要回来,不知道的以为你青竹元帅生擒了耶律德光呢。真是癞蛤蟆打哈欠!”
“怎么讲?”青竹知道老头有点动怒,适时地捧了句哏。
“你好大的口气啊,你!”冯道晃了晃手中的折扇,道,“赶紧跟老夫过来,哪有闲工夫跟你磨牙。”
营地里来的人自然是契丹前皇太孙耶律阮,冯道冯相国给足了这位契丹贵人面子,一直迎到了大营门口,人未到居然已经高声招呼上了,“皇太孙殿下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啊!”
冯道这个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普天之下,任谁也不敢托大,耶律阮赶忙翻身下马,稳稳的落地,甩去金边披风,拱手向南朝老相国标标准准施了一个全礼,那动作比青竹还要严谨几分。
青竹愣了一下,没想到来人居然行南朝的汉地礼节,再仔细一看,这位契丹皇太孙居然内里穿着的南朝文士服。
只见耶律阮一袭青色襕衫,色调如春日湖水般温润,沉稳中透着几分儒雅。襕衫质地轻盈柔和,用的是上等的湖绸,衣料光泽细腻,下摆宽大,行步时衣襟微扬,露出隐隐绣着精美暗纹的衬里。衣袖微宽,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点缀出流水纹样。
那耶律阮虽然相貌英武,面容粗犷,没想到行礼颇合法度,衣袖宽大,行礼之时袖摆不可晃动,这位契丹皇族,缓缓合拢双手,深深一揖,口中道:“契丹耶律阮见过相国大人,请相国大人政躬安!”单听声音,青竹有种南朝士子拜见冯道的恍惚感。
冯道一见耶律阮如此做派,笑声更大了几分,亦是正经八百的回了一个全礼。
按理说若是自恃身份,回个半礼也就罢了,老相国这个身份,这个级别,天下间能让他行全礼的就那么两位,一个石敬瑭,一个耶律德光,只是本着两国相交的原则,还是给了耶律阮这个面子。
皇太孙耶律阮见老相国回了一个全礼,脸上一惊,赶紧避趋开,口中连忙称道:“伯父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这一句“伯父大人”出口,青竹也愣了愣,心道:这都什么辈分,你一个皇太孙至于这么攀亲戚么?
没想到老相国倒是坦然受了这个称呼,表情居然还有些伤感,他说道:“乃父人皇王坐困洛阳六年,期间与老夫相交甚好,多有诗词唱和。唉,可惜老夫一介文人,洛阳城破之时,护不了他周全。”
这事说的是耶律阮的父亲,阿保机长子耶律倍,当年浮海投了后唐,一直居于洛阳城,这位人皇王最爱慕汉地文化,自然与冯道这位文臣领袖颇有来往。
只是后来石敬瑭起兵反了后唐末帝李从珂,李从珂本着一颗谷子都不留给你这反贼的心思,带着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传国玉玺,月光宝盒啥的一起自焚,捎带手的把人皇王也带着一起殡了天。
说道此事,耶律阮眼中微微赤红,叹了口气道:“那也是先父命数使然,怨不得旁人,先父与相国伯父相交莫逆,有子期伯牙之交,伯父在上,再受小侄一拜。”
两人如此繁文缛礼,在大营门口客气了半天,终于再次叙过家常之礼,冯道这才介绍了青竹与耶律阮见礼,青竹一身道袍还是老一套,手掐三清诀,行了稽首礼,两人平辈相见。
耶律阮与青竹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岁上下,只是青竹修道日久,耶律阮就算是早年失怙,心思更加早熟些,又在草原风吹日晒的,看着年长不少。
见完礼,众人在冯道的中军大帐落座,大营里本就在摆庆功宴,少时,帐中摆下一桌酒宴。
借着大帐里通明的灯火,耶律阮这才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青竹,笑道:“今日里小王听闻有一员猛将,带着一百骑便杀透巴图的军阵,一招就将他挑落马下,顺手砍了中军大纛,青竹少兄真的可称勇冠三军,小王佩服万分。小王敬少兄一杯。”
青竹哪里想到这个耶律阮开头先敬自己,瞥了瞥主座上的冯道,老相国点了点头,青竹这才与这位皇太孙对饮了一杯。
耶律阮将青竹拉近,神神秘秘一笑道:“少兄箭术也是超脱凡俗,那晚天色那么暗,你连珠三箭,险些要了小王的命。”
“那晚真是你啊?”青竹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位契丹贵胄,想起了在春捺钵,契丹现太子耶律璟遇袭的事情。
耶律阮倒是实诚人,话题敏感,他也没多说,只是微微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边这才开始说上正事,经过冯道和耶律阮这番商议,青竹才大概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明白。
原来,冯道早在出使契丹之前,就因耶律倍与契丹皇族的渊源,早已暗中联络上耶律阮。在冯道的推演中,南北交界之地的北七州,无疑是耶律德光舍不得的肥肉一块。
怎么才能让契丹放弃对北七州的领土野心呢?老相国这种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深知,口头上的谈判与讨价还价那都不足为凭。领土问题嘛,用武力解决才是最硬的道理。
不过,冯道也清楚,仅靠北七州单方面的军力,难以对抗整个契丹。老狐狸开始思考另辟蹊径,借助契丹的内部矛盾,来一招移花接木。
原本,一路之上冯道带着使团慢悠悠的前行,主要是想找个合适的位置,联合耶律阮唱一场“双簧戏”。他准备在契丹地界与耶律阮的军队打一场“假模假样”的战斗,摆出两军对阵、旗鼓相当的局面。
这样操作,既能展示北七州的军力,让耶律德光心生忌惮,又能无形之中提升了耶律阮的声望,算是一举两得的缓兵之计。
谁料想就在春捺钵期间,耶律德光为了拉拢自己的嫡系,下令将云州等地封赏给自己手下的心腹,而巴图等外藩部族则一根毛都没捞着。
这引发了巴图等头人的强烈不满,他们原本就对契丹内部的亲疏有别心存不满,如今更是怒火中烧,各个怨气冲天。
冯道敏锐地察觉到这点,随即调整了策略。
为了激化巴图等外藩部族对自己出使使团的觊觎,冯道特意安排青竹带着厚重的礼物,显摆般地挨个打点契丹各部族。
这自然引起了外藩部落的觊觎,而耶律阮也通过萨满大祭司的嘴,放出消息称冯道使团此次得到了契丹皇室的赏赐,获利丰厚。
冯道和耶律阮隔空一唱一和,巴图等头人自然产生贪念,并根据以往经验认为冯道使团是软弱可欺的南蛮汉儿,契丹部族军,打不过陛下的皮室军,还能打不过你?
事实正如冯道所料,利欲熏心的巴图召集了大量部族人马,尾随冯道使团,企图劫掠,期望能够顺势杀入北七州,夺来领地。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从一开始,冯道就在为他们布下陷阱。
冯道一路上看似疯狂逃窜,实则暗中放缓行军,选择地势复杂、适合埋伏的路线,逐渐将巴图等人的队伍引入了鹿儿峡。而鹿儿峡正是冯道事先与耶律阮约定好的决战之地。
结果,这一路上巴图等人一步一个坎地踏入陷阱,从一开始的马匹拉稀,到拔里部被全歼,再到鹿儿峡受阻,所有的节奏都在冯道的掌握之中。
在此过程中,冯道一边安排太清骑士团在九宫岭搭建防御阵地,一边实时跟耶律阮通报动向,给他从容调兵赢得了宝贵时间。
直到整个契丹部族联军身陷鹿儿峡,青竹带领百名重骑横扫军阵,面对前后夹击的局面,巴图在马前投降时,他才幡然醒悟,明白是自己中了冯道这老狐狸的奸计。
待冯道和耶律阮跟帐中众人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众人纷纷大笑称善,如今这个局面已经是北七州可以争取的最好结果。
青竹心中甚是震撼,自己只顾着作战,没想到老头心思这么深沉,一场出使不知道留了多少后手,终于达成了他想要的结果。
第81章 朔风伤人更伤心
趁着席间众人开心,耶律阮向冯道呈上了自己统计的军功战策,就后续的战俘安排等事宜,向老伯父问策。
冯道顺手翻了翻,眼见俘虏人数不到两千,暗自算了算己方损失,差不多一比十的战损比,这一点老头还是觉得甚为欣慰。他又看了看巴图等头人按了血手印的效忠书,哈哈大笑。
老头子说道:“如此甚好,这帮桀骜不驯的外藩部族,即便是给老夫俘虏了,最后也只能放了。能够落在你手里,才算是物尽其用。哦,对了,拔里部那个札木合一还在我这儿关着呢。来人呐,给札木合一吃顿好的。”
冯道这番举动带着狭促的心思,如今拔里部头人被俘了好些日子,一直严密关押,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如今满营欢腾庆功,想来是打了胜仗,猛不丁给他送去上好的吃食,故意扰乱他的心神。
看见眼前四个盘子八个碗,还有一壶上好的南方烧酒,札木合一眼泪都快下来了,心中暗想:完了,完了,南蛮子打赢了,部族军救不了我了,这是……断头饭不成。
札木合一鼻子一酸,眼眶泛红,看着满桌的吃食,眼泪差点流下来。
送饭的厨子甚为不解,喝道:“饭菜没见过么?老相国特意吩咐给你送来的?咱们南边的食物精美,没见过吧,看把你都馋哭了,别愣着了,赶紧趁热吃吧。吃完了好上路哈。”
厨子的意思吃完了好让契丹贵人把你领走。但在札木合一听来,这特么就是断头饭啊。
看着满桌珍馐美味,札木合一把心一横,老子死了也得做个饱死鬼,也得多吃一口南蛮子的饭食,这才对得起长生天。他席地而坐,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也真是好多天没怎么吃饱,这通风卷残云。
这番暴饮暴食的模样看得厨子都发慌,心想:自杀的方式有很多啊,把自己撑死也不是个事啊。
话说回大帐里,冯道让耶律阮回营的时候带上札木合一,又吩咐他把这些外藩部族的血誓效忠书藏好,未来这些小部族该干嘛干嘛,到了时机再拿出来用。
这下轮到耶律阮大惑不解,他在族内这些年忍辱负重,伏低做小,叔父皇帝耶律德光表面上对他宠爱有加,视如己出,实际上暗中提防,从不让他经营自己的势力。这次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收拢了一大票外藩部族,没想到冯道还坚持不让他做大,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冯道人老成精,看耶律阮一脸沉吟,也没多劝,反而转头看看下垂手的青竹,这小道士今天又是断后,又是冲阵,鏖战一整天,着实是饿了,此时手拿把攥,正在大快朵颐,吃相甚是令人不齿。
冯道咳嗽了一声,瞪了青竹一眼,小道士抬头看了看,看老相国面色不善,猛然噎住了,随后放下手中的羊腿,擦了把嘴,抱拳问道:“相国有何吩咐?”
冯道捻须笑了笑,道:“你仔细看看咱们大契丹的皇太孙。”
这个看一看当然不是普通的看,青竹心知肚明,端起酒杯顺了顺噎住的羊肉,掐起法诀,一口丹田气沉,调真气入木,朝着对面耶律阮看了看,道:“没错,就是他,那天晚上要不是有这道玄青气,我都射不出箭。”
他这么一说,声音虽然轻,但是离着太近,耶律阮自然是听到了,知道说的是那夜月下猎田鼠之事,皇太孙殿下老脸一红,问道:“青竹少兄,你是说某家的头上有什么?”
冯道瞅了瞅青竹,又瞅了瞅耶律阮,低声说道:“青竹自幼随刘真人在崂山清修,不说道法通神吧,也确实有几分道行。所幸帐内没有外人,就这么说吧,若老夫所料不错,机缘巧合之下,他日你当为契丹之主。”
乍一听闻冯道这么说,耶律阮的心脏忒不争气的一阵狂跳。
人呐,在心脏狂跳的时候,有种情况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耶律阮才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伯父,我果然有此机缘?”
冯道眯着眼,捻着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微微笑道:“旁的不敢说,这小道士,却可称为双目如电,观透沧海辨鱼龙。”
听冯道如此吹捧自己,青竹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刚想开口谦虚几句,却被老相国一个眼神制止。冯道难得有装神弄鬼的机会,哪里能让小道士给自己搅和了。
老相国继续神神秘秘说道:“这小道士在南边看了一圈,莫不应验,所以殿下稍安勿躁,契丹必然是殿下囊中之物。只是……”
“伯父但讲无妨,”耶律阮从最初的震惊当中缓过神来,刚刚心神激荡,一时间口干舌燥,抄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几大口,声音发涩,但又无比诚恳的望着冯道。
冯道站起身来背着手,沉吟了一下,主要是为了拿捏风度,开口说道:“当今契丹陛下,你的叔父春秋鼎盛,又新的了领土,无论气运还是体魄都在巅峰,此时断不能与其争锋。殿下刚刚弱冠,来日方长,在老夫看来,起码还得再隐忍近十个春秋……”
“相国,这也能说?”青竹大急,出言制止道:“这是小侄跟您私下推演,做不得数,您这算是泄露天机……”
“无妨无妨,”冯道心中暗暗好笑,心想什么泄露天机,无非就是唬人的玩意,青竹哪有自己知道的清楚,为了安抚耶律阮的人心,平衡草原上各个势力,老头子自然是要借鬼神之名安排妥当。
耶律阮听冯道如此说法,当下撩衣跪倒,抱拳道:“伯父此言真让阮如同拨云见日,若小侄日后真能荣登大宝,必不负伯父所托。”
冯道微微一笑,赶紧将这位皇太孙殿下扶起来,政治人物的一时承诺纯粹可以当身体中后偏下部排出来的气,老相国见得多了并不在意。
在这之后,老相国叮嘱耶律阮不得冒进,不得造次,这几年不可擅自经营自身势力,不得暴露外藩部族效忠一事,随后再也不谈政事,只是一味劝酒。
不到二更天,耶律阮因为心神大受激荡,不胜酒力醉倒过去,便在冯道大营中休息一夜,到了第二日才告辞回了自家大营。
经此一役,此次使团再无大事,冯道传令,休整两日,到了五月十五才下令拔营返程。
九宫岭离着北七州的古长城直线距离不到五十里,只是山路有些崎岖,交战急迫之时调兵遣将自然无妨,仗都打完了,老相国哪里肯走山路,一路从九宫岭下了山,出了鹿儿峡,沿着滦河河道,舒舒服服躺在四轮大马车上回到了景州的地界。
到了自家的地头更是轻松了很多,浮光道士带着山字营先回了幽州驻地,冯道使团在景州接上了早一步撤退到此的司裴赫,使团逗留了一日,便继续向西,回了幽州。
十多日未见司裴赫,青竹自觉理直气壮地赖在小姑娘的马车上,一路倒也悠哉。
司裴赫起初对这厚脸皮的小道士颇有些不满,但听说他血战而回,身上也挂了点彩,一时心软,任由他半躺半靠在自己的车上。
车厢内倒是充满了难得的轻松气氛,青竹时不时逗弄着司裴赫豢养的猫咪,或者从随行的补给车上顺点零嘴,喂得它毛都发亮了。
司裴赫翻着账册,偶尔抬眼瞥一眼这个懒散得不成样子的小道士,心里却也有些庆幸他还活着。
到了幽州城外,青竹才恋恋不舍地跳下马车,和随行的骑兵一同入城。
冯道使团进驻城主官邸,当晚便大摆庆功宴。老相国坐镇主座,满脸含笑,犒赏使团所有成员。
从马康到亲兵,无一人落下,每人都得到了一份丰厚的赏赐。那些随行的太清骑士团成员更是每人得了一柄精良的战刀与一包沉甸甸的银锭,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与此同时,冯道还命人将阵亡将士的名单重新誊清,由司裴赫与老钱共同核算后,亲自安排发放抚恤金。
那金额之高,竟让不少活着的骑兵都露出羡慕的神色,抚恤金足以让那些战死者的家人富足过完一生。
冯道对此却毫不吝啬,道:“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官邸里发放抚恤金的场景也被人津津乐道,有几个身受重伤、无法继续服役的骑士,因伤情严重,被当场安排了后续的优厚安置,更让人感叹这位老狐狸虽然精于权谋,手段百出,却也是真心厚待属下。
青竹倒是没拿到什么赏钱,反而还落下一堆活,按照冯道的说法,太清骑士团是他自己的队伍,阵亡的骑士那边,由他亲自去发抚恤。
青竹确实没拿到什么赏钱,倒是被冯道塞了一份厚厚的名单,外加一句“你自己的骑士团,你自己去料理”,让他再想推脱都没了借口。他知道这事关重大,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收起了往日跳脱的模样,郑重地接下了这份差事。
他一身正式紫衣道袍从官邸带了银票、战死者的名单以及冯道早已准备好的抚恤礼物,一家一家地走访。
第一户人家是一名年轻骑士的家,门外挂着白布,庭院里一片凄清。青竹敲门进去,迎面就看到骑士的妻子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泪眼婆娑地站在堂前,年迈的父母倚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青竹没有说太多,放下抚恤金和一件精心挑选的礼物,深深一躬,说了一句:“节哀顺便。”
骑士的妻子没多言,只是抱着孩子,几乎站不住脚。青竹默默退出门外,握紧拳头压下心头的难过。
这样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重复。每到一户,他都会亲自送上抚恤金,放下一些军中带来的战利品,尽量安慰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
有的家属虽然悲痛,却也为青竹这位亲自上门的“大团长”感到些许宽慰。有的则怒不可遏,甚至责骂青竹为什么没有护住他们的亲人。
青竹从不辩解,只是低头受着,再次郑重道歉。他的心性一向跳脱,但在这些死者家属面前,他却无比沉默凝重。
整整七天,青竹走遍了幽州周边的每一户骑士家。
等到最后一户走完,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上火上得连眼睛都肿胀起来
这一番走访,彻底让青竹明白了战争的代价。原本无忧无虑的小道士,此时再也笑不出来。
司裴赫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言,只是觉得他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过去的青竹总是爱胡闹,满口玩笑,仿佛天塌下来都有老天爷撑着。现如今的青竹,却有了些让人信服的担当。她偶尔会看到青竹独自坐在庭院里,手里捏着那份已经用得发皱的名单,望着天出神。
冯道见状,也没再给青竹安排什么杂务。他知道,这小子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但心里早就记住了这些阵亡骑士的名字,甚至比名单上还清楚。
老狐狸心中暗自点头:这次让青竹跑这一圈虽说是苦了他,但这份沉重的责任,终究让这个年轻人真正成长起来了。
又过了五日,幽州城内的事务终于告一段落。冯道一声令下,队伍整装启程,踏上返回东京汴梁的旅程。
以老相爷的性子,自然选择了安逸的水路,自幽州沿运河回汴梁,一路向南,既快捷,又免去了颠簸之苦。大船在河面上稳稳行驶,河风轻拂,倒是有几分悠然。
青竹站在船尾,目光远眺。他的身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与之前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小道士判若两人。
经历了北地的风霜和连串的厮杀,他的心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战场上那些生离死别的场面、阵亡骑士家属的悲泣、冯道的精湛布局,都让他重新认识了世间的复杂与沉重。
好久没练功的青竹,回了幽州城后,终于闲下来有时间打坐静修,慢慢开始体悟“炼神返虚”这个境界的真实含义。过去,这只是经文上的词句,修行中追求的一种境界,似乎遥不可及。
但经过这次战争的磨砺,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明悟,所谓“返虚”,并非是对世事的逃避,而是直面一切、承受一切后的一种内心超然。
第82章 相国大人还朝
青竹闭目凝神,感受着运河上的风,他的内息随着呼吸自然流转,气息如流水般圆润通达,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随之融入。他感觉到自己的玄功仿佛跨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体内的真气愈加深厚、精纯,每一息间都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他知道,这正是炼神反虚的关键境界,超脱于形骸之上,却又深深扎根于这世间。
冯道站在船舱的窗边,端着茶盏,眯眼看着甲板上的青竹。老狐狸自诩阅人无数,此刻却不得不暗暗惊叹:短短数月,这个曾经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竟已洗尽铅华,脱胎换骨。
他看得出来,青竹的步伐比以往沉稳,气质比以往内敛,身上的杀气也尽数内敛起来。
“这小子,果然有成大事的潜质,”冯道心中暗想,轻轻放下茶盏。他又端起一卷舆图,嘴角含笑,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路途暗自谋划着什么。
船队行至中途停泊时,青竹常常在夜间盘膝而坐,调息炼气,心如止水。这一日,他正在运河岸边静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橹声,水面泛起点点星光。他心中一动,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笼罩着一种别样的清明。天地的风云、水波、船影、人声,在他的感知中化作了一体,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入了他的道心。
“道无止境,修行亦无止境。”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这一路的艰难历程,反而成为他道心精进的契机,而如今,他已然稳固了炼神返虚的境界,道术心性更上一层楼。
翌日清晨,冯道又一次召集众人议事,布置回汴梁的行程安排。青竹站在他的身后,自始至终,神情淡然,气质如松。看得司裴赫一时之间都有些晃了神。
司裴赫端坐在一旁,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落在青竹身上。那人依旧是她熟悉的小道士,眉眼俊俏,唇角挂着一抹懒散的笑,偶尔还会瞥她一眼,可越是这样,司裴赫就越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过去的青竹,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俏皮,眼神中满是轻快和无忧,而如今的他,眉宇间多了一层沉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那张熟悉的脸,明明还是那副模样,俊俏中带着些许顽皮,可她却隐隐感觉到,青竹身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仿佛是一种光芒被压在皮肉之下,细看之下又透出微不可察的荧光。
青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神情淡然,那股慵懒的劲头仿佛天生的,可他此刻却如同松柏般挺拔安静。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青竹整个人已经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却又像是这片天地间最鲜活的一点。
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道士,司裴赫又想起他整日赖在自己房间的惫懒样子,不由的晃晃脑袋,始终也没法把这两个不同的形象结合在一个人身上,想想都脑袋疼,索性也就不想了。
六月的天气,运河两岸的柳条已经绿得发亮,河水波光粼粼,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涂了一层碎金。
冯道的使团官船从幽州一路南下,经过二十日的行程,终于临近东京汴梁城。
官船宽大华美,涂饰的朱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头又换上了大晋的旗号,就这一点来说,冯相国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汴梁的轮廓渐渐显现在前方,巍峨的城墙如同巨龙盘卧,雄伟壮丽,直至天际。
远远地,青竹又看见了汴梁繁华的景象。城外码头处帆影重叠,各类船只来来往往,交易喧嚣声隐约传来;沿河的堤岸上,行人川流不息,挑担的商贩、提笼携篮的妇人、在岸边嬉戏的孩童,到处都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样子。
使团的官船没有停靠在城外码头,而是径直驶向汴河水门。这水门建造精巧,两侧是高高的城墙,门内立有两座气派的箭楼,楼上旌旗飘扬,城中传来的号角声悠远绵长,似是在为使团的归来鸣奏。
冯道全套官服,一身华丽的金紫光禄大夫袍服,背着双手站在船头,微微眯着眼,目光投向这熟悉的都城。他神情淡然,身后却是最高规格的欢迎仪式,一言一行之间难免流露出睥睨之意。
官船靠近水门时,已可见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许多人听闻使团凯旋归来的消息,特意赶来围观。远处的锣鼓声渐渐清晰起来,岸边百姓挥动手中的幡旗,欢呼声此起彼伏。
船队进入水门后,一队身披明光铠甲的禁军已经整齐列队,迎候在水门外侧。他们手持长枪,旗帜高举,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使团的官船停靠在汴河水门的专用码头,随着舷梯放下,冯道缓步下船,身后跟随着司裴赫、青竹及其他随员。
冯道整了整身上的朝服,气度非凡,他的一举一动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河岸上,早已等候的六部尚书、侍郎们齐齐上前行礼,他们的朝服在风中扬起,气度庄重而威严。
“恭迎相国,相国政躬安!”六部尚书齐声行礼,冯道却只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他那看遍天下的眼睛扫过这些官员,脸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对众人的心思了若指掌。
他明白,自己去朝半年有余,根据各种邸报反馈,桑维翰和石重贵这俩人把朝堂折腾的不像样子,满朝文武等着他这位大相国回来收拾残局。
上次陪着冯道出使,青竹还只是随团侍卫长,此番出使正经挂着副使的头衔,这种场面一概逃不了,陪在冯老相国身边,一一见礼回礼,一整套繁文缛礼走下来,六月份的天气饶是青竹内功通玄,也热的湿了内裳。
好在人群之中,身为开封府话事人的石重裔也在,一别半年,又看见老伙计,青竹自然是激动的紧,石重裔也是眼皮子浅,见礼之时两眼通红,差点哭出来。
青竹也是狭促,凑到他身边,轻声问了一句:“邸报上说,云婵师姐已经有,你可以啊,这么快就真怀上了。”
听着青竹调侃自己,石重裔当下乐了出来,点指道:“你这道士,少跟我扯,谁那么大嘴巴跟你说的,我这点事还能上邸报。你师姐说了,你回京以后一定到家里来做客。”
青竹点头应下,这个场合也不适合多聊,两人匆匆聊了几句,便拱手作别。
虽说使团回了汴梁城,算是回了家,但是还不能散了,必须先入宫复皇命,以显忠谨之心,勤劳王事之意。使团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穿过汴河大街,绕过大相国寺,沿着御道赶往大内。
入了大内皇宫,官家石敬瑭自然是老远就在大庆门外迎接相国,两人携手揽腕一起进了大庆殿,一番召对礼仪之后,冯道取出耶律德光颁布的圣旨,契丹皇帝封石官家为“英武明义皇帝”算是双方之间的一种默契。石敬瑭也不以为意,收下了圣旨和回礼,束之高阁。
回朝复命的仪式折腾完了,石敬瑭还想单独留下冯道叙话,但六月的天气实在太热,冯道穿着一身袍服虽说一路都是坐车而来,也热得够呛,精神萎靡,君臣约定休整一两日,再御书房小窗私聊。
折腾了一圈,可算是结束了,青竹感觉自己的道袍里都能拧出水来,见相国从大殿里退出来,赶忙让人用井水镇过的毛巾敷面,可算是把老头命给救了。
回到相国府上,一进门,小德鸣像个炮弹一样的扑进小师叔的怀里,哇哇痛哭,青竹一去半年多,德鸣在相府虽然没受委屈,待遇也是比照冯家少爷,但是始终没人依靠,小孩子嘛,心理还是脆弱得紧。
好不容易等着小师叔回来了,可是见着亲人了,一个猛子扎在师叔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青竹也是眼眶泛红,临出发前就知道此行凶险,没敢带着这个小师侄,半年不见小家伙又长高了不少,半年好吃好喝,感觉也比原来胖实了不少。
青竹揉了揉德鸣的小脑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笑道:“你这孩子,哭啥,相府里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看你这又高又壮的样子,师叔不在,有好好练功么?”
德鸣闻言只是一味抹眼泪,嘴里就是念叨着:“师叔,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有好好练功……”
听着德鸣的话语,青竹也没由来的心里一酸,想到自己也下山一年多了,远在崂山的师父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好一会,青竹才把德鸣的情绪安抚好,叔侄俩手牵手回到自己的小院。
青竹也不废话,按照去年的规制,在小跨院里作法,按照去年的规模,布置好了阵旗,踏罡步,念咒诀,重新布置了一套癸水阵,给小院降温。
青竹布置好阵法后,绕着小跨院走了一圈,确认阵旗方位无误,水气已经开始聚集,整个院子内清凉如春,便心满意足地坐在廊下歇息。
这时,冯道在冯福的搀扶下步入院中,微微喘着气,看起来似乎还带着旅途的疲惫。
青竹见状,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国,这半年舟车劳顿,回家总得好好歇息歇息,不用陪夫人的么?怎么又搬回这小跨院?难不成,您老人家还打算在这里避世静修?”
青竹那一脸懂装不懂的笑意,分明话里有话。他的话意很明显,相国大人这次半年了才回家,怎么也该陪陪夫人,或者宠幸哪房妾室才对,这冷清的小跨院算怎么回事?
冯道本就一身倦意,听了这话,瞪了青竹一眼,毫不客气地道:“老夫的宅邸,老夫想住哪儿不行么?再说了,老夫可是堂堂道德完人,不近女色也不行啊?”
青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脸上忍不住露出窘迫的笑意。他正想再插科打诨两句,却发现站在一旁的冯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分明是在憋笑。
青竹顿时来了兴致,等冯道进屋后,便拽着冯福到一旁小声追问:“冯大管家,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相国大人是这清心寡欲的人么?”
冯福见青竹满脸八卦的神情,无奈摇头低声道:“哎,你一个小道士打听这么多干嘛?其实啊,这还不是因为几房妾室争宠闹得。相国大人一路奔波,本就疲累不堪,哪还受得了她们那些明争暗斗?他老人家索性搬到这清静的小跨院里,暂且避一避,等歇够了再说。”
青竹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失笑:“好家伙,敢情相国大人这是来‘养精蓄锐’的!还什么‘道德完人’,这分明是躲过来的啊!”
两人低声笑作一团,但很快,青竹的笑容却收敛了些。他想起一路上见识到的冯道运筹帷幄、举重若轻的模样,这样一个能够轻易翻转战局的老狐狸,竟也有被家中琐事难住的一面。
想到此处,青竹的心情没由来的愉悦一些,媳妇娶多了也没什么乐趣,自己找日子把小裴娶了就好。
在外面跑了半年多,又是巡防,又是打仗,还跟一帮契丹人勾心斗角,想想青竹都觉得累,回了自己的老窝多好,可以舒舒服服洗把澡,净净面,还有小师侄给自己捶腿,吹着癸水阵的凉风,吃着冰镇的瓜果。
这日子就是舒坦,青竹此番出使,又陪着司裴赫跑遍了塞北草原大小几十个部落,还得了不少赏赐,算成银子不少钱,他懒洋洋的躺在竹椅上纳凉,吩咐小师侄把自己的包裹取来。
包裹里硬邦邦的都是黄白之物,德鸣抱着小包裹一路小跑,心想:这里面起码三四百两元宝,师叔这是出去发了横财了。
刚刚进相府门那会,青竹就琢磨,半年没给这小家伙发月钱了,虽说住在相府不至于短了吃穿,但是这小家伙手中没银子,当真委屈,该赏。
青竹从解开布包,顿时闪瞎了小德鸣的眼睛,一布包哪里是银两,全是耀眼的金锞子,只见小师叔随手掏出两个约莫十两,随手丢给德鸣,说道:“就当这半年的月钱了。你省着点花!”
第83章 这是一个比脸皮厚的游戏
青竹回到东京汴梁冯道的相府后,念在半年没见小师侄德鸣,随手赏了十两金子的月钱。
德鸣抱着金锞子乐得见牙不见眼,翻来覆去稀罕了半天。他摩挲着金锞子,心里盘算着能买多少零嘴儿和玩具,嘴角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正当他沉浸在金光闪闪的美梦中,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收起笑容,抬头看着青竹,一脸认真地说道:“对了,师叔,澄言大师一直在等您。”
“啊?”青竹扬了扬眉,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算了算日子,问道,“这家伙怎么还在东京汴梁,这都快耽误了啊。”
青竹听到德鸣提起澄言,手里的茶杯险些滑落。他眯着眼,抬头望了望天,口中嘀咕:“这倒霉和尚怎么还在汴梁城里晃悠?我去年不是早就给他安排好,让他趁着季风期远渡重洋,去日本寻那真言宗遗失的佛法奥义吗?这都六月天了,季风都快过去了,他还没出发,这一耽误,怕是得再等上一整年了!”
德鸣抱着金锞子,愣愣地看着自家师叔喃喃自语,半天才开口问道:“师叔,这澄言大师俩月前就到了汴梁,说一直等您一起再下扬州,他这些日子每天都来一趟等消息,好在住的也不远,就在大相国寺挂单。”
青竹重重放下茶杯,摆摆手道:“这和尚到底怎么回事,玉清观的浮尘师叔费尽心思,大明寺的和尚把他安排到今年正好顺风的船上,怎么到头来还是赖在这里?怕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说着,青竹起身,将外袍一甩披在肩上,叹了口气:“我得亲自去看看,否则这家伙没准真得在汴梁城等到来年了。”
德鸣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师叔,澄言大师去日本寻那佛法奥义,到底是什么事情?听着挺玄乎的。”
青竹停下系腰带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玄乎?确实玄乎。说是真言宗的佛法奥义前朝灭佛的时候,青龙寺被毁,金刚界断了传承。据说只有当年惠果阿阇梨亲传的日本高僧空海那边有全套的。这些年,不少佛门中人都想把它寻回来,以补全真言宗的传承。澄言只有胎藏界的传承,这事非他不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趟海路可不简单。海上的事情哪有完全的,再加上海上风浪不定,稍有差池,就可能船毁人亡。让他赶在季风期走,是因为船靠东南季风航行。现在可倒好,和尚心大,一耽误就是一年。”
话没说完青竹就批好了轻便的短袍,也没多想,垫步拧腰就跃上了相府墙头,一个闪身跳将出去,看得身后冯道直皱眉头,心想:我堂堂相府,有门你不走,非来这高来高去的把式,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家里闹贼了。
老相国看着青竹消失在墙外,再看看一旁抱着金锞子欢喜不已的小德鸣,老头冲他招招手,德鸣像献宝似的举着亮闪闪的金子冲老相国跑了过来,笑着说道:“相国爷爷,师叔回来就给我发月钱了,明天上街逛逛,德鸣请客。”
老相国一脸宠溺的摸摸了德鸣的圆脑袋,笑骂道:“没出息的样,你家师叔出去一趟得了不少好玩意,才给你十两金子,真小气。他这么急匆匆的,干嘛去了?”
“哦,我刚刚跟师叔汇报了一下,澄言大师一直在东京汴梁等他,他听完就急了,说什么一耽误就是一年,然后就施展轻功,飞走了。”德鸣眼神清澈的回答道。
冯道“哦”了一声,算算日子,这都六月份了,澄言还在汴梁,他不应该在大明寺那边等着发船去日本了么?东南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冯道没说话,揉了揉德鸣的小脑袋,笑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白玉簪,插在德鸣头上,笑道:“小德鸣,相国爷爷送你的,这宝贝你师叔可没有,以后就戴在头上,显摆给他看。”时不时在两个小辈之间制造些小摩擦,已经是老头子所剩不多的一些乐趣了。
话说青竹如今境界更上一层楼,运起轻功穿房过屋更是轻如狸猫,捷如猎豹,从相国府上出发,没用多久就到了大相国寺门口,青竹想着这也算是自家产业,亦是没有多想,垫步拧腰也就翻墙头过去了。
他的轻功高明,大相国寺也并非都是庸手,此时天近黄昏,天色刚刚开始黑下来,有那武僧在望亭上执勤,眼睛一花,看着人影从眼皮子底下越墙而入,使劲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青天白日,夕阳如火的,小贼你翻墙进大相国寺,你实在不把佛爷当人啊!看着这家伙,翻墙进了院子,还挺着胸脯,晃着脑袋,大模大样的往后院禅房走,最可气的你特娘的还穿了一身道袍,你丫是过来砸场子的吧。
这武僧实在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拿起执勤的铜锣一阵猛敲,把阖寺僧众都吓着了,心想光天化日的,寺里来了明火执仗的强人不成?首善之地什么时候治安这么差了?
青竹也被吓了一跳,刚经历过相国回朝的明锣开道,他心想:小道爷到大相国寺私访好友,就不用这么高礼仪了吧。他回头看看那鸣锣的望亭,还笑着点点头,抱了个拳,示意不要再敲了,没那么大讲究。
把守卫武僧气得,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小贼,给发现了还跟佛爷我比比划划的。
警锣一响,就是信号,前院当值的武僧第一时间往西北角这望亭奔来,看见庭院中孤伶伶站着一个青年道士,不由分说便合围上了,青竹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合着你们是把小道爷当贼人了啊?
青竹赶紧掐起道诀,朗声说道:“贫道……”
话还没说完,也不知道人群里谁喊了一句:“打他!”有三四个见过青竹的武僧楞在原地没动,其余七八个不认识的一拥而上,拳风四起。
青竹见眼前七八名武僧围攻而来,嘴角微微一扬,心里叹了口气:怎么感觉每次进庙都得跟和尚打一架,这特么还是自家寺庙。
一名武僧率先欺身而上,拳势沉稳如钟,直击青竹胸膛。青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飘叶般后退,顺势一甩袖子,袖风扫过,将袭来的拳头巧妙拨开。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又有两名武僧左右夹击,拳脚如风,配合得滴水不漏。
青竹眉头一挑,心中已有不满。既然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那小道爷就陪你们练练。他身形一矮,宛如游龙,贴着两人的拳风钻出包围,右手虚空一点,一道劲风打在一名武僧的腰间,将他震得连退三步。
莫名其妙跟一帮护院武僧打在一起,青竹心知肚明都是自己人,也不能下狠手,只是刚刚那句挑事的“打他!”谁喊的啊,声音这么耳熟。
闪转腾挪之间,青竹斜刺里瞅了一眼,立刻认出这声音的主人。他闪身避开一记横扫的腿风,借力跃上一旁的石阶,眼神直直地锁定了一人,正是在后方一脸坏笑的护院武僧首座达海和尚。
言罢,他故意虚晃几招,装作被两名武僧压制,忽然身形一矮,闪过一记铁肘猛击,同时一脚踹开挡路的另一名武僧,直扑达海而去。
达海一看不妙,立刻收起笑容,双掌一振,身形如猛虎般迎了上来。两人掌风相交,发出沉闷的“嘭”声,震得周围尘土飞扬。青竹只觉得这大和尚掌劲雄浑厚重,竟居然比刚认识那会,武艺又有精进。
两人拆了十几招,达海仗着身高臂长,掌势大开大合,双掌挥动之间,宛如大鹏展翅,掌风呼啸不止。青竹却如游鱼般灵活,避实就虚,偶尔一掌拍出,却恰好点中达海破绽,逼得他步步后退。
“好掌法!”达海见一时拿不下青竹,忍不住喝彩一声,旋即一掌横推,脚下猛地踏出一步,整个人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向青竹。
青竹冷笑一声,双臂向上一托,心道:刚刚用的是巧劲破你的掌法,比起内劲真气,大和尚你失算了。
经过这一年马不停蹄把青竹累得够呛,但是修为内劲也是进步非常,此时已经牢牢站住返虚境的青竹,一身真气之浑厚,还真不怕达海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打法,无他,青竹力更大一些。
达海蒲扇大的双掌正和青竹双掌相击在一起,只发出一下闷哼,达海使得是长力,指望靠着自己身大力不亏的身板压青竹一头。青竹真气浑厚无匹,用的是崩力,两人双掌相交,青竹被达海硬生生压退了一步。
达海却感觉自己撞在一座大山之上,反震之力太大,下盘一个不稳,连着倒退出去十几步,双臂震的发麻,青竹霸道的真气沿着双臂经脉上攻,胸口一阵发闷。
眼见青竹还要乘胜追击,达海赶紧摆摆手,他两个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一时半会是打不动了。
青竹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冲到他面前质问道:“大和尚你讲不讲理啊,你不认识小道爷啊?凭啥叫你手下围殴我?就你最坏,躲在墙角喊了一句,要不然打不起来。”
达海也是给他气乐了,捂着胸口一边笑一边给自己推拿前心,他也笑骂道:“你还说我不讲理?仗着武艺又涨了,在大相国寺撒野。好端端的大门不走,你非翻墙头进来,你太不把我们护院当人了。”
青竹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汴梁城里高来高去走惯了,原先为了盂兰盆会的事情,自己一直都这么翻墙过屋,不过一般都是在晚上,难怪今天走了一路,自己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感觉自己是有点理亏,不过转念一想,大相国寺是冯道冯相国的产业,顿时心里有底了,横了起来,他还把嘴一撇,嘴硬道:“别说翻你一个大相国寺,冯相爷的相府我也是翻墙进出的!”
这无比豪横的一句话,若是冯道在场势必会想起一位非常熟悉的荧幕形象。只是在场的达海真给他一句话堵的噎了半天,大和尚晃了晃锃亮的大脑袋,最后憋出一句:“少废话,来干嘛的?走门不行么?非得翻墙。”
“我刚从北面回来,今儿才入城,这不是有急事找澄言么?翻墙就为省点时间,现在好了都给你耽误了。”青竹居然还倒打一耙。
达海一时气结,怒道:“谁,好人家,让人翻墙进来?你还有理了?信不信洒家抓你去见官?”
“别废话,小道爷有正事。”青竹不急不慌的从怀里拿出那块“开封府总捕头”的腰牌,自从盂兰盆会事件结束之后,石重裔没收回,青竹也就一直揣在身上,在开封府这片地头上,好使!
达海也实在是拿这小道士没办法,论辈分,自己好像跟他平辈,论武艺有点打不过,论身份,自己是大相国寺的首座,人家是开封府总捕头,感觉就是那么稳稳的吃死自己。
大和尚无奈摇摇头,赶紧吩咐人把澄言和尚叫出来,自己一步一摇头的回禅房静心坐禅去了。
有半年没见,青竹在北地一路风霜,瘦了些,几番厮杀人也更精壮了,再一看澄言和尚,还是一袭宽大的白僧袍,眉眼还是那么俊俏,只是感觉怎么胖了不少,原先尖削的下巴都已经成双了。
见青竹盯着自己下巴看,澄言和尚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之前听走海路的商人说,东瀛那地界吃食不好,那边人吃饭跟喂鸡似的。反正大相国寺是你的产业,这俩月我就吃得比较多些,多贴点膘,多储备储备。”
跟青竹混久了的人,通常都具备把不要脸的事情合理化的能力。
听闻澄言这么说,青竹吧嗒吧嗒嘴,琢磨了一下,回过味来,离城二十里青木寺原本就是你真言宗的道场,破了金身罗汉那个案子以后,冯相国大笔一挥把那个寺庙修缮完了还给你们宗门了。出使之前还听说香火很是旺盛,行商也愿意去那边落脚囤货。
这么一个兴旺的自家寺院不住,你小子凭啥在相国寺挂单吃我?
第1章 天生劳碌命
青竹盯着澄言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行啊,和尚,你倒是会算计。原本想着你在这待着,是等我回来有要事商量,没想到是在相国寺混吃混喝来了。”
澄言一脸无辜,合掌道:“阿弥陀佛,小僧哪里敢算计您哪?这不是要远渡重洋,遇到些难处,等您这个少掌教回来定夺。”
青竹懒得跟他争辩,脚下一点,身形陡然向前,手中一道指风直指澄言胸口:“少废话,手底下见真章。看你这两个月吃的,别光长了膘,功夫却没长进。”
澄言早就料到青竹会动手,哈哈一笑,脚下轻轻一转,身形向侧方滑出三尺,避开指风的同时,反手一掌拍向青竹的肩膀,掌风凌厉,竟是带着几分雷霆之势。
青竹微微一惊,澄言这段时间果然没闲着。他脚下轻轻一跺,身形拔地而起,避开掌风的同时,在空中一个旋身,手中一抹剑指如游龙般疾刺而下,直取澄言肩头。
澄言不退反进,双掌猛然合击,一股澎湃的掌力涌出,迎上了青竹的剑指。两人掌力相接,激荡的气流震得周围尘土飞扬。
两人交手十余招,澄言的气势越发凌厉,但青竹却依旧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化解了澄言的每一次攻势。最后一次对掌时,青竹运劲轻轻一震,澄言只觉手臂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半年不见犹有精进啊。”青竹甩了甩手腕,嘴角带笑,道,“怎么回山门又学了几招?”
澄言喘了口气,使劲搓了搓发酸发胀的胳膊,却也不气馁,双手合十道:“这不是有希望找回失传的金刚界法门,师门的仅存的一位师叔祖传了一路保命的功法。”他抬眼看着青竹,目光中透着几分不结,道:“刚刚我可是用尽全力了,你倒是随意为之,招数潇洒,你这趟去草原,又有收获?”
青竹“啧”了一声,随手在袖子上掸了掸灰,转头道:“别提了,宁可不想要,在草原上见识了一下长生天萨满教,回来的一路上给几千骑兵兜着屁股在后面追杀,折损了上百的弟兄。从那以后,感觉心性上有点变化。不知道是福是祸。”
澄言闻言,双掌再次合十,高颂佛号:“南无毗卢遮那佛,自家损伤了上百兄弟,你手上也没少沾染人命吧。”
青竹瞪了他一眼:“这话说的,我这一路不说尸山血海的杀回来,也差不多少,好多时候,连对面的脸都没看清,就一枪扎透了。”
澄言又是一阵佛号诵出,用上了密宗真言法门,佛音绕梁,和尚本人摇头半天不语。
青竹掏了掏耳朵,摆摆手说道:“行了,别嚎了,道爷自己也念过《度人经》了,本就是战阵上生死搏命,不沾因果。倒是你,怎么都六月天了还在汴梁城里瞎混?你不应该在扬州等着发船了么?”
澄言皱着眉头,挠挠自己的光头,叹气道:“别提了,这事儿我能不积极么?师门这次让我也别管生意上的事情,一定要去日本找回空海大师的真传,结果到了汴梁大相国寺,刚好接到扬州大明寺的传讯,说是江面上不靖。南唐和吴越在出海口上有龃龉。”
“别说那文辞,小道爷不太明白。”青竹知道不是啥好词。
“快掐起来了,已经是战船对峙了,好像是为了一个什么港口。”澄言一时也想不起来那个港口的名字,赶紧翻找自己的衣袖,掏出一封书信递给青竹。
青竹接过来,居然是扬州玉清观浮尘师叔的亲笔信,当下天已经黑透了,两人进了西侧大殿里,借着佛像前的烛光,青竹撕开信封,掏出信瓤,仔细看了起来。
信笺上满是浮尘道士急切的笔迹,显然是心中忧虑之事颇多。信是四月间从扬州发出的,至今已有两个月的时间,信中提到的一些问题,恐怕已经更加棘手了。
浮尘道士写道,南唐皇帝李昪在金陵城修建了一座大船厂,规模宏大,专为建造能够远航的大海船所用。
显然,南唐意图扩展在海贸中的影响力,试图在原本属于吴越国的海贸体系中分一杯羹。而
现有的长江海贸货物运输体系,早在当年冯道冯相国刚开始搞的时候便定下了以苏州府太仓县为核心的布局。
这个转运码头靠近长江出海口(当时版图还没有后世的上海),水深避风,是理想的货物集散地,多年来一直由吴越国牢牢掌控。
然而,南唐国主李昪显然不甘于现状,毕竟海贸风险高但是回报极大。他频繁派遣南唐战船在长江巡江,虽未直接发动冲突,但已经明显跨越了南唐与吴越国的势力分界。此举不仅扰乱了正常的商路,也导致两国之间的紧张气氛日益加剧。
吴越国为了维持长江这个黄金水道的通航,每次都不得不派遣军舰进行对峙,双方虽未开战,却在长江上剑拔弩张。
浮尘道士在信中详细描述了局势的恶化。他提到,今年由于南唐的战船频繁巡江,商队受到干扰,不少长江上游的货物无法顺利运至太仓码头,导致港口的货源不足。
再加上李昪显然有意对港口管理权提出质疑,这让吴越国上下颇为头疼,因为这个巨大的码头已经形成了一个小镇子,码头的管辖权也不在吴越国手里,而是当年冯道规划的。如今,南唐和吴越国的矛盾已经从商贸领域蔓延到了军事和外交层面。
浮尘道士在信中反复强调,此事非同小可,出海港口的管理权绝不能失去,关系到本门的核心利益云云。
信末,浮尘道士郑重地请青竹务必南下,协助商定应对之策。他提到,现在必须要有更强力的第三方势力介入,才能改变现在对峙的情况。
青竹看完信,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转头看向澄言和尚,想了想,原来不是澄言不肯南下,而是出海的事情遇到了波折。结合信上面所描述的情况,目前有能力干涉的恐怕就只有河运总理衙门的战船了。
“这倒霉差事,怎么全往我头上砸。”青竹揉了揉眉心,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不过……倒是挺有意思。为啥一个码头这么重要,几方都在争夺?”
澄言见青竹看完信,忍不住问道:“信我可没看,但是听说了南边江面上事情闹的挺大。”
青竹把信封拍到澄言怀里,抬脚往殿外走去:“你慢慢看吧,这两天等我调兵,再启程南下。”说完,他背着手大步迈入夜色之中,留下澄言捧着信,一脸疑惑。
***
三日后,沿着运河南下的艨冲战船上,青竹百无聊赖的半躺在船尾竹椅上,随手取过一旁茶几上的酒葫芦,美美的灌了一口。
天福三年冯道出使时间太长,半年有余,相国大人去朝太久,积累下来的政务颇多,也就没跟着青竹一起南下。相国大人没来,整个南下船队自然是以青竹为首,论起来这次应该是青竹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行动。
不过青竹最是会躲清闲,死乞白赖的拉上钱弗钩钱大掌柜做后勤官,一路上人吃马喂,吃喝拉撒全部丢给老钱,又从汴梁拉了二十支艨冲,作为自己随行的武力保障,顺着汴河一路向南,气势汹汹去平事。
现在整个船队里青竹最大,平日里细务都一股脑丢给钱弗钩,这二十条改装过的艨冲性能出众,挑上河运衙门的大旗,那在整条运河上自然是横着走的存在,所以出航以后,青竹也就懒了下来,搬了把躺椅放在船尾阴凉地里,一口一口小酒抿着熬时间。
不多时德鸣和澄言做完了早课,澄言看着青竹这副惫懒的样子,不由开口道:“我的少掌教真人,你这大清早就开始喝酒,合适么?”
青竹冲着澄言晃了晃酒葫芦,满不在乎道:“有啥不合适,又没喝醉,我这劳碌命,到哪也不得歇着,刚回汴梁准备打理打理自己的道观,这不又被俗务撵得到处跑。再不让贫道喝口小酒,还有没有天理了。”
德鸣扯扯澄言的袖子,说道:“我师叔就这样,在相国府里闲着没事也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
“和外人嘀咕什么呢?”青竹不悦道,“师叔的生活习性是本门机密,能随意跟外人说么?快过来,让师叔看看,筑基的功夫做的怎么样了?”
说完青竹坐起身来,左手摁在德鸣头顶百汇,右手抵着气海丹田,探查了一下小家伙的内息状况,片刻后青竹松开手,点点头,道:“你这小脑瓜里就是天天想着吃喝玩,除此以外并无杂念,筑基的进度倒是不差。什么时候筑基完成的?”
德鸣呲着小虎牙笑道:“五月份就筑基成了,那会师叔你不在,也没人给我庆祝庆祝。倒是冯福冯管家带我出去买了不少吃食。”
“行,这次下江南不是带着你了么?筑基成了师叔教你些强筋健骨的拳脚,再到江南咱们好好吃一顿。”青竹满意的点点头。
听青竹说要正式传自己道法,德鸣自然是开心,又猛然想起一件事,犹犹豫豫说道:“这个,这个,师叔啊,那个赵玄郎,他上个月筑基也成了,您看这事……”
原本已经躺下来的青竹,闻言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指着德鸣问道:“你再说一遍?谁特么也筑基成功了?”
“就是,赵玄郎啊,那个大名叫赵匡胤的那个。您见过的,黑灿灿的那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我们原来一起在大相国寺玩的。”德鸣有些结巴的说出来,他心想:体貌特征这么明显的一个人,师叔还能不记得?
青竹哪里是不记得这个小家伙,赵玄郎或者赵匡胤的小黑小子是禁军掌营赵弘殷的儿子,怎么就莫名其妙筑基了,青竹问道:“他跟谁学的?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筑基了?”
“您出使以后,他就天天到相府找我玩,他看我早中晚三课都在打坐,他就求我教他,说是要跟你修行道法。”德鸣眼神有些飘忽,感觉没说实话。
“你就教了?”青竹瞪着眼睛问道,“中间莫非还有什么隐秘?老实说,是不是许了什么好处?”青竹还是比较了解自家这个小师侄,一般来说,糖葫芦,竹蜻蜓啥的基本上就能收买。
德鸣在师叔灼灼的目光下,心里有些发虚,低着头,眼睛四下瞟了瞟,道:“我德鸣不是那样的人,他第一天许诺给我银子我都没要。”
“直接说,最后收下什么了?”青竹没好气说道。
“一整盒琉璃球,五颜六色的太好看了。”德鸣撇着嘴,带着哭腔说出来,“师叔,我对不起你,我还承诺了让他拜在你门下,做弟子。”
青竹举手就想抽德鸣,看着一旁澄言捂着嘴偷笑,心想不能让这些和尚看了笑话,再说传点功夫道法也不是啥大事,能强身健体,扩大道门号召力,也是好事。
想到此处,青竹举起的巴掌也没拍下去,只是轻轻摸了摸德鸣的小脑袋,他笑道:“别跟师叔装这套,传了也就传了吧,他是一直跟着你练的?别给人家教坏了,反而让别的教派看了笑话。”
听出青竹指桑骂槐之意的澄言,顿时收敛了笑容,没好气瞪了这师徒俩一眼。
青竹又想了想,原本跟禁军将门结个善缘,倒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想到当日金明池禁军大营,那日五龙汇首,最后一道玄黄之气正是出在小小的赵玄郎身上。
那道玄黄气乃是五龙之中最旺的一道,真不知道这小子日后会是一番什么作为,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做了他师父,是不是担的因果有点太大了。
青竹正在犹豫间,澄言倒是发话了,说道:“赵玄郎啊,我看根骨不错,修行我们佛法也是个好苗子啊。你要是不要,从东瀛回来,我就带他回青龙寺修行吧。”
“别打我家徒弟心思。”青竹义正言辞说道。
第2章 双雄总有对峙时
清晨的运河上,薄雾氤氲,水光与天色连成一片,远处时不时传来渔歌与橹声。一声短促的号角划破晨静,紧接着,运河水面忽然震动起来,一列排列整齐的艨冲战船破雾而出,犹如出鞘的利剑,直刺向天际。
这些艨冲船是青竹此次下江南的秘密武器,共计二十艘,船身修长,形似水上游龙。这二十艘船本就是幽州船厂的产物,经过重新改造后,船底采用了更适合内河航行的浅水龙骨,船身用轻质坚木构成,既能承受撞击又不失灵活。
每艘船上都配备了三台八牛弩,这种巨弩通过滑轮组增大拉力,射出的巨箭可以轻松贯穿三重铁甲,堪称水上交战的利器。
青竹的旗舰位于队伍最前,船头高高竖起一面青底白鹤纹的大旗,上书一个硕大的“青”字,迎风招展,气势逼人。甲板上,几十名水手正熟练地操纵船桨,随着鼓点有节奏地用力划动,每一次桨板入水都激起雪白的浪花。
整支船队仿佛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如今被彻底唤醒,汹涌而来。
战船的高机动性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操纵船舵的水手通过精准的协作,使船体如灵蛇般灵活摆动,既不失速度,又能保持阵型的紧凑。
经过多次实战演练,这支船队在机动性上已经远超普通的运河船只。每当迎面遇到其他船只,那些普通货船上的船员总是惊得目瞪口呆,匆忙靠边避让,生怕被这支气势逼人的战队波及。
队伍中央的一艘战船上,青竹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注视着远方。他此次下江南,不仅肩负着协助吴越国稳固海贸秩序的重任,更要应对南唐战船的挑衅。有了这二十艘艨冲战船,加上装备的八牛弩,青竹对即将到来的对峙充满底气。
“报告大统领!”一名水手快步走到青竹面前,抱拳禀报道,“前方河道狭窄,左右两侧水草密布,有不明身份船只潜藏!”
青竹微微颔首,沉声道:“传令下去,全队降低速度,弓弩手上甲板警戒,保持弩机备战状态。”
“是!”水手领命而去。
很快,号角声再次响起。整个船队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但行进阵型依旧保持紧凑,呈楔形推进。船舷两侧的八牛弩在水手们的操控下调整角度,弩箭闪着寒光,犹如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咆哮。青竹扫视了一眼船队,确认无误后,轻声道:“不错,再给我快一些。”
随着一声令下,水手们齐齐加速,战船的船桨拍击水面,掀起阵阵浪花。那些看似狭窄的水道在这批经过改装的战船面前,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即使在密集的水草区域,战船依旧毫无滞涩,灵活地穿梭其间。
一日之间,船队前行超过百五十里。途中虽遇到几次风浪与小型急流,但这支船队凭借卓越的机动性和水手们的默契配合,始终保持高速前进。傍晚时分,天边的云霞染红了运河水面,青竹站在甲板上,迎着晚风,深吸了一口气。
“船队状态如何?”他问身旁的船队副统领。副统领是河运总理衙门给青竹安排的副手,本是后晋朝廷的闲置人员,安审浪。
这位副统领是代北沙陀大将安审琦的幼弟,年不到三十,乃是沙陀人中的异类,从小不喜弓马之艺,最喜操船,这一点让他在沙陀贵胄当中显得颇为异类,也从未在禁军中担任要职。
本来安审琦想要推荐他去金明池水军大营,后听闻大运河重新疏浚,成了了多方共管的河运水师衙门,便走了石重裔的路子,把自己的幼弟安排进来,操持船队。
别说安审浪入了河运水师,那真是如鱼得水,尤其是对新改装过的艨冲快舰爱不释手,自从天福三年初到了水师衙门供职,几乎每日练习,没多久已经将新船性能摸得滚瓜烂熟。
“回大统领,”安审浪拱手答道,“各船无损,水手精神充沛,装备完好,战弩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很好,”青竹点点头,他对这位副统领极其满意,安审浪武艺一般,但操船真是把好手,尤其是编队行船,真是能做到如指臂使,青竹这位大统领基本不用操心船队行军的问题。他继续说道:“传令,继续前进,今晚在下一处码头稍作停靠,明早继续南下。”
看着远方逐渐浮现的码头,青竹心中暗自思量:此次南下,南唐的战船虽强,但在这些经过特殊改装的艨冲面前,未必能讨得了便宜。再加上八牛弩这等利器,若南唐战船敢挑衅,便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八牛弩的手段
船队日行百五十里,七日之后,正值晌午,运河两岸柳枝拂水,水鸟飞掠而过,水面波光粼粼,根据舆图显示已经进入楚州境内。
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划破平静,青竹率领的艨冲舰队如长龙般疾行而过,水波被切开成整齐的两道,宛如劈开的镜面。
船队进了楚州境内没多远,前方忽然出现几艘南唐军船,横在河道中央。
楚州是南唐重要的运河节点之一,这些军船显然早有准备,船头高挂南唐军旗,桅杆上甚至挂出一面书写“楚州团练”四字的白帆,摆出一副拦截之势。
青竹站在旗舰甲板上,眯起眼打量着这些船。南唐的军船虽规模不小,但与他的艨冲相比,显得笨拙迟钝。
青竹知道,这些楚州水军自恃地利,借着运河狭窄的河段,妄图对他的运河舰队横加刁难。他嘴角微微上扬,语带警告,抖丹田气高声喝道:“我乃运河水师舰队,凡大运河航道,有明文规定,我方有通行权,各国不得派兵拦截,楚州的水师你们想干啥?”
楚州军船上,一个穿着绯红战袍的将官走到船头,扬声喊道:“前方船队听着!这里是南唐楚州淮河水域,任何过境船只须接受检查!立即停船,否则按擅自闯入处理!”
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此时大运河汴河段与邗沟段本就是借用淮河一段衔接,各国在组建河运衙门之时也曾明确了此事,运河水师有权力通过。
青竹一听,哈哈大笑,冲着副统领吩咐道:“不用理他们,继续前行!小道爷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咱们!”
号角再次响起,艨冲舰队丝毫没有减速,继续向前推进。南唐军船眼见这支来势汹汹的舰队毫无停下的意思,顿时乱作一团,将官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命令船只前进拦截。
“哼,不自量力。”青竹冷哼一声,从旁边取过自己的四石强弓。随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是用来专门射缆绳的月牙箭,青竹自从上了船,就把箭支换成了水师标配,还顺了一对分水刺作为随身武器。
他拉开弓步,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真气运转之下,轻轻一拉,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青竹凝神片刻,瞄准其中一艘南唐巡逻船的主帆系绳,随即手指一松。
只听“嗖”地一声,长箭破空而出,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瞬间越过数百步的距离,正中那艘巡逻船帆的系绳。绳索应声而断,硕大的船帆顿时失去支撑,轰然倒下。
这艘南唐巡逻船上的士兵顿时大乱,船帆的突然坠落导致整艘船失去了风力驱动,在河面上缓缓打横,拦住了后方其他军船的去路。楚州水军顿时乱作一团,原本严整的队形变得一片混乱。
青竹笑着放下手中的弓,站起身,拍了拍手道:“小道爷这一箭,可够给他们长点记性了。传令,全速前进!”
艨冲舰队鼓声大作,船桨击水声整齐划一,船队以惊人的速度从南唐军船旁掠过。
楚州军船上的士兵惊慌失措,有人试图拉弓回击,但看清了对面船只已经上好弦的八牛弩,默默地把弓箭又放下了,顺便还挥手行了军礼。
领头的南唐将官正是之前与青竹有过数面之缘的水师都虞候,刘仁前,去年石重裔出使南唐,他也见识过青竹的神射。此时,刘仁前脸色铁青,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他站在船头挥舞着手中令旗,咆哮着命令道:“追!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然而,他的命令无法执行。那艘被射中帆绳的战船正横在河面上,如一块巨石堵住了后方水路。其他军船根本无法灵活调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艨冲舰队扬长而去。
青竹站在旗舰甲板上,背对楚州军船,挥手示意继续前行。他心中暗笑:南唐的这点水军还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仗着地利就能拦住这支装备八牛弩的艨冲舰队?真要动起手来,这些船连一轮火弩齐射都挨不住。
大运河邗沟段,是整条运河当中最短的一段,总长不过三百里,经过楚州水师这么一闹,青竹心急此次事态已经闹大,吩咐加紧行船,正巧此时风向变换,安审浪精通操船,精准操控着风帆,借着风势竟然一日行进了三百里,一天时间便从淮河进入到长江。
苏州府太仓县浏河镇的江面上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这里是长江入海的重要节点,水面辽阔,一望无际的江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鳞片般的光泽。
长江的出海口此时仍是宽广无垠,泥沙沉积尚不显着,浏河作为太湖东北阳澄淀泖区五大通江骨干河道之一,连接着内河与大江大海,天然成为了战略要地。
浏河镇码头一带,这几个月以来已然变成了一个暗流涌动的漩涡。沿江两岸的商旅船只因惧怕战事纷纷靠岸,不敢贸然出行,而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也因运送受阻而停滞。
码头工人三五成群地围坐着,有的喝着劣酒,有的低声议论纷纷,看着江面上对峙的战舰,人人脸上都隐隐有些不安。
江面之上,南唐与吴越的战舰分列两侧,剑拔弩张。南唐战舰以“金陵号”为首,船身高大,甲板上士兵列阵,刀枪闪耀,船头悬挂着南唐的龙纹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吴越的战舰也毫不示弱,以“定海号”为主舰,船体修长灵活,船侧悬挂着“钱”字战旗,坚守着自家的出海口。
南唐与吴越的舰队各有千秋。南唐的战舰多以重装为主,船身厚重,适合江河之上的硬碰硬。而吴越的战舰则偏向轻快灵活,船头高翘如鸟喙,显然更适应沿海疾速作战的需求。
双方舰队数量相当,约有二十余艘,战船上的旗号、甲胄、弓弩映衬在江水中,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码头旁的浏河村民们早已被这段时间的摩擦搞得心神不宁。自南唐声称对长江出海口拥有使用权以来,吴越国便针锋相对,坚称苏州府以东江面属于吴越。为了打击吴越的控制力,南唐不时派战舰前来巡江干扰货物装运,导致浏河镇的水运秩序一再受挫。
两国舰队的对峙已不是第一次,但这次的紧张气氛尤为强烈。南唐的统领裴廷,站在镇江号的船头,面色阴沉。他的目光扫过吴越的战舰阵列,语气低沉而威严地说道:“吴越小国仗着几条快船,也敢在我南唐地界上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而吴越的统领张越舟,站在定海号上,冷冷回击:“长江入海口乃是吴越国的命脉所在,你南唐莫要贪心不足,试图染指我国之领土!有胆便放马过来,别只会在这里虚张声势。”
双方言语交锋间,战舰上的士兵们也都严阵以待。吴越的战舰上已备好八牛弩,箭矢如林;南唐的弓弩手则拉弦待发,盾牌手在船侧严密列阵。每一艘战船的桅杆上都高悬着指挥旗,旗号随江风飞舞,似在无声地为这场未爆发的战斗呐喊助威。
江风徐来,吹动战旗,也带来浓浓的火药味。两国舰队的对峙不仅仅是为了江面上的话语权,更是为了背后庞大的水运经济利益。南唐试图通过武力威慑,在长江出海口分一杯羹,而吴越国则视之为侵略,坚决不退让半步。
第3章 都是你们坏了生意
随着一声号角拉响,南唐的金陵号开始缓缓靠近吴越的阵列。吴越的定海号也毫不示弱,稍稍向前迎去,两艘巨舰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双方水手握紧武器,弓弦绷得越来越紧。
随着南唐和吴越两国战舰渐渐靠近,紧张气氛已经攀升至顶点。镇江号和定海号两艘巨舰如同两只怒目相对的猛兽,隔江对峙,双方的水手全都屏息凝神,弓弩上箭,刀枪出鞘,仿佛下一刻便要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激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与此同时,远处江面上升腾起一阵薄雾,隐约可见数十艘战舰如飞箭般疾驰而来。
那舰队行进的速度极快,犹如长江上的猛龙破浪,一瞬间便拉近了距离。领头的艨冲舰体型修长,桅杆高耸,船头的八牛弩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正是青竹率领的运河舰队赶到。
江上的两国水手一时间都愣住了,他们这战船乍一看眼熟,艨冲战船,仔细一看又感觉怪模怪样。青竹的艨冲快舰不仅速度快,机动性极强,船身更是弧线优美,隐隐透着一股流畅和优雅的感觉。只是船队里一排排八牛弩,排列整齐,箭镞锋利如刃,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安审浪,把所有油布都给我扯下来!”青竹站在旗舰的船头,面带冷笑,手搭凉棚遥望江面上的对峙局势,语气中带着自信道,“小道爷如今家底丰厚,不跟他们打烂仗,让他们都好好看看咱们的家伙!”
安审浪应声而动,命令随行水手迅速行动,将覆盖在八牛弩上的防护油布一一揭开。霎时间,青竹舰队的战斗力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二十艘艨冲快舰上,每艘都装配了三台八牛弩,这等规模和装备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弩箭已然装填完毕,箭头闪着寒光,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化作铺天盖地的箭雨。
“是谁带的船队?报上名来!”金陵号上南唐水师大将裴廷大声喝问,他虽是南唐的统领,却从未听说过长江水域上有这样一支舰队。
青竹闻言,抬起头扬声回道:“贫道青竹运河水师统领,代表河运总理衙门,负责运河一线治安。今日你南唐和吴越在此对峙,已严重影响了运河货运的通畅,小道爷来此,便是要协调管理,禁止两方私斗!”
吴越的统领张越舟闻言,皱了皱眉,心中暗忖:我们这是在长江上啊?虽说浏河也能并入江南河航道,现在的情况是南唐和吴越正在为码头的事情起争执,你一个运河水师过来掺和什么?但他并未轻举妄动,而是紧紧盯着青竹,心里不停盘算着。
见两方统领沉默不语,青竹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他抬手一挥,运河舰队迅速在江面上分散开来,形成一条犹如铁索般的阵列,斜斜插入了南唐和吴越的舰队之间。
江面顿时被划分为两片,各自退开了一段距离,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青竹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两国战舰,语气不紧不慢:“两位将军,长江入海口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这浏河码头乃是商贾繁忙的枢纽,我早就接到线报,你们两国水师时常对峙于此,耽误商旅通航是何缘故?”
青竹这话责问之意十足,澄言跟他说了码头的事情,他又找司裴赫查阅了这半年浏河码头的报表,发觉这个码头生意起码下降了一半。
好些走外洋的船只已经直接选择去杭州取货,路程远不说,中原卖过去的货品也下降了不少份额,自然是杭州本地货抢占了份额。
这让青竹气不打一处来,心中暗自盘算,南唐想要长江口出海权,自己跑外洋货运,因此借机生事,搅和了外海港口的生意,吴越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僵持这么长时间。
裴廷冷哼一声,语带讥讽道:“运河总理衙门管得倒是挺宽,这长江本是南唐的水域,我南唐水师哪里去不得?”
张越舟闻言怒目而视,毫不示弱地回击:“荒唐!如今苏州府乃是我吴越治下,这段江面自然归属我吴越国,尔等派战船前来挑衅,莫不是要向我吴越宣战?”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青竹微微皱眉,心中甚是不爽,默默运玄功,突然开口爆喝一声,道:“都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已经不弱于澄言狮子吼的法门,震得两边将领耳膜生疼。澄言和尚本人站在青竹身后,也是暗暗佩服,心想这家伙内功已经到了这个境界,贫僧有真言宗法门加持,也不过是这个功力罢了。
有道是钱压奴辈手,艺压当行人,两边领军的将领自然是识货,如今看来,自家船不如青竹多,武艺没有青竹高,眼下这事怕是只有听听河运衙门的意见了。
青竹在震住南唐和吴越将领之后,心中虽然略感得意,却也深知,这一声怒喝只能解一时之急,要真正化解眼前的僵局,还需另寻他法。于是,他稳了稳心神,当即请两边将领上自己的旗舰议事。
南唐的裴廷和吴越的张越舟虽心有不甘,但眼下形势逼人,不得不暂且收敛锋芒。
两人各自带了几名亲信随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青竹的旗舰。登船之后,他们第一眼便被这艘船的构造震撼——这艘艨冲舰不仅船身修长坚固,而且内外皆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巧思和设计,尤其是那一具具沉重的八牛弩,如此重型的利器,怎么就能装在这不大的船体上还能保持稳定。
青竹见这两人上下打量自家的八牛弩,心中倒也不以为意,他对水战没啥太多概念,北七州的船坞里,所有的战船上都安装八牛弩,在他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青竹先请两方将领在船舱内落座,随后命手下端上茶水,以示礼数。等到气氛稍稍平稳,他取出了事先整理好的码头报表,放在桌案上。
那些报表的数字清晰地反映出浏河码头的生意滑坡情况:过去半年间,原本繁忙的货运量直线下降,不仅船只通行大幅减少,交易额也明显缩水。
与此同时,与浏河相距数百里的杭州港口却逐渐兴盛起来,原本属于扬州润州区域的商机正在一点点被吴越的辖区蚕食。
青竹指着这些数字,沉着冷静地分析局势。他指出,长江出海口的争夺并非新事,但这一次的僵持已经严重影响了两国之间的商业流通,甚至波及中原与外洋的贸易往来。
南唐船只因吴越的阻拦被迫绕行,而吴越的举措也使得浏河码头逐渐萧条。长此以往,双方虽未动兵戎相见,却已经影响了大运河的效率,而这些损失,最终还是有三方共同承担。
裴廷和张越舟听得眉头紧锁,虽说各有立场,但青竹的分析显然击中了两人的要害。
青竹继续陈述,他强调,河运总理衙门是四方协调机构,不仅仅是维护运河的通畅,更是为沿运河的商业保驾护航。
随后,青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浏河至长江出海口的这段江面,暂由运河水师代为管辖。南唐的水师不得越界进入苏州地界,吴越也不得无故阻拦南唐商船通行。
为便于识别,南唐的商船需打上白旗,以示和平通行。而运河水师则会派出专门的巡逻队,确保这一江段的航运安全。如果双方对此有异议,可以将此事上报给各自朝廷或者派使者道汴梁,由冯相国召开运河总理衙门内部会议决定。
这一提议自然不是两位水师将领可以决定的。
裴廷虽有些不满,但细细一想,这样的安排至少保证了南唐商船的通行权,也避免了与吴越的直接冲突。
而张越舟素知自家钱王唯冯相国马首是瞻:由运河水师代管,实际上是引入了第三方,吴越无需单独承担南唐的压力,怎么说也是个好事。
青竹命人取来笔墨,当场将这份提议写成文书,措辞严谨,条理分明,详细列明双方的责任与权利,确保浏河江段的通行安全。他在文书的末尾郑重盖上了河运水师的大印,随后又拿出冯道赐予的私章,在旁边按下印记。
此时,裴廷和张越舟都清楚,青竹这一举动显然是在用冯相国的名义背书。冯道身为天下相国,其威望足以震慑两国,即便南唐和吴越再有异议,也不得不掂量冯道的份量。
文书写就后,青竹将其交予两方将领各执一份,并要求他们尽快将此事禀报上级,同时也提醒他们,若此地再有争端,河运水师必会再次介入。
裴廷和张越舟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一安排。他们带着文书与各自的舰队撤离,浏河江面的紧张气氛总算暂时化解。
目送两方舰队渐行渐远,青竹站在船头,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心中想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这么多年好像恒定没变过。
眼见双方舰队消失在视线之中,船上水兵收起了紧绷的弓弩,一片忙碌的收整声中,安审浪走到青竹身边,低声问道:“统领,南唐和吴越这两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这么强硬,会不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青竹转头看了他一眼,毕竟是硬碰硬打过仗的人了,他脸上带着不怕事的笑意,道:“咱们有这艨冲快舰,有八牛弩,还有冯相国在背后撑腰,怕什么麻烦?不强硬一点,他们还以为我们水师是软柿子。”
随后青竹吩咐船队按照直接进了浏河航道,浏河河道笔直,是太湖东北阳澄淀泖区域的五大通江骨干河流之一。河道两岸水草丰美,岸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渔村和田地,河面宽阔而清澈,偶有渔舟悠然来往,远处则是连绵的桑林和稻田。
浏河镇位于河道与长江交汇的地方,这里历来就是水运重镇,船舶云集,商贾云涌,因其扼守出海门户,早在数十年前便被冯相国选作出海货运的中转码头。只是今年因为南唐和吴越的冲突,生意衰败了不少。
安审浪见河道甚是宽阔,往来船只也不多,便指挥船队进行双排编队行进。沿河而上不到十里便看见了成片的码头。
青竹站在船头瞅了瞅,与其说这边是个码头,不如说是一个带着镇子的港口,沿河的河岸两旁全部搭建成了可以驳船的码头,一艘艘大小船只紧密靠泊,船工们肩扛手提,忙着将货物从船舶搬运到岸上,或是将码头上的货物装船准备出航。一阵风吹过,夹杂着江风的腥咸味和货物的杂陈气息。
受长江出海口争端的影响,这段时间来往的商船减少了许多,码头上堆积的货物显得凌乱,货棚下许多工人无所事事地坐着,神情透着几分迷茫。偶有几艘小船悄然靠岸,船工们相互之间的招呼也是有气无力。
青竹站在船头,目光远远扫过浏河镇的码头,看得眉头大皱,这次南唐吴越之争闹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幕后有没有推手。青竹想起自己还有师叔在扬州,这次把澄言送走,自己去扬州好好问问师叔。
想到这里,青竹脚下座船一颤,已经稳稳的靠上了码头,他回头看看身旁的澄言,眼神挑衅了一下。
澄言和尚原本心性与世无争,不过看着青竹这张欠揍的脸,心里也好笑,开口道:“有何指教?青竹大统领?”
“这不好久没比过轻功了么?”青竹狭促的笑了笑。
澄言也不废话,一抬脚站上了船帮,一纵身往船下跃去,飘飘然僧袍飞舞,颇有几分飞天之意。
青竹哼了一声,也不含糊,跃上船帮,一个跟头向下翻去,虽不如澄言飘逸,却也悠悠荡荡,有几分出尘之态。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青竹仅仅比澄言远了半个脚掌,澄言不服气说道:“最后刮了一阵风,贫僧僧袍宽大,吃亏了。”
青竹刚要反唇相讥,岂料身前站定一位身着院外袍的老者,笑吟吟看着他俩。青竹只好行礼问询道:“贫道青竹见过老善信。”
老员外笑着回礼,自我介绍道:“老夫刘福,乃是此地镇长。”
第4章 又是自家产业
青竹带领着河运衙门舰队,花了十天不到的时间,从东京汴梁城来到了浏河的海运码头,码头的繁华逐渐展露眼前。码头沿河而建,依水而兴,长长的岸线铺满了木板栈道,密密麻麻地停靠着各式船只。大船小舟交错,帆影如林,有满载丝绸的商船,也有从外洋归来的海船,其桅杆上挂着的异域旗帜,写着不认识的外国文字。
青竹和澄言也是一时兴起,各运轻功下了船,青竹以多出半个脚掌的微弱优势险胜。
俩人刚落地,便有一华服老者上前行礼,自称名叫刘福是此地镇长。
青竹和澄言毕竟要恪守修行人的规矩,当着长者的面,自然是礼数十足,通报了道号法号。
没想到刘福听见两人自报家门,点点头,请两人边走边聊,青竹看着这位老者身形脚步,不是练武之人,不疑有他,以为是河运衙门之前联络的本地官员,也便随着老头参观起来。
一路走来,刘福时不时指着码头介绍介绍,青竹又说又笑的应着,澄言倒是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找那可以通航到东瀛的船只。
运河河道上,船工们扯动绳索,喊着号子,熟练地操控着船只进出港口。河岸的堆货区堆满了各式货品,麻袋中装的是江南的茶叶,木箱里则是来自中原的瓷器和青铜器,还有一些来自东瀛的漆器与弓箭,还有不少来自异域的彩瓶,上面刻画的都是惹人遐想的珍贵场景。
澄言不小心瞅仔细了,都是些压箱底的画作,和尚老脸一红,偷摸的一边念着色即是空,一边又多瞅了两眼,最后摇摇秃脑袋,赶紧跟上青竹的脚步。
正巧这时候,刘福指着一艘高大的船只说道:“这艘船就是海船,福建那边造的,就叫福船。”
青竹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这船体宽大结实,船首高高翘起,宛若振翅的飞鸟,适合应对汹涌的海浪。整艘船通体用坚韧的木料建造,板与板之间用油麻填缝,再涂上一层桐油,确保船体能够防水防腐。船侧嵌着铜制护条,进一步增强抗撞击能力。
巨大的方形帆由坚韧的麻布制成,外涂鱼油以防风雨腐蚀。这些帆分为主帆、副帆和尾帆,可以根据风向灵活调整。桅杆高耸入云,从甲板一直延伸到半空,犹如撑起了整个船的脊梁。
青竹紧走了两步,绕到船尾看了看,他现在毕竟假假管着一只水师,对船还是有些了解。
福船船尾的舵板是一块硕大的木板,与长柄相连,由经验丰富的舵工操控。福船的舵装置设计巧妙,即使在惊涛骇浪中,也能保持船体平稳前行。
加之福船船底呈弧形,且吃水深浅适中,极大地提高了船只的灵活性和适应性,使其能够胜任长距离航行。
青竹点点头,虽然不是什么造船专家,毕竟也在汴梁看过不少船了,这海船的设计确实比内河船只高明不少,把在海上能遇到的风险,基本都考虑在内了。就这一点,比起青竹在即墨港看过近海船只要强。
澄言看着高大的福船,心中微动,连忙口宣佛号,问道:“南无毗卢遮那佛,敢问刘施主,这船是否就能远渡重洋,载着贫僧去日本?”
刘福回头看了看澄言,问道:“倒是有人跟老汉提过一嘴,有高僧要前往日本学习佛法,就是澄言大师您吧。”
“正是贫僧,眼下已经六月中旬,不知道是否耽搁了?”澄言再次合十行礼。
“那倒没有,福船都是泉州船会的。”刘福抬头看看这福船上的旗帜,想了想,提鼻子闻了闻,道,“这艘装着龙涎香,应该是跑南洋身毒那条线的。”
身毒就是印度,这点青竹还记得师父曾经说过,对于澄言来说就更不陌生了。
佛教就是从印度传来的,澄言修行的密宗法门就是三位祖师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传下来的,严格说来自己正经的祖师爷就是印度来的不空高僧,他曾为唐玄宗灌顶,被赐号“智藏国师”。
不过澄言是要去东瀛找回本门的金刚界传承,去印度也没用啊,听完刘福的介绍,这俊俏的和尚不由有些沮丧,想当年举天下佛门之力,鉴真祖师东渡日本还失败了五次,自己受点波折倒也没啥,起码自己一身武艺身强体壮,倒是比鉴真祖师身体好些。
正在澄言给自己猛灌心灵鸡汤之时,刘福又开口道:“道长,大师,有这么一艘船,今年还正巧要去日本,大明寺的同舫方丈曾经过来通报过,说是有位高僧需要占一个客位。”
说话间,拐过一道弯,眼前码头豁然开阔起来,一艘巨船静静停泊在港,船体宽三丈,长达十二三丈,全身橡木板拼接而成,涂着清漆,闪着油亮的光泽。船身呈流线型,略显弯曲的龙骨与高高翘起的船首,使整艘船兼具美观与实用,能够在汹涌的海浪中保持稳定。
船首高高耸起,舰首雕着龙头,船尾则筑有一个高大的船楼,三层甲板的设计使整个船体显得格外雄伟。船楼上装饰青色旗帜,青竹怎么看都觉得像道袍的颜色。
船身三根高耸的桅杆如擎天柱般立于甲板之上,每根桅杆上都悬挂着硕大的帆布,帆面以厚实的亚麻布制成,表面涂抹了鱼油与蜡。主帆宽大,副帆修长,尾帆略小,但每一张帆都被收拢得整齐有致,透露出船员们的高超技艺。
青竹挠挠头,这跟自己见过的海船都不一样啊,这帆就差远了,刚刚那福船也好,近海船只也罢,用的都是方形硬帆,这船怎么用的是软帆。别说这船的造型好像在哪见过,好像是冯道的书房里有这样的图册。
怎么都跟老相国有关,青竹皱着眉问道:“刘老丈,这船虽是威武不凡,不过造型颇为奇特,出自哪位大才的手笔。这个造型,怕是全天下独一份吧。”
刘福闻言哈哈大笑,捋了捋花白胡子,笑道:“青竹道长颇有眼光,此船是我浏河镇仅有,图纸出于一位天下闻名的大人物啊。”
“不会是冯相国,那老头吧?”青竹几乎哀鸣道。
“道长果然慧眼,”刘福抚掌大笑道,“正是相国大人所设计。”
青竹心想果然如此,怎么什么行业,什么物件相国大人都要插上一手,不能说他不对吧,但是把道观改得像堡垒,把海船改成这副造型,也不知道冯道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知道是自家的物什,青竹站在船边仔细打量了起来。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碌地整理缆绳与货物,数十根粗壮的绳索从桅杆垂下,固定在船侧的坚实锚点上。
船侧设有整齐排列的舷窗,部分舷窗后隐约可见好像是八牛弩,青竹遥遥指着舷窗问道:“这是商船还是战船啊?我要没看错,怎么里面还装着八牛弩?”
“道长好眼力,确实装着八牛弩,侧舷是一边装了十五台,船首两台,船尾一台,一艘船总计装了三十三台而已。”刘福风轻云淡的说道,“远涉重洋,做生意也要有防人之心,海上风波颇为不靖,各地都有海盗啥的,没有防护的武力,哪能安心经商。”
“老爷子你这话说的亏心不亏心?”青竹听完介绍脸都拧巴了,他指着密密麻麻的舷窗说道,“好家伙,一艘船的火力密度赶上我带来的半个舰队还多。就这一艘船,怕是能跟南唐水师斗个旗鼓相当吧?”
“慎言慎言,只谈生意,莫论国事。”刘福笑吟吟的打断道,“和气生财嘛。”
看着刘福笑眯眯的模样,青竹越看越觉得像是钱弗钩的那般嘴脸,他想了想,问道:“行了,刘老丈,咱打开天窗说亮话,看这个情况,甭问,这船也是老相国的吧?”
“然也,然也,此船就叫长乐号。”刘福大大方方承认道,“纲首(船长)、舟师(负责罗盘的航海员)都是相国大人亲自挑选的。”
冯道,字可道,号长乐公,用自己的号命名的海船,就是他家的船。
“这就没跑了,”青竹对着澄言笑道,“老相国给你把船都安排好了。”说完他又朝着刘福拱拱手道:“有劳老丈费心了,敢问这艘船何时能够发船,去年我们澄言大师就想去东瀛了,东瀛现在热不热?”
刘福迟疑了一下,回道:“东瀛当是比中原凉爽些吧,老朽也没去过,不知道,不可说。长乐号的货物基本已经装载完了,发船也就在这两天。”
青竹点点头,幸亏自己的舰队速度够快,要不然又赶不上趟了,他指着长乐号笑着问道:“有如此利器在手,拉出去转一圈,南唐那些楼船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何至于让他们耀武扬威这么久。”
“道长说笑了,我们是商船,哪里能跟南唐一国水师交手,两边生意还做不做了,李昪那是咱家大客户,没有南唐皇室,这龙涎香卖给谁?”刘福又流露出奸商的本色,道,“怕是这两年来的南洋货物,价值高了些,南唐皇室银子不趁手,这才想着广开财源,跟吴越争一争出海口,这些小摩擦跟我们这样的本分生意人有什么关系。”
澄言听闻这船就是自己要搭乘的海船,颇有些急不可耐,征得刘福同意,便要上船一看究竟,足尖一点地面,轻轻点在系船柱上,斜斜飞起,再踩着舷窗,三两下跳上了甲板,一手轻功赢得满船喝彩。
刘福看着澄言的身手也不住的点头,却看青竹凑近了低声说道:“老刘头,说老实话,这个镇子,哦对,浏河镇。还有这个码头,怕不是也都姓冯吧?这块地盘算是北七州在南方的一块飞地吧?”
“非也非也,不是不是,错了错了,”老头刘福摆手否认三连,道,“浏河镇这个名字是周边百姓的俗称,老朽这个镇长也都是瞎叫出来的。原先本本没有镇,也没有码头。”
“船舶停多了,也便成了码头?”青竹想不起这个句式什么时候听过,也就脱口而出。
“道长最近是一直在相国身边待着吧?”刘福听到青竹接的这么自然,哑然失笑道,“这典型是相国大人常用的调调。”
“那是,这半年一直陪着老头子在契丹境内晃荡着。”青竹挠挠头,感慨自己怎么就被冯老头子带跑偏了。
刘福笑了笑,道:“原先这里真的没有镇子,只是选择这里做了出海的造船厂和码头,结果生意越做越大,船只停靠越来越多,才形成了这么一个镇子,不过无论南唐还是吴越,舆图或者文书上从来没把这里当成镇子,一直以来都是称呼为港口。”
青竹心想那是卖给冯道一个面子,若是把这里当成城镇,少不得要派官吏过来管理,一个港口,一个码头,那倒还好说些。
青竹心中一动好奇问道:“那这个码头,正式的名称叫什么啊?河运衙门给我的命令也只是让我带队在浏河巡弋,维持航道通畅。闹了半天我一个水师统领,停靠的码头叫啥都不知道。”
青竹一说这话,却看刘福收敛起笑容,整了整衣襟,表情严肃,弯腰躬身施礼,道:“是方才有外人在场,不方便说,老仆刘福见过少主,这港口名唤刘家港。”
这一句话出口,顿时把青竹雷得外焦里嫩,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港口居然也是自己家的,青竹双手揉着太阳穴,表情变化了好几次,缓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合着坐地分赃,四海通吃的大海商,居然是我师父他老人家?”
“正是华盖真人名下。少主幼年之时,老仆还在驱虎庵见过少主。”刘福看着吃惊不已的青竹,笑呵呵说道。
青竹一时恍惚,想了想自己年少之时,隐约想起来大概五六岁,好像是有那么一两回,有个人到驱虎庵找师父,自己那会忙着跟小猴子们玩耍,也没注意,临走的时候,那人好像还抱了抱自己,抓了把饴糖,印象中那是自己第一次吃外人给的吃食,师父笑了笑,说不碍的,让自己管那人叫福叔。
青竹恍恍惚惚记了起来,再看看眼前这位老者,两者瞬时重合,青竹哀叹一声:“哎哟,福叔,您怎么不早说!”
第5章 刘府夜宴
青竹叫了一声福叔,对面的老者老怀大慰,仰头笑了起来,眼角湿润,感慨道:“十几年了,少主终于是长大成人,现在都带着水师天下纵横,老爷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弟。”
青竹还是觉得脑仁疼,闹了半天感觉师父和冯道这二十年真不白混,感觉天下间的好处都给这俩老头占全了,冯道身为天下相国,纵横三朝不倒,官越做越大不说,号称流水的皇帝,铁打的相国,看样子还能踏踏实实继续再做二十年。
自己的师父更是奇怪,明明是太清宫观主,三清派掌教,却天天守着驱虎庵教导自己,谁料想产业如此之大,玉清观浮尘师叔不用说了,居然连吴越国师闾丘葆真也要称自己一声少掌教。
青竹实在不知道老一辈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再瞅瞅这座巨大的港口,顿时觉得顺眼多了,毕竟是自家产业,看着一砖一木一石一瓦,都觉得那么清新整洁,到底是自家的地头,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此时澄言已经在长乐号上看完了自己的舱室,宽大敞亮,很是干净,和尚甚为满意,在船上向纲首施礼致意。出门跑江湖的,尤其是跑海船的,自然也是乐意搭载高僧大德以求神佛保佑。澄言和尚法相庄严,又身怀绝技,纲首自然不敢怠慢。
澄言与纲首约定了登船的时日,再次合十行礼,随后大袖一摆飘飘摇摇从船首跃下,准备落在一旁的石砖地面上。
青竹眼看他飘摇而下,趁着澄言还没落地,一个箭步窜过去,起脚点向澄言和尚的足心,澄言身在半空,也不知道青竹为啥闹这一手,单脚在青竹脚尖点实,借着劲,一个凌空后翻,往后飘了一丈,再双脚轻轻落地,依旧是片尘不染。
澄言一落地,双袖一摆,喝问道:“你疯啦?贫僧轻功比你好,你也不用这么计较吧?”
“谁跟你计较轻功了?”青竹满不在乎说道,“这么老高的船舷,你就这么跳下来作甚?以后记得走跳板,就烦你们这些江湖人物,高来高去的,你这么势大力沉,把码头上的砖踩坏了,你赔啊?”
澄言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玩意,你青竹天天在汴梁城高来高去,也不知踩坏了多少瓦片青砖,怎么到了南方码头,转了性子,你这么爱护公共财物?
澄言也没惯着他,怒斥道:“你好意思说我?刚刚从战船上下来,谁挑的头说是要比试轻功的?”
青竹一抬手制止道:“刚才是刚才,现在世易时移。我宣布,从今往后这座码头上现在所有的青砖,石条,拴马桩,等等吧,都不允许人为破坏,尤其是你们这样炫技的江湖人物。”
“是船上太热,你这发热病呢?还是最近战船上伙食太好,你吃饱了撑得?”澄言看着青竹,惊讶道,“你管这个干嘛?”
澄言跟青竹相处甚是熟稔,知道这小道士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闲着没事闹这个幺蛾子。
青竹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问了问身边的刘福,道:“福叔,一般来说,捎个客位到日本,还是往返的话,咱们一般收多少银子?”
刘福一听,这两位少爷在这里斗嘴,赶紧拦着自家少主爷,笑道:“不碍的,不碍的,相国大人打过招呼了,不收澄言大师的费用,但凡是咱们家的船队,澄言大师可以随意乘用。”
“那哪行啊,得按规矩办啊,”青竹立马不乐意了,拿腔拿调的说道,“相国家,哎不对,相国家有余粮,但是驱虎庵也没有余粮啊。这个也不收,那个也不收,码头还要常年维护,以后我拿什么孝敬师父?”
刘福心想:你还怕家业小了是怎么着?守着偌大一个海贸码头,不说日进斗金也差不多少,从北七州运到这边的磁州窑的瓷器,卖到爪哇国能翻十六倍的价格,还怕赚不着钱?
澄言就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青竹,说道:“你今天是不正常?瞎矫情什么啊?码头你家的啊?”
这话正说到青竹的心坎里了,他习惯性嘚瑟的笑了笑,道:“嘿嘿,巧了,还真是小道爷家的产业。”
看着青竹一脸贱兮兮的笑容,澄言顿时气结,宽大的僧袍一摆,再不理他,自顾自的回了河运舰队。
倒是刘福看着俩人斗嘴,也插不上话,等青竹目送澄言回了船上,才躬身问道:“少主,那今晚是回家里下榻么?”
青竹想了想,说道:“回家里看看吧,河运衙门有条例,领兵在外,夜宿必须睡在船上,不得有违。”
刘福闻言,也确实有这个理,点点头不再强求,便在头前带路,将青竹带回府上认认门。
离着码头不远,便是刘府的宅邸,青竹哪里想到,离崂山千里之外,自己居然还有个家,这座宅邸掩映在葱郁的绿树之间,远远看去,便显出一派幽静之意。
“这套房子好大啊?这也是太清宫的产业?”青竹看着门前的一对硕大的石狮子问道。按理说道观的产业不许像世俗那样,有这种奢华的装饰。
“非也非也,这是真人自己名下的产业,跟太清宫和三清派无关。”刘福解释道,“我等也不是道门的人,都是掌教真人老家的亲戚而已。”
青竹心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在崂山跟师父学艺这么久,师父没怎么提过自己的家人,没想到都安置在这里。
青竹仔细打量了一下宅子正门,感觉这等对开的大门,无论高度还是宽度,都有些逾制了,他皱了皱眉指着大门说道:“这,合适么?师父他老人家也没官身啊,搞这么大的门户,是不是有些不妥?”
刘福笑道:“不碍的,家主乃是后唐明宗皇帝钦封的华盖真人,也是有官身的,秩同二品,这个门户也不算不合规矩。再说,吴越国师闾丘真人,见着家主还要尊一声掌教师兄。咱家当得起。”
青竹点点头,迈过门槛,迎面是一方开阔的庭院,青砖铺地,间或点缀着几块自然的山石。
庭院中央,一汪小池清水如镜,池中种有几株睡莲,几只野鸭自在游弋。池水旁生长着数丛芭蕉,叶片宽大,翠色如滴,迎风摇曳间透出几分南方的灵秀之气。
池塘的北侧是一座水榭,临水而建,依木为梁,顶覆青瓦,外檐以巴蜀特有的简约格子花纹装饰。
水榭四周以雕花木栏环绕,栏杆上隐约可见蜀绣风格的纹饰,如蜀锦卷云和山峦的形象,虽简练却灵动自然。榭内放置几张素雅的木椅,椅脚雕成竹节模样,隐隐透着巴蜀的地方风格。
庭院西侧,一座两层的小楼临池而建。楼台上设有观景轩,轩内木窗皆为推拉式,雕刻的窗花以山川、竹林为主题,简朴中透露出匠人的细腻。
楼下的房间布置颇为质朴,桌椅皆为蜀地黄桷木所制,纹理自然,抛光后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有几幅山水画卷,以巴蜀险峻的山川为题材,笔意潇洒,令人神往。
稍微转了一圈,东西厢房里出来几位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纷纷上前跟青竹见礼,经过刘福介绍才知道,都算是师父刘若拙的远房亲眷族人,十年前由冯相国安排定居于此,守着这座港口也算是照看自家产业。
青竹用相面之术看了看众人,确实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物,这些人要不在船队跟着跑船,要不在码头开个铺子做些买卖,并不实际参与到码头的经营当中,唯有刘福,才是整个码头的话事人。
听着这些人的巴蜀口音,青竹这才想起来,对啊,小时候听师父说过他老家在巴蜀地区,最早是在成都鹤鸣山入道,后来又去岭南的罗浮山,最后怎么到了中原跟冯道混在一起就不知道了,好像师父从来没提过他和冯道的交情。
前后逛了一下,青竹觉得着这房子建在这里着实有些浪费了,正房五间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是没人住,仔细问了一下,刘福说自己是师父家的家生子,一直都是主仆有别,主屋留给家主的,青竹要住都没问题,他自己绝不能住。
刘福住在府里西侧的小跨院里,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说什么都要带着家眷给青竹这个少主行礼,青竹慌忙周身摸了摸,领军出来也是匆忙,也没带什么好玩意。
青竹掏了半天,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八卦镜,是幽州华盖观浮光师叔观里的新年礼,自己随身揣着,今天正好拿出来应个急,亲手挂在刘福孙子的胸口,还假模假式的念了金光诀,顺手给八卦镜开了个光。
刘福命人准备安排酒席,晚上给少主接风。青竹本次领着舰队出巡,本不应该在外就食,不过想着这个港口是自家港口,福叔也不是外人,也便从了。
不过毕竟身在吴越的地头,还是小心为妙。在刘福张罗酒席的当口,青竹赶回了舰队一趟,大略跟安审浪说明了一下情况,下军令安排好舰队的伙食和今晚值夜的情况。
安审浪建议轮休,反正刘家港是大港,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让每艘船上的将士一半一半的去港里休整,估计要在这个港口休息三五日。
青竹想了想,确实没啥作战任务,自己舰队横行长江,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过来闹事,也便允了。
安排好舰队事务,招呼上澄言回家吃饭,青竹刚准备回刘府,看见一道人站在码头上冲他招手,定睛一看居然是扬州玉清观浮尘师叔。
浮尘师叔依旧是那副简单低调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凡的装扮,蓝缎的道袍,软底的快靴,背着松纹古剑,头上还是那根白玉簪。
见到师叔,自然是不敢怠慢,青竹依足门内规矩向师叔打稽首问安,浮尘不敢托大,回了平礼,口称少掌教。
澄言经过去年大明寺一事,自然也是认得浮光道人,也上前见了礼。
青竹心知师叔到这里寻自己必然有事,在码头上人多嘴杂不是谈话之所,便将人都请到刘府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浮尘素来知道冯道在苏州有布置,但从没想过这么一个往来了多少次的浏河镇,实际上在官方文书里一直被称作刘家港。闹了半天还是掌教师兄的私人产业,一念及此,浮尘暗自咋舌,老相国果然深不可测,经营天下二十多年也不知道到底藏了多少闲棋后手。
家宴设在刘府的水榭之中,庭院中传来一阵阵淡淡的荷花香气,宴桌上已摆满了江南风味的佳肴,菜色精巧,透着一股灵秀与讲究。
头道菜是 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酥脆,通体浇满糖醋酱汁,撒上松仁和青红丝,香气扑鼻。青竹夹了一筷子,心中暗叹,果然江南口味偏甜,但这鱼肉外脆里嫩,酸甜开胃,倒也合他胃口。澄言却只是端起茶盏,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第二道是 油焖春笋,笋节切得整齐,裹着一层晶莹的酱油汁,透着琥珀般的光泽。澄言不经意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后忍不住眉头大皱,低声抱怨道:“竹笋也放糖,厨子是不是搞错了?”
其他菜肴亦是以江南风味为主,如 清蒸白鱼,鱼肉细腻鲜美,姜丝和糖的搭配居然意外和谐。
糖醋排骨,糖醋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酸甜交织,入口既柔和又回味无穷,厨子自吹自擂说自己的手艺比隔壁无锡县强多了,那边的厨子不调醋,只放糖!
还有一道 姑苏炒青,原本只是极普通的时令青菜,居然也被裹上了薄薄的糖霜,亮晶晶地端上来,澄言瞧着皱眉道:“还是青菜清炒好,何必画蛇添足?”
青竹吃得颇为满意,虽然他在北方多年的习惯更倾向于咸鲜,但江南的这份甜糯清润也别有风味。
澄言却一直摇头叹气,他终于忍不住对青竹低声道:“果然如那句老话,南人嗜甜,一顿饭仿佛吃了一桌子点心,哪里是贫僧惯常的口味。
席间刘福殷勤布菜,浮尘道士似乎有心事,浅尝几口,便自斟自饮起来,青竹吃的差不多了,端起酒杯向师叔敬了一杯,浮尘看了看他,压低嗓音问道:“你这次带着舰队准备在江南呆多久?”
第6章 财帛动人心
在自家府邸饮宴倒是没啥,青竹一个劲的吃肉喝酒,算是犒劳犒劳自己,这半年一直在契丹草原吹西北风,朔风凛冽,虽说对他这个修为的人影响不大,但总归是日子过得不安逸。
好不容易放马血战了几场,为北七州打出一片战略空间,回了汴梁没歇下来,就直接带着澄言下江南了,真是天生劳碌命。想到此处,青竹都被自己义薄云天的行径感动了。
冷不丁浮尘师叔问起他接下来的安排,青竹想了想,这次带着舰队下江南,主要就是安排澄言跨海东渡,眼下事情有了着落,青竹倒是想着在江南优哉游哉,过几天舒心日子再回去,省的给冯道老相国一通指挥,撵得跟狗似的。
听了青竹的计划,浮尘苦笑了一下,说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想在江南躲清闲,你道为何这次南唐和吴越为了出海口的事情闹将了起来?”
“不是因为吴越死守着长江出海口不放么?”青竹没注意到师叔的表情,随口说道。
“这只是双方的障眼法,长江江面这么大,从苏州到海上不过短短百里,哪是吴越国能封得住的。”浮尘师叔捋着胡须说道。
这话一说,青竹一个激灵,登时驱散了酒意,端端正正坐好,眼神恢复清亮,问道:“其中还能有什么隐情不成?师叔你这话的意思是,吴越和南唐故意演一出戏给我们看?”
“确切的说,其实是两方的实权人物想把掌控海贸的幕后大佬引出来而已。”浮尘有些不屑的笑了笑。
青竹想了想,师父在北面佷早就把即墨港买了下来,冯相国硬生生把沧州北部的一块地盘吃了下来,也打造了一个海港,叫什么天津港,再加上苏州府太仓这里的刘家港,杭州钱塘港。这么算下来,这老哥俩才是天下海贸的最大庄家。
青竹试探的问道:“莫不是有人盯上了咱们家的产业?”
浮尘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道:“十余年前,天下间大概只有闽越和南汉那边做些海贸,自从冯相当权以后,中原的大量物产通过海贸行销宇内,相国和咱们三清派自然是赚了个盆满钵满,有道是财帛动人心啊。据我得到的风声,此次事件闹的这么大,有各方势力在这边暗中较劲。”
“谁这么大胆子,私下里跟相国大人较劲?”青竹这半年身在北方,见识过北七州的实力,旁的不说,自家麾下的太清骑士团起码能动员一千五百骑士,相国大人麾下还有三千多骑士,这五千人那真是武装到牙齿了,更何况还有很多自己都叫不上名的机械,可以源源不断的生产各种武器。
浮尘道士咂咂嘴,看了一眼澄言,压低声音说道:“要是旁人倒还罢了,其实是天下间各教派的势力眼红。”
青竹闻言讶道:“啊?您的意思是门内人眼红?咱道门的人犯了红眼病?”
“不仅仅是道门的,佛门的也眼红,大明寺的同舫也跟我说了,近来不少禅宗的高僧,唯识宗的大德都过来挂单,话里话外都是分润些海路给他们,说什么天下海贸之利,也不能给他律宗都占了。”浮尘师叔如是说。
“嘴上说的都是佛法道术,心里想的都是生意。”青竹想到自己也是道士,挠挠头,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要不哪有那么多高僧一步一步从印度过来传法,有间寺庙,除了能给行商做货栈,还能获得官府的庇佑,又能占些僧田,还不用交税,灾年还能放些印子钱,一举多得的买卖。”浮尘解释的挺细,生怕青竹不知道其中所藏的大利。
青竹点点头,这事儿冯道没少给他解释,当年在崂山,师父也常说,东汉时期,张天师更是直接让信徒们背着五斗米上山,那会就叫五斗米道。
浮尘自然是知道道门起源,笑道:“掌教师兄自然是通晓其中缘由,别说,这次冲着咱们发难的,还真是有五斗米道一份。”
“啊?这帮人现在手伸得这么远?”青竹一脸不可置信,道,“听师父说这五斗米道从东汉之后就没有什么嫡传后裔,哪里冒出来的?”
“反正人家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张天师一脉,传到‘系师’张鲁之后也就没啥声势了,张鲁的四子张盛回了江西龙虎山以后,也没听过还有什么作为。自东汉以降,有将近八百载。谁知道还是不是原来那帮人。”浮尘细细的给自己的师侄解释了一下。
“就算他们是龙虎山张天师一脉,怎么,还想对我们三清派指手画脚?”青竹想了想,这也不挨着啊,本身道门就互不统属,各安其位,没听说过天师道还能统领天下道门一事。
“还不是之前,龙虎山的人在你手下吃了闷亏,结了梁子。”话说开了,浮尘心情也稍稍好了些,调侃了青竹几句。
青竹皱着眉头想了想,自己啥时候得罪过龙虎山的人?想了半天,下山这么久,也就跟神霄派的打过交道啊。
“莫非这神霄派,是龙虎山门下?”青竹犹犹豫豫的问道。
“对啊,神霄派乃是出自于龙虎山天师道,常年盘踞在江南,苏州玄妙观是他们的祖堂,茅山那边还有分支。”
“按理说这帮人生意做得也不小吧,盘踞江南这么多年,来回倒腾生意,不至于吃着碗里的看着咱们锅里的吧。”青竹着实有些不解。
浮尘师叔站起身来,带着青竹离开水榭,站在九曲桥上,低声说道:“原本做生意嘛,讲究一个,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各自安好,只是自从汴河水道清淤通航之后,冯相国和吴越钱王,一南一北把巨量的货物囤积在刘家港做外海贸易。获利太大,引得各方都眼馋。这不才挑唆南唐跟吴越闹腾,私下里,道门内部也整日找我要求分润。”
竹站在九曲桥上,眼前的湖水泛着波光,景色美丽,但是青竹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心想:去年刚刚到汴梁城住下,那会神霄派就趁着中元节闹事,造了三起奇案,破了汴梁城的五行气眼。
那会自己势单力孤,虽然挂着个开封府总捕头的名头,实际上就是光杆司令。就这样也大杀四方,硬是把神霄派逐出开封府,不敢北顾。
现如今,这帮没羞没臊的还敢过来逗事,这是患了失心疯不成?
第7章 青竹的头脑风暴
青竹正暗自感慨神霄派和龙虎山是不是患了失心疯,浮尘看他半晌无语,心想也是为难这孩子了,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对佛道两门的压力,是不是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些,正要出言宽慰。
没想到青竹突然仰天长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浮尘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压力太大,孩子失心疯了吧。
且看那青竹微微眯起双眸,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屈伸着,开始认真地扳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一个接着一个仔细地盘算着:“师叔啊,您方才所言极是,这龙虎山与神霄派本就是同气连枝、一脉相承。
只是这龙虎山距离此处甚远,位于江西境内呢。而那神霄派的祖堂却是近在咫尺,就在苏州府呐!依小侄之见,不如让闾丘师叔去给那吴越国的钱元瓘通个气儿,让钱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后呢,我再调动咱们的水师大军,浩浩荡荡地直接开进苏州城,八牛弩给我全怼上,一举将那玄妙观夷为平地!如此一来,这事就平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震得浮尘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劝解之际,青竹已然毫不犹豫地继续侃侃而谈起来。
“此次行动,龙虎山的确有些棘手。要知道,那江西之地如今正处于南唐的管辖之下,想要调动水师前来支援,恐怕并非易事。
不过无妨,待我稍后修书一封给浮光师叔,请他从太清骑士团中抽调出五百名精锐好手。这些人将分成数批,悄然南下,对龙虎山形成合围之势。”说到此处,青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
紧接着,他稍作停顿,似乎在脑海中进一步构思着整个计划的细节,然后接着道:“至于兵器装备方面,除了那威力惊人的八牛弩不便携带之外,其余诸如强弓、硬弩等各类精良武器皆需配备齐全。
另外,我们还可借助商船之力,沿着江河一路运输补给物资。如此一来,只要不出意外,预计至多十日时间,便能一举平定那天师府!”
浮尘道长听到这话不禁瞠目结舌,心中暗自惊叹不已。而此时,青竹仍在滔滔不绝地规划着后续的行动方案。他面色凝重地说道:“此次行动,佛门那边确实有些棘手,但咱们也不必过于担忧那帮和尚。
等过些时日,我会亲自传信给大相国寺、青木寺以及长安的青龙寺,请他们多多调集武艺高强的武僧前来助阵。到时候,若是有人胆敢向我们名下的寺庙宫观伸手,那咱们就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说罢,青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群雄束手的场景。
“你疯了呀?”浮尘实在听不下去,赶紧打断了一直在脑海中意淫的青竹,道,“我的少掌教啊,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别的不说,平了玄妙观这事你也想的出来?不怕道祖看见道门祸起萧墙,降下神罚?”
“三清道尊恕罪,”青竹闻言也有点头皮发麻。
“还调太清骑士团合围龙虎山?”浮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南唐李昪自己就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能让你带着成建制的队伍,在他的腹地胡搞瞎搞?想当年,石敬瑭三百骑兵就能攻下汴州,你倒好调五百精骑大摇大摆在他的国内晃悠,你说他会不会调兵合围了你?”
“我也就这么一说,师叔您老人家消消气,难度肯定是有的,”青竹嬉皮笑脸的跟师叔逗乐,道,“努努力,做的隐蔽一点,我们赢面还是很大的嘛。”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浮尘道长笑骂道,“和气生财,天天想着打打杀杀,是不是带兵过来感觉底气特别足?”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嘛,”青竹大大方方就承认了,“这不是正好带着水师过来办事,巧了么。”
“别的不说,南唐水师的裴廷本就是龙虎山的外门弟子,你有兵有船,人家也有啊,真的打起来,谁也落不着好处。五斗米道、灵宝派,神霄派都是在江南传播甚久,根深蒂固,哪是平了一两座道观就能搞定的。”浮尘继续说道。
浮尘道长借着这个机会,原原本本把江南道门的各家势力跟青竹说了个分明,天师道在三国时期就在江南地区广为流传,势力最盛之时是东晋司马王朝时期,当年的五斗米道教主孙恩,能集结江南八郡,数十万众对抗朝廷。
当然,毕竟是乌合之众,被北府兵大将刘牢之一败再败,最后亡于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之手。虽说起义没有成功,但是足见势力之大,信众之广。
“那师叔,你说怎么办?各方势力都盯着海贸这块肥肉,闹得鸡飞狗跳的,”青竹自然是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只是这段时间领军作战多了,自然沾染了用拳头说话的习气。
浮尘道长微微一笑,看着青竹,说道:“你现在带着这支舰队,已经给江南的道门势力以及南唐、吴越各方势力足够的震慑。尤其是那艨冲快舰,火力威猛,已经起到先声夺人的效果。”
青竹听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第一步算是没有走错。
浮尘师叔接着说道:“海贸哪里是那么简单,里面涉及的环节太多,就像今天看到的这艘长乐号,那是多少奇思妙想结合而成的产物,使我们三清派纵横海上的利器。若没有冯相国的图纸,哪能造的出来。若是其他势力想要分润海上的贸易,也只能造些小船,近海航行,还动不了我们的根本。”
青竹点点头,认可师叔的判断。
最后浮尘师叔指出,天师道八成是李昪抛出来的棋子,投石问路而已,不过毕竟是江南一带的霸主,南唐国主的面子还是要照顾到,海贸这生意不可能给单独的势力垄断,大家都各自凭本事,各安天命如此最好。
师叔师侄二人在九曲桥上把事情说透,情况全部拆解完,已经到了后半夜,青竹与师叔施礼告别,回自己的旗舰休息。
第8章 姑苏城内销金窟
六月天里的苏州城,烈日炎炎,炙热的阳光照射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街面被艳阳灼烧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
到了中午,街道上鲜见行人,除了偶尔匆忙经过的公差骑马,几乎没人愿意冒着酷热在外行走。
马匹疾驰而过,马蹄落地的尘土被风卷起,瞬间弥漫开来,土腥气呛的人全身发堵。
而在这沉闷桑拿天里,街头的商铺大多紧闭着门窗,街坊邻里则聚集在井边,或坐或立,倚靠在庙宇或树荫下,身上湿透了的衣裳已经紧贴着皮肤。
闹市的井旁一片安静,只有水声偶尔从深井中传来。树叶摇曳,带来一丝微风,带着燥意的风,没有放过每一个外出的人。
路两旁的街道不时有些杂草从石缝中探出,试图在这份夏季的炙烤中寻求生机。偶尔有几辆推着木车的小商贩穿行而过,车轮压过街面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样的天气里,就连酒肆和青楼都安静异常,酒肆生意惨淡是因为太热,哪有食客顶着四脖子汗流出来觅食,都是就着井水随便划拉两口吃食,意思意思得了。
而青楼,人家主要营业时辰是从傍晚开始,天越热,大老爷们身体里燥气越大,不得到此等风花雪月之地寻求片刻清凉?
自打进了六月,苏州城内的所有青楼的生意就没有不好的,每晚莺歌燕舞,都没消停过,晚上生意火爆,鸨娘累得妆都花了,也听不见一声抱怨,就是嫌那白花花的银子赚不够。
忙活了一晚上,青楼里的头牌们还在补觉,小厮们还在忙活着收拾昨夜的一地鸡毛,鸨娘也没化妆,穿着中衣满院子晃悠,指手画脚的呵斥着,这一天天的什么破事都要老娘操心
这个月份,这个时辰,哪有大晌午逛窑子的?
今天就有,来人是个年轻的道长。
这倒新鲜,“桂花馆”的鸨娘站在二楼的玄廊上正吩咐人把吊灯上的女儿亵衣取下来,昨晚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自家女儿的亵衣当彩头丢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挂在大堂的吊灯上。
虽说咱这厢是风化场所,那也不能拿姑娘家的亵衣做招幌,丢人臊性的。
小厮拿竹竿将那一层薄薄的粉肚兜挑下来,一时失手,那亵衣飘飘摇摇落了下来,眼瞅着就要落在那道士的头顶上。
却见那道士淡定瞅了一眼,只是觉得有些晦气,往后退了一步,右掌一翻,一道劲风拍出,掌力浑厚,直接将那件亵衣高高击起,不偏不倚,落在鸨娘面前的栏杆上。
鸨娘先是心中一惊,心道:这道人会法术?看着年纪也不大,小模样长得还挺俊俏。
楼下的道士先开了口:“桂花馆这么豪气,进门就送礼?”
鸨娘微微一愕,旋即把栏杆上的亵衣取了下来,立马换上职业性的笑容,娇声道:“哎哟,这位道爷,真是好兴致,这个时辰就到园子里来玩,可惜女儿们都还在补觉,道爷来的稍微早了一点点。”
鸨娘听着道士说的一口中原官话,也用官话音回着,只是这吴侬软语区的人,说起官话,也透着一股软糯,别有一翻风味。
一边说着话,鸨娘也不顾自身穿着清凉,就这么扭着胯,一步一摇的走下中庭台阶,晃着手绢跟道士打招呼。
待走到道士近前,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一下 鸨娘,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纪,常年昼夜颠倒。不敷粉,眼圈浮肿一圈黑,眼白发红,两颊泛黄,虽说身上有胭脂香气,还是能闻到嘴里的有股子酸味。
道士点点头,温言说道:“肝火旺,肾水枯,胃火还顶着,生意再忙姐姐也得注意休息啊。这起码半个月没怎么睡饱觉了。睡下了也是失眠多梦,夜里还盗汗。”
一听这话,鸨娘大惊失色,心想:这邪门小道士夜里看老娘睡觉了?难怪最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道士见鸨娘一脸震惊,渐生疑色,他捶捶脑袋,心想:又说多了,看相这个事已经成为习惯了。
道士正是青竹,此时小道长已经从冯道处得知,相国府体系下另有一套情报收集系统,就是以“莳花馆”为首的青楼。
青竹笑着说道:“穆娘子不用惊慌,想必前两天璇娘姐姐也通报了我要过来的事情。”
听到“璇娘姐姐”四个字,这位被称为穆娘子的鸨娘顿时吃了一颗定心丸,收起眼角眉梢的春意,恭敬施礼道:“收到大档头的传令,奴婢穆蔷薇见过青竹道长。”
青竹点点头,从宽大的袖口取出冯璇玑给的一块令牌,穆娘子双手接过,核对无误之后,也不多话,带着青竹便往桂花馆的后院走去。
桂花馆前院是一座三层楼的迎宾楼,每一层都装饰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古朴中透着奢华。楼外两旁挂着由精工丝绸织成的灯笼,五彩斑斓,夜晚闪耀着霓虹般的光彩。
后院便是另一个景象,庭院内绿意盎然,清香扑鼻。水榭亭台错落有致,小湖的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四周的亭子与临水榭屋无缝相连,颇有几分诗意的古风。湖水清澈见底,游船缓缓划过湖面,随风摇曳的帘帐和莲花让人仿佛置身人间仙境。
旁边的几处临水榭屋完全以水为依托,每一处都布置精美,雕花窗棂、拂面的翠竹,亭中所设古琴、琵琶一应俱全,供来客消遣娱乐。
穆娘子带着青竹,静悄悄的从回廊走过,绕过亭台水榭,在西北角的一座隐秘的假山之后。
瞅了瞅四下无人穆娘子取下头上的发簪,对准石缝中的孔洞,轻轻一拨,耳听“嗝哒”一声,机簧声响,严丝合缝的假山弹开一道缝,穆娘子轻轻拽开,躬身施礼请青竹入内。
青竹心中暗道:听冯相说,汴梁莳花馆也有处密道,里面存放着天下各地往来的情报文书,想来那些情报也都是这样的据点传递回来。
第9章 香粉堆中运筹谋
在姑苏城的桂花馆后院,一座精巧的假山掩藏着一间隐秘的密室。这里阴暗却不潮湿不气闷,想来是修了通风管,青竹坐在密室的桌旁,案上铺开一卷薄纸,似乎在默默思索着什么。桂花馆的鸨娘穆蔷薇在旁边的一间屋内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身姿婀娜地走了进来。
她进门时,先是微微一顿,行了一礼,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头恭敬地跪拜青竹,神情肃穆又恭谨。她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透着一种独特的韵味,虽是年近四旬,此时看来仍是风韵犹存。
“见过青竹道长。”她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再是之前楼子里,迎来送往的风骚模样。
青竹微微一愣,看着穆蔷薇行礼的姿态,不禁皱眉,他从小给师父灌输的概念只跪天地道祖和师父。他本能地站起身,急忙走过去,伸手扶起穆蔷薇:“不必如此,蔷薇姐,坐下吧。”
穆蔷薇身材风韵,站起来时还抖了两抖,她微微一笑,也不纠结,落落大方的站了起来。
她知道青竹并一般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已是冯道相国府中最得力的高层之一,权限之高几乎与相国大人一般。
两人落座之后,青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墙上的江南地形舆图,他缓缓开口,“蔷薇姐,最近的局势可有变化?”
穆蔷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沉重,“青竹大人,江南的局势越来越复杂。天师道在江南的势力膨胀得很快,尤其是在江西一带,已经是不可小觑了。”
“天师道,就是五斗米道吧?”青竹眉头微皱,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南唐李昪就任由他们在江西坐大?”
穆蔷薇点了点头,指着墙上舆图解释道:“江西本是南唐新得的领地,与更南边的马楚对峙,天师道在江南一带传播将近八百载,根深蒂固,在民众中颇有声望。李昪为了稳定江西局势,给了天师道很多特权,只要不扯旗造反,其余自便,几乎等于坐地封王。”
青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李昪这手是不是也太松了。天师道本身势力庞大,他还”
“李昪自知手上的军力不及中原王朝,所以把攻略重点放在南边,东征闽越,西伐马楚,没由来的陷进了两面作战的境地。”穆蔷薇轻声说道,“不得已才给了天师道如此大的权势。为了筹备军资,那些信奉天师道的将领,才想要插手海贸,想要对西边马楚动手。李昪乐见其成,暗地里很是支持。”
青竹听后,低声沉吟。“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将领正在暗中挑起纷争,试图借天师道的势力干涉更大的商业利益?”
穆蔷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她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天师道此时在江西如日中天,其实就连不少南唐和马楚的将领都是天师道的信徒,天师道以超然的身份,几乎垄断了长江上中游的商贸路线。”
青竹的神情凝重,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道:“势头这么猛呢,我以为跟我们三清派一样,本本分分,恪守本心,老老实实做个逍遥世外的小教派。”
穆蔷薇微微低下头,心中暗自好笑,心说:这位少爷无耻的嘴脸颇有相国大人年轻时候的风采。太清派刘若拙乃是冯相国的铁杆战友,二十年前两人联手,连李存勖都挑落马下。上清派的闾丘家,两代吴越国师。玉清派的浮沉坐镇扬州,一手协调南边商路,一手操控海贸。你咋有脸说你们三清派是个小教派。
青竹看向穆蔷薇,看她似乎在努力憋笑,想着自己刚刚似乎有点过分美化自家,不由尴尬的咳嗽了一说道:“如今天师道来势汹汹,蔷薇姐姐久在江南,可有良策?”
穆蔷薇微微一笑,道:“以奴婢愚见,自然还是得给李昪施加压力,可以让石晋朝廷施压。”
青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石晋朝廷本身也是内忧外患,借他人兵马夺得的天下终是不稳当,刘知远,杨光远,安重荣,那个是省油的灯,石敬瑭还得依靠冯相国摆平朝内的这些麻烦。还整日提心吊胆契丹人。这个纸老虎不足为虑。”
听青竹说的有趣,穆蔷薇轻笑一声,旋即又问道:“不若让相国大人直接出面?”
青竹紧皱眉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道:“相国大人出使契丹大半年,眼下朝中纷争需要花心思弹压,此时不宜再扰乱他老人家心神,江湖上的事情,我们江湖人自行解决。”
青竹想要把事态控制在江湖争斗的水平上,最好不要牵涉到朝堂之中。牵扯的势力越多,变数越多,越不可控。
青竹站起身来,学着冯道的模样,在密室里踱起步来,踱步到舆图跟前,那手指点了点江南的道门势力分布。
江南西道境内一直是天师道占据,吴越国境内基本都是上清派闾丘师叔的势力,唯独长江下游入海口这边,两方势力犬牙交错,苏州地面主要归了神霄派,算是天师道的分支。
扬州地界基本格局是以浮尘师叔的玉清派和大明寺的律宗。可是隔江而望的茅山也是天师道的下院。
青竹揉了揉眉头,都是道门一系,这乱世挣扎求存都不容易,找个由头把各方势力召集起来,心平气和谈一谈吧。这么明枪暗箭的,弄得生意份额都下降了,平白便宜的闽越和岭南的南汉。
离开了舆图,青竹又开始掐着指头算了算自己手上有多少谈判的筹码,先是运河水师,这是目前最直接的武力保障,北七州将在今明两年陆续再交付二十艘改装的艨冲快舰。配着八牛弩和火油弩,即便南唐水师倾巢而出,自己也无所畏惧。
再一来就是太清骑士团,还有三清派各家习武的弟子,调三成到江南,怕是天师道也扛不住吧。
最后还有一支秘密力量,一直深藏在北七州下辖的天津港里,逼不得已,也得请出来用一用了。
想到这里,青竹虽然表情不变,在穆蔷薇看来,比原先阴险多了。
第10章 临之以威
苏州府太仓刘家港码头,青竹在自己的船长室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觉得浑身舒泰,这十来天带着舰队一路疾驰,确实身心有些乏了。
他看了看身边早就收工了的小德鸣,德鸣眨巴着小圆眼睛,盯着师叔。
“这么快收工了?”青竹伸手揉揉他的小脑袋,笑道,“如今筑基也成了,勤加修炼,早日进入化气境,师叔才有诸多妙法可以传授给你啊。你也不想天天看着师叔一个人出去搏命吧?”
德鸣又费劲把自己的发髻束好,小脸一垮,撅着嘴说道:“这么说来的话,师叔你应该广开山门,收好多好多徒弟,把这些徒弟都培养出来,还怕出去打架没有帮手么?”
青竹顿时满脸黑线,心想:这话说的,弄得咱们山门像黑帮似的,出门就要打架。
却听德鸣继续掰着指头劝自己的小师叔道:“师叔不是我说你,出发之前就说了,我已经把本门筑基的法子教给那个黑小子了。香孩儿说了多少次了,要拜入您的门墙之下,都不知道请我吃了多少……求了我多少次了。”
香孩儿是赵匡胤的小名,德鸣现在已经以师兄自居,虽然比赵匡胤小几个月,俨然一副大师兄的派头,见了面整日里唤他小名。
赵匡胤自然不服气,德鸣总是说,他还没有列入门墙,没有法名,道号,自然只能叫小名。
几句话说漏了嘴,青竹翻着白眼看着自己的小师侄,问道:“说实话,收了那小子多少好处?”
德鸣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喃喃道:“也没多少,每个旬日请我吃顿大餐,三节给点孝敬,师叔我真的没怎么黑他。”
青竹心想小孩子之间玩乐,不做个数,问题是,赵匡胤他老爹赵弘殷怎么也是禁军大将,走这么近合适么?再说赵匡胤的面相自己是看过的,透顶的皇气,那是有大气运的主儿,自己把他收了当弟子?
青竹抬头看了看舷窗外的天,扪心自问,自己降得住这么大的气运么?
想得太多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青竹不由得伸出手轻轻地揉着那发酸发胀的眉心,心中暗自思忖道:“这冯道老爷子究竟是如何能够在如此众多错综复杂的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地保持平衡并巧妙周旋呢?”
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光是那些实力强大的军阀就有十几方之多,比如石敬瑭、石重贵、杨光远、刘知远等等,再加上安家、符家这样的大家族势力。不仅如此,还要应对来自契丹国的君臣、南唐的国主以及吴越的钱王等各方势力的挑战和压力。
一想到这里,青竹便觉得难以想象那位看似平凡无奇的老头子到底拥有怎样惊人的脑力,竟然可以在这风云变幻、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成功地掌控局势,平衡天下如此众多且庞大的势力。
青竹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将这些令人头疼不已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他用力地挥了挥手,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暂且还是不要去想那些纠结难缠的琐碎小事了。当务之急,应当专注于眼前之事才对。”
于是,他起身带着身边的德鸣一同享用早餐。随后,青竹下了决心,找到代管舰队的副官安审浪,并向他下达命令,让所有的艨冲快舰全部启航出发,直扑姑苏城。
不多时,只见一艘艘威武雄壮的战舰在江面上整齐排列,旌旗飘扬,随着一声令下,船队如离弦之箭一般,浩浩荡荡地沿着浏河径直向着姑苏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竹站在舰队的旗舰甲板上,目光远眺,前方是蜿蜒的水道,两岸的景色在逐渐展开。浏河水面越来越窄,舰队不敢行驶过快,终于在一个岔道,河面豁然开朗,船队驶入了娄江江面。
旗舰甲板上,安审浪拿着江河舆图,对照着两岸的山川地形,向青竹汇报道:“大统领,娄江前面就到头了,前面那个弯过去就直接进了大运河了。”
青竹手搭凉棚瞅了瞅,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舰队,笑道:“挺好,气势不错,老安啊,咱们舰队今晚就停在运河之上,从此刻起,进入战备状态。”
一听这话,安审浪吓了一跳,惊道:“大统领,您没说错吧,这姑苏城是吴越国钱王治下的重镇。一直跟咱大晋关系亲密,您这是准备直接用船攻城?”
“本大统领有这么缺心眼么?”青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说道,“摆开阵势即可,反正大运河绕苏州城一圈,咱们运河舰队停哪都行,你就把舰队给我停在相门外的码头,摆出一个随时作战的势态就行。我自有用处。”
“您这是不是玩的太大了一点?”安审浪有点摸不着头脑,拱手请示道,“要不要知会当地守军,咱们好端端弓上弦,弩上架的,引起了吴越军的反弹也不太好吧?”
“怕啥,我们舰队在运河上,那是自己的辖区,摆出个攻击姿态,若是有姑苏守军来问,就说运河水师在演武,与地方无涉。”青竹想了想,满不在乎的说道,“怎么,他吴越国还能派出舰队围剿我运河水师不成?”
安审浪看了看自己身后一字排开的战船,拍了拍船上抱着油布的八牛弩,心想:吴越水师若真是出头来挑衅,自己还真是不怕。看青竹没有收回命令的意思,安审浪也不多说什么,命令传讯官,上了船顶,打出旗语,下达了命令。
待船队开到娄江尽头,转了弯,经过姑苏城东北角的娄门,便降下了航速,开了半帆,在大运河上缓缓驶过,摆出一个一字长蛇阵,除了青竹的旗舰入了相门外的码头,其余舰船仍旧留在运河之上,下了锚收了帆,将一捆一捆的弩箭从底仓搬出来,排在甲板之上,按照军令,开始做起了战备。
这一番举动自然引起了姑苏城守军的注意,不到半个时辰,相门里马蹄声响,一哨人马从内驰出,直奔青竹的旗舰,青竹看了看旗号,上书“中吴”二字。
第11章 只是云水参拜而已
青竹命令舰队在苏州相门外的码头附近停靠,自己的旗舰直接大喇喇的入了港,他本人也不下船,也不登岸,果然,要不了一会,一队人马从相门中驰出,直奔旗舰而来。
随着马蹄声临近,青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旗帜上的“中吴”二字,心中了然,姑苏城是中吴节度使的幕府所在地。他的军马出城交涉也是在理。
片刻后,五十骑人马停在码头外,队伍中奔出一名传令旗牌官径直到了青竹的旗舰旁,高声喝道:“姑苏城乃是中吴节度使治下节镇,客军不得驻扎,请速速离去。”
青竹一听这话,皱起眉头,故作不悦,内力升腾,回道:“扯淡,我乃河运总理衙门运河水师大统领,运河水师船队,在运河上停泊,哪里不妥?”
河运总理衙门成立一事,经过各国邸报传达,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不过航运通行权确实已经明确下来,整条运河各国战船不得擅入,唯有总理衙门旗下的运河舰队负责治安巡防。
青竹这话喊出来,不仅旗牌官听见了,领队的将领也是听得清清楚楚,来人是中吴节度使的长子,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统领中吴节度使衙内亲军。都是官场军营里混的人,守着姑苏这么一个南来北往的商埠大城,自然清楚河运总理衙门是怎么回事。
听闻青竹的话语中内力雄浑,再看看一字排开的舰队,这位都指挥使一个翻身下了马,缓步走上码头,看了看青竹船上的旗号,心中暗暗埋怨:谁不知道河运总理衙门虽然没挂着冯道的头衔,但本质上就是相国府一系的势力,甭问,领军的大统领就是冯道的心腹啊,吴越国本身跟冯道关系紧密,今天怎么好端端的来这么一手。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都指挥使也不能失了身份,他自报家门道:“本将,中吴节度使麾下,衙内亲军都指挥使钱文慎,不知对面是哪位将军带的队?”这句话钱文慎高声喊了出来,剩下一句,他低声向船上喊道:“赶紧下船说话,两家都是自己人,弄得满城风雨合适么?”
青竹一听钱文慎这个态度,微微一笑,轻轻一跃便下了船,飘飘荡荡落在钱文慎身前,抱拳拱手施礼道:“原来是钱将军座下,贫道青竹,忝为运河舰队大统领。”
钱文慎乃是中吴节度使钱元镣的长子,钱元镣是吴越国王钱元瓘的六哥,从小都是在杭州吴越王宫里长起来的,去年石重裔求亲,青竹破阵,钱王府内部都通报了一遍,钱文慎自然是知道青竹的名号。
钱文慎想着冯道是钱王府的座上宾,按民间商行习惯来说,相国府还持有吴越国的原始股份,说白了两边算是一家,今天这小道士整这么大动静,是搞什么鬼?
钱文慎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咱俩家也不外,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头,你也见过我家七叔,带着舰队搞这么大动静干嘛?”
这话倒是说的青竹一愣,忙问道:“贵府七叔是哪位?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呀?”钱文慎继续压低嗓音说道:“家父排行第六,名讳元镣,你说我七叔是谁?”
居然还是吴越宗室,青竹倒是始料未及,转念一想也是合理,姑苏这等大城商旅不绝,又在前线,手挽强兵,不得找亲兄弟镇守。青竹笑了笑,再次施礼道:“没想到是钱王宗室,失礼失礼。文慎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钱文慎给青竹的无赖嘴脸气笑了,道:“你带着舰队,直接停在姑苏城相门外,又是上弩箭,又是列队行,你问我什么事?我还想问问你呢?怎么是要攻城还是作甚?”
“兄长这是哪里话,小弟的舰队可是一直停在运河之上啊,并未越界。”青竹揣着明白装糊涂说道,“运河舰队,有权停在大运河任何航段上,这可是衙门章程里明确过得事情。”
“少来这套,大运河你随便停,堵着姑苏城的大门算怎么回事?”钱文慎一脸不信质疑道,“是不是前些天南唐和吴越水师堵着浏河入海口了,你这厢挟私报复?”
“哎,兄长冤枉我,运河舰队乃是公器,小弟怎可公器私用。”青竹一脸坏笑道,“小弟除了忝为舰队大统领,还是正经的三清派道士,听闻姑苏城内玄妙观乃是神霄派的宗门,这不是过来云水参拜的么。”
钱文慎前后打量了一下庞大的船队,没好气道:“带着一整只舰队过来,八牛弩都亮出来了,你跟我说是寻常道门云水参拜?”
“正是。”
“骗鬼啊!”钱文慎差点喊出来,他又瞅瞅四周,好在码头周围民众看见军舰和骑兵,都没敢往跟前凑,离着远远的。
钱文慎继续压低嗓音说道:“甭跟哥哥我玩这套,你这是敲山震虎呢?神霄派在东京汴梁城闹出不小的动静,我也听国师他们说过了,你要找玄妙观的斜茬,我也不拦着,就这舰队的架势也太大了点吧?贤弟能不能收一收。别闹的人心惶惶。”
听这话里的意思,钱文慎是口头保证节度使衙内亲军不干涉他上门找茬这事,青竹点点头道:“既然文慎兄给了某家这个方便,那小弟自然遵从。这船队停哪,哥哥可有要求?”
钱文慎心道:你给我停南唐那边最好。只是嘴上也不能这么说,他皱皱眉头,道:“你在城中的一切行动,我给你一个保证,节度使会给你最大的方便,人身安全不成问题。船队给我开到太湖里,对外就说借太湖水域演武。给你这么一闹,码头生意都得差上几成。”
青竹点点头,讨价还价道:“那以后节度使的船队,也给小弟拦着一点南唐的船?”
钱文慎皱着眉,点了点头,心想:真是一个坐地起价的主。想着两边关系都不错,之前自己父亲不愿意掺和长江上的事情,这次不掺和也不行了。
青竹扭头对船上喊道:“老安,你带着后面的舰队去太湖演武,中吴节度使衙门批准了。”
钱文慎指着青竹的旗舰问道:“那这艘怎么办?”
青竹厚颜道:“这是小弟的座船啊,参拜完了玄妙观,也不能让小弟腿着回去吧!”
第12章 跑得了老道,跑不了观
运河总理衙门直属舰队的大统领青竹和南唐中吴节度使衙内亲军都指挥使钱文慎,在姑苏城外相门码头进行了一轮亲切友好的会谈,就运河衙门与吴越国关系、冯相府与钱王府关系、阳庆观与玄妙观的地位,以及运河舰队演习防务事宜进行了深入磋商,达成了一致共识。
在共识中,双方一致认为,舰队在运河之上是有随时停靠驻扎的权力,但是一切以不影响运河本身商务活动为最高原则,在此基础上,中吴节度使给予青竹舰队最大的方便,并保证尽最大可能保障运河及周边航运通畅,不受第三方干扰。
作为舰队大统领,青竹也保证在无战令的情况下,经过各个口岸时,不公开展示八牛弩这一武力保障,以避免人群造成恐慌。
基于双方彼此之间的高度信任,因此并未签署任何文件,只是进行了口头承诺。
双方负责人在码头依依惜别,转身钱文慎就对自己的亲兵说道:“这道士八成是来玄妙观寻仇的,调一队人,机灵点的,全程跟着他,免得这杀星在城里闹出大事。”
亲兵头目讶异的看看自己主帅,不可置信的问道:“看这小道士斯斯文文的,能是那样的人?”
钱文慎揉揉自己的眉心说道:“邸报上说,要不是撤得快,神霄派玄妙观那帮人,估计一个也回不来。”
亲兵头目缩了缩脖子,又远远瞄了青竹一眼,点点头,找来姑苏城土生土长的一队人马,吩咐了几句。
却说青竹这头,安排了安审浪留下自家座船,将其余战舰绕廓而行驶入太湖,自己则带着德鸣大摇大摆的从相门进了姑苏城,青竹早看过了舆图,进了相门城门,一路向前,走到干将坊转北,穿过三个巨大牌坊,就到了观前街。
正是辰时,姑苏城里已然喧闹起来。石板路上铺着昨夜未干的雨痕,映照着晨曦里错落的檐角,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炊烟气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绢庄、药铺、书坊交错而立。
最热闹的,便是玄妙观前的街市。观门高耸,朱红色的大门半掩,青瓦飞檐下,黄绢封裹的道经垂挂两侧,几位道士正缓步洒水扫尘,焚香祈福。而在这道门之外,商贩云集,摊铺罗列,人声鼎沸。
观前广场上,小贩们一字排开,争相吆喝。一家卖香烛的铺子门前摆满了朱红描金的长烛、莲花状的琉璃灯盏。一旁的算命摊前,老道士拂尘轻摇,正为一位富商解读流年运势,几名等候的客人围坐在小竹凳上,屏息聆听。
再往前走,茶肆酒肆占尽了街角的好位置。一家老字号“松风茶社”门前立着一块竹牌,上书“雨前龙井新到”,掌柜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往来行人。茶棚内,一壶壶新泡的茶香氤氲,茶客们或高谈阔论,或喁喁私语,整个街巷透出一股安定富足的闲适氛围。
最引小德鸣注目的,是玄妙观前的糕点铺和糖果摊。一个身材微胖的糕点师傅正熟练地翻动着铜锅里的松子糖,糖浆在阳光下拉出亮晶晶的丝线,围观的小童们睁大眼睛,伸长了脖子。另一旁,蒸笼内白汽腾腾,松软的定胜糕、桂花糕散发出诱人的甜香,摊主忙着用红纸包裹,递给一名牵着孩子的妇人。
德鸣顿时就走不动道了,扯了扯小师叔的衣袖,吞了口口水,道:“师叔,你看这观前街,热闹非凡,不次于我们大相国寺啊。”
青竹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他这一路行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有不止一队人跟在自己身后,心想:小道爷也过来也不是闹事的,钱文慎忒小家子气,还派这么多人跟着。
跟着就跟着吧,他牵着德鸣溜溜达达来到卖松子糖的摊位前,取了几个大子儿,包了一包,伸手拈了一颗含在嘴里,松子糖的味道喜欢的人是真喜欢,青竹嗒了嗒嘴,齁甜,这味道也有些冲,不是很喜欢。
德鸣最爱甜食,抓了三四颗一并扔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甚是可爱。
“也不怕齁着你。”青竹轻轻拍了德鸣一巴掌,看他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随后指了指远处玄妙观吩咐道,“一会你就在茶楼里坐着,好好吃糖,想吃啥就点啥,师叔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会一会老朋友。”
德鸣人小鬼大的点点头,心道:这倒霉催的玄妙观,这是真要倒霉了,我家师叔,就是眼红人家生意好财源广进,上次在大相国寺,达海大和尚给他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你玄妙观生意这么好,我师叔非得给你搅黄了。
德鸣正在暗自揣摩着,青竹也不废话,一边走着,一边紧了紧袖口,又将板带扎得更结实了些,站在玄妙观门口,四下打量起来。
玄妙观,名字取自老子的《道德经》,“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大约在盛唐之际,伴随着江南经济的繁荣,李唐王室对道教的推崇,玄妙观日渐栋宇宏丽,此刻青竹打眼观瞧,见那山门门前一对青铜狮子雄踞左右,左雄右雌,张口怒目,形态威严,传闻这狮子乃盛唐时工匠精雕细琢而成,狮鬃层叠,筋骨饱满。
青竹瞅了瞅石狮子,又想起自家阳庆观门前那对,心中无限怨念,再看看山门门楣上悬着一方巨匾,匾额为深蓝色琉璃釉制成,金漆篆书“玄妙观”三字端正遒劲,传闻乃张天师亲书,字迹遒劲中透着几分仙风道骨,更是不爽。
想来今日玄妙观也得着消息,说是有北边的舰队停驻在相门外码头,有道士要上门寻仇。玄妙观此时山门紧闭,很多常来上香的善信士都在交头接耳的打听,好端端的今天怎么就不让上香了。
有那眼尖的瞅见青竹一身道袍,站在山门台阶下四下张望,便迎上去问道:“这位道长,怎么今日玄妙观不开门,我等一心礼拜三清,能否为我等开个方便之门。”
青竹心想:你算是问对人了,也不说话,笑着跟几人点点头,一纵身来到中门,摆出骑马蹲裆式,气沉丹田,右手虚虚按在门缝上。
第13章 我跟你拼了!
话说青竹带着舰队气势汹汹杀到苏州城,玄妙观在苏州已传十余代人,自是根深蒂固,耳目众多,听闻此事自然谨守门户,实不愿与这杀星再有什么瓜葛。
但是青竹就是奔着玄妙观来的,去岁在汴梁,青竹还是个刚刚下山的小道士,假假挂着一个开封府临时总捕头的衔,手下无兵无勇,单枪匹马就杀的神霄派众人望风披靡。
如今的青竹今非昔比,身为相国府和三清派两大势力的传承人,有股子穷人乍得富的劲头。
在吴越境内,除却相国府和钱王府的关系,他自身也是国师闾丘葆真的师侄。
青竹想了又想,感觉自己不管捅多大篓子,貌似在此地都能兜得住。
眼瞅着玄妙观山门紧闭,一众香客交头接耳,青竹长笑一声,一纵身来到山门前,气沉丹田,功聚双臂。
这种山门一般都是横闩封闭,平日里也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正常也不会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蟊贼破山门而入。
青竹这次寻仇上门,内有中吴节度使暗通款曲,外有耀武扬威的舰队八牛弩镇着场子,心中自然不慌。只见他右脚猛然一跺地,丹田劲往上涌,右掌携劈山裂石之意突然发力,使得一个寸劲,耳轮中听得“咔嚓”一声响,震断了锁门的门闩。
朱漆大门平地一抖,震下来一道道灰土,青竹跨步后撤了几步,在吱吱呀呀的声响中,玄妙观中门轰然大开。
玄妙观自然也是早有准备,自家山门被轰开,本打算几日闭门谢客的观主知道此事断不能善了,也便不再约束门下弟子。
于是乎,门内窜出二三十名身穿短袍年轻道士,各个手持长剑,手掐剑诀将青竹团团围住。
青竹斜眼瞧了瞧,连剑都没拔出来,只是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开始报名:“贫道,大晋朝敕建阳庆观观主,四品秩,赐紫袍,相国府参知政事,运河总理衙门水师大统领,三清派少掌教,青竹前来寻访道友。你们玄妙观就是这么待客的?”
青竹这厢把无理搅三分的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明明是他仗着武艺高强,踹了人家的山门,现在居然倒打一耙斥责玄妙观待客不周,实在是岂有此理。
青竹这一番话出口,把一众道士气的怒目圆瞪,但是冲着之前那串名头,还真是一时之间不敢上前,小道士们哪里知道什么品秩,什么参知政事,只是后来听懂了水师大统领和三清派少掌教,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水师大统领,甭问,相门码头外的水师就是他的,三清派少掌教,这更麻烦了,三清派在北地势力庞大,控制着南来北往的商路,就连吴越国国师一脉也是出身三清派。
眼前这位都少掌教了,那肯定是未来三清派的掌教啊,三清派势力实力都比现在的神霄派庞大得多,这样的人物怎么就如此暴戾的砸开了自家山门。
此时山门内咳嗽一声,一位身着蓝色道袍的年老道士闻声寻了出来,他一脚一个踢飞了断成两节的门闩,露了一手上乘的内功,站在山门里,手掐三清诀,口诵道号:“道生无量天尊,贫道玄妙观观主张秉三稽首了,见过青竹道友。”
遇到正主了,这老道看上去六十开外的年纪,按照道门礼数施了礼,青竹自然也不好怠慢,也得规规矩矩行了全礼,道:“贫道青竹稽首,见过观主真人。”
听到这个老道自报名号,青竹心中一动,都是江湖上飘的,同属道门,青竹隐约记得当代天师姓张名秉一,这老道叫秉三,上代天师这个起名也太懒了些吧。
想到此处,青竹依旧掐着三清诀,问道:“久闻江西龙虎山,金顶玉皇观,当代天师讳秉一,不知道……”
“乃是家兄,我们龙虎山天师一系也是父子相传,”老道张秉三大大方方承认道。
青竹心想理当如此,姑苏城,江南大邑,水路交通的大码头,自然也是得自家人看守门户,跟钱王的布置没啥区别。
张秉三毕竟是天师府嫡传出身,见着这满地狼藉倒是不慌,问道:“青竹道友参拜我神霄派山门,怎地如此不讲礼数,莫不是欺我龙虎山一脉无人?”
老道果然好算计,直接把背后龙虎山天师道的势力抬了出来,怎么也在道统上压了青竹一头,你三清派势力是大,中原一地都让你们占了,可是我们老祖宗是整个道教的祖师爷天师张道陵!怎么你们三清派还敢欺师灭祖到我们头上。
青竹脸上微微一皱,心道:就烦你们什么事都往祖宗身上引。话说回来,自己记得师父说过,巴蜀地区自从张鲁之后,再也没有天师道的法统流传,师父应该是出身于更久远的方仙道一脉。只是师父在给自己讲古的时候,好像那天光顾着打瞌睡了,真没记得自己祖师是哪一位。
不过既然踢了人家山门,自己也不好弱了名头,青竹收了三清法诀,双手背后,朗声道:“既然是龙虎山天师道一脉,那今日找的不是你,贫道不才,素闻姑苏城玄妙观乃是神霄派的祖堂,此次前来是找一位张姓道长许久,大概四十岁年纪,道号玄桥,不知可在观中啊?”
老道脸上抽搐了一下,袖中拂尘一震,面上堆笑,心里却已警觉。那张玄桥乃是他的长子,前年奉南唐徐知诰之命北上,与中原后晋接触接触,原想着借天师道的势力打通关节,不料最终却是铩羽而归,灰溜溜地回到江南,原本是想把玄妙观一并交给他来继承,谁料寸功未立,在神霄派内却是不能服众。
眼下青竹忽然点名道姓,分明是冲着此事来的。
老道强自镇定,拱手笑道:“青竹道长远来辛苦。贫道忝为姑苏玄妙观住持,玄桥那孩子前些时日奉命外出,怕是未能迎接道长,若有得罪之处,贫道代他向道长赔个不是。”
青竹见他这幅推诿模样,心中冷笑,倒也不急着发作,负手踱了两步,淡淡道:“我与玄桥道长便是在中原相识。当年在道左相逢,过了三招,怎么如今故人相询还藏头露尾啊?”
这句话青竹用真气诵出,声传颇远,听着玄妙观内传来一声爆喝:“士可杀,不可辱,我跟你拼了!”
第14章 生意还是要做的
青竹在玄妙观门前一番做作,无非就是激将法,迫张玄桥现身。正主要是不在,自己这出戏演给谁看。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观内一声怒喝:“士可杀,不可辱,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紧接着,一柄长剑犹如闪电般直刺向她面门,剑气带着逼人的寒光,显然是中年道人张玄桥一剑狠戾之极。剑意凛冽,似要将青竹一击毙命。
然而,青竹眼神未曾有丝毫变化,身形微微一侧,轻盈地避开了这一剑,动作之流畅如同流水落花,仿佛早已知晓张玄桥的攻击轨迹。她伸手一抬,便轻轻松松地捏住了那柄飞速刺来的长剑剑柄,顺势一转,轻松地将剑从张玄桥手中夺下。
张玄桥只觉手上一空,剑失,猛地被一股力量推得踉跄向后,眼看自己竟如同一只被扔出去的破布袋一样,四仰八叉地摔向一旁的香炉架,重重地撞上了几根香炉支架,发出一声“啪”的巨响。香灰飞扬,香炉滚落,几只香客手中的香一时也不知飞到哪里去。
青竹站在原地,轻轻抖了抖手中的长剑,笑得颇为轻松:“玄桥道友,去年一别,胡须倒是又长了出来,只是剑术,似乎未曾长进。”
其实这一年,张玄桥在剑术上倒是下了不少苦功,自觉剑法进步神速,若是再遇见青竹,当有自保之力。谁成想青竹这一年来,走南闯北,历经几次大战,不但剑法精进不少,道术心性更是突飞猛进,如今的张玄桥居然连一招也接不下来。
张玄桥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便一脸尴尬,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衣袍上的灰尘被拍了拍,嘴里嘀咕着:“我一直都觉得你会妖法。”
周围的道士们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自己的住持会被这么轻松地解决。
而那些香客则更是捂着嘴巴忍俊不禁,原本以为玄妙观前的这场“激战”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龙争虎斗,可惜了开场确实气势十足,一个眼花,就结束了。
身为观主的张秉三眼光高妙,看青竹举手投足之间已然宗师风范,再看这小子,双目中一层萤光,心中暗自叹服:小小年纪已经稳稳站上了炼神返虚的境界,如此高深的境界即便是天师道里,怕也只有天师张秉一才勉强摸着边。
张秉三心知自己也不是青竹对手,又瞅了瞅身边一众持剑弟子,长叹一声,道:“看来合着三清派当兴,青竹道友果然艺业惊人,贫道佩服佩服,只是不知道友汹汹而来,莫不是要与我天师道上下为敌?”
“非也非也!”青竹轻松的笑了笑,道,“天下道门本是一家,都是拜的三清祖师。这次贫道来江南一叙,玄妙观紧闭大门,莫非这就是天师道待客之道?”
听着青竹话里有缓,张秉三盯着青竹表情,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手中拂尘一摆,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青竹闹出这么一番动静,自然也是惊了德鸣,小道童再次感慨了自己师叔闹事的能力,捏着松子糖,继续在原地没动弹。
眼看师叔被人请进玄妙观,刚要追着进去,却看青竹远远看了自己一眼,心领神会,待在原地没动,自有一路跟随的中吴节度使亲军暗地护佑在他身旁。
青竹迈步进了玄妙观,观主张秉三也不敢托大,直接将人领进自己清修的静室,奉了茶,这才开口道:“听闻青竹道友乃是三清派少掌教,不知令师刘真人一向可好。”
青竹坐定之后,倒也无负之前盛气凌人之态,手掐道诀,回道:“有劳观主真人动问,家师一直在崂山清修,深居简出,身体倒是康健。”
“论起来,刘真人执掌三清派,虽说非是龙虎山天师道一脉,但是道门本是一体,算起来当与贫道一辈。”张秉三说这话的时候,瞥了瞥青竹,又看了看眼前的茶盅。
青竹入世也有段时间,也略知其中之意,笑了笑,端起茶杯,说道:“如此说来,张真人算是门外师伯,小侄青竹,敬张师伯一杯。”
张秉三见策略奏效,嘴里连称不敢,手上却没耽误,端起茶杯,笑眯眯的抿了一口。
青竹轻轻放下茶杯,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如水,似乎并不急于言辞。他在静室内环顾了一圈,见四周布置简朴清幽,古木参天,青灯常伴,空灵的气息让人心神清爽。
此时张秉三亦坐定,似乎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少掌教气度深沉,便没有再多言,而是默默等待青竹开口。
过了片刻,青竹淡淡开口道:“张师伯,不绕弯子的说。我这次过来,自然不是什么寻仇。只是代表三清派和相国府,过来做一番交涉。”
张秉三微微一愣,随即心头一动,这些年中原王朝更迭频繁,原本天师道留在中原的一些势力多半都在雨打风吹中凋零,现如今,北地以三清派势力最为庞大,更兼相国府隐有操控天下之势。
再反观这些年,天师道困居江南一隅,夹在南唐与吴越之中,前些年还能与吴越的上清派掰掰手腕,现如今大运河重新贯通,吴越丰饶的物资可以直接行销天下,眼见着实力日增,而天师道到如今还在守着祖业,不得寸进,不由让人唏嘘。
看着张秉三的脸色,青竹笑了笑道:“天师道一脉,是我道门发祥之地,久居江西,按照相国的话说,怎么守着金饭碗要饭呢?”
一听到相国的名头,张秉三猛然一震,问道:“江西虽然比不上吴越物阜民丰,但也算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天师道一直与世无争,故而,故而谨守祖业,未有什么振兴之相。”说到这里,张秉三也有些赧颜,这些年若不是有茅山下院和玄妙观撑着门面,龙虎山下真仙观连瓦片都换不起。
“何至于此嘛?”青竹揉着眉心说道,“茅山道院守着丹阳,玄妙观坐镇苏州,龙虎山靠近鄱阳湖,明显是顺江而下的好格局,怎么天师府上就没有善于经营的人物,把生意做起来啊?”
第15章 相国托我给您带个话
张秉三听闻青竹的话,倒是颇为自傲的叹了口气,他顿了顿,目光遥望窗外,仿佛在回忆往昔的辉煌,道:“青竹道友有所不知,这龙虎山真仙观,自唐朝盛世时便得了皇封,比照亲王府的规制,修建了绿瓦银安殿,那时节确实金碧辉煌。可是时过境迁,安史之乱以来,唐廷无复威势,自然也就短了供应。真仙观最后一次大修还是七八十年前的事情了。”
一句话险些把青竹倒吸了一口凉气,比照亲王规格,修的绿瓦银安殿,那是费钱!
青竹腹诽着天师道这种驴死不倒架的心态,想到石敬瑭给自己的小破道观,虽然名义上挂着敕建,算是皇家宫观,但是总共就一进的院子,满打满算不过五间房,人家天师道,听听,多气派,绿瓦银安殿。
青竹想了想,等下挣了钱,跟石敬瑭和冯道商量商量,自家的道观也升升级,弄不了银安殿,咱弄个铜安殿也行啊。
青竹收回思绪,说回原来的话题,继续道:“所以说,相国大人总说你们守着金饭碗要饭呢,虽说江西是南唐和马楚对峙的前线,但是龙虎山地位超然,有天师道出面,从江西境内往外卖点特产,赚些差价,总不至于让道门自家子弟饿着。”
“哦?不知相国有何妙计?”张秉三也是常年在道观里清修的主,虽说玄妙观门庭若市,但老道士也不太懂经营,到现在挣得不过是房东钱。
青竹嘿嘿一笑,道:“龙虎山在抚州,往北百余里便是彭蠡泽鄱阳湖,相国曾言,有一条昌江,注入其中。”
张秉三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有条河,不过我们习惯称昌南河,是彭蠡泽源头之一。”
“就是那条河,”青竹点头称是,道,“沿着河往上走,南边有个昌南镇。这你知道吧?”
“有所耳闻,只是离我龙虎山祖庭甚远,老道我并未去过。”张秉三诚实道。
“有机会带你家天师去一趟,建个道观。”青竹笑道。
观主张秉三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道:“在那里建个道观就能发财了?”
青竹神神秘秘一笑,道:“建个道观跟玄妙观一样卖百货啊?没有产业概念。”这话也是从冯道那边现趸现买来的。
青竹接着说道:“北地现在的磁州窑,产量始终有限,这些货物行销东瀛或者南边的爪哇,你知道都什么价?”
张秉三身在姑苏,自然也知道瓷器这东西在海内外畅销得紧,眼中不由亮起了精光,问道:“这昌南镇,产这玩意?”
青竹笑道:“已经打听过了,那附近已经探出了有上好的高岭土,是烧制瓷器的最好材料。相国为了不耽误瓷器出口,现在都是高价用船买了当地的高岭土,拉回中原烧制瓷器。一来一回,运费得多高?”
从鄱阳湖把高岭土运回北地,想想成本也是高的惊人,张秉三知道其中利害,咋舌不已。
眼看老道士动了心,青竹继续说道:“与其拉回北地再加工,相国的想法是,干脆在昌南镇建窑场,直接在本地就把活干了,然后顺江而下,以后不论是通过运河行销北地还是在姑苏装船往外卖,都是一桩好买卖啊。”
一听这话,张秉三面色一窘,心想还是没我们天师道什么事啊。
却听青竹话锋一转,道:“只是,江南西路毕竟是南唐的地盘,相国也不想吃相太难看,堂而皇之把手伸过来。”还有一层青竹没说,毕竟南唐徐知诰跟中原王朝的关系若即若离,相国府如果凭空投一大笔钱在南唐境内,石敬瑭石官家自然也是心中不爽。
张秉三心中一热,接口道:“那冯相国的意思是,这生意交给我们天师道来做?”
“天师道本就是江西的坐地户,这买卖交给你们不是理所应当的么?”青竹身体向后靠了靠,后背贴在椅背上,表情玩味的说道,“目前昌南有几个小窑场,烧出来的东西都拿不上台面。相国有意请龙虎山出面,建个道场,再圈几个山头。相国私下派些烧瓷的老师傅过来,这窑场建成了,生意不就做起来了。”
“这,这,这,”乍听到如此好消息,一生谨守道心的张秉三却也是内心翻江倒海,有些手足无措,再看看一脸笑意的青竹,又觉得不应该在晚辈面前失了态,长长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澎湃的内心。
青竹虽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但是眼睛瞟了一下老道士那只握着茶杯的手,看着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心中暗想,不怕你们不上钩,白花花的高岭土能换成白花花的银锭子,这世上谁能不动心,天师也不行啊。
天师道的前身就是张道陵祖师创立的五斗米道,交了五斗米才能给你画符治病,谁家还不做个买卖,没有买卖,门下众多弟子该怎么活。
就是佛祖讲经还要换三斗三升散碎黄金。
只要五斗米,就给你祈福去灾,咱道门这都是良心价。
青竹话已至此,张秉三坐在椅子上闭目思索再三,长出一口气,缓缓道:“兹事体大,贫道要回龙虎山面见天师商议商议。”
青竹点点头,想了想临出发前冯道的教诲,又道:“目前昌南镇几个小窑场,都是村民自发摆弄的。相国大人吩咐过,若是龙虎山接了这笔买卖,索性把这几家都收了过来。为了表示诚意,相国还说,他派人前去摸过底,昌南镇东南方向四里地左右,是一处高产矿脉,道场不妨放在那里。”
“这相国大人也明示了?”张秉三心中震动非常,心想:要不人家被称为天下相国,连江南西道的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青竹微笑点头,心中暗想:相国大人想的可多了,非要说建个窑场就叫景德窑场,还说昌南镇这个名字不好听,未来做大了,要把镇子改成景德镇。这都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也不知道老头子凭啥言之凿凿。
说完了这些,青竹起身告辞。
在他走后不久,玄妙观众多小道士惊奇的发现自家观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叫上自己最得力的三个徒弟,骑着健马出了后门,朝西驰去。
第16章 要不再弄艘海船?
青竹交代完冯相国所规划的远景蓝图,随后他缓步走出观主的清修静室,身形挺拔,气度从容。
玄妙观内一众小道士望着这位三清派少掌教走出静室,恭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只能远远地瞧着,心中百感交集。
青竹不理会这些道人心中的纠结,径直走向三清殿。
殿中香炉连绵,青烟袅袅,他在香案前稳稳上了三炷香,随后又来到供奉祖天师张道陵画像的侧厅,虔诚地也上了香火,行了礼,姿态端庄肃穆,以表达自家对天师道的推崇。
站在殿外注视的张玄桥和其他几位道士皆目光闪烁,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亦敌亦友的年轻道士。
青竹完成礼毕,在张玄桥等人的注视下晃晃荡荡走出了玄妙观山门。那古观门楣上朱漆依旧,青砖黛瓦在明媚的阳光映衬下泛着耀目的光,仿佛在默默为他送行。
出了玄妙观,青竹寻了正在往嘴里送麦糖的德鸣,德鸣还以为师叔又要大闹玄妙观,谁知这小师叔风轻云淡的从观里出来,他抹了一把嘴,牵着师叔的手,赶紧往回走,生怕师叔再闹个大动静。
两人径直回了相门码头外的座船,前往太湖与舰队汇合。
在太湖上盘桓了几日,二十艘艨冲战舰在宽广的湖面接连摆出各种阵势演武。
太湖碧波浩渺,湖风猎猎吹过甲板,二十艘艨冲战舰如游龙般变换阵势,或一字长蛇、或雁翎环绕、或分进合击,船上旌旗翻飞,号角连鸣,战鼓声震得湖面水波层层荡开。
最兴奋的竟不是出身江南的水军统领,而是安审浪——这个从小生长在草原上的家伙。
这货生平头一次如此畅快地在大水域尽情驰骋,他简直乐疯了。
每日一大早便站在旗舰甲板上,手里捏着一本军用小册子,边盯着战舰的运转边飞快记录,一边还喃喃自语:“风速多少?行船角度多少?八牛弩抛射最大射程是多少?要是风向突变,阵型该怎么调整……”等到夜深了,他还不愿歇下,在舱中摊开地图,抓着青竹和几个水师将领复盘演练的得失。
青竹倒也乐得让这位草原狼崽子折腾,自己则趁着这几日反复测试跳帮战的极限。
湖面比江河平稳许多,正是演练的绝佳场所。他穿着轻甲,在高速行驶的战舰间腾跃穿梭,身形如燕,几次刻意制造困难局面,如顺风疾驰中跃至迎风舰、船舷起伏剧烈时的精准落点,甚至在敌船侧舷仅剩半步落脚点的情况下强行借力起跳……经过数十次的尝试,青竹终于摸清了自身在跳帮战中的极限,哪种风向、哪种船速适合借力,哪种情形下必须改换战术,一切都了然于胸。
到了第四日傍晚,天边霞光如血,湖面泛起一片橘红,安审浪终于满意地合上了自己的小本子,咧嘴一笑,对青竹道:“我找到了八牛弩最适合的舰队阵型!若是配合跳帮战,简直完美!”
青竹挑眉:“哦?说来听听。”
安审浪挥手示意几位船长展开舱中的沙盘,一边用手中的木棍比划着:“咱们以三船为一组,中央一艘主攻舰,八牛弩居前,两侧辅翼负责掩护,同时维持一定距离,不让敌舰过近。待敌舰冲阵,中央战舰连发八牛弩,以乱其阵型,两翼战舰便迅速侧冲、释放飞爪钩索,锁住敌船,让跳帮战士直接攻上去。”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要配合得当,敌舰即便战力再强,也撑不过一轮冲杀!”
青竹听完,抚掌笑道:“不错!这阵法既有远攻压制,又兼顾了近战破敌,倒是难得。”他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不过,若遇敌舰在狭水道列阵抵御,我们该如何应对?”
安审浪皱眉沉思,片刻后眼睛一亮:“可以改为钳形围剿,前方舰队佯攻,侧翼舰船伏击,待敌舰失去机动能力,再由主舰近身强攻。”
青竹点点头,笑道:“看来你是真用心了。”
安审浪嘿嘿一笑:“说实话,水战比草原上的马战还刺激!只可惜太湖太小,若能在海上练兵就更好了。”
青竹瞥了他一眼,摇头道:“那咱这船不行,咱是运河舰队,就咱们这个小身板在太湖里折腾折腾也就罢了,真入了大海,那个风浪,走不了多远就得给海浪掀翻。”青竹毕竟从小在海滨长大,见过那铺天盖地的大风浪,听安审浪说的上头,赶紧给他泼泼冷水,免得这小子真的开着艨冲入了海。
两人对视一眼,安审浪一愣,随即挠头道:“这个,这个,末将思虑不周,不过末将观之,长乐号这样的海船,若是用于海战可称无敌。”
安审浪话说到这里,青竹也是眼睛一亮,俩人脸上同时浮出贱贱的笑容,青竹挑了挑左边的眉毛,两眼提溜一阵转,指了指安审浪,肯定道:“有见地,要不……”
“跟老相国哼一哼,咱们也弄一艘玩玩?”安审浪也是一副贱格的表情,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想法是不错,表情略显猥琐!”青竹有些不屑的鄙夷道。
其他几位船长看着两位主官已经有了定计,也同时凑了上来,几个人齐齐缩着脖子,一脸谄笑道:“安副帅说的有理啊,标下认为咱们舰队也得适应海战,若是有海盗突击内河,咱们追还是不追,剿还是不剿?”
“把口水收一收,什么样子。”青竹双手往后一背,故意摆出大统领的范儿,望着舱室那有些压抑的天花板,想了想,道,“众将说的都有些道理。不过长乐号那个体量,主要是跑远洋贸易,放在舰队里浪费了呀。”
安审浪仍是一脸谄笑,跟在青竹身后,小意道:“是海船就行,比照长乐号形制,只要能抗风浪就行。八牛弩啥的咱们自己装。”
舱室里众人一听,纷纷附和,青竹想起自家的海港,想到远在崂山的师父,想着自己率着舰队,浮海而来,接师父下山似乎也算是威风凛凛,衣锦还乡,嘴角泛起了笑意,说道:“那我去跟相国大人哼一哼?”
第17章 太湖上的蘑菇云
听见青竹自顾自的说出了那句,“是可以跟相国大人哼一哼”的句子,舱室里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震得整个舰体都似乎在湖面上颤了三颤。
“哈哈哈!大统领英明啊!这世上还能拿相国大人当肥羊……,也就您了!”
“是啊是啊,别人去请战船,怕是得写三万字奏折,求爷爷告奶奶,咱们大统领一句‘哼一哼’,估计船坞立马就得开工!”
青竹见这群人笑得跟黄鼠狼进了鸡窝似的,抬手虚按了按,佯怒道:“都笑什么?严肃点!咱们这是为河运衙门的海防事业出力,怎么能说成宰肥羊呢?这是大义!”
安审浪连连点头,正色道:“对对对!大统领说得极是!咱们这可是——呃,顺天应人!”
青竹瞥了他一眼,赶紧捂他的嘴,道:“你少拍马屁。不会拍不要乱拍,神马顺天应人,小道爷和相国又不要造反!都说了你们少引用成语,用错地方害死人。”
顺天应人出自周易,常用于颂扬建立新的朝代。青竹就是为了弄艘海上战舰增强实力,从没想过改朝换代这档子破事,冯道也曾经和他深聊过,老头子也没有面南背北的野心。所以顺天应人这个词用在这里极端的不合适。
说归说,正事还是得办。安审浪立刻兴冲冲地摊开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海船构架图,手指戳着图纸兴奋地讲解道:“咱们这次按长乐号的形制来,但要稍微加宽一些,龙骨再加固,船体结构调整,让它更抗风浪。这里、这里——加八牛弩,火力必须猛!再来几门投石机……”
一帮水师将领立刻围了上去,头凑着头,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
“投石机华而不实,海面摇摆不定,精准度不行啊。”有海上航行经验的老船长说道。
“那就涂了不装。”安审浪也不固执己见,当下拿起笔来一阵涂抹。
“要不再加个撞角?”青竹还是比较喜欢跳帮战,想到近战武器还是要加强
“对!这样海战的时候直接把敌船拱翻!”
“喂喂,火油箭是用来烧敌人的,这么设计可别自己烧到自己船上了!”
“怕啥?船体外层刷桐油,内里铺防火层,再带几个水桶不就行了?”安审浪在舱体要求上继续标注。
“要不再装再把火油弩改一改,做成密封的,扎到对方船上再引燃?”从火字营抽调来的一位船长如是说。
“妙啊!哈哈哈!吉烈师兄果然高见。”青竹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吉烈来自太清骑士团团火字营,最喜欢倒腾火器,这次实验新式艨冲战舰,其中八牛弩配发了火油弩,冯道特意把他调来指导新武器的使用。没想到这道士看见满舰队八牛弩,兴奋的不行,调试完了以后一定要当船长,随船下了江南。
从下午一直讨论到深夜,众人越聊越兴奋,船只规划越造越大,火力配置越来越夸张,最开始还只是改良型长乐号,到了后半夜,再看安审浪原有的图纸,已经改的面目全非。
青竹算了算,原本十万钱一艘的造价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三十万钱起步。这笔钱还只能先造个实验性质的海船玩一玩,这么一笔预算,也不知道相国大人能不能捏着鼻子认了。
青竹捏着眉心,感觉这群人疯得不轻,把能够想到的可以舾装的武器都罗列了一遍,所以造价才标的这么老高。但想想自己师父站在码头上的表情,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像还真挺带劲的。
一群人就在青竹的船长室吃起了夜宵,一边啃着甜得发腻的糖醋排骨,一边继续讨论。到了后半夜,才心满意足地散去,各自归建。
外间的水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人兴冲冲地钻出来,每个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个个眼神发亮,双颊绯红,精神抖擞,活像刚刚做了什么大家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他们在里面干啥呢?”一个水兵悄声问。
“听说是要跟相国申请打造新的海船。”
“就这阵仗,一晚上都没消停过,他们怕不是要造海上仙山吧?”
“不像是讨论造船,一个个好像刚刚看了姑苏花魁的歌舞一样。”
众水兵对视一眼,看着各自主官们的模样,开起了粗俗的笑话。
在太湖上横行霸道的日子过得极其畅快,青竹索性彻底放开了性子,干脆支起了运河水师的战旗,大纛上高悬一面“青”字旗,也是有模有样,威风凛凛。
水师战舰们在湖上肆意驰骋,水兵们手执长戟、操练弩炮、排列阵势,打起了各种假想敌,杀声震天,直把湖面搅得鱼虾不宁,水鸟惊飞。
不过最过瘾的,还得是火油弩的实战测试。
青竹大笔一挥,批了一个基数的火油弩下去,给水兵们实打实地练手。谁知这一练就收不住了,最开始还只是往水里射几发,看着火油在水面燃烧的效果,射一射靶船看看多久能烧沉,到最后胆子越来越大,干脆瞄准了湖中央的几座荒岛。
青竹舰队此刻像是一群衣冠楚楚的暴徒,先是排成整齐的阵势,统一指挥下,四十架八牛弩一矢三发,上好了弦,各自瞄准有岛上的目标,吉烈手中红旗落下,一百二十道火光冲天而起,狠狠的砸在荒岛预设的目标圈内,一时间可怜的小荒岛烈焰冲天,一阵热浪,熏得水兵们都睁不开眼。
水兵们本以为就这效果已然是惊天动地了,没想到安审浪玩大了,把几桶火油早早的藏在荒岛中央,火油弩焚烧了片刻便引爆了火油桶,顿时岛上爆炸声冲天,烈火照亮了半边湖面,火油焚烧出的浓烟在半空翻滚,像朵蘑菇一样升在半空,远在姑苏城里都能看见。
得了线报的钱文慎上了西门的城楼观望,看见远处的阵仗也是一阵心惊,心想:幸亏自家跟青竹这小道士关系良好,如此火力,若是用来攻城,谁家城池能扛得住百弩齐发。
第18章 水师嘛,就是烧钱
有船民从远处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一头扎进湖里,以为是传说中的湖底蛟龙喷火出世,赶紧摇着渔船落荒而逃,回去就逢人便讲:“太湖里闹妖怪了!在湖底被镇压前年的火龙出世,湖心岛被龙吐息焚烧,快去请天师来降妖!”
而某些胆大一点的水匪,本想着偷偷摸摸靠近,看看这支水师到底是何方神圣。匪首也是个妙人,带了几个心腹,将小舢板上插满芦苇,慢慢向湖心岛飘去。
结果刚从背面摸到湖心岛岸边,就见几艘战舰几轮齐射,铺天盖地的弩箭齐发,火油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炽热的弧线,带着劲风声砸在岛上,他们反而是最近距离观赏到蘑菇云的人群。
水匪们登时被吓得肝胆俱裂,也顾不得什么伪装,仓皇掉头,一口气逃出十几里地,瘫在自家破船上。二当家抖着嘴唇嚷嚷道:“完了完了!这哪是水师啊?这是把火德星君请下了凡尘吧。”
三当家捋了捋被燎焦的头发,他刚刚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岛,火焰一起,饶是他缩头缩得快,头顶心的头发仍是没保住,燎了厚厚一层,现在闻起来还是一股煺猪毛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焦糊的头发残渣扑簌簌的掉落下来,他颓然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道:“大哥,二哥,听说了们,江湖传闻,这水师领军的大将就是个道士,邪性啊。二哥说的没错,八成真是请动了天上的星君。大哥,水匪这个行从此以后太危险了,咱们哥仨从良吧。”
水匪嘛,也是不大有文化,硬是把金盆洗手,说成了从良。水匪老大嫌弃的啐了一口道:“呸,窑子里的窑街才叫从良呢。咱们哥仨纵横太湖十几年,原本趁着兵荒马乱的没人管,也算是过了几年逍遥日子。”
水匪老大三角眼转了又转,想起刚刚焚天一般的火势,终于还是点点头道:“特么的,有了这样的水师,以后得过过苦日子了。回去告诉弟兄们招子都放亮一点,但凡是插着运河旗帜的船,咱都不能抢。咱们老窝也得挪一挪,靠近大运河实在太危险,不行咱们去鄱阳湖里占个场子,那边水道更复杂,好躲。”
河运舰队大统领青竹也没料到自己一番不惜成本的演武,给江南的水匪生态环境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影响,没过多久,太湖群盗因为老巢太过靠近运河航道,默默地收缩了活动范围。
后来几家一商议,联合起来凑了不少船,朔江而上,开进了江南西道鄱阳湖的境内,引发了长江流域水匪的一轮大洗牌,从那以后太湖的水面平静了不少。
舰队如此奢靡的演习了一把,接到战报的钱弗钩感受到了剜心般的疼痛。
原本以为这场演习不过是例行公事,给水师的上下包括青竹练练手,结果谁知道青竹一放开手,简直是铺天盖地的烧钱大作战。总共消耗了八牛弩用弩枪三百多支,火油弩三百六十支,还有二十桶火油!
这其中仅火油和弩箭的消耗,加起来就有五万钱之巨,老钱心疼的不能自已,但是想着青竹今时不同往日,已然是舰队大统领,没法指着鼻子骂,只能心中默默骂了几声败家子。
青竹浑不在意,想了想司裴赫给他编制的预算表,每年演习各种费用加一起,预算充足的很,不在平时多练练,哪里知道这些武器应该怎么用,最大威力是多少。
青竹唯一遗憾的就是出来的太匆忙,听说北七州又捣鼓出来一种可以爆炸的弩枪,没来及装备就开船出来了,要不然这次也正好演练演练。
安审浪是最在意实战效果的,他拉着青竹坚持等火灭了之后,跳上舢板登陆了一下这座焦岛,看着饱经摧残的可怜岛屿,安副将心中只有数据统计和威力分析。
他奋笔疾书,一边走着一边念叨着火油弩的威力,燃烧范围、燃烧时长,射击距离等等参数,还顺带统计了一下火油桶的爆炸半径。
青竹也是越走越惊心,心想这么巨大威力的武器,若是真投入实战,那以后水战几乎用不着跳帮了,远远的射上几发火油弩,再好的船也得烧成火炬。
运河水师的正负两位统领各怀心事,在这不大的荒岛上溜达了一圈,眼瞅着天色将晚,这才回了座船上。
把太湖祸祸成这样,太湖渔民都跟看瘟神一样,躲着他们舰队远远的,青竹站在自己旗舰船首,也觉得今天闹得动静有些大,吩咐舰队直接开回刘家港休整。
回了刘家港码头,再看即将出海的长乐号,青竹更是觉得确实有必要给舰队弄一艘远洋战船。
整个长乐号的出海准备,其细致程度,简直堪比一场大战的战前准备。每一根缆绳、每一块木板、每一根锚链,都要经过水手和仔细检查,确保它们能够在风浪中稳稳地撑起这艘庞然大物。
青竹陪着水兵们开始一根根检查每条缆绳,绳结一个个紧得像是烈女们的腰带,生怕有半点松动。为了确保不出差错,关键位置上还要划道墨线,以便在风浪中检查有无错位。
安审浪更是开心的不行,在船上上窜下跳,捡着关键部位就拉着船长问东问西,随身的小册子几乎要记满了。
青竹看着他的劲头,一脸坏笑的说道:“安副统领,未来这个舰队航行手册,本帅就委托你来制定了!”
安审浪想起这么一套纷繁复杂的操作体系,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苦着脸,哑着嗓子道:“大统领,工作量很大啊,有经费么?”
青竹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无比灿烂,指了指旁边的钱弗钩,笑道:“看看钱大掌柜那张脸,刚还在抱怨你多烧了二十桶火油。所以没有经费,只有军令。本帅相信你,可以的!”
钱弗钩不敢拿青竹怎么样,倒是举着账本训了安审浪半天,说他是整个舰队最大的败家子,好端端的演习,多烧了那么多火油,那玩意转运艰难,就不知道省着用。
安审浪看了看远处的老钱,缩了缩脖子,默默收起小册子,继续哈着腰退到老钱看不见的位置,检查军械去了。
第19章 临别一战
安审浪退到长乐号背面,躲着老钱,不过也没闲着,随着水手们检查武器装备。
八牛弩、、常规弩枪,还有被奉为大杀器的火油弩枪,全都得一一过关。
每一捆弩箭都被水兵们小心翼翼地检查,再用油布仔细裹紧,海风腐蚀性大,这些宝贝疙瘩得做最高级的防护。火油更是被密封好安放在船上最能通风透气的库房里,相国大人有交代,这玩意会溢出一种气体,极其易燃。
最后是长乐号的粮食储备检查,备用的粮草和水箱。船上不仅要有足够的水源,还有一堆海上生存的干粮,各种米面、鱼干、盐巴、干草。
最令青竹摸不着头脑的是船上居然有南方的柑橘,不仅是成筐的橘子,居然还带了十株挂满了青色果实柑橘树。
“咱们南方的水手就这么缺水果么?”青竹挠头,问了问身边的刘福。
刘福凑近了低声道:“我的少主啊,您倒是小声些,这是咱家跑外海的不传之秘。”
青竹神色一凛,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便压低声音问道:“福叔,您老详细给我说说。”
刘福神神秘秘一笑,道:“远洋航船,如果水手没有补充鲜果里面的一种养分,会得一种血液坏死的病。整船整船的死人,死的时候其状极其可怖。”
青竹在崂山海边长大,幼年时倒确实听过这种说法,说是海龙王把人收走了。因为死在海上,直接是将尸体扔入海中,哪里能带回来。
“吃了鲜果就不会得那种病?”青竹讶异道,“又是相国大人给的说法?怎么什么行当他都门清。”
刘福也是感慨,道:“相国大人,那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载之张子房也!”
“福叔,你也这套词?”青竹满脸黑线的说道,“你们是不是专门都培训过,每个人的套词都一样。汴梁的茶楼说‘三分’跟江南这边也是一样的么?”
老管家刘福也不好意思的笑道:“好像确实都是一套词,老奴惭愧。”
“福叔,您说这鲜果里究竟是哪种养分,能防止那什么能把血液弄坏的病?”青竹不再纠结世人是如何推崇冯道冯相国,而是想起这个病的根源,问道,“我小时候在崂山也听海边的渔夫们说过这事”
刘福笑得有些神秘,也有些尴尬,道:“老奴哪懂这些,只是听相国大人跟船长密谈之时提到过,相国大人只是说在什么西域的古籍上看过记载,说是柑橘里面富含什么胃生素锡,具体是什么并未见相国留下文字。”
胃生素锡?什么玩意,没听说过啊,青竹把头皮挠破了也没用,心想:要是说什么调和阴阳,炼化铅汞,降服龙虎,这种道门炼气的搬运法门,我倒是学过,胃生素锡是个什么玩意。
想了半晌也没想太明白,青竹索性不去想,以后想起来,直接去相国府的书房问问老头,整天说这些让人不知里就得古怪词汇,也不知道老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学问。
不去管老相国这深似海的学问,青竹更关心眼下这艘长乐号,毕竟它的载着澄言和尚远渡重洋,在船上已经忙活半天的青竹一直没瞧见那和尚,不由好奇,他叫住船长,问了问。
原来这几日澄言和尚把自己关在舱室里,舱室里还时不时传出龙吟虎啸之声。
青竹心中有数,估摸着是这次远航风险比较大,又要去万里之外的异域,澄言和尚心里没底,在船上继续精进自己佛门的功夫。
想到此处青竹不由玩心大起,跟船长打了声招呼,三两步到了船尾,澄言的房间就在船长室的旁边,正是这条船第二号的舱房,毕竟是相国大人交代过的重要人物,船长哪里敢怠慢。
青竹哪是那走正门的主儿,只见他悄无声息站到船尾最高那层甲板上,脚下就是澄言的舱房。他伸头超船舷外瞧了一眼,澄言那房间舷窗是开着的,侧耳还能听见这和尚诵经之声。
青竹微微一笑也不废话,脚尖搭着船舷,使了一个倒挂金钩,从舷窗直接钻进澄言的舱房里,身在半空还未落地,口中咋咋呼呼喊了一嗓子:“和尚,拿命来!”
澄言正在闭目诵经,听见窗外有声音本就警觉的很,再听见青竹一声呐喊,顿时满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心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吃饱了撑得大中午的过来刺杀我这般一心求佛的和尚?
不过无奈归无奈,耳中已经听见青竹凌空而至,右手并指掐着剑诀已经刺到自己身前。澄言和尚此时倒是未曾躲闪,运起自身内劲,双掌前拍,一招推窗望月,双掌便迎了出去。
澄言这一招使得如封似闭,青竹若是不变招,便要被澄言双掌摁在自己脑门上,吃亏有点大,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娘。
青竹暗暗骂了声娘,收了剑指,半空中一个拧身,斜落在澄言右手边,随后施展小擒拿手,准备扣住澄言的肘关节。
澄言哪能让他锁住关节,只是自己的舱室也不大,有洁癖的和尚刚刚收拾的干净整洁利落,如此得来不易的生存环境哪能让青竹给毁了,想到此处,澄言后背对着舱门的方向,脚下使劲一点,仗着轻功身法高明,顶开舱室门,退到了舱室之外。
青竹心想:好小子,这身法耍的妙,只是光逃可没啥用,他微微一侧身,向外一闪,追着澄言就到了甲板之上。
在看澄言的光头在炽热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些晃眼,青竹提起右掌就向他那锃亮的脑门拍去。
见青竹运掌如风,和尚也不敢怠慢,使了一招童子拜观音,双手合十向上一顶,用双手硬生生架住了青竹这一掌,三只手掌,两种内劲,撞在一起气劲四起。船上水手耳中同时听见一声闷雷响,举目四望,艳阳高照,哪有打雷的样子。
第20章 这次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眼瞅着临别在即,青竹想着有半年没见着澄言这和尚,也不知道这小子武艺精进了没有故意出手相试。
青竹一掌拍出,掌风激荡,几乎瞬间便迫近了澄言那锃亮的光头。澄言眼见如此,微微一愣,却随即反应过来,运转内劲,双手合十,紧接着使出一直惯用的“童子拜观音”这一招,双掌掌沿一托,迎向青竹的掌力。
澄言素知青竹掌力雄浑,自己单掌迎敌吃亏太大,每次都不敢大意,一直用这招防着青竹。
三只手掌相交,空气中发出一声闷响,强烈的气劲几乎让整个船舱都为之一震。
青竹的掌力如刚猛无俦,澄言的身形则像山岳般稳重,两股不同的内劲撞在一起,激荡起四周的气浪,令人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青竹一个后空翻卸了反震之力,澄言则是双肘一沉,任由青竹的内劲入体,随后猛然张口用梵语喝了一声:“罕姆!(不动明王真言)”
青竹心中一动,去年在大相国寺跟澄言交手的时候,大约记得这是不动明王印。
不动明王在密宗体系里号称杀力第一,澄言此时用真言宗法门喝出,驱散了侵入经脉的道门真气,还顺便提升了自身的威力。
青竹知道此时澄言功力有所加成,这俊俏的和尚借着真言威力就要反击。
于是他迅速调整呼吸,调动体内真气,脚下步伐轻盈,几乎如一道影子般闪电般扑向澄言,准备以快打快,让澄言发挥不出真言的全部实力。
澄言心中警觉,尽管他体内的内劲早已发动,可青竹的速度却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青竹即将贴身之际,澄言摇动双臂,取不动明王尊四面六臂相之意,双手同时掐起各样法印,一道道如有实质的真气向青竹打去。
然而青竹早有准备,他的身形猛然一闪,忽左忽右,竟绕过澄言的漫天法印,闪到了澄言背后。
澄言一惊,收回漫天法印,仅仅来得及微微侧身,可青竹手中剑诀已成,一道剑气已经在空中一闪,直扑澄言太阳穴而去。
“哼!”澄言嘴角微翘,左手掐了一个金刚不坏印,口中吐出真言“咖姆罕”,迎向青竹的剑气。
剑气与真言法印碰撞,居然发出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肉眼可见空气一阵扭曲,澄言身形微微晃动,却依然稳住了阵脚。
青竹见自己的剑诀奏效,撤了两步双手掐剑诀,左右手同时运动剑法,朝着澄言点去。
澄言见状,也不管姿势雅不雅,就地一滚,翻出了青竹剑气所笼盖的范围。
但青竹打得兴起,哪能容澄言这么轻易脱逃,双手继续挥动,追杀了过去,左手遥点澄言印堂,真正的杀招却是右手剑指和尚的丹田。
澄言见此情形,暗骂无耻,心念一动,瞬间运转内劲,腹腔突然膨胀起来,如此功力看得青竹也是一愣。
还没等青竹缓过神,再看澄言突然张口,用上佛门狮子吼的功法,大喝一声:“虚空无垢!”
虚空无垢即是虚空无垢执金刚菩萨。为密宗大日经说会曼荼罗内眷属十九执金刚之一,专破一切虚妄。
此真言一出,青竹凌空杀到的两道剑气,仿佛撞在一道无形的墙上,一声爆响,随后化于无形。
一番交手之下,真言之音如同洪钟大吕,音浪连绵不绝,穿透船舱的木地板,震得桅杆都为之发颤,周围的水手们无不屏住呼吸,心惊胆战,心想两位小爷这是要拆家么。
青竹双眼微眯,感觉到澄言真言中暗藏的巨大能量,心中一动,双手并拢,迅速结出一道雷诀,运转体内真气,口中亦是念念有词,想要用毕生所学的五雷心法试一试真言咒的极限。
一边是道韵,一边是真言,两股力量瞬间在空中碰撞,气劲四溅,两人都掐着奇怪的手势,调用自身真气,连绵不断地运功发声。
道诀与真言的声音越念越大,一开始在一旁看热闹的水手们还嘻嘻哈哈,指指点点,不一刻便感觉不对劲,有人开始耳鸣,身子骨弱的已经头疼起来。
众水手慢慢后撤,越撤越远,实在受不了的干脆搭了跳板上岸去了。
舰队中唯独吉烈师兄功力深厚,听着两人已经开始比拼内力了,心叫不好,这俩人单挑也不分个场合,在船上胡闹台,若是打坏了航海的设备,又得修上好久。
想到此处,吉烈运功护住自己的双耳,艰难的朝着打斗中的两人缓步走了过去。
青竹和澄言彼此都使出了全力,两人相距一丈,澄言口中真言音调低沉,用丹田真气诵出,真是有若一口千年古钟,撞击在人的心头,咋听之下,心脏都要被震出胸腔。
而青竹的功法则不同,他嘴里念叨着五雷心法,脚下没有闲着,一直原地倒踩七星罡步,功运周身,右手高举雷诀,隐隐发出紫光,正在聚集天地雷气。
吉烈看到此等场景,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下来了,心道:玩得这么大,两位爷你们分分场合好不好?船上都是木器物,船舱里还有火油桶,少掌教你在甲板上聚雷真的合适么?
想到此处,吉烈急中生智,从帆布下抽出一直火油弩的空罐,一只手拿起火折子,顶着佛道两门顶尖功法的压力,一步一步挪向两人。
吉烈一手举着火油罐,一手拿着火折子,这么危险的造型顿时引起了青竹和澄言的注意。
青竹在比拼之中略略占些上风,他看着缓缓靠近的吉烈师兄,,师兄手上还攥着火油罐和火折子,这事要同归于尽啊?
青竹顿时,惊讶莫名,他慢慢收回了高举在上的右手雷诀,左手顶着澄言的真言音浪冲他艰难的摆摆手。
澄言纯用真气诵唱密宗真言,此时也无以为继,白皙的面孔变得煞白,见青竹收了势子,赶紧双手合十,一声长长的叹息,收了真言功法,坐地调息。
“师兄你秀逗了,快放下大杀器,有话好好说,这和尚欠你钱?”青竹看着澄言收了势子,哑着嗓子问道。
第21章 传你几招保命
“秀逗”这个不正经的词汇,也是青竹从老相国嘴里听到的,约莫问清了含义,老相国解释就是说人脑子不好,或者脑子突然抽风的意思。青竹甚是喜欢这个词的内涵,所以有学有样,脱口而出。
眼见二人都收了收,吉烈长长舒了一口气,扔了空罐子,吹熄了火折子,在佛道两门的顶尖功法之下前行了八步,每一步都耗费了吉烈不少真气。
他喘匀了气息,这才说道:“你们俩打架分点场合行不行,少掌教您是要拆了船么?”
青竹茫然的回头看看,也没发现损害了什么船上的财物啊?刚有这个念头,本在澄言对面的那只盛水的陶缸,在狮子吼和真言的摧残之下,实在撑不住了,在凄凉的咔嚓声中,从缸口到缸底裂开一个一道硕大的口子,半满的清水奔涌而出,打湿了澄言的僧袍僧裤。
青竹刚想说一句,这缸澄言得赔,又看见吉烈指着船帆上的几个小洞,青竹把到嘴边的话就给咽了回去。这几个小洞分明是自己的剑气戳出来的,赖不得旁人。
经过一番坐地调息,澄言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他吐出一口浊气,毕竟坐在水里,僧袍都湿了,他站起身,挤了挤水,冲着青竹怒道:“你个牛鼻子小道士,这么大人了,出手怎么那么重。好端端的拼什么内劲? ”
“我也是想试试你的真实武艺啊,”青竹一脸无辜道,“你这要远涉重洋的,毕竟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我听说邪马台那个地方,人命如草芥,你这身武艺能不能防身啊?”
澄言一身僧袍湿了一半,不停的滴着水珠,实在狼狈,哪有功夫跟青竹磨牙,提溜着僧袍下摆回了自己的舱室换衣服。
吉烈这才小声说道:“少掌教,您跟这和尚有仇?准备在出海前弄死他?”
“这什么话,澄言和尚,我们好朋友,去年联手跟剡王石重裔,一起破了汴梁城的五行杀阵。”青竹讶异说道。
吉烈想了想刚刚那个局面,两位小爷已经到了真气内劲相博的地步,没点内功底子,连观战都观不了。
吉烈指了指船下的水手们,道:“那您跟他生死相搏?你看看这些水手都躲到哪里去了。我要是拦晚点,您二位能把船拆了。”
青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心想:大意了,这不是在平地上,毕竟是在海船上一时之间还真没注意。
安抚了吉烈两句,把这位火器专家打发走,澄言也换好了新僧袍,没好气的瞅着青竹。
青竹嘿嘿一笑,堆起笑脸,说道:“真没想到你这手密宗真言咒的功夫,外加狮子吼的法门,居然能有如此威力,真是僧别三日,刮目相看。”
“你少来这套,”澄言和青竹相处日久,知道这家伙的脾性,斥道,“逼得我把压箱底的功夫都露了,青竹少掌教真是好功夫啊。”
“也不能这么说,”青竹还是那副惫赖样子,一脸我也有点得意的小表情,“说实话,纯以拳脚,贫道还真没法破你的防,你那三句真言也是太古怪了,一句护身,一句杀敌,最后一句居然有破邪破法的能力,连我的剑气都能破了,着实奇怪。”
澄言点点头,到此刻他头上还在往外渗白毛汗,刚刚一番比斗实在是消耗过巨,他说道:“那也不能滥用啊,逼我用出绝招,你这是欢送我出海么?你是想把我送走吧?”
“误会误会,完全是误会。”青竹笑道,“真的是一时技痒,趁着你还没学全金刚界真言,还能跟你过过招,等你从东瀛修成了‘金胎不二’,那以后还怎么跟你过招。”
“别扯那没用的,你就在道祖面前祈祷这船乘风破浪,逢凶化吉就行,贫僧也就承你盛情了。”澄言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青竹还是不太放心,他跟澄言交手了三次,都是只论拳脚,没动过兵刃,为了避免破坏了长乐号,青竹拖着澄言下了船,在码头上寻了一个僻静之处,让澄言练了一趟棍法。
澄言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佛法和真言的修行之中,拳脚武艺本不是他的兴致所在,至于兵器更是没下过什么苦功。
他舞动罗汉棍,时而急速旋转,时而疾如雷霆,尽管动作看似流畅,每一招每一式都显得中规中矩,但细细观察,却不难发现,这棍法虽然熟练,却并未有太多的气吞万里之势,甚至带着几分平淡。
澄言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稳稳准准,丝毫不乱,但每一招背后,却都缺乏一种决胜的狠劲。虽是棍法精熟,却少了点气吞山河的豪迈。
一趟棍法舞下来,看得青竹眉头紧皱,心想真在海外遇到好手,动起手来咱们这个和尚必然吃亏。想到这里,青竹本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想法,抽走了澄言手中的木棍,塞了一把长剑。
“按理说,我们道门的三清剑诀是不外传,尤其是你还是个和尚,不过做兄弟讲义气,我刚刚下定决心,做了一个违背道祖的决定。传你保命的三清绝招。”青竹嘚嘚瑟瑟的拿着手中的长剑比划着。
青竹站在陋巷之中,目光微凝,手中长剑如同一条银白色的闪电,缓缓提起,指尖轻轻触及剑身。他的动作并不急促,仿佛在刻意压制剑气的爆发,只是每一次剑锋轻挑,轻轻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他先是以一招直刺开始,剑尖直指前方,然而速度极其缓慢,仿佛每一寸剑身都在细细传递着力道。
青竹每一次发力,都是在向澄言展示剑法的精髓,真气自丹田而发,从手腕到肩膀,再到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剑招虽然缓慢,但每一剑都能让澄言看清那一瞬间的力道流动,剑气汇聚时的精妙与威力。
青竹猛然用力,剑尖发出一阵刺耳的破空声,直指远处的墙头,吓跑了一只刚刚路过的黑猫。
“看明白了没?”青竹心想教几招保命的剑法也就差不多了吧,再教下去,道祖老人家会不会有意见。
第22章 总有离愁别绪生
长乐号破浪前行,船头随风而动,青竹和澄言并排站立在甲板上,二人的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长江的水面在这时仿佛被涂上了一层金色的油彩,泛着柔和的光。
远处,浏河的出口渐渐模糊,长乐号沿着金黄的江面缓缓滑行,终于最后离开了这片平静的水域,进入了宽广的东海海面。
澄言背后的夕阳映照在他那锃亮的光头上,映出一轮宝光,金光灿灿的,几乎让青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船头的风扬起了青竹道袍的衣摆,带着一丝凉意,海风徐徐吹来,带着盐气和湿润的味道。
青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海风让他想起了崂山脚下的海滩,那一片广袤得无法言喻的蔚蓝。
他目光瞥向澄言,离别时默默地伤感,淡淡的离愁别绪,不符合青竹灵动的天性。
青竹忽地灵感涌动,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容,随口念叨了起来:“僧人西辞刘家港,流火七月下本州。三帆远影碧空净,佛法原在天尽头。”
澄言本能地先是一愣,没想到青竹还能即兴赋上离别诗,倒是颇有古风。听着前半段诗句,熟读佛经的澄言还在心中琢磨着格律上的问题,觉得青竹这诗做得似乎有些不太工整。
等到听到“三帆远影碧空尽”这一句时,他忽然停住了,神情一变,接着嘴角不自觉的抽搐起来。
“您堂堂一少掌教,这么做诗,确定李白和孟浩然都没意见么?”澄言忍不住吐槽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奈。
青竹回过头,看着他,眉梢挑了挑,嘿嘿一笑,笑容中充满了玩味。
他没有立刻回应,指尖轻轻一动,从道袍宽大的袖口中伸出右手,指尖夹着一张小小的符箓,那是道门的度人镇魂符。
青竹得意的晃了晃那张符,表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
澄言见状,突然大笑出声,几乎无法自控,点指着青竹道:“你也怕雷劈啊!你也怕撞鬼啊!”
两人同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流下泪来。
甲板上的水手听着这俩人放肆的大笑,都默默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看着佛道两门的顶尖高手在船头孩子般的嬉闹,即便是一帮大老粗,也觉得这画面如此和谐,看到如此鲜活的年轻人,这怕是乱世中人们依旧努力生活的最美好的期待。
笑闹过后,两人并排站立,背对着夕阳,瞅着远处的海平面,澄言瞥了瞥道:“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带的舰队是内河船,海里风浪大,再往外走,回头一个浪把你舰队弄沉了,你游回去啊?”
“这话说的,乌鸦嘴,”青竹没计较澄言刻薄的言语,双手抱着脑袋,面向东方,看着铅灰色的地平线,嘴硬道,“本大统领也是为了体验一下海船的性能,哪是为了送你。”
说完青竹放下双手,潇洒的松松肩膀,转身下了船头,一个箭步跳上船舷,看了看自己的座舰离着不远,回头看了看即将远行的友人,高声道:“到了以后记得写信。保重啊!”
说完运起轻功,左脚尖发力,指指跃下船帮,像只大鸟一样,扑向自己的座舰,飘飘荡荡,稳稳落回船头。举头再望,澄言一身僧袍如雪,冲着他挥一挥手。
澄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平线上,青竹站在船头,目送着那道身影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海雾中,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澄言作为同龄人,作为佛门这一辈的佼佼者,很难得的让一直心高气傲的青竹,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两人并肩战斗的时间虽不长,但已成为一段难忘的回忆。
大海茫茫,人生似乎总有些人和事,注定会在某一刻匆匆别离,成为遥远的思念。
不过很快,青竹便从思绪中恢复过来,他抬起头,双眸异常明亮。他吊着肩膀走向船舱,还是那般洒脱的声音高喝道:“安审浪,老安,调头调头,咱们回长江水道,直接到扬州,然后走运河,回汴梁!”
随着青竹的吆喝,安审浪面露喜色,忙不迭的指挥水手们调转船头,青竹的旗舰缓缓转向,顺流而上,穿过海口,进入了长江的怀抱。
船只逆着湍急的江水前行,风帆鼓动,水花四溅。
一路畅通无阻,船只时而绕过曲折的江岸,时而在空旷的水面上疾驶,渐渐靠近了邗沟的入口。
经过几天的航行,运河舰队又回了汴梁城外的驻地,青竹在水师大营交卸了兵符印信,将舰队后续清点补给的工作一股脑丢给了安审浪和钱弗钩,自己做一个甩手掌柜,收拾个小包,就要回城。
帅帐里,安审浪低头行礼称是,带着人下去忙活去了。钱弗钩可没惯着他,抓着青竹的胳膊,拿着一张青竹签发的将令,问道:“这你签的?”
青竹扯过来定睛一瞧,是自己签发的命令,庆祝太湖水域演习成功,大营痛饮三天的手令,他一脸理所应当道:“给弟兄们放放假,喝喝酒咋了?”
“咱们大营哪有那么多久?七八百号弟兄,痛饮三天?”钱弗钩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质问道,“你这个当大帅的,你能给我变出这么多酒?”
“哎呀,”青竹拍开老钱的大手,毫不在意道,“没那么多酒就去买嘛,咱这是汴梁城,有银子买不到酒?你放心,咱们大营饷银充足,这帮弟兄是有钱也没地方花,我准了他们喝酒,他们有的是办法弄到酒。”
“那你这个做大帅的就直接跑了?把我跟老安留下来,不得给他们灌死?”钱弗钩把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老钱你还怕这个?”青竹奇道,“依你这个奸商性子,你没兑过假酒?”
“那也架不住这帮水兵发疯了喝。”钱弗钩看看外面的动静,已经有不少管船的中级军官开始在校场上码酒坛子了,他指指外间道,“你瞅瞅这架势,今晚这顿酒能善罢甘休么?”
青竹也伸头出去看了看,眼瞅着一排排酒坛子码得跟人一般高,他也吃惊道:“找这么个喝法,老钱,你自求多福吧!”
第23章 千杯不醉成佳话
钱弗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竹也是不能急着走了,吩咐人把德鸣送回城,今晚自己只能留下来陪着水师这帮弟兄喝酒。
是夜,汴梁河运衙门水师大营的帐篷里,早已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水兵们的欢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片营地都在随着烈酒的荡漾而激动不已。
此番下江南,在太湖彰显了自身的实力,大帅高兴,下发了手令让每个水兵都放开了畅饮,这消息对水兵来说比什么论功行赏还带劲。
青竹、钱弗钩和安审浪作为主官,高坐主位,那自然是水兵们重点关照的对象,菜还没吃几口,水师的弟兄们便按着建制开始上来轮番敬酒。
“大帅,冲字营第一管带司徒朗,祝青竹大帅,安副帅,钱长史武运长久!”一名船长带着满船水手,举起酒杯,朝着青竹他们大声喊道。
青竹倒也潇洒,轻轻地挥了挥手,端着面前的海碗一饮而尽。军营里喝酒,谁拿酒盅酒盏,讲究的就是个气势,七分满的海碗也是一口就下肚。
这样的海碗青竹已经灌下去四碗,老钱和安审浪半推半就也陪着喝了三碗。再看青竹依旧气定神闲,双眸也是越喝越亮。仿佛他并不曾受到这酒气的影响,始终维持着一股清明的气息。
“哈哈,大帅的酒量,真是无人能敌。”钱弗钩也在一旁大笑,眼中带着些醉意,他本也是善饮之人,只是军营里喝酒来得太快,老钱不善长喝急酒,几大海碗下去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安审浪本身就是在草原上长大,突厥民族认为,酒能生血,故而,草原上的孩子从小就开始喝酒,安审浪的酒量居然比老钱还高上几分。
老安豪迈地大口喝着酒,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真是碗到酒干。与青竹相比,他显得更享受这次酒宴,毕竟青竹还要端着大帅的架子,不得孟浪,他老安则可以尽情地沉浸在酒宴之中。
身边的水兵们不断往他的海碗里倒酒,他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青竹在酒席中忠实的扮演大帅这一角色,只要是管代们上前敬酒,他从不推脱,都是笑盈盈的一饮而尽。但暗地里他早已默运玄功,把酒劲化解得干干净净,沿着督脉诸穴散出体外。此时正值盛夏,谁也没注意大帅后脖颈子汗流浃背,一身酒气。
场中只有吉烈眼见,远远看见青竹眸中异常明亮,心知这是将内功催到极致的表现,他凑近再看看,留意到青竹头顶上顺着百汇穴,真气蒸腾,酒气浓郁,心中暗惊,暗道:咱这为少掌教,这位大帅,内功到了什么境界,竟然隐隐有三花聚顶这种传说中的玄妙超绝之意。
吉烈多了个心眼,暗地里召集手下水兵说道:“大家此刻不要着急,大帅怕是一时半会醉不了,咱们敬酒往后压一压,等大帅有个五分醉意,再过去拼酒。”
营地里的欢声笑语越来越热烈,青竹的酒量,渐渐成了大家眼中的异数,见过酒量好的,没见过像大帅这样喝酒的。
大营里但凡说的上话的军官轮番上前灌酒,到后来,安审浪和钱弗钩都坐不住了,连滚带爬的躲了下去。再看青竹端坐主位,腰板挺的笔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军官们找由头过来敬酒,青竹依旧是一碗一碗的往下吞,浑不在意。
直到夜色的深沉,再也没人上来敬酒,青竹抖了抖背后湿透的后襟,颤巍了一下站起身来,尽管他依旧保持着清醒,但整个人的脚步已经微微晃动,毕竟喝了这么多的酒,内劲化解的再勤,总有被胃囊吸收进去的酒液。
他轻轻吐了口气,向四周扫视,场间能站着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军官们都瘫软在地上,有那还能动弹的军卒,正在往营房里搬运自家主官,整船喝倒的那就没人管了。
青竹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心想这帮兔崽子今天算是喝得尽兴,七八百人也不咋地么,本大统领还能站着,没让你们灌趴下。
他摇摇晃晃地四下巡回了一下,在营地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钱弗钩和安审浪,老钱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安审浪抱着一根旗杆,死死攥住,一直不肯松开,还在喃喃说着酒话。
吉烈半蹲在在两人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们擦拭嘴角,显然这两位老兄已经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一地的呕吐物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吉烈的脸色也是苍白得紧,显然自己也喝了不少酒,有心无力的揽着老钱想把他扶起来。
“长史大人呐,别在这儿睡啊,来来啦,咱回营房。”吉烈大着舌头嘀咕着,拽了半天,老钱纹丝不动。
青竹忍不住笑了出来:“师兄你这是作甚呢?这个天气,老钱在露天睡一晚,也没事。”
吉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青竹站在一旁,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道:“我的少掌教啊,哪有一个副帅,一个长史睡大街的?再说了,地上吐成这样,失了咱水师的体面。”
青竹想着也有道理,点点头,也不废话,走到吉烈身前,右手大拇指顶住吉烈的头顶百会穴,左手大拇指压住他的檀中,用自身真气帮着吉烈推宫活血,也别说,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吉烈顿时觉得一股沛然纯正的真气,顺着自己的任督二脉运转开来,猛得贯通自己的小周天,将自己胃囊里的酒液凝聚起来,顿时心口一阵烦闷,胃里翻江倒海,翻涌欲呕。
青竹一个闪身来到他身后,轻轻一掌印在他后心,吉烈顿时张口,一股酒箭喷了出来。
再看吉烈面色变得血红,随后一隐即逝,恢复了正常。一口酒箭喷出来,吉烈感觉头也不晕了,腿也不软了,连任督二脉的小周天运转的也比平时顺畅了,当真佩服这个掌教小师弟的修为。
他一骨碌爬起来,忍着残留的醉意,扶起了还能动弹的安审浪。青竹笑了笑,拦腰抱起已经呼呼大睡的钱弗钩,找了个空闲的军帐,将两人安顿好。
忙活完了这摊事,青竹踱步来到营门,检查了一下值夜的哨位,还行,哨兵们都喝了点,没多,看见自己这位大统领还知道行礼,他点点头,看了看夜色,转身回了自己的大帐。
第24章 我要当爸爸了
第二日,全营皆醉,青竹也是晌午才从自己帅帐起了身,他出了帅帐一看,除了留守执勤的士卒,其他人还在呼呼大睡。
想着这帮人今晚还得这么喝,青竹也觉得头皮发麻,他换了身寻常道袍,默默牵出自己的青骢马,让哨兵不要声张,自己默默的从角门离开了大营。这怕是有史以来偷感最重的主帅行径。
出了营地,沿着官道打马回城,穿过丽景门,青竹不再是那个过个城门还要翻出度牒道箓纠结半天的小道士,如今守城门的兵卒看见青骢马上挂着的銮铃,都自觉让开道路。那銮铃式样就是相国府的,这样的骑手谁敢拦着?
穿过丽景门,沿着汴河大街往前走,青竹也不敢在主干道上策马,任由青骢一步一步,踢踢哒哒在青石板路上漫步。
汴河大街还是如同以往一样车水马龙,汴河北岸的繁华依旧如昨,百姓们或是闲逛,或是忙碌,或是聚集在一处热闹的茶楼或酒馆里,一边品茗一边聊着家长里短。
没走多远就到了相国寺门前,虽然一别半年,相国寺的生意也如以往一样红火,门前的几家小摊铺与香火铺子生意兴隆,青竹眼尖一眼看见了当年买蜜饯的孟家铺子。老板还是那身道士打扮,前前后后,忙里忙外。
此时此刻别说青竹,就连德鸣恐怕也不会再想吃孟家的蜜饯了,这么长时间住在相国府,吃着南方水果做成的蜜饯,怕是再也不想吃寻常的吃食了。
青竹坐在马背上,看着相国寺内的忙碌景象,屈起手指,算算这么长时间自己到底赚了多少银子。没算多久就感觉头疼,好些地方也不知道赚没赚到钱。想了想,干脆放弃,回头找小裴问问就行了。
一路走走逛逛,汴梁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要说有什么变化,自从去年官家石敬瑭平了范延光的叛乱,在冯道冯相国的镇之以静的施政思路下,看着汴梁城里安定了许多,人们脸上的神色安定了许多,不像之前总是面容凄苦,不知何时又得来个军阀攻个城掠个地。
约莫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青竹这才不急不慢的来到相国府门口,二管家老远就看到这位小爷,远接高迎,把青竹少爷迎回了府。
是夜,相国府大排筵宴,给青竹接风洗尘,但凡跟青竹沾点关系的朝中人物悉数到场。相国府宴客,太阳还没下山门前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宾客,车马如流。
相国府占地广大,冯道此次晚宴又有意向汴梁城的权贵透露一些信息,故而排场甚是奢华。受邀的人数太多,府内临时搭起天幕,顶棚由雕花木梁和金漆斗拱支撑,气势恢宏。
大圆桌上铺着朱红色的绸缎桌布,餐具则用的是精致的金银器皿,碗碟镶嵌着精美的花纹,闪烁着淡淡的光辉。席间铺满了象牙、翡翠、琉璃等珍贵的器物,整个临时宴会厅的氛围富丽堂皇。
侍者们在厅内来回穿梭,端着盘子和酒杯,衣着整洁,仪态端正。宴席上,菜肴一轮接着一轮地送上桌,精致得让人眼花缭乱。
青竹看了看菜色,椒盐乳鸽、明炉烤乳猪、花菇炖鸡、葱爆黄鳝,甚至是新鲜海参都有,色香味俱全,每一道菜肴都极为讲究。
他苦笑着说道:“相国啊,这些菜色樊楼都没这么齐备吧,咱府上后厨实力这么强?”
冯道摆摆手不在意说道:“那不都自家产业,我让樊楼歇业一天,所有后厨全部调回府里听用。”
豪,知道你豪,没想到你这么豪,有点过分了,下次不许这样,这次的安排青竹很喜欢。
相国府宴客,冯道自然不能自己到大门迎接,大管家冯福,二管家冯参那自然是最忙碌的,陪着笑脸在大门口迎宾。不过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老相国冯道府上得力管家,前来的宾客也无一不是客客气气,留下了礼单,被让了进府。
宾客之中与青竹最亲厚的自然是当朝剡王、开封府府印石重裔大人,半年多没见了,这小子居然蓄起了两撇小胡子,时不时抚弄两下,装装风度。
青竹与他熟稔,见面自然亲近,只是青竹嫌弃他小胡子略显夸张,由衷的鄙视了一番。
石重裔嫌弃的袖子,声称自己今天新换的一身湖州绸缎常服,不想弄出褶子,不然好好出手教训教训青竹这个没大没小的小舅子。
这倒是把青竹气着了,怒道:“谁是你小舅子,就你这小身子骨,教训谁呢?”
石重裔也不慌,嘿嘿一笑道:“你是不是管云婵叫师姐,现在云婵已经是我正牌的剡王妃,你不就是师小舅子?”
青竹闻言,整个脸都拧巴起来了,思前想后,回道:“你们沙陀人都这么论亲戚么?师小舅子?我都没听说过,合着我还得称你一声师姐夫。”
“就尊我一声姐夫就可以了,我不挑。”石重裔难得占点上风,一脸得色,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做派,气得青竹牙根痒痒。
“随便你咋叫吧,甭想让我叫你姐夫,这么大一个开封府尹,还喜欢占这个便宜。”青竹憋了半天哼出来一句。
“不跟你说笑话,你这整天东奔西跑,从出使契丹到现在,又是大半年在外面浪着,朝中不少变动,你知不知道?”石重裔神神秘秘的摸摸了自己两撇小胡子。
以为这小子终于要说点正事了,青竹表情一凝,说道:“去了契丹半年,没听说朝里有什么大变动啊?回来那会本来想找你们的,不到三天,这不就又带着舰队南下了么?说说,什么大事。”
石重裔嗯了一声,点点头,四下打量打量,花厅里根本没其他人,他压低声音道:“你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哈,这个时间段别外传啊。我呀,要当爸爸了。”
青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心说就这事,你犯得上这么装模作样的?他随口回道:“我可去你的吧!”
第25章 皇室秘闻
石重裔神神秘秘跟青竹说了自己要当爹了,云婵已经身怀六甲,青竹哪里知道朝中轻重,说了一句,我可去你的吧。
石重裔听他如此大声,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捂他的嘴,青竹不耐烦的一扭头,道:“你有病啊?堂堂剡王殿下,身体也挺好的,我云婵师姐也是宜家宜室的身材样貌,你俩一个明媚,一个正娶,结婚快一年了,快当爹了,有什么稀奇的,搞得像多大的事情。”
“哎哟喂,我的小舅子,”石重裔捂着青竹的嘴,四下张望着,冯道正在自家大堂接受各路官员的马屁,一时之间还真没人注意这边的花厅,他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这事就是不能张扬,你别喊,除了相爷,谁我也没告诉。”
听他说的慎重,青竹也好奇了起来,示意石重裔放开自己,然后他挑着眉毛,一脸狐疑道:“你这话我就完全不能理解了,你给皇家添丁进口,官家不得奖励奖励你,说是普天同庆有点大了,怎么不也得有所赏赐?”
石重裔一脸忧色,道:“所以我盼着你回来,跟你商量一下,我家哥哥石重贵,知道吧?”
“这不废话,齐王殿下,大晋有实无名的太子爷,谁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今年二十五岁,”石重裔掐着指头算了一下。
“对啊,大不了你两三岁,咋了,开始跟你争储了?”青竹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这种后宫夺嫡的狗血桥段终于要上演了。
“他跟我夺什么嫡?”石重裔无奈叹口气,道,“按你们中原人的辈分,我是他叔,我跟官家一辈,也就是我们沙陀人不讲究这个,名义上我阿爷也确实去世的早,我才被官家收养。”
“那你担心个啥啊?”青竹又有点摸不着头脑。
石重裔小声说道:“跟你说一个不传辛秘,你自己知道也就罢了。我名义上的爹是太上皇他老人家的亲兄弟。”
一听里面有秘闻,青竹来了精神,八卦之心大起,接了一句:“实际上呢?”
石重裔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我都说这么明白了,还得说透呢,他继续道:“你不知道我们沙陀人的婚俗习惯啊?跟突厥、匈奴、鲜卑一样啊,收继婚制。”
“能差在哪?”青竹一个出家人能把汉人的婚嫁习俗搞清楚就不易了,对于草原民族那更是不了解。
“收继婚制,不懂么?”石重裔挠头道,“就是哥哥死了,弟弟要娶嫂子,弟弟死了,哥哥就把弟妹收房,听懂了么?老爹死了,儿子可以娶小妈!”
“啊?”青竹知道有收继婚这个名堂,但是从没想到是这样的形式,不由惊道,“你们沙陀人,玩得真花!”
“我可去你的吧,什么叫玩得花,那是草原上生活所迫,”石重裔无奈道,“草原上没有男人,女人根本活不下去,或者说,草原上的女人一直被视为一种货品,没有个丈夫,那家里的老人孩子都没人养活。”
收继婚制度,就是说一个家庭或部落中,丈夫去世后,妻子未必再婚,而是由丈夫的兄弟或近亲来继承妻子,继续承担家庭责任和生育后代。这种制度主要在匈奴、鲜卑、突厥等草原民族中较为普遍,尤其是在历史上,部落的延续和血统的传承往往非常重要。
经过一番解释,青竹大概理清了头绪,随即一个比较让人难以置信的猜测,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诞生在他的脑海里,他惊异的睁大眼睛,使劲盯着石重裔一眨不眨,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
石重裔被他瞅得心里发毛,在青竹眼前晃了晃手道:“怎么了,抽风啊你?”
青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道:“那你母亲,是不是?”
“可不是么?虽说那会已经在中原定居了两代人了,很多老礼老习俗就是改不了么!”石重裔无可奈何的找了一个角落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脑袋。
“你说这事闹得,”青竹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了,也是不好意思的讪笑起来,陪着石重裔一起蹲在花厅一角,他瞅了瞅确实没人往这边走,仆役们都还在忙着布置宴会,他继续问道,“太上皇他老人家生前认了你了?”
“我那时候太小,不太记得,我娘说他健在的时候,还经常抱着我和我双胞胎哥哥玩。”石重裔捂着脑袋嗡声嗡气的回道。
“太上皇可以啊,老当益壮。那你跟石敬瑭是亲兄弟啊?”青竹继续一脸八卦问道,“那他怎么收你做干儿子?”
“都跟你说了,毕竟我们沙陀人在中原也生活了两三代了,当时太上皇也身居高位了,总得讲究些体面嘛。总不能说把兄弟媳妇收了房,还又生了个小儿子吧。好说不好听啊。”石重裔说道,“那时候官家也三十来岁了,都在太原节度使手下任大将了,已经收养了石重贵了,就干脆对外就说我也是他干儿子。这不称帝以后,为了皇家的体面,就更不能再改了。”
青竹想了想,道:“那不也挺好,你这关系,做个逍遥王爷也能快活一生啊。”
“关键就是这个血脉太近了,我是不争不抢了,关键是我那重贵哥哥!”石重裔仰天长叹,道,“他爹叫石敬儒,不是官家的亲兄弟,是堂兄弟。”
青竹一听都是敬字辈,也搞不清情况,嗯了一声示意剡王殿下继续说。
“反应真慢,那就不是太上皇这一支的,明白了么?”石重裔有时候觉得青竹真是太不敏感了,继续道,“如今官家膝下无所有出,那么离着他血脉最近的不就是我。我是他名义上的养子,实际上的同父异母亲兄弟。受限于身份,本王不能继位,那么如果云婵生的是个男孩,他就是太上皇目前唯一的亲孙子!”
绕了这么一大圈,青竹都晕了,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诀窍,闹了半天,原来云婵师姐怀着的,是大晋朝廷的太孙啊!
第26章 请你帮忙顶雷
大晋剡王石重裔殿下,在花厅嘀嘀咕咕跟青竹唠了半天,终于说出了重点,现在官家石敬瑭在伟大的造反事业中,把亲儿子什么的都搭了进去。
目前属于膝下无嫡子的状态,臬捩鸡(汉名石绍雍)虽然贵为太上皇,但是硕果仅存的第三代就是云婵肚子里怀的这个。
青竹理清了脉络以后,眼光灼灼的瞧着这位好友,问出了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咋了,父凭子贵,你又对那把椅子产生兴趣了?要兄弟帮你?”
“我躲还来不及呢!”石重裔一副你都不理解我的表情,指着青竹又惊又怒道,“别胡说八道,我们沙陀人,以实力为尊。我从小文弱,若是我哥哥石重胤还在,他可能有夺嫡的心思。我从小疏离行伍,军中本无依靠。最实际的问题,就是坐了也坐不稳!”
“那你愁啥啊,”青竹挠挠头,道,“官家目前春秋鼎盛,也不缺什么补药,后宫那么多娘娘,再生一个继位就好了,你就和云婵师姐踏踏实实过日子,有相国府和吴越国师罩着,还怕有人给你来个黄袍加身么?”
石重裔想了想自己的日子倒是不难过,可是万一云婵真生了一个男婴,其中变数就大了,他很是纠结的说道:“其实吧,压力不在我这边,压力在重贵哥哥这边,我就担心他病急乱投医,胡乱出手。还有就是官家如果一时兴起,要把这个孩子养在深宫,那我怎么跟云婵解释?”
青竹想了想,云婵师姐初为人母,若是这孩子从小就被人惦记着,还是大晋皇室里势力最大的两个人,任谁也不踏实吧。
他苦着脸道:“那我也没招啊?你说相国大人就这么直愣愣的插手你们皇室的家务事,合适么?”
石重裔摇摇头,道:“这等子嗣传承的事情,怕是族里的长辈都不好说话。相国大人更是不会出头的。所以说,还得你帮忙。”
青竹瞪大了眼睛,咽了口口水,苦笑道:“你抬举了,我一个刚刚下山的小道士,这等涉及天家夺嫡的事情,我能帮什么忙?”
“装神弄鬼。”石重裔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如此荒诞不经的解决方案。
一时间青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重裔拉着他解释道:“若是云婵生的是闺女,就万事大吉,若他生了男孩,你就想办法装个道骨仙风,说什么掐指一算也好,说什么夜观星象也好,说什么紫气东来也好,就说这个男孩与你有缘,你就是死乞白赖、撒泼打滚得要收作弟子,传承你的衣钵。”
“我收个徒弟这么不要脸的么?”青竹被石重裔如此奔放的言辞打败了。
“我还没说完,然后你说娃娃年纪太小,你自己也不那么年高德劭,所以准备孩子长大了,再随你上崂山或者随便什么山。但是这个师徒关系马上要定下,你得给点什么天材地宝,门派信物啥的,再赐下道号。这样子把这个事情做实。”石重裔认认真真规划道。
“合着我帮你家挡灾,收个徒弟,还得自己出血?”青竹一脸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的表情。
“别废话,你家师姐生孩子,你不得随礼,满月的,百岁的,周岁的,几样礼物合一块,也不老少钱了。”石重裔屈着指头跟青竹掰扯着。
“行吧,我可不是冲着你,我是给我家师姐还有我那师叔面子!”青竹勉强答应下来,接着问道,“那然后呢?”
“这事就要做的大,闹得满城风雨,天下尽知,”石重裔认真说道,“一来,这孩子就算出家了,放弃了世俗的烦恼,也不承担世俗的责任。二来,嘿嘿,若是哪天官家想起来,说是要接孩子入宫,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青竹好奇的瞪着眼睛问道。
“我就说孩子没了,孩子不在府上,给他神通广大的师父接去山上修行了。”石重裔一脸坏笑,一手指着青竹。
青竹闻言愣了半天,想了又想,感觉自己头上顶的这颗雷可真是不小啊!这是把石敬瑭陛下的火力都招呼到自己身上了。
他刚要说话,石重裔一把捂着他的嘴,说道:“我知道你青竹真人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我和云婵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嗯,好兄弟,在心中!我懂的,你这样义薄云天的世外高人,怎么会拒绝!”
青竹被捂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石重裔无耻的嘴脸实在是有点欲哭无泪。
好在此时冯道吩咐人开席,石重裔立马放开了青竹,先是向相国大人行礼,然后直接落座,故意坐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让青竹没法跟他搭话。
这次相国府宴席,主要的目的就是冯道向相国府一系的人马介绍青竹,暗示未来相国府权力的移交,青竹自然只能坐在主位一侧,任由冯道向众人展示自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到场的众人脸上开始泛起红润的色彩,话语也变得愈加轻松和随意。
官员们按照品级从低到高,开始轮番给冯道敬酒,冯道身为相国,脑子里装着天下官员的信息,会当着青竹的面点出此人官品,官位,喜好,特长等等,敬酒的官员自然是面露欣喜,青竹自然也得陪着笑脸,应承一声久仰。
所有人都看着清清楚楚,相国手持金盏,而青竹手握银盏,两支酒盏除了材质不同,无论花纹装饰,就是一模一样。
渐入深夜,宴席的仪式性的步骤走完,醇香的酒气弥漫在宴会厅中,借着酒意参加酒席的人员也变得更加随意,三五成群的扎堆聊着天,话题也越来越奔放。
唯有冯道和青竹仍然端坐主位,脸上挂着礼仪性的微笑,来回巡视着大厅。
以青竹的酒量,这么文明的敬酒方式自然是难不住他,只是一直这么绷直着身子庄严肃穆的样子,他实在是不习惯。
他扭了扭发硬的脖颈,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假笑,嘴唇不动,对冯道说道:“相国大人,相国伯父,我们这个姿态还要保持多久啊,我真是支撑不住了。”
第27章 果有称帝之心?
冯道听了青竹的话,回头瞅了瞅这个平日里根本坐不住的皮猴子一般的子侄。
近两个时辰的酒席坐下来,老相国虽仍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但眼角已经有了几分疲惫。
他也皱着眉,轻声说道:“我一把老骨头都没说累,你一个毛头小伙子,瞎叫唤什么?”
青竹一晚上都在酒席上陪着老头子,自然知道今天的宴席意义非凡,是老相国拉着自己在汴梁的政治势力面前头一次正式亮相。
老相国这是把青竹作为相国府一系继承人的身份明示天下。
作为当事人,青竹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只是自己内心暗忖是否有点早了,自己手上满打满算也就是太清骑士团的武力,外加三清派的力量,其中两支还远在南唐和吴越。
所以一场宴会下来,过来敬酒的人越多,青竹心里越是嘀咕。
好容易挨到尾声,冯道觉得差不多了,让青竹去相国府门前送客,又吩咐他,回头到书房一叙。
待青竹送完最后一位客人,揉着笑得发酸的腮帮子回到冯道的书房。
书房里,老相国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啜饮着醒酒茶,毕竟年岁大了,喝一晚上黄酒,也是有些不胜酒力。
青竹环顾四周,见也没有旁人在场,直接把自己瘫进椅子,有气无力的半仰着,叹道:“比在鹿儿峡,九宫岭打仗还累。我这脸都笑木了。”
老相国放下茶杯,瞅了他一眼,也不以为意,嗤笑道:“甭在老夫面前装死狗,这才哪到哪,给我坐好咯。”
青竹闻言收起惫懒样子,挺直了身子,端坐在老相国对面,笑道:“今儿您老费这么劲,汴梁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基本都召来了,官家开大朝会也不过如此吧?”
“那不至于,齐王和桑维翰那头的我可都没叫,怎么也得避避嫌么。”冯道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道:“在这汴梁的朝堂上,怎么能没个对手跟老夫唱对台戏呢。没个政敌啥的,官家睡觉也睡不踏实啊。”
青竹心念急转,品了一下,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目前的大晋朝廷,军事力量主要是沙陀人控制,行政事务基本上是石重贵和桑维翰把持,但是两者财政一块牢牢把握在冯道手里。
况且冯道老相国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文臣,他有李嗣源给的北地封国,有属于自己嫡系兵马,还操控着天下大部分的商路,可以说现在的朝堂是石敬瑭与冯道联手坐镇汴梁以制衡天下。
青竹此时也不是初入汴梁的傻小子,心里反复比对了一下,笑着说道:“怎么我觉的桑维翰和齐王石重贵这个组合,是您老硬生生逼出来的?这俩人,明面上石重贵手挽禁军指挥权,桑相四方布政。但是谁都知道,禁军真正的调动权力一直牢牢的握在官家手里。”
青竹顿了顿,凑近了点冯道,压低声音道:“桑维翰通过朝廷才能收多少税上来?各地藩镇节度使,哪一家老老实实给汴梁这个朝廷上税。我要是所料不差,他收的那点税,还不够给官员们发俸禄的吧?”
冯道闻言,心中暗自称赞,心道这小子脑子还真是灵,不过表面上,相国大人还是老成持重的轻轻咳嗽一声道:“唉,国事艰辛嘛,也不能过于苛求长脸的能力。”
桑维翰本身身材矮小,相貌丑陋,身短面广,脸有一尺之长,冯道用长脸和驴面代称此人。
青竹心中暗自鄙视冯老相国口不应心,桑维翰这个宰相落到如此有名无实的境地,还不是冯道一手操弄的,当年李存勖的皇后想要垄断天下商利,你老人家联合我师父,直接起兵把庄宗皇帝都弄死了。
如今的驴面宰相要是敢染指商路,怕是全家早就死透透了,目前这个货只能靠着农税、绢税这点散碎银两,勉力维持朝廷的官俸能发的出来。至于什么军备,水利,救灾之类的费用,全部都是由相国府筹措资金。
所以在石敬瑭心中,这桑维翰屁也不是。
看着青竹面露嫌弃之意,冯道没好气的一皱眉,哼道:“作甚?你还替那货鸣不平?”
“那倒不是,就是单纯看不得您老人家这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德行!”青竹这会也仗着书房没人,跟冯道没大没小起来。
冯道一听这话,吹着胡子就从座椅里直起了身子,怒道:“这都什么屁话,老夫好歹是你长辈,弄出这么大一个家业,让你小子白捡便宜,还在这里调侃老夫,真真气煞人也!”
说到这事,青竹也是纳闷,正好正主在面前,他便直来直去的问道:“就是这点,小子我一直没闹明白。”
青竹坐在椅子上,仔细思忖片刻,才皱着眉问道:“伯父膝下五子一女,并非没有嫡长子可以继承家业?为何选中小子挑这个担子?”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眯眯的看着青竹,在摇曳的烛光中,老相国目光深邃,似乎想看穿青竹真实的内心想法。
青竹修道最是讲究念头通达,心意顺遂,才能达到道心通明的境界,此时在冯道的注视之下,坦坦荡荡,心无挂碍。
冯道收回目光,点点头道:“你可知,老夫这份家业到底是个什么规模?”
青竹想了想,回道:“往少了说,未来稳守北七州的话,夹在沙陀人和契丹人之间,精兵坐镇,既可以南联沙陀抗拒契丹,又可以邀契丹以图沙陀,手挽京杭大运河,富甲天下问题不大。”
“那往大了说呢?”冯道有意考考青竹。
“往大了说啊?”青竹脸上浮起坏笑,再次压低嗓音,一脸狐疑道,“相国府手挽天下商路,尽起燕赵之兵,南有南唐吴越呼应,北有耶律阮牵制各部力量。伯父真有面南背北之意?”
“那倒没有!”冯道第一时间否定掉,笑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啊,怎么你小子认为老夫也只有称帝一条路?”
“那咱们整这么大家业,不然呢?”青竹还是没深刻想过这个问题,这次真的是茫然了。
第28章 相国心志
青竹已经把话说成这样,冯道也不由得正视起这个问题。
两人面对面坐着,此时的谈话氛围也不像之前那般闲散随意。
冯道坐直了身子,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徐徐开口道:“你是去年四月下山入得汴梁,这一年多时间,随着老夫走南闯北,也着实去了不少地方,尤其在瀛州幽州待了几个月。咱家的势力有多少,你心里也应该大致清楚了。”
听闻老相国问的认真,青竹也收起闲聊的状态,扳着手指开始罗列,道:“纯以控制的区域而言,咱家地盘也就北七州那一片,稍微多点,从幽州,到瀛州,连同海边那块地,也就这么大地盘。军力上,太清骑士团全部动员起来,骑士八百,辅兵千人是没问题的。马康马大哥带领的什么龙骑兵,您老也是起的这个名字,真拗口。”
“别废话,龙骑兵总得来说就是守护北七州主要城池的军队,正兵也就不到两千,辅兵能凑个三千也就到头了。”冯道替他把信息补上。
“也就是说我们真正能拿出去作战的兵力,在极限状况下也就两千骑兵,三千辅兵。补给线还不能太长。”青竹也算是大大小小打过几仗,又在冯道身边学习了这么久,行军作战基本的规划心中还是有数。
冯道点点头,大晋朝廷的情况他比较清楚,直接点出朝廷的实力和各镇节度使的兵力,道:“从军械数量和每年军饷发放情况来看,咱们这位官家,手挽战兵当在四万五千人,辅兵民夫超过六万。杨光远得了大胜,明面上战兵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人,辅兵约有二万人;西北将门符彦卿家,战兵八千是有的,民夫万人规模。太远留守刘知远,也差不多是战兵一万,民夫一万五的样子。整个中原加上零零碎碎的那些小镇节度使,总共凑个二十万人问题不大,再多以中原的财力也不够支撑了。”
青竹离开座位,走到书房的舆图面前,把刚刚老相国说的各镇节度使大致标注了一下,又想了想跟自己起过冲突的赵在礼,笑着问道:“去年第一个得罪的汴梁纨绔就是赵在礼家的老二,现在人都没了,老赵家有多少兵马?”
“也不多,对外诈成五万,实际上战兵不足八千。”冯道有些不屑道。
“这也太水了,”青竹忍不住吐槽道。
冯道也起了身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道:“这货乃是武人的耻辱,整天就想着挣钱,也不知道搂这么多钱是要用来填棺材么?一般军中,都是留三成兵员用做回易,也就是出去贸易,挣钱筹军费。这货倒好,七成的兵马用来做回易,剩下还有一成给他家种地。真是节度使中的奇葩。”
“哦,我都忘了军中还有回易兵这回事。”青竹笑道,“怎么咱家军中不设回易兵?”
“咱家手挽天下大部分商路,需要玩那些虚的么?之所以养回易兵,这不是能从朝廷骗到军饷么?”冯道颇为自矜的笑道,“咱家的军费都是有预算有决算,不管是你太清骑士团还是龙骑兵团,足额足饷,军械精良,哪里还需要自己挣钱。”
“您老也知道朝中军制有这些问题,怎么不按照北七州的军制整改?每年应该还能省下不少银子吧?”青竹好奇道。
“你啊,”冯道抽了青竹后脑勺一巴掌,道,“也就是你心眼这么实诚,他沙陀人的朝廷,每年用多少军费,关老夫什么事。再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老夫才不出头做这恶人。退一步说,这些军队不做生意,那咱们北七州跟谁做生意去?
你也看过咱家的铁匠铺,现在都用水车冲压打铁,流水线做工,家里铁器堆积如山,他们不做生意没钱了,老夫这些军械倾销给谁?”
青竹想起年初看到瀛州边上沿着河道架起上百架水车,连绵不绝,一路都能听见锻打铁锭的声音,心中不免担忧道:“咱家铁匠铺的工艺我也看了,咱们这么大量供应武器给朝廷和各镇节度使,不怕有朝一日被他们联手吃了?”
冯道贼兮兮的笑了笑,道:“所以我们只卖刀枪剑戟,你看什么时候买过八牛弩,骑兵甲和步人甲?而且出手的时候也是按照他们的人数比例来的,这帮穷军阀,为了平衡他们的实力,好些武器我都折价卖的,就怕他们买不起。”
青竹一脸看奸商的表情,莫名的想起了钱弗钩,他点头道:“我之前冤枉了老钱,天下间最大的奸商是您老人家。北七州的铁匠铺,用的是水车锻打,速度又快,落点又准,咱们铁器造价大概只有普通铁匠的两成,您就是折价,也得赚的盆满钵满。”
冯道一咂嘴道:“废话,不赚钱,老夫每年到哪筹集那么多钱粮,给这帮军阀发军饷,这就叫取之于沙陀,用之于沙陀。”
沙陀人的朝廷表面上是石敬瑭当天子,实际整个朝廷的财货运作和维系全仰仗相国府经营。
把朝堂经营成这样,青竹还是非常服气的,难怪在跑马岭那会冯道问自己说,要不要拜在他的门下,继承他的相位。自己还调侃,说这玩意能师徒相传么?现在看来还真是能传下来。
算清了中原地区的兵力结构,青竹一边看一边点头道:“照这么看来,咱家的兵力也就是自保有余,想要争天下,未免人数太少了些。”
冯道略一沉吟,揉着太阳穴道:“老夫从来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只是这帮沙陀人,只要是弓马娴熟,兵强马壮的都想坐下龙椅过过瘾,随他们去吧。老夫能做的也就是任由他们自己厮杀,少给老夫制造难民就行。”
青竹闻言不禁有些肃然起敬,笑着调侃道:“没想到相国伯父还有这样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之心。”
冯道又是挥巴掌在青竹头上抽了一下,自嘲道:“老夫哪里想做什么圣人,圣人有什么好做的。老夫倒是想做摩西,也不知道老天爷给不给老夫这个机会。”
第29章 享国几许?
听着冯道又冒出一个新名词,青竹好像是听谁说到过,有点印象,但是不多,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心道:怕不是什么上古典籍中的人物,老头子博闻强识,博古通今,渊深似海,自己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的。
青竹笑着打趣道:“什么摸东摸西的,您又拽文辞,我是听不懂的。以现在天下格局,还有您老想做,做不成的事情?”
冯道瞥了这小道士一眼,自嘲道:“老夫做不到的事情多了,就像这帮沙陀人,天天招兵买马,一点也不安分,老夫能把他们都办了么?这天下的事不在朝堂,而在民间。老夫这一代怕是看不到了,尽量多留些元气给你,看看你还有没有这个造化。”
青竹是第二次听到冯道这么说,不由双眉紧皱,随后也不管冯道同不同意,一个转身直接扣住冯道的脉门,寸关尺这么一搭,仔细给老相国号了号脉。
老相国的脉象四平八稳,中正仁和,身体没毛病啊。莫不是有什么暗疾?青竹随后调用一股先天真气,缓缓渗进他的十二正脉外加奇经八脉,也没有暗疾啊。
随后他又用望气之术看了看冯道的面相,一番折腾下来,老相国也是颇为不耐烦,一挥袖子,佯怒道:“好了,看啥呢?老夫脸上还能长出花来不成。”
“您老身体健旺,脉象平和,经络通达,面上紫气萦绕不绝,身体没病没灾的,好端端的,看着还有二三十年阳寿的样子,你跟我说这个干嘛?”青竹满脸疑惑道。
“我这代人怕是看不见天下太平了,我这不是指望你能看见么。你能看见还不算,你还得护着下一代。”冯道的语调平平常常,可是青竹觉得老相国这话不一般,让自己护着下一代,自己还没伙居呢,哪里来的下一代。
青竹不解道:“剡王那事儿,跟您这边求情了?”
“他?石重裔能有什么事?”这句话倒是把冯道给问愣住了。
“他神神秘秘的把我拉花厅里嘀咕半天,就是云婵师姐身怀有孕那个事儿。”青竹也奇怪。
冯道捋了捋短髯,想了一下,道:“倒是听说了,他成亲这么久,王妃有喜这不是很正常吗?”
青竹低声说道:“他跟我讲了半天,他真实的身世您老不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沙陀人的收继婚,都知道怎么回事,他不就是太上皇亲生的崽么。”在冯道的消息网里,这都不算什么新闻。
“他担心云婵肚子里若是儿子,岂不是太上皇硕果仅存的嫡孙。怕齐王惦记,怕官家惦记。他还想让我顶雷呢。说什么,若是生了男孩,让我装神弄鬼的收为徒弟,让我带回崂山给师父养着。”青竹把石重裔的担忧说了出来。
冯道没想到两个后辈私下里定了这个不靠谱的计划,想到自己的老友在崂山上也不得清闲,一把屎一把尿把青竹拉扯成人,又要重拾旧业,给剡王带孩子,想到这个场面,老相国不由得哑然失笑,笑着笑着也收敛不住,变成捧腹狂笑。
青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见老相国越笑越收不住,想起自己师父手忙脚乱照顾婴儿的场景,也随着冯道大笑起来。
一老一少笑了半天,眼角都笑出泪花来了,才渐渐止住,冯道揉着笑得发疼的肚子,点指道:“你们呐,也真是会给你师父找事做。你放心,把心放到膀胱里。”
青竹反应过来以后,一边笑一边反驳道:“什么话?我这心得多臊气?”
“把心放肚子里!”冯道想起来这是当年经常跟刘若拙开玩笑用的口头语,“官家那边自然是不用担心,宫里的消息是德妃快要分娩了,也就在这两天,若老夫所料不差应该是男孩。名字我都提前预备好了,就叫石重睿。”
“外面捧您两句,您还真把自己当诸葛亮了,未卜先知,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青竹不屑道,他自己按照时辰起了一卦,手里掐算了半天,得了一个阳卦,心中暗想:莫非真的生了一个皇子不成?
青竹正在惊异之间,突然听见书房外脚步声响,听脚步声是大管家冯福,冯福凑到门边高声道:“回事!”
深夜里大管家急报,想来事情不小,青竹赶两步拉开了书房门,冯福见是青竹也不以为意,向内喊道:“老爷,宫里有消息传出来了。”
“说吧,也没外人,什么事?宫里生了?”冯道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啊,男孩,足月!”冯福轻声说道。
冯道点点头,不置可否,从案几上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绢帛,让青竹递给冯福,吩咐道:“估计明天官家应该明诏发给宗人府,到时候把老夫这封贺表发给通政司。”
京城里皇家的事情那是自己就长了腿的,尤其是这种皇嗣有后的消息,自然是传得飞快,青竹意外的是,老相国居然老早就准备好了贺表,直接就从文海里抽了出来。
“早就跟你说了,你跟石重裔都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就没事了吧。放心吧,让他在家踏踏实实等着媳妇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冯道打发走了管家。
青竹一想也对,现在轮不到石重裔发愁了,该发愁的是齐王石重贵了,这下官家有了亲生的儿子,这俩养子那就不如狗了。
石重裔天生没有称帝之心,一直心热做储君的石重贵在朝中日子就不好过了。
青竹想了想,问道:“官家有了亲儿子,那齐王那一头?”
“你管这事作甚?”冯道翻了翻眼皮,笑道:“那还得看咱们这位官家还有多少年阳寿。”
青竹心里咯噔一声,去年虽说自己在中元节盂兰盆会大破五行阵,护得石敬瑭一时周全,可是没料到桥底还有一个逆七星祈禳阵,这个阵法本就是咒人减寿的,自己误打误撞,贯通五行力,保留了五盏命灯,按照原理是续了官家五年阳寿。
青竹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问道:“您觉得官家还能享国几年?”
第30章 称帝的奥秘
青竹这么敏感大胆的话题说出口,弄得冯道也不由看了看门口,又瞅了瞅窗外,老相国也不说话,伸出四只手指比划了一下。
青竹看了冯道两眼,露出狐疑的表情,用眼神质疑了一下真实性。
冯道明确的点点头,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涉及天家传承的事情,哪能说的那么透,青竹只是追问了一句:“到了那时,会不会东京动荡?我们提前要做好准备?”
冯道诡异一笑道:“有老夫在,乱不起来。倒是提前要把剡王支出去,这事你放在心上。”
以青竹懒惰的性子,哪里会考虑什么复杂方案,脱口而出,道:“还至于要我出手解决,算下来那时候孩子满三岁了,让舰队辛苦一趟,带着他们一家三口回吴越省亲,让闾丘师叔好好稀罕稀罕他家外孙。稀罕够了再回来。”
“你这惫懒孩子,真是图省事。”冯道觉得这个方案也不错,笑骂了一句。
刚刚话题聊到传承,青竹还是追问道:“您老几个孩子也老大不小了,给他们成了亲,您也抱上大孙子,您不得把家业传给他们,留给我算怎么回事?我师父那边三清派的担子就够重了,还有个骑士团要打理,你还往我这里硬塞。”
冯道有心今晚把这个事情好好跟青竹解说清楚,两人重新回了座位,老相国笑道:“你以为老夫把家业托付给你是让你占多大便宜似的。”
“我还真没这么以为。我就觉得不是个轻省的活儿。”青竹靠在椅背上,愁眉苦脸道。
冯道笑了笑,道:“你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主。我北七州的封地也不算小了,也是家大业大。托付给你,你小子还摆上谱了。”
青竹闻言,一收往日嬉皮笑脸,道:“可说是啊,这么大的家业,伯父为什么不传给膝下几位公子?多名正言顺。”
冯道眉头微皱,道:“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什么他石敬瑭不把天下的节度使都裁撤了,自己乾纲独断不好么?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冯道接着说道:“残唐以来,沙陀人靠着军力无双,横扫中原诸雄,地盘再大,打不过这些外族将领又有何用?还不是迟早被吃掉。”
青竹想了想,想起当时看过杨光远轻骑冲击孙锐的营寨,确实锐不可当的模样。他问道:“您老就觉得,我领兵就能扛得住沙陀人?”
冯道颇有深意的看了青竹一眼,道:“你连这个自信都没有?”
青竹犹豫了一下,笑道:“若都是我太清骑士团的人马,再加上龙骑兵团,正面冲阵,两三万沙陀精骑自是不在话下。若是咱们能有上万骑士,往小了说,石官家便是尽起天下兵马,咱们也能周旋一二。”
“这就对了,”对于青竹的评估,冯道颇为赞同,抚掌大小道:“打仗这玩意,就是精锐吃平庸,什么以少胜多都是狗屁话。这些藩镇节度使,一味扩军,真正称得上精锐的衙内亲军,不过两三千人规模。正是如此,石敬瑭有万余沙陀精骑便能坐镇汴梁称帝。”
青竹回想了一下金明池大营的场景,挠了挠头,道:“不对吧,以金明池大营的规模,最多也就四五千沙陀精骑,那边场地就那么大啊。”
“西京不用防守啊?晋阳不用派兵啊?但凡是重镇,都得有沙陀精骑镇着,要不然西北的党项,北面的契丹肆无忌惮的打草谷,谁家受得了?”冯道心里一本账,把大晋朝的防御重点一一给青竹点了出来。
“这么看来,咱手上这近三千精锐,那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了。”青竹一下觉得自己手上实力也不弱了,比不过石敬瑭,但是对上杨光远,刘知远,符彦卿,景延广等人丝毫不虚,比起赵在礼这些次一等节度使更是优势明显的很。
“对啊,兵马虽然不少,不过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觉得冯平也好,冯吉也罢,我这俩犬子,哪个能带兵打仗上阵杀敌?”冯道轻松调侃道,“就连老夫当年,不也得躲在你师父后面运筹帷幄,全指着他冲锋破敌。”
青竹心想也对,相国家走的文臣的路子,长子冯平身体不好,挂着工部度支员外郎闲差在家养病,次子冯吉,跟自己年龄相仿,最大的兴趣是窝在书房写字帖,玩音乐,别说他一手琵琶弹得还真是不错。
如此乱世,若真是把北七州传给了老相国的嫡子,那还真是灾难。青竹无奈道:“您老把北七州丢给我,我也没把握乱世之中真能把这块地保全了啊。”
冯道呵呵笑道:“老夫只是把包袱丢给你,你能不能接住,那老夫百年之后可管不着。
那时候老夫要不身处轮回,要不身死道消,哪管得了那么些了。
不过从经验的角度来看,你师父当年带兵正面打垮过沙陀精骑。你小子在战场上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传给你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听完了冯道的话,青竹这个悬着的心,也终于是彻底悬着了。他挠挠头道:“相国伯父啊,我时常在想,您老是不是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什么事情都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连那事都敢铁口直断?”青竹指了指天,意思是天子石敬瑭的寿元。
冯道并未接话,只是神秘笑笑道:“别问,问了就是老夫神机妙算。不过我观之,沙陀人气数未尽,即便是齐王接了位,国祚也不长久。怕是要再折腾两轮,才能把他们的嫡系人马消耗干净。”
青竹心中咯噔一下,想起来在金明池看到五龙聚首的奇景,掰着手指头一算,当今天子石敬瑭算一个,齐王石重贵算一个,还有一个是刘知远,然后是郭威,最后一个记得是十岁的娃娃赵匡胤。
青竹咽了咽口水,压下澎湃的心绪,艰难开口道:“下面一个是刘知远还是郭威?”
冯道闻言一惊,示意他住嘴,思忖片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轻声说道:“我不知你们道门有何灵异之处,按照情理来说,晋阳是一处宝地,谁占了晋阳,谁就能接收到西域的人马和物资,整个中原,谁占了晋阳谁就有能力称帝。”
第31章 我也要收徒?
第一次从冯道这个老狐狸嘴里听到如此明确的说法,青竹也是被震惊的不行,他原不知朝中的官位高低,只是从年纪的角度排除了一下,赵匡胤乃是个小娃娃,肯定没法称帝,那么只能是刘知远和郭威二选一。
此时刘知远乃是检校司空,点检随驾六军诸卫事、检校太傅、太原留守,可谓位高权重执掌一方,权柄之盛在沙陀族内仅次于石敬瑭,问问压过杨光远一头,况且虽说常在汴梁,但是真正的根据地就在太原,也就是冯相国所说的晋阳城。
青竹端着空茶杯,机械的品了好几口,也没发觉自己一直喝着空气,冯道实在看不下去,示意他放下杯子,重新给他斟满,老相国不屑道:“怎么了?傻了呀,拿着空杯子喝了半天,这点小事就把你青竹少掌教给吓着了?”
“您老别开玩笑,这是小事么?”青竹抄起重新斟满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压了压心火,无奈道,“改朝换代的事情,您就这么轻描淡写?”
“能有什么大事?”冯道风轻云淡的打开手中折扇,若无其事的扇了扇,笑道,“改朝换代,老夫经历的还少么?算上不算刘守光,老夫也前前后后见过五个皇帝了,像那南唐徐知诰,听说这货要改名叫什么李昪,唉,随他去吧,爱叫啥叫啥。还有吴越的钱镠、钱元瓘父子,外加契丹的耶律阿保机父子。见多了也就这么一会事。哪有什么真龙天子,都是扯淡。”
青竹掐着手指算了算,发现老相国还真是没说错,前前后后称王称帝,他老人家见了十几个,他是司空见惯了,自己这颗小心脏可架不住他老人家如此奔放的说法。
青竹点了点头,放下手中杯子,倒是同意了冯道的说法,不过又纠结道:“这么说,上次见过的大将郭威,也能面南背北?”
冯道看着青竹,心想反正也都说了,干脆今天晚上就多泄露点天机,笑着反问道:“你上次不是说在金明池校场看见五道龙气。怎么对自家相术这么没信心?”
“这跟信心没关系,这等天下大事,我一个刚下山的小道士,哪里敢下妄语。”青竹犹有些后怕,掐上三清诀,祷告道祖半天,旋即又问道,“不对啊,这相术也是师父传给我的。他老人家就一点没提过?”
“还真没有,你师父当年跟李存勖,李嗣源见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从没说过从他们头顶看出什么龙气。”冯道奇道,“难不成,他嘴那么严,看到了也不跟我说?”
“那也不对啊,他入世的时候不跟您说,怕干扰天机,情有可原。”青竹皱眉道,“怎么在山上传我相法的时候也只字不提呢?真是怪哉,下次回山好好问问他。”
两人并未对此事做过多分析,冯道想来,怕是刘若拙当年道行不够,看不出深浅,青竹心想师父对自己嘴还那么严,实属不该。
冯道想到一件事,在身后的柜子中翻找了一下,找出一张拜帖,递给青竹,笑道:“机缘来了,这是赵弘殷的拜帖,他找不到你,只好把帖子下到老夫这里了。”
青竹取过来,抽出信瓤看了看,前面全是套话,最后说到,要让赵匡胤拜在自己门下修习道法武艺。
青竹看完,嘴角又不自觉的抽搐起来,他指着这封信,问道:“这玩意能接么?您帮我回了不就行了。”
冯道戏谑笑道:“这有什么不好,你我出使契丹的那段时间,赵匡胤这小子,没少往老夫的府上跑,天天跟小德鸣混迹在一起,德鸣还传了他一些吐纳调息的功夫。都说是你的真传。现在这个黑小子天天在家勤修苦练,说是自己颇有慧根,已然有所感悟。”
“这玩意,德鸣自己就刚刚入门,也敢随便乱传功法?”青竹感觉头都大了,抱头叹息道,“一个敢教,一个敢学,也不知道练到哪一步了。”
“那你还不去看看,把把关,真把人家好孩子练废了,缺了大德了。”冯道调侃道。
青竹也是一脸黑线,兀自纳闷,道:“我这才下山几天啊,这就要收徒?德鸣那是自家师侄,传两手功夫也就罢了。赵家也算是世代簪缨,就这么让孩子拜我为师?准备入道门不成?”
“想多了,估摸着也就是跟你学些武艺内劲啥的,肯定是不出家的。”冯道眯着眼睛笑道,“人家也是将门虎子,节度使衙内亲军也是兵强马壮的,凭啥入你道门?”
青竹继续挠头道:“这事妥当吗?不用回山跟师父打个招呼?我就直接收了?我还没收过徒弟,这就算收了驱虎庵第三代开山大弟子?”
“想那么多干嘛?赵匡胤这小子哪能看上你家三清派这三瓜俩枣的。”冯道心中好笑:旁的不说,未来的北宋太祖高皇帝,下个棋都能把华山输给陈抟的人物,收他做徒弟还能亏了你?
青竹想想也是,估计德鸣把吐纳呼吸,抱元守一,炼精化气的法门都教了,自己抓紧时间去看看这孩子吧。万一练功练叉了,坑了人家孩子一辈子,好在练功时间不长,满打满算练了半年,以目前自己的功力,最坏也是推倒了重来而已。
想到此处,青竹就气不打一起出来,自己教德鸣道法武艺,那也是看着凌云子师伯也是三清派一脉,这孩子怎么没轻没重的,刚刚筑基,自己还是半桶水,就敢教人。
青竹再也坐不住,起身准备回自己小跨院好好问问德鸣,到底都教了啥,再准备点礼物去赵弘殷府上拜会拜会。
冯道却拦住了他,笑道:“你着什么急?今日宴会,赵弘殷正巧当值,守在金明池大营来不了,过些日子他下值了,让他备齐束修,带着他家儿子过来拜师就好。”
青竹一听还有这等美事,心中有些忐忑,道:“这不合适吧,还得让人过来给我送礼?”
冯道自傲道:“这不废话,现在想通过你跟老夫搭上线的人还少么?今天这场宴会之后,他赵匡胤能拜你为师,那是他家的造化!”
第32章 阳庆观也终于要开张了
结束了在相国府书房惊心动魄的对话,青竹回了小跨院,深呼吸了几口深夜微凉的空气,整理整理思绪,脑中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下。
青竹内心对于天下大势又有了新的认知,难怪之前总觉得冯道对上石敬瑭,耶律德光,都是表面上恭谦客套,骨子里终究是没放在眼里,今晚听他这么一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老相国确实有睥睨天下英雄的本钱和能耐。
交锋过七君主,历经三轮朝堂轮换,老头子纵横不倒,还扳倒了一位战功最卓着的庄宗李存勖,他确有天下英雄谁敌手的资本。
再想到现在北七州的兵力、天下间道门势力,天下商路、外海航线和吴越国的暗线,不知不觉之间,相国府一系的势力已经如此庞大。
如此庞大的势力居然要交到自己手上,青竹脑子有些发懵,至于之前提到的什么磨西,鬼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就当老年人在发呓语好了。
休整几日,青竹好好在相国府里打坐静修,算是把前些日子的损耗补了回来,顺便又调理了一下小德鸣。这小子筑基功底倒是稳当,只是没跟青竹师叔打招呼就传了旁人功法,青竹师叔还是不能轻易饶了他。
德鸣这些天可算是苦了,青竹给他编排了各种特训的方案,早中晚三课不在话下,早课完了,腿上绑上沙袋,去大相国寺给师叔买茶叶,不用买多,只买五千,赶在午饭前回来,青竹师叔午饭以后要品茗。
下午趁着日头正盛,吸收阳气,挂上青砖站站桩,就得冲着太阳站着,要不然怎么练本门的纯阳诀呢。
晚上的晚课也不能闲着,青竹想着小孩子骨头嫩,随手开了些方子,都是当年师父给自己泡药浴的药方,除了虎骨没有,其他的汴梁城里都能找到,熬了一大桶,天天晚上让德鸣泡一个时辰。
德鸣这几日过得苦不堪言,整天如此高强度的特训,整个人都黑了好几圈,赵匡胤过来看他,发觉德鸣现在跟自己一个色度,不由很是开心。
到了七月中旬,想着又是一年中元节快到了,敕建阳庆观修缮了一年,总得有个开观仪式,青竹想着一只羊也是放着,两只羊也是赶着,不如合在一起办了。
阳庆观早已修缮好了,青竹不在这些时日,都是城北二十里吉云师兄的延庆观派人来打理。
这次趁着中元节,青竹准备把开观仪式和收徒仪式一起办了。
青竹有这想法,那整个延庆观和相国府都发动起来了,少掌教要收徒,收的还是节度使家的公子,那还不得给大办特办一番。
接下来的日子里,虽说准备仓促了些,但是相国府和赵府都发动了起来,待到青竹这个甩手掌柜到了阳庆观现场,第一时间竟然没能认出来自己的道观。
围绕着不大的阳庆观,摆了三十六座青玉醮坛,每座坛台都挑着紫色道旗,吉云的徒弟们手持七星剑在其上踏罡步斗,素纱法衣在夜风中翻飞如鹤。
“这么大场面的么?”青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了问身边的吉云师兄,道,“这也太过了吧,师兄,你这是按照周天醮来安排的?我这么一间小道观用得着这么大仪式?”
吉云摆了摆手道:“我觉得这都小了,三清派少掌教今日开观登坛,师兄只能给你布一个周天小醮,愧对师弟啊。”
青竹翻了翻白眼,道:“这么大动静,整个浚仪街都水泄不通了,你还说这是小场面?我都觉得扰民了。”
“那你是没看见当年据说掌教真人升座仪式,据说是相国大人一手操办的,那可是全套的周天大醮,在崂山老君峰下整整立了三百六十座青玉醮坛。”吉云一脸憧憬的说道。
青竹揉揉额角,问道:“师父他老人家还有这么奢靡的排场?我咋不知道?”
吉云仰头想了想,道:“那时候怕是你还小,你还怀抱呢,对对对,当时掌教真人好像是抱着你上了大醮坛,他老人家诵经的时候手上还抱着你。你那会还在襁褓里,哪里记得那么多。”
“我也有这么风光的时候?”青竹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番经历,看着满街的醮坛,不由感觉亲近了几分。
忽然阳庆观内钟磬齐鸣,十二名金甲禁卫抬着紫檀云辇缓缓而出。德鸣手捧通天冠,一身道袍打扮的赵匡胤捧着紫衣羽裳紧随其后。
青竹看着这个场面,知道今天躲不过,索性在道童们的簇拥下换上了全套的掌教服饰,手持桃木剑,大袖一摆,左边跟着德鸣,右边带着赵匡胤,道貌岸然,一步三摇的走进了阳庆观的大门。
阳庆观里,早就搭好了主醮坛,坛高两丈四,对应二十四节气,就这吉云还解释,不是不想搭三丈六的高台,开封府不让,说是高度超过了宫墙,在城里不允许云云,为这个吉云还不停替青竹鸣不平。
青竹倒是不太在意,他抬头看了看,主醮坛四角立着青铜鹤香薰,鹤嘴长喙中香烟缭绕,用得是上好的沉香,外有二十八宿旗坛下猎猎招展。再看醮坛四面挂着北斗七星的图样,斗杓正指向北方。
如此盛大的场面,青竹瞅了瞅吉云道士,低低声音问道:“师兄,这开观仪式搞这么大,你老实告诉我,花了多少银钱?”
吉云一脸无辜道:“师兄我就是提要求,费用都是相国府和赵府出的,没花咱们自己家的铜子。”
青竹想了想,心道:也罢,相国府那是自己家的钱,不去细算,收了赵匡胤做记名弟子,赵弘殷家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想到此处,看着赵匡胤圆滚滚的脑袋,越看越顺眼,不由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赵匡胤仰头看着青竹,黑灿灿的小脸咧嘴一笑,满嘴小白牙,甚是可爱。
青竹又想了想开观一般都念什么经,心里默默叨咕了几句,还好,功底还在。随后他暗运内气,真气猛然上提,一个旱地拔葱,跃起一丈高,踩着醮坛横梁,再一换脚一蹬,又跃起近两丈,大袖翩翩稳稳落在醮坛之上,真好似神人下凡。
这一手高妙的轻功,顿时引来观里人群一阵喝彩之声。
第33章 青竹观主升座
青竹两个起跃之间登上了主醮坛,引得观礼百姓一阵喝彩,他倒是不慌不忙,面带肃容,朝着坛下抱了一个四方揖算是答礼。
随后青竹摘了通天冠,恭恭敬敬放在祭坛之上,又拆了道髻,任由长发披下。再脱了鞋袜,光着脚站在高台之上。
这架势别说没入门的赵匡胤不曾见过,就连德鸣也是摇头表示不解。赵匡胤倒是实诚,扯了扯身边吉云师伯的袖子,问道:“师伯,我师父这是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搞这个造型,很是另类啊。”
吉云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黑小子,笑着拍了拍他脑袋笑道:“这是咱们道门当中最虔诚的一种仪式,名曰被发跣足,乃效上古巫觋之形,令鬼神不疑,彰显天人合一。反正是个老礼,你师父这是第一次开观,第一次收徒,拿出这个礼节以示恭谨之心。”
赵匡胤哪里懂得什么上古巫觋这些门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德鸣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拉着赵匡胤说道:“对对对,我听茶馆书坊曾经说过,三国志平话里诸葛亮借东风,就是这个造型。我是你师兄,不会骗你的。”
吉云听入耳中,嘿嘿一笑,并未理会两个晚辈之间瞎闹。
再看青竹,在台上点燃三柱高香,虔诚叩拜,插入香炉,又端起师门祖传雷击桃木剑,在坛顶踏罡步斗,运足了内气,这才吐气开声,念道“”
“志心皈命礼,焚三光檀。谨请三清应化,五方五帝开天图……”
虽说青竹少掌教去年下山到现在,没怎么从事过门内科仪,毕竟在崂山勤修多年,少时的基本功仍在,一片开坛经倒是背得一字不差,更兼用内气诵出,更是声震屋瓦,引得道观内钟磬嗡嗡作响,一旁观礼的三清派道士们各自惊异。
随着青竹诵经,观外三十六醮坛也一齐响应,青竹诵一句,三十六坛喝唱一句,诵经之声层层相叠,入得观礼之人耳中犹如纶音,使人念头通达,通体舒泰。
诵经约莫持续了一刻时辰,最后青竹念道:“一皈元始天尊,二皈灵宝天尊,三皈道德天尊,奉道弟子青竹谨焚香,上启三清十极诸真宰。”
这一段是正经的三清派最正式的祝祷文结尾,念完这一句,青竹持桃木剑上挑黄表符箓,迎风一抖,符箓自燃,随后他人朝着北方猛跺了三脚,待符箓燃烧殆尽,再朝四方各拜了三拜,最后高声喝道:“道生无量天尊!”
结尾称呼“天尊”圣号青竹运足了丹田真气,用了宫商角徵羽中的羽调拖腔,气沉涌泉,音透泥丸,虚空隐隐共鸣,传入众人耳中如同平地旱雷,有那体弱的百姓,听得这声好似龙吟虎啸般的响动,顿时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前来观礼的上清宫凌云子闻得此声,也是微微蹙眉,随后笑着问向一直在他身后持弟子礼的吉云,道:“你这师弟,道法又涨了啊?”
吉云苦笑道:“去年延庆观,少掌教传授太清剑法之时还只是炼气化神的境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入的返虚境。”
凌云子看着高台上的青竹,眼中不由露出羡慕之色,老道士守在汴梁上清宫三十多年,被俗务烦扰,这把年纪了还没摸到炼神返虚的门槛,眼瞅着自家子侄,年纪轻轻已经一只脚踏上了无上大道,又是羡慕又是欣慰。
开观祝祷仪式结束,青竹重新戴好通天冠,穿上鞋袜,也不走梯子,直接从高台上一跃而起,再飘飘落下,紫衣羽裳随风轻摆,飘飘洒洒,真好似仙人降世临凡。
待青竹落地,一众道士迎上去行礼,恭贺阳庆观开观,恭贺青竹观主今日升座。
这等场面活,青竹也推脱不过,站在醮坛下有些手足无措,一一回礼。
虽说阳庆观不大,但毕竟是敕建道观,今日开观仪式,自然少不了皇家掺和,过不多时,大晋天子石敬瑭的谕旨传到,观内大大小小道士们分列两旁恭聆圣谕。
圣谕之中居然还有赐赵匡胤拜师的语句,想来赵弘殷也没少在宫里活动。这事从民间收徒,变成了天子开金口玉言,青竹瞅着小黑小子直摇头。
赵匡胤也是灵光得紧,待圣旨念完了,赶紧跪在青竹身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就把这师徒名份定下了。
又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待到青竹往传谕的内宦袖子里塞了些银钱,这场开观升座科仪才算大功告成,吉云道长嘴里才高喊出那一声德鸣和赵匡胤都期待了很久的两个字——“开席”!
虽说三清派并不忌荤腥,但在场都是修为有成的高功道长,饭菜毕竟还是以清淡为主,在冯道的安排之下,又从樊楼抽调了所有会炒菜的厨子,愣是把一桌素宴做的有滋有味。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倒也是享了口福,这铁锅炒菜的活计是樊楼研发不久的新菜式,等闲民间根本吃不到。
那十六口铁锅支在观前银杏树下,樊楼的掌勺师傅们青衣小帽,操着三尺长的槐木锅铲,将汴河码头刚卸的江瑶柱拍碎了往热油里一颠。霎时间荤香混着河鲜气冲天而起,竟把三清殿飘来的降真香味都冲淡了三分。
在吉云师兄的张罗之下,众人纷纷入席,青竹端坐主位,先端起樊楼送来的流霞酿,敬了在座的师叔师伯三杯,随后又朝着崂山方向,遥敬了师父三杯,最后又给平辈的师兄弟们敬了三杯。
酒席进行到一半,青竹前后也喝了将近一坛子水酒,忽听得门外一阵骚动,似是有人喧哗,他压了压酒意,唤来德鸣,前去山门外打探。
阳庆观本来不大,只是门口流水席摆得太密集,德鸣跑去半天才回来,回来以后朝着师叔行礼,道:“回禀青竹师叔,门外有一游方道士,似是中暑,在山门前晕厥,施救不醒,还请师叔示下。”
青竹心想这开观大喜的日子,怎么还能闹出如此幺蛾子,不好吧,他酒量虽大,此时也是酒意上脸,满面通红,大着舌头问了一句:“哪里来的道士?可曾打听清楚了?”
德鸣再次回禀道:“说是华山来的,道号陈抟!”
第34章 初会陈抟
一听来人名号,青竹本就喝得有点晕乎的脑袋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晃晃头,问道:“你再说一遍?道号陈抟?怎么能是道号呢?真要是陈抟,道号那得是扶摇子啊。”
说这话时,青竹舌头都有点大了,说的含含糊糊,不过脑中意识还清醒着,感觉自己状态不对,青竹故技重施,手掐三清诀,运丹田真气,站在原地将身体中的酒意向外发散。
也许是事情紧急,少掌教真人运功甚急,浑身散出一阵阵熏人的酒味,不到盏茶功夫,整个人立时神采奕奕,双目清明,脸上红晕全消,一副风姿俊朗的青年才俊模样。
青竹毕竟今天开观升座之礼,还是得自恃一些身份,旁边刚刚磕头拜师的赵匡胤很有眼力劲,赶忙递上蝇帚拂尘,献给师父。
青竹会意一笑,拍拍乖徒儿的小脑袋,右手将雪白的拂尘往怀里一端,模仿当年所见,学着太清宫观主的仪态,大袖一摆,带着德鸣和赵匡胤两位道童,径直往山门走去。
阳庆观观主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就算开始了,应该算是首秀了吧。只是三人第一次配合,走得有些趾高气昂,全然无有道士出尘之姿。
凌云子师伯在一旁看着微微摇头叹息,跟吉云说道:“这三人步伐是否有些嚣张跋扈了?”
吉云看着一直腆胸迭肚迈着官宦人家八字步的赵匡胤,默默点点头,拱拱手道:“确实没有门中清净自持,飘逸洒脱之感。”
叔侄两人对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却说跨出山门寻陈抟的师徒三人,来到了门外树荫处,围观吃瓜百姓见山门内观主亲自出迎,自觉闪开一条路,青竹看见树下侧卧着一位老者,打扮得有些不伦不类,身上穿着道袍,脚上穿的也是水袜云履,只是头上戴着文士的四方巾,身边的童子也是书童打扮,身上还背着笈(古代书生出门赶考背的书筐)。
青竹皱了皱眉,问道:“贫道青竹,乃是此间阳庆观观主,敢问这位小善信,出了什么事?”
小书童看青竹一身紫道袍,心知这是今天开观升座的观主,上下打量了两眼,觉得确实也太年轻了些,小孩子心思颇为深沉,脸上不显,作揖施礼道:“见过观主真人,我家先生自华山而来,连日里赶路,说是今日要前来观礼,想是日头太毒,中了暑气,到了观前便晕厥了过去。”
青竹抬头看了看天,虽是盛夏时节,但是今天云层颇厚,不似前几日那般暴晒,再看看这小书童,眉目清秀,面红齿白,也没看出这几日遭了暴晒。他心想:若着老先生真是传说中的扶摇子,希夷先生,陈抟,断不至于中暑倒卧在自己家门前。
青竹朝着小书童欠了欠身,便吩咐德鸣回观里取水来,德鸣一溜烟的跑回观里,倒是赵匡胤,自来熟一般凑到书童前面,装作小大人模样介绍道:“见过小善信,这位是我师父阳庆观观主青竹子真人,放心吧,我师父道法高妙,当今天天子敕封的,四品俸禄,着紫袍,看见没,这颜色可不是随便可以穿的。哎,你我差不多大,你叫什么名字?”
青竹听他吹得起劲,刚想阻止,又听见小家伙开始盘道了,心中暗赞,便随他去了。
小书童跟赵匡胤年纪仿上仿下,依旧规规矩矩朝着赵匡胤作揖道:“学生苗训,字广义,乃是先生的记名弟子,见过小道长。不知道长道号如何称呼?”
提起法名,赵匡胤小黑脸一红,今天刚刚拜师,师父青竹还想着自己是将门之后,肯定不能长久束发为道,让自己做个记名弟子就好,一时间也没想好是不是按照太清宫的字辈给自己法名。
原本赵匡胤也不着急,为了师父的开观升座仪式应景穿了件道袍,想起来自己没法名,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
倒是青竹解围道:“这是我记名弟子,俗家姓赵,道号建隆。”“建”字是太清宫青竹往下一辈的排字,原本不想用太清宫的辈分往下传,不过今日凑巧遇到这事,青竹也就随缘给起了一个道号。
赵匡胤倒是挺高兴,咱现在也算是太清宫一脉正经有道号有名份的道士了。他再朝苗训行了一礼,说来也怪,两人也甚是投缘,就这么嘀嘀咕咕聊了起来。
青竹没理会俩孩子之间怎么聊天,俯下身看了看倒卧在树荫下的老头,见这位老者,右手托着脸颊,左手反背在身后,侧卧躺着,双目紧闭,面上无言无容,鼻息若有若无,如同入定一般。再看他身上衣衫一尘不染,并未见汗渍灰尘,怎么看也不像是中暑之人。
看到这番情形,青竹心中有数,他暗道:门内曾传闻扶摇子有“龙睡功”真传,说他经常在睡少华山石室之中,每次修行功法,可以睡满百日。这是到我这里练功来了?
想到这里青竹也着实有些无奈,怎么老人家都喜欢打哑谜,有啥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不好么?玩这么一手算是踢馆呢?还是抻练抻练我?
这会儿德鸣端着一大碗水,急匆匆从观里跑了出来,小家伙最近筑基境界稳固,一路跑得飞快,手上倒是甚稳,愣是一滴水也没泼洒出来。
青竹看着小德鸣身形步法都有进步,笑着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海碗,凝心静气,开始仔细研究怎么弄醒这位西北来的高功道友。
但凡是活人,再如何入定、禅定、打坐、精修,必然有呼吸吐纳的节奏,不可能一口气入了窍就不出了啊。
青竹看着眼前这位倒卧的高手,这个古怪的姿势,侧卧在地,虽说街上车水马龙,声音嘈杂,但是以他的耳力居然没听出来陈抟老头的呼吸声,真是奇也怪哉。
青竹再凑近探了探老陈头的口鼻处,确实是没有呼吸的气流,他心中大讶,当真这老爷子练到传说中“胎息”的至高境界了?
青竹有些不信,运至如风,朝着老头腰上笑穴点了过去。
第35章 请君倾耳为我饮
碰见同道中人在自己道观门前碰瓷,青竹还真是有些头大,倒卧在自家门口练胎息,这老家伙八成就是扶摇子陈抟,给自己出这么一道难题。
青竹大观主微一思忖,出指如风,一道淡如春风般的指意点在老头腰侧部最后一根肋骨的下端。
此处为人的笑腰穴,寻常人不小心被戳到亦会大笑不止,青竹这一指虽然轻轻巧巧,貌似人畜无害,但是暗含先天真气,以真气催动东方甲乙木之力,一指点在腰眼的笑腰穴,取万物春发之意,像是在穴道中种了一棵蓬勃萌发的春草,顶着劲的往上冲穴。
此种指劲没有丝毫杀伤之力,通常用来给体弱多病的老者推宫活血激发己身生气,只是点在笑腰穴,青竹都不由替他担忧,那种蚀骨挠心的痒痒劲,自己都觉得身上开始刺痒了。
谁知这一指点在老头的笑腰穴上,真气竟然如同泥牛入海,顿时消散,无影无踪。
青竹愕然,心道:这老头功夫有点邪性啊,寻常人此处被点,能笑的抽搐过去。即便是吉云师兄这样的高手,被我一指点中,少不得也得大笑不止,运功相抗。
陈抟这老头,有点门道。青竹暗自点头,如今这老前辈默运龙睡功,显然是试探试探我们三清派的深浅,这要是被拿捏住了,不但延庆观面上难堪,也势必落了三清派的颜面。
想到此节,青竹不禁有些挠头,有那么一瞬,伸手不自觉的想摸常年背着的金峰宝剑,结果伸手摸了个空,今日升座大典,没有佩剑。
德鸣看见了自己师叔这个惯常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扯住师叔的左袖,轻声说道:“别啊,师叔,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哪能当街把这老头剁了。要不先给他搭个凉棚,罩起来,等今天大典结束了。后半夜三更四更,咱们再来个暗算无常死不知。”小德鸣圆圆的脑袋,配上滑稽夸张的语调,青竹心知这又是在模仿天桥底下说书人的口风。
“胡闹!”青竹反手一个爆栗,敲在德鸣头上,道,“我那是习惯动作,人家陈老真人这是纯以自身道法,问道咱们三清派,什么打打杀杀的,让同行道友们笑话。”
青竹嘴上说的轻巧,只是自己心里也没底,自己所学的道法,不是驱邪破祟,就是运气炼体,怎么也是剑法枪术,这个睡功怎么破?自己也拿个蒲团守着陈抟打坐?龙睡之功听说可以沉睡百日,自己陪老头在这里露宿街头可还行?
再说了,咱们门前是浚仪大街,仅次于御街的南北主干道,这每天人来人往的,陈抟不嫌丢人臊性的,自己一个新鲜出炉的观主可是丢不起这个人。
揉着发酸的眉心,青竹砸吧砸吧嘴,轻巧的打了个酒嗝,那气味颇重,熏得德鸣捂着口鼻连连后退。
看着德鸣的动作,青竹大观主心中一动,暗忖:道家口诀有云,呼吸之道,或一吸一呼,或一吸六呼,吸断后天路,呼接先天桥。脐带连混沌,胎息养圣苗。胎息的最高境界也不过是半柱香时间,毕竟还是肉体凡胎,哪有什么肉身成圣的。
蒙蒙外人可以,贫道也是正经门内行家好么。想到此处,青竹凝目观察,渐渐看出点门道,这陈抟虽然口鼻处没有丝毫气流进出,但是灰尘经过他的头部,总有些扰动。树荫下的光柱照耀之中,靠近头部的灰尘下沉而去,疏为诡异。
青竹看明白了,咧嘴一笑,端着盛满水的海碗,居高临下,朝着陈抟老头的耳朵里灌去。
这水灌的十分高明,青竹手腕微微倾斜,一股极细的水流,不偏不倚正好灌进老头的左耳耳洞里,一丝不偏,一丝不倚。说来也怪这一丝晶莹的水线直直灌入耳洞中,却是丝毫不见灌满。
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周边围观吃瓜百姓纷纷惊异,人的耳洞才多大,眼瞅着半碗水灌进去,居然没有灌满,一点也没见水溢出来,让人啧啧称奇。
青竹心中暗乐,想来是陈抟这老头使了五官相通的法门诀窍,将原本灌入耳中的水经过咽喉,直接入了腹,这半碗水喝得挺快啊。
青竹招手唤来德鸣,说道:“去后厨,拿一坛子酒来,挑酒劲最猛的三勒浆,师叔我今天要好好请老真人畅饮一番。”
说话间,青竹手中一海碗水堪堪倒尽,却看地上侧卧的陈抟右手发力,撑着脑袋直挺挺坐了起来,老头动作太过突然,吓了周边百姓一跳。
青竹倒是不以为意,将海碗递给德鸣,自己抱着肩膀看热闹。
却看老头并不睁眼,微微一张嘴,闷哼了一声,随后顺着左右鼻孔,左右耳洞和嘴里,流出清水,将一身衣服前襟浇了个湿透。
待清水流尽,老头猛得睁开眼睛,眼眸中精光四溢,老头拧眉立目,对着青竹说道:“堂堂一个观主,想闷死老道?”
青竹倒是毫不在意,伸手将老头扶了起来,笑道:“您老跑贫道观前练功,今日乃是我升座大礼,不得用碗水酒孝敬您?”
老人一振衣衫,默运内气蒸干前襟,微微一笑,摆了摆袍袖,手中掐诀,朝着青竹施礼道:“贫道陈抟,道号扶摇子,见过青竹观主。”
按理说陈抟老道年过六旬,倒是应该青竹先行行礼,不过在阳庆观前,青竹乃是观主身份,陈抟年资再高,辈分再大,也是客,理当先行行礼。
青竹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敢受这一礼,侧身趋避开,规规矩矩向陈抟行了个全礼,口中称道:“贫道阳庆观观主,见过希夷先生,扶摇子老前辈。”
“叫我扶摇子也行,直接叫我陈抟也行,前辈就前辈,叫什么老前辈。”陈抟笑骂道,“我有那么老么?”
青竹呵呵一笑,看着鹤发童颜,不失童心的老头,又看了看陈抟手中掐着的法诀,伸手相邀,请老真人入观一叙。
陈抟见青竹看见自己掐的手诀,面色一凝,心知青竹识货,笑了笑,也不多言,大袖一挥,牵着苗训的小手,迈进了阳庆观的山门。
第36章 法脉传承
陈抟在京兆一带名声极大,是华山道门的代表人物,只是道统与中原道门区别比较大。
一行人进了阳庆观大门之后,青竹略一沉吟,请陈抟一行人到观主静室奉茶。
青竹坐定主位,上垂手安排给陈抟,下垂手是师伯凌云子,吉云师兄陪侍一旁,还未等众人说话,陈抟老道抿了一口茶,开口吟诵:“至人本无梦,其梦本游仙。
真人本无睡,睡则浮云烟。
炉里近为乐,壶中别有天。
欲知睡梦里,人间第一玄。”
这首道行诗一出,在场众人都是道门中人,除了奉茶的德鸣和赵匡胤道行尚浅没什么感觉,其余个人都是凝神静思,体会这首玄言诗中的意境。
凌云子师承上清派,传承来自于江南,上清派实际为南梁陶弘景茅山所创,主要走的路子是炼丹求仙一类,道门内统称为外丹派。
吉云却是太清派真传,太清派走的是内丹派的路子,讲究以躯体为小天地,与宇宙大天地本质统一,通过发掘潜能,使人性与宇宙自然本性契合,追求与道合一以达长生。
而陈抟念叨的玄言诗,既非讲内丹,又不是说外丹,确有神游万里,寻仙问道的意味,与各家修炼要旨皆不相同。
凌云子和吉云同时皱起眉头,两人相视一眼并未言语。
青竹倒是听明白了,也幸亏他师从华盖真人刘若拙,刘真人传道青竹之时曾言自己是蜀地出身,当年遍访蜀地,也曾在四川鹤鸣山遍访五斗米道原址,奈何时代久远,已经断了法统。
随后刘真人便从金牛道出川,沿着汉中东行,遍访关内,也曾在华山和终南山访友问道,皆不得法,继而乘舟楫南下,本想到江南游历一圈,谁知适逢大风,一直漂流到岭南方才登陆。
入了岭南之后在罗浮山冲虚古观偶遇葛洪一脉传人,这才得承道统,将太清、上清、玉清三家法脉融合,方才有了三清派的格局。
有了如此复杂曲折的修道经历,刘若拙的眼光见识、道法修为远高于同侪,青竹所学颇杂也全赖自己这位好师父所授。
听了陈抟的玄言诗,青竹心中一动,暗想道:此诗描绘的场景颇有古意,当年师父曾提起过,若以五斗米道张道陵祖天师为始,那也是后汉三国时期方才有了道门一脉。在祖天师之前,那些神仙是如何成事?
当时青竹年纪尚小,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隐秘典故,故而刘若拙坦言告知,道家虽然号称自老子李耳始,实则更早之前便有炼气士的传承,只是年代过于久远,又经始皇帝焚书,好多典籍法脉已然消亡,从东周口耳相传下来,大约也只剩方仙道一脉,那一脉高人层出不穷,最着名的也就是当年忽悠始皇帝跨海寻仙药的那群人。
当时青竹还傻乎乎指着道典问道:这徐福不是个骗子么?忽悠了始皇帝三千童男童女,随后远渡重洋跑路,这肉包子打狗的买卖,始皇帝居然也上当了。
还记得那时,刘若拙面含笑意,只是揉着青竹的小脑袋说道:若是徐福没有真凭实学,你当那始皇帝是傻子不成?白白送去三千童男童女还有可以跨海的大船,任由徐福这么祸祸?
青竹那时年岁甚小,也不知道其中深意,只是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反正那时节,师父说的都对,自己只要铭记于心即可。
此时此刻听了陈抟老道的唱词,青竹心中一动,想起这段往事,想想也对,始皇帝坐镇关内咸阳宫,扫六合,吞天下。咸阳不就在唐朝长安旁边么,若是方仙道一脉还有传人,留在陕西也实属正常。
青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了想当年看过的道典,终于想起一篇唱词,他掐着一个从未用过的法诀,口中诵道:“
浮世度千载,
桃源方一春。
归来华表上,
应笑北邙尘。”
唱词很短,青竹本就对方仙道的传承没什么研究,记得这一首词还是因其洒脱之意,不羁之情。也不知道应不应景,也就依着记忆唱出来了。
没想到这句唱词出口,陈抟老道抚须大笑,道:“果然青竹观主对于贫道的出身已经心中有数了。”
青竹心想:我也是误打误撞,大概还记得方仙道的一些典故,您这一把年纪尽打哑谜了,方仙道这一脉就这么藏头露尾,见不得人么?
但是既然陈抟不愿意直说,青竹也只好换了三清手诀,施礼道:“见过陈抟前辈,前辈师承久远,青竹仰慕久矣。”
有道是闻弦歌而知雅意,陈抟听青竹这么一说,又是一阵抚髯大笑,知道青竹已经了解了自己法脉,便道:“青竹观主,年少有为,如此典故熟记于心,果然是名师高足啊。老道佩服佩服。”
在座的凌云子和吉云听得明白,知道是对上了切口,怕是这些事情都是掌教一脉秘传,掌教真人不愿意说,作为门下自然也是不能轻易试探,两人陪坐了一会,便找了借口告退。静室内只留下了青竹,陈抟,苗训以及德鸣和赵匡胤五人。
青竹见没有了旁人,对着老道陈抟笑着说道:“陈抟前辈,德鸣乃是我的随侍,赵匡胤是我弟子,没有旁人了,您也不必藏着掖着,方仙道一脉虽然如今名声不显,但也算是道门鼻祖,从春秋时期便显于史册,怎么如今还藏头露尾的?”
听得青竹挑破了自己的法脉源流,陈抟也是长叹一声,道:“这不是自从始皇帝以来,徐福等仙师做坏了名声,有汉以来,直到武帝,司马史家都以方仙道为佞谬,我派传人不说是过街老鼠,也是羞于启齿,实在是不方便传教于世。”
“这怕什么,不碍的,后汉覆灭据今也有近八百载,如今世人还有几人记得方仙道一脉的过往,”青竹倒是面含笑意丝毫不介意,躬身道,“不知前辈此番前来汴梁,晚辈有何可以效劳。”
看着老道年过六十,虽然道法精通,鹤发童颜一派出尘之姿,但华山离此地也有千余里路程,老头子过来必然是有正经事要办。
第37章 古来圣贤皆没落
扶摇子陈抟听青竹在静室里话说的敞亮,也就放下心来,捻了捻长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道:“青竹观主果然是道门中的年轻翘楚,老道佩服。”
一把年纪了上门给一个小辈拍马屁,这事怎么说都是有求于人的架势。
不过青竹实在受不了这等迂回的话术,赶忙道:“前辈有话直说,青竹实不敢当前辈谬赞。”
陈抟面露惭色,继而道:“我方仙道一脉自从汉武帝以来,改头换面,不过始终困与关内,总在西域与关中传教,可惜自唐廷日衰,西域的通途便被党项,青塘还有吐蕃占据。近百年商路日益凋敝。别说方仙道,即便是樊川八大寺也俱是苟延残喘。”
樊川是长安城南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的一片平川,樊川八大寺是盛唐时节,佛教鼎盛时期的八个大寺庙,青竹记得好友澄言便是八大寺排名第九的密宗青龙寺。
不过听澄言所说,青龙寺的金胎不二的法门都缺了一脉,想来残唐以来这些和尚庙的境遇都不是很好。陈抟老道说的好听点是在华山云台观清修,说的实在点就是好地方根本没他的份,华山本身离着长安还有二百多里。
想通了此节,青竹也是心中略略有数,笑着让德鸣给陈抟续上茶水,又让赵匡胤从外面端来整盘的精美糕点奉上。
赵匡胤那是多有眼力劲的孩子,听着师父的吩咐,自然不敢怠慢,小家伙机灵得很,不一会从外间捧来一个硕大的托盘,托盘上摆满了汴梁城里能买到的顶级果脯蜜饯。
零零总总一大堆,也就德鸣和赵匡胤分的清楚这些,青竹扫了一眼,感觉好些个自己都没吃过。
陈抟年岁高了,对这些茶点零食并不在意,苗训年岁尚小,十二三的样子,看着满盘糕点,默默的咽了好几次口水。
青竹看在眼里,知道自己判断的不差,虽说陈抟师的方仙道虽然流派久远,但是目前这个日子是过的不咋地。
赵匡胤多机灵,捡着盘子里出名的蜜饯一样挑了一件,将苗训扯到一边,嘀嘀咕咕给他介绍:“苗师兄,这是蜜渍金橘,精选闽地贡品金橘浸崖蜜,缀紫苏红丝。”
“苗师兄,再尝尝这个,林檎干,青州红林檎切片,以麦芽糖浆九蒸九晒,州桥夜市王道人‘糖蜜枣儿铺’每日限售二十匣。”
“师兄这还有越梅缠糖,越州青梅裹河西冰糖霜,夹甘草粉去酸,大相国寺后门,李和儿家用契丹那边私贩的北海冰糖秘制的。”
赵匡胤虽然生在洛阳甲马营,但自从他老爹出任金明池禁军指挥使以来就一直在汴梁城中打混,这个将门虎子正是对吃吃喝喝感兴趣的年纪,这些年几乎把城内有头有脸有点名声的小吃都吃了个遍。
别说苗训一直在往嘴里塞这些果脯,就是德鸣也口水滴答的往嘴里塞,德鸣也就是跟这青竹住进相国府以后才过上几天少爷日子,往日里在上清宫,那日子过得也是清苦。
听着赵匡胤的解说,德鸣也是双眼放光,没想到小小的果脯蜜饯还有这么多说道,这俩人厮混熟了,也没那么多讲究,德鸣随手抄起一件不认识的蜜饯,又问了问。
赵匡胤也不含糊,往嘴里吧嗒了一下,说道:“回禀德鸣师兄,这是澄沙团子,红小豆沙调入青州石蜜,包入藕粉做成的水晶皮,朱雀门外‘史家瓠羹’用汴河冰水镇着卖的。”
苗训和德鸣俩人同时双挑大拇指,对这位黑脸小师弟表示肯定。
看着三个孩子的状况,陈抟也不再绷着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平静道:“残唐至今也有三十载,战乱不断,中原朝廷声威不振,长安以西甘陕道上,河西节度使控制了凉州,归义军节度使控制沙州和瓜州,剩下的地盘都是吐蕃人的天下,再往西的地盘都是昭武九姓,北面还有定南节度使和契丹人。”
再往下陈抟老道居然止住不说了,他每说一个地名,青竹就自然而然想起一条商路,点一下头,至于说到北面老头就住嘴了,青竹接着话茬说道:“前辈也不用避讳,剩下的无非就是晋阳这条云中路北出草原,这条路现在就是在沙陀人手里。”
青竹站起身来,不理会三个小孩子在那边分蜜饯,继续说道:“要说天下最值钱的商路,也就是相国府和三清派掌握的这条水路,北起幽州,中通汴京,南抵吴越,还能出海通东瀛和爪哇。”
当着真人不说假话,陈抟见自己的心思被青竹说破,也不否认,点点头道:“大家都是道门一脉,门内人不说外行话,方仙道一脉最早开创了西域商路,后来让天竺佛教捡了一个便宜,如今时过境迁,仙道凋零,老道此番前来也就是向中原道门讨一条活路而已。”
见陈抟如此实诚,真诚到令人发指,青竹还真不知道如何拒绝,犹豫了半天,问道:“陈老前辈,这事找我这个小道士有何用?以您的声望投个拜帖到相国府,冯相国还能不见您?”
“我不稀得见他,”陈抟老道一拂道袍,面露不忿之色。
青竹纳了闷了,俩老头之间还有什么过节不成?莫不是当年还在风月场所,争过风吃过醋不成?这事甚为怪异,晚上回去问问相国老头。
不过青竹脸上不动声色应道:“可是,小子我,年资尚浅,无权无职,只是一间小小道观的观主,商路一事,哪有那么大的能量。”
这都是场面上的应承话,青竹心想:你方仙道是衰落也好,是鼎盛也罢,看在同属道门一脉给你些香火供奉也便罢了,怎么商路这等事情上还想要掺上一手,未免有些心大。
陈抟倒是不慌,嘿嘿一笑道:“青竹少掌教就如此搪塞老夫么?”
青竹顿时哑口无言,少掌教的身份在北七州还有些名堂,在中原,青竹刻意低调之下,除了吉云的延庆观,好像还真没几个人知道,这风声怎么走漏的?
青竹正皱眉思索间,陈抟又抛出一个惊天猛料,“徐福祖师到底去了哪?”
第38章 我们两家有渊源
陈抟老道代表华山云台观方仙道一脉,正式向青竹提出经营商路的请求,兹事体大,青竹虽说近乎可以一言以定之,但是这种事情哪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了。
陈抟见青竹回答的鸡贼,直接就叫出他少掌教的名头。
青竹一晃神,心想:莫非我们内部有细作?仔细想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若是有心打听,想必也不难知道这个消息。
随即陈抟又莫名的说了一句,说到方仙道那位忽悠了始皇帝的祖师爷徐福。
这就让青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千年以前的人物了,史籍记载是去了东瀛访仙求不死药,从此一去不返。再恶意一点侧揣测就是,盛唐时鉴真大师东渡东瀛,前五次也都失败了。秦时要东渡,弄不好就船毁人亡,徐福祖师还不知是不是葬身鱼腹也未可知。
谁知陈抟微微一笑,道:“徐福祖师,字君房,齐地琅琊郡人,根据史记,始皇帝本纪记载,始皇帝二十八年,祖师受始皇帝之令,率童男童女三千人东渡瀛洲,为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
青竹点点头,自己虽然没看过太史公的书,但是对此段典故倒也知晓。
接下来陈抟一番话倒是把青竹雷了一个外焦里嫩。
陈抟继续说道:“祖师当年上书始皇帝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神仙居住。于是秦始皇大笔一挥,派遣童男童女数千人,以及已经预备的三年粮食、衣履、药品和耕具乘坐蜃楼船入海求仙,耗资巨大。但旁人都不知道徐福祖师率众出海数年,并未找到神山,祖师则在当地之山留下了后代。”
“当地之山?”青竹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自然就是祖师的祖籍徐国附近,自然就是崂山咯,”陈抟老道笑得很奸诈,越看越觉得老头颇为得意,“门内记载,为了防止始皇帝报复,祖师后代改姓崂,或改姓劳。”
青竹就知道没好事,绕了一大圈,没想到自家的崂山居然是方仙道的祖产,那太清派把祖庭设在崂山是什么意思?
继续往下想了想,师父一个蜀地道士,问道天下,几乎踏遍了赤县神州,怎么最后成了太清派掌教,奇也怪哉,里面有很多勾当,貌似师父从来没细说过,不行,有机会一定回崂山当面问问他老人家。
陈抟看青竹脸上阴晴不定,双目四下里快速闪动着,不待青竹整理完思绪,又问了一句:“华绥真人,好像是姓劳吧?”
“老划水?”青竹恍然大悟,道,“难怪吉字辈的师兄总是在一起嘀咕什么老划水,老划水的。原来是华绥师伯。”
去年在延庆观,吉云师兄曾经提到过,说这个师伯是给观里烧了一辈子锅炉的孤寡老人,师父怜其孤苦,让他遥拜了李哲玄师叔祖,做挂名弟子,对外称他是太清宫观主,实际上就是个幌子。
照陈抟这么一说,看来华绥师伯也是有来历的人啊,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知不知道,要不要写封信回去问问。
青竹转念一想,以师父谋定而后动的性子,怕是应该知道此事,莫非师父当年还真的跟方仙道有什么瓜葛?
陈抟见猛料下的差不多了,嘿嘿一笑,道:“少掌教,你我两派如此渊源,商路之事可商议一二?”
“这个,”青竹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唾沫,心想:缓一手,于是堆起假笑,故作豪迈道,“陈老真人哪里的话,一笔写不出两个道字,老真人雅兴云游至此。晚辈忝为观主,自然当尽地主之谊。”
说完这话,青竹袍袖一摆,颇有观主威仪,转身对德鸣和赵匡胤说道:“德鸣,建隆(赵匡胤的道号),将西厢房收拾出来。”
随后又朝陈抟施礼道:“陈老真人,今日是不凑巧,乃是晚辈升座之典,身在汴梁,天子脚下,俗务甚多。委屈前辈在小观中暂歇,待贫道入宫缴了旨意,再行定夺?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陈抟一听,青竹这小子,年纪不大,滑不留手啊,这是什么破烂借口?你的升座大典,你进宫缴什么旨意?
陈抟刚要说话,却听一旁赵匡胤赶紧附和了一句:“是啊,师父,您可得赶紧了,俺爹说宫里申时就要落锁了,您现在赶过去,勉强来得及?”
陈抟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小黑胖子,问道:“你爹说申时落锁?小道友,你还知道这个,你爹做啥的?”
德鸣这会终于得着机会,胸脯一拔,指着赵匡胤说道:“回禀老真人,我这个师弟啊,自然是有来历,他乃是将门虎子,父亲乃是汴梁城禁军指挥使,赵将军。”
陈抟瞅了瞅小黑小子赵匡胤,又瞅了瞅青竹,问道:“你收他做徒弟?教不教真?”
青竹揉揉赵匡胤的小黑脑袋,笑着对陈抟说道:“我与他也是有缘,他根骨不错,是个习武的料,至于门内的道法,那个得看缘分了。学点武艺也不错,是吧?”最后这句低头问赵匡胤。
赵匡胤笑的见牙不见眼,道:“若能学到师父的神箭之术,徒儿三生有幸。嘿嘿。不过师父您要入宫谢恩,那得趁早,别耽误了。”
青竹暗暗给自家徒儿点赞,真有眼力劲,知道师父现在急于脱身,马上就把节骨眼递上来。
少掌教轻咳一声,以万分抱歉的神情,冲阵陈抟再施一礼,说道:“老前辈还请担待,晚辈也是无奈,您别看阳庆观前后也就一进的院子,除却大殿也就五六间房。怎么说也是敕建的宫观,修缮的银子,一半是工部出的,另一半还是官家从内帑里拨付。”
这话吹的就有些不要脸了,大晋工部拨的银子自然不够,石敬瑭还没舍得从自己内帑里拨银两给青竹。不过这朝堂上的财政,哪一笔哪一项支出不从冯相国手底下过一道。
相国大人对这些小项目自然没啥所谓,随便找了个由头,从石官家修缮御花园的物料里调拨了五百贯,倒是给青竹造了一间像样静室外带后花园。
从这个角度说,青竹入宫谢恩倒也说得过去。
第39章 现在也是长辈了
青竹自从下山以来,都是跟人老成精的老狐狸打交道,整日周旋在冯道,凌云子,徐知诰,钱元瓘这些当今天下顶级的老狐狸之间,遇到陈抟这样级数的,现在也能巧妙应对。
先给足老头面子,收拾好厢房给老爷子住下,樊楼的好酒好菜都招呼上,若不是是看陈抟年老,苗训年幼,少不得还得请莳花馆的璇娘姐姐安排个唱曲的。
将老道士安排妥当,青竹带着德鸣和赵匡胤找借口遁了,反正阳庆观自有知客道人留守,不碍的。
陈老道心想跑得了观主跑不了道观,自己踏踏实实先住下,不行晚上再找青竹秉烛夜谈。
谁料想,青竹根本也不住观里,阳庆观就那么点大,一进的院子,还毗邻浚仪大街,每日里街上车辚辚,马啸啸,热闹是热闹,嘈杂也确实嘈杂。
所以虽然阳庆观正式对外营业了,青竹还是决定就住冯道的相国府里,就这么讹上他了,整日里吃冯道的,喝冯道的,那叫一个爽气。
冯道嘴上说着青竹,埋怨他是个无赖子,自己有道观,有俸禄,偏偏到老头子家里蹭吃蹭喝蹭住,实在是不当人子。实际上老相国倒是很喜欢这小子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北七州的未来。
青竹带着德鸣和赵匡胤,出了阳庆观山门,逃难似的往相国府狂奔。
一边跑着德鸣不解的问道:“师叔,咱们跑那么快干嘛?那老道士感觉没啥道行啊,你怕他作甚?”
赵匡胤也是跑得小黑脸上挂着汗珠,附和道:“是啊,师父,我给陈老道奉茶的时候看了,他手上的茧子都是握笔杆子握出来的,看茧子的形状,也没练过啥武艺,咱跑什么呀。阳庆观是咱家的地盘啊。”
青竹回头瞅了瞅自己的师侄和徒弟,没好气道:“那么大年纪的老头子,老来不以筋骨为能事,我能看不出来那老头只会一些养气调息的法门么?就是他这一把年纪,来头不小,谁知道背后有多少人望。他的名头我从师父嘴里听过,不知道底细,这不是赶紧回相国府打探打探么。”
青竹本身内劲充沛,气脉悠长,运起轻功,跑起来自然飞快,动辄弹跳之间已经跃出去三五丈远,两个小道童哪里跟的上,憋红了脸跟在他身后。
四下一张望,青竹发现路上小路上人也不多,干脆一个纵身跃了回来,一手一个抄起两孩子,猛提一口丹田气,运足了轻身功夫,朝相国府发足狂奔。
原先在城外上清宫之时,德鸣倒是体验过几次给师叔夹着到处跑,赵匡胤第一次体验了师父的轻功提纵术。
却见青竹手挟两孩童,速度不减,初时一提一纵都在丈余开外,随着气随人走,真气在周天中运转开来,一往一复,踩准了节点,那速度真是迅如奔马,赵匡胤和德鸣真感觉御风飞行一般。
眼见小巷子走到底了,面前一堵墙拦住了去路,青竹自觉真气充盈,浑不在意,双脚脚尖一并,同时落地猛踩地面,凭空拔起一丈高度,踩着墙头上了墙,空中虚划几步,在院中一棵大树枝丫上一借力,又向前飘出两三丈距离,落在院外大街之上。
这份轻功将俩孩子惊得目瞪口呆,结舌不下,德鸣说道:“师叔,别的不说,您这手轻功什么时候交给我啊?我也想要穿房过屋,如履平地。”
赵匡胤也一个劲的点头,道:“师父,我也想学,这功夫太方便了,以后要溜出来买个零嘴,谁还走大门啊。”
“这俩孩子。”青竹没好气道,“学轻功那是为了干这个么?这都是战场保命的本事,再说了,我能这么用,你们能在汴梁城里瞎祸祸么?”
“师父你为啥你能在汴梁城里这么祸祸?”赵匡胤傻里傻气的问道。
“什么孩子,为师能跟你一样么?”青竹嫌弃的一撇嘴,道,“为师还是汴梁城开封府总捕头,腰牌还在呢。”
德鸣跟着青竹时间久了,兀自笑道:“师弟,别听师叔忽悠,那是办完了案子,剡王殿下忘记回收了。”说完德鸣和赵匡胤同时大笑起来。
有道是揭底最怕老乡亲,给自己师侄戳穿了老底,青竹为之气结,只是现在一手夹了一个,也没法腾出手来给他们一人一个爆栗,只好伸手在俩孩子肋间一阵挠。
正巧挠着俩孩子的痒痒肉,俩孩子顿时狂笑不止,三人在路人惊异的眼光中,招摇过市,没多久就到了相府门前。
相府的门房看到是这位小爷带着俩孩子过来了,毕恭毕敬让开了道,青竹在相国府的地位比老相国的公子们还高,不需通传可以直入相国的书房。
两孩子跟着青竹到了冯道书房以外,青竹想了想今天聊的是商路和陈抟,非是什么军国大事,想来日后德鸣和赵匡胤都要接触一些,不妨提前熟悉熟悉,也就直接带了进来。
进了书房,冯道正坐在里间书桌上批阅奏本,听得门响,抬头看了看,见是青竹,笑道:“今日是你升座仪典,怎么不在观中迎来送往,反而躲到老夫这里享清闲啊?”
还未等青竹施礼答话,德鸣和赵匡胤齐刷刷施礼,口中念道:“见过相国爷爷,相国爷爷万福金安。”
冯道低头看了看俩孩子,顿时喜笑颜开,指着青竹笑骂道:“什么样的师父带什么样的徒弟,这俩小猢狲知道老夫府上有好吃的,特意的献殷勤。来吧,这盘都拿去。”
德鸣和赵匡胤喜滋滋的直起身子,俩人交换了一个窃喜的眼神,德鸣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端起冯道桌上的糕点盘子,一步一步退下,带着赵匡胤躲到外间,两人跟小耗子似的二一添作五,分了起来。
满盘子外间难得一见的果脯糕点,俱是名品,摆的琳琅满目,青竹都想尝尝,只是自己已是长辈的身份,哪里好意思去跟师侄和徒弟一起分,心中微叹了口气,转而坐在冯道对面。
冯道看着面容有些淡淡忧桑的青竹,调侃道:“什么风把青竹大观主吹来了?开观第一天,总不能还闹什么幺蛾子吧?”
第40章 那老头我认识
青竹带着手下两大道童,飞也似的逃回了相国府,俩小家伙躲在外间分吃老相国的糕点蜜饯。
已经身为观主和长辈的青竹看着有些惆怅,这些微表情尽收冯道眼底。
冯道笑着调侃了一番,青竹揉揉额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道:“确实是有些幺蛾子,还真不好应对。这不逃回来的么。”
一番话倒是引起了冯道的兴趣,他笑道:“你堂堂皇家宫观观主,年纪轻轻,四品俸禄。左手三清派,右手骑士团,背后还有老夫撑着,你有什么应对不了的?”
“江湖上的是,您老高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跟你说没用。”青竹故意暗暗激将一下老头。
冯道双眉微挑,不以为然道:“老夫纵横天下几十年,还有我不懂的事情?来来来,说给老夫听听是个怎样的江湖典故。”
青竹心中暗笑,故意装模作样说道:“都说了,江湖上的事情,今天阳庆观开观,来了个老道士,年纪比您还长。我年纪轻轻,哪里敢拿大,规规矩矩把老前辈请到了静室里招待。谁知道,这老道,东拉西扯一通吹,愣是说他家法脉与我太清宫有渊源。”
青竹避重就轻说了几句,冯道听明白了,想来是有那老道,寻了个由头,过来打秋风而已。
老相国笑道:“比老夫年岁还长的老道士,过来打秋风而已,奉上个几十两程仪,也便是了。怎么你那小气劲又犯了?”
青竹无奈苦笑道:“要是能这么打发就好了,老道士东拉西扯一顿盘道,连自家祖师爷都请出来了,说我们太清宫占着崂山是他家老祖的。”
“嚯,”冯道顿时来了兴致,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太清宫不过是他家的佃户,人家才是真正的东家地主啊。以你的脾气,不得直接把来人打出去?”
“年过花甲的老头子,只带了一个随身道童,我哪里敢动手,”青竹实话实说,“万一打死了,又是一场人命官司。”
“说了半天,那个老道什么来头?”冯道觉得鼻子发痒,很没形象的掏了掏。
“名头说出来,估计你也不知道,他道号扶摇子。他们一脉在道门地位尴尬的很。”青竹暗忖方仙道算不算正经道门一支都不好说,反正门里知道有这么一帮子人,传承倒是久远,能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冯道又掏了掏耳朵,道:“什么玩意,法号道号的,谁知道扶摇子是谁,就没个大名么?”
青竹想了想,记得那个名字还是不常用的字,抄起笔在书案上边写边说:“他那个名字倒是简单,就是不常用,老道叫陈抟。”
冯道一听这个名字,原本浑不在意的表情,突然古怪了起来,笑道:“是庄子逍遥游里那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也的抟字?”
诸子百家中,道家出现甚早,世人常以为道家和道教是一回事,实际上,道教正经出现在东汉末年。
汉初,道家学说再次焕发新生,依托于黄帝、老子的智慧,兼容并蓄诸子百家之精华,形成了新的道家学派黄老学说。
而道教,则于东汉末年崭露头角。自东汉顺帝之后,民间道教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其中尤以张道陵创立的五斗米道、张角建立的太平道最为着称。
张角道友后来以造反着称,成为了三国群英驰骋天下的垫脚石,这里就不细表。
最终,祖师张道陵整合各方力量,以汉初黄老学说为基石,结合先秦以来的神仙方术、鬼神崇拜、巫术信仰,确立了“道”为最高信仰,并明文规定了修持戒律、宗教活动礼仪,道教由此正式诞生。
所以青竹对于老子,庄子的文章倒是熟悉的很,听冯道念出那句“抟扶摇而上”,倒是有些吃惊,不过转念一想,老相国三朝文臣之首,自己在他面前咬文嚼字,确实有班门弄斧,关公门前耍刀,孔夫子门前卖论语之嫌。
看冯道面色有变化,这些年也学着察言观色的少掌教心中一动,问道:“怎么,相国大人认识此人?”
冯道闭目仔细回忆了一下,老相国执掌朝政多年,堪称人体活卷宗,他道:“若是老夫没有记错,此人出生在前唐咸通十二年,算下来比老夫还年长十一岁。”
“这么大年纪?我看老头不过花甲上下,没想到快古稀了。”青竹吃了一惊,看着陈抟精神矍铄,双目有神,压根不显老态,没想到快七十的人了。
“对啊,这么大年纪,还出来瞎溜达啥啊,十年前这老头还来考科举,我嫌他年纪太大,就给罢落了。”冯道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什么?”青竹嗓音不由拔高了八度,“陈抟老头还考过科举?几年前?”
“是啊,九年前吧,我记得还是明宗李嗣源的天成元年。”冯道眨巴眼睛回忆了一下,不无自矜的说道,“唉,李嗣源当年拜我为宰相,中书门下平章事,端明殿大学士,还执掌着礼部。当时我看此人的卷宗,六十岁的年纪,还来应举,实在是啼笑皆非。”
“文章你不看,就直接把人罢落了?”青竹揶揄道。
“动动你的小脑筋,仔细想想,六十岁中了进士,给他安排啥实缺?干上两年就得告老回乡吧,他不致仕,我都怕他死在任上。没想到,这老夫子还有一重道门的身份。”冯道想到这个趣人,不免调侃道。
“是不是道门都不好说,”青竹略显放松的靠在椅背上,回道,“他自报家门是方仙道一脉,就是那个骗始皇帝访仙的那一支。”
冯道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青竹接着说道:“他还说徐福是他们祖师,当年出海寻仙之前,把后人留在海边的一座山上,为了防止被始皇帝报复,还都改了姓。”
冯道闻言也有种不祥的预感,试探的问道:“不会都改姓‘劳’了吧?”
“哎呀,您老神了啊,能掐会算,还真是这么说的。”青竹对冯道的猜测表示肯定。
冯道笑道:“这么说劳华绥是他们的人?”
青竹猛然一惊。
第41章 奶糖秘方
冯道突然问到了老划水,就是现在挂名的太清宫观主华绥真人,青竹没由来的一惊。
他的表现看在冯道的眼里,冯道不由笑道:“慌什么,一个挂名的观主有啥好吃惊的。”
“华绥师伯是他们的人,”青竹苦着脸说道,“那我太清宫的虚实,他们不是老早就知道了。”
“那倒不至于,早年间老夫也曾到访太清宫,也见过那华绥。”冯道还是一脸风轻云淡,“从徐福到如今也有一千两百余年,崂山那一片姓劳的多了,哪能搞清是不是徐福的后人。”
“您就不怕真是方仙道留在崂山的暗桩,这都已经成太清宫观主了。”青竹还是有些不放心。
“以你师父的手腕,会把靠不住的人放在那个位置?那他当年怎么统领三军打仗?”冯道还是不以为意,“你师父的手腕你自己不清楚?早年间那个劳华水就是给太清宫烧锅炉的,没有武艺,不会道法,你师父故意摆在门面上的。”
青竹点点头,他从其吉云和浮光师叔都听说此事,想来是情报对的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话题又转回到陈抟身上,青竹还是有些吃不准,试探的问道:“那陈抟那头怎么说?我还跟他说了,商路一事兹事体大,得面见您老才能定夺。”
冯道微微挑了挑眉,道:“那陈抟老头怎么说?”
“他说他不稀罕见你。”青竹狭促一笑。
冯道哑然失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是闷坏,他当然不想见我。当年老夫将他黜落,他心里憋着气,哪里肯再见老夫。”
“现在我把人留在阳庆观里,好吃好喝招待着,相国大人您倒是给个说法啊。”青竹直接把难题丢给冯道。
冯道想了想,问了一句:“陈抟老道就一个人来的?”
“一个老道还能前三后四左五右六的?就带了一个道童。小家伙跟赵匡胤一般大,俩人一起嘀嘀咕咕玩得还不错。”青竹一时想不起那个道童的名字,转头朝外间喊了一嗓子:“赵匡胤,那个小道童叫什么名字?就那个老道带过来的。”
外间赵匡胤擦了把嘴,赶紧站在里间门口,回道:“回禀师父,他叫苗训,字广义,河中人,家住潞城柳叶镇宋村,村东头那个……”
“行了行了,谁问你那么些,傻小子。”青竹挥手打断他。
“果然是苗训苗广义,”冯道点点头,自言自语,若有所思。
“这么个小屁孩你也认识?”青竹听见老相国自言自语,奇道。
“不认识,就觉得名字起的不错,应该是个机灵小子,”冯道看看门口黑灿灿的赵匡胤,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道,“匡胤啊,你跟苗训这么快就混熟了?把人家老底都探出来了?”
赵匡胤傻傻一笑,道:“我俩年纪差不多大,他也挺实诚,从华山那边过来的,我就拿了些汴梁城里小玩意儿送他。”
冯道暗自点头,心道:这么小就会收买人心,也是,小家伙把德鸣哄的不错,连筑基功法都哄到手了。不愧是未来称祖的人物。
青竹见赵匡胤颇有得色,挥了挥手,说道:“行了,看把你能耐的,少吃点桂花糕,嘴角都挂着沫子。”
赵匡胤赶忙抹擦抹擦嘴,朝着师父和相国大人行了个礼,赶紧退开了。这一个问话的功夫,德鸣师兄又往嘴里塞了不少乳酪馃子,自己吃亏了。
问完苗训的事情,青竹又继续问道:“陈抟老头怎么打发啊?您老倒是给定个调子啊。”
冯道想了想,冲着苗训未来的面子,怎么也得给安排安排,他想了想,道:“按说关内道京兆府连连战火,已经衰败,又加上吐蕃、党项还有几个根本不受朝廷节制的节度使。整个西域商路根本不通,他那个地方有什么产出?”
冯道想了半晌也没发现有什么产业可以让陈抟老头子经营,倒是外间,两个顽童争着吃糖蜜饯,一时吃的太急,齁着了直咳嗽。
青竹没好气的在里间喝道:“你俩差不多得了,吃个蜜饯也能呛着,不许抢,一人一个,谁也别多吃多占。”身为师长,一碗水端平这点手腕还是有的。
冯道一听顿时计上心来,一拍巴掌,说道:“就让陈抟那边做这个买卖吧。”
“做啥?”青竹一脸愕然。
“做糖啊。”冯道指着外间俩小孩说道。
“这也有搞头?”青竹奇道。
“搞头很大啊,现在市面上的糕点果脯什么的无甚新意,老夫想了想,就让陈老道去经营这个好了。”冯道笑眯眯的说了他的计划。
白糖的提炼技术,唐太宗时传入,据说还是名相王玄策引进。
贞观二十一年,摩揭陀国始遣使到大唐朝聘,使者献上波罗树等奇珍异物,也献上了沙糖。唐太宗皇帝见到这种沙糖的质量比大唐的好,大唐自制的沙糖易于溶化为浆,外观上既黑又湿,较之摩揭陀所献沙糖,颇为逊色。
得道天竺制糖之法,岭南,江南,关内都发展了各自的制糖产业,不过此时还是以岭南糖业更为发达。
青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老相国为啥提出这个行业让陈抟老道深耕。
冯道见青竹一头雾水的样子,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老夫这里有一份新式的制糖工艺,老夫称之为奶糖。甘陕之地颇多牛羊,取牛羊乳汁与糖混合,制成奶糖,其味甚美,当是一门好营生,放给陈抟经营自是稳妥。”
青竹想了半晌,也不明白把砂糖混入牛奶,怎么就能制成奶糖,若是这般容易,怎么市面上从来没见过,他问道:“还有这等手艺?没听说过啊?牛乳羊乳,混上砂糖,怎么个吃法?它也不成型啊。”
冯道哈哈大笑道:“工艺哪有这么简单,老夫独门的秘方哪有那么简单,你在崂山长大,见过海带吧?”
青竹应道:“那是自然,崂山下面就是大海,海带就是那种黏糊糊的海草,每年夏天都是一堆一堆的冲到沙滩上,附近农家一般都收集回去喂猪。”
“以后不用喂了,都拿来做糖!”
第42章 买卖就叫徐福记
用喂猪的海带做糖,青竹听着脸都抽抽了,艰难道:“我没听错吧?用海带,做糖?您要想坑死陈抟就直说,出这么个主意,谁会信啊。”
冯道一脸你这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朝外间喊道:“德鸣啊,德鸣,去,找你福叔,问他要奶糖吃,拿一匣子过来。”
德鸣在相府蹭住了好久,小家伙机灵可爱,惯会撒娇卖萌,府中上上下下都对这个小道童颇为喜爱,是难得的开心果。
冯道口中的福叔就是大管家冯福,德鸣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奶糖是什么?貌似很好吃的样子,德鸣在外间听了相国爷爷的吩咐,麻利的应承了一声,一阵风似的去找冯大管家。
赵匡胤也是心里好奇,奶糖是个啥,汴梁市面上新出的糖果?只是身在相府,自己又是刚入门的弟子,想到家中嘱咐,要守规矩,也不好随意开口问师父。
好在不多时,德鸣就蹦蹦跳跳捧着一个漆器匣子回了书房,三步两步进了里间,将匣子交到青竹手上。
青竹打开黑红漆面的匣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六颗圆滚滚的蜡丸,心下好笑,莫非还是药剂不成?
冯道伸手道:“给老夫一颗,老夫也好久没尝过这个滋味了。”
青竹取了一粒交到他手上,自己也捏破了一粒,剥去蜡皮,里面是颗奶白色的糖丸子,质地细腻,他嗅了嗅,确实奶香浓郁,往嘴里一搁,果然满口奶味甜味,馥郁芬芳,甘甜入心。
只是糖丸甚是粘牙,青竹一边嚼着一边朝冯道挑起大拇指,嘴里含糊道:“果然不错,是个好吃食。”
他又回头看了看垂涎欲滴的德鸣,笑骂了一声:“没出息的样子。”随手一递,把匣子递还给他,又吩咐道:“跟你师弟分了哈,不许争抢。”
德鸣忙不迭接了过来,一缩脑袋,赶紧跑回外间,跟师弟赵匡胤一颗一颗分了起来。
冯道听着俩孩子争抢糖丸的动静,不禁莞尔,笑道:“你看看,老夫府上发明的吃食,广受好评吗。”
青竹知道老头子在自己面前好嘚瑟,也不惯着他,说道:“那是,若论起享受,天下间怕是没人能超越相国大人您老人家。这甜食自然是小家伙们最喜欢,这产业能做大?”
青竹少掌教跟冯老相国斗嘴都习惯了,冯道也不以为杵,心里盘算了一下道:“北七州那边也靠海,这个产业也做起来了,规模不大,只是在州城县城里贩售。咱们把汴梁周边的市场交给陈抟,别的不说仅此一项,管他是华山云台观,还是方仙道,养活起来问题不大。”
青竹心里想的是,西北那边相国府一系,骡马生意已经跟李药王家合作了,其余的各项买卖除了自己经营的,商路还分了些给澄言的真言宗,陈抟方仙道一系,本就式微,人数怕是也不多,有这么一个行当给他们,面子里子也都说得过去就行。
冯道又说道:“再有一项,制糖的工坊放在华阴县,海带这些东西晾干了也没多沉,就由崂山那边给他采购,走运河送到洛阳,奶糖的工坊就放在洛阳,制糖的方子也不许拿出工坊。洛阳城内,老夫还有些房舍,直接给他们用,这样制成的奶糖可以行销中原,切记让他走高价路线,反正汴梁城里王孙公子多,不在乎这三瓜俩枣的。”
老相国寥寥几句话,就把奶糖行业的规则定了下来,青竹心中暗想:到底是人老成精,不重要的外围产业随便做,涉及到核心技术的,都在相国自己的掌控中,甭问,用了相国的房舍,周边肯定是马康给安排的护卫,一方面做护卫,一方面还能保障技术不外流。
青竹又深想了一步,相国还让崂山这边打捞海带给送过去,嗯,这是连原料端都可控,还得走运河运输,光这一块,运输环节也掐得死死的。老相国真是老成持重,老而弥坚,老谋深算,老奸巨猾。
冯道看着青竹脸上神态一挥沉思,一会点头,一会挑着眉琢磨,最后一脸奸笑,心知他暗中腹诽自己,不由出言喝破刀:“小猢狲又在暗自腹诽老夫!”
“这哪能啊,只是觉得相国大人布局精妙,委实高明。技术,原料,运输全在掌握之中,您就是让陈老头当苦力吧?”青竹面对冯道也是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
青竹这么一说,老相国自然是老怀大慰,暗暗称赞这小道士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了自己年余,心思也开始缜密起来,把自己的想法分析的丝毫不差。
冯道难得有些讪然道:“这话说的,我相国府一脉的产业专门分了一块给他做,也是抵了当年黜落他的旧情。他方仙道不是专攻炼丹方术什么的,若是能在奶糖的基础上推陈出新,搞出什么果糖,蜜糖之类的,不比整日里炼那些铅丸子与民生有用。”
说到最后,到底话题还是让冯相国拔高了一个境界,青竹仔细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太清派乃是走的是炼气修身的路数,讲究内丹,方仙道这一脉的炼外丹,实际早就被师父鄙夷过,弄些朱砂铅汞在丹炉里熬炼,千年以来也没见有什么成果。
“您说的也是,好像就东晋那会炼外丹的搞出过什么五石散之类的丹药,从那以后炼出来的基本不太能吃了。”青竹思索了一下本门的道典,回复道。
“那是,铅汞丸子,炼得再好,老夫也不吃啊。都是重金属,嫌自己命长是怎么的。”冯道又补充道,“就是五石散,那也是毒,吃完了人是兴奋了,可是皮肤也烂了,穿不得粗布衣服,还得出去疾走,美其名曰:药行。”
听着冯道揭道门的老底,青竹脸上一红,心想这老相国怎么什么隐秘都知道,这都道门不传之秘,他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制作奶糖的买卖交给陈抟方仙道一脉,要不您老再给起个响亮的名号?”
冯道脸上露出狭促的表情,笑道:“正好嘛,就叫徐福记!”
第43章 异域风情的酒宴
得了冯道的首肯,青竹这才算是把陈抟的事敲定,想来华山云台观也没那么多人要养活,做这个买卖,不说大富大贵,起码能长久的经营下去。
离开冯道的书房,青竹又顺了相府两匣子奶糖,让德鸣和赵匡胤在小跨院里练功别乱跑,自己乐匆匆的去相国寺大街去找司裴赫。
一赐乐业人生意做的不错,小裴从小见识过的好玩意不少,带两匣子刚刚做出来的奶糖过去,想必也能博美人一笑。
天气挺热,青竹怕糖化了,所幸天色已晚,青竹高来高去,他也习惯了从汴梁城的房檐上过,走直线就是快,也就一刻钟功夫,便从相国府赶到了小裴他们所在的一赐乐业人聚居区。
司裴赫家里正在做晚饭,今天正好是一赐乐业人的七七节,白天祷告了一天的“十诫”,晚上自然是大吃一顿。
在这一天,要向他们的神奉上今年新小麦作成的第一批饼,富裕的教区自然还得烹羊宰牛且为乐。
青竹过去的时候,正巧看见在拉比的主持之下,一群人在汴河边宰羊。
司裴赫见青竹过来找她,甚是欣喜,朝拉比爷爷微微施礼,然后便羞红了脸一溜小跑,跑到青竹身边。
青竹把两个奶糖匣子递给小姑娘,又取了一颗,剥好了喂她嘴里,奶糖特有的芬芳顿时充溢小裴姑娘的口腔,甜蜜的滋味自然沁润到小姑娘的心底。
小裴嘴里含着奶糖,又唤来自己的弟弟,让他们拿去分了吃,自己给青竹介绍起一赐乐业人的“礼定屠宰”习俗。
青竹笑着跟一帮各色头发的小屁孩打了个招呼,又朝老拉比施了一礼,颇有兴致的观摩起一赐乐业教的习俗。
“礼定屠宰”还是个非常讲究的活,青竹看着专门的屠宰师正在细细打磨专用屠刀,这屠刀还有专门的名字叫“舍拉夫”,刀刃是狭长的长方形,长一尺,宽两寸,打眼一看就是好钢口,全钢打造的刀身在篝火照耀下熠熠生辉。
屠宰师犹嫌不够锋利,在磨刀石上一边默默诵着唱词,一边认认真真打磨着。
又过了片刻,屠宰师拽下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轻轻吹过,发丝毫无阻隔的一分为二,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青竹瞪大了眼睛,不禁好奇问道:“你们这边宰羊,要用这么快的刀?吹毛断发是不是夸张了一点?”
司裴赫捂着嘴笑着看看没见过世面的青竹,道:“这是我们的教义要求,确保动物能在瞬间毫无痛苦地被宰杀。这是神教导我们的,知道不?”
“倒是都教导人向善。”青竹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屠宰师准备好了刀具,再次向拉比行礼,在拉比的点头授意之下,一只三岁口的山羊被牵到了三尺青台旁。
屠宰师气定神闲站立在羊一侧,左手握爪,轻轻固定羊的头部,使羊的脖颈笔直向前伸。
刹那间,屠宰师右手迅速挥动刀具,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在羊的颈部进行横向切割。
青竹是武学行家,目光锐利,只见屠宰师手中刀芒一闪而过,迅如闪电,只一刀便切断了山羊的气管、食管、两条颈动脉和两条颈静脉。
青竹使劲眨了眨眼睛,心中暗想:好快的刀法,看来一赐乐业人里也不乏高手。不过转念一想也是,都是做这么大额买卖的民族,没几个身手好的,这一票票红货黄货,谁来押运啊。
司裴赫虽不懂里面的门道,但是仍然跟着族人一起喊好,青竹笑着调侃道:“你怎么看出好来了啊?瞎起哄?”
司裴赫撅着嘴巴说道:“我们族人宰羊可讲究了,要做屠宰师,不但要长期训练,还得精通我们的妥拉书才行。”
“还有这个讲究,屠夫还得熟悉教义经典?”青竹真是没想到。
“什么屠夫?在我们这里这是一项专业而神圣的工作,叫屠宰师,其实地位仅次于拉比爷爷。”司裴赫耐心给他解说着。
青竹点点头,表示理解,继续看屠宰师接下来的工作。
这时候拉比爷爷走下宣讲台,仔细检查了一下羊的健康情况,各项都表示满意,随后屠宰师继续给羊放血。
司裴赫继续耐心给青竹解释道:“宰杀以后,这羊还需要经过严格检查,查看是否有什么疾病,若发现又不符合教规的情况,整只羊将被判定为不洁净,不能作为食物。”
“啊?若是宰杀完了发现不能吃,那怎么办?”青竹觉得这个规矩还真稀奇。
“那就扔掉呗,或者直接埋掉,再宰一头好了,”司裴赫笑着说道,“一头羊而已,若是不洁是不能吃的。若是在西域,就直接埋沙堆里,之前还有直接烧掉过的。”
“有些可惜。唉,现在这个倒吊起来是为了什么?”青竹指着场间的变化继续问道。
“哦,”司裴赫清了清嗓子,像个教书先生似的背着双手说道,“告诉你,记住了,根据我们一赐乐业律法规定,血液是生命的象征,必须完全放尽,否则依旧视为不洁。”
“你们这里规矩太多,吃口羊肉真不容易。”青竹不由满脸黑线。
当天晚上,青竹留在一赐乐业会堂享用了一顿极其丰盛的烤全羊,坐在司裴赫一家中间,看着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青竹也是心生感慨,想到自己从小和师父相依为命,似乎从未体验过这种天伦之乐,不免微微有些遗憾。
倒是司裴赫的族人都从拉比那边得知,这个异教徒打扮的俊朗小伙是司裴赫的男朋友,更是此地主人冯道的代理人,不免恭敬有加,不时有人上前行礼问好。
青竹身在局中,自然也是体体面面,迎来送往,应对得当,博得了不少好感。
司裴赫的父亲法拉赫,更是觉得面上有光,频频举杯,青竹本就酒量甚好,喝的又是西域商路贩来的葡萄酿,那更是意气风发,来者不拒。酒量之豪迈,引得小裴姑娘一直在旁瞪着他。
酒席持续了一个时辰,青竹喝了个尽兴,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跟司裴赫商量。
第44章 你看我的信用如何?
酒宴到了尾声,会堂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散了。法鲁赫朝着老婆孩子使了个眼色,一家子人都颇有眼力的撤了,临走还特意吩咐司裴赫照顾好青竹。
以青竹的海量,哪里会醉,他略微晃了晃酒杯,望着杯底残余的暗红色酒液,心中思索片刻,才侧头看向司裴赫。
小裴姑娘正端坐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淡淡,唯有那双湛蓝的眼眸偶尔流露出一丝无奈,显然是对青竹如此豪饮有些无可奈何。
青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杯中最后一滴酒饮尽,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道:“小裴,噘着嘴做什么?我倒是有件事情得请教你。你们的钱庄,要怎么才能贷出银子?我有个朋友,正想着盘个生意,我估摸着资金缺口比较大,正缺启动的银子”
司裴赫侧目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颇为认真,便微微直起身子,轻声说道:“你指的是……从钱庄借贷?”
青竹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从钱庄里借银子出来。他要做的就是奶糖生意。就是给你带的那种奶糖,你觉得有搞头吗?”
司裴赫轻轻皱眉,似乎在思索这个项目的可行性,片刻后才说道:“若都是那个品质的奶糖,口味确实独特,甜而不腻,奶味浓郁,吃完了还口齿留香,而且如果包装再精美些,应该能卖个更高的价格。”
“你就说这门生意能做不能做吧?”青竹喝了不少葡萄酿,也未运功逼出酒意,头脑有些昏沉,带着笑意问道。
小裴姑娘想了想,正色说道:“在商言商,一赐乐业人的钱庄,和中原的典当行、押库铺子不同,后者放贷多是抵押方式,借出银两,需抵押等值的田契、商铺乃至人身。
可我们的钱庄,讲求的是信用。凡在商路上立足多年,有稳定贸易往来、信誉良好的人,都可以在钱庄开设账户,凭借自身的信用记录来获得放贷。”
青竹闻言,不禁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不一定要拿东西抵押?”
司裴赫微微颔首:“是的。不过,若是初次放贷,钱庄通常会要求担保人,或者审查借款人的过往商业记录。你说的这个朋友——他是个商人?”
“呃……严格来说,他就是个闲云野鹤的老道士。”青竹无奈苦笑道。
司裴赫闻言,略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如果他并无商路信誉,又无担保人,恐怕很难直接获得钱庄认可。”
青竹略一沉吟,又问道:“若是以奶糖的未来收益作抵押呢?”
司裴赫微微一顿,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指的是‘未来收益质押’?这种方式倒也可行,不过关键在于,钱庄必须对这个奶糖生意有足够信心。
通常我们会派人调查这个生意的潜力,比如说奶糖的成本、当前零食市场情况、有没有竞争,甚至还会请老账房先生核算收益能力。如果经过评估,钱庄认为有利可图,自然可以提供贷款,甚至还会根据项目规模提供不同类型的组合借贷方案。”
青竹挑了挑眉:“听起来倒是和我之前接触的典铺、钱行大不相同。”说完看着会堂里的人已经开始收拾餐桌,青竹便起身拉着小裴出了会堂,沿着汴河河堤一边走一边说。
在灯光晦暗的河堤上,司裴赫任由青竹拉着自己的手,继续刚刚的话题,浅笑道:“因为我们本就是做贸易起家,放贷的目的,是帮助商号扩大经营,而不是像中原押库那般,坐等商人破产好收走他们的田地和房产。换句话说,我们更倾向于让借款人成功,而不是看他们失败。”
青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如果陈抟想借一笔银子来启动奶糖生意,最合理的操作是什么?”
司裴赫抬起手指,认认真真一一列举道:“首先,他需要向钱庄递交一份借款申请,详细说明要做什么生意,包括原料成本、生产流程、市场销售渠道,以及预计的利润回报。
接着,钱庄会派人考察这个生意的可行性。如果通过评估,我们会提供一笔初始贷款,通常是分期拨款,以确保资金不会被浪费或挪作他用。同时,还需拟定还款周期,约定利息和分红方式。”
青竹笑道:“听起来,倒是比中原的银号更讲规矩。”
司裴赫微微一笑:“这也是相爷和拉比爷爷探讨了很久才立下的规矩。相爷在商业上的很多开创思路,才有了现在的钱庄。其实按照相爷的想法,钱庄应该叫做银行,他说显得更大气一些。
若是陈抟老先生真有志于此,或许可以带他去钱庄一趟,由专门的司事来审核他的计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若是没有足够的信用,也可以请人做担保。”
青竹眉头一挑:“怎么哪里都有冯老头在里面掺和。不过这个担保人什么意思?这不就跟中原的保人制度一样了?”
“有些类似,但不完全相同。担保人不仅要保证借款人还款能力,甚至需要在必要时承担部分损失。这意味着,担保人的信誉,也要受到钱庄的审核。”
青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本身这生意就是老相国安排给陈抟的,要不,说服这个老头子做担保人?”
司裴赫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轻轻转了转手中的银杯:“相国大人是钱庄背后最大的持股人,他个人占了三成的份子。你真能说服他给陈抟担保?”
看着小裴这副搞怪的样子,青竹借着酒劲微微使力,将佳人揽入怀中,在她的双唇上猛然一啄,随后在她耳边问道:“若是以我的信用做担保呢?”
司裴赫失声笑道:“你这个小色胚,有什么信用?好啦,放开我,在河堤上,也不嫌丢人害臊?”
青竹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心想自己好歹还有个道观,不过是敕建的道场,貌似不太好抵押。想了又想,陈抟老道的家底如何自己还没摸摸底,想来华山云台观啥的也不值什么银子。
总不能拿吕洞宾吕纯阳的宝剑作抵押吧,要不拿先天图或者指玄经做抵押?一赐乐业人也不认啊。
第45章 拿华山来抵押
谈完了正经事,青竹又和司裴赫在河堤上腻歪了一会,月色朦胧,颇有一番人约黄昏后的绮丽感,至于什么陈抟老头的奶糖生意,爱咋办咋办。
直到快二更时分,司裴赫家的幼弟打着小灯笼过来寻人,小裴姑娘才惊觉自己整个人被青竹抱在怀里了,被弟弟撞了个正着,小裴羞红了脸,拧着弟弟的耳朵,做贼似的逃了。
青竹跟这几个小家伙混的也熟,经常带好吃的蜜饯果脯过来贿赂,小家伙忍着疼,还不忘回头跟青竹这个未来姐夫挤眉弄眼。
待到目送司裴赫回了自己的坊市,青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晃荡晃荡的回到了相国府。
进了自己的小跨院,发现相国大人也还没睡,正躺在小院凉亭的竹躺椅上纳凉。
“一把年纪了,早睡早起,几十岁的人了,生活还不规律,不合养生之道啊,”青竹着一身短褂打扮的老相国,一边喝着冰镇酸梅汤,一边摇着蒲扇,不由调侃了起来。
“妞泡完了?”冯道没接他话茬,立时发动了一言致死的被动技能,噎得青竹半天说不出话。
“什么话,瞅你这为老不尊的模样,”青竹愣了一下,抄起冯道身边的酸梅汤壶猛灌了一大口,才说道,“我那是商业探讨,都是正经事。不是,你派人跟踪我了?”
“啊,呸,就你这点小心思,还需要老夫派人盯梢?”冯道不屑的鄙夷道,“跟你谈商业,你小子就是个门外汉。你又带着两盒奶糖出门,肯定是打着这个借口去找小裴姑娘了。你还没进院子,老夫就闻到了孜然味,说明肯定是白蹭了一赐乐业人的烤全羊。三更天才回来,肯定是饭后拉着人小姑娘到处溜达。”
青竹听冯道分析的偏僻入里,犹如亲见,他一拍大腿,道:“要不常言道:老人精,马老滑,诚不我欺。”
冯道听闻得意的哼了一声,但仔细一咂摸滋味,顿时拧眉瞪眼,没好气道:“你这是夸我呢?”
青竹一个劲点头表示肯定:“那是,江湖上都说冯相国, 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晓八卦,识六爻,知遁甲……”
“行了,你这小猴崽子,从哪听得一嘴套词。”冯道笑骂了一句,也没搭理他,往躺椅上一仰,闭目养神。
青竹就为了忽悠冯道做担保人,赶紧又堆起笑脸,殷勤的给老相国倒了一杯酸梅汁,笑道:“这个,我看陈抟老头来打秋风,手上八成也是没什么银钱,怕是没启动生意的钱,所以我跟小裴请教了一下,看看怎么能给他从钱庄里把头款贷出来。”
“哦,你这小子倒是心善,这事都帮那老头子考虑好了。”冯道眼皮也没抬,闭着眼应了一句。
青竹又是一阵嘿嘿的谄笑道:“陈抟老头守在华山,也没啥家底,小裴的意思是,没有抵押,有个担保人也能放款,您看您老是不是方便呢?”
“一边去,他一个落地举子,这点小买卖,哪用得着老夫出面作保?”冯道没好气的翻了个身,“才多大的生意,充其量有个五百贯也就能做起来的买卖,需要惊动到我这一朝首相?”
五百贯?青竹想了想。看陈抟那模样,估计整个云台观够呛凑得出一百贯,正在挠头间,又听冯道说道:“芝麻绿豆大的生意,你自己就能拍板,跑到这里来烦老夫。”
青竹想着自己那阳庆观怎么也不能抵押出去吧,虽然这些年手上有些闲钱,那钱不得留着娶小裴,哪能借出去。
青竹把自己的疑惑一说,冯道坐起来用手边的蒲扇敲了敲他的头,道:“这个榆木脑袋,你不愿意沾因果,不想市恩于人。陈抟老二那个云台观是不值什么钱,不过整个华山还是有点份量的。”
“啊,整座华山的拿来做抵押?”青竹愣住了,还能这么玩么?
冯道脸上再次挂出招牌式神秘莫测的笑容,点点头道:“一般人自然没法这么操作,老夫是什么人,我说能抵押,就能抵押,放心吧。”
青竹欲要再问,冯道背着双手回了自己的小屋,闹得少掌教真人一头雾水,在凉亭枯坐片刻,想不明白,也便回屋睡去。
第二天,用过了早饭,青竹又刻意在相府磨蹭了半晌,临近中午才带着德鸣和赵匡胤回了阳庆观。
陈抟本想着青竹晚上肯定住在观里,两边好好盘盘道,商量商量西北有什么产业可以经营,谁料想青竹这个观主并不住在自家观里,一般都住在相国府上。
老道也是无奈,只能守在观里苦等。
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中午,青竹回到观中,从怀中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是相国府的清客早就按照相国的意思整理好的徐福记奶糖店经营方略。
青竹略略扫过几眼,觉得计划周密,可操作性甚强,便直接给了陈抟。
倒是苗训毕竟年幼,对奶糖实物甚是感兴趣,剥开蜡丸往嘴里塞了好几粒,结果给粘住了牙,半天说不出话来。
众人用过午饭之后,钱庄又派来了人,送上了借贷契约,明确了借贷总金额和放款的周期,倒是让陈抟很是意外,老道刚刚还想着把吕纯阳的雌雄剑抵押给青竹借些银两,没想到,这表面上看上去不靠谱的少掌教,居然已经把事情安排在前,现在五百贯的借贷契都摆在自己面前了。
不过陈抟人老成精,仔细看了看契纸内容,抵押物这一栏居然写着华山及周边森林水泊,老道士诧异问道:“这也是老道我能抵押的?”
青竹原以为昨晚不过是老相国的一番戏言,没想到契约纸上真的这么写,不禁也是愕然的拿过来看了个仔细。
送契约的是钱庄的二掌柜,姓董名古,是个和气生财的长相,生来一副眯眯眼,看谁都像在笑,他解释道:“哦,小裴姑娘说了,这是钱庄大东家特意要求这么写的,陈老道长无需多虑,至于抵押品的归属问题,自然由东家那边处理。”
陈抟心一横,暗想:你敢借,我就敢抵押,到时候你把华山收了去吧,反正也不是老道的。
想到此处,陈抟老头欣然落笔,签字画押。
第46章 华山的归属问题
陈抟在契约书上痛痛快快地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潇洒,似乎压根没把自己当回事。写完后,他随手把笔一丢,甩了甩手腕,心中嘿然冷笑:你敢杀,我就敢埋!老道如今一穷二白,你说让我拿东京汴梁城作抵押,我都敢签!反正老道子手里没几文钱,全凭一张嘴横行天下,抵押算什么?大不了入山再睡百年,谁怕谁?
他正兀自想着,钱庄二掌柜董古已经满脸笑容地把契约书拿过去,仔细吹了吹墨迹,确认无误后,才慢悠悠地道:“陈老真人爽快,不过还得有个联络人,这样即便老真人四海云游,咱这款子也能发放出去,要不然您老让我们到哪找您去?”
陈抟心想也对,自己若是入定了,出去访友了,怎么也得有个人在家接应,他一直苗训,道:“徒儿,这个营生未来就交给你了,你且去签字吧。”
苗训此时不过十岁出头,懂得什么,师父有吩咐,他懵懵懂懂的“嗯”了一声,规规矩矩在契约上签了字。
董古一张笑脸笑得更灿烂了,随后说道:“还得有个担保人,担保人这一栏,也不能空着呀。”
陈抟没搭茬,斜眼瞥了瞥在一旁端坐的青竹,青竹心想:昨晚老相爷没让自己做担保啊,这个董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没人搭茬,董古也不尴尬,满脸堆笑,继续说道:“青竹道长,担保这事,东家也有交代。”
青竹双眉一挑,两眼一瞪,说道:“怎么,你们东家还要贫道担保?别的不说,阳庆观是敕建的宫观,贫道拿这个担保,你们倒是也要敢收啊。”
董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愈发看不清了,他赶忙道:“非也非也,青竹观主误会了,误会了,这担保人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本不应劳烦道长,只要派个弟子,画个押就行了。”
青竹心想这倒是新鲜,他四下瞅瞅,德鸣泡茶去了,身边就只有赵匡胤跟着,青竹也是狭促,一指赵匡胤道:“常言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匡胤,你去签个字。”
赵匡胤也是十岁的年纪,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只听师父这么说,自然应允,学着苗训的模样,抄起笔龙飞凤舞的签下自己的名字。不过赵匡胤将门出身,没怎么在笔墨上下功夫,一手字写得着实粗疏和苗训的正楷一比,高下立判。
陈抟看着这一幕,手中倒是不停掐算,心里暗骂:老道我是豁出去了,你们这帮做生意的怎么一个个比我还胆大?让我签个华山抵押的契约不算,还要拉小娃娃来给我作保,莫非里面有什么猫腻?只是无论如何掐算,怎么看这门生意都是个好营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青竹微微皱眉,似乎也在思索此事的蹊跷。他得了冯道的提点,知道赵匡胤未来气运不凡,但是不是能走到那一步,自己心里也没底,冯相国这步棋是什么安排,真叫人摸不清门道。
果然,后世赵匡胤登基,坐镇金銮殿,称孤道寡之时,这封契约书竟然被以讹传讹,传得神乎其神。
坊间更有传闻,说赵匡胤年少轻狂时,与陈抟老祖赌了一局,竟将华山一脉输给了老道士,从此华山成了陈抟的隐居之地,连大宋天子都不好插手。
至于赵匡胤本人,是否还记得这桩旧事,那便无人可知了。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董古再次确认了签名和画押,确认无误,将契书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和一串钥匙,恭敬朝陈抟说道:“陈老道长,这里是头款一百贯,到洛阳找长乐钱庄,见票及付,用来打造生产所需的设备。另外东家在洛阳修缮坊内有些闲置的房舍,也一并交予道长使用。”
没想到还有这好事,陈抟有些摸不着头脑,青竹心知肚明,那些房产本就是冯道在洛阳的产业,闲着也是闲着,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
青竹轻咳一声,笑着对董古说道:“如此麻烦董掌柜了,替我多谢贵东家。”说完青竹微微欠身施礼。
董古当然知道青竹的身份,哪里敢受这一礼,身体微微侧开,口中忙道不敢不敢。说完,董古又朝众人作揖,便自行告退了。
陈抟当然心里清楚,能这么快找到一门产业,还把启动资金的事情都一并搞定,甭问一定是眼前这位少掌教其中穿针引线。至于这个少掌教在汴梁城怎么这么大面子,他心中虽觉得疑惑,但是主家不愿意说,哪有客人刨根问底的。
青竹看着陈抟手上一串钥匙,不由想起当年在修缮坊帮着一赐乐业人搬家,也是第一遇见司裴赫,想着那边的屋舍绵延,如今正好给陈抟开工坊,倒是物尽其用。
看陈抟欲言又止的样子,青竹笑道:“陈老前辈不用担忧,奶糖的制作技法自然有专人到工坊里指导,此物在幽州已经做出来了,说来惭愧也是我三清派弄出来的小小产业。只是小玩意运输不易,目前只在幽州附近贩售。但汴梁,洛阳都是天下大邑,若是经营得当,想必也是不差的。”
白捡了一门生意,陈抟老道哪能不识好歹,掐起手诀,躬身就要向青竹行礼,青竹赶忙拦住,哪里能让六十六岁的老人家给自己行礼。
陈抟眼见银票在手,生怕耽误了时日还不上款,当下就要出发去洛阳,青竹赶忙拦住,说道:“奶糖一时并不着急,有份原料要从海边运来,已经安排了从崂山下即墨港采购,想来也要写时日才能运到,待货品到了汴梁,老前辈跟船一起去洛阳,岂不省事。”
想到还有这层缘由,陈抟点点头,他嘱咐苗训道:“徒儿,这奶糖是个新产业,你也吃了,滋味甚美,等咱们到了洛阳,你可要把工艺学明白了,听懂没有?”
青竹看着陈抟教导徒弟,也便把赵匡胤唤到身边,记得老相国的教诲,耳提面命一番,让赵匡胤从此多跟苗训亲近。
如此一来,陈抟继续在阳庆观的西厢住了下来,没想到,老道在阳庆观多住了这些日子,倒是引来一桩麻烦。
第47章 天师道来人
陈抟自从住进阳庆观,便乐得清闲自在。每日里或倚栏观云,或闲坐打盹,时而兴起,便召了徒弟来讲授些道法口诀,偶尔又与青竹、吉云等人饮酒闲谈,倒也逍遥得很。
不过,老道虽看似随意,心里却是惦记着青竹的好意。
这几日,他时常在院中踱步,目光扫过观中一砖一瓦,心中便已生出些许念头。
阳庆观虽座落在汴梁城中,隐于喧嚣,却少了几分天人合一的气象。
青竹本是个心思至纯、中正平和之人,怎能让他久居受世俗之气熏染?
一念至此,陈抟索性亲自推演起先天之数,以其所悟《先天图》之至理,将阳庆观的布局做了些调整。
他先是在后院添了一方水池,借北方坎水之象,镇宅宁神,使得观中灵气流转更加顺畅。
随后,他又命人将正殿前的石阶稍稍挪动,让殿门正对东方生气之位,以合“紫气东来”之势,暗助青竹的气运。
除此之外,他还在院中遍植青竹,以应主人之名,竹叶婆娑,摇曳生姿,使得整座道观更添几分幽雅意境。
而观门前原本摆放的石狮,陈抟却觉得太过霸道,便遣人换了两只姿态舒展的仙鹤,以示福泽绵长。
这一番布置下来,阳庆观竟隐隐生出几分祥瑞之气,外来的香客居士皆觉此地气象一新,清静安和,连日里入观焚香问道者也愈发增多。
青竹对此倒也颇为惊讶,他虽对陈抟的术数之学不甚精通,却也能察觉出观内气息流转的不同。
以青竹望气之术观之,只见阳庆观内藏风聚水,晨暮生霭,日光映照间,竹影扶疏,意境清幽,竟真有几分仙家福地的意韵。
青竹不禁感叹:“老前辈到底是老前辈,这等风水妙手,非我所能及也。”
陈抟却只是抚须而笑,微眯着眼,看着新布置的院落,心中暗自得意,却未曾料到,正因他这一番布置,却为青竹引来一番麻烦。
七月正是海带成熟的季节,即墨港的渔民得了汴梁的订单,有钱自然大家赚,倒是组织安排了百十人一起下海收割,产量颇高。只是海带收割上岸还得清洗晾晒,否则不好储存运输。
海带本不值什么钱,这玩意渔民都是用来喂猪的,只是从崂山运抵洛阳,却是要费一些运费,青竹算了算时日,想着陈抟手上银根有些吃紧,便签发了一份手令,拨出两艘平日里作训用的海船沿着黄河出海直接到即墨港上货。
如此一来时间有得迁延,一开始陈老道还担心利息,青竹笑着指出,这笔钱随时躺在账上,随用随计息,不用担心。
陈抟这才踏踏实实在阳庆观住下,直到七月下旬,一转眼已经住了半个多月,青竹时常与老道长相互切磋应证,讨论道术妙法,学习先天易数,探讨内气功法,获益良多。
陈抟对于青竹的道法修为也甚为诧异,感慨于青竹年纪轻轻,已经修成了返虚境,带出来两个十岁的娃娃居然都筑基有成,实为异数,反观自己的弟子苗训,到现在内气的底子还不稳固,想要筑基还有一段漫长的道路。
这一日,青竹做完早课,刚刚准备找陈抟喝茶论道,昨晚两人讨论所谓铅汞融合转换的法门,老头子说的跟师父教的区别颇大,应当是方仙道与太清派功法的区别。
他刚出走到院中,忽听山门外在车马嘈杂声中,有一人清朗之音传了进来:“
三清门户出无猜,自是凡夫不肯来。
月魄日魂为道路,虎泉蛇火作梯媒。
三田勤固元精种,一鼎坚牢后却开。
无质自然生有质,真胎能解结灵胎。”
青竹虽然没啥评鉴诗词歌赋的水平,但是一听开头就有三清字样,随后又是炉鼎又是龙虎炼化,自然知道是来了同道中人。
西厢房中的陈抟也推门而出,看着院中的青竹,笑道:“又来了高人,听这首金丹诗境界颇妙,青竹道友的阳庆观好热闹啊。”
青竹自嘲道:“怕是在汴梁城,住宿腾贵,看我这小道观新盖的,多半是来挂单的吧。”
陈抟与青竹相处了些日子,对青竹狭促的性子,颇为了解,点指他抚掌大笑。
青竹虽然嘴上说的轻巧,心中也不敢怠慢,吩咐德鸣大开中门,迎接来人。
随着阳庆观的山门缓缓打开,青竹亲自出迎,只见山门外站着一位中年道人。
此人年约五旬,一身深蓝道袍,道袍质地紧密,只是略显旧色,腰间处因常年拂拭佩剑,隐约泛着些微亮光。他满头乌发,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道髻,以青色丝带束起,并无多余装饰,唯有一根乌木簪横插其间。
青竹观此人,举步间不闻丝毫声息,步履沉稳如山,尽显一派宗师风度,不敢怠慢,掐诀施礼道:“贫道,汴梁阳庆观观主青竹见过道友,稽首了。”
来人也不敢托大,当下回礼,却不是掐着三清诀,而是左手拇指压住食指和尾指,竖起中指无名指,朝着青竹微微一礼。
青竹和陈抟都是门内行家,自然知道这个手诀,乃是所谓“寻龙觅虎诀”,等闲不得一见,盖因天师道坐镇龙虎山,此诀便是天师道专用手诀。
一老一少对望一眼,来人这才开口说道:“贫道稽首了,贫道张善,奉家父之命,自江西龙虎山而来,见过青竹观主。”
对方自报名号,确实是龙虎山天师道的人,陈抟也笑呵呵施礼道:“贫道华山云台观陈抟,见过张道友,贫道早年也曾游历四方,拜访过金顶玉皇观,与张秉一张天师也有一面之缘,不知这位道友师从哪位真人?”
那道人明显一愣,没想到在此间还能遇上如此前辈,自然也不好再端着架子,再次躬身朝着陈抟施礼道:“恕贫道眼拙,不知扶摇子前辈当面,张善见过前辈。昭化真人(张秉一的道号)乃是家父。”
青竹想起当时在苏州玄妙观与张秉三的勾兑,心中暗想果然派了重量级的人物过来了,伸手往里请人,道:“不知少天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少天师,请!”
第48章 你也要来蹭住?
少天师张善,迈步跨进阳庆观中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少天师突然嗯了一声,双手掐诀,目射精光,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凌空点在自己眉心,随即在额间连拍三下,刹那间,神光内敛,气息陡然一变。
青竹站在一旁,亲眼看着少天师跨入门槛,神色肃然,显然是在施展道门秘术。他虽自幼浸淫道门,但对龙虎山天师道的法门并不算精熟,眼见对方竟做出“开天眼”的手势,心头一凛,忍不住暗自揣测:我这阳庆观里,自己道法也算小成,更有陈抟这个精通易理的大佬盘桓了许久,居然还会藏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果然,张善一步踏入观内,周身气息便与这片天地隐隐交融,他双目微闭,缓缓呼吸,顷刻间,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忽而睁眼,眉头微挑,神色间浮现出一抹惊讶。
“咦?”他轻轻一声,脚步微顿,目光随气机流转之势缓缓移动,视线在殿堂、庭院、回廊之间游走,似是在探寻什么。
青竹见状,心中愈发好奇,忍不住问道:“少天师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张善缓缓抬手,袖袍微扬,指尖轻点虚空,似在推演。他沉声道:“此观气机流转有异,阴阳交汇之处,竟无丝毫滞涩,四方气韵如水,徐徐生生不息。贫道观之非天造所成,而是人为布置。”
此言一出,青竹点点头,指着陈抟道:“这些时日,陈老前辈给我阳庆观做了些调整,藏风聚水,甚是精妙。”
陈抟微微一笑,神色自若,捋须道:“正是贫道所设。少天师可有指教?”
张善眼神微凝,继续察看,片刻后,方才道:“这阵法虽平和无害,却并非我龙虎山天师道一脉的法门,其法则轨迹……倒像是方仙道的手笔。”
“哈哈!”陈抟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地说道:“少天师果然好眼力。”
张善目光微沉,脚步再度挪移,他缓缓踏入院中,一手掐诀,气机随之微微浮动,似是想寻觅法阵的薄弱之处。
他虽未存解阵之意,但龙虎山天师道历来以雷法镇邪、扶正祛秽,对于天地气机的流转自有严谨的推衍体系,方仙道之法与天师道的体系不同,法脉各异,既非纯正符箓派,也非风水堪舆一脉,而是讲求阴阳互生,借天地造化,顺其自然之理。
张善略一凝神,忽然目光一滞,停步于正院的中央,沉吟道:“此处气机微有滞留,乃是阵法变换之枢。”说着,他右手轻轻一点,气流微微震荡,他眉头微微蹙起,继续推演:“若此阵久运不息,虽可调和阴阳,镇住凡俗杂气,但……此阵眼一旦有变,亦极易引发气机逆乱。”
陈抟听罢,倒是不慌不忙,淡然笑道:“少天师说得不错,不过贫道这手段,也并非寻常道门镇宅之法,而是应此地环境而设。
你看这阳庆观,处于市井之间,外有车马喧嚣,内有香火升腾。若无此阵调和阴阳,外界嘈杂世俗之气涌入,恐怕这清修之地早已难得清净。”
张善微微颔首,龙虎山天师道虽向来自诩道门正宗,却也不得不承认陈抟的布阵确有高妙之处。
他收回目光,轻叹一声:“此阵虽巧,终究不是我天师道的道统,不过……倒也确实有用。”
青竹看着二人探讨,暗觉有趣,心想着天师道这是要挑方仙道的毛病,他身为观主想着来者都是客,自己也不能暗中拱火,便笑着想要活个稀泥,道:“看来陈老前辈您的手段,倒是让少天师都忍不住要夸赞啊。”
陈抟哈哈一笑,拂尘一扬,道:“道法万千,殊途同归。龙虎山有龙虎山的正统,方仙道自有方仙道的手段。各有千秋,各显神通。”
张善闻言哈哈大笑,也不多言语,从头上抽下那根乌木簪,口中念动法咒,刺入院中心泥土之中,张善深得天师道真传,内气深厚,五寸长的木簪硬生生没入土中,不见顶。
做完了这些,张善笑道:“这根乌木簪,乃龙虎山金顶之上千年桃木所制,此木生于灵山宝地,历经风霜雷劫,曾受三十六次天雷洗炼,去邪存正,内蕴雷罡之力,凡邪祟近身,必受震慑。”
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院中诸人,微微一笑,语带几分自矜之意:“我天师道素来以镇邪扶正为要,今观陈前辈之阵,虽有调和阴阳、屏除外界扰动之妙,却未设镇守之位,道韵气机虽然自然流转,却少了主心骨。我这根乌木簪落于阵眼之中,可保此阵运转更加稳固,不至于因外力干扰而起波澜。”
说着,他抬脚在泥土之上轻轻一点,只听得簪下气息微微震荡,似有雷音轻响,连院中松柏都随之微微一震。
陈抟捋须而笑,目光落在那根乌木簪上,略带几分打趣道:“哦?三十六雷劫?老道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天雷击木之物,却不曾见过能扛下三十六道雷而不成焦炭的。”
张善不以为忤,笑道:“此乃龙虎山祖庭秘藏,金顶雷坛所供之桃木,非凡俗之物,得天师道法力加持,方能承此天劫而不毁。扶摇子前辈若是不信,不妨一试。”
青竹听得有趣,暗道这龙虎山少天师倒是个妙人,一面谦逊敬前辈,一面又不忘显摆自家本事,颇有些少年意气。他身为阳庆观主人,也不好让两位前辈争个高低,便打个哈哈道:“张道长如此好意,青竹自然是要收下了。这龙虎山的镇物配上陈老前辈的布阵,那便是相得益彰,阳庆观以后说不定还能更旺些。”
陈抟闻言,呵呵一笑,摇头道:“小友说得倒是轻巧,这龙虎山的雷罡气机,迅猛如火,可不是随便加上便能相得益彰的。”
张善闻言,亦是不置可否,负手看向院中气机流转。的确,龙虎山雷法刚猛,而方仙道法阵多循阴阳调和之理,两者并非相克,却也并不全然相合。
这簪子毕竟是死物,还得看两边谁家道法更为高妙,想到此处,张善朝着青竹拱手施礼道:“既如此,贫道不才,便要叨扰观主,在此挂单住上一些时日,以观后效。”
第49章 斗法
青竹面上仍是笑吟吟的,心里却早已叫苦不迭。
他这小小阳庆观本就不大,如今一个陈抟已经够折腾了,平日里不是在院中推演先天图,就是在道童面前讲些什么玄之又玄的“养生睡诀”,偶尔喝点小酒,还时不时拉着自己推演方仙道的旧术。
如今再添个天师道的少天师,这龙虎山的雷法一旦激荡起来,阳庆观只怕是要成为两家斗法的场地,青竹不由得心疼起来。
可来者毕竟是龙虎山的少天师,身份摆在那里,自己冲着道门的法统也不能怠慢?
青竹脸上堆起商贾般的笑意,道:“少天师既然愿在贫观挂单,贫道自然扫榻相迎。东厢房清静雅致,正好适合修道养气,请。”
张善闻言,微微颔首,背着剑随青竹缓步走向东厢房。
东厢房本就预备留给师父刘若拙来下榻的,收拾得十分整洁。屋内摆设简朴,一方木榻,一张小案,案上砚台茶盏一应俱全,窗外几株修竹随风微摆,倒有几分山中道观的清幽之意。
张善环顾一圈,轻轻点头,将背后长剑取下,随手横放于案上,便算是安顿了下来。他抬手一指屋外院中所立的乌木簪,笑道:“此物镇于阵眼之上,需得些时日方能见效,贫道便挂单贵观几日,静观其变。”
青竹嘴角微微抽搐,心道:你倒是住得自在,贫道还要操心这龙虎山雷罡气机和陈老神仙的先天方位图打不打架呢!但他到底还是笑着拱手道:“承蒙少天师垂青,小观真是蓬荜生辉,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德鸣,这些时日,少天师真人的一切起居用度便由你来负责,务必恭敬,不得怠慢。”
青竹最后这句话冲着德鸣说道。德鸣甚是乖巧,赶紧上前给张善施礼,口中尊称见过天师。
张善展颜一笑,坦然受之。
青竹看他如此气定神闲,心里更觉头疼,索性不再多言,拱手一礼,借口还有俗务未办,匆匆告辞。
这一夜,阳庆观外松风微动,夜色沉沉。院中乌木簪簪尖隐隐透出一丝雷光,而另一侧,陈抟布下的先天法阵亦微微鼓荡,宛如一股沉厚的流水,悄然调和着天地气机。
青竹回到自己房里,想起院中两股道法并存的局面,心中嘀咕道:龙虎山少天师和陈老道同住一观,这俩人要是斗起法来,自己这个小观当如之何?
青竹端坐静室,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渐入澄明之境。真气缓缓流转,他的神念随之弥散,悄然探入小院的气机变化之中。
陈抟布下的先天法阵依旧运转如常,阵势圆融,如江河大川,沉稳而悠长,将外界尘嚣尽数屏蔽,使得阳庆观宛如自成一方天地,气机宁和,生生不息。然而,在这股沉厚的流转之中,东厢房前的雷击乌木簪却是一个变数。
青竹心神微凝,感受到那簪子散发出的雷法威压,虽不至于破坏整个法阵的平衡,却使得气机流转陡然加快,隐隐间竟有几分躁动之意。
本是温和平稳的气息,如今在雷法的催动下,竟仿佛被激发出了某种活力,宛若静水激起涟漪,甚至有越转越快之势。
青竹暗自心惊。
龙虎山的雷法讲究疾迅刚猛,而方仙道的阵法则偏重阴阳调和,如今两者相遇,虽未直接冲突,却因理念不同,隐隐间已有不稳之象。若气机流转速度继续加快,便可能打破法阵的稳定,甚至引起天地元气的紊乱。
青竹心下权衡,暂不打算出手干涉。他且看看,这先天法阵究竟能否自我调节,包容这雷罡之力,亦或是两道法脉最终相互排斥,导致阵势崩散。
而此时,西厢房内,陈抟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早已察觉到院中的变化,却并不急着出手,反而静静感受着其中的玄妙。
另一侧的东厢房,张善负手而立,眉头微蹙,感受着院中气机变化。他的乌木簪已然稳居阵眼之中,此刻雷法催动,正考验着这方仙道的先天阵法究竟是否能承受得住龙虎山雷法的刚猛霸道。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夏夜的凉意未散,空气中还留着一丝凉意。
陈抟老道掀开房门,拂尘一甩,慢悠悠地踱步至院中,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一转,落在对面东厢房,盯了半晌,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哼,天师道的小子睡得倒是沉。”老道抖了抖袖子,背着手,顺着气机流转的方向缓步踱至院中阵眼处,绕着那根雷击乌木簪转了几圈。
这簪子插在这里一夜,阵法倒是比原先稳固不少,可惜毕竟是雷击木做镇物,雷罡暴烈,就像是一锅本就温火慢炖的汤,被人硬生生加了几捧柴,烧得翻滚起来。
陈抟微微眯眼,摸着胡子心中暗想:老道我原先不过是顺着阳庆观原本的风水脉络,稍作调整,让气机流转更顺遂些,哪曾想来了个龙虎山少天师,竟往阵眼里塞了这么个玩意儿,把我的手段压了一头?
“这可不行。”
老道抬脚踏着青石砖丈量起方位,按着拂尘在地上一点,心里便有了计较。
原本他只是在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四个方位稍作调整,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气机优化,确保阳庆观内的阴阳调和,既不被外界车马嘈杂所扰,又能自成天地。
然而,现下这簪子一镇,虽然使得阵法更加稳固,却也让整个气机流转更为急促,竟有些失衡之感。
陈抟心里不服,摸着胡子暗暗冷笑,心道:“小子,龙虎山的雷法再霸道,那也是靠物件,物件是死的,我这方仙道术数,上应天道,下安江河,如今让你天师道也见识见识厉害。”
既然被人捅了一下篱笆,老道索性把篱笆扎得更结实些。
原本他只是调整四正方位,如今为了压住这根雷击乌木簪,他打算连四隅方位——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一并调整,让整个阳庆观彻底变作一个完整的八方阵势,以柔化刚,包纳雷罡,使其雷势不得再搅乱气机流转。
“哼,龙虎山的雷再烈,还能劈得动老道的山川地脉不成?”
第50章 青竹徒孙在不在?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明,晨雾缭绕,阳庆观内却是一派平和圆融的气象,松风不噪,晨鸟未惊,连往日街巷的车马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整个小院竟似自成一方天地。
张善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待到推门而出,方才隐隐察觉不对——这院中的气机,竟比昨日更为圆融,一丝不乱,仿佛水面无波,风停云定。
他心中一跳,快步走向院心阵眼处,俯身一看,顿时脸色微变。原本插在阵眼的雷击乌木簪,此刻竟生生被压下去三寸之深,原地只留下一个孔洞,洞口仅剩一丝隐隐雷光透出,却再无昨日那般威势逼人,竟似被完全镇住!
张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暗叫苦。
昨日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显摆显摆龙虎山的手段,好教这三清派的少掌教知晓龙虎山并非浪得虚名,哪曾想这华山老道竟真有妙手,居然硬生生将自己的雷法给完全压制了下去,这叫自己的老脸往哪里搁,还怎么跟他们讨价还价。
“这老道……果然非同凡响。”
张善眉头紧皱,昨夜尚未察觉,如今细细观之,才发觉这院中的气机流转竟是周天圆满,不露半点破绽。
纵是他修习龙虎山道法多年,也看得出来,这分明是以先天八卦推演而出的阵势,已然自成小天地,任外界如何变化,内里都能维持绝对平衡。
“这事闹得,若就此认输,岂不让龙虎山道法被人小觑?”
张善心中一横,暗暗咬牙,转身回房,从随身行囊中摸出一面铜镜。
此镜巴掌大小,通体古朴,正面绘刻后天八卦,阴阳交错,铜面之上隐隐有灵光流转,乃是龙虎山秘传之宝,相传是系天师张鲁那会留下来的宝贝。
此物虽不如雷击乌木簪那般霸道刚猛,却贵在后天术数演化,据传乃是因为第三代天师张鲁兵败汉中之后,随着曹操大军回了中原许昌。
久居中原的张鲁天师在中原推算天下山川形势,暗中铸造了这块后天八卦镜,依照天下地形,施展法天相地的手段,将大汉朝山川走势囊括镜中,才有了现在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后天八卦方位。
张善望了望天色,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心阵眼处,随即俯身挖开泥土,将后天八卦镜小心翼翼埋入其中。
随后,他手掐法诀,口中低声念诵龙虎山秘咒,调动天地灵力,与八卦镜相合——
“天地阴阳,顺逆推移,开阖造化,变通无常……”
随着咒语响起,阵眼处的泥土微微震颤,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自土中透出,逐渐扩散开来,隐隐流转起来。
张善眸光一亮,心中暗喜。
果然,这后天八卦镜自成一脉,后天八卦得地力,与先天阵势相互对应,将小院气息分为上下两层,陈抟的先天阵在上,聚拢八方天风。后天八卦镜聚拢地气,一上一下,一阴一阳遥相辉映。
他们这番斗法不要紧,对于周遭旁人也没什么影响,唯独青竹的内息功法已经修炼到了炼神返虚的境界,对天地灵气变化十分敏感。
青竹起床之后,感觉这几日休息的神清气爽,想来阵法妙用无穷,洗漱完毕正要出门去找冯道商议一下安排江西龙虎山的事宜。
谁料想站在正殿门口,,便遇到一桩邪事,他明明伸出左脚想要往前迈步,结果脚尖却不受控制一般向后退了一步。
以他的武学底子,也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这个在习武之人看来真是匪夷所思。
当下青竹深吸一口丹田气,功聚双腿,使着千斤坠的身法,往前迈动,一步一个脚印这才从正殿走到了院子中。
青竹站定在院中,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地扫视四周。以他炼神返虚的境界,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绝非错觉。
练武之人讲究筋骨气血协调,步法稳如山岳,除非是地势不稳或外力影响,否则绝不会无端趔趄。
可方才,他竟在自家道观的殿前迈步失衡,这可当真怪异。
他心下警觉,沉下心神,以自身真气感知周围气机流转。
只见院中气息涌动,隐隐有上下交错之势,先天八卦阵稳据高空,如天风环绕,后天八卦镜则镇守地下,汇聚地气。
二者阴阳互映,天人相应,看似平稳,实则隐有微妙的扭力,牵动周遭一切气机,使得这方天地的“气韵”微不可察地发生偏移。
“原来如此……”青竹心念一转,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
这龙虎山少天师张善与陈抟老道你来我往,使得阳庆观的风水格局连日调整,原本的先天八卦阵已是自成小天地,气机圆融无漏。
而少天师张善新添的后天八卦阵势却强行依仗地力又形成了一方气机流转,一阴一阳上下对弈,固然无碍外人,可对于修行到他这种境界、与天地气机息息相关的人而言,却是影响甚大。
简单来说,青竹自身境界足够高明,他每一步踏出,周身气机都会自然配合他的动作,使得青竹无论行动坐卧走都浑然天成,与人动手过招更是如有神助。
然而此刻,这院中的气机层次交错,天地阴阳流转之势微妙生变,他明明习惯于踏在“原本的地气”上,可这地气却被后天八卦镜牵引,使得气机的“方向”发生了偏移。方才迈步之时,身体气机地给予了“错误的反馈”,导致他的四肢短暂失衡。
最后青竹使出一力降十会的本办法才走出了殿门,来到了院中。
“你们好端端的斗个什么法?”青竹心中暗骂,“小道爷的道场以后还住不住人了?”
好心收留了陈抟老道,如今却又来了个天师道的少天师,这二人斗法虽无意为难他,却着实让他的道观成了一场道法比试的战场。若再让这两位道门高人继续较劲下去,指不定哪天天雷勾地火,把道观给炸了。
青竹正在兀自头疼,却听门外有人高声问道:“怎么还没开山门啊?我那青竹徒孙在不在?”
第51章 老道李哲玄
话说陈抟和张善在青竹这个小小的阳庆观里斗起法来,真是让青竹头疼不已,眼下的阵势看起来不是先天八卦压到后天八卦,就是后天八卦反包先天八卦。
青竹站在院中苦思破局之法,没料想山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天都这般时辰了,怎么还不开山门?我那青竹徒孙何在?”
青竹心中宛如一万头不知名的动物奔过,心中暗骂:还嫌小道爷事情不够多?又来个找麻烦的,我师父在崂山养伤,我哪里来个师爷?
他皱眉快步走到山门前,透过门缝朝外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身穿半新不旧的青灰道袍,腰间斜挂着个布囊,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正晃悠悠地站在门前,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色。
这老道声若洪钟,仍在观外大声呼喝道:“青竹徒孙,快开山门,迎你家师爷。”
青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老道声音甚是洪亮,还是抖丹田用真气喝出,观里陈抟和张善都听见了,俩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同时推开了房门朝山门方向张望。
青竹略感不好意思的向二人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整了整衣冠,德鸣自觉站在他身侧,只是赵匡胤昨晚被家人唤回去,今天还没回观。
虽然少了个道童,感觉少了点气势,不过青竹学着冯道的做派,故意咳嗽一声,随后亲自拉开了中门,会一会门外这个老道士。
见阳庆观中门大开,老道抬头看了一眼青竹,表情似笑非笑。
青竹也是觉得纳闷,见这老道年纪当是比陈抟还大些,怕是七十开外,他年纪轻轻,总得懂礼数,走下台阶,掐起三清诀朝着老道一礼道:“贫道阳庆观观主青竹,见过道友,不知道友贵上下如何称呼?”
按理说青竹这番言辞算是不卑不亢,中规中矩,各项礼仪也算到位,加上青竹本来卖相不差,仪态举止颇有一番修行人的飘逸脱俗。
老道也是满眼欣赏之色,只是并不答话,细细打量了青竹半天,突然抽冷子一踢乌木拐杖,化杖为剑,一招仙人指路,分心便刺直奔青竹胸口。
青竹心中暗骂:“这老道哪里来的毛病?大庭广众之下,连正经话都没说几句,怎么就突然动手了?”
但眼下可不是腹诽的时候,对方剑势已然逼近,他不敢怠慢,左手顺势一推,将德鸣送出两丈之外,右手已然掐起剑诀,中指食指并拢,寒光一闪,竟是以指代剑,硬生生迎上了老道这一招。
青竹这一身道法内气,下山一年多以来,进步神速,以气御指,当真坚若金石。
一道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青竹指剑与乌木拐杖在半空中交错。两股真气碰撞,门口顿时卷起一股旋风,将落叶尘埃扫得四散飞扬。
老道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口中却冷笑道:“嗯?剑意不错,倒真有几分出息。”
青竹此时却没空搭话,他只觉得对方这一招虽看似随意,却带着空灵飘逸,剑意脱俗,显然是个硬茬子。他脚下一错,身形如影随风,反手一掠,剑指一抹,化作一缕青光朝老道斜削而去。
老道见状,眼底微露赞许,拐杖轻轻一震,剑势一收,身形一摇,居然使出一招醉八仙剑。
青竹刚刚就觉得老道的剑路眼熟得紧,这招一出,心中顿觉不妙,师父当年喝高了猴儿酿,没少耍这个剑招,自己也喜欢跟着师父一起练这套醉八仙,无它,剑意潇洒耳。
这老道人一招“拐李点魁”,乌木杖上下翻飞,杖头晃动范围笼罩青竹上半身大穴,果然是极其眼熟的剑招。
德鸣一看师叔与这个不知名姓的老道站在一处,情急之下把自己背着的桃木剑取下来丢给师叔。
青竹抄剑在手,也不犹豫,也使了这招“拐李点魁”,青竹的桃木剑准确的点在乌木杖的杖头,老道人出剑一十八次,青竹每一次都准确无误点在杖头,守的风雨不透,一步未退。
老道招式用老,撤杖回身,哈哈一阵仰天长笑,随后道:“不错不错,若拙算是教出一个好徒弟。”
青竹一听这话头都大了,来人到底什么来头,敢这么叫自己师父名字,在江湖上应该没几个人吧?
不过人家既然已经叫出了自家师父,青竹也不能装傻,他倒提桃木剑,微微躬身,道:“这位前辈,想来是与家师熟识,恕弟子眼拙,不知道前辈道号,若是日后家师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老道还用向他交代?”老道士拄着乌木杖,喘了口气,抚了抚胡须,道:“你这小娃娃是真不记得老道了?”
青竹苦着脸,道:“都说了弟子眼拙,说了半天您老是谁啊?”
老道又是一阵仰天大笑,说道:“唉,亏得老道还在岭南给你搜罗那么些天材地宝,让你师父给你洗筋伐髓,你这小猢狲,功夫练成了就不认人了。我且问你,罗浮山你知道吧。”
“知道啊,”青竹木讷的点点头,这是他师父刘若拙修道有成之地,算是自家祖脉之一。
“冲虚观听说过吧?”老道掏了掏耳朵,继续说道。
“那自然也是知道的。”这都是青竹师门隐秘,今天给这老道全抖落出来。
老道一振袍袖,正色道:“老道也非旁人,同道都尊我一声守中子,姓李,名哲玄。”
听闻老道自报家门,青竹仿佛觉得幻听了,他使劲眨巴眨巴眼睛,盯着老道看了半天,依稀从老道眉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若这么说,好像自己四五岁的时候是见过这个老道,当时老道士拿了一个大布袋交给了师父。
再看看这个老道,越看越眼熟,青竹皱眉思忖了一下,猛然想起一事,问道:“崂山太清宫中,三皇殿内有一尊泥塑道人神像,怎么跟你样貌一样?”
老道人闻言哈哈大笑,点指着青竹,笑道:“你这小子,还真有些鬼机灵。那三皇殿本是老道三十年前出门化缘,凑钱修成的。后辈弟子,也给老道塑起一尊法相,随侍三皇身侧。”
第52章 论起来是师叔祖
青竹听得清楚,心头震动,这么一想,这老道还真不是外人。三皇殿中供奉的道人塑像,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守中子李哲玄,哎呀,论起来自己应该怎么称呼来着?
当下青竹不敢怠慢,忙上前作势搀扶,道:“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还请移步观中。”
李哲玄见他这般恭敬,知道这街上并非见礼的地方,捋须笑道:“嗯,算你还有些良心。”
在青竹搀扶下李哲玄迈步入观,方一踏入院中,便皱起眉头,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
他修行多年,天人合一的道行何等精深,哪能看不出院中奥妙?
此刻院中灵气涌动,先天八卦阵与后天八卦镜相互纠缠不休,气机虽冲和空灵,却隐隐有摩擦之势。
先天之气如天风拂面,后天之气如地泉涌流,本该相辅相成,可眼下却各自为战,先天压不住后天,后天也撑不住先天,若是再拖下去,怕是院中灵机迟早要失衡。
“胡闹!”
老道闷哼一声,冷冷瞥了陈抟和张善一眼,袖中探手,取出一尊小巧玉鼎,轻轻一抛,正落在院中阵眼之处。
此鼎一出,青竹心头便是一震,只觉玉鼎一入阵眼,整座院落的气机立时一变。
只见李哲玄口中默念法诀,双指在空中轻点三下,玉鼎随即绽放出淡淡灵光,一时间院中霞光升腾,仿若云雾蒸腾,氤氲流转。
青竹深吸一口气,顿觉天地气机流转大变,先天气顺时针旋转,后天气逆时针运转,两者交汇间,如日月交辉,阴阳相生,运转之间渐渐趋于和谐。
原本彼此排斥的两道气机,如今竟隐隐生出一种相辅相成的韵律,一呼一吸之间,阴阳相生,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竟仿佛浑然天成。
“罗浮山一脉果然有过人之处。”陈抟心中暗自称赞。
青竹看了看场中众人反应,也不多言,恭恭敬敬地将李哲玄请入阳庆观正殿,同时扭头吩咐德鸣:“今日观中来了长辈,道观闭观三日,不见外客。”
德鸣愣了一下,虽然不知这老道是什么来头,但青竹都这么说了,他也没二话,赶忙躬身应下。
师门长辈来了,青竹将李老道请至正殿主位坐下,刚刚理清楚自己和李哲玄的关系,按理说李哲玄跟师父刘若拙相谈甚契,极为投合。都曾在罗浮山修道,只是自己师父拜在传说中的青精真人门下,李哲玄与自己师爷属于师兄弟关系。
果然这个老道还要长师父一辈,师父当年也是口尊师叔。如此说来,自己还真是他的徒孙辈,老道士在门外吆喝的一点没错。
这是正经门内长辈,青竹于礼数上自是不能有亏,他请李哲玄坐正,自己撩道袍双膝跪倒,持弟子礼,大礼参拜,口中诵道:“师叔祖在上,门下侄孙青竹,给师叔祖请安!”再拜而起。
这会赵匡胤也赶到了观中,本是要来做早课,看着自己师父朝着一个不认识的老道行大礼,捅了捅一旁的德鸣,小声问道:“师兄,怎么回事?师父这是在拜谁啊?”
德鸣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道:“太清宫的长辈,辈分老高了。比师叔要高两辈。”
赵匡胤闻言也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咱们得怎么称呼啊?
青竹耳朵尖,听着正殿门外俩孩子嘀咕,看了看李哲玄,唤道:“德鸣,赵匡胤,过来见礼。”
两人闻听招呼,立时一正,整理道袍,进入殿中,先跪了下来,等着青竹吩咐。
青竹想了想,也真为难,随即说道:“这是为师的师叔祖,你们俩就喊老祖好了。”
俩孩子交换了个眼神, 同时叩首,诵道:“弟子德鸣、赵匡胤,叩见老祖。”
李哲玄看了看两个娃娃,德鸣筑基有成,赵匡胤虎头虎脑,黑灿灿的小脸蛋甚是可爱,顿觉老怀大慰,赶忙说道:“都起来,都起来,好啊,太清宫一脉人丁兴旺,好事情,好事情。”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两枚玉珏,一人赏了一块。
那玉珏触手温润,若有莹光流动,李哲玄带在身上,想来是个不错的宝贝,俩人再次叩谢,揣起玉佩,退到青竹身后。
内外有别,见完了自家弟子,李哲玄也不托大,长身而起,先是朝着殿内的陈抟行了一礼,道:“若是没认错,这位道友是华山云台观的扶摇真人吧?”
陈抟闻言,抚须一笑,回了一礼,道:“老道山野闲人,真人之名愧不敢当,师兄叫我陈抟便可。”
都是道门中人,派别不同,陈抟六十有六,李哲玄七十二岁,按理说陈抟尊一声师兄并不为过,只是德鸣和赵匡胤苦了苦脸,心道:莫非以后也要叫陈抟老祖?
李哲玄哪里知道小孩子们的心思,当下与陈抟见过礼,又朝着张善施礼道:“这位道友布的后天八卦阵,道术玄妙,想来当是龙虎山天师道的根脚,不知老道有没有看错。”
张善闻言,也是洒然一笑,躬身行礼道:“前辈道法通玄,慧眼如炬,在下龙虎山天师道张善。”
李哲玄嘿嘿一笑,道:“那张秉一张天师是?”
“乃是家父。”张善如实回答道。
“甚好甚好,江湖传闻,少天师,少有奇志,年长之后便云游名山大川,已有三十年。难怪上次在龙虎山周天大醮上没遇见你。”李哲玄也是一生云游四方,哪也不闲着,对这个同样喜欢云游的晚辈甚是欣赏。
“李真人谬赞,家父常言,李真人仙踪遍及神州,仙踪缥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实乃吾辈楷模。如今得见实是三生有幸。”少天师多年游历,自是知道其中甘苦,面对同行前辈,便吹捧了几句。
众人见过礼,纷纷落座,青竹见有自家长辈到此,自然安排酒席给师叔祖接风洗尘。吩咐了德鸣去相府知会一声,又吩咐赵匡胤,去樊楼叫了一桌酒席。
他看看天色尚早,打发知客道人去城北二十里延庆观去请吉云师兄。
一切安排妥当,青竹心中暗自琢磨,早不来晚不来,这位罗浮山的师叔祖来此作甚?
第53章 老人家还是要孝敬的
青竹见众人落座,便亲自操持酒席安排,毕竟这位罗浮山的师叔祖李哲玄远道而来,身为后辈徒孙自然要好生接待。
他一边吩咐德鸣去相府通禀冯相公,一边叫赵匡胤去樊楼置办酒席,又命知客道人赶往城北二十里的延庆观,请吉云师兄前来一叙。
待得一切安排妥当,青竹这才有空静思,这位罗浮山的师叔祖为何此时来此?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此时降临阳庆观,没听说过南汉那个地界最近闹出什么大动静啊?
青竹深知罗浮山的来历,罗浮山道教门派传承悠久,他详细回忆了一下师父当年口述的学艺经历。
师父刘若拙一生所学驳杂。早年学道艰难,初在蜀地求法,不得其门,遂云游四方,曾北出汉中,到终南山访仙,又入长安、洛阳,一路上学了不少道法武艺,最后南下罗浮山,得青精真人点拨,融汇诸法,终臻大成。
青精真人虽道法高深,然乃独行散修,不属罗浮正根,仅因修为高绝,凭一己之力占据酥醪洞修行。
酥醪洞位于罗山之北,浮山之南,深藏幽谷,被称为罗浮山最深处。
刘若拙虽得道于罗浮,但其后随冯相公南征北战,整理三清道统,合太清、上清、玉清三派于一炉,成为三清派掌教。三清派与罗浮山并无统属关系,属于有渊源而非继承。
青竹心下暗自揣测,不知道这位师叔祖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按理说若是真有什么大事,不应该上崂山直接跟师父刘若拙商量么?怎么会到汴梁城找自己?
想了想八成还是与商路什么的有关,自己在汴梁,背靠相国府,手握运河水师,运河总理衙门是冯相国掌控天下商业的重要一环。
心中有了计较,青竹稳了稳心神,打定主意,席间只管吃喝,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一切事情等问过了冯相国再做决断。
不多时,赵匡胤已从樊楼归来,以青竹的身份,樊楼掌柜自然知道这位少掌教的份量,一切宴席酒水都按照顶格配送。
半个时辰之后,几个樊楼伙计抬着锦漆食盒入观,方一揭盖,香气四溢,直扑鼻端,惹得德鸣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青竹亲自指挥,将饭菜一一摆上桌,正殿顿时被珍馐美馔铺满,端的是当时东京汴梁城能吃到的最顶级酒宴。
樊楼的酒水果然讲究。一壶温好的云雾春摆在主位,酒液透亮,晃一晃,便有一层淡淡的酒雾浮起,醇厚绵长的米香直入肺腑。
另一盏桂花蜜酒,甜润清雅,微微荡漾着一丝桂花的馥郁。
更有一坛琥珀烧酒,烈性醇厚,光是揭封便能闻到酒气冲鼻。
“啧。”李哲玄伸手取过酒盏,轻轻嗅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东京汴梁的好酒,果然名不虚传。”
几道头盘早已摆上。金丝脆鳝炸得金黄酥脆,撒上椒盐,一口咬下,外脆里嫩,鳝鱼特有的鲜香在齿间炸开。
蜜炙火腿色泽红亮,咸香中裹着淡淡蜜意,回味无穷。
南塘醉虾则是活虾现泡米酒,虾壳微微透明,肉质饱满,一口咬下,酒香四溢,鲜甜无比。
主菜陆续端上。青竹亲自揭开一方荷叶,瞬间,清冽的荷香与酥烂的鸭肉香味交融而出——莲叶裹鸭,南唐名菜,外皮金黄,肉质鲜嫩,带着荷叶独特的清香,令人垂涎。
“樊楼的厨子真是下了功夫。”陈抟夹起一块糖炒里脊,里脊细嫩,裹着酸甜适口的酱汁,满嘴鲜美,他奇道:“如此鲜美不失原味,如何做出?”
青竹笑了笑,详细给众人说了炒菜的奥秘,这种技法是樊楼的秘传,讲究的就是一个火候,铁锅刷净,先行炙热,倒入猪油,须得待油温升至七成,方可下料。
至于具体做法,那是樊楼大师傅们的不传之秘,如今在东京汴梁城里,能吃到炒菜的也就几家最大的正店而已。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午后,陈抟和李哲玄好酒,只是酒量不佳,陈抟在弟子搀扶之下回西厢房高卧。
李哲玄还好点,只是有些酒意上脸,青竹恭谨的让出自己的观主静室,请师叔祖委屈一下。
李哲玄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斜卧榻上,称赞道:“不错不错,不枉老道舍得一张老脸,千里迢迢到中原来寻你。这樊楼的酒倒真是天下一绝。”
青竹先帮老人家除了鞋袜,再打来凉水给师叔祖净面,随后问道:“您老人家要是喜欢,就干脆在汴梁城住下,听师父说,罗浮山地处岭南,气候湿热,蚊虫甚毒,山中多有瘴疠。您老不嫌弃,就在我这观里住下便是,若嫌烦闷,再去崂山上享享清福,岂不美哉。”
李哲玄闻言,伸手拍拍青竹肩膀,叹道:“你倒是个孝顺孩子,你我虽是修道之人,但终究还是人,未证大道,总还有落叶归根之意。老道我在罗浮山修行三十载,即便坐化,也想一把老骨头守在冲虚观里。”
青竹倒了一壶凉茶,又从一旁抄起蒲扇,给老人家徐徐扇着风,看到面前的师叔祖,就遥想起师父刘若拙,心中不免腹诽:自己已经去信给他,说是自己在汴梁站稳了脚跟,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请师父下山来汴梁,结果三四封书信都泥牛入海,一点回音也没有。
李哲玄见青竹愣神,出声问道:“想什么呢?话说回来,怎么陈抟那老道和少天师在你这观里斗起法来,先天阵法对上后天八卦镜,搅弄天地气机,真是难得一见。”
被这么一问,青竹回过神来,请教道:“还正想问师叔祖,您是怎么一出手,就把两人的阵法给搅和了?”
“什么话,什么叫搅和?”李哲玄吹了吹胡子,一瞪眼,道,“哪里是搅和,这先天术理和后天八卦本出同源,老道的手段叫调和,怎么到你嘴里成搅和了?”
青竹轻轻一掌嘴道:“从小跟师父学艺,我就最不耐烦学这些术理啥的,有点功夫都炼气练武去了,您跟我好好说说这先天图和后天八卦的事情呗。”青竹笑得像只小狐狸。
第54章 先天后天?
李哲玄瞧了青竹一眼,见他笑得一脸狡黠,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师父教你的时候不好好学,现在让老夫给你补功课。这些术理若是不懂,修道岂不如盲修瞎炼?先天八卦、后天八卦,关乎天地之理、气机流转,岂是单凭炼气练武便可通透的?”
青竹一听,忙不迭地坐正了,一副欣然受教的模样。
李哲玄捋须,缓缓说道:“先天八卦,是伏羲所定,以天地未分、浑然未开的太极为本,象天地之初,气未分阴阳,浑然一体。八卦依太极而生,乾坤定位,生四象,四象化八卦。此八卦之序,乾南坤北,震东兑西,离上坎下,巽东南艮西北,象天道之运行,乃天地之本然。”
青竹早年在驱虎庵中也听过师父的教诲,只是当时年少,整日里想着出去和猴儿戏耍,哪有定力听这些枯燥无味的术数易理。
李哲玄顿了顿又说道:“但天地既开,阴阳交错,万物衍生,气机流转不息,先天之象虽存,却已难适应人世。到了文王,他观察天地万物、人道兴衰,遂将八卦重新排列,定下了后天八卦。后天八卦以坎为北、离为南,震为东、兑为西,巽东南、艮西北,乾西北、坤西南。此序象四时之运转,顺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理。”
青竹听到这里,皱眉道:“怎的先天八卦乾在南,到了后天八卦却跑到西北去了?”
李哲玄瞥了瞥他,道:“这是因为后天八卦乃是依阴阳消长、四时变化、世间万物生克而排定。乾属金,坤属土,坎属水,离属火,震巽属木,艮兑属金。你看,后天八卦之序恰与五行相合,能演化万象,调节阴阳,趋吉避凶。”
青竹托腮思索,嘟囔道:“那依您的意思,先天八卦更像是大道之形,而后天八卦才是天地之用?”
李哲玄闻言神秘一笑道:“倒是还有一桩说法,只在道门内部口耳相传,不见于文字,你师父没告诉你么?”
青竹仔细回想了一下,师父当年说了么?好像有过一次,随口说了点什么,又好像没说过。年头久了,自己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根据模糊的记忆,试探的问了一句,道:“依稀记得师父提过什么,乾位是根据天风所定,依次排列。年头太多,弟子不记得了。”
李哲玄哈哈大笑抄起手边的拂尘在青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摇头道:“你这小娃娃,学艺才几年啊,这就不记得了。学问都还给你师父了。”
师叔祖抄起手边的茶壶猛灌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笑道:“看在你小子尽了孝心的份上,老道代你师父给你补上。怎么说还记得一个乾位由来。门内祖师推测,当年伏羲氏创建先天八卦之时,先民们活动的区域太小,早期又住在北边山里,所以感觉风都是从南方吹来的,所以将乾位定在南边,将坤位定在北方。”
喘了口气,李哲玄继续说道:“想来我华夏文明不断扩张,足迹遍布神州,这才发觉,天风自西北而来,而厚土以西南为最。南方赤热属火,北方极寒属水,以此类推,才有了后天八卦之位。”
青竹皱着眉想了想,疑道:“若说冬日里确实西北风凛冽,北边的契丹我也去了,确实极寒,坎位放在正北却也有理,不过这坤位放西南,弟子还没到过,那里地势高耸?”
李哲玄一幅悠然神往的表情,朝着西南方向望了望,道:“别说你没去过,老道我半生云游,也未曾踏足西南之地,不过根据地理志记载吐蕃地势极高,群山连绵,最高者可直入云霄。其境内多雪山,譬如唐人所载之‘雪域’,终年白雪皑皑,映照日光,如玉龙腾云,气势巍峨。此地空气稀薄,常人若骤然登临,往往胸闷气短,头晕目眩,乃因高寒之地,阴阳之气不同于中原平原之势。”
他顿了顿,指着远方道:“你师父出身蜀地,你知晓否?他曾经跟老道说过自唐以来,蜀中往西,多走茶马古道,若是行至吐蕃境内,翻过雪山入高原,此乃天地隆起之处,群山横陈,川流盘绕。想来不假。”
青竹点了点头,按照自己的理解,说道:“如此说来,周文王那会,先民已经探索到吐蕃高原,那会上面有人么?”
“这谁知道?”李哲玄没好气的往榻上一倒,拍着有些发疼的额头说道,“自中唐以来,吐蕃与中原王朝的关系便如潮汐涨落,时而交好,时而兵戎相见。”李哲玄仰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雕花梁木,语气略显疲惫,却仍不急不缓地说道。
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纳文成公主入藏,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联姻,算是一桩美事。那时候吐蕃国力渐盛,吞并周边小国,又与大唐通商和亲,尚算太平。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唐明皇天宝年间,吐蕃却趁着大唐内乱,屡屡出兵,先是占了陇右、河西,甚至一度打到长安城下,把太尉郭子仪都惊出一身冷汗。
李哲玄游历天下几十年,今日趁着酒兴,把自己的见闻都说了一遍。
青竹听得兴致盎然,忍不住插话道:“听说天宝年间,节度使安禄山史思明叛乱,皇帝老儿躲进蜀地,可是后来不是有汾阳王郭子仪平定了叛乱吗?”
李哲玄冷笑一声,翻了个身,继续道:“当时的大唐已是内忧外患,安禄山史思明是给灭了,可是天下被搅和成了一锅粥。吐蕃趁势南下,趁火打劫,直逼长安。后来吐蕃人虽被驱逐,但他们却占住了河西、陇右、西域,一直到德宗年间,还曾攻陷长安,把皇帝逼得仓皇出逃。”
青竹学艺这些年只是读了道藏,崂山那地界哪有什么像样的史书看,听得吐蕃还曾攻陷过长安城,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国力衰微,竟至于此?那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第55章 都聚齐了,准备开会?
李哲玄一生最爱云游,见闻广博,从先天图到后天八卦话题渐渐聊到吐蕃,大唐,青竹听得入神,两人说话甚是投契,结果就开始跑题了。
青竹感慨国运衰微,倒也触动了李哲玄的内心,老道士叹了一口气道:“世事无常,当真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谁也说不准,吐蕃后来内部宗教斗争、权臣篡政,各地纷纷割据,甚至连他们自己的赞普都被大臣所杀,吐蕃国一夕崩解,碎了一地。”
“再看看大唐,亦未能长久。黄巢作乱、藩镇割据,白马驿之祸终于断了唐祚,现如今连西北的回鹘、党项,甚至昔日附庸的南诏,都趁机独立称王。”说到这边李哲玄顿了顿,又小声说道:“如今,这帮沙陀蛮子的小朝廷哪有能力管远在天边的事情,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青竹听了师叔祖的感慨,缩了缩脖子,也小声道:“师叔祖,您老人家也不看好沙陀人的朝廷?”
“那能好得了么?沙陀人本就人数不多,虽然战力高强,但也是各自为战,当年李克用尚能统合各个部落,现如今这位……”李哲玄想着现在阳庆观还是石敬瑭下旨修缮的,便住了嘴。
青竹赧颜一笑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莫谈国事,还是说说阵法道术,毕竟咱们修行人,不掺和这个。”
李哲玄没好气白了他一眼,笑骂道:“就你家掺和的最多,你那师父当年下山来,跟冯道联手扳倒了李存勖,现如今又把你送到冯相国身边听用。老道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想的。”
“怕是让弟子红尘练心?”青竹自然是知道师父和相国大人的想法,只是个中隐秘实在是不足以对老师叔祖明言。
“也罢!”老道士一拍大腿,“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小子别给红尘迷了眼就行。老道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席面,如此奢靡,汴梁的香火这么旺盛么?”
青竹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脸,惭愧道:“哎,这不是孝敬师叔祖您老人家么?再说,弟子保着冯相国出使一趟契丹番邦,那一路,卧冰爬雪的,老相国怜我辛劳,特许我吃饭挂他账上。樊楼一切开销,月底到相国府结算。”
“合着这顿饭,你这小猢狲是借花献佛啊?”李哲玄一瞪眼。
“您老这就没意思了,是不是咱们爷们吃着了,是不是没在陈抟和张善面前丢人?”青竹理直气壮道。
“这……”老师叔祖为之语结,心中暗想:话虽如此,怎么感觉又给这小子绕进去了。
想了想也没啥话好反驳,老道便只能作罢。
“话说回来,怎么陈抟和少天师张善都在你这观中,先天阵是陈抟的手笔,怎么俩人还斗上法了?”李哲玄又提到院中的奇象,问道。
青竹便原原本本把事情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重点说到陈抟代表方仙道,想要洽谈商路之事,搬出了崂山和方仙道的渊源。
自己跟相国大人商议以后,弄了一门奶糖生意给他。陈抟的事情安排好了以后,老人家就在阳庆观暂些几日,由于感念青竹的仗义,出手调了调观中的风水格局。
谁知道天师道的少天师前几日来,为了彰显自身手段,用雷击乌木簪镇守了阵眼。陈抟这才出手弄出先天大阵,俩人就在小小阳庆观里各施手段,比拼了起来。
“要说还是师叔祖高啊,一出手便把这二人的阵法都镇住了。”说到此处,青竹小小的给自家师叔祖拍了一个马屁。
“你这小滑头,”李哲玄又笑骂了一句,他微有些倦意,半眯缝着眼睛说道,“那个小玉鼎,本就是准备给你做见面礼的,还有些俗事,老道乏了,先睡个午觉。哎,这间是你的静室,老道占了,你到哪里休憩?”
“无妨的,师叔祖踏踏实实住下,弟子也不常住在观里,一般都是带着德鸣住相国府。”青竹见李哲玄眯缝着眼,站起身来告退。
“去吧,晚上的饭菜清淡些就好,那个琥珀酒味道不错,老道甚是喜欢。”李哲玄摆摆手,临了吩咐了一句。
青竹退出静室,心中暗自琢磨着,自己小小的阳庆观何德何能,天下间道门的势力现在几乎算是到齐了。
他再往深层想了想,方仙道的陈抟,来自长安,代表西域商路;少天师张善,来自南唐,江南西道境内,走水路,也是之前冯道和自己布得局;师叔祖李哲玄,关系算是亲近,代表岭南的罗浮山,南汉国境内。
这么算来自己代表三清派,这会阳庆观里算是道门代表联席会议?
青竹盘算着弄个圆桌啥的,仿照北七州那边开个会吧。
三方势力各有所求,青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德鸣和赵匡胤跟在他身后,看着青竹时而皱眉,时而奸笑。
赵匡胤捅捅德鸣,问道:“师兄,我师父这是怎么了,看着像是发癔症啊?”
德鸣跟随青竹毕竟日久,人小鬼大的他故作高深的点点头,教育师弟道:“师弟啊,你跟着青竹师叔毕竟时日尚短,根据师兄我的观测。师叔就是憋着坏在算计人。”
话音未落,小德鸣头顶又挨了一个爆栗,青竹现在习惯了,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把爆栗准确无误敲在德鸣小圆脑袋上。
德鸣哭丧着脸,抱着脑袋,撇着嘴,赵匡胤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使劲捂着嘴。
“现在可以啊,当着面编排你师叔我。”青竹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吩咐道,“德鸣在观里看家,若是等下你吉云师叔到了,先到正殿奉茶。匡胤再去一趟樊楼,晚上点些清淡的吃食,外加一坛琥珀酒。帐继续挂在相国府。”
俩小道童各自领命,德鸣又问了一句:“师叔,现在静室让给老祖了,您上哪安歇?”
“晚上匡胤回家,咱们还是回相国府住着,估计得再住些时日,最近观里人来得太多,总得把这些人安排妥了,咱们道观才能安生。”青竹想了想,事不宜迟,自行推开侧门,一溜烟奔向冯道府邸。
第56章 两国分闽
阳庆观本来离相国府就不远,不多时青竹回了相府,熟门熟路到了相国府书房。
老相国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抬头看了看青竹,好几日未见他过来骚扰,不由放下笔,笑问道:“哟,这不是青竹大观主么?什么风把您这大真人吹过来了?”
阴阳话乃是青竹在崂山主修的功课之一,哪能让冯道挤兑住,青竹故意做作,假装捻须道:“唉,贫道掐指一算,相国府当有要事要贫道参谋,这不是舍了清修,过来给相国府效力吗。”
“你这小猢狲,倒是会顺杆爬。正话反说是吧?”冯道跟青竹的师父斗了一辈子的阴阳话,没占过几次上风,没想到现如今连他的小徒弟都斗不过。
冯道抄起桌上的镇纸作势要砸过去,相国书房里的镇纸那自然不是凡品,看着像是鎏金的青铜镇纸,镇纸份量太沉。老头一时手滑,手中镇纸脱手,青竹也没来及细看,就觉得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使了一个“捕风捉影”的接暗器的手法,闪电般捞到自己手里。
入手感觉挺沉,掂量一下有个三五斤份量,青竹低头一看,居然是个老虎形状的摆件,再看看好像是左半拉,冯道书桌上搁着右半拉。
青竹握在手里把玩着,笑道:“这是一对啊。我瞅瞅上面还有字啥的。兵甲之符,右在相国,左在华盖……”念到这里,小道士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再看冯道,得意笑道:“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东西,当年给你师父调兵用的,那个牛鼻子躲回山里了,现在正好传给你了。”
“这玩意?能调兵?调什么兵?”青竹有些发懵,发出了灵魂三问。
“看你个不学无术的样子,这不就是简单一个虎符么?”冯道看着青竹发窘,心中甚悦,笑道,“春秋战国时用此物调兵,老夫不过拾人牙慧而已。还能调什么兵?除了北七州的军队,你还想调哪里的兵?还想调用金明池的禁军不成?”
“我就说嘛,也不能天下兵马任我调用吧。”青竹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又道,“调用太清骑士团也用不着虎符啊?哦,您老是说北七州境内的其他军队啊。怎么,咱们要去打谁?”
“给你个锤子,你看谁都像钉子是吧?”冯道没好气的说道,“还打谁?咱们就七州的地盘,加一起战兵不过三千,能打谁?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将来接管北七州防务的凭证。”
听冯道如此说,青竹也就嘿嘿一笑,将虎符揣怀里,别说还真是挺沉。
青竹收好了虎符,这才把来意一说,现如今的阳庆观可热闹了,除了华山云台观,方仙道的陈抟,江西龙虎山的少天师也来了,自家的长辈代表罗浮山的李哲玄也到了。闹得只有一进院子的小道观,搞得像是在开天下道门会盟大会似的。
听了青竹的话,冯道难得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吟了片刻,老相国这才开口道:“这帮人,精得跟猴似的,比我预想的还快。陈抟那边事情已经安排了,且不去管他。江西龙虎山天师道,本也就通过气,这位少天师过来,无非就是想试探试探能不能从扬子江出海。至于你那个什么师叔祖……”
青竹眉毛挑了挑,问道:“怕不是过来单纯认我这个徒孙的吧?”
冯道白了他一眼,道:“认你这个徒孙也是一步棋,你且看看这个。”相国从卷筒里抽出一封竹筒封装的密信,递给了青竹。
青竹见密封已经拆了,也不犹豫,取出信瓤仔细观瞧。
信中的内容不多,寥寥几笔,所说事情却是很大,信中说,闽王闹得举国不安,兄弟阋墙,政事不稳,又有南汉国遣使来请求共同出兵,平灭闽越,地盘港口,各取所需。
这封信行文风格类似家信,像是小兄弟在征询兄长的意见,青竹揉揉眼睛,看了看落款,明宝二字,想了半天,摇摇头问道:“谁的来信,这个叫明宝的是谁?你小弟?这么大的事情,写的跟家书似的。”
冯道也是无奈摇摇头,道:“明宝是钱元瓘的字。”
一句话差点没把青竹噎着,钱元瓘,吴越国王。
青竹把信瓤一丝不苟的折好,放回竹筒里,又递还给冯道。
冯道单手接过,也不在意,随手插回卷筒里,问道:“南汉国知道吧?”
青竹点点头,看天下舆图不知多少次了,对当下的诸多草头王还都认得一个大概齐。
“你师父修道有成的罗浮山,在哪里,你总该心里有数吧。”冯道又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青竹脑中灵光一现,把最近这些事情都串了起来,当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
想明白这些,青竹苦笑道:“什么道门,说到底都是一帮逐利之徒。”
见他想通透了,冯道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笑道:“天下间谁人不逐利,不吃不喝,那不是死人么?如今乱世,谁活着也都不容易。”
青竹闭着眼睛盘算了一下,自己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陈抟身在关内道华阴县,关内道日子不好过,自行找了过来,这个目的还单纯些,就是为了生计。”
冯道点点头,并未出声,示意青竹继续。
“江南西道龙虎山,处于马楚和南唐的对峙前线,怕是蜀地的商路都断了,只能被迫发展,一直想往东走,玄妙观虽然在姑苏,但是一直被吴越国压着,没有航路。”青竹想了想天师道的情况。
“南汉国罗浮山,这么说李哲玄师叔祖这次过来是给南汉王做说客?”青竹皱着眉有点不怀好意的揣测道。
相国大人则是摇摇头,笑道:“若是要做说客,怎么会到汴梁来,不应该直接去杭州找你师叔闾丘葆真么?”
青竹想想也对,南汉王刘岩拉拢吴越钱元瓘,共同出兵平灭闽越,若是做南汉王的使者,怎么也不至于千山万水的跑到汴梁城找自己这个小徒孙商量吧。
冯道又笑道:“怕是你这师叔祖,目的不单纯啊!”
第57章 港口垄断
青竹听了相国这番言论,眉头微微一皱,思索片刻,缓缓道:“师叔祖远道而来,明面上说是看望太清一脉,实际上,若真是为了南汉之事,也该去杭州找师叔闾丘葆真,就算与闾丘师叔不熟,那也应该去崂山找师父啊。跑到汴梁来找我,我手上有什么筹码要老人家如此折腾?”
“那你自己想啊?七十多的老头子跋山涉水来找你,图个啥?”冯道好整以暇,端着冰镇的绿豆汤美美灌了一大口。
青竹瞅了瞅眼前这位相国,看到冯道胸有成竹,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暗想:八成就是为了搭上天下相国这条线。
盘算了一下,青竹心中有了数,说道:“那八成师叔祖是冲您老来的。”
“哦,何以见得?”冯道半靠在自己的坐榻上故作高深的反问道。
“别装蒜,想想也明白,吴越国明面上是钱元瓘称王,实际上您是背后大东家。”青竹有些鄙视冯道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德行,毫不掩饰的揭穿道,“扞海石塘到现在欠你的帐没还完,钱元瓘有什么大动作,不得听您老的意见?”
“些许阿堵物,老夫并不是十分在意。”冯道索性装到底,摆了摆手,装作兴趣寥寥。
“整条大运河可是控制在您老手里吧,”青竹指着自己鼻子说道,“一赐乐业人帮您打理整条河上的生意,我带着舰队保驾护航,这总不能是假的吧。”
“汴梁几十万人口的大城,不得靠着运河保持生计,老夫也是为了苍生百姓,”冯道懒洋洋的说道。
“您就别装了,”青竹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继续说道,“这次为了给陈抟老头采购海带,我这才弄明白,为什么运河舰队里面有海船做训练舰。还是特意从北七州调来的,规格式样和我在刘家港看到的长乐号如出一辙。”
青竹顿了顿继续说道:“往来的航行日报我也看了,运河舰队在北七州居然还有自己的海港,地址是你挑的,古称叫三岔河口,现在叫相津。取这个名字,还是某人得意洋洋说什么,此地港口甚好,南北运河和海河交叉口,取相国渡津之意。真真好不要脸。”
“这叫什么话,这个名字取得不比三岔河口强多了。”冯道对自己的取名实力是非常有自信的。
青竹没理冯道的抗议,继续说道:“如此一来,从相津港(今天津),到即墨港,到刘家港,再到杭州钱塘港,以及最南端的明州港(今宁波),中原这边的大海港都连成一线,再配合着大运河。天下的航运,都给您老垄断了啊。”
冯道假意谦让道:“这话说的,什么叫垄断,杭州港,明州港是钱元瓘的,即墨港和刘家港都是你师父名下的,迟早都是你的。老夫只有一个相津港,没那么贪心。”
“哪个港口不是唯您马首是瞻。说的好听。”青竹继续不屑的指出老相国这种惺惺作态,令人发指。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总是要翻老夫家底,出家人整日里算计人家产。你倒是说说,你这个师叔祖过来所谓何事?”冯道挥了挥手,不就此问题继续掰扯。
听了冯道的问题,青竹从冯道的书架里寻摸了片刻,找到闽越一地的舆图,摊在书桌上仔细看了看,指着闽地说道:“闽越一地,山多林密,自古陆路难行,境内能看得上眼的就是两个港口,一个泉州,一个福州,泉州在南,当是南汉国眼中的禁脔。福州在北,吴越国想要吃下去,也得跟您老请示一下吧。”
冯道点点头,没说话,没否认就是默认了。
青竹接着说:“这次临时下江南,带着舰队武装游行了一番,算是散了散威风,所过之处,未见到比我部斗舰更强的战船,唯独在刘家港看到了长乐号。您说您也是,弄个海船,非得用自己名字命名。招摇不招摇?”
冯道对青竹这种夹枪带棒的攻击早就免疫了,说道:“少扯这些没用的,另外还有一艘姊妹舰,你是没见到,叫华盖号。这会正从东瀛往回走呢。”
“果然连我师父也没饶了!”青竹一脸无奈,接着说道,“南汉的港口我大概看了一下,从大唐开始,广州港就和林邑做买卖,广州那地界,没有中转港,那些小船,连龙骨都没有,怕是不敢直渡东瀛吧。”
“那是自然,航海不比内河,稍有闪失,船毁人亡。”冯道傲然道。
“所以啊,可怜古稀之年的师叔祖不远万里,还得到汴梁城里拜您老的码头。”青竹似笑非笑的看着冯道,“是不是这个意思。”
被青竹说到心坎上了,冯道老相国指着面前的舆图,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说道:“话说回来,若非看着你师父和你的面子,泉州港的经营权,老夫也不想让出去。”
泉州,素来是闽地的重要港口,虽不如广州港那般历史悠久,却胜在地势适中,水文条件优良。
闽南诸江入海处,潮汐稳定,海口无浅滩暗礁,外有诸多等岛屿作为屏障,能有效抵御台风,算得上是天然良港。大唐盛世之时就被誉为“天下第一大港”,只是此时乱世,商路被限,略显颓势。
青竹又和冯道在舆图上共同推演了一下,南汉国若从陆路出兵,从韶关,过大庾岭,借道江南西道的赣州,这一路兵线太长,补给不易,怕是不妥当。
若是从梅州走,虽然梅州是地处闽、粤、赣三地交汇,但是地势北高南低,而且武夷山还控制在闽越手里,从这里出兵,吃亏吃大了,怕是只能做一路佯攻。
最后看海路,不论是直接从珠江口出发,还是囤水师到潮州港,海上自然是一片坦途,只要日子挑对了,海上水师可以直扑泉州,最为方便快捷。
一老一小在舆图上玩起了兵棋推演,冯道去不得前线,只能在地图上过过干瘾,倒是青竹分外用心,把南汉国的几个港口和闽越的港口地形熟记于心。
两人正玩的起兴,忽听书房外管家冯福通报道:“回禀老爷,剡王殿下带着吴越国使者求见。”
第58章 老夫的沙盘何在?
冯道听闻剡王石重裔与吴越使者求见,微微一笑,放下手中木制兵棋子,对青竹说道:“这来的巧,石重裔带着人来了,你这小猢狲打卦测一下,他带着谁来?”
青竹苦笑摇摇头,说道:“还能是谁?让剡王带着求见,那九成就是闾丘家的几个兄弟,除了几个大舅哥,谁能劳烦他这个闲散王爷。”
踏入正厅时,只见剡王石重裔已然端坐,身旁一位身穿道袍的中年人神色温和,腰悬玉佩,举止间带着一丝江南士子的儒雅之气。
青竹一见,果然是云婵师姐的二哥闾丘云啸,转头对着冯道说道:“相国大人我来引荐,这位便是我上清派闾丘师叔家的二公子,云啸师兄。”
闾丘云啸连忙起身,当着闻名天下的相国面前躬身施礼,口中称诵道:“晚辈上清派闾丘云啸,见过相国大人,见过少掌教。”
各自见过了礼,石重裔一巴掌重重拍在青竹肩上,青竹哪里想到自家好友王爷突然袭击,顿时凝眉瞪眼,转头问道:“你这是闹哪一出?小道爷我惹你了?”
“你个没义气的,回汴梁多久了?也不去我府上参拜?”剡王石重裔反客为主质问道。
“啥?你说啥?真当自己开封府扛把子?凭啥到你府上参拜。”青竹也是一愣,随即想到,自己也无官身,凭啥到你府上,还参拜你?
石重裔原地嘿嘿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要你参拜啊?你那师姐有孕在身,出不得府,汴梁城里也没熟人,天天揪着我的耳朵发牢骚,说你整日野猴子一般,东奔西跑,也不带着小裴姑娘过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她烦闷的要死,她一烦闷,就整日里揪我耳朵,这一巴掌,是我替你师姐抽你的!”
石重裔如此说法,青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想着剡王和云婵师姐成婚有些日子了,刚从草原回汴梁就听说师姐有了身孕,正要去拜见,又遇着突发情况,自己马不停蹄去了江南。送走了澄言,又闹过了玄妙观。
刚回汴梁没几天,又是陈抟,又是张善,又是师叔祖李哲玄,三大道派聚集阳庆观,青竹感慨自己就是天生劳碌命,车轱辘一样,转个不停。
青竹想到云婵师姐泼辣的性子,又听说孕期的女性脾气不好,想到此,自己耳根也是一紧,眼睛四下一转,瞅着闾丘云啸,皮笑肉不笑呵呵了两声道:“云啸师兄,来汴梁也不说一声,呵呵,见过云婵师姐了?”
云啸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嘴角抽搐了两下,道:“见过了,嗯,就是听她唠叨,汴梁没有熟人,少掌教你也不常去看望她,她倒是提起你的时候一直咬牙切齿。”
“呵呵呵呵……”青竹感觉自己牙根都发紧,也顾不得什么少掌教的形象,直接埋怨道:“你身为兄长也不劝慰一二?”
“她那个性子,是我们哥几个能劝得动的?”闾丘云啸一副你在开玩笑的表情,道,“就连爹的珍藏美酒她也敢砸了,你看我们哥几个谁敢拂逆她的意思?”
青竹心下恍然,难怪当年帮着石重裔求亲之时,这哥仨放水放得厉害,巴不得赶紧把这位大小姐嫁出去。
青竹再一脸期待的看了看剡王殿下,堆着笑容问道:“剡王殿下,如今在家中,夫纲如何?”
“三从四德呗!”石重裔一脸严肃道,“财帛从妻,家业从妻,身心从妻!”
青竹脸皮抽搐不停,知道石重裔性子软,没想到这么软,给云婵师姐拿捏得死死的,这个货也是指望不上的。
冯道乐呵呵看着年轻一辈的三个人愁眉苦脸,在主位上施施然落座,端起香茗悠闲自得的吹了吹,慢慢品着。
三个年轻晚辈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云啸通报了现在吴越国当下的国情。
吴越国王钱元瓘接到南汉的国书也甚为犹疑不定,吴越本就占着不错的天然海港,福州一地的港口,有些鸡肋,但是帮着南汉出兵,白白让南汉国得了一个天然良港,感觉自己有些吃亏。
青竹听得暗自点头,吴越王钱元瓘果然是个精明人。这年头,谁都不愿意做赔本买卖,尤其是吴越这种家底殷实的藩镇,钱家世代经商有道,更不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好处白白送人。
“南汉国主刘岩给的钱粮不少,可若真替他出兵,打下泉州是他赚,折损兵马却是咱们的。”闾丘云啸叹了口气,“国主忧虑许久,一直拿不定主意。”
冯道听着,笑呵呵地抬眼看了看青竹:“你觉得呢?”
青竹摸了摸鼻子,思索片刻,道:“钱王要不要福州,其实在两可之间,但又不想让南汉捡现成的大便宜吧?”
闾丘云啸点头:“确是如此。”
青竹继续道:“泉州是闽国海贸的咽喉,福州虽然也是个港口,但比起泉州,位置稍差。吴越自己占着杭州港和明州港,海贸已然兴盛。若再得泉州,掌控整个东南海贸,确实是个大好事。”
早有仆役从相爷书房取来东南舆图,几人在案几上摊开,细细端详起来。
相国大人眉头紧皱,看着舆图颇为不满,问道:“冯福啊,冯福。”
大管家冯福直接从正厅门口闪现出来,速度之快,感觉不在青竹身手之下。
冯福笑容可掬,躬身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之前老夫让你们做的沙盘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弄出来?这么简单的事情,做了快小半年了还没弄出来?”
冯福苦笑道:“回禀老爷,按照各地呈上来的舆图搭建的沙盘早就做好了,只是匠人们把各处沙盘拼在一起的时候发现拼不上,对不齐。”
冯道一听,捏了捏眉心,无奈道:“早就说了,要统一比例,我的天啊,不懂倒是问老夫啊,忙活这么长时间,做出来的东西还不能实用,真真气煞老夫!”
青竹和冯道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冯相国有些新词,外人不解其意,他倒是在军中多看过舆图,也留意过舆图下方的尺寸,暗自点头,劝慰了一番闹脾气的老相国,便让冯福带路,几人移步到了盛放沙盘的房间。
第59章 以命入局
房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墙壁上挂着几幅手绘舆图,而正中央则摆放着六块沙盘。
青竹目光扫过,便见中原、巴蜀、吴越、闽越、南汉、契丹六个板块错落摆放,地形、关隘、城镇一一标注,河流、山岭皆有起伏,近前细看,竟仿若真实地貌缩影。
然而,冯福所言不假,这六块沙盘因比例尺不统一,大小不一,东拼西凑间,竟无法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冯道长叹一声,拈须道:“你看,若要排兵布阵,统观全局,这等错乱的沙盘如何能用?”
青竹凑近细看,只见中原沙盘最大,汴梁城居于中央,四通八达;吴越、闽越相对较小,南汉地盘紧邻海岸,而巴蜀地势崎岖高耸,险峻非常;契丹则显得尤为狭长,北方草原辽阔,几条河流纵横,勉强能拼接出边境线的轮廓。
青竹伸手比划了一下,皱眉道:“这契丹的沙盘偏小,若按中原的尺寸,恐怕应当再大上一倍;而南汉、吴越一带的比例偏大,难怪拼不拢。”
冯道哼了一声,满脸不悦:“是啊!老夫早就说了,弄不明白就过来问老夫。当日我命府中的匠人按照舆图比例制作,谁知工匠虽精通雕刻,却不通测绘,我又忙于政务,竟未能亲自校对,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气煞我也!”
一旁的冯福低头赔笑道:“老爷,沙盘虽不匹配,但工艺精细,若能调整比例尺,倒也不至于废弃……”
青竹帮腔道:“是啊是啊,相爷息怒,息怒,这么大年纪了,气大伤身。照我看来,中原的比例倒是合理,吴越这块做的也是精细,想来匠人也是用了心的。云啸师兄你对闽越熟悉不?”
闾丘云啸站在代表闽越的沙盘前仔细观摩,点头肯定道:“真山真水,确实详实,实际上钱王爷对闽越并无太大兴趣,闽地九成都是山地,除了沿海有些平原港口以外,本没有什么价值。”
听闻云啸的话,冯道,青竹,石重裔纷纷走到闽地沙盘前观摩。
青竹上下看了看,也是眉头大皱,闽地北接吴越,南连南汉,西边就是南唐的江南西道,处在三面夹攻之下,只是这块地方,果然如同云啸所言,九成多的土地都是山地。
几乎没啥平地可以耕种,想来人口应该也不繁盛。
难怪之前没人想要,闽越在天下中应该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割据政权。
石重裔看着也是直嘬牙:“这闽王治下能有多少人口?看这些山地,也住不了几个人丁啊。”
冯道想了想,这也不是啥机密,随口说道:“这几年老夫忙于中原事务,没怎么关注,李嗣源在位的时候,国书上写的大约三十万户,石官家登基以后报来大概三十五万户。”
青竹心中默算了一下,按三十五万户推算,总人口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到一百七十万之间,比起吴越、南唐等地,确实算不上什么强国。
而且考虑到山地多、耕地少,真正能征召的兵力恐怕更是有限。
冯道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道:“这些年,闽越王知审那几个小子也不成器,兄弟几个一直在闹腾,估计人口还得降一降。”
云啸点头:“正是如此,钱王这些年除了跟南唐有些冲突,境内倒是国泰民安。只是……”他看了一眼冯道,斟酌着措辞,“吴越国中对这场战事其实也存疑虑。”
冯道轻哼一声,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慢悠悠地道:“打几个闽越蛮子,有什么疑虑,莫非钱元瓘这几年文恬武嬉,八都兵的刀剑不利否?”
云啸听闻相国不轻不重的问话,脸一红,道:“钱王殿下,掌兵颇慈,对百姓有恩义,只是治军总有些……”
钱元瓘性子柔和,善于抚慰将士,本身又比较讲排场,安于享乐,所以军中威望不深。
冯道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这位王爷的习性,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吴越一地有八都兵镇住场面,自保当是无虞。
“你家王爷派你过来,是个什么意思?”冯道抬了抬眼皮,问闾丘云啸。
听到老相国正式发问,闾丘云啸躬身施礼回道:“王爷也曾召宰相沈崧商议过,沈相公说从温州走陆路出兵福州,山道通行艰难,补给不及。不若用水师走海路。”
冯道闻言笑道:“这个沈老夫子,算账算得倒精,算到老夫头上来了。”
石重裔和青竹不解其意,唯有云啸有些脸红心虚的低下头。
冯道解释道:“吴越国内净是些内河水师,近海防卫倒也罢了。要想跨海作战,他钱元瓘哪里有那么些海船?派云啸你过来就是想借老夫的远洋水师帮忙吧。这沈夫子,到底是做了一辈子官,端的好算计。”
随即,冯道又笑道:“哪天再去一趟杭州,非得敲敲这老家伙的竹杠,让他好好陪我喝两盅。”
沈崧者,晚唐时节乾宁三年(公元896年)的进士,年长冯道将近二十岁,冯道与他都是文人出身,甚是相投,始终戏称他是老夫子,老书虫,实则相当敬重。
听冯道说的风趣,石重裔和青竹纷纷附和,唯有云啸依旧束手躬立,面露戚色,缓了缓才说道:“晚辈出发之前就听说沈相身体有恙,卧榻不起,到了汴梁城,这才收到邸报,沈相于十日前病殁。谥号‘文献’。”
“这,”冯道有些不可置信,细细掐算了一下,沈老夫子今年七十有五,按当时寿命来算已是高寿,一时间竟无语凝噎,愣在原地半天,掩面长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老夫子啊老夫子,没想到这把你够狠,以命入局。某家不下场也得下场了。”
说完这话,老相国也是面带沧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带着几个晚辈回了书房,他命青竹研墨,自己酝酿了片刻,凝思静神,随后笔走龙蛇,为离去的友人写下一篇祭文。
吹干了墨迹,再命云啸由驿路发回。云啸领命而去,石重裔也趁机告退,临走还不忘朝青竹比划了一下,晚上到他府上吃饭。
第60章 闽越就这么分了?
待石重裔和闾丘云啸告辞离开,冯道又让青竹把江南的舆图找来,再书桌上铺开
青竹依言去书架上取了舆图,小心展开,摊平在书桌上。冯道站起身来,手背在身后,凝神细看。
这幅地图显然是特意绘制过的,吴越、闽越、南唐、南汉的疆域边界一目了然,沿海的港口、重要水道、山川关隘皆有标注,甚至连各地的驻军大致分布也隐隐可见。
冯道的指尖在福州、泉州之间点了点,沉吟片刻,又顺着闽江往上游摸索,最终停在剑浦一带。他目光幽深,轻声道:“青竹,你看这里。闽越这块地真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青竹天资卓绝,悟性奇高,自下山以来,在冯道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又自己独自领过军,现在对于山川地势,行军布阵也颇有见识。
他看着舆图,指着闽越茫茫多的山地,笑道:“果然不是块肥肉,难怪这么多年,南唐徐知诰容忍他睡在卧榻之侧。”
“那家伙今年改名叫李昪了,”冯道摸着胡须,纠正了一下,道,“非说自己是唐宪宗的五世孙,这往脸上贴金的毛病,多少年了也改不了。”
青竹不置可否的笑笑,突然想到一事,问道:“他这么一改姓,下面子子孙孙都得改过吧,好大一家子人呢。”
“那可不,”冯道不屑的笑了笑,道,“跟你打过交道的徐瑶,现在改名叫什么李璟。他那个儿子,改叫李从嘉了。我觉得还不如直接一步到位叫李煜。”
“连名儿都改了?”青竹习惯性的挠挠头,没在意冯道的话,道,“这家伙对自己义父得有多大怨气。”
冯道摆摆手,指着舆图说道:“不扯那些有的没的,即便是块鸡肋,也不能让一家独大,这样子局面不好控制。”
冯道在闽越的五处府城点指了几下,青竹眼神随着老相国的指尖注意到这几个府州的分布,分别是建州、汀州、漳州、泉州、福州,其中漳州泉州挨着,建州、汀州在闽西,福州离着吴越最近,挨着温州。
青竹笑道:“整个闽地不过五府之地,相国大人要给他们拆这么碎。”
冯道知道自己心意已经被青竹猜出来,也不藏着掖着,细细分解道:“那还能怎么着,闽越之地本来汉化就不深,区区五府之地,方言之复杂令人发指。除了沿海两个港在老夫眼里有些价值,其他地方真是弃之都不可惜。”
看着冯道弹指之间就把好端端的一个闽越之地拆成三份,青竹乐道:“按照相国大人这么一个搞法,福州并入吴越,泉州、漳州交给南汉国,汀州建州那直接给南唐?”
“又不是老夫的地盘,什么叫直接给南唐,让李昪自己派兵过去占呗,”冯道掏了掏耳朵,对这等天下小事并不是十分在意。
青竹哪里敢托大,仔细盯着舆图看了一会,便道:“可南唐若要对闽越作战,恐怕得翻过戴云山,行军极为不便。建州汀州这俩州府,还有这个深处山中的漳州府,一看就没什么油水,拿下来有点得不偿失。”
“漳州更靠近泉州,老夫估摸着南汉刘岩想来个搂草打兔子,一并都拿下。”冯道将手指轻轻点在漳州的位置,泛起了招牌式的笑容,青竹常常攻讦,说这是奸相之状。
看着冯道又露出这样的表情,青竹心道:老相国又憋着害谁?
果不其然,冯道眼珠子转了转,又道:“不能平白便宜了刘岩那货,总得给闽越百姓一个退路。”
“哦,相爷计将安出?”青竹凑趣的捧了一个哏。
“到时候再说!”冯道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惹得青竹直翻白眼。
大体的安排已经妥当,冯道也不耽误,草拟了一封家书,将自己的意图直接写成方略,回给了吴越国王钱元瓘。
没多久,书信写成,老相国亲自画押,再用上私章,最后蜡封好,交给冯福,要他用密级最高的线路,送到杭州钱王宫。
忙活完了对吴越的安排,青竹原本想走,想着今天还得收拾一下,晚上去石重裔那边赴宴,冯道看看天色还早,又吩咐人,传南唐使节到相国府会见。
青竹只得先回自己小院,换了身新道袍,继续坐在相国大人的书房里候着。
不一会,管家冯福又来报,南唐使节到了,青竹起身相迎,一看却是熟人当年在江南一起陪着当时的南唐世子徐瑶,现在叫李璟的家伙喝过酒,正是南唐东宫秘书郎,韩熙载韩大人。
青竹有些意外,这位老兄乃是李璟的心腹,江南有名的才子文人,怎么跑到汴梁来做使节了?
韩熙载看见青竹,也是一愣,没想到在天下权相的书房里能遇到这个方外人,不过毕竟是沉浮宦海多年,这位老帅哥立时换上亲热的表情,一边见礼一边笑道:“不成想道长在相府听用,当年金陵一别不觉有年,真是令韩某想念得紧。”
青竹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错愕,不过随即脸上浮现出热切的表情,半开玩笑般的指责道:“那日里,世子爷与你,还有那位冯延已冯夫子,没少灌贫道酒喝。我与剡王殿下实在是不胜酒力,半道就跑了。失礼失礼,还望韩大人原宥。”
见青竹这套官场虚伪客套的把戏玩得挺溜,冯道甚是欣慰,心道:若是当年刘若拙有青竹这么机敏,自己得省多少事,起码有三成的人情往来,他刘若拙出面就足够打发了。
与韩熙载见过礼,三人在书房中安坐,冯道老谋深算,话题一直在江南税赋,长江航运,运河防务,以及南唐对马楚的攻势上绕,每每蜻蜓点水一般的浅聊辄止,弄得韩熙载摸不着头脑。
青竹在一旁陪坐,眼瞅着冯道话里话外不聊正事,心中也是好奇,偷偷瞅了冯道一眼,却见冯道很隐秘的使了一个眼神。
青竹心中暗自揣测,老相国如果开口,难免给南唐朝廷落下口实,又想通过我的嘴,把这事捅出去?
正在内心思忖间,忽听冯道开口说道:“南唐新立,政务繁忙,韩使君替本相给他带个好。”说完端起面前的茶盏,以示送客。
第61章 逢人只说三分话
韩熙载也是通透人,看着主家端茶送客,虽觉莫名其妙,却也不好再留,只得起身拱手:“相国事务繁忙,在下不敢多扰。”说罢,便随青竹出了书房。
青竹站在书房门口,朝着相国大人拱拱手,便道:“韩使君,贫道送送您。”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之上,风微凉,府中廊柱上的灯笼摇曳,映得韩熙载半边脸明明暗暗。
他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随口问道:“道长,适才冯相国言语颇多遮掩,不知是何用意?”
青竹笑了笑,不动声色道:“相国年岁已高,凡事谨慎,韩使君不必多虑。”
韩熙载闻言,侧目瞧了瞧青竹,意味深长地笑道:“青竹小友,某家年轻时也曾在洛阳为官,对相国大人也略有耳闻。”
他话锋微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南唐遣我入汴梁,本就是想与中原修好,今日冯相国召唤外臣,却只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不知是何缘故?”
青竹心中有苦自知,南唐非比吴越,吴越国的事情,冯道能做一半的主,南唐国主李昪,性子阴刻得紧,可不是那么容易摆布。
青竹拿捏了一下尺寸,笑道:“贫道不通政务,那日国主殿下登基,小道也有幸一睹江南风采。只是国主新立,相国总觉得缺点什么以安江左民心。”
韩熙载轻轻一笑,心中暗道:这老狐狸什么时候关心起江南的政局了?
不过宦海沉浮小半辈子的韩熙载自然懂得打蛇随棍上的道理。
他似是随意地叹道:“江南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吴越、闽越、南汉,还有马楚,哪一家不是在暗中较量?只怕中原诸公,也是无从下手啊。”
青竹嘴角微扬,语气仍旧平和:“使君所言极是,军国大事纷纷扰扰,非是李国主、冯相国此等高位,身不在其中,哪里真正看得明白。”
韩熙载听罢,眯了眯眼,忽然轻叹一声:“道长能时时伴在相国身边,真是令人称羡啊。不知道长可有教我?”
这话就是韩熙载厚颜下问了,老狐狸斗不过,你这小狐狸不就是出来传话的。
见韩熙载问到正事了,青竹想了想,绕着弯子说话也确实费劲。不过也不能大咧咧的直接说,相国大人准备让吴越和南汉南北夹击,灭了闽越,占了福州泉州两个港口,剩下的山地,实在不惜得要,便宜你们南唐了,派兵翻过戴云山,汀州建州你们自己拿去玩吧。
这种大白话的战略意图说出口,估计李昪听了能直接气吐了血。
青竹沉吟了一下,心念急转,手上掐着道诀,先念了声道号:“道生无量天尊,贫道随侍相国左右,但凡军政机要,自是要回避一二。”
听了这话,韩熙载心中不停骂娘,你个小道士回避个屁,天下间谁不知道老狐狸给你准备了多少东西,在我这里装什么悲天悯人的出家人。
但是心里骂着,脸上却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笑着说道:“那是自然,江南盛传,道长道法精深,武艺超群,乃是太清宫百年难得一遇的修道奇才。自然不沾染红尘俗务。”
这话捧得就有过了,青竹心中自然是明镜一样,心中暗笑,不过嘴上仍然客套虚伪道:“韩使君过誉了,过誉了。只是最近,相国闲暇之时,与贫道品茗论道,总是哀叹民生之艰辛。说什么王家那几个小子闹得太过,儿子逼老子,老子杀儿子的事情太多。你说贫道一个方外人,哪里知道相国在说些什么。”
韩熙载心中咯噔一下,他身为南唐世子李璟的智囊,对江南事务自然是熟稔无比,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有了计较,不过即便知道你是在演戏,韩使君也要本着演员的基本素养陪着青竹把戏演完。
韩熙载乐呵呵一笑道:“哎呀,罪过罪过,道长方外高人,俗世之间这种悖逆人伦的恶事,怎能污了您的耳目。如此红尘乱世,实在是耽误道长清修。唉,某家在南边为官亦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路阻且长,如云里雾里不辨东西啊。”
青竹闻言表面不动声色,知道韩熙载前面这些都是废话,可以不听。唯独最后两句,似是感慨实际上是今晚谈话最重要的部分。
两边相互试探至此,正是最显功夫的时候,青竹毕竟不像老狐狸冯道久历宦场,好在他自身内功修为够高,默运玄功,提了一口丹田真气,一股清凉意从丹田升起,直贯泥丸,随后如甘霖一般润泽全身经脉,平复心跳脉搏呼吸,给人看上去不动声色。
青竹任由真气抚慰周身,面上不动不笑,挥了挥手道:“韩使君过谦了,贫道略同望气之术,使君福泽绵长,终可建功立业。只是使君乃是火命,最忌水运,小水无妨,大水伤身。切记切记!”
青竹也是满嘴胡咧咧,有段日子没用望气之术,只是借着面相命格什么的藏头露尾,把自己想说的话递了出去。
韩熙载本就是文士出身,自幼也是熟读《周易》,想了半天愣是没听懂青竹话中的意思,好在他记性极佳,虽不明所以,但是硬生生把青竹的原话一一记下。
两人在相府抄手游廊中说了,进行了一番友好的商业互吹,又说了一串谜语,暗地里通了气,这才慢慢吞吞,磨磨蹭蹭走到相府门口。
两人在府门前施礼作别,韩熙载窜上马车,就把刚刚青竹所说的原话一一提笔记录在案,这才吩咐车夫回了南唐设在汴梁的驿馆。
青竹目送马车远去,挠挠头回想跟韩熙载说的话语有无疏漏,回想半天,就怕自己说话藏得深了,老韩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也没办法,反正局是冯道布的,自己就是个传话筒,说的太白了,李昪这枭雄性子,怕是不会咬钩。
站在门房想了想,青竹自觉意思都传达到位了,回书房跟冯道通报了一下成果,又回小跨院准备些银钱,叫上德鸣俩人先去大相国寺采买些婴儿用品,随后溜溜达达转了一个下午,晚上还得去剡王府吃酒宴。
第62章 出手阔气了
目送走了韩熙载,不管这位南唐使者回去怎么揣摩相国的意思,青竹回到小跨院,叫出德鸣,又揣了不少银饼子,俩人趁着还有些时间,准备去大相国寺采买些用品,作为晚上赴宴的手伴礼。
一听去大相国寺,德鸣乐得一蹦三尺高,毕竟这些时日跟着小师叔白吃白住,仗着嘴甜,讨老相国欢心,着实存下来不少散碎银子,这不得好好去相国寺花差花差。
想着要买不少东西,青竹便让管家冯福给自己套了一辆马车。
整个相国府上下谁不知青竹的份量,冯福赶紧命人赶来一辆规格制式与相国专车一模一样的精致四轮大马车,看得青竹都愣了半天。
他围着这辆关键轴承都用精钢打造的大马车看了半晌,疑道:“冯大,你这是把老相国的马车拿来给我用?我承受的起么?”
冯福闻言,笑态可掬道:“怎么了,少爷,您仔细看看呐,车辕上刻着阴阳鱼。这辆车就是专门给您用的。照着老爷那辆仿制的。别的不敢夸口,咱们冯家的车,在汴梁独一份的。”
“我这意思是,是不是逾制了?我就说这车看着眼熟,照着相国的规制给我订做的?”青竹舌头都有些发颤。
“不碍的,不碍的,老爷亲自吩咐的。”冯福摆上上马凳,请青竹登车。
青竹还在犹豫,道:“这么大个马车,我那阳庆观都停不下吧。相国是怎么想的。”
“您就上车吧,”冯福一边搀着德鸣上了车厢,一边说道,“观里停不下,您就在府上住着呗,两边离着也不远。”
青竹无奈摇摇头,也不用踩着凳,轻轻踮脚,上了马车。
这气派的大马车,车夫还专门挂上了象征四品官员的锡顶,一路之上百姓避退,不多时就来到了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前,一如既往的热闹,看来乱世并不能阻止人们赚钱的欲望,。
青竹和德鸣两人一踏进热闹的集市,就被各种吆喝声包围了。
“青竹师叔,你懂这些婴儿用的物件?”德鸣一脸懵懂地跟在青竹身旁,进了一家专门售卖棉布制品的大店铺。
青竹抬眼扫视了一圈,心中有数,笑着拍拍德鸣的肩:“不懂也得买啊,婴儿襁褓、软枕、襁被、虎头鞋,这些总错不了。”
一大一小两个道士进了自家店铺,店家是个精明的老掌柜,笑眯眯地打量着二人,问道:“两位道爷这是家里有喜事?不知是弄璋啊,还是弄瓦啊?”
弄璋就是生了男孩儿,弄瓦就是生了女娃娃。
青竹自然是懂的,德鸣不太懂,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倒是青竹,咳嗽一声,笑道:“有劳掌柜的,贫道一位师姐,临盆在即。我这身为师弟,总要道贺一番,自然是买些应景实用的物件。”
掌柜老于世故,看着青竹和德鸣身上的道袍都是上好的料子,再看看不远处停着的四轮大马车,心中有了数,顺手选了几匹上好的蜀锦和杭绢,展示给青竹看。
青竹哪里懂得这些,老掌柜耐心解释道:“这蜀锦软滑透气,适合贴身做衣物,这杭绢轻薄柔软,适合做包被。”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拿出几件婴儿成衣。
想着剡王石重裔已经约定好了,这孩子若是男孩生下来就是自己徒弟,师父给徒弟买东西,能差钱么?
青竹也不多问,指着掌柜手中的三款成衣,直接一样要了五件。
再看看德鸣的身材,又想了想赵匡胤的个头,顺便再要了两匹蜀锦,不能厚此薄彼,这俩孩子也不能亏待了。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着。这么说来阳庆观里还有个苗训。
罢了,堂堂观主,不差这点,青竹便要了三匹宝蓝色蜀锦,准备给仨孩子一人做几身。
问过了价,也还合理,青竹付过了银钱,将锦缎放进马车,又去了另一家专卖竹木器具的铺子。
掌柜见他们年轻,忙不迭地迎上前:“客官可是要买婴孩奶哺器?我这儿的竹制奶勺,光滑无刺,配上瓷奶盅,最是合适。”
青竹拎起一个竹勺掂量了一下,确实手感温润,便点头买了两套,顺带还挑了个小木摇铃,想着孩子稍微大一点,正好能用来逗弄玩耍。
德鸣进了这铺子基本就走不动道,看着竹蜻蜓想要,看着木人木马也想要,青竹想起自己幼时师父也是宠着自己,捡着成套小玩意,又给买了三套。
想着云婵师姐那个脾气,青竹有些发懵,总得买点胭脂水粉孝敬一下,有道是举拳不打笑脸人,自己端着一盘上好的化妆品,应该能逃过一劫,可是这玩意自己也不会挑啊。
一念至此,俩人又赶到南边的一赐乐业坊,请来了女军师司裴赫,小姑娘眼光好,又能精打细算,晚上再顺路一起去赴宴,岂不美哉。
司裴赫一听是这个任务,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穿过广场,来到一家名为“丽人香坊”的胭脂铺子。
这铺子布置得十分精致,红木柜台后面,几位穿着整洁的伙计正在忙碌,柜子上摆满了各种瓷瓶、木盒,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香气。
司裴赫不等店家招呼,径直走到一处放满白瓷粉盒的柜台前,指着其中一款淡粉色的胭脂问道:“这个可是用上好红花制的?”
店里的女掌柜见是个钟灵毓秀的小姑娘,态度极为恭敬,连忙笑着解释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坊里最温润的胭脂,红花那可是入药的,孕妇也能用,不伤身。”
司裴赫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青竹道:“这个买一盒,等师姐出了月子还能用。”
青竹老老实实地点头,又问:“水粉呢?云婵师姐那个身子娇贵,不能用太呛鼻的。”
司裴赫继续往前走,停在一排玉瓶前,伸手拿起一支白瓷瓶,拔开木塞,轻嗅了一下,满意地递给青竹:“这个‘百花玉露’,是用栀子花和茉莉花蒸馏的,温润不燥,不会熏得头晕。”
青竹闻了一下,确实清新淡雅,没有那种冲鼻的香气,便点头买下,又问:“还有什么?”
司裴赫细细思量了一下,挑了一盒桂花蜜膏,说道:“这个膏子涂在唇上,既能防干裂,又能安神,师姐用着正合适。”
青竹一口气把这些东西全要了一份,再看看小裴姑娘,抽了自己脑袋一下,照方抓药多买了一份,心里这才稍微安稳了一些。
第63章 师弟天生就弱势
四轮马车沿着汴梁城宽敞的街道缓缓驶向剡王府。
华灯初上,街市依旧热闹,坊间的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穿梭往来,城中一片繁华。
马车渐渐驶入王侯贵胄聚居的内城,行至一处不甚宽阔府邸前缓缓停下。
青竹掀起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不禁轻轻咂舌:“剡王府这门头,可比之前气派多了。”
这座府邸原本是石重裔尚未成婚前的王邸,大婚之前,府中早已重新修葺一番。
原本低调的府门换上了崭新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剡王府”鎏金大匾,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门前的石狮也重新打磨过,青竹记得原先那一对石狮子牙缝里都长青苔了。
如今再看焕然一新,已经打磨出汉白玉的本色,气势威严。
府门两旁的红纱灯笼高高悬挂,照得整条街巷明亮通透,守门的侍卫甲胄鲜亮,腰间佩刀,站得笔直,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小裴从车里探出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剡王府,轻赞一声:“云婵师姐果然了得,府上都跟着换了个样子。”
德鸣拎着大包小包,左右打量了一下,嘿嘿笑道:“剡王府有了女主人,总不能再住得像从前那样寒碜吧?你瞧这门楼,单是这些雕梁画栋,就不知道砸了多少钱进去。”
青竹笑着摇头,抬脚下了马车,迎面便有府中的管家亲自出来迎接。
管家名叫石坚,一脸富态,原本就是石家的老仆,他一身月白长衫,头戴纶巾,见了青竹便拱手笑道:“道长,可把你盼来了,王妃这些日子不知道念叨了多少次,说都住在汴梁城里了,您也不来给她请安。”
青竹心中一紧,嘴上说道:“这不是天生劳碌命嘛,她大婚以后,我这师弟也没在东京城里待几天啊。”
管家石坚笑道:“ 王爷和王妃已经在正厅等候了。王妃有孕之后,凤仪不怒自威,道长还是谨慎一些”
这话一说青竹心里更没底了,他赶紧找来精心挑选的胭脂水粉礼盒,亲自端着,迈步进了王府。
进了王府大门,绕过影壁墙,便是一道青砖铺就的甬道,沿途廊柱上挂着一串串暖黄色宫灯,照得整个府邸沉稳而温暖。
走过甬道,进了垂花门,一眼就望见王府正厅。正厅门前站着几名丫鬟,见青竹三人到来,便立刻入内通报。
不多时,云婵师姐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师弟啊,你还知道要来请安啊?都以为你现在成了大观主,少掌教,眼里没我这个师姐了。”
青竹面色一窘,瞅了瞅身边的司裴赫,心想:你倒是帮我圆个场啊。
却看小裴姑娘,古灵精怪的掩着嘴,不出声,指了指他手中的胭脂盒。
没义气的家伙,青竹心中暗自鄙夷了一下,随后看看脑袋圆圆的德鸣。
德鸣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也根本没理师叔这个茬。
良心都给狗吃了,青竹心中暗骂,心中一横,将胭脂盒端在胸前,满脸堆笑,往正厅快步走去。
“师姐哪里的话,青竹这厢给师姐请安了。”青竹一脸谄笑,高举着胭脂盒,来了一个未语人先笑,几步跨进了正厅,朝着主座上的师姐行礼。
德鸣和司裴赫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没出声,跟在青竹身后,进了正厅。
进了正厅才发现,剡王殿下只能打一个旁座,正位上放着一个软榻,云婵有孕在身,只能靠在软榻上会客。
云婵眼睛都没瞅青竹,可怜在外面八面威风的少掌教,举着胭脂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见司裴赫和德鸣进来了,云婵脸上才露出笑意,拍拍榻边,让小裴坐过去,嘴中念叨着:“小裴,你也是,这么长时间,也不常来陪陪姐姐。若是有了意中人啊,一定要看住了。莫要像我那个师弟,整日里不知道到哪里野去了。
哟,小德鸣又长高了啊,就是瘦了点,你那黑了心的师叔有没有虐待你啊?不如投到师姑这边来,以后啊,随便在江南给你建道场做观主。”
云婵一通夹枪带棒的话,说的青竹一个大红脸,他怒目瞪着石重裔,用嘴型说道:“帮我说话啊!”
石重裔耸了耸肩,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香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恨得青竹牙痒痒。
眼瞅着青竹被晾得差不多了,司裴赫掩着嘴笑着,又瞥了青竹一眼,在云婵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
几句话当是说道剡王妃心里了,云婵眼睛一亮,攥着司裴赫的小手说道:“真的现在能用的胭脂?怀了娃以后我都好久不敢用脂粉,生怕对孩子有什么影响。你看姐姐最近脸上黄黄皴皴的,一点都不润了,都不敢见人。”
司裴赫娇笑道:“云婵姐姐真会夸张,哪里不美了,整个东京汴梁城里,哪还能找到比你更娇艳的王妃了,那真是没天理了。”说罢小裴姑娘回头,不动声色的给青竹使了个眼色。
青竹忙不迭赶上几步,将手中胭脂盒奉上,嘴上极尽谄媚之能事,赔笑道:“就是就是,师姐风华绝代,在汴梁城内何人不知,孰人不晓?谁人在背后嚼舌根,待师弟回头找他们晦气去。”一副忠肝义胆的狗腿模样。
司裴赫顺手拈起“百花雨露”,嘀嘀咕咕跟云婵诉说这水粉的好处,说完这个又抄起另一盒“桂花蜜膏”详细解说了用法。
云婵生长在江南,江南气候湿润,到了中原,还真是一时适应不了干燥的气候,这些东西平日里在江南没用过,石重裔虽然对自己呵护倍至,但是大老爷们哪里懂得胭脂水粉里的名堂。
今日司裴赫上门,带着精心挑选的各色水润脂粉,真是送到了云婵的心坎里,不由得凤心大悦,看着师弟青竹也觉得没那么碍眼了,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青竹啊,现在涨了行市了。三清派少掌教,阳庆观观主,不把师姐当回事了。”
“师姐哪里说话,实在是俗事太多,相国拿我当驴子使唤。您大婚之后,我都没在汴梁住上几天。”青竹苦着脸,给师姐赔不是。
“行了,起来吧,你们男人家自己找乐子去。走小裴,咱俩到后花园叙话。”说完云婵撑着腰从软榻上起身,牵着司裴赫的小手,俩人袅袅婷婷的移步后花园去了。
第64章 莫非只能做赘婿?
眼看着云婵挽着小裴姑娘去了后花园,德鸣机灵的抱起胭脂盒很狗腿的跟了上去。
云婵自身的气场本就强大,身怀有孕之后,更添了初为人母的仪态,简直是有了母仪天下之姿。
剡王石重裔在自己王妃面前更是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青竹看着云婵和小裴离去的背影,心下长长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这番马屁的功夫总算没白费。
又瞧了眼身旁没义气的石重裔,只见这位剡王殿下,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鬓角都看见冷汗了。
青竹看着石重裔额角滴下的冷汗,忍不住啧啧摇头,一脸嫌弃地说道:“堂堂亲王爵,手掌开封府,居然在自己王妃面前噤若寒蝉,夫纲何在?我都替你丢人。”
石重裔闻言,抬手抹了把汗,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家和万事兴,本王那是宠着王妃,溺爱,对,就是溺爱!否则家宅不宁,如何治教化百姓?”说着说着,石重裔都自我感动起来,一副为了天下苍生的伟岸模样。
青竹最见不得这种嘴脸,嗤笑道:“说得比唱的好听,兄弟我为你开封府出生入死,连破五桩大案,斩杀贼人无数。今天这事,你也不帮个腔,坐在一旁好似泥胎木偶,对得起我两肋插刀的义气么?”
石重裔不甘示弱,反击道:“啊,我呸。青竹啊青竹,怎么,你不是在军中见惯了刀兵的硬汉吗?刚才谁低眉顺眼、赔笑递东西,嘴里还叫好听的?怎么见着自家师姐就怂成狗?”
青竹面皮一抽,结结巴巴道:“什么怂成狗?我那是敬重!嗯,是敬重,门内长幼有序,师姐她,她入门早,她反正就是地位高。按门规,我就得,是吧。你懂的。倒是你,眼神飘忽,都不敢直视!”
石重裔和青竹两人许久未见,此番见面依然是唇枪舌剑,汴梁城第一损友组合。
两人相互指摘半天,一旁老管家石坚,职业素养颇高,也实在是忍俊不禁,连忙出来打圆场,道:“王爷,道长,酒席也都备好了,不若先入席,边吃边聊。”
两人移步花厅,对面而坐。
虽是王府私宴,却丝毫不见寒酸。石重裔特意让人从樊楼定制酒席,将汴梁最负盛名的菜肴一一摆上,连碗碟都是从樊楼借来的,务求原汁原味。
几案之上,燕窝炖鹿筋、醋溜鱼脍、糟熘羊羔、樊楼招牌的金丝炙鸭,每一道皆是汴梁城数一数二的佳肴。
最妙的是那道“紫绡凤髓”,用上等蟹黄、豆腐与鸡汁慢炖,盛在精雕细琢的青瓷盏中,汤色莹润如玉,满室生香。
青竹抄起蟹壳,问道:“这才几月天,蟹黄就上市了?”
石重裔满不在乎的撇撇嘴,取了一块,洗完了蟹膏,抹抹嘴,道:“这都没吃过,早蟹不知道啊?”
青竹噗嗤一下乐出了声,直愣愣的盯着石重裔,笑道:“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难怪你夫纲不振。唉,兄弟我给你开个方子,怎么也得让你重振雄风!”
石重裔咂吧了半天滋味,这才反应过来,拿起蟹壳就扔青竹,怒道:“什么腌臜心思,你个出家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啥!什么早蟹?本王好的很。”
没了女眷,两兄弟在一起说话就奔放多了,好菜不能无酒,此时夜间仍有些暑气,席间除了一坛西域葡萄酿,尚有江南贡来的桂花露。
青竹跟司裴赫相处久了,偏爱葡萄酿,石重裔娶了云婵之后,口味也变的偏向江南。
两人各取所需,相互敬了一杯,石重裔屏退了四周的仆役,貌似漫不经心的说道:“从相国府出来,我那二舅哥就出了汴梁,想是亲自拿着密信回了杭州。你跟着相国时日这么久,说老实话,相国怎么看待当下时局。”
青竹正满饮了一杯,见友人突然如此认真起来,不由也打起精神,说道:“你一个太平王爷做着,操那么多心干嘛?”
“不一样啊,云婵眼瞅着就要生了。”石重裔四周扫视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这个身份尴尬,若真是生了男娃,总会有所顾忌。”
“你不想要个儿子啊?”青竹找了根牙签剔剔牙,不太在意的问道,“你还担心你那个便宜大哥有什么心思?怕是官家也不让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石重裔皱着眉,道,“你没看我王府门前都是禁军把守。现在宫内禁卫基本上都换成齐王兄的人马了。二舅哥这次过来,带了不少上清派的道士,就在王府旁边又盖了几间房,算是我剡王府的家庙。”
“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青竹依旧悠然自得的剔着牙,道,“有相国大人照拂着,还有我这个高手在,谁还能动了你家分毫?况且云婵师姐本来家世渊源,更有吴越钱王的背景。你家那个便宜大哥,脑子清醒的话,不会轻举妄动。”
看着石重裔脸上仍是忧色未解,青竹放下牙签,坐直了身子,问道:“你到底愁个啥?莫非其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石重裔苦笑了一下,道:“该告诉你的我都说过了啊,齐王兄现在就是不愿意有子嗣,他一直钟情我那个寡嫂。就想着登基以后,立她为后,然后生育太子啥的。”
“你们沙陀人都什么风俗?”青竹也是大大的挠头,道,“你有什么想法?相国大人不是说了么,深宫里,官家有妃子就要分娩了,冯老头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说八成是男孩,所以你别这么大压力。”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一条退路么,”石重裔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暴露出了心思,道,“相国大人有没有提过,我现在这个状况,不尴不尬的,真要是齐王兄上位了,我当如何自处?”
青竹搓了搓脸,刚刚葡萄酿喝得过于奔放,有些上脸,他笑道:“你就是杞人忧天,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得,非得留在汴梁?吴越,北七州,哪里不能安身立命?”
石重裔闻言,长叹一声:“莫非真的只能去江南做赘婿啊?”
第65章 猜谜语
青竹听到这句“做赘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都笑出泪花,摆摆手道:“你想多了你,至于么?杭州府多好的地方,在西湖岸边,盖个别院,带着婆娘孩子,关上门过小日子,你就美去吧。这等好日子,兄弟我求都求不来。”
石重裔瞅了他半天,确认青竹不是正话反说,反问道:“你倒是想啊,相国能放你走?你归隐田园了,相国府这么一大摊子事情交给谁?”
青竹想了想,颓然点点头,端着酒杯,跟石重裔碰了一杯,一饮而尽,感慨道:“我也没想到,下山不到两年,天南海北都跑了一遍,你说天下间纷纷扰扰,什么时候能消停?”
“你别说这风凉话,以你的身手武艺,天下间哪里去不得?”石重裔也是颓然,喝完了杯中的桂花酿,叹息道,“我生在军中,可惜体弱,开不得弓,舞不动槊。乱世之中,恐怕最后也只能靠着媳妇,到江南暂避。”
青竹放下酒杯,拿起银箸,恶形恶状的剔着牙,挑着眉眼珠四下转悠,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要是这么为难,要不,问我替你把齐王……给做了?”
一句话呛得石重裔直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没喘过气,如此奔放的话语,剡王殿下实在承受不起。
好半天喘匀气息,石重裔赶紧压低声音说道:“你说啥呢,要不要命了?这话是能在我府中说的么?是能在汴梁城里说出口的么?”
青竹浑不在意的继续剔着牙,啐了一口剔出来的牛筋,笑道:“怕啥,说说而已,你当小道爷我办不到?还是怕走漏了风声,连累了你?怎么说,小道爷也在万军之中取了主帅的性命。汴梁城里防卫粗疏,好好规划一下,问题不大。”
“哎哟,我谢谢您,我的祖宗诶!”石重裔脸都快抽成苦瓜了,差点给青竹跪下,他哀求道,“怎么说那也是我哥哥,也是一朝的储君,我求你了,许他不仁,不许我不义。”
“这么一个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青竹也就是过过嘴瘾,京城里刺杀亲王的勾当,也就私下吹牛说说,毕竟现在石晋朝廷控制力犹在,官家虽然窝囊,但也毕竟一朝人王地主,金明池大营的沙陀精锐也不是摆设。
“行了,打住吧。”石重裔看了看四周,甚幸没有旁人在场,他赶紧换话题道,“我们还是讨论讨论西湖边盖庄园的事吧。”
“你这人,开不起玩笑。”青竹又调侃了一句,道,“先别想着你的别墅了,你那二舅哥既然已经回杭州通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又得离开汴梁了。”
石重裔闻言点点头,道:“又要你去带兵?你们运河水师不是只管内河么?啥时候还有海船了?”
“河运总理衙门倒是没几艘海船,架不住相国大人家大业大,估摸着都在北七州的海港囤着呢。这次我下江南,看见一艘,停在刘家港的海船,真威风,就叫长乐号。你说那船是谁的?”青竹想起那艘巨大的海船,不禁心驰神往。
“有时候真是羡慕你,驰骋塞北,纵横四海。我只能在家陪老婆孩子,混吃等死。”石重裔无奈的感慨道。
青竹白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想得美,你也别闲着,河运总理衙门你也挂着差事,我不在这段日子,你把这帮人看牢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德鸣探头探脑的从后院回了正厅,他圆圆的脑袋甚是讨喜,云婵王妃看着欢喜,随手赏了一朵金宫花,小家伙拿着朝师叔炫耀着。
眼瞅着天色不早了,云婵有孕,精神困倦,小裴陪她说了会体己话,便也告退出了王府后宅。
石重裔和青竹最后又喝了一盅酒,把大体上的事情都安排了,剡王亲自送客人到门口,这才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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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粉两头,这边相国府基本上把闽越的事情讨论安排妥当了,可苦了南唐使节韩熙载,青竹一番含含糊糊的说辞,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韩熙载拿着自己抄录下来的两人对话,揣摩了半天,感觉青竹最后几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不似他平日里说话的风格。
他唤来身边的幕僚宋摩诘,两人商议着,宋摩诘是南唐宰相宋丘齐的侄子,宋丘齐无子,这侄子当做亲子培养,此番随着使团到中原也是积攒一些功绩。
两人对照着对话笔录一番推演,韩熙载皱眉道:“这个小道士,跟在老狐狸身边,倒是滑不留手,只是不知道这个王家到底说的谁家,与我南唐接壤的,王瑜,王彦平,王延钧都是实权人物,到底说的是哪一个?”
宋摩诘倒是记起在叔父的书房里看过的邸报,说是现如今闽王王继鹏似是对自己几个兄弟和叔父都动了杀心,这家伙本就是弑父篡位,有逆人伦。
青竹所说的王家几个小子闹得不像话,是不是指的这家人?
宋摩诘笑道:“别的不好说,使君大人可知,邸报曾说道,年头王继鹏弑父篡位,已经把亲爹王延钧给杀了。只是这家伙心高气傲,还没向石晋归附,对内只称监国。”
“有这等事?”韩熙载悚然一惊,不过转念一想,闽地境内,九成都是山地,本就与外界来往甚少,若是关上门自己做土皇帝,外界还真的知之甚少。
韩熙载连忙取来闽地的舆图,照着对话语录一一对照。闽地多山,南唐的舆图更是粗疏,大略标识出五个大府州的位置,再无其他。
宋摩诘对照笔录,皱着眉头道:“小道士一嘴云山雾罩的,不过既然提到使君建功立业,那就是跟开疆拓土有关。闽地还真有一座大州,建州府,莫非指的是这里?”宋摩诘朝着建州的位置指了指。
韩熙载政务能力一般,倒是颇通文辞,想了又想,才道:“那什么观我一身火命,不可近水,意思就是海边的港口福州和泉州不能拿,小水则止,最多给个汀州?”
宋摩诘奇道:“何解?”
第66章 水师装备
韩熙载听他问起,眉毛一挑,眼角滑过一抹不着痕迹的轻蔑,心中暗道:到底不是正经宋相的子嗣,读书太少,识字不多,连一个‘汀’字的出处都未曾留意,还敢对建州福州指手画脚。
可他面上却还是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才淡淡开口:“‘汀’者,小洲也。乃水中洲渚之义,虽为水地,却非深海大港之属,只是溪流旁微凸可居之处。自古文人以之指幽僻僻静、清浅之境,且有孤立之意。”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那幅舆图中汀州的位置,道:“你看,此地虽在闽地之西,却多为山林环绕,江河流经而不成湖泊,正应了‘小水则止’的说法。至于福州泉州,皆临江滨海,潮汐通舟,我朝本就被吴越锁了出海口。若是放任我朝拿到福泉二州任何一个港口,他吴越岂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年力气。冯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怎么可能不防备?”
宋摩诘听完,有些恍然,又有些不服气,挠头道:“这名字还真讲究……早知我年轻时候多背几本诗书,也不至于每次听你说话都似听天书。”
韩熙载轻笑一声,略一摇头,慢悠悠道:“你这话说得也不尽然,但读书也不是光为写文章的。文以载道,道以明势。小道士那番话里,他借命理之言,把老狐狸的红线画出来了。”
宋摩诘嘿嘿干笑了两声,问道:“那如此说来,此事不可耽搁,尽快密报回国,奏请陛下圣裁。你我二人还能分润一个开疆拓土之功。”
韩熙载看了看桌上的舆图,有些无奈的端详着建州和汀州的位置,心中苦笑:鸡肋啊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转念一想,怎么也是拓地三百里的功劳,小小的分润一下子,也算是为国尽忠,为君报效了。
想到此处,韩熙载缓缓走到书桌前,抄起毛笔,掭了掭笔开始起草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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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冯道的相国府定下了吴越、南汉和南唐三家分闽的计划,整个相国府的西厢房算是彻底忙活开了。
相府的幕僚开始在沙盘上详细推算海船的行径路线,设置补给点,务求做到远飙千里,一击必中。
在此期间,青竹整日和这帮幕僚混在一起,也顺便带着德鸣和赵匡胤观摩学习。
经过两日的修整,终于能把江南的沙盘和吴越、闽越、南汉的比例尺调整到位,根据尺寸换算,从北七州相津港出发,全程不靠岸,行程约在四千里上下。
青竹想了想这样的打法虽然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突然性,不过行军太难了,且不说四千里航程中粮食够不够吃,水摆在船上时间久了,也就臭了。
一旁的水师幕僚是刘家港的老人,名唤刘三宝,生性好水,从小在海边泡大,因其对船痴迷,被刘福送到北七州参与了相府海船的设计制造工作,对于北七州的船舶制造业非常熟悉。
刘三宝在北七州的正式头衔是水师装备总监,此时见了本家少主,他原原本本的把海船的性能特点,一系列数据如数家珍一般如实汇报,青竹毕竟也在内河水师带过兵搞过演习,也能听个大差不差。
刘三宝撸起袖子,声音粗哑却中气十足,站在案几前拿起一支炭笔,熟练地在沙盘旁一张大纸上画起了图,一边绘,一边口若悬河:
“少主您听我说,咱们北七州的主战船,是相国大人亲自指点设计的,船体是双层肋骨,松木骨架,外覆楠木包板,全船长约三十六丈,宽约八丈,高五丈有余,三桅四帆。水线以下设铜皮包裹,以防虫蛀与附着生物拖慢速度。”
他点了点船尾画出的高耸船楼,道:“重心靠下,不易倾覆,适合远洋。正常载重六十万斤,满载可达九十万斤。船员配备一百二十人,战时增员至一百六十。船上配备简易八牛弩十八架,标准八牛弩九架,左右舷甲板各四,船尾一门。水兵都配着硬弩长矛。”
“船上设有武器舱、淡水舱、食物舱,干粮可备三个月,日夜航行可续航六千到七千里。最快顺风每个时辰能行四十里,若用强风配合斜帆,可勉强到五十里。”
青竹听得津津有味,虽不曾带过外洋水师,但水师之间参数皆尽相同,此时频频点头,道:“这船若真如你所言,若要真来个神不知鬼不觉,万里奔袭福州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刘三宝嘿嘿一笑,抱拳道:“少主明察!只是万里奔袭也得跟吴越人配合,咱们这船威力虽大,北七州也只造了三艘而已。”
“就这么几艘?够打什么仗?”青竹有些愕然。
“这玩意造价太高,一艘船的成本约在五万贯。”刘三宝有些赧颜道,“再说,北边海域,我们哪有对手?当今海战还在搞撞角跳帮这一套。也就是相国大人,舍得花本钱,把威力巨大的八牛弩安装在海船上,还配上火油矢,基本不给别人跳帮的机会。”
青竹挠挠头,八牛弩的威力他实实在在见识过,还带着运河水师搞过演习,不过内河艨冲战船体量小,都是配备的缩小版的八牛弩,正经全尺寸八牛弩是个什么威力他倒是不太清楚。
刘三宝在北七州造船多年,自然实地测试过威力,只是测试数据都是军中机密,各种箭矢的配重和射程有专门的手册记载,他只简略跟青竹说了说,若是全尺寸七尺长的箭杆,在海上的射程最多能到将近两里,只是太远了,海船上颠簸不定,准头没法看。
青竹眨巴眨巴眼睛,问道:“三宝叔,你的意思是,还是得放近了打?”
刘三宝狡黠一笑,道:“少主你也不是没打过水战,在我看来,闽地沿海的那些战船,跟舢板也没差别。在他们射程之外,只要被我方命中一发火油弩,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青竹想想也是,自家的艨冲战舰,若是挨上一发,怕是也得下令弃船。
刘三宝又神神秘秘的凑近了嘀咕了一句:“相国还有更厉害的杀招,等出征了,老仆再跟你细说。”
第67章 东海道行军大总管
青竹听刘三宝说得神神秘秘,自然知道这已是顶级的军事机密,便不再多问,只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句:“那咱们到了海上再做计较”,说完两人会心一笑,便不再多说。
接下来这一月,青竹几乎脚不沾地。
他知道,这次军事行动需要联络多方,实际操作起来复杂无比,奈何老相国这次除了定下方略,具体细节一概不问,还开玩笑说任命青竹为东海道行军大总管,战时节制一切可动员的财力、兵力、物力。
得了这么一句话,整个相国府体系短时间内就围绕青竹展开了工作。
青竹在相府的一进院里得了一间书房,老相国非常恶搞的给他钉了一块牌子上书“东海道前线指挥”。
原本每日里逍遥度日的青竹道长,此番可是给上了紧箍咒,每日里大部分时间端坐书房内,批阅南来北往的各种文书,调度军资。时不时还要会见各方势力,周旋其间,好不劳心劳力。
原以为小小闽地还不是随手破之,没料想实际操作下来还真不是个省心的活。
前线的物资要调配吧,海船上的粮草肉类总得补给,转运物资要备好,三艘主力战舰总得配上六七艘补给船,船上士兵水手有个头疼脑热,医疗船也得配上不是。
万一还有个登陆作战,马匹啥的也得配齐,虽说北七州富裕,但这些物资总得挨个调集,青竹道长自然是不擅长这些方略,只得把奸商钱弗钩和天才女掌柜司裴赫调入帐下听用。
大体拿好了一个后勤方案,下面就是协调各国的行动。
吴越国自然不必多说,用起来自然是跟自家兵马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云婵师姐传下话来,往海船上多塞些上清派的弟子,闾丘真人的意思,乱世中想要立足稳,必须手下见过真章。
闾丘师叔大人的面子自然要给,好在上清派本身也是在海边开宗立派,门下弟子水性都不错,比北七州的强上不少,青竹给专门安排了两个百人陆战队,都安札在旗舰上。
吴越国明州港作为舰队攻闽的后勤总基地,从现在开始陆陆续续就要把各项战略物资囤过去,老钱在这方面出力不少,派了自己最得力的三个副手,负责粮草,军械和药品采买囤积。
青竹又签了军令给吴越国国王钱元瓘,两下约定了大概的出兵时间,毕竟船队在海上,路上的时间还要看老天爷的意思,遇着大风大浪,暴雨连绵,具体啥时候能到真说不准。
我军的事务忙完了,剩下的就是协调友军的事宜。
青竹先请来了师叔祖李哲玄,作为南汉的不记名使者,哲玄师叔祖自然有暗线可以与南汉朝廷联系,这样不显山不露水,保密工作倒是做得十足。
在正式通气的联络会议上,青竹自然不能按照道门的规矩来,此时也没有什么师叔祖的辈分卡在当中。
青竹大马金刀坐主位上,给老道士打了一个旁座,按照具体的军略开始部署,大致约定了两方齐头并进,同时开始进攻的时间段。
南汉国离着闽地进,即便从珠江口出发,用不了一个月便能直接攻击泉州港,所以最终攻击时间要通过陆路由明州港发出,李哲玄知道这是军国大事,自然也不敢怠慢,拿着青竹的军令,便告辞离开。
至于天师道张善那边,青竹倒是颇为挠头,这一路南唐偏师,主要从陆路进攻,是所有攻击部队当中情况最复杂的,闽地多山,南唐称霸江南几十年,跟闽地偶有摩擦规模都不是很大,故而深入闽越腹地的地图都不太全乎。
于是,他与张善连夜研读兵书地志,将道门在闽地的布道网络一一梳理。
好在张善二十年天下云游真不是吹得,他曾经花费数年时间在闽地云游,拜访过不少闽地道观寺庙,根据相府沙盘倒是标记出不少山间通路,算是无形中降低了不少行军难度。
青竹又是大笔一挥,签下军令,命天师道挑选挑选可靠的弟子下山,秘密联络各处观宇、香火庙口,勘察后勤通路,组成暗地情报线,又命人修缮江南西道上饶府附近的道观,对外就说开了新的道场,实际为囤积兵粮做准备。
规划完了这些,张善又与青竹商议,想要安排龙虎山弟子入军伍历练。
青竹深感此次南唐作战,山高路险,龙虎山的道士已经作为探子,洒在广袤的山地之中做联络之用,没必要再派子侄们冒险。
不过他倒是建议,南唐在进攻闽地之前,不妨对西边的马楚进行一番军事上的佯攻,以扰乱闽地的情报。
张善仔细一琢磨也有道理,便让青竹也把这一条写在联络文书之中。
至于南唐内部安排哪位大将来打这一战,那也不是青竹能指手画脚的,自有南唐国主李璟乾纲独断。
密谋瓜分闽地的三方都做好了安排,青竹正式签发了各种文书军令,本着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原则,在每份重要的文件上都盖下了“天下相国”的印章,倒是让冯道鄙视了一番。
前前后后忙碌了月余,各种事务都已经理顺,青竹拍拍身边三个随侍,德鸣,赵匡胤和苗训三人的小脑袋,准备回阳庆观好好休息几天,再教两手功夫。
时间也是凑巧,就在这两天从莱州府发来的两船海带到了汴梁,青竹一时兴起,为了散散心便请陈抟一起去验验货。
虽说汴梁城内有货运码头,不过这两船海带目的地是洛阳,便也没在汴梁城内停靠的必要,青竹带着几人趁着暑气消退安步当车,穿过马行街,出了封丘门,去五丈河码头看了看自家的货。
两艘一千料的趸船就停靠在码头旁,初时几人还挺兴高采烈,赵匡胤和苗训兴冲冲的踩着踏板跳了上去,没一会两个小家伙就捂着鼻子下来了。
毕竟是整船的海带,即便晒干了,夏天在运河上暴晒了一个月,那个味道能好闻的了么?
青竹从小生长在海边,哪里不知道这其中奥妙,故意没跟俩孩子说。
第68章 奶糖的诞生
陈抟站在船边,远远看着那堆得比人还高的海带,拂了拂胡须,啧了一声:“这气味,倒有几分炼尸丹时的意思。”
青竹听他说的奔放,不由瞪大眼睛瞅了瞅这位老前辈,心想:果然还是要离这些炼外丹的远一些,这都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陈抟老道倒是不嫌弃,从船夫手里接了个麻袋,拎走了足足十斤晒干的优质海带。
苗训本想劝师父稍等几日再取,至少放在阴凉通风的地儿,味散了再用。
但陈抟却只笑道:“无妨无妨,老道平生炼丹无数,这点海腥味倒也闻得”。”说罢,带着他的黄布包袱,一溜烟回了阳庆观。
阳庆观虽然面积不大,但是毕竟是正经敕建道观,除了正殿和东西偏殿,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广场。
陈抟老道也不客气,径自将海带清水泡发,切细入锅,开始熬煮。
汴梁城内商业发达,老道前些天就备好了上好的巴蜀冰糖,又打发徒儿苗训去骡马市买了足够份量的鲜牛乳回来。
待原料全部准备就绪,老道士将锅中熬煮的明胶提取出来,在将牛乳煮沸,和着冰糖,在铜锅中慢慢熬煮,直到水分蒸发殆尽,这才起锅。
这番工序,说是炼丹也不为过。
牛乳调胶,凝结成形,搭上从东市进来的巴蜀冰糖,初时略有腥气。
但陈抟炼丹数十载,调味调性如玩物,抓了一撮阳山桂花,又添了些生姜汁佐味,搅拌三炷香时间后,再倾于桐木盘中冷却,切块。
第一锅出来,模样尚丑,方块不整,表皮还挂着点点白霜。
德鸣,赵匡胤外加苗训,这三个孩子最是嘴馋,三人各取了一块,放入口中吧嗒滋味。
这糖一入口却是软糯绵甜,齿颊生津,带着冰糖的甜蜜与奶的醇厚,桂花香气托底,姜汁尾韵柔和,吃着居然隐隐生津提神。
青竹也捻了一块,放入口中尝了尝,点头道:“味道馥郁芬芳,就是姜汁好像给多了点,最后有些辣口。”
陈抟尝了尝,点点头,对青竹的品评颇为赞同。
历经五次配比调整以后,陈抟终于掌握了牛乳、蔗糖、海带胶质三者之间的黄金比例。
在闻讯而来的司裴赫提醒下,他们又设计了一个“道门八卦糖模”,将成品切成小巧圆块,中间刻一个篆书“福”字。徐福记第一款糯软香甜、回味温润的奶糖终于横空出世。
陈抟再也闲坐不住,转过天便收拾好行李,带着苗训向青竹告辞,准备搭着运载海带的船只直接去洛阳开办他的奶糖事业。
青竹自然欣喜,可算是把这尊大神送走了,陈抟这段时间在阳庆观挂单,自己可是往里面搭了不少银钱,如今老道信心满满,拿着司裴赫撰写的计划书,去开辟修道生涯的第二春,真是可喜可贺。
在汴河码头送走了陈抟,回了阳庆观,青竹总算可以长长松了一口气,想到这一个月来,西边,东边,南边,来了三路道门人马,盘桓月余,可算是都打发走了。
经过月余相处,德鸣和赵匡胤与陈抟的道童苗训混得熟稔,小伙伴一时之间突然离别,两个小家伙倒是平添了些离愁别绪。
青竹看着两人有些低落的小模样,笑道:“一个两个的,像小姑娘似的,眼眶还红着,没出息。你们仨要是想天天聚在一起,那就帮苗训想想怎么把他那个徐福记奶糖多卖些出去。等他买卖做大了,天天坐镇汴梁看着生意。”
听了青竹的调侃,两人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赵匡胤想起这些天一直在相府书房打杂,问道:“那师父你最近不也要出征么?带着我们呗,现在阳庆观里冷冷清清的呆着没意思。”
德鸣也是一个劲的附和。
青竹在两人头上轻轻拍了两巴掌:“想什么呢?你们才多大,兵战凶危,战场上刀剑无眼。更何况,师父军中都是什么样的武器,你俩孩子上战舰有个什么用?”
听着直接被青竹拒绝了出征请求,德鸣和赵匡胤撅着,苦着脸没说话。
青竹呵呵笑着,又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说道:“德鸣好好在家,守着阳庆观。赵匡胤也不能放松修行,不过呢,你们俩想要以后帮着我,那就多练练武艺,学些用兵之道。天下还乱糟着,总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赵匡胤倒是直扑,直接问道:“师父,我能练成您老人家这一身本事么?”
青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想:我连胡须都还没蓄,怎么就成老人家了?
德鸣听师弟不会说话,摆出师兄的架势,咳嗽一声说道:“师弟,怎么说话呢。能够在师叔门下聆听教诲已然是天大的福分了。有道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切忌好高骛远。”
看着德鸣小大人的模样,青竹不禁莞尔,拍了拍德鸣的后脖颈,手指点了点小家伙的后椎大穴,渡了一道真气进去,发觉德鸣这段时间倒是颇有些精进,道基越发牢固。
青竹算了算日子,想着自己此番出征最快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回转汴梁,怕是赵匡胤也该筑基了,便留下一道方子,让赵匡胤照方抓药,每旬日药浴一次,以便未来筑基之用。
想了想俩孩子留守,阳庆观不能没人照看,又请来吉云师兄暂代观主之职,照看德鸣衣食起居,至于赵匡胤,将门虎子,还不用青竹费心。
诸事安排妥当,青竹便心无挂碍。
在相府的“东海道前线指挥”书房里浏览完各方回馈的信息,签发完最后一道调兵手令以后,青竹以军力正式参见了冯道冯相国,从他手中接过象征北七州调兵权的印绶。
此次吞闽作战,老相国一直袖手旁观,无论青竹做了怎样的军略部署,老头子并未做任何干预。
青竹首次独挑大梁,初时自然有些战战兢兢,但毕竟也是上过战阵,斩将夺旗的人物,做着做着便得心应手起来,所做的战术规划颇为大胆,勇气十足。
冯道看了也不禁频频点头,心想这便是乱世中推崇的武人之姿。
待青竹从冯道手中接过了印绶,选良辰,择吉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末清晨,带着钱弗钩和一队护卫,打马出了汴梁城,直奔北七州相津港。
第69章 看看我的座舰
北七州相津港,原来只是一处小渔港,后因设兵通海道,调度东征,便在冯道主政时期扩建为“相津港”,在老相国划拨天下财富的建设下,现在为天下水师诸港之冠。
港道纵深,双层浮桥,堤岸外有三道石墩暗礁,进港水域被严密划分为战舰、辎重、渔货三线。
军港岸头设有三处操练场,五座武备库,乃是兵家重地,不许闲杂船只靠近。
青竹从汴梁出发全程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十日便赶到此地,正值日头东升,海风轻拂,港口旗帜猎猎如林,战鼓轻敲,点卯声隐约从内港传出。
钱弗钩坐在马背上,看着这片熟悉又焕然一新的军港,啧啧称奇:“早年我跟相爷来此勘过地,当时还只是条舢板港,如今连三层高的弩箭楼都有了。”
青竹看着眼前巍峨的战舰,笑而不语,翻身下马。
港中最醒目的,是泊于主战码头的三艘主力战舰。
这三艘皆为北七州最高级别的战舰,历时三年打造,采用深龙骨、铁枋骨架、桐木夹层抗火壳体,船身黑漆,全船长约三十六丈,宽约八丈,高五丈有余,三桅四帆。
船上配备简易八牛弩十八架,标准八牛弩九架,艉楼用于统军指挥,甲板下设火药间、水仓与牢房,配作战军士百五十人、操舰水手五十人,另设十名工匠,负责船体和武器装备维护。
如此庞然大物,运河水师的艨冲斗舰在它们跟前如同蚍蜉一般。
刘三宝跟在二人身后,此三艘战舰都由这位军备大牛督造,他此时担当起解说的重任,向年轻的主帅一一介绍。
青竹也不是水战初哥,听着自家刘三宝的介绍频频点头称赞。
看着三艘巨舰,青竹自然心情愉悦的紧,自家的战船自然是越威猛越好。
只是看着船头还没刷上名称,不由奇怪,青竹问道:“三宝叔,这三艘船怎么没给起个名字啥的?之前我在刘家港看到的货船都有名字,叫什么相国号,咱的战舰不命名的么?”
刘三宝微微笑道:“少主您说的是那两艘姊妹舰哈,一艘相国号,一艘华盖号。老相国大人也是一时兴起随口给起的名字。至于这三艘,相国大人的意思还是由您亲自命名。”
青竹闻言倒是有些意外,自己精通武艺,粗通文事,自己能给战舰起个什么好名字,自己想到的无非就是道门里那点事,总不好给三艘战舰起什么太清号,玉清号之类的吧。
这要是作战有个闪失,给击沉了,不太吉利啊。
青竹皱着眉头想了想,还真想不出什么威风的名字能够给战舰命名,他笑着问钱弗钩道:“老钱,依着你怎么给船起名字?”
钱弗钩哈哈大笑道:“依着我,那就叫什么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多吉利。”
“到底是个老钱篓子,句句不离本行。”三人一阵哄笑。
笑闹了一阵,青竹带着众人上了船,仔细的检视了一下旗舰上的各项武备。
青竹踏上舷梯,足下是密实的桐木板,漆黑如漆,纹理平整,踩上去却无半点滑腻,显是船匠特意打磨防滑所致。
船身两侧安有护舷栏杆,以榆木横桁加铁皮包裹,坚固耐撞,栏上挂着各类登船绳索、钩爪和木勾,俱为上等麻索编结,末端染有标记色块,便于分辨夜战用途。
一登主甲板,便见两侧左右对称安置简易八牛弩,共计十八架,弩架为活动式插槽结构,便于卸载更换,每架旁设弩手三人,分司蓄力、上弦、观测与发射,操作间距宽裕,不致交错。
弩机上有铜雕铭牌,镌刻编号与调校刻度,可调射距与仰角。
青竹对此倒是熟悉,钱弗钩早年军旅皆是作为骑兵,瞅着这些标牌,不解问道:“竹帅,这玩意用来作甚?”
不待青竹回答,刘三宝坦言道:“就是八牛弩射击时常用的一些参数,战时战况瞬息万变,相国特意要求把各种刻度对应射距全部标注好。”
钱弗钩还未曾目睹过海战,不明觉厉,倒是仔细换算了一下最远射距,不由咋舌。
简装版的八牛弩,青竹运河舰队上也有,不足为奇。一行人又转到船首。
近船艏部位是标准八牛弩九架,列于三角阵势,固定在主桅前的甲板高台之上,高出台下还藏有备用巨弩箭矢三十余支,皆长七尺,箭杆为硬梓木,箭头包铁浇铅,前端开孔灌油,箭尾镶有四翎,用以稳定方向。
靠近弩架一侧设有一人高的矮墙作掩体,砖木结构,内层裹牛皮,可挡来箭与火油。
看着全尺寸的八牛弩,青竹心中甚是欣慰,有了这个,抵近福州港进行射击,自己也不怵。
甲板中央为桅杆与帆具系统,主桅高耸三十丈,辅以两根副桅,设横帆四张,均为油布麻织,防水防火,帆杆设有旋转滑轨与风向拉索,可随风调整角度。
缆绳粗如儿臂,绞盘三具,皆为铜齿铁制,操作省力,青竹试转一具,只听咔咔作响,滑润有致。
往艉楼上行,步道两侧为狭长廊桥,桥下嵌有了望孔,便于观察下层甲板之动静。
艉楼指挥台开阔,两侧设有火油储壶及洒油喷嘴,可向海面洒油阻敌登船,中心为铜铸圆桌,桌上铺了海图一幅,绘有杭州、明州、福州、泉州等地沿海山水与水道标识,图上红墨描出的,正是此次“吞闽作战”的预计航线。
再下至甲板以下,首先是火药间,守卫森严,门口两名持弩士兵守着,火药皆封在陶罐铁盒中,堆置于干燥沙床之上,旁有水缸十口,用于应急灭火。
再往后是水仓与粮舱,木桶成列,另有铁架固定陶瓮,储淡水粮食,亦有腌菜、干肉等军需物资,青竹检视一番,发现供应量足够满员吃喝三十日不成问题。
几个人正在船上指指点点,品评军备,船下一人声音传来:“报,太清骑士团,火字营吉隆参见竹帅!”
第70章 海上的远景规划
青竹听得声音,俯身探头往船下看去,只见码头上站着一队人马,俱皆披甲束发,身形魁伟,铁甲上刻有太清骑士团图样,火焰缠龙,烈烈逼人。
为首那人跨下一匹青鬃高头大马,腰悬佩剑,手挽缰绳,眉眼生得十分刚毅,眼神炯炯如鹰隼。
来人正是太清骑士团火字营统领吉隆道长,原是太清宫外丹坊出身,与青竹份属同门,只不过比青竹年长一旬,早年便以工巧与火攻兵器技艺着称,后被掌教刘若拙调至火字营,专管八牛弩与火攻军械,权责极重。
“师兄快请上船!”青竹朗声笑道,亲自吩咐人放下舷梯。
吉隆躬身抱拳,跃马而下,领着身后一众火字营军士登船。那群兵卒个个盔甲整肃,精神矍铄,肩上背着的弩机、火囊、油袋各式不一,显是精锐中的精锐。
二人在甲板上相见,青竹主动上前几步,行了半礼道:“师兄劳苦远行,青竹有失远迎。”
吉隆抬手抱拳,先受了青竹一礼,哈哈一笑,随后带着全营骑士大礼参拜:“吉隆率火字营参见大帅,大帅万胜!”
青竹也笑,赶紧将吉隆扶起:“师兄,免礼,这就见外了,九宫岭一别想不到这才几个月又相见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吉隆摆摆手,安排手下骑士检视舰上火器和各种机关设备。
吉隆手搭船舷环顾战舰四周,边点头边道:“这船好,是我见过最趁手的战舰。北七州十年来积攒底子,起码有七成都用在造舰上了。”
青竹闻言愕然,他素来知道冯道这老头舍得在军备上花钱,只是没想到这么舍得。
他略有犹疑的问道:“师兄,咱们北七州在海事上面这么烧钱么?”
吉隆听闻青竹如此问话,先是一愕,后想起这位少掌教从去年下山至今,两年还不到,在北七州没待多久,不知道北七州暗地里金山银海的消耗。
这位性子沉稳的火字营营正压低了声音,正色解释道:“师弟,你有所不知,造舰的花费哪里是陆上军卒可以比拟的。”
“我听三宝叔说,这一艘船造价才五万贯,三艘不过十五万贯而已。”青竹虽然不太打理政事,不过与小裴姑娘厮混了这么长时间,对于相国府一系的财力还是颇为了解的。
吉隆笑着摇摇头,道:“三宝叔之说了船的造价,五万贯差不多。那是没摊销掉研发的成本。船体设计不用花钱啊?军械生产安装不用花钱?还有就是水手的训练。为了培养足够的水手,北七州这些年造了多少货运海船?每艘海船都是超配水手和船员。”
青竹挠挠头,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接着问道:“养水手我倒是能理解,养那么些船员作甚?”
有道是风吹浪打三年才能培养出一个合格水手,不过船长这样的角色一艘船不就一个么?
“傻了吧,跟陆上作战不一样,”吉隆笑道,“当然,师兄我也不是海战专家,倒是听浮光师叔提起过一些。说是海上作战不比陆上,十二个时辰昼夜不停,一艘船当然不能一个船长包打天下。所以相国大人特意设计了船长,大副,二副这样的体制,平时每人管四个时辰,战时船长统管一切的原则。为了增加可以调配的人手,这些年出海的海船上都配两套班子,一套正式班底,一套见习班底。”
吉隆又详细的把每次战舰的训练费用和火器消耗的账给青竹算了一下,不由青竹不咋舌,海上战舰造价就比内河船只高了数倍,每次出港演武的成本也是运河舰队的数倍。
想来这三艘战舰,此次远征,光是军费也得好五万贯上下,还不算大胜了犒赏军卒的费用。
“这么烧钱,要不趁着出去打仗,咱们沿着海岸线捞一笔?”青竹开玩笑说道。
“少掌教,你脑子刚刚撞到哪撞伤了?”吉隆不阴不阳的回了一句,“且不提沿着海岸线有没有咱们大船能够靠岸的地方,那些值得劫掠的大港,无非就是莱州港,刘家港,杭州,明州,外加一个广州港。不是咱们自己地盘,就是盟友地盘。您准备去抢哪个?”
青竹一听还真是颇为挠头,莱州港在崂山脚下,是太清宫的产业。
刘家港是师父家的,未来也就是自己的。
杭州明州是吴越钱元瓘的,那就是闾丘师叔也在里面有股子。
福州和泉州是本次海上远征的目标。
闹了半天,这场仗打完,小道爷居然成了整个海疆的话事人?
“这么说的话,咱们在海上势力这么大呢?”青竹略微有些发懵。
吉隆笑道:“中原朝廷那帮人都是沙陀蛮族,哪里知道海上的利润。这次咱们先拿福州练练手,磨合一下远洋水师的战力,听说相国的规划是往更东边,更南边的地方进行,呃,正常商贸!”
“你少替他文过饰非,”青竹看着周围没有旁人,坏笑着手搭在师兄肩头,“正常商贸?这个词能出现在那个老狐狸嘴里?他这是撺掇小道爷抢劫东瀛和南洋啊?嗯,正合我意。”
“哎,”吉隆一脸貌似义正辞严的说道,“正常贸易正常做,在人家码头上还是要规规矩矩的。到了外海再看情况。”
吉隆这话一出口,青竹顿时心领神会的笑了。
师兄弟两人闲聊了一阵,火字营的弟兄们过来禀报,说是武器装备检查完毕,战备物资也都核实了。
海上发财的事情先搁一边,动刀动枪动火器的事情含糊不得。
青竹立时下令,以相津港以东十里的外海为演武区域,放靶船五艘,三艘战舰立时进入实战演武状态,进行舰载武器实弹射击测试。
下完命令,吉隆领命,在旗舰升起帅旗,在旗杆顶上打出旗语,敲响战鼓,要求全舰队立时出发离港。
这个命令来的突然,旗语一打出,整个码头就像沸腾了一般,各舰船员立即归建,按照既定步骤开始在舰上忙活了起来。
一直到旗舰上三通鼓完毕,其余两艘战舰传来旗号,报告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海。
第71章 跨海远征
经过了三天的演武又休整了两天,青竹盘点完整个相津港的战略物资,运河水师的海船训练舰也已经到位。
终于赶在天福三年八月初八这样一个吉利的日子,开坛祭天祭海,献上三牲,举行出征前的誓师。
当日,时维仲秋,日色和煦,海风送爽,相津港内青竹的帅旗和相国的冯字大旗猎猎作响,战舰林立,鼓角震天。自凌晨起,军士已将码头广场布置停当,正中立有高高的祭坛,青幔朱柱。
祭坛则以青竹和太清骑士团的习惯,配上八卦图形,祭坛四角燃起青铜香炉,白烟袅袅升入长空,随风远散。
三牲五谷、金瓜斧钺陈设于坛前,杏黄旗,桃木剑,蝇帚拂尘居然也依序排列,战舰水兵与陆战队列阵两侧,三艘黑色巨舰泊于港内,舷楼上悬太清骑士团、运河水师和北七州三方军旗飘扬其上。台下三千兵士全副披挂,整装待发,肃然无声。
青竹身着墨金鳞甲,佩剑束带,头戴紫金弁帽,自祭坛东侧阔步登坛,其人身形挺拔,神色肃穆,一双眼睛如鹰巡海,顾盼生威。
到了祭台前,青竹看着有些不伦不类的摆放,他不动声色,默默把什么桃木剑,拂尘之类的道门用具取了下来,踢进桌围子里。
他虽然表面上无言无容,显得肃穆无比,心中早就开骂:这是谁这么没眼力劲,誓师出征的祭台上,放这么一堆道门家伙什作甚?
虽然腹诽了一阵,不过青竹毕竟是经过血战大场面的青年一代翘楚,他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丹田气,调整好身形,朝着钱弗钩比划了一个手势。
号角响起,战鼓轰鸣,青竹昂首立于坛上,朗声开口,其音如洪钟裂帛,字字震荡四野:“奉相国军令,即日起,率远洋舰队,讨不臣之贼。”
“众将士,铁甲披身,利器在手,士气正盛,忠勇可用!”
“请天地鉴此誓!请祖宗垂佑我军旗开得胜,马踏闽地,破敌疆场,万里清澄!”
说罢,青竹抽出腰间金锋剑,高高举起,剑身映日生寒,真气一催,剑鸣龙吟虎啸。
坛下三军轰然齐呼,声震如雷:“万胜!万胜!万胜!”
号鼓再响,爆竹声四起,直冲天穹。
青竹面对祭台三清牌位,双膝跪地,以香焚祭,无声口诵:“三清道祖在上,弟子青竹奉命跨海远征,谨以三牲香火敬献,愿保我远洋水师,顺风顺水,众军平安,斩敌扬威!弟子青竹再拜稽首!”
随着三牲之礼尽数投入海港,青竹起身,振臂一挥:“传我将令,起锚,全军出发!”
八月暑气正盛,海天如洗,阳光炽烈得真能把人皮肤烤熟。
辽阔海面之上,十一艘战船排成雁行之阵,随风南下。
三艘黑甲主力战舰居中领航,如铁城凌波,船身墨漆泛着冷光,艏楼高挑,桅杆如林,帆如云展开,声势赫赫。
其后是一艘专为操练水军的运河水师训练舰,再往后则是七艘补给船,驮满粮秣军械、盐水干粮、药品绷带,稳稳随行。
碧波翻涌,船尾扬起长长白色浪花,海鸥啼鸣,不时掠空而过。
烈日下的木甲板被晒得滚烫,船上的老水手们个个赤膊,肤色古铜,蹲坐在船舱或者桅杆阴影底下抽旱烟、嚼橘干,或是闭目假寐,等一阵凉风吹来,才探头吐口浊气。
主舰艉楼的船长室内,青竹则只穿一袭淡灰单衣,手执海图,伏案而坐,额角也沁出薄汗。
他手边压着几方镇石,图上已标明了前路各港口、暗礁、海流走向。
近几日海上风浪不小,有两次夜里风急雨骤,船身颠簸的厉害,连惯于海事的水手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是内陆出身的太清骑士团弟子。
这些平日里鲜衣怒马纵横塞北的骑士,如今却被这无情的海浪摧残得东倒西歪,吐得面青唇白。
甲板下的舱室里,时常能听到隐隐呕吐声和呻吟。
所幸青竹自幼习得内家导引术,晓得调气扶正之道,常于夜间巡舱,以气推拿,平衡耳膜内压。多数人经过一番真气调和,皆能安眠。
极个别天生不适合海情的,青竹便毫不迟疑,亲签帅令,由补给船安排小舟就近靠岸,送往周边港口歇养。
所幸这一路南下,海疆港口多为相国府势力所控制。
若在齐鲁境内,自有莱州港崂山太清宫弟子接应,港口管事的道人早得军报,一听是竹帅军中伤病,便亲自带弟子送入城内调养。
靠近江南,便转往苏州刘家港,那自是不用多说,老管家刘福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事务,也根本不用青竹操心。
经过长江入海口,玉清宫的浮尘师叔还亲率海商船队过来送了不少补给,其中牛羊肉类倒在其次,满船军士看见新鲜蔬菜,双眼直冒绿光。
青竹见状,也便吩咐下锚驻扎一晚,毕竟在吴越控制的海面上,没那么多讲究,各船自行生火烹饪,就当是犒赏三军了。
是夜,浮尘师叔留宿在青竹的旗舰上,叔侄二人详谈至半夜,主要对海疆规划,以及对闽作战胜利之后,与南汉在蜜月期这段时间,如何打穿南洋航线做了一定的安排。
根据老相国的性子,哪能这么便宜就让南汉那个小朝廷白得一个天然良港,天底下还有人能占到他的便宜?
青竹心下有数,也想借着这次出兵闽地,看看南汉国的成色。
浮尘师叔跟他约定,回师之时,舰队在杭州湾停靠休整,正好跟上清派的闾丘葆真一起捧个头,各自把手上的海图合并一下,准备下南洋的诸项事宜。
送走了浮尘师叔,经过休整,全军士气大盛,三日后,舰队直抵明州港,在港外做完了最后一次大补给。
将补给船留在港内,青竹领着四只作战船只再次杨帆南下,正式进入了闽越国的海疆之内。
这日青竹正在船长室内跟吉隆师兄研究福州港的布防图,突然听见头顶上铜锣声大响。
主帆上了望哨高呼:“左前方二十度,有敌来袭!”
第72章 小试牛刀
听着了望手的高声呼喝预警,青竹一个闪身出了船长室,运起轻身功夫,足尖轻点,窜上桅杆,手搭凉棚看了看具体方向,有些距离看不太清。
吉隆的身手倒也不慢,他拿着千里镜,也跃上桅杆,一手抱着桅杆,一手抻出千里镜仔细观瞧。
青竹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指,抽冷子一把夺了千里镜过来,自己凑到目镜前观察对面敌船。
对面战船悬挂着闽地旗号,船只充其量也就比内河的艨冲斗舰大了一号,青竹心中默算了一下,十来艘船而已,看样子武备松弛,也就是巡逻队的水平。
想了想也不是啥大阵势,青竹把千里镜递还给吉隆师兄,跳下桅杆,站到操控舵轮的舰桥上,开始发号施令。
“训练舰先上,兖州号支援,冀州号抄后路,别放跑了敌舰,旗舰未央号掠阵,严令务必全歼!”青竹背着双手向传令官下达作战指令。
指令下达清晰完整,传令官大声重复一遍确认后,舰上旗语兵疾步奔出,举旗翻舞,信号旗上下翻飞。
数息之间,得到命令的各战舰上响起高亢而略显杂乱的吆喝声。
一听说自己打主力,训练舰上一阵沸腾,舵轮一转,船身向左一沉,直愣愣的朝着闽越舰队杀了过去。
钱弗钩一直在骑兵中服役,从来没参加过海战,有些忧心问道:“大帅,咱就派一艘训练舰迎敌,是否有些托大?”
青竹站在舰桥,朝着短筒千里镜仔细观察训练舰上水兵的战术动作,虽然略显生硬,毕竟还都执行到位了。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身边的老钱,得意笑了笑,道:“老钱,我的钱大掌柜,你就放心吧。海战不比陆战,又没有什么伏路把关,佯败诱敌的套路。无非就是大船吃小船,船多打船少的路子。你看看咱们的战舰,都是重金打造的,训练舰虽然便宜些,造价也在三万贯左右。对面那些小舢板,那能跟咱们的战舰比么?”
话音还未落,闽越船队最靠前的一只船已经进入了训练舰上八牛弩的射程,只听一声响,舰首一侧八张八牛弩齐射,烧着火油的八只弩枪已经激射而出。
第一轮齐射距离太远了些,八支弩枪只有一发命中,看得青竹一阵牙疼。
“特娘的,一群败家子。值日官何在?给我把每轮齐射的命中率记录一下!”虽说首轮齐射就有命中,但是青竹仍然不太满意。
今天船上值日官是旗舰未央号的三副,郭北辰,水手出身,从小在船上风吹浪打,是个水上好手,相津港筹备之时便给招入麾下。
只是水手出身,不太认字,扔到太清骑士团的驻地老老实实上了半年识字班,这才放上船来做了个三副。
郭北辰一听青竹让他统计命中率,顿时一嘬牙,心叫不好,他大声应诺,凑到青竹前面小声汇报道:“回禀大帅,标下,只是识字,这个算学,这个,还没来及学,这不就重新又上了船。”
青竹的身手和战绩在北七州已经传开了,但凡北地出身的军士都听过青竹纵横漠北的事迹,虽说看着年少,实际上是整个太清骑士团的话事人,谁敢不敬。
青竹看着郭北辰纠结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的钱弗钩说:“老郭,这事你就找他,钱大掌柜,都听说过吧,老钱篓子。算账这事,找他,没有算不出来的。你好好把这活学会,机会难得,钱爷不是咱水师的人,打完仗他就跑了。”
“得令!”听着主帅发了话,郭北辰顿时有了底气,看着胖胖掌柜模样的钱弗钩,又堆上笑脸,“钱掌柜,这段日子,咱俩得多亲多近,您老可别藏私。”
这在军中,钱弗钩也得被青竹节制,战时他哪里能回嘴,心想: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青竹你小子够狠,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
老钱也没好说什么,指着对面重新装填好的训练舰说道:“那就别耽误了,老郭你赶紧记录啊。马上这就第二轮了。”
刚说完,训练舰第二轮齐射开始了,八牛弩再次发出怒吼,这回距离离得近了不少,命中率高了不少,八发齐射,命中四发。
这弩枪上的火油罐由铁皮封口,内盛炼制多次的浓稠油膏,点火后即便落水也不熄灭。
弩矢破空之时,尾端火光烈烈,在空气中拖出长串火线,犹如赤蛇狂舞,直扑对面闽越战船。
“嘭!”一支弩枪正中敌船侧舷,瞬时炸开,火油溅洒半边船体,木板上泛起幽蓝的一层火光。
另外两支分别命中船帆与后舱,火势顺风猛窜,船上升腾起焦臭的黑烟。
“火!火——快救火!”敌船上传来仓惶的嘶喊。
十余名闽越水手拎着木桶、湿帆拼命扑打,但火油如附骨之疽,越扑越大,沾哪烧哪,船帆上的篷布片片焦卷,化作火浪飞舞。
风势又正好从侧后吹来,浓烟滚滚中,火舌卷过第二艘、第三艘敌船的桅杆与帆索,瞬息蔓延。
此时三艘闽越船已陷火海,因为船帆被烧,船只失去动力,已然在海面打横。
不少水手因火势所迫,迫不得已,跳船逃生,在海水里扑腾着朝己方战船游去。
冀州号趁乱兜至敌后,悄然展开包围之势,主帆折角压低,靠着舵手巧妙走位,横在敌人的后路上,并将自己的侧翼对准闽越舰队,能让自己发挥最大火力。
闽越国的水上作战思路还是老一套的远了射箭压制,再伺机靠近了跳帮搞肉搏那套传统打法。
套路本没有错,只是,时代变了,遇上青竹的远洋水师,射程两里地的大威力火油弩,不要钱一般的往外扔,他们根本连个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在第八艘闽越战船被点燃之后,闽越指挥官终于放弃了搏命的想法,准备分散逃命,不过他麾下的船只,个头又小,速度也慢,更兼冀州号挡着退路。
一时之间居然不知往哪里逃遁,最后剩下三艘船被青竹的三艘巨舰困在当中,闽越水师将官站在船首,也不知该战还是该降。
第73章 对手就这水平,我可要开大了
“艉楼旗语——旗舰未央号前压,缓速接敌,准备劝降,其他各舰注意避让!”
青竹负手立于旗舰“未央号”的船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海面上缭绕浓烟与橘红色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咸咸海风送过来的火油焦臭味。
他的嘴角就一直没压下去,只是强自装作风轻云淡,气定神闲。
负责传令的旗语兵大声应诺,手中彩旗翻飞,令号如风。
庞然大物一般的赤城号在波浪中缓缓推进,黑漆船身仿佛一头沉默的海兽,以无敌之姿压向那三艘落网的敌舰。
此刻,那三艘闽越残船已然是瓮中之鳖。
它们船身被浓烟熏黑,船帆残破,甲板上士兵勉强站着几人,盔歪甲斜,刀枪无光。
见到未央号靠近有人刚想搭弓,却被一旁同袍死死按住。
敌将立在船首,盯着青竹的战舰越逼越近,双手颤着,脸上汗水与灰渍被海风揉成一片。
有那郭北辰机灵的递上一个铜质开口喇叭。
青竹抄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眼瞅着靠近敌舰不到一箭的距离,他开口喊道:
“对面的敌将听着!你们已经吴越国联合舰队被包围了!”
“赶紧放下武器投降!我们善待俘虏!”
“如果负隅顽抗,我军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喊完了这几声,青竹跟一旁的钱弗钩抱怨道:“相国教的这套词,喊起来也挺羞耻的。”
“老人家好诙谐吧。”钱弗钩又何尝不知道冯道喜欢用一些古里古怪的词汇,只能强行帮着老头子挽尊。
听着青竹声若洪钟一般的劝降话语,对面三艘船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主将,降吧!”半晌后,副将咬牙劝道,“再拖就是死路一条。”
敌将脸色铁青,良久,一把摘下头盔扔在甲板,抱拳高喊:“闽越水军都尉章恕,愿降!”
他身后士卒皆丢下兵器,纷纷伏地。
未央号上,青竹轻点下巴,命令旗语兵传令:“收降,缴械,全部驱赶上救生筏,由空置补给舰拖挂回明州港。”
钱弗钩看着闽越水军还勉强能浮在海面上的战船,问了一句:“那对面剩下的战船怎么处理?”
青竹一脸嫌弃的瞅了瞅,撇着嘴回道:“都破成这样了,还要怎么处理?就地凿沉了吧。”
“就说你们水师打仗不讲究,省着点火油用啊,挺好的三艘船,烧成这样,确实也没啥用了。”钱弗钩不无惋惜的说道。
青竹白了他一眼,知道老钱就这性子,也没理他。
收押俘虏,缴获军资这事自然不用青竹费心,这仗胜得这么轻松,一半源自八牛弩火器犀利,另一半自然是水师官兵这些时日不计成本的训练。
打完了仗,安置好俘虏,三副郭北辰又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火油弩的命中率大概齐统计好,呈交给青竹。
青竹拿着报表看了看,训练舰毕竟是从内河那边调过来的,不太适应海情,命中率才到四成,比起三艘主力舰训练时候六成多的命中率,确实要差上不少。
不过考虑到是头一次海面上实战,这个命中率勉强能接受。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交战,训练舰上的火油弩就消耗了两成,青竹也不免有些挠头。
好在远洋水师在明州港建立了后勤基地,这次派补给船押送俘虏回去,顺便多补充一些。
俘虏船刚一靠拢,便有一名被缚的中年将官在甲板上高声喊道:“我乃闽越都尉章恕,求见贵军主帅!”
别说这位叫章恕的都尉,名字倒还挺吉利,难怪能够统领一支水师。
青竹远远看了那人一眼,见其身形高大,眼神沉稳,倒也不是个庸才。
只是此时此地,自己打着的是“吴越国”水师的旗号,舰队上所挂军旗也沿袭吴越样式,青竹想了想还是不便暴露相国府的真实身份。
万一消息泄露,引起南朝诸国警觉,破坏了北七州的中立地位反而不美。
他便轻轻挥了挥手,道:“等到战事结束了再说,一个败军之将,哪那么多废话。”
押送兵得令,拱手退下,章恕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出口,只能怒目而立,被押往返程的补给船单独看押。
青竹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海面上的浮木与缓缓下沉的敌舰,神色淡然,心中却做起了另一番盘算。
相国府这边新造的战舰威力巨大,老式的战船在三艘巨舰面前不堪一击,更何况自己还有秘密武器没有使用。
之前自己出于谨慎,没让吴越舰队一同开拔,现在想来,战术上可以调整一下。
不用全歼闽越水师,自己带着四艘巨舰直接堵着闽江出海口,往里推进。
待舰队直接拿下福州港码头,剩下攻城的事情,就交给吴越陆军处理。
这时候自己再到外海海面上警戒,防止后路被抄。
拿定了主意,青竹便自专,又签下三份军令。
一是,调明州港调吴越运兵船三艘、水师战舰两艘,速来与主力会合。
二是,补给舰运回的俘虏就地看押,不得虐待。
三是,直接发给驻扎在明州港的上清派闾丘云啸,让他多备急救药物,带自家道士加入吴越水师陆战队。
忙完了这些,青竹又下令,顺风南下五十里,就地驻锚一晚,军士们吃喝休整,召各船船长到旗舰参与军机。
是夜,海面风平浪静,月色如洗。
在闽江口百里之外的海域,四艘主力战舰依次驻锚,船身漆黑,犹如静卧的海上怪兽,甲板上火光点点,唯余哨兵船悄声巡逻。
军士们刚得了一场大胜,心气十足,饱餐了一顿饭食,卸下甲胄,或在船侧洗涤血迹,或三五成群围着木桶闲话。海风拂过战旗,卷动夜色里一片肃杀。
旗舰未央号的船长室内,灯火通明。
外间正当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檀木方桌,铺着新绘的福州布防图,纸面上密密麻麻,红蓝墨点交织,清晰标注出城垣、兵营、粮仓、水道、码头诸般设施,乃是潜伏在福州城中的细作,通过莳花馆的秘密渠道月余之前才交到杭州府的。
青竹独坐主位,身着素色单衣,一旁坐着吉隆、钱弗钩,三人俱是神色轻松说说笑笑。
“报,兖州号船长宋鲲求见大帅!”舱门外响起报名之声。
第74章 谁当先锋?
听着船长室外的报名入帐之声,青竹和钱弗钩相视一笑。
去年在跑马岭堡,青竹还是那个要报名入帐的小道士,谁料想不到两年时间,他摇身一变已经成了一军主帅,稳坐中军,轮到别人报名入帐了。
青竹沉声冲门外道:“都自己人,别那么客气了,都进来吧。”
不多时,今天参与作战的三位船长齐齐在帅案前站定,拱手行礼:“标下参见大帅!”
青竹看着三人微微一笑,说道:“行了,都别拘着了,都坐下吧。今天训练舰吃了肉,你们两艘船好歹捞了口汤。明天舰队就能抵达闽江入海口,说说吧,都有什么想法。”
三位船长私下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大帅是故意考教他们,还是真让他们赞划军机?
训练舰船长苗适,年纪最轻,资历最浅,本就是带着一帮新兵蛋子作训,他先道:“回禀大帅,蒙大帅信任,训练舰今日首次实战,虽攻破地方舰队,但自身瑕疵甚多。标下看了统计,命中率不到五成。标下惭愧,攻击福州之时愿为首发,为大帅分忧。”
“唉,苗舰长,这就没意思了,占了便宜还卖乖,打头阵的好买卖都让你占了?”兖州号船长宋鲲立马不干了。
“就是,今天你都占了大便宜了,明日还想跟我们争功,那可不成。我看训练舰火油弩枪损耗颇多,明日可以承担警戒的任务。”冀州号船长鲁仪也跟着帮腔说道。
三人顿时为谁做明天主攻争了起来。
钱弗钩和吉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瞅着青竹。
青竹也不言语,笑吟吟的看着标下三位船长争这打头阵的任务。
一盏茶时间,三人觉着场内氛围不太对,几乎同时闭上了嘴,再偷眼观瞧坐在帅位上的青竹。
青竹此时嘴角还挂着笑意,只是眉头却挑了起来。
“还有军法么?还有主帅么?”青竹见对面三人都不说话了,故意拖起了长腔。
三位船长同时默默低下了头。
“今天这场遭遇战,你们都过了瘾头,本帅一直观敌掠阵,本帅说什么了吗?”青竹从帅位上站起来,走到海图一旁。
众人目光随着青竹转动,看着青竹手指的位置。
“闽江江面辽阔,之前也派人测过航道,我军的战舰可以直抵福州城下,所以本帅决定,明日,训练舰守在闽江出海口作为警戒,掩护后方补给舰,保障舰队后路。”青竹在闽江入海口的位置钉上训练舰和补给船的位置。
苗适刚想说话,看了看身边两位主力舰船长瞪得发红的眼睛,又缩了缩脖子,没言语。
青竹指着闽江宽阔的航道继续说道:“本帅亲率未央号,舰队呈品字形突入闽江。未央号做先锋,其余两舰左右策应,如遇敌舰,则自由攻击。想来闽越水师不过尔尔。待歼灭敌方舰队,我军收拢队形。直扑迎仙门码头。”
青竹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他设想的行军路线,迎仙门乃是福州城西最大的城门,城门外就是闽江,还设有码头,攻击此处,方便随后陆战队适时登陆作战。
宋鲲面露苦色,站起行礼道:“报大帅,战法虽然好,只是,旗舰做主攻,是否,冒险了些?”
鲁仪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老宋说的有道理。我冀州号下水时间短,舰体情况更好,我来做先锋,更有把握一些。”
碰到半路截胡的,宋鲲没好气瞪了身边的老鲁一眼,心想:论资历,论武勋,怎么也轮不到你做这个先锋。
一听这话,青竹眉头就皱了起来:“本帅问你了么?本帅跟你们商量了么?这是军令,再啰嗦,取消参战资格。”
别看青竹岁数不大,出世以来,就没闲着过,大大小小放马血战,自然养出了武人的军威,他这一瞪眼,底下三个船长也不敢再言语。就连钱弗钩和吉隆也肃然无语。
青竹见诸将慑服,哼了一声,继续道:“明日卯时造饭,根据洋流和海风的情况,当是在午时末刻驶入闽江,届时展开阵型。以火油弩克敌。”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若是攻击顺利,明日日落时分,舰队在迎仙门附近码头集结,补给军械。后日看看福州城的反应,再决定用何种方式攻城。”
他又用眼神扫了扫全场,这次众人皆无异议,青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吉隆此时身为军械官,请示过后发言道:“回大帅,那补给船上的新型弩枪,何时下发。”
青竹想了想,问道:“现在有多少已经装配好的成品?”
“晚饭前刚得到回报,目前有三百发。”吉隆脱口而出。
青竹点点头,此次出征之前,冯道还神神秘秘的说带了什么新式武器。
出海以后吉隆师兄就全交代了,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师祖炼成的雷火药,老相国改良了配方,制成了可以爆破的弩枪,取了个简称就叫火药弩。
青竹亲眼见识了威力,不得不佩服冯道那个脑袋,不知道怎么长的。
雷火药这玩意,青竹本不陌生,当年在崂山也学过大致配方。
原本炼制雷火药,成分之复杂,步骤之严苛,令人发指。
现在看过了冯道的改良配方,青竹不由打心眼里叹服。
冯道只用了最简单的三样东西,硝石硫磺和木炭,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好,再加上鸡蛋清调匀,干透了以后形成均匀的颗粒状。
制作方式虽然简单了,但初次检验其威力的青竹都被吓着了,暗忖即便是自己的身手,也别想在火药弩威力之下全身而退。
如今这种大威力弩枪,仅在一艘补给舰上的实验室里随用随配置,不是大战根本不予配发。
青竹想着明日作战还是以海战为主,再顺利,攻击城门的计划也得到后天了。
他想了想,果断下命令道:“海战用火油弩和火药弩差别不大,火药弩枪准备好就行了,正式攻城的时候再下发到各舰。”
大体的方略已定,众人开始根据航道图推演具体的战术细节,直到三更时分,三位船长才乘着小舟各自归建休息去了。
第75章 激战闽江
第二日天光破晓,旭日初升。
闽江入海口的薄雾渐渐消散,只剩江口潮声沉沉,一切平静如常。
百里之外的远征舰队已经率先开动起来,战舰扯满了风帆,全速突袭闽江口。
旗舰未央号仗着性能优异,一船领先,船首龙头高高扬起,又重重扎向海面。
兖州号、冀州号紧随左右,呈扇形推进,恰如双翼齐展。
今日风向也是给力,一路刮着东北风,舰队的软帆兜满了风速,在海面上风驰电掣。
百里距离,若是在陆路行军,得走上一整日。
此时远征舰队所用的乃是北七州打造的最新式战舰,龙骨深,帆面广,采用软帆设计,顺风之下一个时辰可以跑出去将近四十里。
在海上,东北风顺势而吹,又是轻装突袭,一切条件都堪称完美。
一路南下,舰身激起的白浪一路拖出十余丈,时不时有海豚在船头跳跃,海鸟在高空低鸣。
两个时辰以后,远征舰队已经可以远远望见闽江入海口的轮廓,青竹下令减速整队。
青竹立于未央号舰桥,身披黑底红边的轻甲,扎着马步,双手执望远筒望向江道上游。
福州城的轮廓还看不见,按照海图推算,已不过十余里水路而已。
青竹沉声确认道:“江面宽几何?”
吉隆翻图应声:“此段闽江宽约九百步,水流平缓,航道深,可容巨舰。正适合我军展开正面阵型。”
青竹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后方的了望塔,一挥手。
传令兵得了军令开始打旗语传军令。
按照既定战略,训练舰和补给船留在闽江口,青竹率三艘主力舰直接突入江面,如有抵抗,自由开火。
三艘主战舰猛然提速,弩弓手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火油弩枪外缚布帛,点火绳一一准备就绪。
三艘战舰上鸡贼的竖起吴越水师旗帜,红底玄纹,宛如火焰吞云,船头两侧甲板上旗语兵同时挥旗,调整航向与间距。
随着未央号昂首破浪,舰身两侧水波排开,激起白浪丈余,三艘战舰恍若巨鲸逆江而上,气势如虹。
直到三艘巨舰溯江而上四五里地,闽越国水师才反应过来,远处空中升起三枚红烟。
青竹指着那处烽火,笑着对老钱说道:“老钱,刚刚打赌你可输了啊,你说我军能突入十里,他们才能发现,你看这才多远。”
钱弗钩不屑的闷哼一声:“对啊,你这个主帅,一个劲的压着航速,咱能突进那么快么?你这就是滥用职权。”
“没意思了,愿赌不服输。”青竹心情不错,轻轻松松的跟老钱打趣。
没过多久,青竹收起轻松的心情,端着望远筒紧紧盯着远处江面上的黑点。
“家底还行啊,看着好像有这么四五十艘船,”青竹仔细点算了一下,随即下令,“传我将令,八牛弩上弦,各舰值日官检查武备状况,随时准备接敌!”
老钱闻言,接过青竹递来的望远筒观瞧,嘿了一声:“大帅,您这数量是没说错,不过从个头上看,这些战船最大号的,也就是艨冲斗舰的水平。”
吉隆闻言也是笑道:“这就是大帅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话,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还是得重视。”
“嘿,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青竹笑骂了一句,随即收敛了笑容,默默从心里估算接敌的事件。
旗舰未央号最为突前,最先接敌,五十息以后,闽越国舰队排头的几艘战舰已经进入了八牛弩的射击范围。
吉隆用特制测距器械瞄了一下距离,闽江毕竟不是海上,江面宽广却几乎没有什么波澜,可以尝试极限距离射击。
他瞅了瞅青竹,点点头,表示符合条件。
青竹想了想,也没客气,高高举起右手,高声喝道:“八牛弩准备,各自瞄准目标,三轮齐射,放!”
一个“放”字出口,他高举的右手重重落下,随即甲板上同时响起锤头敲击机括之声。
八牛弩弓臂粗壮如牛腿,机括沉重,即便加上绞轮每一次上弦都需四名弩手合力操作。
但一旦发射,那股悍然巨力便如同野牛冲撞,带着火油罐的特制弩箭,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只听“轰——”“呼——”数声,甲板震颤,那八道通体缠布油绳、点着火焰的长箭腾空而起,拖着黑烟与烈焰,仿若流星雨般横越江面,划出一道道炽热的弧线。
对岸闽越舰队本是严阵以待,战船盾立如墙,兵刃纷整,尚在等敌靠近再以箭雨迎击。
但这一轮意料之外的超远程火力打击,立时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前排两艘闽越战船猝不及防,其中一艘船首被命中,火油箭钉入桅杆根部。
“砰”地一声火油囊炸裂开来,火油四散溅出,瞬间烈火吞没甲板。
带着焦臭味的黑色浓烟升腾翻滚,这船已经没救了。
另一箭则落在另一艘船的舷侧,虽未中要害,却也炸起一团烈焰,船头列阵的水手四散而逃。
剩下六发弩箭则有的落在水中,有的偏离目标,从敌舰上方掠过,带起一阵惊呼。
“敌人怎么隔着两里就开始射了?!”
“快灭火、灭火——桶呢?水桶?人呢——”
“桅杆烧起来了!割帆!快割帆啊——”
船阵中一时间人影乱窜,水兵乱喊乱叫,哪还有半分严整之气?
不过,闽越水师毕竟成军已久,平日里若无一点真材实料,怎么震慑航道上的海盗。
几位带队军官高喊了几声听不懂的闽南军令,整个舰队从中分开,绕过燃烧的船只,急速向青竹的远征舰队冲来。
青竹看了看战果,吧嗒了一下嘴,说道:“师兄啊,准头好像还差点啊。郭北辰,你人呢?八中二,你把命中率统计好。”
身在军中,主帅下令哪里敢迟疑,听见青竹叫自己,郭北辰一个激灵,大声报名:“标下郭北辰,得令!”
喊完了这一嗓子,他又缩了缩脖子,冲着吉隆点点头。
吉隆哪里不知道青竹的意思,哼了一声,快步走下舰桥,帮着弩手仔细矫正弹道,计算射击提前量,他抄起一只木锤,高声喝道:“第二轮,放!”
第76章 时代变了啊!
“火油弩,标高二,放!”吉隆扯着嗓子怒吼。
锤声齐响,机括咔然落下,八根标枪般的长弩箭再度呼啸腾空,火焰与黑烟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如同象征死亡的轨迹。
这一次,吉隆亲自矫正了各架八牛弩的弹道,射击提前量也算得分毫不差。
再加上对面阵型被扰乱慌乱,尚未重整,前排的船只挤得太紧,此番火油弩命中率果然大幅提升。
“咚——轰——轰——!”
一连串爆响在江面上炸裂。
第一箭命中一艘侧翼战船的主帆,一瞬间火苗顺着桅杆往上窜,烧得“哔剥”作响,船帆尽毁,整艘船顿时动力尽失,斜斜横在江面,撞上了后方来船。
第二箭插入另一艘船的舱门处,火油猛地炸开,甲板上几个士兵来不及躲避,被喷上火油,瞬间成了火球,在甲板上狂奔乱嚎,接着扑通扑通跳入水中。
最惨的是正中间那艘大号闽越楼船战舰——两发火油弩齐齐命中,一箭击穿舱壁,一箭正中楼船后部,火势从内外同时爆发,烈焰瞬间吞噬了半艘船体。
“八发七中!”郭北辰大声报道。
听到这个战绩,青竹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年轻的主帅放下千里筒,看着对面蜂拥而来的斗舰,心中有些腻歪,暗想:蝼蚁般的战船,即便冲到跟前又能如何?还想着扔钩索,玩跳帮?
时代变了啊!
他回头看了看已经跟上来的兖州号和冀州号,两艘战舰也已经够上了射程,火油弩也都点燃,左手便兖州号率先发难,一轮齐射,八发中四,勉强算是合格。
冀州号运气不错,八发中五,算是打出了训练效果。
甫一交火,已经击中对面十七艘船,青竹心中大定,看着浓烟滚滚的江面,下令道:“烟雾太大,对方阵型已经散开,传我将令,不得齐射,各舰自由射击。”
说完自有传令官,将大帅的将令编译成旗语,在桅杆上向两舰打出。
剩下来的时间,对于青竹来说就颇有些无聊,无非就是听着八牛弩的怒吼之声,看着对面敌舰一艘一艘的爆开火花,冒着浓烟,最后沉入水底。
没有一艘敌舰能够突入到旗舰未央号三十丈之内,看得一直端着硬弩的钱弗钩都开始打呵欠。
老钱揉了揉被浓烟熏得有些发酸的眼睛,抱怨道:“大帅,这仗打得太无聊了些。我手里这硬弩,原先也是海战利器,今时今日居然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青竹也是摇头无奈道:“换了新战法了嘛!按照老头子的说法,这叫什么武器代际碾压。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个意思,反正,习惯就好了。”
也不知他这个习惯就好是说习惯如今的战法,还是习惯冯道冯相国的古怪用词。
闽越国的水师将领也算是久历沙场,经验还是有的,眼见自己舰队损失过半,便主动放慢了航速,下令从战船两侧放下独木小船,顺着水流朝青竹的远征舰队飘来。
发现了对面的异动,青竹打起精神,他问身边的上个代际的水战行家郭北辰,道:“老郭,对面这是干嘛?这么小的船放下来能干嘛。”
郭北辰咧着大嘴笑道:“还能干啥,这就是水上的火攻船呗。对面一直没法近身,玩不了跳帮战那一套,只能试试火攻行不行了。”
攻击手段如此单一,青竹心中暗自鄙夷,就冲这个独木舟的船速,多久才能飘到自己跟前。
不过战场瞬息万变,还是防着点好,眼瞅着不大一点的火攻船离旗舰越来越近,用八牛弩攻击,这么小的目标,浪费弩枪。
青竹随即问吉隆道:“师兄,这么小的目标,就别浪费八牛弩了吧。怎么解决?”
吉隆诧异的抽了主帅一眼,说道:“老一套的战术,这小船又没速度,怕啥。让船上的陆战队用火弩清理掉就成。我看对面的旗舰好像要跑了,要不要加速追上去?”
青竹看见已经有负责近战的军士拿着硬弩,逐一清除火攻船,点点头也不再多管,他举起望远筒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旗舰的动向。
果然那艘大船已经降下了帆,船两侧伸出长桨,奋力向闽江上游驶去。
此时对面舰队已经有不下三十艘船起火焚烧。
兖州号和冀州号冲的比较靠前,两侧船舷还时不时射出一两发弩枪,间或带走一艘敌舰。
青竹笑道:“下令,兖州号,冀州号全速冲上去,扫荡敌军。尽量歼灭敌军有生力量。一个时辰之后与旗舰在宁越门水军大营汇合。”
随后对郭北辰说道:“老郭你掌舵,咱们转向,朝着水师大营过去。主力舰队都给咱打残了,顺手把他们老巢给烧了。”
郭北辰麻利的应了一声得令,撵开掌舵的水手,亲自调整方向,沿着闽江的支流,急速朝宁越门大营驶去。
撇下兖州和冀州两舰一路扫荡残敌不提,旗舰未央号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朝着敌军大营驶了过去。
未央号顺江而上,江风猎猎,船身破浪直进。
未几,远处山水回环处,一片高大营垒渐渐浮出水面。
那便是闽越水军的主营——宁越门水寨。
此处依山傍江,是福州外城水路门户。
北倚闽山支脉,南临闽江水道,寨前浮桥横截江面,水栅如林,形成一道水防屏障。
主力舰队全数出寨迎敌,此刻港内算是空空荡荡。
水寨营门两侧搭有吊脚高棚,是了望与防守兼备的了望楼。
楼顶插着闽越“骧武”军旗,随风翻卷。
岸边则以木桩、铁索编结拦江铁锁,内设箭楼与擂石,防范敌舰强冲。
江岸上则建有木栅为围,围后为列营帐与船坞,营寨内可容三千水兵轮番驻守。
岸边旗语台旁,挂着传讯用的铜锣。
营中此刻也已发现未央号的逼近。
“敌舰来袭!”锣声乍起,三下急鸣,望楼的哨兵扯着嗓子嘶吼。
“聒噪得很。”青竹站在舰桥上掏了掏耳朵,铜锣声响还是挺有穿透力的。
吉隆本着为主帅分忧的心思,赶紧将手边的八牛弩调整到最高仰角,点燃火油弩枪,一脸狞笑的亲自砸下机括。
第77章 就是碾压
吉隆道长抡圆了胳膊,狠砸机括,随着那一声沉闷的嗡鸣,火油弩枪破空而出,正中地方望楼。
小小的望楼绽开一朵橘红色的花,像一束温暖的火炬,照亮了青竹旗舰前进的水路。
“就照着这个标准射,都给我好好瞄准,训练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笨手笨脚的。”吉隆一发入魂,顿时训起身边的弩手们。
操弩手一阵应诺之声,到底是军械总监,这准头望尘莫及。
青竹在舰桥上还多问了一句:“不用那个能爆炸的弩?”
吉隆斜着眼瞄了瞄水寨营门,就是用薄木板拼成的,装饰意义大于实际用途。
他讥笑道:“费那个功夫干嘛,这薄片子门,半刻钟就烧透了。弩手听令标高二,瞄准对面营门,一轮齐射!”
经过他亲身示范,弩手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拉弦,装填,引火一气呵成,仔细调准了刻度以后,八发弩枪几乎同时激发。
满装火油的八支弩枪,同时命中水寨寨门,巨大的冲击力,居然把寨门直接击碎了,八支弩枪同时落了水,兀自在水面上烧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青竹目瞪口呆,心中暗骂:败家子啊,八发弩枪值不少银子呢。
吉隆看着战果,讪讪笑道:“回禀大帅,威力上没太控制好,算是过度杀伤了。”
青竹回过神来,看着战果,风轻云淡道:“无妨,无妨,这八发弩枪的费用,从吉隆师兄的饷银里扣。”
吉隆满脸黑线,不过此时正在作战之中,青竹的话就是将令,吉隆虽然憋屈,却也大声应诺。
本意想要跟师兄开个玩笑的青竹,心中不由警醒:身在高位,确实一刻也松懈不得,自己平日里跟师兄弟,师父师伯都嬉笑随意。
不料现在已然身居高位,做了一路主帅,已然不能随意说话。
由此他进一步想到,冯道身居相国之位二十年,下属之人虽不说尽皆阿谀奉承,但说话办事总是要顺着这位权臣性子,老头子这么多年,怎么做到不骄不躁,清明自持的?真人杰也。
不过此时还在交战之中,青竹也就是心念一转,便回到眼前的正事上来。
眼看水寨大门已经攻破,他又看了看前方的浮桥和铁索,问道:“老郭,浮桥和铁索怎么破?”
“大帅多虑了,”郭北辰咧嘴笑了笑,“咱们旗舰这个吨位,还在乎小小的浮桥和指头粗的铁索?直接碾压过去就行,螳臂还想挡车?”
没想到这个糙汉子还能说出这句成语,青竹颇感意外,再看看身边的老钱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猜着大概是这些日子他跟老钱厮混在一起,想来颇得了些指教。
旗舰未央号,在郭北辰的操控下,一路势如破竹,碾碎了浮桥,压断了铁索,直愣愣的冲进了闽越水师的营寨。
一队营卒本想仗着寨门抵挡一阵,起码有时间调兵,守住码头,却见未央号如山岳般压来,艏首铁制撞角将浮桥拱起掀翻,重木和铁索“咔啦啦”乱响中崩断飞散。
“敌舰冲进来了!”岸上守军惊慌高喊。。
寨内主力倾巢而出,此时本就是守备空虚,谁都未曾料这才多长时间,敌军巨舰已经杀上门来了。
一小队弓手慌慌张张朝着未央号的舰体放箭,羽箭叮叮当当落在未央号的船身护甲上,连个印子都没蹭出来。
倒是未央号的弩手,一个个端起了手弩,居高临下,赏了他们一阵箭雨。
此刻碉楼高处,一名腰缠大红锦带的军官仍强作镇定,拉满强弓,箭头对准了舰桥之上的青竹。
有那眼尖的护卫顿时大声呼喝:“有人偷袭,保护大帅。”言罢举着长盾就冲了过来。
青竹此时反而兴奋起来了,仗打到现在,他也没有亲自动手的机会,实在无趣得紧。
他朝着护卫摆了摆手,反手抽出金锋剑,随手一挥,“当啷”一声,便把射来的箭支抽落。
青竹朝着冲他射箭的敌将摆出一个异常轻蔑的手势,再接过老钱递来的五石强弓,催动丹田气,随手一拉,开弓如满月。
碉楼上的敌将大惊,一猫腰躲了下去,青竹也不在意,箭出如流星。
铁木精铁打造的箭支穿透碉楼的木板,正中敌将,至于对手是死是伤,青竹倒也不在意了,自然有八牛弩火油箭跟着补刀。
全船将士看见主帅如此神射,顿时欢声雷动,万胜之声不绝于耳。
青竹见士气正盛,颇为满意,抖丹田气高声喝道:“陆战队何在?”
早就按捺不住的骑士团成员各个抽出了长剑,高声应和:“在!”
“随本帅上岸杀敌!”青竹又是一声令下。
未央号缓缓靠近码头,只是这码头是为了艨冲斗舰那个体量的船只搭建的,未央号甲板高出码头一丈半,水手帮着陆战队放下绳梯,弩手在甲板上端着弩机警戒,一盏茶的功夫,才把陆战队放了下去。
青竹抄起金锋剑正要一起下船厮杀,却被钱弗钩拦住了。
老钱怒道:“大帅,你要干嘛去?”
“上,上阵杀敌啊!”青竹颇感意外。
“你指挥作战,爱怎么折腾我不管你,”钱弗钩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哪有一军主帅上阵杀敌的?”
“我这一身武艺,不上阵杀敌,那不浪费了么?”青竹理直气壮的说道,“再说了,我是主帅,我给自己下军令,命令我上阵杀敌,有何不妥?”
“那本监军是不让的。”钱弗钩一步也不退让。
“老钱,你不是军需官么?啥时候升成监军了?”青竹挠着头问道,“我咋不知道。”
“嘿嘿,临出发的时候相国他老人家任命的,那老爷子真是鸡贼……神机妙算的很,”钱弗钩笑道,“他早料到你要亲自上阵搏杀,特意给了我一道军令,让我看住了你。”
青竹闻言大感无奈:“老头子手怎么伸这么长,我怎么打仗,他远在千里之外也要管?将在外,君令还有所不受呢。”
钱弗钩笑意更甚:“老相国防着你这手了,特意让我这个监军看着你。我这个监军只有一个职责,就是不让你亲自上阵冲杀。”说完,老钱掏出一份军令,展示给青竹观瞧。
第78章 只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
青竹一脸不乐意,扯过钱弗钩手中军令仔细看了起来。
别说老相国冯道多么鸡贼的人,军令用篆书写的,以青竹的识字能力,还得慢慢辨认一番。
青竹看着开头一句“小猢狲青竹亲启”,吧嗒了一下嘴,想了想,老相国用家书形式写军令,算是给自己留面子了。
“吾观尔心气方盛,锐气过人,兵法虽熟,然心犹躁。
每临大敌,亲披甲胄,身先士卒,意图快意一战。
此勇不可无,但亦不可纵。
尔今北七州,兵马千计,将卒万众,德才望堪领众军者独尔一人矣。
若有闪失,孰能慑服辖内群雄焉?
将帅之任,在于统而不在于斗,运筹帷幄,行军布阵,胜于厮杀角斗。
故特命钱弗钩为监军,随军伴尔,凡军中大小调度,仍归尔决。
唯独一事,不许尔执锐上阵冲杀,违者军法论处。
军国大计,须权衡利害,吾之令,非为束尔手脚,实为老夫一己私虑。
老夫知尔见此令,当跳脚如雷,言必称老贼。
然,骂归骂,军令,不得有违。
慎之慎之!
相国冯道 亲笔”。
读着这封犹如冯道循循善诱一般的军令,青竹那一声老贼始终也没能骂的出口。
看完之后,他将这纸帛书仔细折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揣在怀里,抽了抽鼻子,没再说话,转头望向不甚激烈的战场。
此处本就是水师营寨,岸上的守备人手就是渣渣,青竹的陆战队都是太清骑士团和吴越国武装道士们组成的,不说各个身怀绝技,起码也是人均身手高强,各个是武艺出众之辈。
青竹看着军令这会,陆战队已经攻入了主楼,没遭遇什么像样的抵抗,便拔了闽越国的军旗,换成了己方的旗帜。
“这都打完了?”青竹站在船头向四周了望了一下,整个水师营寨的防务都被接管了,心中不由有些鄙夷。
清点战果,俘虏残兵,自不用青竹多言,从前到后攻击了不到一个时辰,闽越国都的水师大营已经被拿下。
又过了两个时辰,兖州号和冀州号也得胜前来汇合,闽越水师,除了三两艘斗舰逃向闽江更上游,其他战船已经都做了弩下亡魂,沉了江,去见龙王爷了。
清点了一下自家的伤亡情况,重伤十人,轻伤二十多,主要是烧伤,安排好伤员的治疗,青竹也不下旗舰,直接从水寨里把船开了出来,直接怼着福州城迎仙门的城门楼子下了锚。
“大帅,我们这样是不是嚣张了些?”操舵的郭北辰停好了未央号以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有么?”青竹正端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福州城的布防,浑不在意的搭了一句,“老郭停船的技术不错啊,离着够近,看对面看得比较清楚。”
钱弗钩也觉得有点不踏实,感觉青竹这小子是不是在软性对抗老相国的手令,离着城门这么近,这跟上火线有什么区别。
“怎么能说没区别呢?怎么能说是对抗老相国的军令呢。老钱你这个论调,本帅很是不满意啊。”青竹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说道。
郭北辰也在一旁帮腔道:“大帅啊,监军大人说的有理。咱们离福州城头只有一箭的距离,若是城里有个射雕手啥的,抽冷子给咱来一下,也是暗箭难防啊。”
青竹不屑的切了一声:“射雕手?在本帅面前,谁敢称射雕手?”
年轻的大帅也不废话,抄起自己那张五石强弓,慢慢悠悠拉开到满月状,漫不经心的松了弦,那铁木杆的长箭化作一点流星,直奔福州城城楼的旗杆而去。
箭到旗落,福州城上斗大的“闽”字王旗随风飘落,飘飘摇摇落入闽江滚滚流水中。
见主帅又施展了如此惊人的箭术,未央号上又是一阵万胜的欢呼,士气大振。
青竹面露自矜之色,背起巨弓,挥了挥手,下令道:“劝降吧,给他们一个晚上的时间。”
不多时有小舢板传讯而来,钱弗钩得了线报,上来禀报道:“报大帅,有陆路探马来报,闽越王正在组织城内禁军在向迎仙门集结。”
青竹心中顿时对这位兄弟阋墙的闽王又看低了几分,水师都打没了,还组织路上的禁军作甚?还是指望禁军凫水上船,跟自己玩跳帮战那一套?
不过现在迎仙门城门就在自己八牛弩的射程之内。
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他王继鹏就是组织千军万马过来又何妨。
眼瞅着已经太阳西垂,厮杀了一天的将士们开始分批用饭,青竹吩咐了一声保持警戒,便带着几个亲近的军官回船长室用餐。
夜幕降临之时,福州城的城头上已经燃起了火把,照得城下一片亮堂,青竹的未央号就这么直直的怼着城楼下锚,气势之嚣张,姿态之跋扈,实在是把城内的闽王王继鹏气得直跳脚。
人在生气的时候就会不理智,王继鹏本就是气量狭小之辈,趁夜安排了精锐禁军,从北面的遗爱门悄悄出城,想要用趁夜划着舢板偷袭未央号。
远征水师外松内紧,早防着这一手,夜幕里巡逻的小艇就没断过。
郭北辰、吉隆、钱弗钩和青竹轮流值夜,青竹定下的规矩也简单,除非打出明确灯号,能够确认是自己人,否则,晚上听见任何动静,都不必示警,直接强弓硬弩招呼,管他是谁,先射三轮再说。
一开始钱弗钩还有异议,青竹倒是不在意,解释道:“咱们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未央号又直接停在敌国国都城门下,这时候还往前靠的船只,不是细作就是敌军,好人家谁往跟前凑?”
钱弗钩一琢磨也有道理,便不再纠结,心想:索性就是浪费点箭支,这场仗下来,军费都是吴越那边结算,买卖不亏。
到了后半夜,趁着天黑,王继鹏见偷袭旗舰下不去嘴,又安排兵马准备夜袭水寨,准备拿回自己的水师大营。
青竹也早想到了这一手,下令兖州和冀州号船长来个开门缉盗,索性把水寨的大门打开,将闽国禁军放进来,利用八牛弩的优势,来几轮火油弩齐发。
果然后半夜听着几里外,水寨大营里面人嘶马沸,好不热闹,青竹在自己的大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第79章 打仗就是费钱
第二天清晨,青竹起得不算早。
他洗漱完毕,招呼了几位将领到船长室用早饭。
老钱几人刚刚坐定,一名传令兵便在门口报名,随后快步奔入,单膝跪地,呈上昨晚水寨的战报。
青竹一边咬着肉包子,一边单手撕开蜡封,含糊不清的给其他几位同僚念道:“我部,就是兖州号和冀州号,昨夜遭遇闽越禁卫军夜袭,敌军自宁越门步行出城,潜行至水寨发动攻击。我部并未下船营地,使用八牛弩进行压制。战法还是对的嘛,不要跟他们打烂仗。”
见青竹念得漫不经心,钱弗钩把军报接了过去,继续念道:“是夜,火油弩共计发射射三百二十发,箭矢一千支,歼敌五百六十三人,其中烧死二百余、烧伤三百余……?”
青竹刚想说一句战果还行啊,又一想不对,一拍桌子,怒道:“什么玩意儿?一个晚上,打了三百发火油弩?火油弩不要钱啊?这么多火油弩,不得把水寨给烧化了?”
钱弗钩脑子多快,马上算了一笔账:“一枚火油弩,怎么说造价也得五贯。三百发就得一千五百贯。一千支箭也得两百贯,才杀伤了五百人?你们是拿钱把人砸死的吧?”
传令兵闻言一缩脑袋,昨晚两位舰长就顾着防御了,根本没考虑过箭矢的消耗。
“启禀大帅!”传令兵颤声道,“夜里天黑,敌军突袭凶猛,几度冲进陆上寨门,宋舰长和鲁舰长怕敌兵摸黑混进寨内,命弩兵轮流放火油箭照明,一轮接一轮,才用了这么多……”
青竹咽下最后一口肉馅,手指轻敲了敲桌子,问道:“打仗嘛,多用些军械也是常理。不过照这个速度消耗,储备还能不能撑到战事结束?”
钱大掌柜闭着眼睛盘算了一下,点点头:“料也无妨,补给舰上还有火油储备,弩枪杆找些树干就能堪用,即便打光了。一日之内可造一百五十发,省着点用,问题不大。”
青竹心中也算了算账,嘿嘿笑道:“这么大一笔军费开支,你说本帅最后把这笔费用划在谁的头上,才显得吃相比较文雅?”
郭北辰等次一级将领纷纷低下头,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钱弗钩却有一种相识恨晚的感觉,挑起大拇指称赞道:“大帅英明啊,您老总算是能把财货上的账算明白了。打仗这玩意,哪能打了胜仗还亏本呢。”
“老钱,之前本帅都是误会你了,”青竹颇有意气相投之感,“兵法有云: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要都是亏本的买卖,咱们这个仗还怎么打下去?”
“那,这个军费,大帅准备从哪里找补回来?”钱弗钩笑嘻嘻的问道。
“要不,入城以后三日不封刀?”青竹想起杨光远他们的做法。
“这是匈奴、突厥的习惯,使不得,使不得。”老钱立马拦住。
“要不跟吴越钱王讨要?”青竹又换了一个目标。
“这一路的粮草辎重,蔬果肉食都是吴越出的,咱不能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吧!”
青竹揉了揉太阳穴,着实有些头疼。
正在众人商议之际,又有探马来报。
此番探马倒是报告了一个好消息,陆战队的夜不收散在福州城四面,半个时辰之前看见福州东北严胜门打开,闽越王带着家眷和禁军往东北方向出逃。
青竹顿时也没心情算计军费了,撤下餐具,桌上铺开地形图,仔细研判起来。
“既然是从东北门遁走的,”吉隆指着官道延伸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往建州府方向去了。”
青竹也认可师兄的这个判断,点点头,又问道:“大约带走了多少禁军?估算一下城内守军还有多少人马?”
陆战队的夜不收都是精锐,领头的队长是太清骑士团风字营吉元师兄的徒弟建义,按理应该叫青竹师叔。
只是此时在军中,不叙门规而行军礼,建义单膝下跪,禀报道:“回禀大帅,目测仓惶出逃的禁卫军骑兵不过百人,步卒也不过五百。”
“看来王继鹏手上也没多少兵了。守城的呢?”
建义面露惭色,道:“人手太少,只够盯着七个城门,每个城楼算上换班的也就一个队,五十人而已。”
听到这个数字,青竹不由冷笑了一下:“这么说,福州城现在近乎一个空城?城门总共三百五十人,就算翻一倍也不到千人。闽越国这都什么国力?”
“闽越国这些年王室倾轧的厉害,王继鹏干掉了不少亲兄弟,想必他们的部曲也被清洗了不少,导致国防空虚。”钱弗钩回忆了一下手上的情报,补充道。
众将闻言,不由叹息,军人不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最怕就是莫名其妙的死在政治漩涡里,不明不白的。
青竹看着福州城的布防图,摇了摇头,道:“即便守备力量如此空虚,本帅也不准备进城打巷战。”
他指了指旗舰正对着的迎仙门,继续说道:“就拿这座城门立立威!试试咱北七州的火药弩威力如何。”
大帅下了决心,众将自然景从。
青竹出了船长室,直接站在舰桥上,指着不远处的迎仙门,下令道:“吉隆何在?”
“标下在!”这是正式军中对答,吉隆身为青竹的师兄也不敢怠慢。
“福州城守备空虚,一鼓可破,本帅命你用火药弩攻破此门。”
“得令!”
吉隆领了命令,转身下了舰桥,唤来麾下弩手,进行战术准备。
军械官从库中给每台八牛弩取出一个基数的火药弩,这还是此种秘密武器第一次在全军中亮相。
青竹也好奇多看了两眼,投入实战的火药弩,看着就像是普通弩枪,枪头绑了一个铁桶,铁桶尾部伸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待火药弩装填到位,吉隆举着一只红旗,大声下令:“全体都有,火药弩,引线一尺半,标高三,第一次试射,放!”
随着一声“放”字出口,红旗猛得落下,八道火光冲着迎仙门激射而去。
第80章 军费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么?
八道火药弩枪带着呼啸之声飞出,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炽热的弧线,射的是偌大的城楼,又是固定目标,自然是八发八中。
下一息,还未等敌军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八发火药弩便先后引爆,爆发出霹雳一般的巨响!
这是青竹带着北七州的秘密武器首次实战,其内封装的是黑火药、铁屑与石块。
火药弩枪射向城楼,或钉在城门板上,或落入城头,待到引线燃尽,瞬间爆炸开来,火焰气浪冲天,四下浓烟滚滚。
迎仙门上的闽军守将看见青竹的旗舰已经长开了八牛弩,尚在呼喝整队。
眼看着未央号射来了八发弩枪,以为是不疼不痒的测距,谁知居然是如此爆裂的武器。
整座箭楼如遭猛锤,一声震响中,连带数块女墙与塔楼檐角一同崩塌,火光映红了晨曦,碎石横飞,惨叫声中,守军瞬间死伤一地。
紧接着,青竹又命人射了八发火油弩,整个迎仙门城楼便陷入了几丈高的橘黄火焰之中,噼里啪啦木材炸裂的声音还挺大。
青竹在舰桥上掏了掏耳朵,感觉仗打的挺无聊,他是不在意,可苦了对面的闽军。
迎仙门城楼连带旁边布幔和木结构一并焚烧,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两层高的城楼,先被火药弩爆破,又遭火油焚烧。
烈焰中隐约能见有士兵滚落高处,浑身着火,在空中化作火球。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整座城楼歪歪斜斜,在一阵令人腰酸的声响中,斜斜倒下。
侥幸幸存下来的闽军军士目睹如此情状,一个个惊骇失色,不明来敌何物,纷纷弃械逃窜。
一边逃窜还一边喊:“天雷!要命了,九天神雷炸了城楼……”
而青竹站在旗舰未央号的高处,看着那炸得七零八落的城楼缓缓倒塌,风将火焰吹得越卷越高,满意地点点头。
他低声笑道:“老钱,这以后省事了,十几发弩枪,把城楼破了?”
还未等钱弗钩搭话,吉隆已转头大喝:“第三轮装填,普通弩枪,警戒!”
老钱勾着头,看了看战果,嘿嘿笑道:“我就说老相国这回搞得神神秘秘的,这弩枪果然不凡。可惜了就给了四十发。要不老钱我还想多听几个响。”
青竹冲他摆摆手,道:“新武器,没经过实战,怕是不会量产那么多。”
眼瞅着闽越守军残部已经撤了,根据情报闽越王已经连夜跑路,想来城中也没什么人组织反攻,青竹心中盘算,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
他便召集众将,除了留郭北辰在船上警戒,他与钱弗钩、吉隆等一线将领带着陆战队攻入城内。
青竹带着人马自未央号放下小艇,沿着江边石阶登陆,迎仙门外硝烟未散,瓦砾遍地,烧焦的木屑与城砖混杂,火油烧的旺也烧的快,残余的灰烬仍在冒烟。
他率先到了城门洞口,目光扫过四周,点了点头,又蹲下身,拨开地上的碎砖瓦砾,伸手摸了摸被爆炸撕裂的青砖断面。
吉隆和老钱也跟在他身后,一起俯身勘验。
“你看,”青竹伸手指着一块碎木板,“这几发打得还算准,但爆炸威力有限,只炸了这么一块下来,整体城门板子反倒没怎么受影响。”
他走到城门前,抬手敲了敲焦黑但大致完好的木门。
城门用的是上好黄连木,外包一层熟铁皮甲,火烧爆破都不易穿透。
门面焦黑,火药弩炸出了三个尺余见方的窟窿。
老钱弯着腰凑过去嗅了嗅,又咂咂嘴,“爆点位置高了些,这威力感觉也不行啊,三发不足以把城门炸开。吉隆是不是你那一轮准头不行?”
吉隆看着自己的杰作,冲着老钱一瞪眼:“别胡说,每一发打什么位置,都是老道我亲自校验的。这不是为了检测这些宝贝疙瘩实战到底有多大威力么?”
“那你也太抠搜了,才打一轮就收手了,怎么比我老钱还守财。”钱弗钩就是觉得没打过瘾,想撺掇吉隆多打几发。
“也不是他抠,”青竹拿了块残片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道,“打一轮检测一下战果就行了,打太多了,也就搞不清单发火药弩的威力到底如何。”
三人在城门洞里转了一圈,确认了爆炸威力之后,青竹总结道:“用来攻破城门的话,这种弩枪的火药量装载的不够,没有个三五十发,怕是炸不开城门。但是对城楼的杀伤力倒是可以。”
吉隆一边听,一边掏出一张牛皮纸在石头上摊开,伏身记录,眉头紧皱地自言自语:“初步估计有效杀伤半径两丈,铁砂有效杀伤可达五丈,火药与铁砂混合装填适合打密集阵地,不适合正面打厚木门,除非内嵌高爆药罐……”
青竹听得一乐,拍了拍他肩膀:“还有什么高爆的药罐,怎么没给本帅拿来用?”
吉隆苦着脸撇撇嘴道:“那个玩意儿还在实验期,威力大,但是不稳定,就没给这次跨洋远征配备。这可都是机密,老相爷那边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怕你以后用兵作战有依赖。”
青竹点点头表示明白,此刻陆战队已经翻上了城头,入了城准备打开大门迎请主帅入城。
老钱两手背在后头,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厮杀声,道:“行了,收拾收拾进城吧,估计守城的闽军也都散了。我们人少,调陆战队占领府衙,封锁闽王宫也就罢了。”
青竹点点头,回望身后一队太清骑士和吴越水师陆战队士兵,喝令:“进城,左掩右控,直接占领福州府衙。”
“闽越王宫咱们不管啊?”吉隆有些不解的问道。
青竹神秘的笑笑:“我们是客军,哪能这么不知好歹,闽王宫太扎眼了,这些地方还是让吴越那边派人来吧。”
吉隆一时还没想明白,钱弗钩倒是冲着青竹的背影点点头,心想:这愣头青现在是不一样了,有点做主帅的样子了。
一个时辰以后,经过陆战队的沿街肃清,青竹带着护卫,大模大样的进了福州府衙的大堂。
刚一进门,青竹愣了,大堂里跪着一堆人。
第81章 立威还是立德?
青竹刚踏进福州府衙的大堂,便被眼前场景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整个府衙大堂,满满当当跪了一地人。
青竹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皆是衣冠楚楚之辈,或绸或纱,带金佩玉,香气扑鼻,非富即贵。
更有几名深目高鼻、须发卷曲的胡商,皮肤黝黑,身形高大,却也规规矩矩地跪在汉人队伍之后,连额头都快贴到地砖缝里去了。
青竹脚步略略停顿,用眼神征询了一下身边的护卫,身后的陆战队队正持戟上前戒备。
眼前这群跪着的人,乃是福州城中的富商巨贾,这帮家伙显然是得了消息。
昨日闽越水师溃败,全军尽墨,今早又听闻吴越巨舰引动天雷,直接炸开城门,众人便知大势已去,纷纷赶来投诚请降。
青竹见状眉头一皱,也不理众人,径直大步走向主位。
左右护卫赶忙上前,手捏刀柄,保持警戒。
青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端坐堂上,阴沉着脸,目光一扫,自有一番威势。
在场跪伏的众人目光先是惊异,心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二话不说居然坐上了府台大人的主位。
再偷眼观瞧,见青竹顾盼间,威风八面,其余精壮兵士对他恭敬有加,富户们这才明白是遇上了正主。
堂下众人膝行上前,便七嘴八舌开始朝上叩头。
一时间,喧哗之声四起,青竹高坐堂上竟分不清谁在说话,什么事该先听。
有人哭诉家资被残兵所抢,有人自荐愿献粮纳绢,更有人干脆举着文书要立地归附吴越。
还有胡商口音浓重地连连高喊:“真主在上!只做买卖!”,弄得大堂之上仿佛到了骡马市。
青竹眉头紧皱,伸手抄起案头乌亮的惊堂木,也不出声,只将内劲暗运指掌之间,猛然朝桌案拍下。
“噗”的一声,惊堂木那头直接被他掌劲拍入坚硬桌面,木头被生生打进半寸。
一掌之威,到了此等境界,在场便是护卫也吓了一跳,心想大帅这等掌力,得亏不是拍在自己的身上。
见大堂终于安静下来了,青竹故意沉吟了片刻,这才咳嗽一声,缓缓开口道:“堂下跪着的都是何人啊?一个一个的说。”
他语气不重,嗓音却极稳,毕竟刚刚带着大军横扫了敌国都城,此时话语之中,自是带着一股子杀气。
先前还大声表忠的几个富商连忙低头,不敢直视,唯独一位面容富态的老者率先叩头道:“小人王积德,福州布商之首。王驾,哦不,闽越伪王,逆贼王继鹏,逼迫民间征饷,数倍于去岁。如今那逆贼已然遁逃,还望王师为我等做主啊!”
紧随其后,一个紫袍金冠的中年商人也扑倒在地:“小人张文通,斥巨资买断闽南盐路,如今逆贼遁逃,还望王师许我经营盐路,小人将奉上家财,以报效大帅!”
张文通这一番表态说出口,其余富商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向上叩头,表示希望王师为福州城主持公道,愿意纳捐军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云云。
青竹心中冷笑:一帮脑满肠肥富商,先用言语挤兑住自己,说什么已经被王继鹏搜刮穷了,准备出点军饷就把自己打发了?
青竹再一拍惊堂木,瞅了瞅身边的钱弗钩,皮笑肉不笑道:“老钱,咱们在海上一路漂泊,也有两月了吧。账上军资消耗颇具,之前商量,几日不封刀来着?”
钱弗钩,外号老钱篓子,哪能不知道青竹心思,当下抱拳拱手,一脸肃然道:“大帅,我军账上亏空颇多,三日怕是不够,当要五日后封刀方可。请大帅下令,末将这就去办。”
这就是两人开始唱双簧了,所谓三日不封刀,就是城破之后,凡有立功之军士,准许在军政官监督下,入城搜查贼寇余孽,抄没赃款,征收军资,为期三天。
而一旦过了这个限期,军中封刀,兵将不得再擅动刀兵,违者以军法处置。
古时攻城难度极高,守军常依托城墙顽强抵抗,攻城方往往需付出巨大代价。
破城后的 “放纵” 士兵劫掠,被视为对有功士卒的补偿,也是一种 标准的“军事惯例”。
一听要五日不封刀,众人俱是一惊,怕什么来什么。
那老者王积德是福州有名的大商人,平素里颇有声望,听闻“五日不封刀”的话语,脸色煞白,瘫跪在地,声泪俱下叩首道:“大帅,万万不可啊。福州城这些年被逆贼王继鹏祸害匪浅,城中商贾不兴,百业凋零,实在是不堪重负。”
王积德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番王师到此,王继鹏更是将各家府库搜刮一空,城内百姓家中几无存粮。小老儿,唉,还颇有些家资,愿将家产奉上,以贺王师远征之功。只盼大帅能放全城百姓一条生路。”
青竹坐在主位之上,盯着王积德那张涕泗横流的老脸,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暗道:这王老儿,好不狡猾。几句话说得我倒像是个只知劫掠的流寇。什么“百业凋零”、“几无存粮”,还有“小老儿愿将家产奉上”,说得慷慨激昂,实则只是想拿几间空库、一纸账册来打发我军。真是人老精,马老滑。
看着青竹脸上阴晴不定,王积德也不敢再向上观瞧,查探青竹的脸色,只是以头杵地,再不言语。
此番远洋水师,无论是海战还是攻城,所用战法军械,均已超越同时代水平,虽然战果颇丰,全歼闽越舰队,又摧枯拉朽一般攻破水寨和城门,其实本身损耗并不大。
只是作为占领军,不立立威,搜刮搜刮好处,城中这帮地头蛇畏威而不怀德,将来吴越国接手还怎生管理。
青竹心想:罢罢罢,总得有人做个恶人,既然都不要名声了,自然得在这帮人身上捞上一笔,起码得把出兵的费用给平了吧。
青竹随后冷一笑,抬手一挥,身后一名军政官立即上前,手中持着早已查抄来的一份地契清册,朗声道:“王积德,福州人士,现有福州城内宅第共计四所,商铺十七处,库房八座,持有田亩契约共计六十七张,所涉银额逾万贯。另在建州、泉州、汀州等地尚有房产田契未详。”
第82章 我军只取三成
王积德一听清册上将自己家底逐条念出,脸色当即煞白如纸,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那军政官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声声砸在这奸商心口。
“宅第四所、商铺十七、库房八间……田契当契共六十七张……”
每念出一句,王积德额上的汗便多一分,等到念完,他已是汗流如浆,嘴唇都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待听到“另在建州、泉州、汀州尚有房产田契未详”时,他终于支持不住,猛地趴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声哀号:“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小老儿家中累世为商,颇有些家资,愿拿出五成,以壮大帅军威。”
青竹冷眼看着他,心中早已盘算开,面上却装作丝毫不为所动。
钱弗钩坐在师爷的位置,心中算了算,好家伙,这要是拿了王积德福州城里一半的家产,就已经完全平了此次远征的所有开销,还有富裕。
老钱看向场中诸位豪商的眼神,不由得温柔了几分。
青竹仍然面色冷峻,手中把玩着公案上的签筒。
这签筒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般里面会有黑色红色两种竹签。
世人皆称之为飞签火票,黑签代表刑法较轻,通常也就是笞刑而已。
红签那就是代表重刑,一般就是杖责,夹棍这样的重刑具。
青竹倒也不是第一次上公堂,在开封府,他便经常陪着剡王石重裔正堂审案。
不过那会,他的身份还只是临时总捕头,只能在石重裔身边打个侧座。
这次倒是他第一次坐在府衙的主位,毕竟还是有些好奇,拿过了签筒,想要看看福州府的章程跟开封府有什么不同。
他这一个无心之举,可是把堂下跪着的一众豪商吓得心惊胆颤,众人心里皆是一个念头,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主帅,胃口好深,王大财主半数家资都填不满他的胃口。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事到临头,也只能咬着牙向上叩首道:“我等皆愿献出半数家产,以壮军威!”
青竹这会正在算红签黑签的数量,想着开封府衙里红签好像就没怎么用过,这里的红签磨损痕迹很重,怕是此地府尹颇喜欢用杖刑。
又想到石重裔这个绵软性子,被云婵师姐拿捏得死死的,心里还有些好笑。石重裔的嫡长子,自己刚收的这个徒弟,此番出征回朝,怎么也得带点伴手礼回去。
正当他满脑袋思绪飞扬之时,听得堂下众人一阵发喊,被打断了思路。
青竹眉头紧皱,看了看一旁的钱弗钩,这奸商斜着脸,背着堂下,冲他竖起三根手指,嘴上无声说道:“三成足矣!”
青竹心中有数,咳嗽一声,抄起惊堂木,又是重重一摔,道:“尔等把我军当做劫道的强梁,还是入了城的海寇?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说完,青竹故做姿态,闭着双眼,往椅背上一靠,默数了十数息之后,这才睁开眼。
“我军此次远征至此,皆因为闽地数年来,伪王王继鹏屡犯海疆,贪横无度,横征暴敛,激民怨,扰商运,断海贸,贻害沿海百姓无数。本帅奉王命,实乃顺天应人,吊民伐罪!”
先把场面话说了,青竹这一番义正辞严,说的自己都快信了。
他继续扫视堂下众人,运了些内气,目光貌似凌厉如刀。
“我军远涉重洋,冒风涛之险、破重围之阻,非为掠地夺财,更非为中饱私囊,而是为拯救闽地苍生!”
青竹越说越慷慨激昂,就连钱弗钩在心里都开始击节称赞,心道:早年间,老相国那套嘴皮子功夫,这小子学了一个十足。
眼瞅着铺垫的差不多了,青竹话锋一转:“诚然,我军千里奔袭,数万之众,劳师远征,花费颇巨。不过要尔等五成家产,充作军资,非仁义之道。这样吧,传令下去,我军只取三成,以作抚恤之用!”
听到青竹这么一说,众人心中先是一松,但又想到,要拿出三成家产,充作军资,心中亦是生疼。
还有那几位胡商,听了此话还要争辩,刚要站起,便给堂上的护卫用刀鞘一顿爆锤,打倒在地。
青竹看也不看,吩咐道:“众位既然已经应承,且去二堂,到军需官处登记,我军只要实物军资,莫要拿什么田契过来搪塞。”
随后青竹又重重摔了一下惊堂木,护卫们颇有眼力劲,高声喝道:“退堂!”
青竹一摆衣袖,转过屏风,直入后堂歇息。
钱弗钩想笑又不敢笑,追着青竹,一起入了后堂。
两人走得远了,思量着前面应该听不见了,这才对视一眼,放声大笑起来。
“行啊,第一次上大堂,有模有样,把一帮商贾拿捏的服服帖帖。”钱弗钩笑得一脸灿烂。
青竹见没有外人,也是嬉笑不已:“怎么样,没给相国丢人吧。你的账头算的对不对啊?三成就够了么?”
“三成怎么不够?这帮人三成的家产,差不多得有个十万贯。你比抄家还狠,还让人给银两,粮食,布匹这些实物。还不要房产地契。”钱弗钩挑着大拇指称赞道。
“我也就想着,我们是客军,弄田产地契有什么用处?又不能当军饷发下去。”青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此时有传令官来报,说是吴越国的大军已经到了,正在配合陆战队肃清福州城残敌。
青竹挥了挥手,表示知道,随后笑道:“你看看老钱,人来的够快的。”
“那是,见识了咱们在外海歼敌的手段,吴越国的运兵船就跟在咱们身后一天的航程。看见咱们攻破了城门,人家不得立马下船,配合你这个大帅。”钱弗钩笑道。
青竹笑道:“又不是闾丘家的师兄们带队,吴越主将是怕我地皮刮的太狠吧。闽王宫我都留着没动呢,算了,算是我孝敬钱王了。”
钱弗钩点头称是,毕竟是一国王宫,象征一国王权。
虽说老相国不是很在意,但己方作为客军,还是避讳些好,免得日后吴越王钱元瓘心存芥蒂。
“吴越军要是入城了,就先把咱们的陆战队撤回来,现在就埋锅做饭,我看那帮商贾还挑了酒水过来。要不今晚就喝一回?”
第83章 饮酒可以,禁绝歌舞
是夜,福州城内已由吴越陆军接管,城门之上换了旗帜,城内闽王宫上也飘起了吴越王的王旗。
对于青竹放过宫城没有攻击的行为,吴越主帅自然是写入战报传回了杭州。
让出了城市防务,又好好搜刮了一番城中富商,青竹也心满意足,宫城里那些玩意,他可是有点看不上
入了夜,远洋舰队则整齐泊于闽江水寨之外,巨舰如山,鳞次栉比,旗帜猎猎,除了训练舰在外游弋警戒,其余各船船员尽数上岸欢庆。
军中早早升起了数十处篝火,连绵成片,火光照得江面通明。
陆战队员卸甲解带,围坐锅灶之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锅中炖着的皆是战利品——福州商贾所献的腊肉、粳米,连米酒都是成坛地抬进寨中。
船上的水手久在海上讨生活,更有绝活,随便找了几个钓位,一帮老水手连杆往上拉鱼。
不管是江鱼还是海鱼,直接掏了肚囊,清水冲净,便下了热锅。
锅气腾腾,香气四溢,混着咸腥海风吹拂,惹得人垂涎欲滴。
酒过三巡,肉食渐饱,歌声与锣鼓声也响了起来。
原来是那城中的富户们请来了鼓乐班子给大帅助兴。
听闻丝竹鼓乐之声,青竹眉头倒是皱了起来。
吉隆诧异问道:“师弟,怎么了,都在庆功呢,你这大帅怎么满脸不悦?”
“哦,”青竹看了看自家师兄,摸了摸眉间,笑道,“谁请来的班子?去看看有没有歌伎舞伎什么的?”
“嚯,你还有这个兴趣?”钱弗钩嚼着一块烤得酥软的肋排,笑话道。
此时不是战时,得胜之后,老钱开开青竹的玩笑,也无伤大雅。
青竹也笑了,回怼道:“此间女子,不类中原和江南。我是没那个好牙口。怎么老钱你有想法不成?”
他拿起酒盏轻抿了一口,望着帐顶的纱灯火光摇曳,脑海却想的是两年前的一幕。
那是在北地跑马岭堡,老相国诓着他第一次上了战场。
夜间他孤身潜入叛军营地,刺杀敌将孙锐。
那孙锐自恃兵强马壮,酒色不离身,帐中歌舞不停。
当夜孙锐酩酊大醉,搂着歌伎呼呼大睡,被青竹一剑封喉,未及出声便命丧当场。
敌营群龙无首,次日被沙陀大将杨光远一鼓破之,万余精骑一夕溃散,捎带手的还把北地危局给解了。
发起叛乱的临清郡王范延光,此时还被相国的手段折磨得苦不堪言。
自那以后,青竹便对营中嬉乐之声心存警惕。
他低声吩咐道:“郭北辰。”
吃得满手油的郭北辰拱手应道:“末将在。”
“去外头看看那班子是谁请来的,查清楚底细。尤其有没有歌伎舞伎,若有,都给我赶走了,不吉利。叫人别喝太醉,夜里值守的岗哨要再换一轮。”
青竹这个主帅下了令,水寨自当遵从。
好在这帮福州的豪商被青竹拿捏的够呛,毕竟是老狐狸冯道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拿捏一城的商人还是绰绰有余。
休整了三日,福州城也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闽越王王继鹏确实也是平日里不修德政,一心搞宫廷权谋,兄弟阋墙。
整个福州感觉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城头变换了大王旗,貌似对百姓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后续吴越国派来官员,所纳赋税比较之前反而轻松了不少,那百姓可没有心念故主这一说,欢欢喜喜接受了新朝廷的统治。
这三日,探马蓝骑不停来报,那王继鹏一路逃窜,一路发旨意号召境内驻军勤王。
不得不说,居中统筹策划,安排分进合击等诸项事宜,老相国冯道称第二,天下谁敢称第一?
王继鹏的旨意一道道发出,结果得到的回报是,汀州,建州,泉州接连失陷,整个闽地几无立锥之地。
好在之前冯道定下的方略不让赶狗入穷巷,留了漳州一地,不予任何一方势力,王继鹏残军绕了一个圈,带着十几辆车的财货和几百禁卫军,翻过闽中腹地群山,好不容易才在漳州府得到些许喘息。
待到探明王继鹏的确切动向,吴越军主帅便将青竹请至福州府署,与此次率大军南下的正主钱元贵,商议下一步对闽地的接收与安抚。
福州城中尚存些许战后的凌乱,但府衙早已整顿妥当,大堂内香炉新焚,席设两侧,青竹身着道袍,佩剑而坐,神情闲淡。
而主座上的钱元贵,年纪虽轻,衣冠华整,却是一副满脸酒色初退的倦容,面相平庸,肤白唇薄,眼角微浮青气,说来不过中人之姿。
这位钱王的幼弟,本无甚军政才干,此番出征,全仗着血脉撑腰,若非冯相老谋深算、详细安排,又得青竹远洋舰队一路平推,他何德何能安然坐镇至此?
而今坐于主位,此人装作从容不迫,语气却略带虚浮地说道:“竹帅此番辛苦,远征千里,先攻闽江,复克福州,实乃我吴越之幸也。如今福州既定,当速恢复民生,以安百姓,以固疆图。”
青竹却不急着答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眼神平静,他点了点头:“我奉相国军令,跨海万里,助贵军破坚城,克强敌,余下之事,我军皆不问。根据相国大人与钱王殿下的协议,福州城自然归于吴越国治下。我部只要求一个深水港口即可。”
“好办好办,贵部如今住锚地,宁越门水寨正是一处深水良港。如若竹帅满意,元贵这就传令,将此地献于相国大人,可好?”提到冯道,钱元贵满脸堆笑。
青竹微微一笑,心想:那不就是在福州城外,我北七州的一个军事基地外加贸易港口。以后福州的货物南北流通,也不用再从吴越国走一道了。
不过想着两家原本的交情,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青竹拱手称谢。
两人又不痛不痒的聊了几句闲话,青竹婉言谢绝了钱元贵的晚宴歌舞招待,他心想:你毕竟是钱王的胞兄弟,论着似乎还比我高一辈,跟你一起喝花酒,这成何体统?
第84章 福州战役之终局
接下来的几日,福州城内逐渐恢复平静,吴越军大批接手了城防要务,依照旧图布防、逐街换哨,府衙、城门、粮库等处皆换上了吴越的旗帜。
此番攻闽表面上是吴越王师出征,青竹虽为破敌主力,却是“客军”之名,理所应当要抽身后退,将驻防权移交。
青竹对此并不在意。他身在水上,意在海洋,城中这点争权夺利、官吏分封之事,不过过眼云烟。
钱元贵倒也是实在,自己先大模大样的入住了闽王宫,不过毕竟不敢僭越,改称福州彰武军节度使府。原来王府中王继鹏来不及带走的钱货,自然全数笑纳。
福州城外,宁越门水寨已整顿完毕。
那原本属于闽越的水师基地,如今已由远洋水师全面接管,锚泊着三艘远洋主力战舰,以及一众补给船。
舟楫密布,甲板上旌旗猎猎、号角悠长。唯独训练舰,兵卒们身着整齐军服,按操练之法日夜操舟试射八牛弩,显得井井有条。
青竹没有留在福州城内,而是亲自带领舰队驻扎在宁越门水师大寨中,着手计划清扫闽越残余水师。
虽说此时闽越王继鹏已如丧家之犬,残部溃不成军,但青竹行事一向稳重,不肯留下尾巴。
青竹将舰队划分为三路,溯江北上,自水寨直抵闽江中上游支流,依次破除了沿线的军事船坞、浮码头和碉堡工事。那些本是闽越水师的补给点和水寨,如今大军过后不过是一堆碎木头。
青竹也是深谙顺手牵羊的道理,每逢营地里能找到阴干好的木材,便大手一挥,全数搬运回大寨。
最末那支号称“闽江中营”的残军据说有五六艘兵舰,见远洋舰队训练舰开了过来,竟不敢正面迎战,弃船登岸,化整为零,逃入山林,彻底脱离水战体系。
此举无异于自废武功,只能狼狈逃窜,或穿越茫茫闽北丛林,投奔建州府。
青竹对此并不惊讶,反而下令诸将不必追击入山。
既无马匹,又无补给,那些人翻不过几道山岭,自会饿死困死,即便投奔了王继鹏,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根据情报显示,南唐李昪也没闲着,评估下来先锋军已经开进了闽北。
命令下达之后,舰队折返福州宁越门水寨,驻扎下来。
至此,整个闽地水面清平,闽越旧水师残余力量荡然无存。
战事既平,青竹也终于放慢脚步,开始着手整顿战后之事。
他传令让营中老水手上报沿江各港口的查勘情况,并开始筹划宁越门设立“外海转运司”的章程。
此地深水可泊,地近南洋,是天然的军港与贸易重地,既为远洋舰队驻泊之所,亦可作为南北商路汇聚之枢。
忙活完这些事务,不知不觉间已过去十数日。
青竹每日奔波调度,晨起便入宁越门中堂坐堂批阅文牍,批示各港查报水情风向,分派船只巡察近海滩涂与岛礁水道。
又亲自修订转运章程,按南洋商舶往来之路径,定草台收税之制,标明船舶料级、货物品类之差别税率,设外引、内转、海关三署,并命从属将吏按例试行,以资日后推广。
营中老水手们将各港口查勘情况一一上报,有沉沙淤港者,有暗流横出之险滩,有可作锚泊之湾澳。青竹以朱笔圈点,用彩墨分别标注于海图之上,亲手绘成一轴轴航线图,挂于堂侧,以便诸将随时检阅。
午后,常见他踱步至营后水操场,身着皂衣,头束道冠,站在高台临阵观演。
水师船阵依号出列,划橹破浪如线,号角吹罢,长桨齐举,呼声震天。
他亲自点将,令左右翼舰与中军操演绕舰对冲之法,俘获的战船重桨吃水,远洋舰队轻舷善速,配合之间难免不谐。
青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待操毕召集各将,细细析解何处滞碍,何者可改。
自入闽以来,陆战队与水师之协同便一直是难题。
青竹出道时间虽短,但在冯道刻意安排之下,水战陆战皆通,思路不拘一格。
此番经战阵实演,更觉兵无演武则散、军无协同则乱,便着手亲自调教两部配合,设拟敌演阵,配定旗号、鼓令、水陆进退时机。
他日间临堂判事,晚间仍挑灯不息,或在图案纸上勾勒船队调动,或于沙盘前独坐沉思。
钱弗钩虽久历沙场,见惯百战老将,但暗中看着青竹这一番布置处置,心中不免动容,想着这年轻道士不过出道三年,竟已显出几分统军理政之器度,俨然已展露名将之资。
自攻入福州城后,月余光景,青竹在钱弗钩、吉隆等一众将领的通力协作之下,已经把宁越门外的水师大寨打理得井井有条。
营垒整肃,舟舰归列,旗语鼓令皆有章法,昼则操练,夜则巡营,军中将卒虽多出自杂牌旧营,然经他一番整饬,竟渐见铁纪。
是日风和日丽,水波平静,芦苇微拂,江面上粼粼金光,似层层碎金撒落。
青竹登上旗舰未央号,立于舷头远眺,只见军船分布如布棋局,舟中士卒各执其事,装填手、橹手、弓弩手位置分明,水陆统筹调度已然成形。
岸上则是钱弗钩正率兵校场点操,鼓声铿锵,旌旗如林,水陆相应,颇具气势。
青竹微眯双眼,略一推算日子与水路风向,心中已有定策。
夜归营中,命人调来地图灯台,亲自画定归程,令诸将传令沿途关隘、转运口岸预做准备。
又与钱弗钩亲自算过军中耗费,一趟千里远征,外加整饬港口,靡费颇巨,算上青竹搂来的银子,堪堪持平。
青竹略有不爽,本以为还能有些结余。
钱弗钩却笑道:“若是我军此时回师,还有两笔费用足可以充账。”
青竹闻言一怔,抬眼看向钱弗钩:“哪两笔?”
钱弗钩抖了抖袖中折扇,慢条斯理地答道:“我的大帅啊,怎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军主力舰船驻扎福州外这么久,那钱元贵可有一天过来探访过?”
第85章 北归路漫漫
钱弗钩话音未落,便将折扇“啪”地一声合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青竹,继续道:“其一嘛,自是这福州新主的钱元贵,该当交个‘开拔费’。”
青竹眉头微动,却不言语。
只听钱弗钩自顾分析:“我军驻节福州外港月余,大小兵马开销,战舰来回舟楫调度,日日皆是流水般花银子。这钱元贵从始至终,不曾遣一人来犒军,大帅你猜却是为何?”
青竹挠挠头,思忖片刻,笑道:“怎么,畏惧我军兵锋太盛,觉得我们抢了他的风头?”
钱弗钩笑着应道:“大帅所言不无道理。福州毕竟是闽越的都城,我军势如破竹就给拿下了。钱元贵自然觉得风头被我们抢了,再来犒劳,岂不是坐实了传言?”
青竹愕然道:“钱元贵只是带着吴越陆军接手了防务,几乎未动刀兵,就得了闽地半壁江山,再加一个深水良港,他这买卖,可说是稳赚不赔。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心眼未免忒小。”
“正是。”钱弗钩笑容渐敛,扇柄敲了敲掌心,继续道:“大帅啊,你也体谅体谅这等人物。此人本身实力不足,自然要更注重表面功夫。若是面子里子都没有,怎么慑服部下?”
青竹想了想也有道理,难怪这些天,这位吴越王的胞弟从来不过来打招呼,只是日日在节度使府中点选官员,整饬官场政务,会见乡绅豪族。估计也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开拔,他就忙不迭的送银子过来?”青竹还是有些不信。
“哎呀,我的大帅啊。咱们多留一日,钱元贵的心就多悬一日,相国跟吴越王有交情,不代表着大帅跟他钱元贵有交情。他还不是怕咱们的舰队成了坐地户,直接在福州不走了。”钱弗钩掰着指头说道,“大帅只要说了要开拔,他肯定忙不迭的过来送开拔费。生怕咱不走。”
青竹有些不屑的呲了呲牙:“吴越王族就这调性?怎么也是一代雄主的儿子,犯得着如此畏首畏尾?真要我等早日开拔,过来问一句不就好了。”
钱弗钩心道:你以为人人像你这般,海战陆战皆通,自出道以来,大大小小也打了不少仗,未逢一败。武人的自信爆棚就是这么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青竹见钱弗钩不语,心中也大概猜到老钱篓子在想什么,摇摇头笑道:“那就辛苦钱监军,去节度使衙门通报一下,说战事已经平息,三日后,本帅当率领远洋水师北归。哎,老钱,你说这个你的本家会不会装聋作哑,把门一关,就不来送行了?”
钱弗钩嘿嘿笑道:“他敢,他还得让你在吴越王跟前美言几句。这场仗,他缩在后面等我们把城门都打破了才出兵捡便宜。可以说寸功未立,若是老相爷在书信中阴阳他两句。他那个哥哥难道不考虑换人驻防?这么一个美差可就泡汤了。”
接着钱弗钩继续掰着指头说道:“第二笔账,还不得让吴越国王给咱们找补上。”
青竹心想: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看来这几日劳心军务,真是无心算计明账。
钱弗钩继续说道:“我军此次远征千里,舟车劳顿,所幸全师而归,无有损折。吴越军虽说跟在我们身后捡便宜。但是钱元瓘也怕自己弟弟有个闪失,派出来不少八都兵精锐。我们开拔时还有几艘吴越的运兵船要随我军一起回杭州府。”
他顿了顿,指指图上标出的“杭州府”三字,“到时候舰队必然要在钱塘江口停泊数日,修整、卸兵、补给,如何都得驻上几夜。”
“你说,咱们就停在杭州府外,钱王府上下会不会坐得住?堂堂吴越王钱元瓘,身为一国主君,见我北军有功班师而回,怎好意思连句寒暄都不来?就算他不亲来,封赏劳军慰问,总得有吧。”钱弗钩算计这个向来是算无遗策。
“甚妙甚妙。”青竹负手而立,想了想,点点头,又从桌案上抽出一张书笺,刷刷点点写了一封手札,大概意思就是三日后率舰队北归事宜。
青竹写完画上密押,又用了将印,递给钱弗钩,说道:“今日就递到彰武军节度使衙门。出来打仗这都又快半年了,我这个小道士,咋就是这么一个劳碌命啊。老钱,我跟你说,这次回师汴梁,我真得过几天清净日子。”
钱弗钩摇着头笑着接过手札,领了命,急匆匆奔向福州城内。
***
三日转瞬而过,水寨中号角齐鸣,旌旗猎猎。
远洋舰队桅橹森然,舰面士卒各就其位,铠甲映日,号令整肃,一派雄威之象。
晨雾未散,水汽氤氲,福州城南江岸却早已喧嚣不止。
福州新任节度使钱元贵果不其然,大张旗鼓,率衙门大小文武官员,披挂朝服,蜂拥而至。
他身着正式朝服,头戴束发金冠,腰间玉带外挂银鱼袋,一副贵胄仪态,嘴角堆着笑,亲自引着官员队伍,踏上码头。
排场之大,连在场的北军士卒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钱元贵带来的礼物装满了整整五十口沉重的木箱,外覆油布,封漆俱全。再加一卷长长的礼单,展开来足有一人多高,由礼官高声唱读。
“礼送北军大帅青竹公,金叶五百两,雪绫百疋,香木十箱,南洋香料三箧,玉壶五对,闽州名纸三百刀……”礼官嗓音如钟,念了整整一炷香,方才念完。
彰武军节度使下属官员,纷纷上前见礼,皆致词称颂,一片颂扬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钱元贵更是满面堆笑,拉着青竹的手迟迟不肯放开,一边赞他“军法整肃,军威赫赫”,一边又低声嘱托:“回余杭之后,烦请大帅在王兄前多多美言。”
青竹身着戎装,见礼自然也只能行个军礼替代,见到如此多的劳军礼物,看在军费有着落的面上,自然也是笑脸相迎,给足了钱元贵面子,并且大包大揽的承诺,远洋舰队会定期沿外海巡逻,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最后两位演技派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洒泪分别的戏码,回到舰桥上,青竹拂了拂眼角用真气催出来的眼泪,大手一挥:“起锚!”
第86章 明月高悬,暗流涌动
旬日之后,远洋舰队乘着南风北归,穿云裂浪,千里无阻。
主力船队行至杭州湾口,顺江而上,直入钱塘江内水,最终停泊于城东水寨。
水寨早得着信,自然军容肃整,旌旗猎猎,桅杆如林,百艘小舰船依次排列,水手军士皆整衣立岗,静待王命。
八都兵自福州随军北上,此番皆为战阵精锐,名义上已在福州城下立下首功。
依钱元瓘的军令,当予轮换休整。
水寨码头上,自然是青竹的旗舰未央号首先靠岸,想着也在海上漂泊了十日,难得靠岸,青竹下令今夜饭食可以饮酒。
这道命令一下,军中自然欢声雷动,伙头军新汲的江水烧得滚沸,牛羊宰后吊挂入灶,肉蔬杂陈,酒香四溢,一派祥和之象。
不多时,吴越王钱元瓘亲率王府百官,从城东门逶迤而来,一路之上声势还颇为浩大。
吴越王居然出动了全副仪仗,王旌高悬,王车御辇周围执戟羽林、束甲宫人、鼓吹乐工皆盛装列立,锦幄旌盖之下,送礼品的车辆便不下百辆,足见此番犒军之重。
钱元瓘下舟后,亲行巡营之礼,所到之处,青竹麾下无论大小士卒均以军礼回之,声若雷霆。
钱王元瓘见青竹军中如此士气,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如此盟军,纵横四海,自然所向披靡,忧的是自家水师若不能跟上步伐,岂不是未来步步落后,无从追赶。
收起自己的心思,钱元瓘随后于水寨中设帐,命大内厨人携宫廷佳肴宴请青竹诸将,版赏将士。
钱王亲自招待饮宴,自然与众军士隔绝开来,俱是朝内显贵。
青竹的“名义师叔”闾丘葆真自是不落人后,坐在钱王下手位,身着道袍,腰束金绦,面容和悦,目光之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骄傲。
自家这个师侄,领军远征,不仅大破闽越水陆诸军,还带着水军打破了福州城池,把陆军的事情都干完了,可称战力无双。
此番吴越王亲临犒赏,朝臣议论沸腾,青竹之名在吴越甚至在江南这片早已如日中天。
闾丘葆真虽素无兵权,但在宗门和士林之中人脉极广,此时面上自然有光,频频颔首微笑,与诸多王府旧臣言谈自若。
王宴之上,青竹穿着常服,列坐首席。
席间,吴越王钱元瓘举着金觥致辞答谢,言辞恳切,对青竹厚加嘉奖,许以旌节褒赏,甚至有意在明州府再建转运行营,专为远洋舰队常驻设制。
青竹在军中多日,不得畅饮,此番吴越美酒在前,自然颇为豪饮。只是王驾在前,需小心应对,一边喝着酒,一边运功,将酒气逼出,听闻钱元瓘饰美之词,仅是低头微笑听着。
他知道,这些官面说辞,背后必有别计,但此番入闽大胜,风头太过,此刻当低调慎行,免得横生枝节。
夜色沉沉,江风猎猎。
三更鼓响时分,青竹甫一送走吴越王,整个心态才放松下来,随后疲惫倦意一齐袭来。
那席间堆着笑脸,四方应对,八面玲珑,青竹感觉比一整场灭国鏖战还要耗神。
青竹运功逼散最后一丝酒气,轻巧一个纵身跃上旗舰甲板,抬头望去,只见闾丘师叔正站在了望塔上远眺天边的一轮明月。
闾丘真人,一袭素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负手而立,说不出的洒脱随意。
诸位师叔之中,青竹对这位上清派掌门最为亲厚,除了云婵师姐这层关系之外,更多得益于这位师叔坐镇江南数十年,所思所见,所谋所想与师父刘若拙最为接近。
“夜寒露重,海风伤人,师叔保重身体啊。”青竹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
“你这小猴子,现在说话恁地老气横秋?”闾丘真人笑着说道,随后一个翻身,轻飘飘从三丈高的了望塔上落下,颇有仙风道骨之意。
面对自家师叔,青竹自然不用藏着掖着,他伸手揉着两颊,皱眉抱怨道:“吴越王那顿酒席吃得我脸都僵了,笑得腮帮子发酸,比打仗都累。”
他话未说完,便听闾丘真人轻笑一声,揶揄道:“嚯,大帅德胜北归,脾气见长啊。也是闽越一战灭国,就连王驾亲设宴犒劳都不入大帅法眼了?”
“哎,师叔,您这话说的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没有您这样当长辈的啊。”青竹无奈赔笑道,“我是真不适合搞这套官场交际。您老人家也不在席间帮衬帮衬我。”
闾丘葆真仰天笑道:“还嫌咱们叔侄二人不够扎眼么?此番作战的战报早就传了回来,打破闽越水师,攻陷宁越门水寨,还开创性的用八牛弩攻破城门。一番战绩,让八都兵都黯然失色。风头出尽了,不是啥好事。”
得了闾丘葆真的提点,青竹自然是知晓的。
闾丘葆真又肃容问道青竹北归以后的打算。
青竹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在崂山那会儿啊,就想着过点清净日子,修道术,练武艺,喝喝酒,吃吃肉,结果哪成想被师父一脚踹下山。说什么‘下山走一遭才是真修行’。到了汴梁,就被冯相国牵着鼻子跑东跑西,东征西讨、整兵理政,一桩桩一件件,全砸我头上。
这些年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半点清闲可言。说到底,我这道心啊,道心蒙尘啊。唉,现在只想回山里头躲几年,安安生生睡个囫囵觉。”
闾丘葆真见青竹一脸苦相,说的凄凉,不由得哈哈大笑,甩出浮尘,在青竹头顶轻轻拍了三下。
青竹自然知道这是门内仪规,乃是师长有正式传授的仪式,躬身肃立,满面肃容,一改往日里笑嘻嘻的不正经模样。
闾丘真人捻着胡须,微微笑道:“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终不得长久。如今你声名日盛,明面上有冯相国照拂,又手挽天下强军,想来无甚大碍。只是暗地里,不可不防。这些年我派在北地已成气候,基业算是稳固,但祆教,景教,佛门,外加道门别派颇有怨言。”
青竹不解问道:“各家念各法,管他们甚事?”
第87章 谈笑之间定市舶
闾丘葆真却未立刻作答,只是将手中浮尘往身后一拂,缓缓在甲板上踱起步来。
舷边江风拂动衣袂,闾丘真人一边沉吟一边说道:““少掌教啊,各家念各法,本也无妨。可若我们念得太响,便容易惊了旁人香火。”
青竹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随着师叔来回踱了几步,点头称是,问道:“小侄这几年久在军旅,江湖上的事情颇为生疏,还请师叔示下。莫不是绿林道上有些风吹草动?”
闾丘真人见青竹问的有些漫不经心,哑然失笑道:“你这副惫懒模样,我那掌教师兄素来严谨,不苟言笑,也不知怎生教出你这样一个小猴子。”
“师父?素来严谨?您说的是我那个整天笑眯眯的唤我‘青竹儿’的师父老人家?”青竹实在是没办法把整日喝着猴儿露的中年道人,和严谨俩字联系起来。
闾丘真人回忆起当年在罗浮山遇见的刘若拙,当时二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道士,自己仗着家学渊源,修道练功总是有些懈怠。若拙师兄不仅自身精进,还时不时督促提点诸位师弟,谨言慎行,一丝不苟。
再看看眼前的青竹,一身轻松洒脱,穿得是正经官服,却像穿了件道袍一般随意。言语中嬉笑打趣,举手投足之间,哪有半分刘若拙当年的影子?
若拙师兄当年走在山间小径,连拂尘都要卷好缠好,生怕扫乱了山林草叶,遇师遇友,三礼两揖,从不失仪。
但偏偏,就是青竹这个吊儿郎当的小子,入世以来在天下间东挡西杀,阵斩大将,破过契丹,带着舰队远渡重洋灭了闽国。
可称为天下年轻人中的翘楚。
想到这些,闾丘真人自己也有点含糊,有冯道和刘若拙俩人调教,自己还操哪门子心,自己那几个犬子捆在一起哪有青竹一半的成就?
“那若是真有那不开眼的来捋你的虎须,你当如何?”闾丘葆真也不兜圈子,直指本心问了出来。
青竹之前也未曾想过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挑着眉毛想了想,应道:“凭咱们三清派在天下的地位,谁家不开眼,真敢来呲牙?”
“咱们北边有领地,有骑士团,单论战力,怕是汴梁城官家的沙陀精锐也不遑多让。”青竹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家的实力,“为了不招忌讳,特意没敢招兵买马。即便这样,运河舰队,远洋舰队都在我的麾下。有您老在江南坐镇,有浮尘师叔连接南北。无论文的武的,有什么招咱们家接不下来?”
闾丘葆真闻言,刚想说些什么,青竹又笑道:“师叔安心,有冯老相国坐镇,不闹到万不得已,他老人家怕是轻易也不会让我出手。”
闾丘真人闻言,眉毛一挑,拂尘一甩,没好气道:“话都让你这猴崽子说完了,师叔还能说啥?还能给你摇旗助威不成?聒噪得紧!”
说罢又瞪了他一眼,语气确实语重心长:“你倒是看得明白,也算有数……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你身上的担子不轻。遇事千万别大意。”
糟心的话说完了,闾丘倒是问起远在汴梁的女儿和女婿,还有自己未曾见面的小外孙。
青竹听得闾丘真人语气一转,面上顿时也轻松了些,咧嘴笑道:“您这话倒问着了,临出海前,我还特地去了一趟剡王府。云婵师姐身体倒是康健,就是养娃把她折腾得不轻。她那性子……是吧,您也不是不清楚。”
“这丫头,”说到自己的宝贝女儿,闾丘真人也是挠头不已,“她这个性子,她自己不痛快,估计剡王殿下也痛快不了吧。”
“知女莫若父!”青竹挑着大拇指称赞了一句。
“莫拿师叔打趣。”闾丘真人难得的翻了翻白眼,“苦了我那贤婿啊。”这话说的倒是实在的紧。
青竹哈哈大笑道:“我看师姐和剡王倒是琴瑟和谐。出征前,我到他府上请安,给师姐这一通数落。师叔您这儿就不给点补偿啥的?”
“补偿不了一点。当年,你帮剡王下聘,这事师叔还没跟你算账呢。胳膊肘向外拐,还有少掌教的体统么?”闾丘葆真生怕青竹讹上自己,赶紧算起了旧账。
眼看在师叔手上打不到秋风,青竹也只好悻悻作罢。
倒是闾丘真人想起一事,问道:“前些日子,云婵倒是传过一条口讯回来,说是剡王殿下担心孩子陷入夺嫡风波。我还有意北上汴梁去一探究竟。”
青竹闻言,立马摁住老道人的念头,笑道:“师叔,您老还嫌眼下局势不够乱呢?”
青竹详细把夺嫡之事从头说了一遍,目前宫中,管家石敬瑭已经诞下嫡子,齐王石重贵,剡王石重裔这俩养子的身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至于剡王和云婵师姐生下的子嗣,那更不在夺嫡的考虑范围里了。
说到这份上,闾丘真人这才放下心来,青竹又禀告道,自己被逼无奈,已经收了这个奶娃子做徒弟。
听了这个消息,两人相视大笑,三清派法统不绝,哪管人世间帝王将相的变换。
俩人又聊了聊福州城外宁越门码头的经营,如今扬州府,苏州府,杭州府,明州府,福州府,江南五个大码头都落在自家手里,不好好安排安排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此时节早有海外波斯胡商驾船前来商贸,大量船只都停在泉州,泉州府城因环城遍植刺桐树,又被称为刺桐城。
如今自泉州、福州起航的海船,穿南海、渡琉球、出暹罗、马来、古里(今印度南部)、阿丹、麻林(今东非沿岸),所达之地甚远,很多地方青竹也是闻所未闻。
闽越国朝廷虽无力设市舶司,总有些精明的地方实权派在背后扶持,私下处理港务,收受商税,实则比官办来得灵便。
出征之前老相国自然耳提面命过一番,青竹在宁越门外的水师大营,也自然扩建了商用码头。
不过福州毕竟离着汴梁太远,鞭长莫及,冯道有意让闾丘家安排子弟坐镇,弄个市舶司,加强管理规范。
第88章 又多了一门新产业
是夜,潮声拍打舰身,远洋舰队主旗舰如漂浮巨城般静卧在钱塘江面,桅顶风灯如星,摇曳微光。
闾丘真人与青竹移步到船尾舱室,炉中煮茶,夜风微咸,窗外几点星火。
闾丘真人拈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福州这边,海贸是大事,不容怠慢。如今人心未稳,市舶之务若全由本地士绅打理,怕是迟早出乱子。”
青竹颔首道:“老相国出征前就叮嘱过我,若我水营能在福州驻得下来,就要给他立一套新规矩出来。我特意把咱家上清派组成的陆战队留在当地。”
“就知道你小子扣着师叔的人马。”闾丘真人摆摆手,放下茶盏,笑着说道,“出发之前,钱王就让我秘密囤了一大批江南货。如今闽越既破,货船正好可以出发南下,与海外番商交易。”
青竹自然知道,海贸一开,必然是日进斗金的买卖,不由问道:“那您看这福州市舶司谁来坐镇最为妥当?”
闾丘葆真点指青竹,笑道:“怎么你青竹大帅还想将师叔的军不成?让我搞举贤避亲那套?”
青竹连忙摆手,应道:“这紧关节要的口子,哪能落入外人之手。二哥我看就行,让他出任初任司正,咱们这边的水营负责码头秩序,内外有别,倒也清清爽爽。”
二哥指的就是闾丘葆真的二儿子,云婵的二哥云啸,当初送亲入汴梁之时,冯道就曾当面召见过。
此番跨海远征之前,老相国便着意把一些要紧的职位都一一罗列过,人选都跟青竹商讨过。
“既然相国都有了交代,此事你我萧规曹随便是。”闾丘真人点头,随后语气一转,叮嘱道,“”
青竹笑着点头:“那是自然。等市舶司正事步入正轨,便得安排人交接,我自会写信给相国,请户部拨人。”
谈完了正经事,二人话锋一转,便说起了此次战役,门内的分润。
此番远征,闾丘真人派了不少上清派弟子随青竹出海,充作远洋舰队的陆战队员,攻城掠寨、登舷白刃,立下了些的功劳。
青竹笑道:“这些师兄弟,师侄啥的,都是师叔门下的弟子,跟着我漂洋过海,可是吃了不少苦。我想着既然闽越水师的海船多得是,便从俘获的船里挑了五艘千料船,带回来算是犒赏,未来师叔门下也多了一个安排弟子的去处。”
闾丘真人闻言,捻须颔首,打趣道:“你小子,倒也没忘了自家门人。五艘千料船,规模不小了,这事儿你就自专了?假公济私。”
“您要是说不要,那我就直接带回去了。”青竹嘻嘻笑着,指着不远处几艘商船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带了不少闽越特产,拉到北地,还真是能卖个高价。”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逗呢。”闾丘真人哪能真不要,说着,他宽袍大袖里取出一个雕花楠木礼盒,递到青竹面前,“这是给你的。”
小盒子不大,却是温润如玉的楠木。青竹推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木香弥漫鼻尖。
盒内铺着一层细软的绒布,居然用了明黄色,衬得其中之物更加莹润。
六只白瓷茶盏整整齐齐地嵌在软绒里,釉面光洁如雪,能映出人影,拿在手中,厚薄匀称,薄得能透光。
这六只茶盏,盏口微微外撇,线条自然流畅,圈足细而稳,底部胎质极薄。釉色呈温润的乳白,釉面上隐隐有细如牛毛的开片,仿佛冰裂之纹,又在灯光下闪出淡淡的青意。
青竹轻轻一敲,瓷音清脆悠长,宛若山泉击玉,他笑道:“师叔,给我上清派拉来五艘商船,您就拿着个打发我?”
闾丘葆真佯怒一瞪眼,说道:“你还当是师叔我贿赂你呢?这是按照相国的方子,我们费了大力气,找来的匠人,好不容易烧出来的成品。”
青竹闻言不由又运目力仔细端详了一阵,赞叹道:“妙,果然是妙。别说,我在东京汴梁城里也算是见识过好玩意儿的。还真没看到过如此精致的瓷器。这就是相国给天师道安排的产业?”
闾丘真人也是挠挠头,说道:“我有时候都在想,跟相国接触越多,越觉得他老人家智多近乎妖。他也没怎么在江南西道行走过,怎么就知道湘湖这边产的白土能烧瓷器?怎么就能按照他的方子,烧出来如此精致的瓷器。”
两人纷纷感慨,不过这些事情,叔侄二人讨论再多也没个头绪。
闾丘真人大概通报了一下目前湘湖窑的产量,这六只成套的茶盏,是工匠们能够做出来的极品,谁也舍不得用,干脆装了一个礼盒,让青竹顺带回汴梁孝敬冯道。
另外能够大批量制作的瓷器,已经装了两大箱,就连这个细节冯相国在手书里都写的明明白白,运输过程中,在瓷器之间装填黄豆,并且浇上水,使其发芽,用豆芽缓冲搬运,航行过程中的震动。
青竹看着闾丘真人一时之间也甚是无语。
三更天左右,把事情都交代完了,闾丘真人才拂了拂宽大的衣袖,回城去了。
在杭州休整的三日里,青竹也没闲着。白日里随钱弗钩跑码头、进商行,先是挑了些江南的细绫软缎、杭罗苏绢,又添了几批龙泉宝剑、越窑青瓷和上好湖笔徽墨。夜里则同随行的账房仔细清点货账,把一路上的收支来龙去脉算得明明白白。
等将钱王府送来的犒赏一并入账,再把从福州、宁越门收来的商税、俘获的闽越船只折价一算,青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趟跨海远征,军费不但全数打平,还在江南买的这些物产运回北地售出后,竟能净落下三四千贯盈余。
这笔钱在北地足够再修一处大船厂,或者在运河沿岸设三四个水寨。
三日后,青竹的远洋舰队在钱塘江口列阵启航。晨雾尚未散尽,江水与海潮在入海口交汇翻涌,白浪拍击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鸣。
数十艘战舰与补给船首尾相连,桅杆高耸,帆影如云。趁着南风正劲,船队鼓满风帆,犹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直入东海。
青竹立在旗舰艉楼之上,披着大氅,目光越过起伏的桅影望向北方。
第89章 近乡情更怯
毕竟到了九月末,海风渐凉,天空澄澈如洗,出港后第二天远洋舰队就进入了黑水洋。
然而舰队北上并非全是平静。
第四日午后,天际西南方忽有阴云压来,海鸥成群低飞,海面生出细密的波纹。
老水手们神色一凛,低声道是“南海尾风”追上来了。
青竹当即下令收束主帆,只留半帆控速,主力战舰护在补给船外侧,防止其被浪头冲散。
当夜,风声如兽吼,海浪高起三丈有余,拍在船侧犹如巨槌。
桅杆在狂风中作响,绳索绷得如铁丝般硬直。
值夜水手被浪花扑得浑身湿透,仍咬牙死死抓着舵柄与缆绳。
青竹立在舰桥,穿着一身短打,稳稳扶住舷栏,目光在各船之间扫过,确认船队的状态。
在天地之威面前,即便是武力超群,道术高妙,也无法与之抗衡。
到了第五日清晨,风浪渐歇,海面重新展露青光,天边的阴云被晨光晕成金红色。
船队稍作修整,钱弗钩带着水手们检查折断的桅杆、进水的隔仓与受潮的货物。
幸而有惊无险,连补给船也未失一艘。
青竹内心暗呼侥幸,昨晚一夜狂风暴雨,除了仗着船体坚固,未出什么大事,一整晚他都牢牢站在舰桥上不敢休息片刻。
眼见着船队损失不大,青竹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抖了抖早已运功蒸干的短打衣,掉下来一层盐粒。
通过这场风暴的考验,青竹才真切体会到,此番南征真是运气好得出奇。
自舰队跨海南下以来,一路顺风顺水,感觉风平浪静就从相津港杀到了福州。
他们像被无形的手护着似的,海面虽有起伏,却始终没遇上足以威胁航程的极端天气。
昨夜的风暴虽让人心惊胆战,却也让青竹暗自惊醒,虽然攻城掠地如火,但舰队毕竟成军时间尚短,还需要继续在风雨中磨合精进。
青竹立在舰桥,眯眼望着天边的云带渐渐拉开,闻着海风里咸咸的气息,心里琢磨着怎么再好好练练兵。
本着“练兵不避险”的原则,他在过了长江口后,便果断下令,将风暴中受损较重的一艘补给舰打发回苏州刘家港进行修理,以免耽误全军速度。
其余战舰则重新列队,在东南季风的推送下,兜着外海的航线一路北上,不再沿途泊港补给,直接提着航速往相津港疾行。
海面上,舰队的桅杆整齐林立,鼓满的风帆猎猎作响,海鸟在浪尖盘旋,为这支沉默的舰队伴行。
只是途中,当舰队驶入即墨港外海时,青竹却特意吩咐舵手调整航向,让船队尽量贴近崂山的海岸线行驶。
海天之间,崂山主峰的轮廓逐渐在薄雾中显露,青竹负手立于船头,远眺那半山腰云雾缭绕处的太清宫。
未央号的大副郭北辰站在舵楼旁,眯着眼望了望渐近的山影,心头一紧,扬声向青竹禀道:“大帅!此处海底礁盘密布,若离岸太近,怕不是会触礁。”
青竹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转头又盯着隐约浮现的太清宫宫墙。
钱弗钩从一旁踏步而来,抬手“啪”地一声抽在郭北辰的头顶:“闭嘴,好好掌舵!再敢聒噪,军法从事。”
郭北辰吃了一巴掌,缩了缩脖子,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打起十二分精神,死死盯着船头前的海面。
打发了郭北辰,钱弗钩撇撇嘴,挨到吉隆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看大帅这模样,八成是想家了。”
吉隆眯着眼,顺着青竹的视线望去,恰好能看见崂山轮廓隐在晨雾中,笑了笑:“嘿,这可不好说。不过咱是出家人,谈不上想不想家。估计是几年没回观里,想念掌教了。咱大帅嘴上不讲,可心里啊。唉,掌教也算是孤寡老人一个,做徒弟的哪有不挂念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吉隆仗着自己也是太清宫出身的老人,胆子就更大几分,几步凑到青竹跟前,笑道:“大帅,要不咱就在即墨港停靠两天?正好回观里省亲,也顺带让师兄我给掌教真人请个安。”
青竹闻言,眉梢微挑,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刚刚海风吹着了,有些酸涩。
又回身看了看身后的舰队,桅杆如林,帆影猎猎,他嘴角一勾,故作轻松道:“昔日赵国名将赵奢,在军中就不过问家事。我岂能因公废私?远远看看就好。老头子就是图个耳根清净,才把我赶下山来的。做徒弟的心里要有数。”
吉隆“嘿”地一声笑了笑,还想再劝,却被青竹摆摆手拦住,随后吩咐道:“传将令,全体都有,行军队形,全速前进。”
一道将令下达,整个舰队立刻动了起来。
旗手攥着令旗冲到桅杆下,三步并作两步攀上了望塔,在高处迎风展开红白相间的旗面,旗影翻飞间,将令迅速传达出去。
各舰甲板上的鼓手几乎同时吹响了牛角号,沉闷的号声,在海面荡开。
各船甲板上瞬时热闹了起来,但凡当值的人手,纷纷从舱内涌了出来。
水手们一齐拉动缆绳,厚重的锦布风帆呼啦作响,瞬间兜满了东南来的劲风。
风助船行,各船身微微抬起,船首卷起高高的浪头,
整个舰队速度猛然提起一大截,主力舰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补给船紧跟其后,阵型整齐划一。
远处,只剩下船尾那一长串翻涌的白浪,久久不散。
青竹却是近乡情怯。下山已有三年,除了收到掌教真人的法旨,居然连封私信也无。
他也不知自己下山这几年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师父他老人家是否满意。
眼下正好借着“军中无私”的借口,索性暂时不回山。
只是远远望着那座从小长大的崂山,心中自然是不舍得紧。
也不知道山中的猴儿们是否还记得自己。
殊不知,此时在崂山老君峰上,一位魁梧的道长正立于松风之中。
那身素蓝道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他手背负在身后,眉宇深沉,望着三四十里外海面上那支宛如银蛇般疾行的舰队,久久不语。
第90章 庆功大宴
青竹带着舰队回航,为了刻意多练练兵,让水手们适应远洋的风浪,特意不靠近海岸线,直到补给到了红线,军需官才不得不通报大帅,下令返航。
经过半个月的航行,远洋舰队终于进了渤海海峡,又参照海图直抵海河入海口。
相津港本就是远洋舰队的母港,船队开进母港,都有自己的泊位。各自船长指挥着停船,青竹也就不操这个心了。
钱弗钩倒是忙碌了起来,跑前跑后,安排卸货,从南方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和香料,堆放在码头仓廒,他再根据配货单,分批次装上内河的趸船,销往各地。
青竹在船长室里接过行军长史递交的军功簿,挨个核验了一下,此次出兵,兵源较杂,前次在吴越国,已经犒赏了一部分,现在功劳簿上的都是北地直属的儿郎。
青竹所谓的核验,也就是算个总数,大胜归来,不得犒赏三军?算了一下,连捐献带缴获,军中还有五千余贯,加上货值,差不多近三万贯。
“舰队四千多人,平均一人四贯,是不是少了些?”在海上漂泊久了,青竹也没法刮脸,下巴上的胡须甚是扎手。
行军长史姓郭名北琨,乃是郭北辰的远房堂兄,世居幽州,他笑着说道:“这就不老少了,出征三个多月,算下来,就是打杂的水手都能抱三贯铜钱回家。还能记上军功,免了一年的农税。知道这个赏格都得给大帅磕头。”
“郭长史惯会夸张,赶紧得把赏格颁下去,比啥都强。”青竹笑着骂了一句。
两人正轻松说话间,就听见外面“噗通”之声不绝。
青竹奇道:“这是作甚?听着像是有人落水了?”
郭北琨哪能不知道外面水兵在闹腾啥,笑道:“各舰回港,水兵就交卸了任务。惯例是晚上喝顿大酒,拿了版赏晚上就出营快活了。这帮小子闲得慌,准备自己下水摸海鲜上来吃。我看天气还行,就准了。”
青竹点点头,水兵们水性熟练也是好事,拿起朱砂笔在功劳簿上签字画押,又用了自己的帅印。
“你问过钱弗钩了么?船上加上码头,有这么多现银版赏下去么?”青竹眉头皱了起来,银子发不出来,可着实有损大帅的声誉啊。
“放心吧,我的大帅。相津港虽然是港口,这些年规模不比通商大邑要小。”郭北琨自信满满说道,“钱爷早就把银票啥的准备好了,到时候,数额小的拿铜钱,数额大的直接给银票。进了港城就能直接兑换。”
问清了情况,青竹这才放了心。
兵权交卸完,他也无事一身轻,换了件便装,下了未央号,也不施展轻功,慢悠悠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上了岸。
码头上正是热闹时候,起重桅杆吱吱作响,粗大的麻绳被一捆捆抛下,溅起咸湿的水花。
水手赤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直淌,吆喝声此起彼伏。
此番战役虽说闽越水师孱弱,但毕竟是跨洋万里,破其都城、灭其国。如此大胜,又版赏丰厚,青竹在军中威望正盛。
走到哪儿,只要有军士看见他,不论手里在做什么,也得立正行礼,口称“大帅”!
当晚,码头边的清出一大块空地,几十张长桌首尾相接,烤肉、卤牛、咸鱼、热汤,一盆盆一碗碗堆得跟小山似的。
几十大桶各色酒浆码放起来,掀开盖子酒香四溢,兵丁们捧着大碗,像舀水一样舀着喝。
得胜归来的军士们早已将平日的严谨抛到脑后,军人喝酒讲究气势,菜还没吃几口,三四碗三勒浆哐哐下肚。
喝到半酣,有人甩掉靴子盘腿坐在桌上,有人光着膀子倒在地上打鼾。
一群陆战队围着火堆,烤得一串串肥鱼油脂四溢,笑骂声、劝酒声和碗盏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酒过三巡,便有人抱着拍板、击着铜碗,吼起了海上的俚曲小调,歌词粗粝奔放,毫不避讳市井里的风月之事。
唱到得意处,竟有兵丁把酒碗扣在脑袋上,扭着腰作舞,引得一桌人哄堂大笑。
几名陆战队的汉子喝到舌头打结,干脆搂着肩膀一起嚎:“一船闽娘笑哈哈,咱吃鱼来她剥虾!”
后面的歌词更是直白到让人不忍猝听,隔桌的老军却拍着桌子叫好,笑得嘴里的酒都喷了一地。
青竹与几位高级将领坐在大帐中央,案上整齐摆着几盘热气腾腾的炖肉与精致的小菜,酒是陈年的封缸花雕,香气温润,不似外头那般豪放粗烈。
帐中烛光明亮,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微微泛红。
仗打完了,兵练完了,紧绷的神经早已松开,将领们的笑声多了几分轻松惬意。
酒过一阵,话题便不再绕着军务打转,而是渐渐落在这次出征后的收获上。
一帮人几乎是轮番围着钱弗钩敬酒,话里带着半分真心半分打趣。
无他,老钱干回了老本行,又成了钱大掌柜,总管着货物从南到北的销路与账目,谁不想与他套个近乎。
钱弗钩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抚着肚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被敬得连连摆手,却一杯不落。
旁人越劝,他喝得越开心,口中还不忘拍着胸脯保证,南货北销,都是俏货,保管人人有份,银子绝不会短。
青竹倒是不在乎,自己那份已经装船准备运回汴梁,司裴赫她们家负责销售,不走北地的销售网。
想着前前后后出征,又是四个多月没见面,还甚是想那小妮子。
忽然帐外传来满营哄笑声,青竹回过神来,惊讶问道:“什么声音这么大?营啸了?”
郭北辰一脸贱兮兮的笑着摁住想要起身查看的青竹,笑道:“庆功宴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儿郎们这不是要找点乐子去吗。兜里都有银子,相津港城里那些馆子,都给军爷们留着呢。”
青竹瞅瞅帐外的天色,确实天色尚早,不过初更,相津港本就是商业城市,没啥宵禁之说,城里秦楼楚馆倒是不少。
这种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动,青竹作为主帅就不参与了,毕竟假假也是个出家的道士。
大帅爷咽了咽口水,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第1章 回家的感觉
天福三年十一月初,初冬的汴梁城已显出几分肃杀之意。
城外汴河两岸,早霜压着残荷,枯梗在寒风中摇曳,偶有渔舟泊在岸边,船篷内炭火微红,隐约飘出烤鱼的香气。
沿着汴河南下,城门渐近,河面上往来船只依旧频繁。
装着各路新到装满布匹,粮食的商船与运送盐粮的官船交错而行,橹声、号子声在雾气中回荡。
汴梁城楼依旧高大巍然,守城士卒的箭簇依旧闪着寒芒,城门外的驿道上,车马辘辘,贩夫走卒匆匆而行。
青竹的运河舰队直入水门,无人敢挡,入城之后,直接停在相国寺南边的指定码头。
路过一赐乐业人聚居区,青竹还遇见了司裴赫的幼弟,拖着一条清鼻涕的小家伙笑着跟未来姐夫打招呼,露出豁了门齿的牙床。
青竹往怀里掏了掏,随手丢了一颗闽地产的珍珠,问道:“你姐呢?”
小家伙极其没有义气的就全交代了,此时小裴姑娘正在相国寺打理青竹从南边缴获回来的战利品。
青竹挠挠头,有点自己出海打劫,自家婆娘销赃的感觉,摇了摇头,没去相国寺打扰她,散了亲随卫队,自己直接回了冯相府。
安步当车,来到冯相府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初冬的夕阳透过灰白的云幕,洒在府前青石甬道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青竹站在门前,抬眼望着熟悉的门匾,顿时感觉全身放松了下来。
算下来,他也记不清是第几次回到这里了。
每一次出征归来,都会回到这个熟悉的相府。
别人把这里当做庄严肃穆的天下权力中枢之一,他似乎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见着青竹回来了,眼见的门子赶紧回报。
不多时府门内传来阵阵脚步声,紧跟着便见冯府的老管家冯福快步迎了出来。
冯福年过五旬,腰板依旧笔直,须发半白看着比冯道还老些。
他显然早收到了信,府里人手早已张罗开来。
“竹少爷回来了。”冯福微微躬了躬身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亲热。
冯福亲自伸手将大门推得更开,让冬日清冷的空气与府里的暖意交汇在一处。
“福叔,您挺好的?老头子呢?”青竹哈哈大笑,伸手搀着老管家的胳膊。
院中,青砖小径已用清水冲刷过,石缝间没有半点积土,显然是刚扫过。
两旁的梅树枝条光秃,却已隐约可见鼓起的花苞。
冯福走在前头,边走边回首道:“相爷得知您今日到汴梁,早就叫我们准备好了接风宴,炉火早就点上了,晚膳也备着,都是您爱吃的。”说话间,老管家的话一直这么絮絮叨叨的,却只让青竹觉得温暖妥帖。
青竹一进了冯相府,脚步便松垮了下来,早就不复在舰队上做主帅时那份肃正威仪。
双手一抱后脑勺,身子微微后仰,踢踏着厚底靴子在青砖甬道上走得没个正形,俨然成了个回家蹭老爹饭的无赖儿子。
他一边走,还用靴尖去拨路边的石子,拨得“咔咔”直响,引得廊下伺候的几个小厮偷偷抿嘴偷笑。
路过厨房的时候,热腾腾的香气飘了出来,红烧羊肉、糖醋鲤鱼、汴梁蒸饼,还有一股隐隐的花雕酒香。
青竹鼻子尖,眼睛一亮,却不急着进去,冲里头喊了一声:“别偷吃!王胖子就说你呢!”
说完还不等里面反应,笑嘻嘻地溜到正堂去了。
冯福在前头领路,回头瞧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失笑。
若是军中士卒见了,怕是要大跌眼镜。
谁能想到,那个指挥数十艘战舰、在舰桥上一声令下就能定人生死的大帅,此时吊儿郎当的样子。
在冯相国府里由着性子闹腾了一阵子,闹出点鸡飞狗跳的动静,青竹这才心满意足,抱着脑袋哼着小调,踢踢踏踏进了冯道的内书房。
“你这小猢狲,回来就没个正形。整日里闹闹腾腾,我相国府还有什么体面?”听见府上的动静,冯道也放下了往日里风轻云淡的做派,还没等青竹踏进房门,就笑骂起来。
青竹不以为意,脚步不停,直接跨进门槛,笑嘻嘻道:“这么大的宅子,谁都是整日里战战兢兢,连个大气都不敢喘,我这不是给府上添点人气么?”
说着,他顺手把案几上的一卷竹简拿起来抖了抖,没翻两页就丢回去,又自顾自搬了个锦墩坐下,伸手去拨炉火上的铜壶。
炉里的红炭烧得正旺,壶嘴“呜呜”冒着白气,他便像在自家一样,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还往里添了两块冰糖。
冯道摇头失笑,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仔细打量了一下三个月未见的青竹道长,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冯道看着他,目光在那被海风晒得黝黑的面庞上停了片刻,笑意渐深,道:“大帅此次出征,得以全功,老夫本该出府迎接,哦不,出城相迎,怎好让你自己回来?”
青竹原本正端茶的手一顿,立刻坐直了些,急道:“您老玩这一手,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这仗怎么回事,您老不比我清楚,用着北七州的军备,帮着南唐,吴越,南汉,打了闽越。您是不是嫌这事闹得不够大。”
一路上回来,青竹倒是听闻朝中有人颇为不满,似乎在石官家面前摆弄过是非,说是冯道以相国的名义勾结外邦云云。
只是一路不是漂在海上就是漂在运河上,也不知道朝中天子到底什么反应。
听了青竹的担心,冯道仰头笑了几声,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道:“这么大的动静,能不知会咱们石官家?那些风声,十有八九都是桑维翰放出来的。怕他个球。”
青竹想想也是,不过这次远征,用的是水师,这玩意把,沙陀人本来就搞不懂,也不大在意,再说闽越国一向不肯跟汴梁称臣,出兵讨伐不臣,还不用石敬瑭自己出银子,他有啥不乐意的。
冯道接下来却说道:“如今你也回来了,有些事情你也得帮着老夫多担待些!”
第2章 给你盖了个衙门
冯道说罢,衣袖一拂,从案几旁的锦匣里随手掏出几枚印信,啪嗒一声,并在一处朝青竹一丢。
青竹身手比脑子反应快,双手一抄,下意识便接住了。
他掌心感到一沉,几枚印信份量都还不轻,掂量着挺压手。
青竹低头一看,刻痕犹新的篆字映入眼中:北七州提掉军务印、远洋舰队总督军务印,最后一枚是太清骑士团符印。
全是带兵用的啊?
青竹手上一哆嗦,赶紧把三枚印符规规矩矩摆在书桌上,说道:“这是要做甚啊?这是准备把北七州所有的军务都交给我了?”
“有何不可?”冯道一本正经的反问道,“这些队伍你基本都带过,都有军功,将士们也服气,太清骑士团又是其中主力,算是你师父的亲卫队。你通通代管着,有何问题?”
“呃,”青竹有些词穷,没想到这时间,老相国把这些武装力量交到自己手里是啥意思。
“那贫道总还得修行啊,哪有那么多功夫总督军务?”青竹好不容易想了一个借口。
冯道闻言,先是眼角一挑,随即“哈哈”一笑,伸手抚须,笑声里却带着几分斥骂:“你个惫赖皮猴子!在山上学艺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用心精进。
如今倒好,一头扎进这红尘俗世,却口口声声挂念修行,糊弄谁呢!”
青竹还想再说什么狡辩一下,不过想想也是,下山这几年来,确实也没咋正经修炼道法武艺,不过在红尘中蹈履,修行境界居然还蹭蹭往上涨,已经稳固在返虚境,感觉也快摸到返虚境尽头了。
青竹吧嗒一下嘴,确实觉得也没啥好抱怨的,抄手就把三枚印信抓了起来,毕竟是份量十足的三支队伍。
“加上你手上的运河舰队,你手上能用的军力也有四支了,好好打理。”冯道看着青竹虽说有些不情不愿,还是拿起了印信,又笑着调侃了几句。
老相国自然是清楚,乱世中安身立命,光有商路和财帛有什么用,真正的力量始终都是手中的强兵。
强兵这种东西,威力越大,越要小心掌握。若是无人在上镇得住场子,骄兵悍将,终究会生出祸乱来。
青竹掌军,最大的优势就是两全其美,年纪又轻,武艺又高,军中什么都是凭本事说话,不管是北七州的本地军伍,还是太清骑士团里一帮悍将,当真是无人能在青竹手下走上三合,这样的人做统帅,军中自然无人不服。
这小子还这么年轻,又在名份上占着便宜,老夫轻巧这么一安排,赵匡胤也得管他叫师父。
只要未来不出什么大岔子,北七州的地位应当不会动摇。
青竹抓着印信在手里把玩,又挠了挠头,说道:“您就凭空丢了三个印信给我,我到哪处理这些军务?运河舰队那边的事情,我还得层总理衙门的公堂。这些事总不能都在总理衙门办了吧。”
冯道拍了拍脑门,说道:“差点把这茬忘了,运河总理衙门决定把军务分拨出来,他们以后只负责收取厘金商税之类的政务,舰队完全交给你了,每年给你拨付军费。所以老夫就特意在阳庆观外又圈了一片地。”
“啊?圈地干嘛?是要盖宅子,还是弄个校场?在汴梁城里这么折腾,是不是太张扬了些?”青竹一时没明白过来。
“给你盖了个衙门,你青竹大帅,现在总督四支部队的军务,怎么能没有自己的衙署?”冯相国笑的有些鸡贼。
“衙署?”青竹真是没想到这个选项,“我也不是官身啊,哪有资格开府建衙?”
“无妨无妨,反正老夫有个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可以在汴梁自设衙署。”冯道大包大揽了起来。
“然后呢?”青竹一听这话,有点懵圈。
“衙门都给你盖好了啊,后门跟你的阳庆观直接打通,格局上就是前衙后观。”冯道对自己的创意非常满意。
“还前店后厂呢。”青竹都有些结巴了,“依着您老的意思,白天在衙门办公,晚上回道观睡觉?”
“如此不好么?”冯道笑道,“阳庆观你也可以直接给其他道士挂单,晚上回相府小跨院住也没问题啊。”
青竹有些气结道:“我们讨论的是这个问题么?我是说,这个格局好看么?在我阳庆观外面再搭个衙门?自古以来也没见过这么盖房子的啊。总不能以后让德鸣和赵匡胤俩道童,给我喊堂威吧。”
“那场景也颇为可观啊!”冯道心想,要真有机会让那个小黑小子给你喊一回堂威,老夫也想观摩一下。
青竹此刻已经没心情跟冯道磨牙,赶紧出了府赶回自己的小道观。
阳庆观门外的青砖石道两侧,原本是些小商户、茶肆与宅院。
冯道出手阔绰,不到一个月工夫,就把这一带的地皮悉数买下。
一路飞奔,沿着浚仪大街往下走,没多久看见了自己的阳庆观。
果然,在观南便突兀起了一片新建筑,看格局既不像正经的州府衙门,又远比寻常坊市宅院气派。
其正门临街,三间宽敞,门额上悬着一块朱漆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公署”二字。
朱漆大门,门前四根旗杆,每根旗头上都挑着斧钺,代表着这衙门处理军务。
门外,两只石狮子蹲踞,狮口微张,神情有些呆滞。
青竹心中暗自鄙夷了几句,这狮子也就勉强比城外上清宫的稍微强些。
正在衙门外看着,守门的衙役见青竹一身道袍,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心想哪里来的小道士,没见过京城的衙门口么?这是有点不尊重我们身上这一身皂衣了。
青竹没理会两个衙役的眼神,径直就朝衙门口迈进去。
刚踏上衙门口的台阶,两条水火棍“吧嗒”一声交叉杵在地上,将他拦住。
青竹一愣,他出入相府习惯了,怎么也没想到,这衙门居然能拦住自己不让进。
青竹还没开口说话,两个衙役呵斥道:“这小道士你干嘛呢?看清楚什么地儿了么?愣头愣脑往里闯?道观在隔壁。”
第3章 德鸣的斤两
听着衙役的呵斥,青竹略微愕然。
不过,他此时也不是初入汴梁城的小道士了,南征北战几年下来,行走坐卧之间,自然带出身前身后的威风。
青竹站在台阶上顿了顿,双眉一挑,俊脸一绷,两只手一振宽大的袍袖,往身后一背,便流露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两个衙役不过是寻常城中市井人物,原本吊儿郎当守个门,可这一瞬间竟心口发紧,像是被猛兽盯上了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只觉眼前这年轻道人,方才还是个一脸随和。
此刻微微斜着眼神瞅着自己,竟然如此睥睨,仿佛面前站着一头猛虎,两人连喘气都搂着声。
青竹抬起下颌,目光扫过二人,右脸颊跳了跳,抬脚便往里走。
两衙役手上的水火棍赶紧后撤,让出了通路,青竹背着双手大摇大摆走进了这座衙门。
正堂不过三间,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一看就是冯道的手笔,上书四个大字“武装保卫”。
青竹摇摇头,不知道老头子搞什么名堂。
堂前摆着公案,一看就是新家具,漆面还发亮,左右靠墙列着几张供吏员用的长条案。
再往后,是二堂,略显清静,案几一张,后墙挂着一幅山水,笔墨倒还新鲜,画的居然是未央号乘风破浪的场景。
再走几步便到花厅,摆设就显得随意了些,不过几把椅子,一张矮几,插着几枝冬青。
走到尽头,便是后院。青竹心里正琢磨着这衙署的简陋,抬手推开院门,却见后面赫然是熟悉的景象。
一道青砖墙,墙头爬着藤萝,里面便是自家阳庆观。
青竹愣了一瞬,随即失笑:这衙署看似是衙署,其实就是在自家观门口搭了个皮子,连院子都懒得另起,老冯你也太偷工减料了吧。
青竹一推开衙门的后门,便是自家阳庆观的后院,德鸣正躺在躺椅上,悠然自得的翘着二郎腿晒太阳,手边还有个矮几,放着食盒,食盒里自然是成套的果脯蜜饯。
小家伙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闭着眼睛往嘴里塞果脯,脸上洋溢着纯享受的表情。
青竹一看这场景,气得不打一处来,师叔我在外面打生打死的,你小子天天在观里过着逍遥日子。
心念至此,青竹倒是童心大起,他退回衙门里,脱下外罩的道袍,打散头发,找了块黑布,把脸一蒙。
随即运起轻身功夫,越过院墙,蹑手蹑脚从德鸣的视角盲区溜了过去。
趁着德鸣伸手拿食盒的功夫,一把扣住食盒,往怀里一带,随后轻轻点了一下德鸣的胳膊肘。
德鸣刚想着拿食盒里的奶糖,据说这次苗训开创性的往里面加入了桂花粒,来信中成,此种奶糖堪称绝品。
德鸣大道长正想品味一下,突然觉得手中一紧,胳膊肘被人一戳,酸疼麻胀,顿时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他回头一看,一个蒙面男子正在大把抓着食盒里的果脯蜜饯往自己怀里揣,顿时勃然大怒,喝道:“哪里来的蟊贼,光天化日,敢偷道爷的零嘴?”
此时节,德鸣筑基有成,又跟青竹学了些拳脚,平日里跟师弟赵匡胤没少切磋。
赵匡胤的根骨尤佳,青竹当年收他做徒弟,也是看中这个小黑小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有意传授了几路精妙的拳法。
德鸣常与赵匡胤对练拆招,自身又有内气功底,一身武艺,在同年龄中已算是各种翘楚,今日在自家道观里居然遇上敢偷拿自己零食的蟊贼,顿时三尸神暴跳,他足尖一点地,一个飞身,一肘击向青竹。
青竹原本就有意抻练抻练德鸣的武艺,看看他这段时间有无懈怠。
眼看这小子,护食心切,发力果断干脆,确有幼虎啸山林的风姿,倒是放下心来。
他顺手把食盒一丢,故意不使内劲,只是纯用招数,一招如封似闭,手掌一搭德鸣的胳膊肘,往外一拨,德鸣顺着往外窜出去三尺,才堪堪稳住身形。
此时青竹半蹲在地,并不站起,怕暴露身材,让德鸣看了出来。
德鸣反应也快,收住了势子,也不转身,后脚跟一抬,倒踹青竹的下巴。
青竹有意逗他,原地一个后空翻,让过这一脚,继续蹲伏在地上,并不起身。
德鸣一脚踹空,回头一看,见蒙面人仍旧蹲伏在地,嘿嘿一阵冷笑道:“兀那小贼,摘下面巾,束手就擒,小道爷念在道祖的份上,就不把你送官了。若是不然……”
话没说完,德鸣身形微晃,双手一抱圆,这是调动丹田真气的起手式。
青竹把整个头面裹了起来,蹲在地上,也不怕德鸣看出来,他斜眼看了看德鸣,眼露不屑之色。
德鸣为之气结,浑身一震,脚下一顿,双掌运起内气,猛向青竹砸过来。
青竹心想,你个小孩子家家,现在能有多大功力,也不在意,轻轻巧巧伸出左臂格挡了一下。
哪料想,德鸣这时节用上全力,丹田真气涌出,实实在在砸在青竹胳膊上。
青竹也是轻敌,并没有卸力打力,就想试试小师侄的斤两,双掌击实,也未运功抵挡,纯靠肉体强度硬接了这一招。
德鸣此时内气小成,这招又没留什么余地,换做常人,一旦击实必是骨折的份。
但是青竹从小喝着虎骨汤,泡着虎骨药酒长大,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虽说德鸣这掌力大势沉,对于青竹来说不过就是给砖头砸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麻,不伤筋不动骨,他皱了皱眉头,甩了甩胳膊,也就把德鸣的力道给散尽了。
不过这可就苦了德鸣,刚刚这一掌,他本着拿下贼人的心思,用了青竹教的劈挂掌的法门,调动了丹田气,发力的时机也是特别完美,本想着一招制敌。
谁料想双掌敲实,就像是敲在铁板上一样,自己两只小肉手就像骨裂了一般,疼得钻心,真气也没全数打入对方体内,貌似有一半的力道顺着经脉反震了回来,闹得自己一阵气血翻腾。
德鸣猛咳了几嗓子,啐了口唾沫,正要说句狠话,就听见前院传来一声:“师兄,你又在后院躲懒呢,我给你带吃的过来了。”
第4章 踏实的接风宴
德鸣原本双手抱着手腕,疼得直呲牙,额头上渗着细汗,心里还暗暗叫苦,正不知怎么掩饰。
前院那爽朗的嗓音一响,德鸣顿时打起精神,连忙喊道:“师弟,快来,有小蟊贼来偷东西。点子硬,点子扎手。快来帮我!”
一听这话,赵匡胤把手里东西一抛,三两步穿过祖师堂,到了后院。
赵匡胤眼见一蒙面人半蹲在地,正在和德鸣师兄对峙。
将门虎子赵匡胤哪能袖手旁观,一个箭步飞奔过去,照着蒙面人就来了一招“上步冲拳”。
青竹一看这小黑小子,几个月不见又壮实了几分,心中也是甚为欣慰,见他从侧面打来,也就故意伸出胳膊去搪。
赵匡胤跟着青竹正式练功时间不久,只是天资确实卓越,内力不如德鸣,但是一身拳脚早已精熟,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
青竹倒是不惧,也不敢发力,只是硬搪了一下。
不料想,赵匡胤根骨出奇的好,硬碰硬跟青竹怼了一拳,只是身形微晃,倒退两步,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拳头,吃疼,吸了口冷气。
“师兄,点子果然扎手。”赵匡胤转头看了看德鸣。
此时德鸣的双掌被内劲反震,已经红肿起来了,他呲着牙,忍疼道:“我就说扎手,你我二人,兄弟齐心,拿下此贼?”
一听德鸣这话,青竹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扯下面巾,怒道:“你俩脑子抽了?”
见半蹲在地,跟抢自己零食的居然是青竹,俩娃顿时惊喜的叫了起来,口中称呼着“师叔师父”,扑倒青竹怀里。
几个月未见,青竹自是想念这俩徒弟,转怒为喜,笑着将俩孩子搂在怀里。
他戳着德鸣的脑袋,说道:“你这当师兄的,是不是脑子抽了,明知道打不过,还让你师弟过来帮忙?真遇到硬点子,应该让你师弟赶紧找人来搭救。两人都折在这里哪成?”
德鸣捂着脑袋,“哦”了一声,嚅喏了两下嘴巴,没说话。
说完了德鸣,青竹继续说赵匡胤:“你这娃也是,你师兄都说了点子硬,他打不过,你就能打过了?愣头愣脑的冲过来。”
赵匡胤红着一张小黑脸,挠着头傻笑道:“师兄说了点子硬,我琢磨着,一个小蟊贼,我们师兄弟联手,肯定能制服。”
青竹又轻轻再赵匡胤头上拍了一巴掌,倒是赞了一句:“拳脚练的不错,刚刚那拳打得有点意思。有点戳枪劲,你爹教你的?”
赵匡胤点头称是。
青竹又把德鸣两个手掌抓起来,看了看红肿的样子,摇摇头,揉了揉他肩头和手肘的几处穴道,化了反噬的内劲,这才继续说道:“内息练的是不错,但是用内力打人,讲究一个一击即走,哪有像你这样打得这么瓷实,内劲没打进去,被反震了经脉,弄得自己手上了。”
别说,到底青竹是行家,伸手揉搓了两下,德鸣本来已经肿起来的手掌,顿时消肿恢复了正常。
德鸣看着自己双掌,委屈道:“也就是打师叔您老人家才会这样。每次跟师弟过招,我就是仗着内劲比他大,才勉强胜他一招半式。为啥在您这里内劲打不进去?”
听着小师侄的抱怨,青竹戏谑的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道:“师叔我练了多少年功夫了,能让你给轻易打了?记住咯,强中自有强中手,以后自己行走江湖,千万别强出头。你们俩明白了么?”
教育完了俩徒弟,青竹心中甚为欣慰,俩孩子一人牵着青竹一只手,叽叽喳喳跟他说这几个月,观里观外各种变化,各种事务,青竹也体会到了当年师父刘若拙的不易。
开心确实也开心,闹心,也是真闹心,俩孩子嘴巴不停,吵得有点头疼。
看了看天色不早了,青竹赶紧提议,今天回来也没跟俩孩子说,观里也没准备饭食,干脆就去最近的一家大饭店吃饭。就当自己给自己接风洗尘了。
阳庆观距大相国寺不过一两里路,出了观门,过街便是坊市。
冬日里黄昏时分,坊间已是灯火次第亮起,炭炉烤栗子的香气与酒肆里飘出的酱肉气息混杂在一处,热闹得紧。
青竹带着两个小徒弟,穿过人声鼎沸的街市,走到寺旁最大的正店。
这家酒楼三层高,门口悬着鎏金大匾,门口还有伙计吆喝揽客。
青竹也不废话,径直带着二人拾级上楼,要了二楼一个临河的雅间。
推窗而望,汴河水面上浮着点点渔火,舟楫往来,别有风味。
一落座,青竹再也不是那个初入汴梁的青涩小道士,不由分说就吩咐伙计:“你们店里拿手的那几样,什么鳝丝,烤羊,鲈鱼羹,都要,其他配齐八个菜,温两壶黄酒,就行了。”
跑堂的伙计看着青竹的装束和气场,自然不敢怠慢,连声应是,下楼张罗去了。
青竹看着德鸣,摆摆手道:“去,把小裴婶婶请来,一起用饭。”
德鸣认得门径,蹦跳着答应一声,拎起衣摆跑下楼去了。
不多时,桌上渐渐摆满了菜盘,香气缭绕,热气扑面。
河豚肉白似玉,酱鸭皮色酱红,鳝丝油亮泛光,烫好的黄酒一闻就是上品。
青竹一手托腮,一边喝着赵匡胤伺候的茶水,看着这饭菜渐次上齐,心中忽觉几分踏实。
南来北往,风刀霜剑都走过了,如今能在汴梁城中,消消停停与自家徒弟、亲近之人同席而食,这才有了几分滋味。
司裴赫赶到的时候,正好一桌菜上齐,小姑娘还连声埋怨,说青竹回城这事也不早点跟她说一声,急急匆匆的赶过来,妆容都没来得及收拾。
青竹倒是不在意,当着俩孩子的面,也没有啥出格的举动,笑着给她斟了一杯酒,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青竹宣布开席,俩孩子都是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自然是只顾着眼前精美的吃食,你争我抢,不亦乐乎。
青竹仗着桌围子挡着,轻轻攥住了司裴赫的小手。
小裴身体一僵,白了他一眼,便也任由他攥着,身子也朝青竹靠了靠。
却看青竹挤眉弄眼的对自己无声的说了几句话,待明白过来,小裴的脸颊也羞红了。
第5章 刮地皮刮到自家人
却说接风宴上,两小只只顾着大快朵颐消灭桌上的美食。
青竹却从桌下暗暗攥住了司裴赫的小手。
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小裴姑娘本想抽回手,却又舍不得,也不敢做太大挣扎的动作,一番轻巧拉扯下,只好被青竹牢牢攥着。
青竹偏偏装作若无其事,左手给自己倒酒,自斟自饮,唯独眼角余光不时扫向她,唇角压着坏笑。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也只好自顾自给自己夹菜,给两个小的布菜。
青竹见两个小家伙埋头吃菜,那真是一个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心中一动。
他转头用嘴型问她:“我们以后生几个这样的娃?”
司裴赫怔了怔,立刻明白过来,小脸瞬间通红,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只是那耳根却也红得像火烧一样,心口怦怦直跳。
小姑娘暗地里咬着银牙,用手指使劲抠挠青竹的掌心。
青竹哑声笑着,一脸得意。
都是自己亲近之人,也就不讲究什么吃相坐相,倒是青竹好久没喝到汴梁城的美酒,今晚倒是多点了几壶。
没想到小裴酒量也是不俗,两人着实对饮了几杯,看着赵匡胤和德鸣眼馋得紧。
想着毕竟自己出征归来,对俩孩子也就放松了起来,青竹便允了他俩分喝一壶。
席间四个人嘻嘻哈哈,说着笑着,不觉已经到了二更天。
青竹举杯最后抿了一口,便起身招呼。
席散之后,他先送司裴赫到相国寺南边的一赐乐业坊。
夜色微凉,小姑娘临近家门前回头横了青竹一眼,最后嫣然一笑,蹦蹦跳跳进了家门。
青竹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又领着赵匡胤一路走穿过几个街口,将人交回府上。
街道上夜灯昏黄,市井渐息。
青竹吐了口酒气,牵着不胜酒力,有些东倒西歪的德鸣,慢悠悠往冯相府走去。
德鸣小子酒量浅,步子歪歪扭扭,嘴里还哼着汴梁城传唱颇广的童谣,甚是有趣。
青竹一边嫌弃,一边又觉得好笑。
待转过几条巷子,眼见行人稀少,青竹故技重施,把德鸣往腋下一夹,施展起轻功回了相国府。
相国府灯笼高挂,院内隐有犬吠。
老管家冯福得了相国的吩咐,一直候在门房,见青竹回来,忙迎上前,笑呵呵让仆人抱着已经睡熟的德鸣,回了小院。
青竹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这相府住着舒坦,吃饱喝足,再来蹭住,省得自己回阳庆观还得收拾。
***
转过天来,青竹好久没有睡得如此踏实,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悠悠转醒,洗漱完毕,得知冯道在等他,便换上常穿的道袍,一溜小跑到书房报到。
此时司裴赫已经在冯道的书房里候着了,冯道正在往账本上一一画押,看见青竹进了书房,他抬头瞄了一眼,笑骂道:“大帅出征一趟,后续的事情,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帮你抹平。”这就典型属于老相国传统被动技能阴阳话。
青竹对这一套基本脱敏了,嘿嘿一笑,大模大样的接过冯道手中的账簿,仔细看了看。
经过司裴赫的调教,现在青竹看账本,也算是能看懂里面的门道。
“老钱在北地把物资一转手,平了军费,赚了一万五千多贯,怎么分到我这就剩三千贯了?小裴,你这算得也太黑了。”青竹故意抱怨道。
“什么话?”冯道不乐意听了,“给你在汴梁开府建衙,便宜啊?那上上下下不都得老夫去打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听着一老一少俩人斗嘴,司裴赫抱着手里账本捂着嘴笑。
“相国,这衙门您也好意思从我账上拨了两千贯,这前前后后拢共就三四间房,什么房子一间要四五百贯?”青竹立马开始算账。
“你以为是房子贵啊?贵在地皮,给你弄那么大一片地,容易么?”冯道没好气回怼道,“如今汴梁城里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白得了一个衙门,还在这里锱铢必较?”
青竹翻了个白眼,手里端着茶盏就往桌上一磕,嚷道:“哎呀,您这是拿我当肥羊宰呢?我这趟海上出生入死,捞回来这些物资都是为了平军费,我这一路省吃俭用,就攒了这点家底。您要这么算,那我以后就赖在相府上不走了。就吃您的,喝您的。”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不丢人臊性的啊?”冯道也是给气乐了,“自打从洛阳回来,你小子不是成天在老夫府上蹭吃蹭喝蹭住?每日用度,老夫可有短缺?说的好像之前你没赖在我府上似的!”
青竹一听两眼一瞪,更加理直气壮说道:“这就是你跟我师父,你们老哥俩的问题了。你们当年把我从雪地里救出来,那就得好吃好喝供着我。结果呢,我在山上餐风饮露修行一十七载,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这回了汴梁城,到你这府上,你不得补偿我?”
没想到青竹居然说出这样的高论,冯道点指笑骂道:“这小猢狲还自有一番道理,哎呀,我跟白头翁当年是救了一个什么妖孽啊。”
青竹看着一旁抱着账簿爆笑不已,双肩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司裴赫,不由埋怨道:“小裴,你也是,怎么能任由冯相国克扣我的账目,那都是咱俩未来的银子。扣我的这不就扣咱家的钱么?你咋不跟他据理力争?”
司裴赫红着脸白了青竹一眼,勉强收了笑脸,故作严肃的解释道:“此番出征,平了闽越,大的入项有三条,一个是你在福州城搜刮的地皮,就是那些商户的募捐,一个是钱元贵的开拔费,还有就是吴越王钱元瓘的犒赏。”
说到刮地皮,青竹脸皮有些微红纠正道:“当地商户的一片心意,怎么就成了刮地皮?”
司裴赫俏笑道:“就是这笔钱出了点问题,里面有几家商户,就是咱相国府体系里的各地掌柜。当时人家认头缴了这笔费用,回头还得从货值上给他们补回去。”
知道了来龙去脉,青竹脸颊抽抽,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为了不在账目上暴露这些商家跟咱的关系,这笔账自然要从你那衙门过一道。”司裴赫眯着眼睛笑道,模样说不出的俏皮。
第6章 老夫可没有要挟你
青竹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不敢多言,只是斜靠在椅背上,捏着茶碗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碗口。
这笔账听起来干干净净,实则暗流涌动。福州远在闽地,是闽越国都城,天高地远的,汴梁朝廷也拿他无可奈何。
谁承想,冯相国的买卖居然在那边都有根有脚。
难怪自己在福州刮刮地皮那么顺溜,有几家商户带头就把钱粮物资拉了过来,还煽乎其他商户赶紧捐钱。
青竹越想越觉得老相国冯道老奸巨猾,临出征之前也不跟自己交代底细。
不过好在自己不知道底细,一视同仁,不然,一定让其他商户看出了蹊跷。
只是这买卖转一圈,不论赔赚,都不会亏到冯道头上。
他抬眼一望,司裴赫正低着头翻账本,纤纤玉指在册页上划来划去,神情认真,眉目间却带着一抹狡黠。
青竹心里一动,暗骂一句:“娘咧,这妮子也是,这些弯弯绕的账目,算这么清楚干嘛。把自家夫君都赔了进去。”
可细一想,深感冯道谋事之老辣,布局之宽广。
自唐以来的天下大势,沙陀、契丹、南唐、吴越……各路人马都盯着兵权钱粮打转,可冯相国不动声色,早就把手伸到了盐铁、商贾、漕运、地皮等等诸多领域。
青竹跟随老头子这两年,已觉出其中盘根错节的气象,难怪老相国始终可以坐镇汴梁,运筹天下。
他摇摇头,心里忍不住佩服。
冯道手下这摊子铺子,怕是遍布天下各路关隘驿站,不论南北,皆能牵得动一城一地的货流银钱。
连福州这样偏远之地,青竹自觉与相国府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也埋下了伏笔。
冯道正襟危坐,见青竹那张黝黑的脸一会儿阴沉、一会儿释然,紧接着又蹙起眉头,似是琢磨着什么心思,不由心中暗暗好笑。
这孩子,心思全写在脸上,跟桌上的账本一般清清楚楚。
冯道抿了一口茶,慢悠悠放下盏子,笑着打趣道:“怎么?些许小利,也能让我们青竹大真人如此牵肠挂肚?老夫还以为你跨海一战,心怀四海,早不把这点银子放在眼里了。”
“没银子怎么娶媳妇,”青竹两眼一瞪,不忿道,“还有你,小裴你也是,多给我挂些账,有何不妥?那以后不都是咱俩的家底?”
“什么你你我我的?”司裴赫没料到青竹直接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俏脸刷一下又红透了。
她私下狠狠踢了青竹一脚,瞥了一旁的冯道一眼,心道:当着老相国的面,说这些干嘛?
青竹倒是浑不在意,冯道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老相国笑道:“急什么,慌什么,小裴这丫头,今年不过十七,过两年,老夫做主,就让你俩结成道侣可好?”
听闻老相国说这个,司裴赫连脖子根都开始泛红了,埋怨道:“相国爷爷您说这个干嘛?”说罢,丢下账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了相国府书房。
青竹本来闻言还是一喜,看着小丫头飞也似的逃走了,跟冯道相视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青竹回过味来,问道:“这个这个,人家小裴姑娘家的事情,不是得他们什么教派的拉比做主么?您老爷子还能管这事儿?”
冯道振了振衣袖,自有一番傲然道:“一赐乐业族人能在中原乱世安身立命,谁人的安排,你心里没点数啊?老夫要开口,我就不行天下间还有不给我面子的人?”
“嘶,你打住,”青竹挠了挠头,“怎么弄得我像是强霸民女似的,你把我当那些个衙内了?我跟小裴,我们俩,两情相悦好么?”
冯道一时无语:“是啊,可说是呢?小姑娘涉世未深,被巧言令色之徒,花言巧语蒙骗,也是有可能的。”
“拐着弯骂人就没意思了,”青竹一脸正气道,“再说了,我跟小裴姑娘即便结成道侣,那也得我师父怹老人家说话才算数啊。”
“别跟老夫拽文辞,”冯道摆了摆手,笑道,“你那倒霉师父,老夫给他下相府公函,他敢拒签?当年他与老夫一起纵横天下,老夫年长他几岁,他也得整天哥哥前,哥哥后的叫着。”
青竹仔细想了想,还真没听过师父提起这位名动天下的相国大人,皮笑肉不笑的呲了呲牙。
一老一少两人又扯了半天闲篇,临了,司裴赫恢复了平静,又叩响了冯道书房房门。
这次司裴赫一本正经的走回书房座位上,拿着那摞文书,皱着眉头,绷着脸冲着青竹道:“签了,别废话。”
看着小姑娘杏目里的寒光,青竹也只好收起惯常的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抄起毛笔,签字画押。
青竹签完了字,司裴赫这才傲娇的哼了一声,抱起账本,冲着老相国施了施礼,像一个得胜的大将军一般,重新退出了书房。
青竹揉揉自己绷硬的脸颊,抱怨道:“你瞅瞅,我就说,小裴姑娘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开她玩笑。这就不给我好脸了。”
“少在老夫面前装正经,”冯道不屑道,“背着人的时候,没少跟小姑娘卿卿我我。别臭着一张脸,回头老夫就跟她说,你还去过青楼呢。”
“哎呀,这个贼喊捉贼的事,你这么大一个相国也干的出来。”青竹顿时感觉委屈大了。逛青楼这个事情,初入汴梁城的时候,老家伙连蒙带骗拉着自己去过一次,这等黑历史哪能吐露出去。
“慌什么,这事儿,那年汴梁城里都传遍了,谁不知道莳花馆来了一个双目如电的大道长,一夜阅尽汴梁花?”冯道笑吟吟的说道。
青竹满头黑线,想起来当年这事儿,璇娘姐姐还挂在嘴边笑话他:“咱能不提这个了么?你划个道吧,以后怎么能不提这个事?”
冯道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了,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提的啊。老夫可没有胁迫你。这样,也没啥。你啊,以后天天到那个新衙门里坐堂,这就可以了。”
青竹想了想,反正那个衙门离阳庆观也就一步之遥,天天坐坐堂,貌似也没啥,他吧嗒吧嗒嘴,也就答应下来了。
第7章 一身官袍不自在
青竹正耸着肩,耷拉着脑袋,脚下踢着石板,心里头还盘算着:天天坐堂……这不是把我拴在衙门里当牛马?这和签署不平等条约有什么区别!正走神呢,冷不丁耳朵一紧,被人一把揪住。
“嘶——谁啊?!”青竹吃痛偏头一看,竟是司裴赫。
小姑娘一手叉着腰,一手揪着青竹的耳朵,杏眼圆睁,像是要把他瞪个对穿:“哼,还逛过青楼呢?”
青竹心里一个激灵,立马想起冯道才提的“莳花馆”那档子旧账,脸色比锅底还黑:“你怎么能听墙根呢?小裴,你听我解释,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再说,那也不是我要去的,老头子非要拉着我去的,我是冤枉的,我是无辜的,我是纯洁的。”
司裴赫冷笑一声,手指在他耳根上重重一捏:“呸,绕了这么半天,就是去过啦!”
青竹急得直挠头,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那是传得邪乎!我真就去看了个热闹,喝了几杯酒,别人唱小曲我也就听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干。”
“清白?”小姑娘微微眯起眼睛,那神情和冯道居然有几分神似,“今天我才知道,一夜阅尽汴梁花,原来说的是咱青竹大真人。你还敢说什么清白?”
青竹再厚的脸皮被心上人这么一说,也是挂不住,脸上发烧,额角冒着汗,赶紧把小裴拉到自己的小跨院。
再看司裴赫,小嘴撅着能挂上酱油瓶,脸上带着三分不悦,三分嫌弃,三分蔑视,外加一分狡黠。
进了自己的小跨院,青竹赶紧关上房门,攥着司裴赫的小手,嘀咕道:“小姑奶奶,你就别听老家伙挑唆,这事都是他给我下的套。乖了,乖了。别噘着嘴了,不好看了。”
青竹手忙脚乱的给小姑娘陪着笑脸,小裴始终一眼不发斜眼瞅着他,眼角或有翻动,只是瞅了瞅青竹的下半身。
青竹顿时哭丧着脸大喊冤枉,冲着三清祖师发誓,自己真的是守身如玉,绝无二心,都是冯相国这个浪子班头,拉着自己去的,自己施展师门绝学,不停的挑刺,才把老头子相中的花魁都一一打发了。
其实这事儿在相国府内部也不是什么秘密,初入汴梁的青竹本就是冯道一直暗中关注的目标,一言一行在冯璇玑那边几乎都有记录,只是青竹不知,但是司裴赫和冯璇玑之间交往甚密,哪里能不知道青竹当年的过往。
看见青竹鼻洼鬓角汗都下来了,司裴赫这才噗嗤一笑,道:“你那点臭底璇娘子姐姐早跟我说过了,打了个干铺是不是?后来又跟一个纨绔打了一架,砸坏了人家一张上好的雕花大桌。”
青竹闻言一愣,这么细节的事情,居然小裴姑娘门清。他奇道:“这事儿你都知道?这都谁走漏了小道爷的风声?”
“你还挺得意的嘛?”司裴赫的小手又揪住青竹的耳朵,微微用力拧巴了两下。
小裴姑娘松开手,点指点指青竹的额头,继续说道:“璇娘子姐姐负责天下间情报汇总和筛查,每个月我都得跟她碰面,预测大宗货物的价格走势,你这小道士要真是有什么花花肠子,早就给你把耳朵揪下来了。”
说罢,小裴撅着嘴收回手指,看着小跨院里并无他人,轻轻一头扎进青竹怀里。
青竹开始一惊,随后心中一暖,轻轻将小丫头抱住。
小裴还在青竹怀里咕蛹了一下,贴得更舒服一些,她攥着两个小拳头,在青竹胸口捶了几下,呢喃道:“你这一出征就是好几个月,说,有没有想我。”
“哪能不想呢,这不回来第一天就去找你了,都没空让冯老头给我接风。”青竹咧着嘴笑着,两只大手趁机在姑娘背臀游走,占些便宜。
司裴赫感觉青竹的手越来越不老实,用头顶了他一下,斥道:“别闹,给我老实点。这次回来短时间内应该不走了吧?”
青竹想了想,平了闽越,不论是相国系,吴越国亦或是南唐,都要花点时间消化新地盘,契丹那头北七州扼守着南下路径,即便过冬要打草谷,应该也只能袭扰云州太原一线,短期之内应该没有自己披挂上阵的机会。
于是青竹点点头应承道:“这次回来,估摸着能踏踏实实呆上好几个月。都不用你说,老头子不是又弄出来一个新衙门,勒令我去坐堂。我一个修行人,做什么堂啊。”
怀中的司裴赫冷哼了一声,闷声闷气道:“是啊,一个修行人,还逛青楼呢,怎么就不能坐堂了?”
青竹为之气结,这俩是一回事么。
他也没多话,把司裴赫的小脸从自己怀里扳出来,不由分说,直接一大口亲了上去,小裴姑娘的眼神先是惊讶,后是气愤,推也推不开,拦也拦不住,最后只好闭着眼睛,迷失在青竹的热吻里。
***
转过天来,青竹起了床,梳洗完毕,习惯性的套上道袍,推开小跨院的门准备去自己的小道观瞅一眼,再去新衙门坐堂。
冯福早就在门外等着了,一看青竹还是那副道士打扮,顿时笑道:“哎哟喂,竹少爷,您怎么还这身打扮啊?老爷说,今天你要去衙门坐堂,穿这身怎么使得?”
“啥?”青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装扮,簇新的天蓝色缎子面暗云纹道袍,崭新的云履,头上扎着发髻,没有什么不妥啊。
“毕竟是正经的衙门,哪有穿着出家人的衣服坐堂的。”冯福笑着说道,转身从仆役手上拿过一套官袍递了过去。
青竹打开来一看,是一套正绯色武官长袍,有别于文官的襕衫,武官服更加英挺些,他笑道:“这服色,这款识?我一个道士能穿么?”
冯福不由分说给青竹脱了外套道袍,把这一身给他换了上去,笑道:“怎么说竹少爷也是石官家钦点的四品俸禄,穿这身绯色官袍有何不妥,再说了,开府建衙本就是相国府的权限,哪个节度使不给自己儿子封个衙内亲军指挥使。他们做得,相爷做不得么?”
第8章 新官上任
听闻冯福的话,青竹心中一转念,顿觉颇有道理,暗道:自己上阵杀敌,异域扬威,跨海灭国,实实在在,不知积累多少战功?那些整日里只会斗鸡走犬的纨绔子弟,仗着父辈荫庇便能有官身,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确实理直气壮。
青竹也是洒脱的人,爽快一笑,双臂一展,甩去身上道袍。
冯福早就伺候在侧,恭恭敬敬为他整衣束带。
绯色长袍自肩头披下,厚重的蜀锦暗绣云纹。革带束紧腰身,铜饰明亮如电,靴口翻起,整个人气势顿生。
青竹本就相貌俊朗,这些年经历了不少风霜,塞北领过军,南洋灭过国。整个人褪去了初入汴梁的稚嫩,脸部线条更加硬朗起来,再穿上这身绯红色官袍,看起来威风凛凛,剑眉一挑,煞气腾腾。
冯福刚想给青竹顺势换个武官幞头,青竹想了想觉得没必要,摘下逍遥巾,随手挽了一个道髻,就这么不戴冠,大模大样的准备溜达回自己的衙门。
冯福看他这样子,也不好说啥,只能笑道:“竹少爷,哪有走着去自己衙门的?您就上车吧。”
青竹想想也是,这个扮相,自己溜达到官衙,确实有些不妥,他也不用冯福搀扶,一个纵身就跳上了马车,冯福吩咐了马夫几句,在清脆的马蹄声中,青竹半眯着眼睛,到自己的衙署上任。
青竹这身绯袍一亮相,威势逼人。
衙署门口的两名衙役才远远望见,心里已是一哆嗦:昨日里还当他是个游手道士,没想到居然是衙门的堂官。
两人忙不迭收起水火棍,快步迎上,弯腰行礼,口称:“大人安好!”声音里带着惶恐。
青竹哈哈一笑,摆摆手,略有自矜道:“昨日也没穿官服,让你们误会了。自今日起,本官便在此衙署处理公务,你们照旧当差,该怎样还怎样。”
说着,他目光一扫,见两人还是躬着身子,想了想石重裔在开封府的做派,手掌一摆,笑骂道:“看你们这模样,站直咯。唯唯诺诺怎么在本官手底下当差。咱今日正式到任,不管在值不在值的,回头都去账房各领一贯赏钱,给本官用心办差就好。”
那两个衙役一听,心头大石落地,喜得差点跪下磕头:“多谢大人赏!多谢大人!”
声音传开,前后院里那些差役小吏纷纷探头张望,得知消息,个个眉开眼笑,都说这衙门堂官是个领兵的大将,以为不好相处,谁知还有意外的赏钱。
青竹进了衙门,看着牌匾总感觉不对劲,只写着公署俩字心中颇有疑惑。
转过大堂直接去了二堂后面的公事房,就看已经有师爷打扮的人物在门前候着了,一看还是熟人,冯府的清客,也算是冯道专用的替笔,吕思梧先生。
青竹紧走几步上前行礼,老夫子年岁没有五十也有四十八九,平日里青竹也是以先生相称,没想到冯道把这位心腹幕僚指派给自己了。
“哪能让吕先生在门口候着我啊,”青竹不好意思的笑道,正了正衣襟,给吕思梧作了一个揖。
吕思梧回了一个全礼,礼数极是周全,声音不疾不徐:“大人折煞老朽了。”
说罢,仍旧捻了捻颌下半白的短须,目光含笑,微微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衙署新开,许多事务还待分理。寒风里站久了也不是个事,进屋再说吧。”
青竹赶紧点头,拂了拂衣袖,跟着他进了公事房。
屋内陈设简素,却一应俱全:一张条案摆在正中,左侧堆着几摞新抄的簿册,右侧则是未拆封的公文袋。
靠墙一列案几,已经放好了笔墨纸砚,显然有人细心预备。
公事房里还安放了最新式的煤炉,通了个烟囱到屋后,炉子早已烧热多时,十一月里整个房间也是暖洋洋的。
两人坐定,青竹便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自己这间衙门到底做啥的?怎么门上匾额只写了公署二字。
吕思梧稳稳坐在一旁,神色平和,见青竹发问,便笑道:“都是相爷的安排,此间衙门主要处理北七州各军之间的武备,训练,调动和作战事宜。当然还有各种饷银的发放。”
青竹想了想,问道:“这不跟兵部的职责差不多了?老相爷给我这么大职权作甚?我在汴梁还得调动幽州瀛州的军队?”
吕思梧料到青竹有此一问,大略说了说目前整个相国府军事体系的构成。
相国府除了冯道自己的亲兵卫队,就是北地各个骑士领的骑士武装,还有太清骑士团,外加远洋舰队这三支。
现在运河疏浚已经完全通航,而四家势力都不愿意沾手运河水师这烧钱粮不涨战力的活。最后几家协商,运河水师也单独成立一个衙门,由青竹代管。于是乎相国就设了这么一个衙门,不受大晋朝廷管辖,算是一个法外机构吧。
青竹挠挠头,赶紧说道:“不对啊,我管着运河水师没问题,怎么北七州的军事力量都扔给我了?”
“不给您给谁啊?”吕思梧摇头笑道,“给你师父刘真人?都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哪个现在还能披甲执锐,身先士卒?”
青竹沉吟了一下,心道:也是老头子们都五十开外了,再让他们爬冰卧雪,乘风破浪的带兵远征也不太合适。
他点点头应道:“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我也只带过兵,打过仗,其他的行伍事啥的也不懂啊。”
吕思梧倒也没客气,直接说道:“竹帅衙内之事,由老朽辅理,凡涉相国钧令,主帅将令,钱谷军伍之账目,皆由属下执笔拟稿。大人只需断事决策,不必费心琐碎。”
青竹听得一阵心安,叹了口气,随口道:“哎哟,这就好,这就好。我最怕的就是看那些繁琐文牍,一行才读了半个句子,就头大。还有那个账目,每次出征回来都得让老钱和小裴帮我整理才行。”
吕思梧失笑,端起茶盏,又补了一句:“不过,老朽也一把年纪了,依着相国大人的意思。两三年之内,这些事务,你可就得自己能上手才行。”
第9章 讨粤檄文?
青竹听了吕思梧这番话,心中顿时安定不少。
他原以为冯道把他塞进这衙门,是要自己孤身摸索,空落落一块牌匾,里头什么人手都没有。
如今看来,老相国还是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早早给他配齐了班底与臂助。
他暗自点头,心道:既然不是盲人摸象一般自己瞎捉摸,只要遵照之前的规矩萧规曹随罢了,那么这差事倒也不算难。文牍有人执笔,账目有人核对,我只需把关定夺便是。
念及此处,青竹心里一松,连眉宇间也舒展开来,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嘻嘻道:“如此最好。先生您在此坐镇,我便放心了。至于那些账目文卷,那都得劳烦您了。要紧的,您给我梳理梳理。其他按部就班的事,您自行处理便好。”
看着青竹这个一心躲懒的样子,吕思梧把眼睛一瞪,说道:“竹帅怎可如此推卸,老夫一把年纪还能在麾下听差多久啊?相国专门给你弄了一个衙门,还不是有想让你熟悉熟悉如何处理政务军务。”
青竹缩了缩脑袋,心道:打理打理军务还则罢了,政务也要我掺和,不合适吧?
青竹刚想开口问道,吕思梧挥手截住他的话头,说道:“军务政务本为一体,当下的时局,处理政务,不就是给军务找到足够的钱粮兵源么。”
青竹吧嗒吧嗒嘴,心想也是,也便不再纠结。
吕思梧见青竹不再多言,略显欣慰地点了点头,掀开屋内的一块毡布,露出下面厚实的铁打的柜子。
青竹倒也见怪不怪,这中铁柜在冯道书房里见过,说是存放机要文件的,全钢打造,外面还涂了防锈的大漆,青竹曾经用它试过膂力,怕不是得有五百斤沉。
吕思梧不慌不忙,插入锁钥,从铁柜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册,铺展开在公事房的大案上。
“竹帅,这是北七州的山川地形、防务要图,连同军伍花名册、仓储账簿,皆在其中。”
青竹凑过去一看,心中便是一震。
卷册铺开,北七州山川走势宛如画卷一般呈现眼前,关隘、河道、驿站一一标注清晰。
河川纵横之间,每一处渡口都按图所示,连军械仓储、战船停泊的港口位置都钉得分明。
青竹心里暗暗咋舌,他跟着冯道走南闯北,有些文书舆图倒是见过,却从未见过如此完备的成套资料。
册页之上,北七州下辖兵源不过万余,精锐骑兵不过三千之数。
不过镇守各个隘口边军,皆是披铁甲、惯于寒地作战的猛士。驻守幽云腹地的骑军,皆能一日驰数百里。再加上太清骑士团的风林火山四营,北七州已然打造的如同铁桶一般。
这些军队的战斗力,青竹亲自见识过,这都是野战遇到契丹皮室军都能硬刚的狠角色。
评估了一下杨光远麾下的轻骑和金明池大营的沙陀精锐,青竹暗暗觉得老相国藏得太深。
明明已经手挽足以争霸天下的强军,还整天乐呵呵坐镇汴梁,替他石敬瑭打理朝堂。
想到此处,青竹抬眼瞅了瞅,见吕思梧神色自若,仿佛这些在他看来不过是日常卷册,并无半点特别。
“再者,”吕思梧翻到另一册,声音淡淡道,“北七州的实力,不只在陆军。相国府自幽州到渤海湾,另有三处港口——登州、莱州、密州。漕运与远洋皆由府中铺子暗中经营。每年往返,海船不下百艘,既能运粮,也能载兵。南可直抵江浙,北可通高丽、女真,东瀛。哦,主帅此次灭了闽,我们的海船已经可以在福州港停泊了。”
青竹挠了挠下巴,皱起眉头,详细询问了南方的海路,他记得按照约定,是吴越和南汉瓜分了闽地,南汉占了泉州港,不过允了以后自家商船可以自由停泊泉州、广州一线。
吕思梧又抽出一份卷宗,此为最新的南方军情汇总。
原来自占了闽地之后,青竹率主力舰队回师。只在宁越门码头留下了守备水师,镇守闽江入海口,结果不多久便遇到了号称是迷航的南汉水师。
福州守备水师虽是二线舰队,但是,船体宽大,桅杆高耸,甲板坚固,装备依旧远胜南方各国。
南汉号称迷航的舰队,自泉州沿岸北上,恰于闽江口遇见。
双方初无大战之意。
然天公不作美,忽起大雾,两只船队逼近,旗号不清,遂生龃龉。
期间交锋不过半日。南汉水师战船旧式,船体狭窄,火力不足,桨手操控亦多迟缓。
对上远洋重船,顿时势若不敌。
八牛弩的呼啸依旧带劲,火油弩的威力也没让人失望过。
南汉水师折损数舰,被迫后退。
福州守备虽得小胜,但毕竟战船数量较少,也未曾追击。
战后双方均称误会。
南汉表面和缓,实则心怀怨恨。
从此,福州商船往广州、泉州一带,不复如前,南汉官府暗中下令,但凡北边的船只便课以重税。另加高额泊船费,船只出入皆需盘查,商旅愈发艰难。
青竹阅至此处,眉头就皱了起来,不由拍案骂道:“直娘贼,南汉那小儿未免欺人太甚。本帅刚刚打掉闽越的水师,这才离开南海几天,这就蹬鼻子上脸了。”
吕思梧看着怒气勃发的青竹,捻须微微笑道:“竹帅莫要着恼,南汉国王刘?,年高志短,派水师北上,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在福州城检点便宜。在海战上吃了亏,自然也要找补回来。不如让相国大人发封手书,过去劝诫一二?”
青竹刚刚率大军远奔数千里,一战倾人城,再战倾人国,万里海疆如入无人之境,此番听闻对方挑衅在先,违约在后,堂堂大帅岂能咽了这口气。
他摆摆手,说道:“吕先生无需多言,来,我怎么说,您怎么记。此事不劳相国出手,大不了本帅再跑一趟南洋,看看谁家的城池能顶得住我八牛弩的雷霆之威。”
吕思梧苦笑了几声,摇摇头,听着青竹的口述,记录如下:近者奉令伐罪,征讨不臣,旌麾南指,王昶束手。今青竹不才治水军十万众,方与汉王会猎于粤。
第10章 到底还是怂了
青竹的檄文摆到到冯相国案头的时候,正值午后。
相国府书房中檀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卷案之上。
冯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眼扫一遍,眼角微微翘起,嘴角挂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错啊……”老相国轻声道,“这孩子在海上征战,空闲时候,倒也还读了几本书。”
吕思梧侍立一旁,额头沁着细汗。
他手录青竹口述檄文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青竹是个不肯吃亏退让的主。
但是把外交文件写成这样,真就原封不动投到南汉,岂不是要掀起更大风波。
此刻听见冯道这般评价,他忙躬身苦笑劝道:“相国,此乃致南汉王的信札,若是以此檄文直送过去,那几乎就是战书了。信札里自称‘治水军十万众’,还什么‘会猎于粤’。不才虽然学识浅薄,却也知道是曹操当年写给东吴孙权的劝降信。若我方这般咄咄逼人,引得南汉不悦,怕是不美。”
冯道听了,却只是摆了摆手,挑着眉毛瞅了瞅墙上南汉国的舆图,神情轻松道:“无妨。”
老相国将檄文轻轻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我都是文士,说的不好听一点,不通武事,况且也都年逾五旬,哪有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万里之外的海疆,到底什么情况,只看军报哪里知晓怎么回事。”
吕思梧闻言,低头沉思片刻,刚想开口。
冯道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棉袍,拍拍他肩膀,笑道:“吕先生放心吧,青竹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虽不着调,但是军国大事从不儿戏,南征北讨的,竟然未曾一败。他既然敢这样说,就随着他的性子吧。”
“那真恼了南汉国,刘?也算是一方枭雄,早年也曾开疆拓土,除患宁乱……”
“你也说是早年了,这些年这个货除了财货美妇,哪还有什么作为。抢码头抢到老夫的头上,也是利欲熏心,自寻死路。”冯道打断了吕思梧的话,没好气的说道,“开了战又如何,青竹带着三艘主力战舰,就平了闽越国都,若不是老夫军令拦着,他还想带着陆战队追杀王昶。”
吕思梧当然不知道灭闽一战中的诸多细节,哪里想到青竹是这么生猛的性子。
冯道抄起信札再看一遍。句句如箭,字字如刀,透着少年英气。
“到底是刘若拙教出来的徒弟,这性情,跟他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冯道低声笑道,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在老相国的坚持之下,这封比檄文还言辞激烈的信札,作为公函直接飞骑南下,经由梅岭古道传往广州。
挑事的信已经寄出去了,青竹也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在自家衙门内坐堂。绯色武官服饰衬得他英姿勃勃,这小道士收起了往日里的散漫洒脱,多了几分威严。
他每日里处理各方面汇总来的军务文牍、兵籍账目,吕思梧常随左右商议参赞。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到了腊月快过年的时候,冯道才接到南汉的回信。
信中言辞虽然激烈,却又隐隐透出惧意。
南汉王府首先声明,自家坐拥二府四十六州,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不惧任何来犯之敌。
信中又说那日海上摩擦乃属误会,绝非挑衅云云。
至于给北边船只课以重税,乃是因为北方闽地刚刚经历战事,怕有细作乘机南下破坏,故而加强了警备,多收了些费用。
冯道看完这封前后自相矛盾的信件,哈哈大笑,递给青竹:“来,你自己瞧瞧。”
青竹接过一看,横看竖看,瞅了半天,哂笑道:“ 就这?前面秀肌肉,后面啰里啰嗦解释一大堆,这南汉王到底是刚是怂啊?”
冯道抖了抖手中那份密报,慢悠悠推到青竹面前,眯着眼睛笑道:“这货刚个啥劲?你看清楚,之前多收的那些税,如今全都取消了。闽地与粤地泊位费,此刻已调成一样的了。”
青竹一愣,低头仔细看。果然,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自本月起,南汉诸港口对北方商船一体视同本地,泊位费、商税悉数下调,回到原先标准。甚至还特意交代市舶司,不得私设关卡滋扰商贾。
这会青竹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头,故意臭着脸哼道:“我还指望这南汉王直接就下战书过来呢。这一个多月,天天跟吕先生闭门整理军务,咱手上能动员的战力我都规划出来了。北七州那边又有两艘主力舰开始舾装了。这货怎么就怂了?”
冯道哈哈一笑,抬手把檀香炉拨了拨,调侃道:“行了行了,都知道你青竹大帅的虎威,说的倒是轻巧,南汉国地盘也不小,粤地除了靠海,也有内陆纵深,你指望一只舰队过去就能平了人家一国?”
青竹想了想,道:“谁要他那个国土,遍地生苗熟苗的,说的话还怪模怪样,听不懂。我就带着远洋舰队过去,烧了他的码头,破了他的国都,至于南汉国地盘,谁稀得要啊。”
冯道听闻青竹这般说法,笑着摇摇头,却也没说啥。
说完了正事,一老一小又在书房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天,这段时间算是青竹下山以来,在汴梁城里最悠闲的时光了。
这些天,他整日里泡在衙门忙活各种军队文书,忙完了穿过后门回自己的阳庆观,传授德鸣和赵匡胤道法武功,下午闲着没事,就去找小裴吃饭,逛街。
看着书房外的飞雪连天,再过些日子又要过年了,青竹想起来得置办些年货。
冯道抿了口热茶茶,斜着眼睛看他,笑骂道:“老夫这府上什么没有啊?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想要什么没有?要你小子操办什么年货?”
青竹哈哈一笑,正了正衣襟道:“那不一样。贫道现在也颇有些产业,阳庆观里还得有点自己的年味儿才是。再说了,德鸣和小黑子都是自家弟子,去年过年那时在外出使,今年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第11章 年关总是难过的
天福三年腊月二十。汴梁城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在汴梁城北门内,原是开元年间始建,至五代已是城中最盛之寺。每到年节前夕,寺前十里长街,商贾云集,百货充盈。
青竹一行自相国府出来,叫上自己的马车,途径州桥,甫一转入寺前广场,便见人头攒动,喧哗鼎沸。
街道两旁,青布彩棚一字排开,货摊摆的满地,绵延数里,旗幡招展,琳琅满目。
到底是年底,汴梁城内过年的商业氛围彻底炒作起来了。
逛街买年货,自家人马必须带齐,德鸣和赵匡胤前头探路,青竹与司裴赫并肩而行。
两小只自然蹦蹦跳跳,开开心心,青竹说了今天办年货,作为师父,全包费用,这俩恨不得把半条街搬回家。
青竹看这俩货兴奋的劲头,摇头叹息,收徒弟有收徒弟的难处啊,这要是收十个八个徒弟,过年就得赔死。
司裴赫听着噗嗤一笑,调侃他,堂堂主帅,一趟出征,平去各项军费,连犒赏带刮地皮,名下分了三四千贯钱,还在乎孩子这点花费。
青竹这才仔细算了算,他天天在相府蹭吃蹭喝蹭住,倒是没什么开销,加上石敬瑭给的四品俸禄,算下来今年确实收成可以啊,怎么也有个五千贯盈余,这便踏实多了。看着满街消费主义陷阱便也顺眼了许多。
毕竟是过年,钱该花还是得花。
沿着大相国寺门前左侧是卖年画灯笼的摊铺,纸扎的宫灯、走马灯,皆是鲜红明亮,灯罩上绘着龙凤麒麟、花鸟仕女,五色夺目。不用俩孩子说,这得买上几对吧。
右侧摊位则是绫罗布匹、绣鞋首饰、家居用品。
得益于大运河的疏浚,以及冯道打通的商路,南唐的青瓷,吴越的锦缎、蜀中的丝绢、江淮的细布,远从岭南运来的珠翠,摆在案上熠熠生辉。小裴看得两眼发亮,青竹看在眼里,那还能有什么二话。
俩孩子好打发,照着最好的面料,一样拿了一匹,俩孩子个子小,赶着过年,让相府上的绣娘给他们弄身新衣服就好了。
小裴不用买面料,她们现在也是入乡随俗,过年新衣服早就备好了,只是还缺点头面首饰。
这青竹哪能含糊得了,地摊货不想看,打发两个小家伙先把布匹啥的搬回车上,青竹带着司裴赫进了唐家金银铺。
这家铺子在汴梁城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字号,主打金银首饰。
虽说相国寺里也有卖珠宝翡翠首饰的铺子,但那都是半自家的产业。
以司裴赫的身份过去,哪家铺子也不敢收钱,反倒弄的青竹不好意思过去采买。
在唐家金银铺给小裴挑了一对镯子,一对金钗,都是捡着做工精美,造型别致的挑,总共也没花掉四五十贯钱。
也就是青竹从小对财货没啥概念,四五十贯那也是汴梁城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开销了。
青竹哪管这些,今时不同往日,再也不是靠着城外上清宫每个月十贯月钱过活的小道士,买完了首饰,带着兴冲冲继续往里走。
再次跨进大相国寺,这会青竹的心态可就不同了。
相国寺里的人那真是摩肩擦踵,各个摊位前面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糖人摊前,艺人手执剪刀,三五口便能把糖块捏成马牛兔鸟,惟妙惟肖。这当然不能放过,青竹拍了五十文钱,给两小家伙一人买了俩。
还有卖江南细点心的,松子糖、蜜酥饼,甚至还有福州带来的荔枝干,个个高价,却也围满了人。
赵匡胤馋得直咽口水,看着摊子前面的人群,青竹也挤不进前,倒是小裴熟门熟路,扯着几个人来到相国寺的大库房。
这会就看出小裴姑娘在相国寺的地位了,见这位管账的女财神过来了,库管哪里敢怠慢,忙不迭打开侧门让她进去。
司裴赫倒也规矩,自己一个人进去,把德鸣和赵匡胤要买的零嘴,一样拿了一大包,这点东西也不值什么银子,青竹丢下两贯钱,让管库的和尚入了账,剩下的算做茶钱。
相国寺的主业,还得是香火钱,寺里香市更是盛极。
正殿前香雾弥漫,男女老少皆来进香祈福,不乏豪商巨贾一掷千金,在佛祖面前尽显虔诚。
当然青竹和司裴赫象征性的添了点香油钱,也就罢了。
青竹心想:这都是冯相国府自己的产业,年前这段时间,真称得上是日进斗金。
司裴赫倒是颇有经验,拿眼睛扫了扫,笑眯眯的跟青竹说,今年相国寺的香火鼎盛,收入怕是要比去年还得多上一成。
直到日暮时分,几个人才尽兴而去,乘坐马车回了阳庆观。
在相国寺吃了不少小吃,俩小孩倒是不太饿,德鸣果干吃多了,还有点反酸。
青竹想了想,观里食材也算是现成的,干脆自己动手,在后院暖房里搭了火锅,带着司裴赫吃起了涮羊肉。
涮肉用的整套家什全是冯相府里搬来的,连那一圈勺箸碟盏都是成套的铜活。
铜炉一摆上桌,那豪横的气势就出来了。炉身鎏金描花,炉口宽大,炭火烧得正旺,中间炉芯红光映面,四周汤水翻滚,热气蒸腾。
汤底是羊骨熬成的白汤,滚得正欢,青竹一夹肉片下去,霎时翻涌起一阵白沫。
那薄薄切成纸片的羊肉,在汤中一涮即熟,泛着嫩红,蘸一蘸芝麻酱,入口软嫩鲜香,肥而不腻。
德鸣和赵匡胤也是有学有样,那下筷子叫一个精准,有时候能为一块肉,还能吵起来。
青竹也顾不上他们,一个劲给司裴赫夹肉夹菜,时不时还喝上一口花雕。记不得这花雕是师叔送的,还是直接从剡王府蹭来的。
几个人正吃得不亦乐乎,就听前院一阵骚动,似是有人上门。
青竹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时辰了,还有香客上门礼拜么?
又听脚步声越走越近,似是带着怒气,青竹眨巴眨巴眼睛,果断放下筷子,擦去了嘴角油脂,站起来准备迎上去。
谁成想,刚站起来,剡王石重裔带着王妃云婵就一步跨进了后院。
青竹的脸顿时就僵住了。
第12章 赐道号建盛
青竹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自回汴梁以来,他几乎脚不沾地,衙门里文书如山,吕思梧日日催促批示军报,晚上回到阳庆观还要授徒教艺,偶尔才得空与小裴相聚。
剡王石重裔那边,他压根还没去正式拜会一回。
偏偏如今年关将近,按理说该先登门送礼走动,却反倒是人家不请自来,师姐看起来还来势汹汹,这是来挑理了。
云婵师姐本就是个火辣性子,如今一身明红色冬裘,凤目含煞。
青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弯腰施礼,堆上满脸谄笑:“哎哟,剡王殿下,王妃……咳,师姐……怎地今日得闲,屈尊到小观来?”
话音刚落,就见云婵冷哼一声,凤眼横扫,盯住那桌上沸腾的铜炉,肉片子还在上下翻滚,筷箸凌乱。
司裴赫赶紧擦了嘴唇,俏生生站了起来,亲亲热热的上前,挽着云婵的胳膊。
德鸣和赵匡胤两个孩子嘴巴油晃晃的,也顾不得擦,老老实实上前给剡王和云婵见礼。
石重裔倒是大度,赶紧让两小只站起来,摸摸德鸣圆圆的脑袋,感觉这小子又长高了些。
倒是云婵,一边挽着小裴,一边瞪着青竹,一副大姐头的架势,道:“哟,青竹大掌教,现在功成名就,四海杨威,破军灭国,等闲事尔。如今我这师姐也得上门给你请安了。”
青竹顿时满脸黑线,苦着脸眨巴着眼睛,弯着的腰根本不敢直起来,他自知理亏,谄笑道:“哪能啊,师姐,这不是师弟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据说满身煞气,一个月内不能到府上拜见,怕冲撞了月子里的娃。”
这也就是青竹贼起飞智,赶紧根据民间传说,给自己编了一套说辞,给自己遮掩一下。
云婵一听,斜着眼瞅着青竹半天,又回头征询了一下自己王爷相公,石重裔忙不迭的点头,表示听说过这个说法。
云婵哼了一声,然后不冷不淡的说道:“罢了吧,起来吧,你师姐我也不是那心胸狭窄的人。回汴梁这么些日子,你小子不到府上问安,师姐我这不是亲自上门看望你。”
“不敢不敢,”青竹闻言,赶紧堆满了笑容,起身使了个眼色,让德鸣和赵匡胤去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剡王府的一众亲随赶紧给这边搭上暖棚围着,升起几个炭火盆,顿时四周温度上升,云婵解开了狐裘,石重裔也脱了大氅。
司裴赫好奇问道:“云婵姐姐,你家那个小王爷呢?也没带出府给我们抱抱。”
云婵宠溺的在小裴光滑的脸蛋上摸了一把,笑道:“哪能把那小子单独留在家里,那还不哭闹一整天,带来了。”
说完云婵转身朝后面招招手,一位嬷嬷把裹得跟粽子似的小王爷抱了过来。
司裴赫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轻轻揭开襁褓,露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子。
小家伙还闭着眼睛,吧嗒着嘴,感觉小裴抱得不舒服,四肢一阵挣扎,扭来扭去,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忽然一伸一张,在空中胡乱抓挠,张开嘴准备就要啼哭。
司裴赫哪里知道该怎么处理,万分紧张的抱着小婴孩有点不知所措。
青竹嘿嘿一笑,想起当年自己在山上抱着小猴子呼啸林间的场景,也不多话,一把抄起了这个小王爷,揽在怀里逗弄着。
说来也怪,这小家伙一到青竹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身子蜷得乖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青竹手臂稍稍收紧,把襁褓托得更稳。小婴孩咂咂嘴,似乎在确认眼前人气息无碍,忽然小嘴一瘪,吐了个口水泡,随即咧开嘴角,冲着青竹笑了起来。
石重裔和云婵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啧啧称奇,自家这个娃子,认生得很,不是自己或者几个熟悉的嬷嬷抱着,就要啼哭。
没想到今儿头次见到青竹,小家伙居然冲着他直乐,真是奇也怪哉。
云婵原本横眉冷对,此刻也被儿子这一笑冲淡了火气,嘴角不觉翘起。
她上前半步,伸手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头,轻声笑道:“你这小子,平日里抱都要哭闹,怎么一到你师父怀里,反倒乐了?”
青竹闻言,掂量掂量怀里这个小子的份量,笑道:“那是,他还没生下来,就已经 说好了是我徒弟了。这大胖小子……”
青竹一掂量,觉得这小子入手挺沉,掌心送了一道先天真气入体,轻抚过孩子的四肢百骸,又笑道:“到底是师姐根骨好,这孩子先天得到的东西多,倒是个天生道体。你给起名字了么?”
一听青竹的说法,石重裔倒是欢喜得紧,从青竹手里接过自己的大胖小子,说道:“才出月子的娃,没起名字呢,还不得你这个授业恩师给起?”
“这事你听他的?”云婵斜了自家王爷相公,鄙夷道,“就青竹的起名字水平,你也不怕害了孩子。”
青竹挠挠头,道:“这怎么也是官家名义上的大孙子,这名字不得官家亲赐?”
石重裔笑道:“管家倒是赐了名字,换作石守信,这是正常往下排的辈分。你不得给起个正经的道号,毕竟是你徒弟,年关上不得给你这个师父请安啊。”
青竹想了想,赵匡胤道号建隆,也是按照太清宫的字辈排列了,这大胖小子应该也是建字辈的,他心想要不就起个霸气的?
青竹嘿嘿一笑,颇有些傲然道:“也好,想我出世以来,临敌斗阵,未逢一败。不知师姐觉得小弟此言可有什么不妥?”
云婵皱着眉头先鄙视了一下,旋即又想了想,道:“你这臭小子,脸皮厚先放一边不谈,论剑法高妙,倒是未见第二人有此等武艺。”
青竹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奶娃子的石守信的小脸,笑道:“待你长大以后,为师必将悉心传授,你师兄道号建隆,你就叫建盛吧。”
此言一出,似乎天地有所感应,顿时刮来一阵狂风,吹散漫天乌云,露出繁星密布的夜空。
第13章 跨海征东
青竹给了自己二徒弟赐了个略带谐音梗的道号,虽说有些托大,众人倒也都觉得在情理之中。
此时德鸣和赵匡胤也都凑上来,伸着小脑袋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稀罕得不行。
德鸣一边伸着手指让师弟抓着一边说道:“建盛师弟乖啊,等你长大,师兄这边好吃的东西都分你一半。”
赵匡胤更是积极许愿道:“别听你德鸣师兄的,他就是嘴馋,我是你亲师兄,回头师兄的就是你的,你想要啥师兄都给你。”
不料此后一语成谶,赵匡胤日后开国称帝,为了纪念师父青竹,故而年号建隆,石守信封王,终身位极人臣。
众人重新落座,吃了顿团圆火锅,毕竟天气太冷,奶娃子石守信睡着了以后就给送回了剡王府。
自有王府的下人忙活着收拾杯盘碗筷,云婵拉着司裴赫进了暖房里说些体己话,青竹陪着石重裔在阳庆观里溜达着,消消食。
这会石重裔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交给青竹。
青竹有些纳闷,什么信件,还神神秘秘的,接过来一看,倒是脸上一喜,居然是澄言那个秃,不对,和尚给自己写的信。
“嚯,万里之外的东瀛,还能通信?”青竹有些奇怪,不过信封上确实是青竹真人亲启的字样,是他的笔迹,这和尚倒是客气了。
石重裔打了个酒嗝说道:“应该是走相津港那条线过来的,我找舆图看了,没有想象的那么远,大概也就是相津港往东南走个三千里吧。”
青竹想了想,全是乘船的话,三千里也确实不算太远,自己这次跨海远征单趟也有四五千里,行船不用花人力畜力,只凭风力,倒也说的过去。
展开信件一看,信中,澄言和尚说自己经过两个月的航行,历经了些风浪,已经平安抵达了东瀛,感谢青竹的鼎力帮助。
澄言说自己在一个叫界町的地方登陆,辗转来到东瀛平安京,拜会了东瀛摄政藤原忠平,当然犹豫自己没有官方身份就没有拜见到朱雀天皇。
不过因为澄言的佛教出身和地位,他在东瀛也是备受推崇,凭借着真言宗的功力,在平安京的公卿邀请下连续做了十六场讲经会,盛况空前。
青竹看着信的内容,嘴角浮起笑意,说道:“这小子,还嘚瑟上了,不错不错,毕竟是青龙寺出身的高僧,他的手段法门,让东瀛那帮人也长长见识。”
石重裔也是抚掌称善。
青竹接着往下看,写信的时候,澄言已经通过引荐去了东瀛所谓的伊纪国。
青竹有些不解,东瀛不是一个国么,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伊纪国。
石重裔笑着解释,蕞尔小国,自称天皇,领土上分了六十六份,所谓伊纪国,大概就相当于中原一个州县吧。
青竹推算了一下,巴掌大的地方,至于分这么细么?不过六十六个州县,貌似也算是一个大节度使了。
接着看信,原来当时空海大和尚得了“金胎不二”的纯密,又受了灌顶,被惠果阿阇梨授为八代祖,回东瀛之后便创立了东瀛真言宗,道场金刚峰寺,设在和歌山县高野山境内。
澄言已经依照真言宗青龙寺的门规,正式在金刚峰寺挂单,在方丈观贤长老座下修行金刚界法门。一切安好,待修行圆满,就启程回国,勿念。
青竹越看越皱眉,看着一切安好,中间又夹杂了一大段话,最后才有勿念二字,顿觉眼角直跳,想来不妙。
看着青竹眉头紧锁,面色有些铁青,石重裔赶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澄言和尚功行圆满不好么?你这是什么表情?小心眼又犯了?你怕他学成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了?”
“别扯淡,”青竹轻轻拍开石重裔伸来取信的手,依旧紧皱眉头,仔细看着信件的最后一行字。
只见最后一行字,比划连贯,字形秀美,绝对不是笔误写成这样。
青竹心中有了大抵的猜测了个七八成,他指着这几行字说道:“我送澄言登船之时与他约定,如有难处,写信之时一切安好当与勿念二字分开书写,若是一切顺意,就将一切安好勿念六字连在一起书写。”
石重裔仔细观瞧,一般人注意不到这样的文法,心中不由也疑窦丛生。
青竹背着手在道观后院紧踱几步,闭着眼沉吟了片刻,又抬头看看天时,道:“不过二更天,老相国惯于熬夜不睡觉,想来还没就寝。回头让用你的马车把小裴送回家,德鸣和匡胤今晚就住观里,咱俩去趟相国府。”
石重裔闻言称善,急匆匆去云婵那边交代几句,又嘱咐了自己的护卫头子,随后便跟青竹一起骑马去了相国府。
时值年关岁末,正常的政务早就处理完了,冯道早早封了自己的官印,在家中猫冬,准备过年。
青竹带着石重裔,二更天到了相府门前,门子见这位爷回来了,还带着王爷,哪里敢多问,慌忙给二位爷牵马执蹬。
青竹摸了摸马包里还有一葫芦温热的花雕酒,也不多言,笑了笑,扔给门子,让他暖暖身子。
待两人直接进了相府书房,冯道正伏案誊写每年固定的马屁贺表,老头子颇为诧异的抬头看了看两人,问道:“什么时辰了,你们俩又凑到一起了?不是听说你在观里吃火锅么?都快半夜了跑过来作甚?”
青竹就喜欢跟老头子逗闷子,笑道:“夜猫子进宅,你说呢?”
冯道笑骂了一句把毛笔撂下,朝着石重裔先拱拱手,石重裔哪里敢托大,赶紧行了一个弟子礼以示恭敬。
三人重新坐下,来不及等冯福奉茶,青竹剑眉一挑,沉声问道:“相爷,咱们除了跟东瀛那头有买卖,以您老人家的性子,那边有咱们的细作扎根么?”
没想到青竹问这个事,冯道眼中精芒一闪,颇为玩味的笑了笑,老头子并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咋了,你青竹大帅打完了闽国,这是没过瘾,还想再来个跨海征东?”
“我哪有这份闲心思?”青竹无奈苦笑道。
第14章 平将门之乱
青竹一五一十交代了澄言可能面临的问题,信中大约知道这个俊俏的小和尚应当是在东瀛和歌山县金刚峰寺修行。
不过根据约定的暗语,青竹判断澄言一定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首先澄言武艺不差,在中原一带也算是高手,想来在东瀛,想要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的。
其次,澄言本就是真言宗的得道高僧,看信中所说,在那边的平安街也算是打响了些名声。
在这种情况下都只能在信中用暗语提示青竹他遭遇了困难,这个麻烦多半不好解决。
冯道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他取出一枚钥匙,进书房里间,打开一个特制的大铁柜,许久时间取出一本册子,仔细看了看,翻到一页,指给青竹和石重裔看。
青竹看了一眼这个密函册就明白,这是相国府一系机密情报的汇总册,他在莳花馆冯璇娘那边见过。
石重裔倒是第一次见这些密档,有些新奇,不过冯道并未递给他们俩,剡王殿下也只能躬着身子观瞧。
这密函上记录着,自后唐清泰二年(935年)东瀛朱雀承平五年,东瀛关东豪族平将门发动叛乱,自称“新皇”要取代平安京的朱雀天皇。
冯道确认两人都看清楚以后,收回了密函册,说道:“八成是兵乱连连,澄言所在的和歌山城本就在平安京附近,莫不是已经被乱军劫持或者控制住了?”
青竹撇了撇嘴,调侃道:“这东瀛朝廷不咋地啊,一场地方叛乱而已,这都快五年了,还没平呢?”
倒是石重裔对海外的事情不太了解,问道:“平将门叛乱?跟前唐玄武门之乱一个意思?一个宫廷政变,怎么闹腾了五年 ?”
冯道苦笑道:“不是一件事,小日子那个叛军首领名字叫就平将门,他姓平。老夫如果记得不错他应该是什么桓武天皇的五代孙。野心很大,手上实力也还行,东瀛小朝廷短期之内奈何不了他。”
“咱们最近有海船从东瀛那破地回来么?”青竹想到了自家的贸易线路,准备找人打听打听。
冯道眯起眼沉吟了一下,道:“这个天气即便有也不在汴梁,现在风向不对,年前应该有船从东瀛折返回来,应该在北七州相津港停泊。”
青竹心想,急切之间还真没法得知万里之外的事情,眼瞅着要过年了,按照北地习俗,正月十五之前,想找人都找不到。
看着青竹一脸焦急,冯道倒是嘿嘿一笑,拍了拍青竹的肩膀:“遇大事有静气,才是大将风度。如此操切,还是跟个毛猴子似的。”
石重裔也是忧心道:“澄言毕竟是我等挚友,他现在孤悬海外,处境不明,确实让人担忧。”
冯道摆摆手,笑道:“他一个得道的僧人,看情况还备受公卿尊崇,想来不至于生死堪忧,多半是被困或者被小日子扣住了。”
青竹嗯了一声,点点头,抱着胳膊接着说道:“以澄言的轻功,即便乱军之中,抱着脑袋逃命还是没问题的。就怕这二愣子和尚犯了悲天悯人的轴脾气。非得给人强出头之类的。”
“澄言不至于这么缺心眼吧?”石重裔反问了一句,“看他貌似也不是那么耿直的和尚。”
“也有道理哦,生意上做得也挺精。”青竹想着青龙寺目前的商路经营的不错,澄言也没少花心思给自家寺庙搂银子。
这么想来,青竹顺口跟着石重裔一起背后蛐蛐了几句这位万里之外的“老实和尚”。
冯道见二人说的有趣,不由哑然失笑,想起来二十年前,自己和刘若拙也没少拿身边的朋友砸挂,都是一帮损友,想起来还真是颇为怀念啊。
只可惜物是人非,当年并肩作战的友人,大部分已经化为一抔黄土了。
冯道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看着俩人还在嘀嘀咕咕,不由笑骂道:“你们俩还有点正事没有,背后议论他人短长。这事情怎么解决?”
青竹心中自然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他刚带着无敌舰队横扫闽地,对新式战船和武器充满信心。
他一脸傲然道:“东瀛蕞尔小国,能闹出什么幺蛾子。相爷,带我回衙署,发下军令,让远洋舰队重新集结。我亲率大军,年后远征,踏平岛国,赶走那个什么鸟天皇,到时候要不请相爷坐他的宝殿,咱也能成一家海外天子?”
“去,那破地方,请老夫去,老夫都不稀得去!”冯道顿时义正辞严的训斥道。
“也是,隔着万里海疆,确实没啥意思,想吃个樊楼的炒菜都没有。”青竹点点头,心想:相国大人年纪大了,远远把他发配到万里之外,显得不是很人道。
“哎?剡王,你闲着呢?”青竹又开始冒坏水,冲着石重裔挤眉弄眼道,“反正中原这块,龙椅也没你的份。做开封府尹哪有裂土称王来得自在,要不您受累一下?”
“你也给我一边凉快去,”石重裔也没好气说道,“我一个沙陀人,骑骑马勉强还凑合,你让我坐海船,我还就没那个命。”
“为了我那徒弟,你那亲儿子,你就委屈委屈嘛。”青竹继续调侃道,“陪我东征一趟,给娃挣一个皇位,多好。”
石重裔一听,赶紧摇头道:“守信这孩子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就行了,还做天子?你没看官家这些年,啥时候真正能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的?”
冯道笑着点点头,自从自己那晚指点过这小王爷,他是彻底没了野心,孺子可教啊。
老相国心中已有了定计,笑道:“你这小猢狲,到处撺掇人称王称帝,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本钱?”
青竹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道:“北七州的本钱,逐鹿中原自然不够,打下一个东瀛,应该没啥问题吧?”
“那也是老夫跟你师父一起积攒下来的家底,你就这么糟践?”冯道笑骂道,“崽卖爷田不心疼!你自己算算,在沿途补给充足,钱元瓘还给你配陆军的条件之下,你一次跨海灭闽花了多少军费?”
一谈钱,青竹砸吧砸吧嘴,气焰顿消。
第15章 出海捞一把
青竹挠了挠头,这次跨海出兵,平了闽国,本身就是提前从相国府的公账上预支了军费。
再有钱弗钩这个老钱篓子跟着,一路上补给点都在自家码头补充的物资,价格公道,量也足。
外加上自己打下福州以后,狠狠刮了一把地皮,又蹭了钱元贵,钱元瓘兄弟的犒赏,这才颇有些盈余。
如果此番自己调舰队,远征海外东瀛,沿途几乎没有补给,这得带多少补给随军出征?
冯道看青竹两只眼睛不停眨巴,左右晃动,知道他在算出兵的费用,又杀人诛心一般补了一句:“你倒是再想想,即便你到了东瀛,若是城池久攻不下,掠不到粮食,得不到补给,你一支大军孤悬海外,如何收场?”
青竹闻言一震,双眉紧皱,有些犹豫说道:“那就只能使用兵法中的不传之秘……”
石重裔一脸好奇:“点石成金?撒豆成兵?五行阴阳?奇门八卦?”
“去!”青竹一把推开他的脑袋,阴沉着脸一字一句说道,“就粮于敌呗。以东瀛的守备力量,我就不信它那边的乡间能抵挡我五百虎贲。”
“善!”冯道抚掌称赞,“行啊!这就算是有了一方主帅的心肠了,带着大军到了绝境,若还抱残守缺,弄什么仁义礼信那才是军士们的灾难。你能有这个心性,老夫觉得东瀛自然能去的。”
青竹依旧阴沉着脸,脸皮微微跳动,问道:“东瀛那边的情况没那么糟糕吧?”
冯道哈哈大笑,扯出一张平安京的舆图指着说道:“根据唐书记载,东瀛此地,常年地龙翻身,就是地震啊,因此东瀛的城市,不立城墙,一般贵胄只铸造天守阁进行防卫。”
冯道又拿出几张图纸,展示给青竹和石重裔。
青竹凑近仔细观瞧,只见那图纸上绘制的,并非他想象中的高耸入云的木石高楼,图纸上画的最大规模防御楼,并非高耸入云的石基白墙,而是一处山城主台上的望楼。
通体木构,黑漆板壁,两至三层见方。屋顶不用瓦,覆以树皮或薄木片,屋脊略起,檐口深出以挡雨。
与中原那雄伟的砖石城墙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这就是东瀛的天守阁?”石重裔看得眉头紧锁,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门子弟,他对城池的防卫也颇为熟悉,眼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简直不堪一击。
冯道抚着长须,摇了摇头,笑道:“此乃老夫所记,唐时遣唐使亲自描绘。东瀛人自诩‘天守’,其实不过是自家的‘望楼’罢了。他们所言的‘天守阁’,也就是这般模样。”
青竹右手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点头道:“怕是三四发火油弩就能把这土楼子烧成平地。东瀛若都是这样的城堡,那用不了多少陆战队帮忙。”
石重裔也点头称是:“就这别说用火油弩,一队骑兵扔火把也能把它烧干净了。”
冯道笑道:“也别轻敌,东瀛虽然武备不济,不过士卒听说都有股子蛮劲,打起仗来悍不畏死。”
青竹当下应道:“狮子搏兔也用全力,毕竟身在异邦,纵然粮草补给不是问题。咱们的弓矢,尤其是火油弩也是用一点少一点。不可大意。如此说来,海上的军械补给也不能断了。”
青竹掐指头算了算到底得多少补给船才能给自己送来足够的箭矢弩枪。
冯道摆了摆手,道:“别算了,按照三艘主力舰的规模,陆战队规模控制在五百人左右,给你带十艘两千料的补给舰,绝对也就够了。”
“要这么多么?”青竹想了一下,“八牛弩外加弩箭,一艘也就够了,粮草多带些也不过三艘船就能搞定。”
“这死孩子,返程不要吃粮啊?万一敌人搞坚壁清野,你又不熟悉路况,搞不到粮食咋办?”冯道用手边的戒尺敲了敲青竹的脑袋。
青竹揉揉额角,嘟囔道:“那要是城池都一鼓可破,带那么多粮食,吃不完,还不得运回来。”
石重裔闻言大摇其头,笑道:“你还真是实诚,那边的都城又没城墙,把你刮地皮的本事拿出来啊。咱把八牛弩围着那劳什子天皇的宫殿摆一圈,要啥宝贝要不回来?”
“剡王所言深得老夫真传。”冯道捋髯大笑,“果然名师出高徒。”
“恩师谬赞,谬赞!”
“嘿,你们这一对不要脸的。”青竹有些鄙夷道,“某家一个修道之人,现在如此利欲熏心,都是被你们带坏了”。
三人对视一阵,哈哈大笑了起来。
冯道却忽然收起笑容,整了整衣襟,正声道:“跨海万里远征,花费颇巨,总不能真去刮东瀛地皮。毕竟我大一统礼仪之邦,岂能行海盗之举?冯某身为一朝相国,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他顿了顿,手中长指落在舆图上两处地方:“然则眼下海内贸易昌盛,却也似乎银根有些紧缩。倭国虽小,却有可资利用之处。此两处皆为倭国银矿所在,据老夫所知,其藏银之丰,怕是不亚于整个中原所产。”
听闻还有如此宝地,青竹和石重裔双眼都开始放光,仔细盯着冯道所指出的两处地点。
只见倭国的舆图上明确标出了两处地方,一处名曰:石见银山,距离平安京倒是颇远。
另一处标着生野银山,倒是离着目的地和歌山城非常近。
青竹舔了舔嘴唇,略有些激动的说道:“这不是瞌睡来枕头的事情么。相国,您老这个消息准确不?这么一只肥羊,这不就在手边么。有戏!”
冯道翻了翻手边的密函,微微笑道:“倭国人采银技术落后,根据细作评估,有大量的矿石都被他们浪费了,若是按照唐时的灰吹法,外加北七州独创的水银法,估计一年怎么也能产个八九千吧。”
青竹闻言一张脸就垮下来了:“一年才八九千两白银,顶天了值九千贯钱,值得咱远涉重洋去抢一把?”
“谁告诉你是按照两算的?”冯道两眼一瞪,“八九千斤白银!”
第16章 深夜谋划
九千多斤!
白银!
听到这个数字,别说青竹,就连连石重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两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相互看了一眼。
早知道是这个计量单位,这一年就是九万多贯的银子啊!
石重裔看着青竹,发觉这个小道士现在眼珠子有点充血,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看着正常一些。
青竹却觉得石重裔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瞳仁缩都缩成了外圆内方的孔方兄模样。
“九万贯……”石重裔声音有些嘶哑。
青竹咳嗽了一声,强作镇定:“稍微加点产量就是十万贯一年,还得是这玩意能发财!”
冯道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指点着二人道:“怎么?见了白银,就一个个魂都被勾走了?真没点出息。”
“相爷,您老也不是不知道,就朝廷而言,中原这么多州县,不都分出去给了各个节度使,每年的岁入刨去给契丹纳贡的,也就剩不到四十万贯。”石重裔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您这一个矿,就超过朝廷两成岁入。”
冯道自矜的笑了笑:“你家那个官家,当年为了皇位,让出去太多好处。算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随后冯道又指了指那个生野银山的位置说道:“九万贯只是起步。若由我北七州的工匠主持采炼,三年之内产量翻个一倍,应该没啥大问题。此处离着海岸不远,若是在这里建个海港,转运起来是不是方便许多?”
青竹统领水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自幼在海边长大,看着冯道的舆图,大概估算了一下海岸线的长度,点点头:“若是水文条件允许,在这里打造个码头,趁着季风往中原运银子,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哎,这话说的,青竹,见者有份,这么大一个银矿,你小子想独吞啊?”石重裔赶紧插话。
“算你一份,不过只是算你个人啊。别把你那个官家扯进来。”青竹想了想,毕竟是带着舰队出海抢银子,官方掺和进来似乎不好。
“这事能把朝廷牵扯进来么?”石重裔小声嘀咕了一下,“咱不就海盗么?”
“要不说,还是你这个读书人机灵,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青竹一拍石重裔的肩膀,“相爷,咱出征也不能打着北七州的旗号啊,是吧,正常的生意还得做。”
冯道苦笑着点点头,说道:“你们俩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打老夫的冯字旗就行。”
三个人又坐下来详细商量了一下,在青竹出征闽国的这段时间,北七州又打造了一艘远洋战舰,现在可以跨海作战的主力舰增加到四艘。
青竹决定还是以未央号作为旗舰,带着兖州号和新下水的青州号,留下冀州号守家。
石重裔肯定是没法随着青竹出征的,不过作为海盗事业合伙人,他决定从剡王府私账上抽调三千贯作为启动的军资。
青竹自己的家底也不过四五千贯,咬咬牙,也凑了三千贯。
冯道这边就更简单了,剩下所有的费用,以及后续工匠的安排,提炼设备的安放,全都由老相爷安排,青竹的远征舰队只需要负责银矿山和码头的守卫工作即可。
三个人商量到五更天,把出兵的大体方略做了出来,青竹这才一拍脑袋:“怎么把正事都忘了,咱们不是去救澄言和尚的么?”
冯道看看自己房内的计时沙漏,哑然失笑道:“你青竹大帅带着这么一支补给充足,武装到牙齿的舰队去救人。倭国谁能拦得住你?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情。”
远征的计划在烛火忽明忽暗的夜里逐步成型。
经过商议,青竹定下的计划便是,带三艘主力战舰,仍是以八牛弩配火油弩枪为主要作战武器。
十艘补给船则如同随行的仓廪,载满粮食、兵甲以及陆战用的马匹。
冯道也有自己的考量,拨出北七州一百精锐重甲骑兵随行。
这些人皆是跟随冯道和刘若拙多年的老兵,披坚执锐,忠心耿耿,又擅长冲杀突袭,马匹则特地在河北挑选,力大耐劳。
此次随军,作为陆战队,压力不大,又能在东瀛发笔财。打着海盗的名义,让这帮老兵捞一票就退役,拿一笔银子安享晚年。
登陆之地定在大轮田泊,也就是倭国神户所在。
此地三面群山环抱,一面向海,港湾宽阔,可泊巨舰。
倭人虽有渔港,却无高墙深壕可资防御。
舰队一旦抵达,便能迅速夺取滩头,并以木石修筑栈道,设立防御工事,打造一个可供往返的安全码头。
补给船与工匠皆驻守于此,既是补给中枢,也是退路保障。
青竹则率领那百骑,随通译与向导翻山越岭,沿着海岸线突袭,也不过三百里的路程,快马两个天就能到和歌山县,可以直上高野山金刚峰。
沿着海岸,一路平坦,有百骑重甲之威足以压制一切小股阻扰。
等青竹返程归队,休整几日,便可北上,直扑生野银山。
此地自古多产银砂,然倭人采炼粗鄙,弃料无数。
青竹率军直接将银矿拿下,择优质矿石往神户码头运输,便在当地直接提炼。
石重裔担忧问道:“战术上没啥问题,但是倭国朝廷也不是死人啊。咱们就这么大咧咧的在倭国腹地抢夺矿石,若是他们朝廷派兵过来清剿,该当如何?”
冯道捋须一笑,语声沉稳而笃定,道:“剡王多虑了。倭国那小朝廷,本就自顾不暇。且不说他们的兵马能有多少战力。那些小矮子分封诸国,各怀心机,号令根本不出京畿。几年前平将门造反称帝,区区东国之乱,三四年也没平定。哪里还有余力来管咱们在生野采矿?”
青竹也是嘿嘿笑道:“我虽然没跟倭国人交过手,不过听取过东瀛那边的老水手都说,倭国人普遍身高不到五尺,倭国的马跟驴子也差不多少。这样的军队,即便上万人,也不够咱们重甲骑兵打的。”
商量完这些,青竹狠狠的打了个呵欠,石重裔也觉得困倦,索性就留在相府,回了青竹的小院,两人对付一晚。
第17章 冯府年夜饭
天福四年岁末,汴梁城内早已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冯道相国府更是门庭若市,自年三十清晨起,府门前车马不绝。
各路官员、缙绅豪门,皆循例派人送来年礼,无非就是些成对的金银玉器、或是山参灵芝,鹿茸虎鞭,甚至有进贡西域来的各种奢靡香料之类。
但屹立三朝不倒的老相国,为了避嫌早就立下了规矩。
管家客客气气收下礼单,一一登记在册。只是礼物一律奉还,派专人送回原主府邸。
情谊领了,却不留实物,既显得礼数周全,又免得落人口实。
入仕二十年有余,朝中人尽皆知,故而每年这趟形式自然要走一遭。
至午后,府中内外这才真正开始人声鼎沸。
长廊间彩绸高挂,朱漆灯笼一盏盏点起,满院摆满炭火盆,老头子也喜欢搞阖府同乐这个调调。
可怜了后厨忙得如战场一般,大锅翻滚,蒸汽氤氲,香气扑鼻。
几十名厨子,来头都不小,有家里用了多年的掌勺,也有从樊楼叫回来的大师傅。
后厨分工明确,主打一个有条不紊,整个流程按照相国的吩咐,弄成了流水线。
案板上整齐摆着松江鲈鱼、淮南雉鸡、宣州羊肉,刀起刀落间,皆是新年筵席上的头等佳肴。
德鸣小孩子心性,仗着过年喜庆,相府里到处摆着零食,他吃起来也没个数,两三天没正经吃饭,只顾着吃那果脯蜜饯,结果肚里翻江倒海,此时躺在小院榻上哼哼唧唧。
青竹见状,不由摇头苦笑,伸手搭了脉,果然这小子脾胃郁滞。
青竹作为师叔也不能看着不管,吩咐小厮去煎了养胃调脾的正气水,亲手灌入德鸣口中,又轻轻点了他的黑甜穴。
小家伙不一会儿便呼吸绵长,安然沉睡。
给德鸣掖了掖被子,青竹本想着趁着过年闲暇,好好打坐一番,一直带兵出征在外,自己的修行都渐渐耽搁了。
结果整个相国府热闹的像军营一样,闭目打坐怎么也无法入定。
小院外喧嚣不止,时不时街上还有顽童点爆竹。
青竹摇头叹息,索性出了小院,直接进了老相爷的书房。
冯道今日换上绯红色家居燕服,袍服上居然用金线绣着各式的“福寿禄”字,青竹看见不由觉得惊奇,指着老头子哑然失笑。
冯道见青竹进来一脸古怪,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扮,摇头叹息道:“家大业大,老婆子非得让我打扮成这样,才有过年的氛围,你当我老头子愿意穿这身?这不就是过年喜庆么?”
青竹拱拱手道:“那是那是,这身打扮立马就显得您老与民同乐了。我看乡间那些老财主,也是如此装扮。”
冯道见青竹把自己比作地主老财,不由得翻了翻白眼,不置可否。
两人手边各置一盏清茶,书房内点着炭火炉子,倒是温暖如春。
横竖今日无事,一老一少在书房内就摆开龙门阵。
冯道说着旧年朝政之事,时而大笑,时而摇头。
青竹则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插两句江湖见闻。
直到申时末,院中爆竹声已起,隐约伴着远处钟鼓齐鸣,冯道侧着头听了一阵,便让青竹唤上德鸣,除夕家宴正式开始。
出了书房,青竹才发现冯府上下已是灯火辉煌。
正厅里张挂着绣有八宝图案的大红帷幕,两侧立着高大的宫灯,烛焰摇曳,照得朱漆梁柱熠熠生辉。
正厅之外,院落里自门楼到游廊都挂满了彩灯,门神已贴,春联虽未盛行,但红纸吉语也随处可见。
首相大人家里过年,主打的就是一个喜庆!
青竹回小院叫醒了德鸣,赵匡胤自己在家过年,约好了吃完年夜饭再过来给相爷和师父拜年。
冯道穿着那身燕居常服,自然是大模大样坐在正中的主位,原本是几个儿子分坐左右,老头子摆了摆手,硬是把自己右手边的位置空了出来,点指唤青竹来坐。
至于德鸣,又没成年,不怎么能喝酒,冯道摆了摆手,让他坐孙辈那一桌。
德鸣乐得自在,屁颠屁颠跑去跟冯家孙少爷们玩闹去了。
忙了一年到头,相国府的年夜饭自然得是最高规格。
有汴梁城中最时新的江鱼炖汤,也有胡饼、酥酪自西域传来。
继而是应节佳肴,羊肉涮片、雉鸡蒸馏、宣州石首鱼,皆是江淮贡品。
再往后,便是后厨特制的几样宫廷点心,诸如“水晶鲊”、“蜜渍枣糕”之类。
各种美酒更不在话下。冯府素以好酒闻名,青竹又是个小酒鬼,此夜特开封藏的汝南曲与西域葡萄酒。
金樽错落,歌伎手执琵琶、筝笛轻拨,先奏雅乐,再转热烈胡部曲。
冯道也不似往日,在府中不苟言笑,频频劝酒,一时间堂上气氛热烈无比。
一顿年夜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一晚上青竹没少喝酒,德鸣脾胃还有些虚弱,吃了没一会就下了桌,带着一众孩子出去放爆竹玩去了。
待到冯道吩咐击种三响,知道规矩的孙辈们撒丫子往正厅里赶,倒是弄的德鸣有些诧异。
等德鸣挠着脑袋回了正厅,只见冯道端坐主位,后辈儿孙纷纷上前行礼,孙辈们更是一个个磕头给祖父祝寿。
冯道也是一脸慈祥,挨个派发红包,德鸣瞅了瞅师叔,眼神征询了一下青竹。
青竹笑着点点头,心想:老相爷还在乎多一个少一个红包压岁钱不成,给他磕头去。
德鸣规规矩矩排在孙辈的队伍最末,待到他给冯道磕头拜年,说完吉祥话,冯道看到这个小家伙,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
德鸣向上高举双手,听见冯道大笑,有些愣神,抬头看时,冯道笑着招招手,让他近前。
老相国宠溺的摸了摸德鸣圆圆的脑袋,又瞥了青竹一眼,知道这是青竹的授意。他摸了摸怀里,红包已经派完了,老头子也不含糊,直接摘了腰上的玉佩,牵过德鸣的小手,塞了进去。
“这个过了啊,相国。”青竹心想:隔辈亲您老也不能这样吧,这不把孩子宠坏了。
冯道一瞪眼,道:“老夫就是爱给,你能咋地?”
第18章 正旦大朝贺
“行,”青竹点点头,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等下小黑子赵匡胤来了,您看赏点啥?”
话音未落,果然听着垂花门外“噔噔噔噔”脚步声响,一个小黑胖子裹得跟小熊似的跑了进来。
大冷天这小子愣是跑出了一头汗,进了中堂,看见高坐主位的冯道,二话不说一个头磕在地上高声拜道:“孙儿赵匡胤给相国爷爷拜年了。”
青竹一阵嘿嘿嘿的奸笑声响起。
冯道一脸淡然笑道:“青竹儿,教你个乖,这好玩意儿好玉器,都是得成对儿的。”
说完老相国从腰间又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在手中晃了晃,拍了拍赵匡胤的小脑袋,揣到孩子手里。
青竹一脸仇富的表情,不过心中也暗自想着:自己要是没脸没皮一个头磕在地上给他拜年,老头子还能赏点什么?
德鸣和赵匡胤得了玉佩,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两个小家伙捧着手里的好东西,眼睛亮晶晶的,顾不得师父青竹那张黑下来的脸,蹦蹦跳跳就往外院跑。
片刻功夫,院子里便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火光乱蹿,夹杂着他们的欢笑,青竹无奈的摇摇头。
冯道笑眯眯望着两个孩子背影,本欲唤青竹留下,去暖阁里摆上黑白子,烹上清茶,安安稳稳对弈一夜,也算守岁。
谁知青竹这小子一听围棋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推托,借口年夜饭吃撑了要去溜溜腿消消食,转眼就溜出了府门。
冯道皱眉笑骂:“臭小子,你个臭棋篓子,棋都不敢摆了。”口里说着,心底却不以为意。
他早看出青竹心思,八成是惦记着小裴姑娘去了。
临出门前,青竹还被老管家冯福一通叮咛:“竹少爷,三更天之前务必回来,别耽搁。相爷四更要进宫去排班,正旦清晨群臣齐集殿前,给官家行朝贺大礼,您可千万别忘了。”
青竹应付着连连点头,心里却打着别的算盘。
街上此刻灯火通明,正是年夜最热闹的时分,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他脚步如飞,径直往小裴姑娘家去了。
一赐乐业人年俗与中原迥异,不过司裴赫他们来到中原时日也长了,也便入乡随俗,今夜也正热闹着。
他们坊里也是刚刚吃完年夜饭,小姑娘正忙着帮家里收拾碗筷,小裴的一众弟妹见了青竹来,分外高兴,围着青竹一口一口姐夫叫着。
倒是让司裴赫羞红了脸,无它,青竹带了一个大大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各样小吃和年货。
青竹把各种零食小吃发放完毕,又挨个摸摸脑袋,一个塞了一个小红包,随后呲着大白牙冲着小裴乐。
小裴白了他一眼,麻利的收拾好碗筷,在老妈的催促之下,淡扫蛾眉,薄施朱粉,才施施然陪着青竹遛弯去了。
汴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冰封未尽的水面上,点点辉光随风摇曳,宛若碎金散落。
司裴赫一袭素色毛裘,襟口衬着细白狐毛,脚下的鹿皮靴在雪地上留下浅浅印迹。
她走在青竹身侧,雪光与灯火映得她的面容柔和,眼角眉梢尽是未语的笑意。
青竹内力深厚衣着单薄,掌心却是滚热,攥着小姑娘的手就没松开过。
两人并肩行走,两两相顾,却胜似万千言辞。
街市的喧嚣在远处渐渐淡去,唯有他们脚下积雪的轻响,与不时掠过的爆竹声在耳畔回荡。
河面上偶尔有游船缓行,船头灯火在雪雾中忽隐忽现。
小裴姑娘偶尔仰首,望见空中雪花飘落,落在发丝与睫毛上,青竹笑着伸手帮她拂去。
在青竹想来,日子如果停留在这一刻,未必不是人间最美满的时刻。
毕竟除夕寒夜,小裴穿得再厚也架不住后半夜寒风呼啸,不到三更天,青竹便送她回了家里。
待到四更天,青竹在相府换上了自己紫色道袍,配上银鱼袋。
老相国换上一身金紫光禄大夫整套袍服,在青竹的搀扶下登上特制四轮马车,出门左拐,直奔皇城。
五更天的汴梁街头的灯火尚未熄尽,夜色与寒气犹在,唯钟鼓声自皇城深处传来,宣告新岁朝贺之始。
汴京皇城自宣德门而内,层层宫墙隐映在雪夜微光中。
此时各路朝臣与各地节度使已纷纷聚集,执笏而立,身着朝服,自品阶高下而排。
后晋朝制仍承袭唐制,正旦朝贺为大礼,中书门下、三司、、各部、诸卫、台省官,皆须趋拜。
街道两侧张设幡旗,火炬煌煌,映得积雪如银。
天色将明,鼓角齐鸣,诸门次第而启。
群臣随内宦,自崇元殿前依班序肃立,面北而立。
殿宇规制不若盛唐时恢弘大气,但朱檐彩绘,金装藻井,仍自显一代中原王朝气象。
殿前香烟缭绕,钟声洪越,氛围庄重肃穆。
顷刻,宫门内金吾肃列,仪仗森然,后晋高祖石敬瑭冕服出御。龙袍黼黻,衮冕垂旒,随内侍导引至御座。
百官齐呼万岁,山呼声与钟鼓相和,直震霄汉。
身为首相冯道率先出列,步履稳重,于丹墀之下执笏而拜,口诵贺辞。
青竹虽身着紫袍,此等仪式自然只能往后站,躲在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观瞧着殿上的动静。
只见石敬瑭端坐御榻,身着十二章大朝服,衮冕垂旒,但脸色蜡黄,眼下阴影浓重,嘴角紧抿着,似笑非笑。
正旦大朝会,本当是万国来朝、万民同庆的盛典,可他神情之间透着倦意与焦躁。
青竹躲在丹墀侧那根蟠龙柱后,悄然探头望去。只见石敬瑭双手按扶御案,似欲稳住身形,然不时眉心紧锁,目光飘忽。群臣口中“万岁”之声震霄汉,可落在他耳中,却仿佛只是一阵又一阵空洞的回响。
青竹心中暗暗撇嘴:“果然天子位不好坐啊。”
他看得分明,那一重重跪拜背后,乃是各怀心思的骄兵悍将。
中原之内有各节度使盘踞,北面契丹虎视眈眈,朝中还有各路文臣暗地里斗法。
他凝神片刻,再观石敬瑭头顶气象,只见龙气并不凝聚,反有若隐若散之势,仿佛清晨寒风里的一缕青烟,随时可能被吹散。
青竹心头一紧,躲回蟠龙柱后,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第19章 汴梁城的正月
百官山呼万岁,朝贺礼毕,金鞭三响,官家石敬瑭一振龙袍,离开御座转屏风回了后宫。
百官躬身相送,直到看不见石敬瑭的身影,这才依次俯身而退。
冯道身为首相,立于班首,面色淡然,执笏轻轻一合,右手抱着,他微微整整冠带,淡定的扫了扫四周。
他乃百官之首,早已享有“上殿不趋,赞拜不名”的殊礼,举手投足间悠然自得。
闲庭信步一般带着众官员退出殿外。
殿前内侍、殿后侍卫、以及左右宫臣,尽皆屏息,不敢喧动。
人群中自有几位新贵不明里就,刚想向周边同僚问询,便被人好心制止。
冯相国在青竹面前嬉笑怒骂,在百官眼里那当真是不怒自威。有时候在石敬瑭面前还能耍些花头,但在这位老成谋国的三朝不倒翁面前,各个噤若寒蝉。
青竹在殿柱后望着,心下暗笑:这世间果然还是老狐狸最得体。
正想着,便见冯道微微抬手,朝自己招了招,神情自然,一副朝中最大佬的派头。
青竹立刻应声而出,快步趋前,到冯道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在相国系核心官员的扈从之下,径直穿过丹陛长廊,朝皇宫午门走去。
过了五凤楼,冯道转身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群臣,咳嗽一声,吩咐了一句:“都散了吧。”便拉着青竹上了自己的马车,回府去了。
在冯道这位“镇之以静”的相国手腕调度下,天福三年果然显得风平浪静。
朝堂上,百官俸禄如期,年礼按制赐下,未见拖欠。
地方上,诸节度使各自按兵不动,攻伐少了,练兵多了,人人安守一方,暂且偃旗息鼓。
天子虽神色憔悴,但有冯公撑着,朝局平稳,想来石敬瑭的心事还是北面的强敌。
大朝会散后,百官各自退去,或归府与家人团聚,或相约酒肆小宴,借正旦时节排解心中郁气。
冯道和青竹一起回了相国府。
青竹这一宿未曾阖眼,神情倦怠,甫一进了府门,便告退回自己小院,解下紫袍,倒头便睡,任由窗外的鞭炮声与鼓乐声远远传来。
在青竹酣然入睡之时,却正是汴梁城里最热闹的时节。
自正月初一始,皇城内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悬灯高挂,彩绸飘扬。
汴河两岸更是挂出来万盏明灯。街市里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卖糖果的、卖爆竹的、卖纸扎灯笼的,挤得行人寸步难移。
孩童们手中提着走马灯、兔儿灯,笑声在雪夜中飘散。
至正月初七“人日”,街头巷尾,彩楼高挂,人们纷纷戴上彩纸、金箔剪成的“人胜”,或插于鬓发,或贴于门楣,寓意人丁兴旺、辟邪延寿。
市肆间还摆满了“七宝羹”的食材,荠菜、芹菜、韭菜、蒜苗、葱段、姜丝、苜蓿一应俱全,家家户户煮羹祈福,寓意勤劳长久、财运亨通。
至午后,士子与文人多登城楼远眺,或聚于汴河两岸,吟咏人日诗章。
此时北风中梅花正开,文人雅士举觞对梅,清谈赋诗。
市井间则有傀儡戏、说书、耍猴轮番上演,孩童们挤在人群中看得拍手大笑。
人日既是民间的祈福盛会,也是士人寄怀之日,城内上下,洋溢着欢腾与雅趣并存的节日气氛。
正月十五元宵节,更是盛极一时。
汴梁做了都城之后,在开封府的一力主持之下,提出了“灯火不夜城”建议,全城灯山叠翠,巧工巨制的走马灯、龙凤灯、花篮灯并排陈设,夜空下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文士们雅集于酒楼之上,临窗对饮,吟诗赋咏。
豪商大贾则设宴宾朋,声色犬马。
寻常百姓也不甘落后,扶老携幼,挤入人潮,争看花灯。
鼓吹乐队沿街演奏,锣鼓铿锵。舞龙舞狮翻腾跳跃,红绸飞舞。
整座汴梁城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之中。
若登高远望,城郭内外灯火如昼,街河纵横之间,宛若织成一幅人间繁华的锦绣画卷。
这一年,貌似天下太平。
元宵夜里,汴梁城火树银花,街巷如昼。
青竹拽着小裴姑娘的手,钻入熙熙攘攘的人潮,司裴赫笑容满面,手里提着一盏小兔儿灯,天蓝色的眼眸在灯火间尤为明亮。
青竹原想着在人海里随便转转,趁机同美人消磨一番良宵,谁料刚到朱雀大街,就见前头簇拥着几名家将,正护着两个小少年在人群中兴奋地逛吃。
青竹一眼认出,正是赵匡胤和德鸣。
两人手里各捧着一串糖葫芦,脸上沾了糖渍,正对着花灯指指点点,那小摸样颇有些老气横秋。
偏偏这一抬头,就和青竹撞了个正着。
德鸣眼睛一亮,正要喊,赵匡胤却比他快一步,笑眯眯作揖:“师父,您也来看灯啊?”
“不对啊,”德鸣挠挠头说道,“师叔你不是跟我说要留在相府商议军国大事,怎么带着小裴姐姐看花灯来了?”
青竹心里暗叫不好,今晚把俩孩子支开,准备单独和司裴赫共度良宵,岂料还是被这俩孩子撞上了。
但是这个节骨眼当然不能认账,青竹抬手一拂袖,正色说道:“是啊,相爷那边已经谈完了呀。我这不才出来散散心么?”
赵匡胤眼尖,看着青竹一直拽着司裴赫的小手没松开,这小子狭促得紧,突然恭恭敬敬给司裴赫施了一礼,口中诵道:“师父师娘元宵吉祥!”
青竹闻言一愣,小裴也是猝不及防,待到她反应过来,俏脸突然红透,小妮子暗咬后槽牙,拧着眉瞪着眼,竖起指头在小黑胖子头上狠狠戳了几下,佯怒道:“小黑炭,皮痒了是吧?正月十五给姐姐添堵?”
青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宠溺的拍拍赵匡胤的小脑袋,赞了一句:“比你德鸣师兄有眼力劲。”说完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约莫五两重的银元宝,塞在徒弟手里。
德鸣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司裴赫也笑道:“德鸣,咱们不跟他一个路数,姐姐给你红包买吃的去。”说罢,女财神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重的元宝,拍在德鸣掌心。
赵匡胤顿时垮下脸,委屈巴巴。
第20章 召集人马
这红包竞赛还得了?
此等歪风邪气定然不能助长,虽说赵匡胤可怜巴巴的瞅着自己的师父,青竹尬笑两声,掏了掏袖中,确实没啥银两了。
看着赵匡胤小脸黢黑,青竹咬了咬牙,抽出一片金叶子,拍在他手上,豪横道:“师父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你啊。这个模样,给咱师门丢人了!”
嚯!斗富是吧,遇到这事,有女财神名号的司裴赫从来没怕过。
小裴姑娘不经意的从随身香囊里拈出一个金锞子,约莫二两有余,捏捏德鸣的小肉脸,塞了给他。
这下轮到青竹,德鸣和赵匡胤三人面面相觑,按照当时金银价一比十左右的兑换比率。这就是个二十两的大元宝啊。
“这哪能要,德鸣乖,还给你婶!”青竹有些眼红,一是阮囊羞涩,二是陡然让这俩没成年的孩子拿这么些银子,总担心生出什么祸端。
小裴看着青竹的模样,掩嘴一笑道:“你这个做师父做师叔的,动不动一走就是几个月,照顾徒弟们生活了么?”
“这……”青竹有些语结,“赵匡胤且不说,德鸣每日里不都有相国府的人照拂?”
司裴赫点指点指青竹的脑袋,略有不屑道:“那你这个师父能做啥?也不知道给徒弟寒日添衣,夏日消暑?难得过年留在汴梁,还不给多买点东西。”
教训完青竹,司裴赫又从香囊里取出一个金锞子,塞到赵匡胤手里,说道:“小裴姐姐做主了,今晚正月十五元宵节,官家都金吾不禁,咱们山门也百无禁忌。你跟德鸣可劲耍去吧。”
这话一出口,可把德鸣和赵匡胤乐得见牙不见眼,异口同声喊道:“谢小裴姐姐赏。”说完以后俩人攥着小金元宝撒开丫子就往商铺里跑,生怕晚了就给青竹拦住了。
青竹苦着脸,揉了揉眉心,说道:“你这把孩子都宠坏了,以后我怎么教?”
司裴赫闻言飞了个白眼说道:“咱们三清派一脉,这些年算是中原乃至天下最大的教派,连护教骑士团都上千人的规模。自家传人不就得富养着,免得被人给点甜头就撬走了?你啊,抠抠搜搜的,哪有点少掌教的气派。”
青竹想着司裴赫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说到自己抠抠搜搜的,他不由苦笑道:“这能怪我么?还不是我师父,从小在崂山上,也没给过我银子花呀。”
一提到银子,原本正月十五元宵节,小裴本也不想提这些俗事,她笑道:“你啊,还当自己是那个小道童呢?给你核算过了,相爷把你的账头全部算在阳庆观名下,道观账上现在躺着五千多贯,都是随你花销的。”
青竹也是一愣:“这么多?哪里来的?”
司裴赫笑道:“还不是这两年,你东征西讨,打下来的商路,相国府每年都给你按一定比例抽头。外加这次灭闽的分红有个三千贯上下。这还不算你可以随时动用的借贷额度。”
青竹点点头,这才算是心中坦然,看着司裴赫的笑脸,正巧身旁有花车经过,借着阴影,俯身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待花车走过,小裴有些脸红,青竹倒是没脸没皮的继续牵着小姑娘逛街。
司裴赫刚想捶他,又想到过完年不久,他又要万里海疆远征东瀛,还是有些不舍,便顺手抱着青竹的胳膊,臻首轻轻贴了上去。
***
待到正月二十,汴梁城中热闹渐渐消散。街头彩楼与灯檐虽尚未尽撤,却因风雨侵蚀,彩色纸绢多有残破,随风飘零。酒肆茶坊里的客人明显少了,年前囤下的好酒佳肴也被消耗殆尽,商贩们开始收拢心思,重整柜面,改卖春耕所需的农具、种子。
相国大人也开始忙着为国事操劳,桑维翰更是不落人后,早早就钻进了政事堂里,整日里与齐王石重贵嘀嘀咕咕。
石重裔这个开封府尹也按部就班的回了衙门上班,青竹也在阳庆观里考教了自己带的两个徒弟。
德鸣已经可以自行修习内功,每日里只需要循序渐进,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赵匡胤仗着身强体壮,对刀枪棍棒这样的兵器十分感兴趣,内功修为马马虎虎,十一岁大的孩子倒是枪棒精熟。
青竹又仔细教了一套三清派的入门剑法真武剑,吩咐俩孩子勤勉练习。
回到自己的衙署,一干人等都在班房里等着自己,有马康,许仲,钱弗钩,郭北辰等人,都是相国府一系跟着青竹一起打过仗扛过枪的老人。
班房里极其热闹,炉火正旺,几案上堆着半坛子浊酒和油纸包的卤牛肉、烧鸡腿。
马康大嗓门正吹着牛,说当年在滑州渡口只带了三十骑,就把一伙梁兵冲得丢盔弃甲。
许仲在旁边冷笑:“行了吧,要不是相爷从后头调弓弩压阵,你们三十骑怕不是得被人砍成三十段。”
钱弗钩却插话说:“我只记得那回你许仲滚下马摔了个嘴啃泥,还是我把你拉起来的。”
郭北辰资历尚浅不敢大声说话,只是憋不住笑,一口酒水差点喷出来。
几个人一唱一和,都是刀头舔血熬出来的老兄弟,嘴里没个正经,却热闹得厉害。
等见青竹推门进来,众人立马放下手中酒碗吃食,青竹也是一愣没想到几人大白天就喝得如此奔放。
这都喝上了,青竹也不能不合群,他本就好酒,抄起手边坛子掂量了一下,就剩点底子,笑骂了一句没义气,便仰脖把酒水干了。
几个人这才擦擦嘴,抹抹手上的油渍,相互之间抱拳问了问好。
青竹又命衙役奉上了茶,漱了漱口,这才带着众人进了自己的公房。
公房分里外间,里间上锁,放得都是些要紧的卷宗,青竹打开房门,请众人入内。
里间正中挂着一张东瀛的舆图,墨痕未干,和歌山城与生野银山的位置已被朱笔勾了重重记号,旁边还用隶字标上“盐铁要冲”、“银矿”二行字。
案上摊着几封新到的海商文书,纸上写的都是倭舶往来、矿银流通的情形。
第21章 渡海征倭取银山策
众人盯着和歌山城与生野银山的位置,刚刚喝了点水酒,此时几人要了几条蘸了井水的湿巾擦了擦脸,沉下心思仔细看图。
郭北辰早年跑过海船,到过几次东瀛,他上前一步,手指点着舆图东侧海岸,开口道:“大人,这里便是界町港。我当年跑船去过两回,港湾不算宽,但泊舟补给极是便利,水道浅深正合中型船只靠泊。当地倭人在此地贩盐贩米,贸易规模不小,若是在东瀛靠岸,这边算是一个最近的补给点。”
马康嘿然冷笑:“光靠界町?那港湾浅窄,貌似停靠不了战舰吧,选择舰队锚地我看还得,这边——”
他指着银山南麓一带:“这儿海岸线外伸,看图上标识,海湾呈弯月形,两侧都是高峭石壁,进退有度。若真要立足,就得在此筑军港,驻守兵舰,这样银山背靠咱们,自然稳妥。”
许仲接话:“马老哥说的虽是,但你想想,若在山脚立军港,要紧的便是补给。港湾虽好,可周边村落稀少,粮草木材难以自给。得先打通界町与那湾的通道,设立转运驿站,才能撑起军港规模。不然,银山虽近,咱们驻军却要自己饿肚子。”
钱弗钩手里捏着一块玉珏像是从闽地缴获来的,他插口道:“老郭说的也没错,咱们要占据银山,一开始肯定是从东瀛本土买补给最划算。补给船可以伪装成民间商船,在界町买足了粮食囤在自家军港里。”
郭北辰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啊?若是都从北七州补给粮食,粮价得高到天上去。”
马康搓着胡须,道:“山里炼银也好,但得想清楚,冶炼炉子烟火大,毕竟是在倭人地盘,不比咱们中原。这么明目张胆的挖人家银山,惹得多方势力,聚众围剿,咱们可就陷在山沟里出不来。
若换个法子,直接把原矿拉到海港,就在军港里提炼,也许更稳妥。虽说运矿石费些劲,可至少咱们地盘上稳当。”
许仲拍案道:“马统领的担忧也有道理。但咱们不如两手准备——矿口附近建小炉,先炼粗银,轻便好运。至于细致提炼,再运回港口处理。这样既能减轻运量,又不怕半路被劫。”
青竹一直没言语,眼睛却在舆图上来回游走。
听着众人一句正文没有,光顾着打劫倭国银山了,他这才开口:“各位,列位。能把打劫这个伟大的事业暂且放一放么?咱们先谈正经事成不成?”
众人都是一愣,七嘴八舌说道:“大帅,抢银山还不是正经事啊?还有比抢银山更大的买卖?”
“大帅您老虽然骁勇无敌,不过凭陆战队的人手,杀进平安京,夺了那鸟位,似乎不稳妥。”
“是啊竹帅,跨海投送兵力最多也就两三千,怕是不够用。”
“行了,行了,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青竹挥挥手打断他们,“咱们过去第一件事是把那个倒霉和尚捞出来。谁要倭国那个鸟位?”
众人这才大悟,青竹的第一要务是把好友澄言和尚救出来。
青竹揉揉鼻头,坐到主位上继续说道:“陆战队方面,相爷给我一百重骑,我准备从北七州骑士团里抽人。另外留一千人守备军港。大家议一议,这些兵力怎么部署。需要带多少工匠随军修建工事。”
这方面钱弗钩是行家,他嘿嘿一笑:“大帅多虑了,倭人有什么重武器?听往来的海商描述过,那边的战马跟咱这边驴子差不多大。那边的什么天守阁,就是咱们说的城堡坞壁团,多半是木头土坯的。倭人攻城只会蚁附攻城。”
许仲咂咂嘴:“倒是听说那边战法比较落后,倒是弓箭有些犀利,不过倭国似乎铁矿不多,甲胄多半竹制。咱多带些铁甲,也就是了。咱们建好军港,高处摆上八牛弩,城墙上都是甲士,我猜想五百精锐老兵足矣。”
青竹点点头,众人说的情况和冯道跟他描述的信息区别不大。
“只要五百老卒,未免有些托大吧,”青竹回忆了一下跑马岭堡,“毕竟临海建港,不似山里有天险可守。”
郭北辰倒是同意许仲的说法:“大帅放心吧,倭国这会正内乱着呢?平安京那边的朝廷若是有实力,也不会让关东乱了这么久,有个叫什么平门的豪族自称新皇,也自己搞了个小朝廷。”
“那货叫平将门。”钱弗钩纠正了一下。
马康资历最深,总结了一下:“依我看来,无非三步,先把军舰扎在银山附近的良港,然后兵分三路,补给舰去那个界町多多买粮食囤着,竹帅带着骑兵奔袭两百里去找澄言和尚,工匠沿着军港搭好防御工事。
第二步,直接派兵进银山勘测,道路好行咱就把矿石拖回来精炼,若是难行,就把采矿设备运到山里,直接把银子炼好了带出来。
第三步就是守在当地看看东瀛那边的反应,若真有大军来犯,正好咱们也掂量一下他们的实力。”
马康到底是随着冯道十几二十年的心腹,几句话基本上调理就清楚了。
众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各自琢磨,补全细节。
就海上力量而言,远洋舰队谁也不惧,陆上交战,毕竟都没怎么和倭国人交过手,这方面还是得估算的保守些。
满屋子大老爷们围绕着港口建设,兵马调配,银山开采之类的细节又讨论了将近两个时辰。
最后由青竹,马康,钱弗钩三人执笔,拟定了一份跨海作战方案。
散了会以后,屋里人都已神色倦乏。
青竹心知这番劳心劳力不比寻常,得慰劳弟兄们一番,便吩咐衙役,叫人即刻从樊楼点了一桌酒席。
未及半个时辰,大盘热菜、精致小碟、整壶烧酒源源送入花厅。
酒足饭饱,钱弗钩与郭北辰二人便回去收拾行囊,启程北上,去往北七州沿海大军港,修缮船只、准备器械,筹集粮秣、铁料、木材,还有一应开矿所需之物。
余下人等也各自散去。青竹与马康则换上便装,乘车返相府,将草拟的用兵方略呈报相国备案。
第22章 出征出征!
天福四年二月十五,瀛洲城内,春寒未退,海风依旧裹挟着咸咸的味道。
城主府大堂内,炉火正旺,青竹端坐正中,身着道袍,腰悬银鱼袋,端坐高案之后,眉宇间一派主帅的威严。
半月之前,趁着黄河还没化冻,他便带着亲随北上,乘坐北方惯用的爬犁,晓行夜宿倒是不耽搁,花了十天到了瀛洲城,统筹渡海征东的大计。
堂下列坐的,基本就是北七州的主要心腹将领,以马康为首的相国系,郭北辰、钱弗钩,许仲,许由诸人皆在。
太清骑士团以浮光师叔为首,吉隆,吉元四个营的营正也都聚齐了,此时众将分坐两旁。
跨海征东正式动员会议,众将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与自己相关文卷、舆图、账册,浮光师叔信手拿起仔细阅读起来。
老道士打了半辈子仗,看着这个作战方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上面大量的财务规划,实在是不解其意。
本次远征不仅仅是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是一次带有实验性质的跨海经略,军务与财务、攻伐与营运,全都要盘算得一清二楚。
此番筹划中,司裴赫姑娘之力不可或缺。
她自幼随商队游历,尤其擅长算学,擅长银钱收支的精算。
司裴赫动员全族的算师,花了半个月时间,将数十项开销逐一核算:船只修缮、补给粮秣、军械武备、工匠薪饷,乃至矿石冶炼所需的汞料与炭火,全都列成账目。
再将倭国生野银山的储量、估算年产折入。
小裴用算盘一下一下扒拉,最后得出一条简明的平衡线,只要银山获利超过二万贯,便能打平一切前期投入。若能高于此数,那就是净赚,月净利超过三千贯,便足以支撑远洋舰队在海外维持这个军港。
得到这个计算结果,青竹心中安定了不少,用现有的舰队,原本担心一万贯的军费不够开销,没想到这么一番精算下来,预算能多上一倍。
于是大堂内,青竹放开手脚调兵遣将,号令渐次传出。
马康协调水师,负责三艘主力战舰、五艘运兵船和十五艘补给船的调度,务必确保洋流回暖时可以随时出发。
郭北辰出身舟师,熟谙海图,他将领一支侦查舰队做先锋,提前探测潮汐风向,为大军导航。
钱弗钩则统筹陆上器械,督运矿石冶炼所需之具,兼招募工匠随行,以便登陆之后即可开炉提炼,不至于耽搁。
浮尘师叔的山字营抽调两百重骑,先做适应性训练,不适合海情的人马留下,其余随军远征。
至于八牛弩等远射兵器的搭配和火油火药的储备,全权由吉隆师兄负责。
一时间,相津港内,木材、麻索、铁钉堆积如山,码头工匠们不停的修补加固各类船只。
骑兵大营从北七州挑出的二百余重甲骑兵正在各种军舰上操练,主要测试马匹和骑士的海情适应性。
有那天生晕船的骑士便只能遗憾的告别这次远征。
青竹倒也没闲着,每隔五日便召集众将于大堂之上,汇总军情,催促进度,最后手持竹筹演算兵力布置,舆图之上朱笔点划,一次次战术推演,尽一切可能做万全准备。
三月初,春寒已退,海风渐暖,相津港内却是一派肃杀之气。
码头边停泊的三艘主力战舰,船身上破损的木板全部更换了一遍。工匠们又在船体外层刷上厚厚一层桐油,既可防水,又能阻火,远远望去,舰身泛着一抹乌亮的油光,宛如披甲的巨兽,静静的蛰伏在港湾里。
青竹亲自带人逐艘检查,时不时用榔头敲敲打打,检验强度。
为了增加陆战能力,每艘战舰额外补编五十名陆战弓弩手,这些人皆是从北七州调来的精锐,弓硬弦紧,箭镞用上了新炼的精铁。如此一来,战舰既可劈波斩浪,也能在岸上强攻压阵,攻守两便。
粮草问题更是重中之重。
预算充足,青竹索性调来自家商号旗下五艘大船,全部改作补给用途,舱底塞满米麦、腌肉、豆豉、盐菜,另有铁料、木材与炼矿所需的炉具器械。
为了应对身在东瀛或无法补给局面,他命人预先装好足以支撑四个月的干粮,以策万全。
三月二十日,瀛洲城外的相津港内,战舰一字排开,船体高耸,桅杆林立。
经过两个多月的修缮与筹备,无论是兵甲、粮秣,还是木料、铁器,已尽数妥当。
连船上增配的弓弩手,也在青竹的督促下日夜操演,适应了在摇晃不定的甲板上娴熟而稳定的射击。
当日傍晚,港外忽起一股南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青竹立在港口高台上,凝望浩瀚海面,心中暗喜:终于有南风了,准备这么些物资,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开销啊。
翌日天光还未亮,他便擂鼓召集诸将与军士在港口举行了简短的誓师仪式。
火炬成排,光芒映红海面,也映红了青竹的面庞。
说白了毕竟是一次跨海的劫掠行为,其本质与海盗相差不大,不似上次一般有个正当的理由出兵灭了闽国。
此次誓师大会,在场众人也都知道行动的性质和目的,没有那么些高大上的誓词,青竹只是用内劲朝大家宣布:“众将官,诸君同心,跨海远征,利我社稷!”
众将齐声呼应,“万胜,万胜,万胜”,声震如雷。
随着万胜的呼喊声,一轮红日跃出海平面,夺目的朝阳映入眼帘。
青竹重重朝下一挥手,悠长而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港口顿时喧腾起来。
桅杆高耸的战舰依次解缆,船夫合力摇橹,高大的主力舰缓缓出港。兜着南风,满帆鼓动,舰队犹如一群振翅欲飞的巨鸟,破浪而去。
青竹立于旗舰之上,披甲持剑,目光坚毅。身后将士肃立,人人屏息,只听得海浪拍舷,风声猎猎。旭日自东方冉冉升起,金光铺洒在海面上,也映在众人甲胄之上,耀眼夺目。
舰队渐渐驶离港湾,瀛洲城与相津港的轮廓在雾气与浪涛间缓缓远去。
第23章 途径耽罗国
渤海初春,海风凛冽,海浪拍击船舷,溅起的白沫被正午的阳光映照,宛如碎金。
桅杆林立的舰队借着风力,昂然破浪,气势如虹。
相津港早已远远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洋。
郭北辰立在舰桥,面色肃然,手指着海图向青竹说道:“大帅,目前舰队航行在渤海之上,此去先穿越渤海海峡,往南抵威海城。那里有咱们航线上固定的码头,可补足粮盐淡水。”
这条航线也是众人之前商量好的,看着郭北辰的手指划过的线路,青竹也是微微点头,沉声问道:“这是我们在自家的地盘上最后一次补给了吧。再往东便只有高句丽那边才能补给到?”
郭北辰正色道:“确实如此,再往东南航行一千二百里便是耽罗国(济州岛),那个岛上有渔民,可以补充些粮食和淡水,而且那个岛还能放放马,免得航程太长,把咱的好战马憋坏了。”
青竹也不是第一次跨海远洋了,这次不用沿着海岸线慢慢航行,他抬头看了看基本吃满了风力的船帆,问道:“老郭,咱们舰队最慢的补给船,一个时辰大概能跑多远?”
舰队里的补给船没有作战任务,吃水还比较深,郭北辰原先也做过补给船的船长,他当即答道:“按照目前的海况,每个时辰大约在三十里左右。”
青竹测算了一下,每艘船都有昼夜航行的能力,算一天跑十个时辰,每个时辰三十里,一天三百里,从威海到耽罗五天时间也是足够了。
两日之后,舰队抵达威海。
港口青石砌岸,休整的很完善,只是港中多半是矮小的渔船,见到青竹这么大一支舰队过来,都有些畏惧。
当地码头守备早已接到军令,整齐列队,卸下米袋、木材、铁料,一一搬上补给船。
城中百姓远远张望,指指点点青竹的旗舰未央号,皆低声议论,说这怪模怪样的大船,怕不是所见过的最大船只。
青竹也不欲闹出太大的动静,在船舱里都没出来,在威海只停泊一晚,装好了最后的淡水和粮草,第二日便杨帆出航。
立了威海,在一望无际的大洋上,以司南,太阳和天星的指引,趁着海况不错,洋流稳定,舰队于五日之后抵达了耽罗。
青竹听从郭北辰的建议命令舰队在木浦港驻锚几日。
这日午后,数十艘大船驶近耽罗岛木浦港湾。
港口石岸之上,立着数十名本地军士,披着皮甲,手持长矛,神色紧张。
港口官员举旗拦阻,高声喝道:“此地不许外船登岸,请即刻离去!”
未央号骤然停住,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凝重。
青竹却面色如常,站在船舷边上低着头瞅了瞅三十丈之外的码头,心中不由好笑。
他也不废话,朝着自家军士,指了指甲板上的八牛弩,做了一个手势。
几名军士熟练地揭开甲板上的油布,露出一具加长八牛弩。这是为未央号量身定做的弩具,铁臂粗如婴臂,弩槽设计的更为宽大,可装填特制巨型火油弩。
三名弩手分工配合,上弦,上弩枪,开弩,调整射击角度,就在十息之内完成。
青竹见准备完毕,伸着手指,指了一下海滩上的一块巨石。
“当啷”一声锤击,甲板一震。只见一道火光啸而出,正中青竹所指的巨石。
刹那间,烈焰腾起数丈高,桔红色的火光包裹方圆一丈地方,浓烟直冲天际。
那块原本漆黑的海蚀石,被烧得滋滋作响,足足一刻钟才逐渐熄灭,表面已焦脆龟裂,似要化为粉末。
岸上守军目瞪口呆,官员们面色惨白。
青竹负手而立,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偏转。随着他动作,那具八牛弩也随之移动,巨大的弩口,沉沉指向了码头上列阵的耽罗军士。
一边烈焰滔天,另一边青竹手指微微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下命令。守军将领握着长剑的手直打哆嗦,竟有几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青竹找来船上的通译,吩咐了几句,通译大声用高丽话喊了一遍:“天朝王师到此,尔等跪迎!”
那名为首的耽罗官员脸色涨白,额上冷汗滚滚而下。他迟疑片刻,终究咬牙抱拳撩袍下跪,恭恭敬敬的请青竹舰队靠岸。
青竹也不想多言,待舰队缓缓靠岸,数百匹战马被牵下船,放至岸上草场肆意奔腾。
耽罗官员远远望着太清骑士团的好手,眼中充满惊恐之色。众人心道:我耽罗国小军弱,来了这么一帮骄兵悍将,莫不是准备打入王宫,取而代之?
青竹哪管这些人的心思,在船舱中憋闷了十日,自是下了船,牵过自己的大青马,亲昵了一番,便放任它自行奔跑去了。
舰队这边自有伙夫下船登岸,带齐了家伙什给大军做饭,钱弗钩还是老规矩带着通译下船采买。
耽罗港口的官员实在不放心,腆着脸凑上前问通译:“上差万安,下官全不焕,下官不才,多问一句,此番天朝大军威临耽罗,不知对下官可有何差遣?”
通译名叫金觉罗,本就是往来与高句丽、东瀛和中原的商人,他也是个妙人,用高丽话笑道:“把心放到肚子里,耽罗屁大的地方,值得天朝派这么大的战船过来攻打?我老金不会骗你的。”
全不焕略略安心,瞅了瞅停泊下来的巨舰,心中也是感慨,以耽罗的国力,确实也犯不上如此兴师动众,耽罗总共东西一百四十里,南北八十里,号称八千户人家,实际居民也就三四万人,都不够中原一个县的人口。
想明白此事,全不焕继续问道:“金大人,下官多嘴问一句,如此阵仗,天朝上国这是要做什么?若是以我耽罗为跳板直扑高句丽,似有些不妥,毕竟我木浦港人多眼杂,此事件怕是瞒不住消息。”
金觉罗斜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不该打听的事情少问。大军过境,不过是准备放放马,补充些淡水和粮草,你自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说错了话,办错了事,我家大帅可是脾气不太好!”
第24章 倒是秋毫无犯
青竹哪里知道通译背后怎么说他,看着自己的坐骑奔腾的欢愉,心中倒也安定下来。
自从离开北七州,这批马就一直困在船舱里,今日在耽罗岛沙地上撒开四蹄,鬃毛飞扬,可算是踏踏实实撒开了欢。
青竹暗自忖度,心想得亏有这个地界让马匹肆意撒欢,每次自己去喂青骢马,感觉它那个眼神都无精打采的。
不一会儿,钱弗钩带着采买到的肉食果蔬回到码头,几名随行的水手正抬着一大串腌肉和麻袋,里面塞满了地瓜、山果和些许菜蔬。
耽罗虽地处海岛,所产有限,但因商贾往来补给,又兼养马牧羊,多少还是能凑出一批新鲜肉类。
青竹上前看了几眼,点了点头:“羊肉太少了,老钱,把港口附近能买到的羊都买回来,诸军饱餐一顿。”
不过行军在外,青竹也加了谨慎。
他并未立刻下令开始用餐,而是先唤来伙头军,把这批食材择洗干净,杀鸡宰羊,先做成五十人份的餐食。
每船挑几个身强体壮的先吃,吃完又观察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异常反应,方才下令伙头军做饭。
得了命令的伙头军,自是卖力展示自己的手艺,肉香与海风交织,久在船上吃鱼吃到要吐的士卒们闻到这股香气,纷纷咽下口水。
有年轻的水手不解其意,不由抱怨自己早就肚饿,为啥吃个饭还要分三六九等,便有积年的老卒便一个巴掌拍在他头上怒喝:“好生不懂事,身在异域他乡,凡是都要小心,用了外地采买的食材,自然要先验证过了才能全军食用!”
青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的海霞缓缓沉没。他嘬嘴打了声呼哨,远处大青马耳轮一晃,吐了嘴里含着的苜蓿,踢哒着往回赶。
青骢马乃是这群战马无形中的马王,它这么一往回走,整个马群两百多匹马都跟着踢踢哒哒往回赶。
待坐骑跑到近前,青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囊,感觉吃了个溜圆。
青竹转身对军需官说道:“行了,晚上这顿草料省了,记得夜里再给马队多上点豆料就行。”
钱弗钩看着马队把耽罗人的苜蓿地吃得跟斑秃似的,不由好笑,他走上前问道:“大帅,这弄得跟鬼剃头似的,人家过来要马料钱,怎么办?”
“怎么办?用八牛弩付了?”青竹远远看见似乎是有耽罗农人在地里抹泪,嘴上调侃道。
“大帅威武,得令啊!”钱弗钩也开起了玩笑,说道,“八牛弩过分了,我让弩箭队准备好。敢来收大帅的账,倒反天罡啊!”
“你还真是老钱篓子!”青竹瞪了他一眼,“去,找那个农夫谈一谈,他家的干苜蓿,我们都收了,多给些赏钱就是了。”
钱弗钩嘿嘿一笑,带着通译领命去了。
那农夫原本心中惶恐,以为天朝来的大军过来放马,自家的地就当是是给征用了,哪里还敢来要账,一生唯唯诺诺的农夫甚至做好了全家逃难的准备。
不料大军的通译却笑嘻嘻递过一袋银钱,数目还比市价高出两成,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咱家大帅说了,你家所有草料我们全收了,多了的就当打赏了,晚上把干草料全送到码头来。”
农夫愣了半晌,颤抖着伸手接过银钱,喜极而泣,阿西巴,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
原本耽罗百姓对这支大军心怀恐惧,见到码头上那八牛弩威力无匹,个个惴惴不安。
可转眼间又见军中赏钱买粮,不仅不抢掠,连干苜蓿都要按价付银,还时常多给,士卒们吃完饭后,也都安分守己回到船上休息,不扰百姓,真可以说是秋毫无犯。
这消息一日之间便传遍全岛,连耽罗国王都闻讯震惊,心想:若是天朝上国的军队,要么是钦差领兵,要么是巡海大将,自己怎可怠慢?
于是立刻准备车驾,欲亲赴木浦港口拜会。
第二天午时耽罗使者通报说是国王准备亲自过来拜见,正巧青竹大马金刀的坐在甲板上,大快朵颐,手里啃着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
他听到通译转述,不由哼了一声,随手抹了抹嘴角油渍,淡淡说道:“我等此时不过是海盗,见什么耽罗王?不怕我们把他扣下来当人质,直接灭了耽罗国?”
言罢大笑几声,把手中剩下的羊骨丢进海里。
随行诸将闻言,也都跟着哈哈笑开。
耽罗使者回去复命时,耽罗王闻听此言,又惊又疑,只得作罢。
此事传到民间耽罗百姓口口相传,皆道这支海盗来去如风,买卖公平,不贪分毫,不强民女,真是古怪非常,传为一桩怪谈。
在木浦港休整了两日,第三天清晨,郭北辰来报说看云色今日风力十足,可以启航。
青竹自然不愿意在耽罗多耽误时间,担心夜长梦多,当即从善如流,立马下令整军,一个时辰以后启航。
将令一出,鼓声立起,号角悠扬。
军士们各司其职,水手们熟练地收拾缆索,搬运船锚,战士们检查弓弩刀枪,伙头军则将剩余的肉干果蔬迅速分发上船。
几十艘船只,在这一个时辰中竟然整齐归列,如指臂使,毫不紊乱。
一个时辰之后,号角第二次吹响。
只见桅杆高耸的战舰次第解缆,橹声与呼号声此起彼伏。
白帆半开,巨舰缓缓离港,为掩人耳目,整个舰队直挺挺地朝南驶去。
青竹立于旗舰船首,望着渐渐模糊的木浦港与耽罗岛影,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是个港口,人多嘴杂,走漏了消息总是不妥。
舰队出港之后,数十艘大船稳如一体,劈开层层海浪,一路南下。
待到耽罗岛的山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后,青竹果断下令,旗帜一挥,全军转舵。
郭北辰操作着旗舰未央号,在海面上兜了一个完美的半圆,庞大的舰阵跟随着,缓缓转向正东。
众将凑在海图前再三确认,舰队此刻穿过对马海峡,离着东瀛门户,那个倒霉的关门海峡大约还有八百里。
第25章 关门海峡
待到耽罗岛的山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后,青竹果断下令,旗帜一挥,全军转舵。
调整航向之后,旗舰上青竹召集众人聚在海图前。
郭北辰指尖在羊皮海图上划过,沉声道:“此去正东,须穿过对马海峡。若风势顺利,三日可至关门海峡。然此季节海况多变,不可掉以轻心。”
果然不出所料。三月末四月初,对马海峡正值春寒交替之时,海风尚带凉意,洋流夹裹着不稳的暗涌。
舰队行进未久,便接连遭逢两场大雨。
原本响晴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乌云盖顶,雨点砸在甲板上,噼里啪啦乱响,青竹眼力甚好看了个仔细,雨水中夹杂着豌豆大小的冰雹。
海面被击得起了层层白沫,船体在波涛间颠簸起伏,青竹功力深厚,运功护住耳膜倒还没啥大碍。
再看平日里太清骑士团的师兄弟们,有些人从没乘过海船,此刻已经吐了一甲板。
好在甲板设计的合理,雨水一冲刷,污秽便顺着甲板缝隙冲进了海里。
郭北辰瞅了一眼这些他眼里的新兵蛋子,也顾不上照应他们,他大声喝道:“降帆!降帆!”号令声在暴雨中断断续续传来。
老练的水手们赤着上身,在倾盆大雨中猛拉绳索,软帆徐徐放下,所幸没造成什么大损伤。
六日行程,竟有三日都是在暴雨中度过。
舰队速度被迫放缓,纵是顺风之时,雨势缓时也不敢贸然全帆鼓满,只能半帆行进,以策万全。
到了夜里浓云密布遮住了星辰,郭北辰也没法辨别方向,只好原地驻锚过夜。
至第七日清晨,风雨渐歇,云层被海风吹开,露出一线清光。
此时,遥远的海平面上终于隐约露出一抹绿意,前方隐约是陆地。
待航行了半日之后,才得以看清远处的地貌,郭北辰举着千里镜瞄了半晌才确认,确实是到了东瀛的关门海峡。
关门海峡位于北九州与本州西端之间,狭长如瓶口。
此地水道最窄处不过七百余米,两岸陡崖相峙,海潮汹涌奔涌其间。
因地形似壶颈,水流在其中加速,形成漩涡与暗涌,素有“海中虎口”之称。
昔日倭人水军与高丽舟师多在此交手,因海况复杂,濑户内海的海盗一般也不敢出没于此。
青竹立于舰首,凝眸远望。只见峡口浪花翻涌,海水宛如一条奔腾的巨龙,被挤入狭窄通道后疯狂咆哮,涡旋处白沫翻滚,似能将小船瞬间吞没。
青竹脸色凝重,暂时将整个舰队的指挥权完全交给郭北辰。
郭北辰也深知责任重大,沉声说道:“此地潮水一昼夜三转,逆流之时寸步难行,顺流之时则如箭离弦。我需要全军排列成一字阵,间隔不超过十丈,鱼贯航行入此海峡。”
青竹点头应允,旗号兵升起帅旗,用旗语向整个舰队传令。
于是整支舰队在峡口外抛锚待机,郭北辰仔细观测潮汐。
到了第八日晨间,潮水自东向西渐退,海面涌流渐缓,他一声令下:“起锚!全阵成一字长蛇阵,缓缓进峡!”
舰队宛如一条长龙,首尾相衔。前锋的旗舰“未央号”稳稳当先,补给船夹在中段,左右两翼各以弩手护航。
郭北辰亲自操舵,方向舵在他手中轮转如飞,未央号时而左倾,时而右侧,以顺应水流。
船底时常传来“轰隆”暗响,那是暗涌拍击船身。
老水手们都将自己牢牢绑在船舷上,生怕一个仰俯,把自己颠出船外。
老水手尚且如此,骑兵和陆战队自然都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也顾不得晕船的兄弟吐得臭气熏天。
关门海峡的水势果然如传闻般复杂。
时而漩涡突起,旋得船身剧烈偏转,若非郭北辰经验老到,一船当先,为后续船只开辟了安全航道。
也好在青竹远洋舰队的船只体型都大,一般的小漩涡即便对补给船都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这一日,舰队足足用了三个时辰,自旭日初升直至下午,才缓缓通过关门海峡。
殿后的兖州号成功穿越过来,已经到了未时。
眼看着庞大的舰队全须全尾的通过了这道弯曲蜿蜒的海峡,青竹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看着众将笑道:“这算是已经进了东瀛的内海,想来前路当是没什么险阻了。”
郭北辰提醒道:“大帅这濑户内海虽风平浪静,只是离岸的岛屿众多,海岸线也比较破碎,故而海寇甚多。”
青竹翻了翻眼皮,扯了扯嘴角,笑道:“老郭,咱现在带的不是海商船。咱家开的是军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来捋我军的虎须?”
郭北辰一想,拍拍额头,刚刚掌舵太紧张了,居然忘了自己驾驶的是足以纵横四海的庞大军舰。
趁着内海风平浪静,这几日海上航行,暴雨狂风,整个舰队都没开火做饭,都是靠干粮撑着,此番可算平静下来。
离开关门海峡约莫五十多里,眼瞅着夕阳西下,青竹吩咐落锚做饭,就在此处休整一夜。
舰队聚拢成一圈,外围是三艘巨大的主力舰,补给船运兵船停泊在中间。
军士们吃上了热乎的饭食,青竹也把几位主力舰的舰长招到旗舰上小酌了几杯。
是夜青竹刚刚睡下,忽听了望塔上铜锣声响,他一个骨碌爬了起来,穿着单衣就冲出来舰长室。
值星官见大帅出来,高声禀报道:“西南三里,发现火光,有不明身份船只正在迅速靠近。”
青竹一把抓过千里镜,登高眺望,果然在西南三里的海面上,十余个光点正朝着舰队冲了过来。
郭北辰反应也不慢,冲出自己房间,也仔细观瞧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看这架势,这个速度,像是倭人的海盗啊。”
青竹冷哼了一声,他目力甚佳,借着微弱的灯光已经看清了最前头的船只只是小舢板的模样。
这位大帅无聊的打了一个呵欠,吩咐道:“用灯号传令,命各舰队护卫使用单人弩,上火油箭,自由射击。真无聊,回房睡觉!”
第26章 海盗群行
远征舰队司令长官青竹大帅,下完了命令,打着呵欠回了自己的船长室,根本没把倭国海盗放眼里。
果然,还没等青竹擦完脸,海风便传来“嘭!嘭!”几声爆裂巨响,典型的火油箭点燃时特有的轰烈声。
远远的隐约传来几声重物坠海的声音,又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在夜色与海风中格外清晰。
青竹耳力极好,只不过根本听不懂在喊什么,懒得理会。他抄起自己的手巾,随手擦了擦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舷外火光摇曳,一阵夹杂着焦臭与烟火的气息被海风送入舱中。
偶尔有几声沉闷的弩弦响动,大帅既然下令不留活口,那还是得清剿干净。
青竹不紧不慢,脱了靴子,又蹬下足衣,闻了闻,终日在船上捂着,确实味大。身为一名船长,淡水也不好多用,也就拿刚刚洗脸的水稍微泡了泡脚。
一切都收拾停当,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些泪珠,顺手挥了一掌,啪地一声,掌风拍灭了桌上的油灯。
舱室顿时沉入黑暗。
“终于进了内海了,风平浪静,好好睡一觉,”青竹翻身上榻,懒洋洋的拉过一条薄被盖上。
外头火光渐渐熄灭,海面归于平静,整支庞大舰队围拢在一起,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青竹已沉沉入睡,呼吸均匀,仿佛世间无事能扰其清梦。
第二日清晨,东方霞光初露,海面泛起一片金色的光带,几只海鸟贴着浪尖盘旋。
青竹一夜酣睡,晨起精神大好。
他在房里随意擦了把脸,穿着常服便到了舰桥上,早有亲兵端来饭食。
领兵作战期间,青竹都要适当多吃一点,今天早晨四个馒头外加一块肉饼,算是吃了一个沟满壕平。
郭北辰也早早上了舰桥,昨晚睡得同样踏实。
虽然深夜有几股海盗摸上来,但在远洋舰队的护卫下,这些傻寇乘着小舢板来袭,就是飞蛾扑火。
陆战队军士也就简单一轮齐射,便把海盗船打得四分五裂,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二人放下碗筷,叫过亲兵,铺开海图,其他几名将领也陆陆续续到齐。
青竹伸手在图上划了划,沉声道:“根据细作情报,咱们现在已经在濑户内海西端,据说这濑户内海,气候还不错,温暖少雨,还算比较干燥。”
郭北辰点头补充道:“濑户海东西大约九百里,自东向西狭长如带。南北间,其最窄处海峡,不足十里,最宽处,百里有余。此地岛屿约有三千之数,大小星罗棋布。海峡处处如关隘,风浪却比外海小得多,倒适合船只往来。但也正因如此,倭人海盗甚多。”
许程昨晚带队射杀海盗,他冷笑一声:“老郭,就这个档次的叫海盗?那小舢板,还不如咱北七州沿海的渔民呢。昨晚我都心疼咱们的火油箭,都浪费了。”
几位将校围在一旁,纷纷点头,都言说昨晚实在是小场面。
青竹拍了拍旗舰厚实的木板,说了一声,不可大意。
随后他又说道:“过了关门海峡,海面果然平静了许多,看来东瀛的细作情报不虚。这样根据战前计划,登陆地点就定大阪湾里的神户码头。”
正说话间,了望塔上斥候忽然大喊:“西南方向有小船靠近,约数十只!”
即便知道倭人海盗实力不强,众人也不敢怠慢。
青竹领着众将到甲板上观瞧敌情,果然还是倭人传统的小舢板,喊着号子,直奔舰队的补给船而去
郭北辰冷哼:“就这?这些破玩意,大白日里也敢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海面上,十数艘小舢板快速划来,船身低矮,挂着杂乱的旗号,显然是不太成规模的海盗。
青竹眯起眼睛,嘬了嘬牙花,道:“就这点船,这点人,昨晚杀的还不够么?情报上也没说这倭人脑子一根筋啊。”
许程是昨晚的值星官,今天白天不轮值,吉元正好请命,道:“大帅,那末将就去把这些倭瓜蛋子收拾了?”
青竹点点头,这也没啥好办法,来多少杀多少呗,吉元领命,又吩咐传令官,下达清剿的将令。
前后没用半个时辰,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舰队继续向东行驶。
众将随后回了船舱继续讨论后续战事布置,安排好了大军驻扎地,青竹准备带着骑兵先适应适应东瀛的地形,再去寻澄言和尚。
刚说到此处,又听了望塔鸣锣声响,又来了另一批海盗。
尖锐而急促的鸣锣声如同刺入耳鼓,了望台上的斥候声嘶力竭:“南面、南面又有小船逼近!”
青竹眉头一皱,抬手无奈地敲了敲脑袋,叹息声里透出几分烦躁。
他早知濑户内海盗贼成群,却没想到竟是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青竹霍然起身,朝着舱外怒骂道:“真是岂有此理!东瀛朝廷究竟是如何治理国家的?屁大点的内海,养出这么多海盗?平日里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青竹这番火气来的莫名,众将规劝道:“大帅息怒,大帅息怒,线报上不是说,东瀛国也是内乱连连,陆上的战事持续了三年多,还没平定,哪有功夫忙海上的事情。”
青竹想想也是,自己带着舰队大摇大摆开进了这里的内海,硬是没有遇到什么水师之类的上前盘问。想想也觉得东瀛真是松懈得紧。
亦是不到半个时辰,舱外又寂静下来,吉元带着陆战队已经把第二波海盗全歼了。
眼瞅着到了中午,青竹也就吩咐伙房,直接把餐食送到舰桥,与众将一起用了午饭。
一边吃着饭,青竹一边开玩笑说道:“之前出发的时候,相国就说,咱们这次出征不许挂大晋王旗,也不让挂北七州的冯字旗,要不咱们把海盗旗挂上,是不是这帮倭人就不骚扰咱们了?”
钱弗钩笑道:“那感情好,咱们不挂海盗旗还罢了,真要是挂出海盗旗,濑户内海的所有海盗都以为咱们是来抢地盘的,不得群起而攻之啊?”
青竹想了想,说道:“那还不如他们联合起来一起来,免得咱们零零碎碎的交战。”
话音刚落,了望塔的鸣锣声又响了起来。
第27章 海盗们的聚会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舰队,锣声一起,各舰艇上分布的陆战队立刻各就各位。
青竹一脸无奈,打不起精神,只是端起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任凭海风吹得衣袖微微翻飞。
“放火油箭!”随着将官的一声断喝,弦声齐响,带着火光的箭矢呼啸着划破长空,宛如流星坠落。
数十支火箭同时落在那些薄脆如纸的小舢板上,瞬间火焰窜起,烈烈作响。
在正午的烈阳之下,火光挟裹着小舢板,一阵一阵的热浪扑面而来。
倭人海盗们一片慌乱,喊叫声此起彼伏,有的拼命泼水,有的试图拿着弓箭还击。
可惜弓箭射程有限,比较起陆战队手里的硬弩,那些不足一石的软弓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不多时,倭人的舢板都变成了海上的火炬,不少海盗跳进大海,挣扎着四下扑腾,乞求有条活路
可青竹早已下过军令,不留活口。陆战队也是听命行事,分工明确,火箭之后,紧接着便是寻常铁镞雨点般落下。只见水花溅起,一颗颗黑点被硬生生射翻,挣扎的身影很快沉没,殷红色在波涛间散开,转眼便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青竹眯起眼睛看了一阵,摇摇头,觉得乏味得紧。
他随手把茶盏放回几案,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嘴里咕哝道:“还是这样无聊,这帮倭人就不会换一个战术?仗打得这么无趣,人生啊,还真是寂寞如雪啊!”这是冯道无聊时候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青竹毫不在意的剽窃了一把。
钱弗钩与青竹相交时间最长,听他如此凡尔赛,又剽窃了老相国的名句,脸颊扯了扯故作谦虚的问道:“大帅,海上作战本就没有那么多讲究,都是大船吃小船,强弩吃弓箭,易地而处,不知大帅可有破敌之法?”
青竹白了老钱一眼,不过仔细想想,老钱说的也不无道理,他闭着眼睛推算了一下,缓缓开口道:“若是攻守相易,我方用舢板,对方劲弩巨舰。我当则善轻功的太清骑士团所部,无甲轻盾,口衔刀具,用最快速度贴上来,趁着箭雨的空挡,跃上敌方甲板。当有胜算,不过伤亡率怕是也要超过三成。”
众将听青竹讲得认真,各自推算,最后不得不承认,主帅青竹所言怕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此时甲板上军士们已经清理完战场。不过一顿饭工夫,海面上已尽是断木焦炭和浮尸残肢。外围剩下几只小船仓皇逃散。
舰队行进速度并不慢,海面上漂浮的残骸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血腥气味也随风吹散。
“这便是倭人的战斗力?”许仲作为老卒冷笑一声,“不足为惧,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是啊,大帅,看他们的个头,就连咱们补给船都爬不上去吧。”吉元师兄附和道。
军中弩手们更是谈笑自若,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寻常演武,哪里有丝毫万里海疆之外御敌搏杀的紧迫感。
青竹却没有立刻接话,他负手立于甲板之上,忽然转头,吩咐亲兵道:“把相爷硬塞过来的那面海盗旗挂上来。”
众将一愣,面面相觑。郭北辰不解问道:“大帅,咱们好端端的队伍,怎地要现在挂这面旗帜?”
青竹笑道:“现在已经在东瀛海域之内,咱们就是海盗,回头还得占了东瀛的码头,抢了他们的银矿,不做海盗做啥?”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扯开了一面黑底旗帜。
那旗帜用料甚是讲究,随风猎猎飞舞。整块黑布上绘着一个白色骷髅头,看着像是在笑,看上去说不出的荒诞和滑稽。
郭北辰见状,忍不住摇头轻叹:“这旗子,相国他老人家怎么想的?”
钱弗钩“嘿”地一笑,压低声音道:“八成是他老人家的恶趣味。装作海盗不是正好,抢了银矿,东瀛的什么天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免得还得跟咱们朝廷打御前官司。”
远洋舰队一路北上,黑色的骷髅旗在主桅杆上高高飘扬。自打挂上这面旗帜,果然海盗们像是被镇住了,整整两日不见一条海盗船过来袭扰。
舰队顺利穿过周防滩,郭北辰靠着海图和牵星术的指引,略微修正了航向,船队稳稳朝东北驶去。
这一日,前锋的了望手远远望见前方海面,海岸线陡然收紧,两岸山势逼仄,潮水汇流成狭窄的水道。郭北辰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大帅,我们到了来岛海峡。”
来岛海峡,素有“濑户险隘”之称,最宽处不过两里,最窄之处更是仅容一船通行。
在郭北辰的调度之下,庞大的舰队收束成一字长蛇阵,依次鱼贯而入。
船与船之间的间距被拉长,桅杆林立,宛如一条铁甲长龙钻入峡谷。
青竹立于舰桥,整了整身上的装束,舰队穿过如此危险的地段,自然要分外小心。
他缓缓抬起手,下了军令,兖州号为先锋,雍州号为殿后,旗舰未央号中间巡游,又根据作战部署,陆战队员一律上甲板。
舰队方才通过一半,忽然两岸山坡上传来急促的锣鼓声。
那声音先是零星,随即密集如雨,响彻峡谷。
紧接着,从峡谷两侧数不清的黑点骤然浮现,如群蜂出巢般涌了出来。
只见两三百艘大小船只自左右海面杀出,分成数股,直扑向舰队中段的补给船!
前锋与后军虽有警惕,却也难以即刻调转,唯有中段最为危险。
那些补给船船舷虽高,却皆是改装商船,甲板上并未安置八牛弩,本就不是作战用的。
眼瞅着海盗们直接扑向补给船,青竹皱了皱眉,拿起千里镜仔细观瞧。
那些海盗船多为小舢板,船身低矮,十几个人摇橹,速度极快,如饿狼一般猛扑。
其上海盗赤膊赤足,头缠布巾,手持长钩、竹枪与短刀,口中嚎叫怪声,声势颇为骇人。
更有几艘大些的船只,竟是商船来着,显然是东瀛的海商听闻这里有肥羊摇身一变,临时客串了一把。
钱弗钩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船海,不由啧啧叹道:“好家伙,这一回可真是倾巢而出。怕不是濑户内海的海盗大聚会啊。”
第28章 重装甲士的舞台
“人数看来不少啊。”青竹调侃着笑了笑,眼神中却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老郭,这个跟情报符合么?倭国内海就这么多海盗?”
郭北辰目测了一下船数,又大概算了算,说道:“回禀大帅,根据情报分析,怕是来了一半。”
说罢他也知道耽搁不得,立刻指挥号手吹响号角,清越的军令声穿透风浪,传遍整条长蛇阵。
主力战舰上,弩手们迅速列队,强劲的蹶张弩,弩弦拉得吱吱作响。
八牛弩的油布早已拉开,三人一组,架好火油弩枪,手摇上弦。
青竹本不欲使用这些大杀器,只是看着有些皮糙肉厚的大船贴了近前,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下令装上火油弩这样的跨时代武器
就在这时,海盗们的船已经逼近,距离中段补给船不足三百步。
只听得一阵乱箭破空之声,补给船上的护卫早已放箭,然而寥寥数十弓矢,杀伤力确实有限。
普通箭矢打落了几个划桨的,海盗船的速度却丝毫不缓。
只有十来发火油箭矢点着了七八艘舢板,引得海盗们一阵发喊,更加拼命摇橹。
离着最近的舢板上,已经有海盗口衔短刀,身子紧紧伏在船头,减少迎风面积,红着眼珠子,死死盯着补给船。
他们的战术就跟青竹想的一样,不在乎人命,就是为了博一个跳帮战。
青竹见状,猛地一挥手,沉声下令:“全体都有,八牛弩,放!”
刹那间,旗舰未央号的八牛弩齐声轰响,弦声如同炸雷一般。一丈多长的火油箭划破天幕,拖着火光呼啸而下。
轰!轰!轰!
一时间火光冲天,十几艘海盗舢板当场燃起烈焰。火油泼洒在木船与人身上,烧得劈啪作响,惨叫声震耳欲聋。
浓烟弥漫开来,笼罩了半边水道。
然而敌船太多,纵使烈火连成一片,仍旧有数十艘舢板绕过火区,疯狂逼近补给船。
其上的海盗挥舞着长钩,伸手就要堪堪勾住补给船的船舷。
补给船上的护卫拼命反击,弩箭弓箭雨点般落下,可依旧挡不住潮水般的攻势。
战局陡然陷入胶着。
青竹还是神情淡漠,眼瞅着已经有些倭人海盗的钩子搭上了补给船的船舷,拼了命的向上攀爬。
他只是淡淡吩咐一句:“让重装甲士出动吧。”
原来在未曾穿越这片海峡之前,青竹就把手下的太清骑士团分配在各个补给船上,加强护卫力量。
太清骑士团的山字营,有着全舰队,可能是全天下最好的重装甲胄,每艘补给舰分配了十人。
骑士团的成员本就是三清派中优中选优,武艺高强的道士,外加刀枪不入的铠甲,青竹很难想象这帮倭人登上补给船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青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说了声“加壶热水”,然而传令官令旗一挥,补给船的甲板却像是突然炸开了一样。
只见船舱两侧铁闸“轰然”拉开,十余名重装甲士齐齐迈步而出。
厚重的板甲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面罩狭缝里透出的,只是两道死寂般的冷芒。
他们手中皆持长刀或重斧,大步前踏,铁甲铮然作响,脚步如同擂鼓,厚实的甲板都抖了三抖。
正顺着钩索攀爬上来的倭人海盗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们长钩扣住船舷,双腿盘绳正在努力朝着船上拱去。
只有少数灵巧如猴的倭人已经探头翻上甲板,不料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尊浑身铁甲的巨人。
那铁甲士几乎不给他反应的余地,一斧自上而下劈落,整个人连同口中的短刀被生生砍成两截,血水喷溅,就好像砍爆了一个水囊。
紧接着,第二名重甲士缓缓举起厚重的长刀,刀身有半人宽,竟生生将一个方才翻上的海盗从肩膀劈入腰腹。
那人惨叫未及出口,整条身子便被硬生生劈开,内脏跌落甲板,溅出的血花洒了周围海盗满头满脑。
攀爬在船舷上的倭人们瞬间乱了阵脚。有人试图用长钩缠住铁甲士的手臂,却发现那身奇异的桶状铁甲几乎刀枪不入,勾住了也无济于事,铁钩直接从甲面滑开根本勾不住。
下一息,那名铁甲士竟然不躲不避,提膝往上一顶,正顶在对手的肘骨关节处,硬生生将对方的手臂从中折断,露着骨头茬子的海盗惨嚎着跌入海中。
更有一人好不容易翻上来,刚喘了口气,却见迎面扑来一个全副武装的庞然大物。
他鼓起勇气挥刀猛砍,刀刃在铁甲上“锵”地一声火星四溅,竟连甲片都未能砍动分毫。
下一瞬,那铁甲士脚步一跨,长斧横扫,生生把这倭人腰斩成两截,上半截尸体像破布一般飞向海里,下半截两只腿,又向着甲士冲了几步,最后软软跪倒。
短短数息之间,补给船的甲板上已是血流成河。
那些重装甲士步伐缓慢,却稳如磐石。每一步踏出,便有一两名海盗死于刀下。
海盗们原本仗着人多势众,妄想以人潮压垮防线,如今才发现,甲板之上十位重装武神,竟比千军万马更可怖。
海风卷着血腥气,甲板上腥臭扑鼻。
有人还想拼命往上爬,却见前方同伴刚一探头便被巨斧拍碎头颅,脑浆溅落之时,有那红白之物飞溅进了嘴里,血腥的味道和豆腐般的口感,顿时吓得他尖叫着坠入海中。
据说此人仗着天生的水性,苟延残喘逃回了海盗船上,从此以后疯疯癫癫,不知所踪。
青竹站在旗舰高处,远远望去,看着补给舰上一边倒的屠杀,不由皱了皱眉头,跟钱弗钩商量道:“以后对付海盗作战,尽量别让这帮人用重武器。把人砍得太稀碎了,回头甲板不好清理。”
钱弗钩和郭北辰也同时点点头,附和,说这个脑浆子最不好清洗,它太黏了,要从甲板缝里抠出来太费劲。劈碎的人体零件也是麻烦,若是清理不干净,甲板上始终有股子大肠头的味道。
听他们说了半晌,传统步兵出身的许仲说了一句:“说的太恶心了你们,我都要哕了!”
第29章 亲身冲阵
许仲这一声哕引得甲板上又是一阵哄笑,血腥的话题变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谈。
青竹也觉得老许说的有趣,跟着笑了一阵,转头又看了看离着不远的战场。
远洋舰队的作战效率,确实是一流的。
冯道素日里谈兵不喜什么亲冒矢石,身先士卒那一套。他老人的兵法,第一条准则便是不打烂仗,不做无谓的近战,如非必要绝不短兵相接。
相爷鸡贼的一生,一贯主张用远程压制,用高效率在战场上收割人命。所以他找人改良了八牛弩,又发明了火油弩、火药弩等一系列高效武器。
除非为了立威,否则,老相爷调兵遣将很少允许硬碰硬的对冲。
青竹嘛就不是这么想的。毕竟年少气盛,血气方刚,见着刀光翻滚、铁血横飞,心里反而有一种难言的畅快。
他看着太清骑士团的师兄弟们,在狭窄甲板上以利斧钢刀碾过海盗,时不时仰天狂啸,以宣泄心中的气血。这等场景看得青竹也掌心发烫,跃跃欲试。
看着主帅眼中压抑不住的战意,钱弗钩心中暗自惊醒,他出言提醒道:“大帅,您收了功法,别想着亲自上阵杀敌啊。咱们离着还远,千金之躯,咱犯不上啊。”
青竹哪里不知道钱弗钩的意思,他嘴角抽搐两下,皮笑肉不笑问道:“钱监军?此番可有相国手令?”
老钱一脸尴尬,笑道:“跨海远征东瀛,编制作战人员配置的时候,您不是不让相国干涉人员配置么。”
“就是没有呗,”青竹难得硬气了一把,“没有手令你说个屁啊?”跟这帮老卒在一起久了,说话哪里还有顾忌。
青竹转身对自己的亲兵说道:“把本帅趁手的金锋剑取来。”
众将听闻青竹真的准备亲自上场,纷纷劝阻,青竹哪里肯听,兀自脱了一身常服,只穿着一身劲装,抄过宝剑,就要下场。
许仲和一干将领拦在他身前苦苦劝道:“大帅使不得,使不得,您现在身系大军安危,哪能亲身犯险?”
青竹反倒是被气乐了,笑道:“你们看看对面的战力,就那点倭人,怎么就犯险了。”
“那大帅您也换上甲胄,用单兵弩过过瘾就好了,临兵冲阵这种力气活,交给儿郎们做就好了。”许仲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拦腰锁住了青竹。
一帮人故意拖延时间,眼看着倭寇的船队已经被打得零零星星,开始撤退了。
青竹遥指着正在转向的倭人大船说道:“你们几个莫要拦着我,兵法有云:骂人先骂娘,擒贼先擒王。”
“这都哪门子兵法?”
“管不了那么些了,你们都不会轻身功夫,待我去把贼酋擒来,细细审问,定要问出贼巢所在!”青竹确实有自己的想法,故而不顾众人阻拦,准备尝试玩玩跳帮战。
众人哪里肯依,几个人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四五个人把青竹牢牢抱住。
青竹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武艺练到我这个境界,还在乎你们这个。
当世时,有一门拳术称为扑手,就是后世所谓的沾衣十八跌,后世浪子燕青的成名绝技。
此刻青竹内功精湛,抖丹田,运真气于四肢百骸,众人突然觉得大帅的胳膊腿陡然粗了一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青竹闷哼一声,口中喊了一声:“开!”
众将觉得掌心一烫,虎口发麻,眼前一花,心口一闷,再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青竹的护体真气崩开三尺有余。
再看青竹面有得色,一振衣衫,左手金锋剑一摆,双腿微曲,一招旱地拔葱,跳上了横桅,再接一个乳燕投林的身法,像大鸟一样扑向临近的一艘补给船。
众人再看,几个起落之间,青竹已经接连跳过几艘船,踩着倭人的舢板,直接对面的旗舰而去。
青竹上了倭人的船,身法起伏之间,所过之处,手起剑落,也仗着金锋剑锐利无匹,切金断玉,衣甲平过。当真无人能够缓他一息时间。
钱弗钩手搭凉棚看了看,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许仲问道:“好久没见他出手了,他这武艺,比起在跑马岭,好像犀利了不少?”
许仲和一众将领也都是练了小半辈子武艺的老手,吉隆更是太清宫正经出身的道士,他盯着青竹的背影瞧了半天,说道:“少掌教这身武艺,感觉每天都在进步。到底是天赋异禀的根骨,外加掌教真人亲传的道法。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许仲也拿着千里镜瞅了半晌,本身都是上阵杀过敌的行家,心里都有数,他也不由赞道:“看看大帅的身手,从他冲出去到现在,大概一百息的时间,硬是一刻也没停过,遇到倭人就只一剑,当真是一步杀一人。”
青竹哪里知道背后众将如何议论,他此刻全神贯注,真气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机澎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脚下舢板接连点踏,他身形轻灵迅疾,每一步都精准落在木板最坚实处,既不拖泥带水,也不浪费半分力气。
人的精神凝聚到极致以后,青竹眼中只剩下那艘横在舰队中段的倭人旗舰,船首高挑,甲板上黑压压一片人影,。
忽有数支劲箭破风而来,直指咽喉与心口。
青竹眼皮都不曾抬,凭着听风辨位的本事,只是长剑顺势一抡,叮叮几声,火花四溅,箭矢尽数折断,残枝在他周身被气劲震飞,落入海中。
他的步伐却丝毫未停,反而愈发轻盈灵动。
每当舢板上有倭人挥刀阻拦,便只见剑光一闪,血光迸溅,那人已然横倒入海,连惨叫都被浪涛吞没。
终于,离那艘旗舰不过十丈,中间横着一条狭小舢板,载着七八名海盗,正欲侧身挡路。
青竹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起,猛然踏在舢板中央。只听“轧啦”一声巨响,船舷几乎被他踏得沉入海水,浪花猛然炸开,溅了船上倭人满头满脸。众贼尚未回神,只见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拔地而起,硬是跃起三丈有余,宛如一道虹影冲天而上。
第30章 一剑光寒东瀛海
话说远征舰队主帅青竹真君踩过敌军的舢板,如同大鹏金翅鸟一般高高跃起.
青竹正巧背朝着阳光,远远望去,恍若一位御风的仙人,从太阳里跃了出来,手持金灿灿的神剑,凌空杀至。
倭人舰上的武士双眼睛瞪得浑圆,惊恐喊叫未及出口,青竹长剑寒芒如雪,一剑封喉,他便捂着脖子滚落船舷。
青竹一脚踏稳敌舰甲板,真气贯穿足底,卸了反震之力,导致整艘船都随之微微一震。
待他落稳四下倭人武士已将他团团围住。有人大喝着挥刀直砍,有人弯弓搭箭欲射,更多人则提着长枪呐喊着扑杀上前。
然而青竹眼中全无惧色,反倒露出一丝狠厉的笑意。
只听“锵”地一声剑鸣,金锋剑骤然一抖,剑身迸出炽烈寒光,霎那间盖过头顶太阳的光芒。
第一名扑来的武士,左手持盾,右手倭刀,手中长刀正要劈下,青竹出手更快,剑光闪过,连盾牌带着倭刀,瞬间裂成两半,整个人被斜着劈开,没死透的上半身,惨叫着在甲板上蠕动。
紧接着,青竹猛然踏步,脚下木质甲板都被踩裂,借力横扫一剑。
那剑势宛如神龙摆尾,竟将迎面三人腰腹齐齐斩断,血雾在空中飘散,三具残尸跌落一团。
青竹收剑立在敌舰中央,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森冷杀气。血水顺着剑锋淌落,在甲板上滴答作响,仿佛催命的鼓点。
面对杀神降临一般的青竹,其余倭人武士骇然失色,畏缩着步步后退。
青竹心想这才哪到哪啊,小道爷去年在塞北铁骑冲阵,那才叫一个过瘾。
心念及此,青竹足尖发力,身形如风,猛往前窜,金锋剑大开大合,朝着倭人武士杀将过去。
寻常的倭刀倭枪在他面前如同朽木,长矛才递出,轻轻一格,已经断成两截。重斧刚刚抡起,便被他剑锋一劈,连斧刃带手臂齐齐飞去。倭人引以为傲的竹假,在金锋剑下那就是破木头片子,脆响连连,根本无法阻挡剑锋片刻。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甲板上陈尸数十具,血水顺着甲板上的排水口落进大海,引得鲨鱼鳍四下冒出来。
青竹的剑光在宽大的甲板上不停闪映,每一道剑光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脚下满是残尸断肢,号称不留血迹的金锋剑,如今剑身上也是赤红一片。
青竹正杀得兴起,忽觉一道黑影从右边扑来。
斜刺里猛然跃出一名倭人,那人身材高大,比寻常海盗足足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魁梧如铁塔,此等人物,在倭人之中堪称巨人。
此人身披黑漆重甲,头盔上插着两根獠牙般的饰物,凝眉瞪眼,相貌丑陋,看上去狰狞如鬼物。
他双手高举一柄大太刀,刀身阔而沉重,带着呼啸风声兜头朝青竹劈来,势若开山断岳。
青竹冷哼一声,并不避让,反倒心生傲气,单手握剑横格。
金锋剑与那大太刀轰然相撞,火星四溅,发出惊雷一般的巨响,震得两人都耳膜生疼。
颇让青竹感到意外的事,对手的大太刀竟未被削断,只是磕出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缺口。
青竹眉头一挑,暗道:没想到东瀛也有此等质量的兵刃。他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宝剑,居然也磕出了米粒大小的缺口。
这把金锋剑陪着青竹东挡西杀,大大小小几十战,从未损伤,此时节居然崩了刃,青竹大怒。
二人当下不退不让,剑刀互击,劈斩声连成一片。
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青竹只用单手,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剑势狠辣霸道,每一剑都带着万钧之力。
而那巨人海盗浑身筋肉虬结,力气之大,竟能硬生生与青竹拼到十余合,刀光剑影间,震得几个倭人战立不稳,胆小些的已经紧捂双耳,抱头跳海逃命去了。
十几招不分胜负,青竹心中也有几分火气,眼中寒芒一闪,长喝一声,换了双手握剑,内劲全数灌注其中。
金锋剑剑锋震颤,发出一声龙吟。下一刻,他猛然斜斩而下,势如雷霆。
那巨人海盗双手握刀在头顶,向上格挡,却只觉如泰山压顶,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更感觉一股炽热霸道的热流,沿着两条胳膊直贯胸肺。
蓦然之间,他觉得内脏似乎被撕裂了一般,气血倒灌,肺泡炸裂,双目赤红一片,刚要张口呼喊,结果一张嘴,一口血箭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甲板上。
青竹砍完这一招,赶紧向后跃开,差点被这一口血箭喷到身上。
等这巨人海盗喷完鲜血,死到不能再死了,青竹凑上前去,用脚踢了踢,确实不动弹了,他这才略显厌恶的在对方身上蹭了蹭鞋底的血,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好好的一把金锋剑,多了十几个米粒大的缺口,是回去找人打磨呢,还是干脆直接还给石重裔算了。青竹如是想到。
眼见青竹登上了倭寇的旗舰大杀四方,整个旗舰都赶紧动员了起来,水手们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朝这边靠拢,更有青竹的亲卫,已经划着快艇,开到了船舷下方,一声发喊,扔上铁钩索,向上攀爬。
青竹的个人战到此算是完结了,他非常不满的朝着船舷下方瞪了一眼,也是无可奈何,再举目四望,海峡里只剩自己的舰队其余海盗不是化作了海中的鱼食,就是已经仓惶逃窜,远远消失在海平面上。
见自己一众亲卫已经登了船,青竹割下对方的一块丝绸帆布,好好擦了擦剑刃上的血迹,指了指一直关着的船长室,对亲卫下令道:“愣着干什么?撞门,刚刚跳帮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着,这船长室到现在也没动静。海盗头子应该就在里面,没跑了。”
听主帅如此说法,亲卫们也来了劲,大帅武艺高强,一剑扫平了全船海盗,不过还真留了临阵斩将的功劳给自己人,大帅仁义啊!
几名亲卫自然感激不尽,抱过来船上的一截圆木,三两下撞开了船长室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场景倒是让众人目瞪口呆。
第31章 东瀛贵妇
船长室的大门在“轰”的一声巨响中被木桩撞开,沉重的铜锁应声断裂,木屑崩的满地都是。
众亲卫们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络腮胡须、满脸狰狞,手持利刃的海盗头子,故而他们各自早已端着硬弩向内瞄准。
可谁知眼前所见,却让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室内状况竟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居然是一间布置得极尽精巧的闺房。
榻榻米上铺着细致的锦垫,几案低矮而雅致,上头摆放着漆器的胭脂盒与檀香炉,香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缕淡淡的龙脑香气。
墙上悬挂着和纸糊成的屏障,绘着飞鹤与山水,墨线流畅,勾勒得轻灵飘逸。
房中挂着帷幔,帘帐用的是绯红色绸布,织金的花纹在摇曳的烛火下熠熠生辉,竟有种东瀛贵族府邸才应有的精雅。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女子的身影。
她端坐在榻榻米上,背对着门口,黑亮如瀑的长发几乎拖到腰际,发丝间还隐隐泛着光泽。她肩背纤柔,腰身修长,纤弱中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韵味。
她身上的和服用的是上等的江南织物,衣襟宽大而繁复,袖摆垂落在榻榻米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她静静坐在那里,似乎自成一个天地,与外头的厮杀和血腥完全隔绝。
一时间,几名亲卫使劲揉了揉眼睛,张着嘴不知道说啥。
谁也没料到在这腥风血雨的交战之中,在敌酋的旗舰之上,竟会有这样一方如梦似幻的闺房。如此强烈的反差,让众人都产生了极不真实的赶脚。
“这……大帅,这里……有幻术?”亲卫头子朝远处的大帅喊道,话音未落便又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青竹刚刚在找了块绸布,仔细擦了擦手中的三尺金锋剑,看着剑身崩出的缺口正在想着如何修补,一时也没估计到船长室的战况。
突然听自己的亲卫头子冒出这么一句,他眼神闪过一丝讶然。
方才他一路杀到此处,血战酣畅,心气正烈,听亲卫队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青竹头也没抬,顿时没好气训斥道:“什么屁话,一个海盗头子都搞不定,还特么幻术?”
青竹嘴上训斥着,手上还剑入鞘,几步来到船长室舱门口,往里瞄了一眼,也是愣在了当场:“女人的闺房?”
他身负道法神通,暗自运功,口中默念金光诀,缓缓踏前一步,沾着血的靴底“咚”的一声踩在舱门里榻榻米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脚印。
周围的亲卫立刻屏住呼吸,不敢随便动作,心中觉得自家主帅有些不地道,玷污了这一方净土似的。
青竹凝视着那背影,妹子不错啊,身段算是婀娜,别是个背影杀手吧。
青竹还未开口说话,却听那个妹子声音袅袅传来,口音虽然生硬,居然说的是河洛官话:“入室当除靴,中原人物现在已然如此失礼了么?”
青竹听得莫名其妙,心想:大姐咱们这儿正打仗呢,杀着人呢?还脱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以为在你们什么平安京的茶室呢?
他转过头吩咐了一句:“抓个活的海盗过来问问,这里面什么人?”
众亲卫连忙应诺,从受伤的倭人里拽出一个被青竹削断双臂的家伙,拖到船长室前。
没想到这个痛的满地打滚的伤兵,被拖到此间后,再不敢嚎叫,以头杵地,对着舱门跪伏,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咬着牙,忍着剧痛。
青竹倒是面露异色,里面这个女子什么身份,这海盗居然这么恭敬。
“诸侯不可平视,天皇不得仰视,”女子听见动静,肩膀一颤,旋即镇定下来,她微微侧过半边脸,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
青竹隐约看见那女子肤色白的不太正常,在室内昏暗的光线显得有些瘆人。
她轻启朱唇用东瀛语说道:“你的忠诚,皇家已经知晓了,可以终结此刻的苦痛了。”
周围一片寂静,那倭人海盗得了此话,顿时面露狂喜之色,猛然抬头朝着亲卫头子手中的利刃扑了过去。
作战状态下,亲卫的反应自然是一等一的,见人扑了过来,当即长剑向前突刺,那海盗不躲不闪,挺着胸膛迎了上去,自然是被扎了一个对穿。
海盗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带着满足的笑容,朝着天空伸出双手,缓缓软倒下去。
青竹眉头一挑,手中金锋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她的背心,眼含杀意,心里觉得莫名诡异。
那女子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她继续用官话说道:“不必惊慌,贵人出言即是纶音,他得了谕旨,已经开始了七生报国的新轮回。”
女子的声音柔美如同黄鹂,只是话语中这种漠视人命的调调,让青竹都有些发毛。
“对自家的士卒也如此冷漠?”青竹的声音有些愤怒。
那女子也不言语,缓缓转身,终于让青竹看清了正面。
眼前的女子,妆容实在可怖。她脸上涂满厚重的白粉,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没有一丝血色。
眉毛剃得干干净净,只在额头上方,用墨点般描了两条细得不可见的黑线,远看几乎不像人类的五官,而像是某种戏偶。
唇色更是怪异上下两片唇瓣,只在中央涂成狭窄的朱红色,艳丽到刺眼,却与四周惨白的肤色形成强烈反差。
“鬼啊!”亲卫中有人轻呼出声。
青竹心里也是大大赞同,好端端的妮子化妆化成这样,吓唬谁呢?小道爷是吓大的吗?
这时候,郭北辰等一干将领也登上了倭人旗舰,凑过来看看热闹。
远远见亲卫们个个屏息不语,心下纳闷,走近一看,果然见到那女子诡异的妆容,忍不住轻咳一声,向青竹低声道:“大帅莫怪。此乃东瀛贵妇的打扮,名曰‘白粉黑齿’,在他们平安贵族中极为尊崇。剃去眉毛,另画高眉,正是以示高雅;唇只点朱,意在掩其真貌,反为风雅。至于那黑齿,更是所谓贞淑之象。倭地自古多此风俗,不足为怪。”
“高雅个屁啊!”青竹怒道,“他们是海盗,老子现在也是海盗,装什么装,拿下!”
第32章 熙子女王
黑吃黑还讲什么高雅?
青竹打仗的时候一般脾气都不太好,刚刚有人跟他通报,战死了十五个弟兄,伤了三十多人。
虽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是战损报上来,青竹心中自然是怒气上涌。
管他什么贵妇不贵妇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统统给老子关牢里,收拾不死你们。
亲卫们得了青竹的号令,本就是一群能打能杀的主,主帅下了令还有什么犹豫的,当下齐齐应诺,刀枪举起,正要扑进船长室,把那女子五花大绑。
哪料想那女子忽然霍地一转身,面向门口,声音骤然拔高,厉声说道:“慢着!中原人物,自诩礼仪之邦,难道就是如此对待皇室贵女么?”
这一声喝斥倒也气势十足,登时让本来杀气腾腾的亲卫们不由自主地一滞,毕竟牵扯皇室威严,亲卫们不由回头看了看青竹。
青竹却是先怔了怔,心中闪过一丝错愕。皇室贵女?没想到海盗窝子里还有条大鱼。
他冷笑一声,心中有了计较,出言哂道:“礼仪之邦?谁告诉你中原现在是礼仪之邦?再说,没看见大爷挂的旗子?大爷现在跟你们一样是海盗!你说自己是皇室贵女,跑来指挥海盗,贵国皇室当真也不讲究。”
那女子却没有动怒,反倒静静盯着青竹看了片刻,似在权衡。
随即,她竟自垂下眼睫,不再争辩,反而低低一叹,伸手取过榻榻米旁的一方丝绸,蘸了盆中的清水,缓缓抹在自己脸上。
青竹目光微凝,只见那厚厚的白粉随她的手势一层层褪去,原先惨白如鬼魅的面庞,渐渐露出了底色。粉下的肤色本就白皙,抹去虚假的死白之后,竟带着几分温润的光泽。
再一看,那原本被剃去的眉毛位置,竟早已描画了淡淡的柳叶眉,只是被浓粉掩盖,此时重新浮现,眉眼间灵秀之气陡然毕现。
她的手指又伸进口中,轻轻一撕,将齿上贴着的黑色薄片取了下来。随着那层障碍的剥离,一口晶莹洁白的贝齿映入众人眼中。卸了妆之后,这女子稚嫩的脸庞倒是颇为清丽可人。
一时间,满室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静了几分。
郭北辰与钱弗钩互相望了一眼,都在心中暗暗咋舌:方才还如厉鬼一般的女子,卸去倒霉的妆容之后,果然有一种天然的贵气。
“我的家臣巨鬼藏人在哪里?”东瀛皇女卸完妆闭着眼睛问道。
“巨鬼藏人?”青竹觉得好笑,什么破名字,他想了想,“是不是一个使长刀的大个子?”刚刚被青竹以精纯内力放翻了,侧卧在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吐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青竹让亲卫去看了看,回报过来说还有口气。
东瀛皇女叹了一口气,悠悠道:“我乃是保明亲王与藤原仁善子之女,熙子女王,是当朝朱雀天皇的女御。如果你们救活我的家臣,我愿意成为你们俘虏。”
这东瀛贵女虽然说的都是官话,但是青竹愣是没明白她到底什么身份。
郭北辰对东瀛风物颇有了解,顿时眉头大皱,伏在青竹耳边低语道:“大帅,好像有点棘手了。若她真是熙子女王,此间事情不好办。”
青竹顿时不解道:“什么玩意就不好办了?熙子女王是什么鬼?难不成现在东瀛还流行牝鸡司晨?这妮子是东瀛的王。”
出海之前做准备的时候,青竹翻阅过东瀛的史料,大约记得东汉之时,东瀛有个邪马台国,国王是个女的叫卑弥呼。不过她也说了当朝的是个什么叫朱雀的天皇,那女王是怎么回事?
郭北辰见大帅满脸的不以为然,心头暗暗叫苦,只得压低声音飞快解释道:“大帅,所谓熙子女王,确实是她的封号,此女应当是东瀛亲王之女,这个女王相当于咱们这边公主的封号。”
听了郭北辰的解释,青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问道:“那她又是什么朱雀天皇的女御。这是个什么名头。这帮人个子不高,名堂不少啊。”
郭北辰又尴尬的笑笑道:“女御这个头衔,相当于咱们大晋朝廷官家的贵妃娘娘,除了皇后,后宫里她最大。”
“什么破玩意?”青竹顿时觉得头疼,“你不是说她是亲王的女儿么?怎么还能嫁给天皇?这不是相当于嫁给本家的堂兄弟?搞什么鬼?”
“确切的说,我的父王保明亲王,是当今天皇的兄长,我是嫁给了我的堂叔。”熙子女王平淡的说着自己的际遇,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
“这么乱的么?”青竹一个头两个大,心中哀叹:蛮夷地区伦理关系好乱啊!
好在那个叫做巨鬼藏人的家臣只是被青竹震伤吐血,自身底子还不错,紧急救治之下缓了过来,他刚恢复行动能力就踉踉跄跄爬到舱门口,以头杵地,朝熙子女王行礼,声泪俱下大声说着什么,随后抽出随身的短刀,准备剖腹。
熙子女王大叫了一声“达咩!”随后又是一串叽里咕噜的东瀛话,这才阻止了家臣的剖腹行为。
青竹摇摇头,吩咐道:“天皇家的媳妇,俘虏了好像也不合适,放走了也是个祸害。老郭,辛苦一下,我看这船也算结实,调水手过来接管,带着走吧。”
战后余烟尚未散尽,海风里依旧夹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海面上浮着无数碎裂的桅杆与残破的船板,战报已经统计出来。
这场伏击战,伏击一方倭寇的船只大半覆灭,被击沉的一百五十余艘。
剩下的船只,或是桅断帆折,或是舱破漏水,全部瘫痪在海面,清点完船上可用物资之后,青竹也懒得下令凿沉,就这么任由它们在海上沉浮。
清点数俘虏,各舰汇总人数约莫两百余,这帮小个子倭寇被五花大绑押押在各舰上。俘虏们面色惨白,或垂头丧气,或愤愤不平。
青竹扫了一眼,只提了一个要求,问出贼巢所在,又吩咐郭北辰亲自掌舵倭人的旗舰“红叶丸”跟随舰队主力行动,尽快驶离这片海域。
第33章 驻扎难波湾
天福四年四月十五,海天苍茫,舰队在晨雾中穿过鸣石海峡,终于抵达了东瀛大阪湾近海。
大阪湾古称难波,西岸就是难波宫如今大阪城所在。
青竹的舰队穿越鸣门海峡之后便靠着北岸搜索可供舰队泊船的港湾。
根据情报,在东瀛的奈良时代,也就是中原大唐盛世之时,此地有一处港口,昔年东瀛遣唐使的船队便是由此出发,穿越东海奔赴长安。
但如今已是五代乱世,盛唐余辉早已熄灭,大轮田港亦荒废已久。
青竹立于旗舰“未央号”甲板之上,极目远望。
海湾口如弯月环抱,北岸山岭起伏,南岸沙滩延绵,海水拍击残桩,声若叹息。
曾经的栈桥只余朽木一截,早已被海潮侵蚀,苔痕点点,摇摇欲坠。
岸上杂草丛生,藤蔓攀附着残破的仓屋,瓦片坍塌,梁柱断折,唯有几块顽固的石基仍勉强支撑,昭示着此地昔年曾有的繁华。
“果然如细作所言,此地已是废墟。”郭北辰登上甲板,遥指前方,眉头紧蹙,“但地势尚佳,若稍加修葺,倒也能成我军的立足之所。”
青竹点头:“此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进退可守可攻,正好作为我们的前线港口。”
随即青竹一声令下,数艘补给船和运兵船缓缓靠近岸边,抛下铁锚,木桨声与水花交错,数百陆战队与随队工匠随即分批登岸,持刀列阵,先行清理残破屋舍与杂草,确认没有埋伏与余贼。
陆战队小心翼翼进入旧港,扑杀了几头野兽,又将荒废的仓舍彻底搜查一遍。
片刻之后,传来回报:“启禀大帅,岸上无人踪迹,唯有野猪野狼。”
青竹挥手,示意全军可登岸。
足足两个时辰,除了必要的看守力量,舰队全员下船,踏上了久违的陆地。
青竹令陆战队挑选百余精锐在隘口布防。
与此同时,随舰而来的工匠也上了岸。
三位大匠走在最前,各自仔细打量这片残破的港口。
木工大匠冯巨出身北七州,生得一双大手,臂力过人。
他蹲下身,拔开泥沙,捡起一截朽烂的桩木,轻轻折断,皱眉道:“这码头年久失修,朽木不可再用。好在周遭林木丰茂,只要砍伐取材,三五日便能立起新桩,修筑稳固的栈桥。若能烧制松木焦油,涂抹桩基,防水防蛀,起码可保十年无虞。”
石料大匠史虎却在一旁转悠,他生性沉稳,手持铁锤,轻敲残破的仓基石料,听着回声,目光逐渐亮起:“老汉虽然头次来东瀛,不过此地山峦众多,花岗石料丰厚。只需凿取山岩,便能砌筑防御工事。哪怕只是临时栈道,也该筑一段石基防波堤,否则海浪一旦暴烈,木制码头必难持久。”
冶金大匠欧信则是吴越国人,少年时便在钱塘江畔铸造水车与铁犁,也参与过扞海石塘的建设,本身家族更传说就是从春秋欧冶子一脉传下的手艺。
他抚着残存的铁锚与生锈的器物,缓缓道:“废铁虽多,但可重熔再用。若能临时搭起简陋的冶坊,我可熔炼铁钉铁箍,为木桩与石基加固。”
三人各有思量,随即聚在一起,展开简陋的图纸,用木炭在地上勾勒。冯巨主张先修栈桥,保舰队出入方便;史虎强调筑石堤,以御风潮;吴鑫则力荐先炼铁,为长久之计。三人议论不休,声音渐大。
青竹带着亲卫走来,听了片刻,开怀大笑:“几位都是能工巧匠,各有本领。我看此事不必争,分工而行。冯叔,你带木工与伐木队进山取材,先修码头。史大哥,你率壮丁凿石,筑起防波堤与仓基。吴爷,您老先设立冶坊,收拢残铁,做好趁手的家伙,相国请您来,可不是为了打铁呀。”
说完青竹冲着吴老头眨眨眼,这几位大匠都是为了开采东瀛银矿来的,哪能把精力都放在这些杂事上。
三匠齐声领命,史虎倒是心直口快,问道:“大帅,咱们人手有限,如此安排,是否人力不足啊。”
“你也是死心眼,东瀛又不是千里无人烟。”青竹露齿一笑,“再说,我们七日前就能抵达此处,为何在濑户内海扫荡了这么久?”
钱弗钩在一旁凑趣道:“您不就是黑吃黑上瘾了,带着这么大的战舰,灭了五家海盗。不过我早就说过,东瀛这破地方贫瘠,没那么多财货让你这个大帅洗劫。”
青竹听闻钱弗钩拆他的台,顿时鄙夷道:“小了,老钱啊,格局小了。本帅是为了那点浮财么?虽说东瀛人普遍矮小瘦弱,但毕竟是个人啊,这次不就白得了三百东瀛苦力。”
青竹转身对三位大匠说道:“三位大匠自行分配,苦活累活就让倭人来干。人要是不够,就地征发!”青竹心想:反正不用白不用,帮着东瀛朝廷清剿了海盗,本帅就不找他们要犒赏了。打海盗的军费还得自己垫付,不把这些苦力好好用用,对不起这些费用。
有了青竹的下令,整个废弃的港口瞬间活了过来。
主要由东瀛苦力构成的伐木队伍带着锯子就进了树林,刺耳的对锯与林鸟惊飞之声交错。
石工们指挥着手下的倭人点燃火堆,以水淬裂石,锤声叮当回荡山谷。
冶坊里,吴鑫升起熊熊火焰,他负责整个灰吹法提炼白银的技术,所以他的队伍里没要倭人,只带着自己的徒弟和舰队的汉人工匠。冶炼坊先找了一块平整的空地,搭好了简易的高炉,又垒起了炼焦炭的泥瓦窑,旧码头的废旧木料先捡了一堆往里面码放,点燃了窑口,烈焰缓缓升腾起来。
青竹立在一处石基之上,看着码头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不由满意的点点头,正想松一口气,骑上青骢马好好驰骋一番。
谁知身后,郭北辰的声音响起:“大帅,通译来报,红叶丸号上,熙子女王想要见您!”
青竹眉头大皱,心中暗暗不爽,神马人呀,一介俘虏,还想招呼本帅过去打招呼,要不是看你一个弱质女流,本帅这就让亲卫押你过来。
第34章 熙子女王的邀请
青竹听罢,脸色微沉,心中不耐:一介俘虏,还敢摆架子?只是话虽如此,他心底也明白,自己初到东瀛,若有这么一个深谙东瀛事务的贵女能套点情报出来,也算是稳妥。
他站在石基上凝神片刻,终究还是压下脾气,甩袖说道:“行吧,本帅去会会她。”
红叶丸号依旧泊在港外,虽经历了一番大战,船上海盗死伤无数,但被俘这十日以来,甲板却已被俘来的海盗自觉擦拭得干净。
青竹带着亲卫上了红叶丸号,亲卫们环伺四周,检查有无异常。
却见甲板之上异常整洁,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似有若无,颇有暗香浮动之意。
几名亲卫相互间挑了挑眉毛,表情颇为玩味。
青竹看在眼里,故作嫌弃道:“看你们这满脸跑眉毛的倒霉模样,当本帅没见过娘们不成?”
这话一说,亲卫们本就与青竹混的熟稔,此时再也绷不住笑,纷纷笑道:“大帅,有戏。这娘们摆明了设下的美女胭粉局。”
“去去去去去!”青竹笑骂了一句,“你们这帮货不是在耽罗岛都松快过了么?心思还这么腌臜。”
军中本就粗犷,远洋水师更是如此,都是一帮大老爷们天天挤在逼仄的船舱里,只要靠了岸,都得分配下船放松放松。
青竹治军虽严,但是北七州军中军饷颇丰,长期在外作战,补助更是颇为可观,身为主帅,只要水手军士不出乱子,这等事情自然不加干预。
青竹笑骂了几句,吩咐几人警戒,禁止骚扰东瀛侍女,这才推开舱门。
一脚踏进红叶丸号的船长室,映入眼帘的,是熙子女王的身影。
她已卸去先前那副惨白诡异的妆容,今日素面朝天,眉目如远山含黛,清丽端庄。
然其装扮,却透着几分刻意挑衅,上身薄衣宽襟,轻纱素裹,微一俯身便隐约露出一片雪白的山丘。
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露出如同天鹅一般修长而白皙的颈项。
青竹进门时,她正跪坐在门口榻榻米上,微微俯身,施以礼节。
“元帅大人您来了,辛苦了。”熙子女王的声音柔婉,用中原官话说着东瀛的敬语。
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语,还真把青竹弄愣住了,他迟疑的将目光从熙子女王的领口中挪出来,毕竟是男人天性,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青竹愕然了片刻,心中想着:这东瀛娘们搞什么鬼,这是真打算色诱不成。想到这里,青竹猛意守丹田,一口先天气从鼻尖年寿宫,入泥丸沉气海,顿时灵台清明,镇压住一时的心猿意马。
他缓缓开口道:“起来吧,女王殿下相召,不知有何要事。”青竹语调沉稳平静,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深沉老辣。
俯身在地的熙子女王娇躯顿了一顿,似是没想到青竹如此血气方刚的年纪,心境居然如老僧一般古井不波,甚为怪异。
不过她向来自负美貌,心有不甘,熙子女王依言,挺直了背,衣襟微微一展,酥胸半掩半露,晃青竹双目。
青竹此时丹田先天真气运转,心静止水,看着雪白和殷红,真是不起心不动念,视若无睹,随口说道:“有话就直说,若是待遇上有什么不满,直接跟我的亲卫提。若只是要给本帅问安,军中事务繁琐,以后大可不必了!”
熙子被这一段话打击的不轻,她身份高贵,乃是皇族嫡脉,从小自视甚高,此时还是当代天皇的女御(相当于贵妃这个级别),何曾受过如此轻视。
熙子女王又羞又恼,凝视了青竹片刻,确实从他的神情之中找不到破绽,她便正了正衣襟,绷着脸正色说道:“女王是我国的称呼,相当于中原的公主。我熙子乃是皇室嫡传血脉,现在更是天皇之御妻。”
“贵国得穷成什么样?你真是这个身份,公主出身,天皇的贵妃,带着海盗在内海打劫?”青竹面带讥讽的笑道。
熙子闻言一愣,小脸煞白,双目四下闪烁,半晌,幽幽叹道:“我算是逃出来的。我父亲保明亲王乃是嫡长子,醍醐天皇的皇太子,只是刚刚弱冠便死的莫名其妙。我母亲又在压力之下,将我送入宫中,做了女御。”
“打住,贵国皇室那点事情,本帅没啥兴趣。”青竹想着外邦小国的伦理关系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况且他也不太喜欢这种苦命的戏码。
熙子忿然的抬起头怒视青竹道:“我虽然逃出平安京,但也是当今天皇的御妻,被中原舰队俘虏的事情若是传回朝堂,那些世受皇恩大名和武士定会拼死来救。大帅所部虽兵锋犀利,怕也未必能与我东瀛全国为敌。”
青竹心想:示弱不行,开始恐吓了?他满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举全国之力来营救女王殿下?不错不错,那真是省的本帅东征西讨了,正好毕其功于一役。别在这儿跟我扯淡了!一个小小的平将门叛乱,这都三年了,还没平定,真是难以想象贵国军队的战力。”
熙子女王本想以皇室尊贵身份压人,再用“举国来援”的威势恫吓青竹,谁知青竹却张口就揭了东瀛国的老底。
她原本故作愤怒,眉眼间神情还有王室贵女的凛然,此刻却骤然一滞,仿佛被人当胸一拳,连呼吸都短了半拍。她怔怔望着青竹,心中暗骂:中原人竟对东瀛局势了如指掌,这还怎么谈?
一瞬间,女王的神色软了下来,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勉力撑出的威势轰然崩塌。
她惨然一笑,眼中却泛起了水光,声音低低,却带着几分悲切道:“看来,天朝早就想吞并我东瀛,你们处心积虑,趁着我国内乱,派大军跨海远征。这是天要绝我东瀛。”
青竹斜倚在船舱立柱上,双手抱胸,冷冷的瞅着她,嘴角挑着一丝不屑。
他心里暗暗冷笑:好嘛,刚刚还摆出一副睥睨天下的女御架子,如今又换了副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能屈能伸,倒也算是个角色。
第35章 野心与手段
熙子女王本想危言恫吓青竹,谁料青竹故弄玄虚,装作对东瀛的状况了若指掌,顺便还报出平将门自称“新皇”,调侃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王女是不是私自离开平安京,准备投奔关东。
熙子女王听了,心头一震,她本就是不满自己被指配给叔父朱雀天皇作女御,明明是自己的叔父,为何要让自己给他生儿育女。
况且她的父亲,保明亲王当年不过二十岁,死的不明不白,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当今天皇朱雀。
想到这里,熙子女王心念急转,她见识了中原舰队的无俦威力,外加青竹的盖世武艺,若能得此臂助,趁着平安京此时外实内虚,大量兵力投入关东平叛,此时突袭皇宫,未必没有改天换日的机会。
熙子王女低下头,轻轻一笑,却笑得苦涩:“大帅既然洞悉我国内乱,想必也知晓,平安京内外俱是岌岌可危。外有平将门作乱关东,内则是藤原氏把持朝纲,别说我这样的女子之身,即便是天皇也不过是供他们可以擅立的傀儡。若非命途多舛,我堂堂王女怎么会流落到濑户内海与海盗为伍?”
她说着,缓缓俯身,行了一个带着倭国宫廷礼仪的深礼,衣襟滑落,露出一片雪白颈项与锁骨。那姿态楚楚动人,却带着刻意的意味。
青竹倒是不在意眼前再次乍现的春光,他淡淡说道:“好好把衣服穿好,这天也不算暖和,穿这么少,冻出个毛病,我麾下可只有伤药,治不了王女的千金之躯。”
不过听了王女的话,思虑甚密,似乎有另有深意,青竹也收起了轻视之意,他脱了软底靴,首次微微点头行礼,然后隔着案几坐在熙子王女对面。
被青竹点破自己的行径,熙子王女脸上微微一红,随即顺手轻轻整理好身上的袍服,伸手给对面的青竹倒上一杯香茗。
青竹静静看着,眉毛挑起,却并不急着答话,只抬手把桌案上的茶盏转了半圈,心道:都说东瀛女子柔顺,果然一举一动都带着媚气。不过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妮子,还能在东瀛朝堂上翻出什么浪花不成?
他手指轻轻敲打案几桌面,沉吟了片刻,说道:“王女殿下就不用对某家这样一个粗人用如此手段了,打开天窗说亮话,某家只是一介武人,带带兵打打仗倒是不在话下,至于贵国的宫闱秘事、权臣争斗,与我何关?”
熙子王女闻言,抬起眼睛,眸中噙着泪光,声音更加凄婉道:“若只是寻常朝堂内斗,我自会认命。可朱雀天皇,既是我的叔父,又强迫我为女御,这于礼于情皆为大辱。况且我的父亲他才是正牌太子,弱冠之年便早逝,死因成谜,朝中无人敢言,皆知是谁在暗中下手……大帅,若是你身处我境地,能甘心么?”
青竹最烦这些苦情戏,心想:哪家朝堂没有夺嫡的阴私事情,又不独你家特殊。身在天家就要有这样的觉悟,不过你们的风俗也是奇怪,侄女要嫁给亲叔叔,神马乱七八糟的伦理关系。
不过转念一想,中原王朝,石重裔身为堂弟还被石敬瑭收为干儿子,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立场指摘东瀛的风俗。
可能这帮异族就这个尿性吧。
青竹冷哼一声,正色望向熙子,道:“王女殿下可以打住了,在下军务甚是繁忙,若是只有这样的苦情戏码,本帅实在兴趣寥寥。有话不妨直说。”
熙子轻轻点头,听闻青竹肯用“殿下”相称,心头暗喜,语气诚恳道:“大帅麾下,兵精粮足,舰队战力无双,大帅本人又是当世猛将,熙子盼望大帅能够带领天朝的精兵勇将,为熙子讨个公道。”
听着熙子王女的话术,青竹也微微有些愕然,他不免失声笑道:“殿下之意,是要我中原兵马替你征讨平安京?您没开玩笑吧,我一只舰队,远渡重洋,虽说可以纵横四海无有敌手,不过毕竟兵力有限,平安京乃是贵国都城。指望我用这点兵马攻下皇城?某家再怎么自负也不敢想这样的事情。”
“大帅何必自谦。大帅亲率中原水军,乃是天下至锐。若此时能与我所部旧人相呼应,趁朝廷疲敝,必可一举入京。事成之后,大帅可据我东瀛之利,取不尽的铜铁木材、珍珠海产,世世代代供奉天朝,以结永好。”熙子王女语气愈发诚恳。
青竹挠了挠头,心道:这小妮子口气倒是不小,感觉想要空口白牙,空手套白狼啊。
他轻笑道:“好处听来倒是诱人。只是王女殿下,天下哪有白得的便宜?若本帅真替你扶立新皇,如何能确定,将来事成之后,你还怎么遵守今日所言?再说,本帅不代表中原朝廷,我现在可是海盗,你若得势,翻脸不认人,我又奈你何?”
熙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缓缓站起身,走到灯下,背影修长,裙裾曳地。
她转过身来,微抬下颌,语气忽然带上几分傲然道:“怎会是空口白牙的口头承诺?按照血统,我乃保明亲王之女,母族亦是桓氏正脉。无须辅佐他人登基,以我的血统,当自为天皇。”
青竹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心头倒有几分佩服。
这女人看似柔弱,实则野心勃勃,居然想直取大位,登上倭国皇座。
青竹正眯着眼思忖其中利弊。
船舱中灯火摇曳,香烟缭绕。
熙子女王本就梳着高髻,颈项修长白皙。
此时她猛然一抖香肩,那一袭丝滑的吴服,竟如流水般滑落,倾泻在榻前的地毯上。
她诱人肌肤在灯下泛着柔光,线条若隐若现,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击破谈判的隔阂。
青竹本来还端坐如山,未料骤然间遭此阵仗,终于脸色一窘。他猛地皱眉,呼吸急促了几下,随即干脆闭上眼睛,不耐烦的嚷道:“有话好好说!咱们谈的是正经事,不要耍这些旁门左道。赶紧把衣服穿起来!”
熙子女王盯着他,眼中既有羞恼,也带着几分不甘,她咬了咬牙,娇嫩的玉足踩着厚实的地毯,轻盈的跪坐在青竹身侧。
第36章 永久占领
熙子王女盯着他,眼中既有羞恼,也带着几分不甘。
她原以为以自己的姿容,足以动摇这位大帅心志,哪怕不能彻底收服,也能让他在犹疑中失了分寸。
却没想到青竹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连多看一眼的意思都无。
她忿忿的咬了咬唇,缓缓俯身,重新将那件吴服披起,动作却刻意缓慢,不甘心的盯着青竹的侧脸,想看看这个年轻的男子是不是真的道心坚定。
青竹依旧眉头紧锁,眼皮紧闭,一动不动,仿佛铁石一般,他内力深厚,听风辨位,自然是知道王女的一举一动。
沉默片刻,他才冷冷道:“王女殿下若真想与我合作,便以诚意相待。若用美色惑我,本帅吃干抹净,可是会不认账的。”
青竹心想:早闻东瀛国与中原风俗迥异,常有违逆伦常之举,跟契丹也差不多。眼前这个王女虽然娇艳,但她亲叔叔居然纳她为妃,谁知道他们这一系,血脉乱成什么样?
熙子心中微微一颤,抓紧整理好衣襟,重新端坐。她目光复杂,半是羞惭,半是不服,低声道:“大帅果真不同凡俗……”
“别说这些废话,本帅……海盗领着船队过来不过就是为了发财,”青竹之前一直坚称自己是海盗,此时更是谨慎,不再自称本帅。
“求财?”熙子王女倒是轻巧笑了笑,“我东瀛一向贫鄙,哪比得上天朝富庶,求财,值得带着偌大舰队浮海而来?”
说罢,她眉头蹙了蹙,贝齿咬着红唇问道:“你们是为了生野银山……”
熙子王女欲言又止,似乎很看不上青竹的举动。
青竹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熙子王女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到“生野银山”这等要地。
他缓缓眯起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哦?照殿下的意思,这银山都不放在眼里?那我听海盗说得天花乱坠,莫非全是胡诌?”
熙子轻抿红唇,神色间带着一丝讥讽,幽幽道:“大帅远来天海之外,却信这些浪人之言,岂不失了风度?那山确有银,但矿石粗大,岁岁勉强出银九千两。中原若真乱到如此,区区九千两便能养一支舰队?”
她说得云淡风轻,话锋中却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轻蔑。
青竹心头微动,表情却不显怒,反倒哈哈一笑,道:“一年万两虽不算多,可若换作我中原工匠去炼,未必只有这点产出。”
熙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轻声问:“哦?你们的工匠,还能点石成银不成?”
青竹冷冷笑了笑,并不答话,心道:这些核心要义,岂是你一个倭国女子可以得知的?
熙子王女见青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强自镇定,一双美眸四下扫了扫,知道这是中原匠人的秘技,自然打探不出所以然,便换了一套说辞。
王女轻笑道:“大帅既然能率领水师,不远万里到我东瀛,自然是战力无双。只是这生野银山,地处荒僻,即便是我国人匠人要开采,也得费时费力,事倍功半。不若……”
青竹心中暗道:这女子到底是在宫闱中长大,吊人胃口的本事倒是挺足,总是任由她拿捏谈话的节奏,终是不妥,他刻意粗声大气的喝道:“该说就说,该放就放,俺们海盗性子粗,最不耐烦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
东瀛宫廷之中,最讲究尊卑礼仪,熙子王女从小到大也没被人这样呵斥过,果然心中一凛,朝着青竹又施了一礼,说道:“大帅毕竟孤悬海外,别的不说,人力上必然不够趁手,不然也不会以犁庭扫穴之姿,清剿了濑户内海的海盗,还专门分门别类使役。此间毕竟是熙子的国度,若大帅能帮熙子回朝夺权,那熙子必然以量本国之物力,结大帅之欢心。”
听着一国王女说出如此卖国的言论,青竹也是颇感意外,心中暗地里琢磨:虽说石重裔一贯没溜,大晋的皇位也与他无关,不过若真是他便宜大哥石重贵登基称帝,怕是这个货也说不出这等卖国言语。
青竹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如刀锋般,落在那张柔弱而端丽的面庞上。
短暂的沉默之间,船舱内只余桅索随风轻摇的“咯吱”声。
他心中暗想:这女人好生厉害,将卖国辞令说的理直气壮,若非是个女儿身,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一个枭雄式的人物。
一个王女能说出“量本国之物力以结欢心”这等话,想来也是觊觎大位,野心膨胀的怪物。
想到此处,青竹不由挪了挪身体,想要与这个披着美人外皮的怪物远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自出海以来,舰队自然是战力无双,士气正盛,可毕竟孤悬海外,补给全靠随船储粮与缴获之物。
若真在此建立一个属于北七州的永久港口,那么寻得倭国的有力内应,自然是最稳妥最省力的解决方案。
青竹心念几转,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王女殿下的话,我记下了。不过,本人再次强调一遍,我们只是海盗,纵横大洋之上,只为了求财。若是殿下想要借兵助你回朝夺权,别的不说,出兵的军费怕是……”
熙子王女听他口气稍缓,已经用了殿下这样的称呼,心中微松,连忙欠身一礼,语气愈发恭顺:“大帅所言极是。此地古称难波津,早在白凤年间便是王室属港。昔日遣唐使自此启航,往来天朝。后皇室迁都平安京,朝廷重心北移,此地方渐荒废。”
她顿了顿,目光微亮:“若大帅助我夺了平安京的皇位,这块地便是赠予大帅个人的领土。”
青竹听到这里,指尖轻轻敲着桌案,目光微微眯起。
——她这番话,倒也说到了要害,也就是把这块地封给了青竹,以后可以名正言顺的在此地开设港口。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笑一声:“殿下倒是算盘打得精。合着殿下一点真金白银也不出,空口诳我大军替你攻打守备森严的京都,再把这块我军已经占下的土地赠给我。”
熙子王女抬起头,眼波如丝,朱唇轻启:“那不若熙子便从了大帅,可好?”
第37章 替人火中取栗?
熙子王女一边说着一边又朝着青竹缓缓靠了过来。
青竹实在懒得与这等番邦女子在男女之事上纠缠,立时站起身来,整个人如同游鱼一般闪到了舱门口,目光森冷。
他衣袖一拂,那丝带着魅惑的体热气也被挡在身后。
船舱外,夜色如墨,海面却翻涌着磷光,濑户内海的潮汐拍击着舷侧,整个港口显得如此静谧。
青竹命亲卫锁上舱门,风卷起他肩头的披风,他神色冷峻,目不斜视,只是沉声吩咐道:“备小船,回旗舰。”
不多时未央号主舱内,青竹一言不发,披风一甩落在椅背上,重重坐下。
烛台上的蜡烛心噼啪作响,他盯着跳动的火焰,良久,才低声唤道:“传钱弗钩、郭北辰、吉隆、许仲诸将来议。”
大帅深夜传令,几人鱼贯而入。
钱弗钩一向精明,先察言观色,轻声问道:“大帅深夜相召,可是那倭国王女,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要我说大帅直接收了暖床也不为过!”
“就是就是,天高小裴远的。我们几个嘴巴严着呢。”
“况且毕竟是一国王女,还算是个贵妃,不算辱没了大帅的身份。”
青竹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半真半假的怒道:“还有点正事没有,贫道清清白白,不闹什么桃色绯闻。召你们过来有正经事,一个个的!”
在难波湾一带驻锚之后,毕竟满营都是大老爷们,在海上憋了日久,本就火气燥。加上倭国民间贫困,自然有不少本地倭人前来做些买卖,不乏一些皮肉生意。
这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买卖,青竹并未加以约束,只是在营区外建了简易木棚,不让军士工匠带东瀛女子入营。
众人本以为青竹年轻气盛,又兼一军主帅,自然是看不上倭国凡俗女子,他若想直接拿下熙子王女,众人觉得理所应当。
青竹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不耐烦的摆摆手,道:“不是尔等想的那些腌臜事。这点裤裆里的事情,至于大半夜的把你们召集起来商议?我刚刚从那王女的船上回来。她想让我们出兵帮她夺了东瀛的皇位!”
率大军,跨海征东,劫掠敌国银矿,本就匪夷所思了,现在居然还要牵涉到东瀛的皇位争夺之中。
众将一时震惊无语。
半晌,最熟悉东瀛的郭北辰皱眉道:“夺皇位?虽说,倭国也有女主的先例,不过此时此地,我军虽然海上战力无双,但是陆战队毕竟带的人少,能够冲阵的骑兵也就百骑而已。攻陷东瀛平安京,是否有些儿戏?”
主管火器的吉隆看了一眼旗舰上的八牛弩,语气沉稳,道:“随军的通译都说,此时倭国内乱日久,平安京也没有城墙。若用舰上的火药弩攻打倭国皇城,倒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想那倭国皇城,怕是不如闽国王都吧。”
许仲摇了摇头,一脸愁容说道:“我军陆战兵力有限,最多也只能有半数人马可以用于机动,真格动兵攻城,实在吃紧。”
青竹抬眼,望向火光映照下的众将,声音低沉道:“此番不论兵力多寡,单说利害,夺了平安京,王女承诺,直接将难波湾割让给我军。此事利弊几何?”
钱弗钩最善分析利弊,轻声接道:“原本相国的意思就是全力发掘生野银山,开出白银以补充中原的货币不足,若是能长久占领此地,建成永久军事基地,自然是好事。”
众将闻言皆尽点头微微点头,青竹也觉得颇有道理。
钱弗钩接着说道:“现实问题则是,我军本就是跨海而来,水师人手不足,用有限的人手帮人火中取栗,未免有些不值。”
许仲赶忙表示:“老钱说的有道理,况且,我军只跟倭国海盗交过手,至于倭国的精锐武士战力如何,还未可知。”
青竹点了点头,说道:“哎,不是把夜不收派出去了么?这么长时间,都没遇到倭国的部队?”
郭北辰苦笑道:“夜不收来报,都说已经散出去六七十里,都看见大阪城了,根本没遇到像样的军队,遇到的倭国山贼哪里敢挡在骑兵前面。”
青竹听罢,目中寒光微闪,伸手在桌上敲了几下,低声道:“‘毕竟我军孤悬海外,虽说割让银山和港口,颇有诱惑,不过用兵当谨慎为先,带我军探过倭国军队虚实再议。”
钱弗钩趁机贱贱一笑:“主帅,老钱我倒有一策。若那什么王女真心求援,咱也得试试她的诚意。别瞪眼,不是让她钻你被窝。她一个王女总有家臣,总有封国吧,总能动员些人手,或是筹备些钱粮,啥也没有一个光杆王女,凭啥登了大位?”
青竹沉吟片刻,缓缓起身,负手踱至舷窗前。
“就是不知道倭人正规军战力如何,若是有沙陀人或者契丹人一半的战力,我军据港口自守倒是无妨,野地浪战毕竟人少,颇为不智。”青竹缓缓说道。
吉隆倒是不慌不忙,说道:“带来的工匠倒是得力,这几天已经将港口整饬的七七八八,现在已经在路口搭好了石制的城楼,轻便的八牛弩也架设完成。这个海湾现在已尽在我军掌握之中。”
许仲也说道:“此地水草倒也丰美,骑兵队整日在山中牧马,倒是也节省了不少草料。只要每日夜里喂些豆料,便能保持马力。”
青竹想想也是,自己人手有限,有多大的锅,下多少菜,想着打进敌国皇城未免有些好高骛远了,以目前的兵力,守住此处海湾就已经完成了既定的战略,至于倭国割不割让给自己,倒也没那么重要。
“吉隆师兄,你的火药工坊什么时候能开工?”青竹心中最担心的是火力不足,故而有此一问。
吉隆曲着手指算了算,火药工坊乃是北七州最高级别机密,火药配方只保留在太清骑士团火字营内部。他皱眉道:“工坊的设备都已经到位了,只是硫磺这个东西,目前只有存货,听说东瀛火山甚多,已经安排通译四下里购买。”
第38章 各司其职
青竹听了简单的汇报,心中也有了定计,他点了点头。
“吉隆师兄,”青竹声音不急不躁,确实有了一方主帅的气度,“人手、器具与原料,先紧着咱们带来的原料制作,够港口防御的量即可。让石匠那边先给你们搭两间石屋做工坊,火药本身就是一等机密,切勿泄露。”
吉隆立刻正立领命,他是个直肠子的人,本就喜好钻研这些火器机关,朝众人再施一礼,退出了船长室,捣鼓火药武器去了。
“郭北辰,”青竹又命令道,“每日探马不得间断,派出夜不收,探明去往和歌山县金刚峰寺的道路,绘制好舆图,本帅五日后亲自带队去寻那个倒霉和尚。”
郭北辰亦是领命告退。
随后青竹又吩咐许仲负责负责营防警戒,尤其是重点关注雇佣来的倭人营地。
最后舱房里只剩钱弗钩一人,看着老钱欲言又止。青竹挑了挑眉毛,问道:“老钱,看你这个满脸跑眉毛的样子,也没外人了,有啥话你还能憋在肚子里?”
钱弗钩这人一向算盘打得精,闻言就露出笑意,不怀好意的笑道:“大帅,老钱我是生意人,还是那话不妨先答应了熙子王女的请求,与她虚与委蛇。这倭国女子毕竟是贵族出身,有这样一个内应,日后,对咱们控制难波湾甚是有利。再说,真事到临头要咱们攻打平安京,咱们也不必愁——海上一跑,凭这几艘船谁来拦得住?”
青竹闻言,也有些意动,毕竟舰队身在异域,多个带路党也不是啥坏事,不过看着老钱一脸坏笑,年轻的主帅说道:“老钱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为啥‘日后’这俩字,你咬得那么重?似乎,心存不良啊?”
“哎,大帅放心,老钱嘴紧,不会透漏给小裴姑娘。”老钱大言不惭。
“我可去你的吧!”青竹也是被气乐了,抄过桌上酒囊就朝老钱砸了过去。
私下里两人也没个大小之分,老钱身手也不差,一把接过酒囊,拧开塞子,猛灌了一口,眼睛里一亮,一抹嘴说道:“好酒啊,这是吴越的上等花雕。没想到啊,青竹你这个大帅做的,学会吃独食了。这么好的酒,海上漂了这么多天,你也不拿出来给老哥哥尝尝。”
青竹讪讪笑了笑:“本来就不多,临出发的时候,剡王从府上给我带了一桶,我都舍不得喝。老郭和老许在的时候,我都没拿出来,也就是你老钱,你凑合着喝两口得了。”
“那这袋我就收下了,”老钱典型的打蛇随棍上,不含糊,直接把酒囊揣怀里。
两人笑闹一阵,青竹正色说道:“根据海图,向东四十里便是东瀛的一处大港,名曰:界町(大阪的前身)。你带着通译,乘补给船去试探一番,采买些米粮。找到北七州的商船,让他们把目前的情况带给相国。”
钱弗钩也收起笑脸,一脸正经起身,抱拳行礼道:“请大帅示下!”
青竹从书柜中抽出一封锦囊,递给钱弗钩,叮嘱道:“按照时间推算,此时节应该是长乐号商船停靠在界町港。这封锦囊交给船老大刘风,他是刘家港出身的老人。让他贴身携带,回相津港后,六百里加急,送到汴梁。”
钱弗钩双手接过锦囊,应了个喏,转身也退了出去。
话说青竹军令既下,几名领军将领各司其职。
吉隆道长派出两艘快船直奔之前勘察过的一个无人岛,以网箱掠取鸟粪和海藻,并且指定数名信得过的舵手与水手,用此物提取硝石。
硝石有了着落,木器营那边,在沿岸有找到了一片小树林,除了合用的坚固柏木,其他更多是沿海常见的阔叶灌木与枯老的柞木,本以为没啥大用,吉隆看见之后,欣喜若狂。这些木头正是制作木炭的好材料。
在吉隆的指挥之下,匠人们熟练的挖好了窖,填上了料,趁着天黑,直接开火烧窑。
郭北辰自领命之后,不敢懈怠,召集探马在码头搭建的临时大帐里对着沙盘指点分派任务。
“和歌山县地势多山,沿岸道窄、树密,陆行不便。一队,你们五人各领轻装五骑,带三日干粮,从北口上岸,夜行为主,白日避于林间。务必探明从岸边至金刚峰的路径是否通行,有无关卡、驻兵、哨亭。若遇村落,不可惊扰,只打探路况;若遇倭兵,先避不战,以保消息传回。”
“此处为纪川旧道,沿此向东南可抵金刚峰下的高野谷口。那一带常有僧侣与樵夫往来,便于打探。二队十人带足干粮于此地蹲点盘查,若有明确消息,便飞马回报。”
“三队倒是要辛苦些,大帅给的舆图颇为粗疏,你们带着通译,将此舆图上标注的路线一一核实,若有与舆图不符之处,全部详细标注出来。”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三队探马悄然离开营地,在浪声掩护下,借着薄雾消失在林影之间。
将令都执行下去了,青竹自己也没闲着。白日里,巡视营地,寨墙、仓廒、船坞、哨塔,每一样他都亲自过目。
木器营那边烧出的第一窖炭堆得如山,吉隆道长亲自验过成色,可以以研磨的足够细密,足以用来制作火药。
青竹这才有了些笑意,毕竟制作火药,木炭用量甚大,若是需要从北七州运送过来,实在成本太高。吩咐人将炭窖封好,以防海风返湿。
日落后,营中仍灯火不熄。木匠的锯声、铁匠的敲击声、哨兵的号角声交织成一片。
青竹也实在睡不着觉,背上金锋剑,牵着大青马,趁夜出了营寨,沿着海边好好放马奔驰了一大圈,直到青骢背上见了汗,这才尽兴而归。
此时月上刁斗,漫天星光,值夜的士兵眼见大帅回营,这才轻轻拉开一旁的小门,忙不迭的行了军礼,将青竹迎了回来。
青竹笑着问了几句,正要去马厩给青骢洗刷一下,耳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青竹眉尖一挑,守夜的士卒嘬嘴一声呼哨,刁斗上顿时灯光骤亮,四下探照起来。
第39章 胆子是有点大
营门外影绰绰黑影晃动,十几骑飞奔而来,青竹暗忖应该是自家夜不收回营了,原本也不在意,连营门都未下令关上。
谁知突然领头的侦骑朝天空射出一支鸣镝,声音划破苍穹,惊飞了夜鸟,青竹这才警觉了起来。
青竹运功聚拢耳力,听得侦骑身后似乎还有脚步杂沓之声,只是声音颇远。
有那老兵卒顿时伏下身体,耳朵贴地,听了片刻,回报道:“大帅,二里地之外,似乎有队伍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青竹心想:该来的总是要来啊,咱们在东瀛这边盘踞了这么久,倭军早就应该有反应了,现在才来,反应也真是迟钝。
他高声命令道:“放侦骑进来,再关营门,全军集合。”
言罢,青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聚将鼓跟前,抄起鼓槌,运起内劲猛砸了下去,沉闷的鼓声在营地传开来。
此番带的兵,都是打惯了仗的老兵,听着聚将鼓响了起来,刚有老兵油子骂了一句:“哪个兔崽子,走路不长眼啊?撞着聚将鼓了?”
话音未落,听着鼓点急促,这老兵顿时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身而下,准确的踩在自己的鞋上,抄起胸甲就往身上挂,一边挂甲一边喊:“动作快,动作快,紧急集合。你们他娘的还不赶紧穿盔甲?”
要说都是训练有素,久经杀阵的老兵,第一通鼓响还未结束,三百陆战队老兵已经在营门前结阵完毕。
此时夜不收的十余骑裹着尘烟堪堪冲入营门。
守门兵立刻将闸门放下,沉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合拢。
领头的夜不收队长一眼瞅见大帅正在擂鼓聚将,赶忙翻身下马,冲过来行礼:“报,大帅,侦骑第三队,回营路上遇到倭国队伍埋伏,约莫五百兵力,正在朝我大营行进。”
打了这么多仗,青竹比之当初沉稳了许多,摆了摆手,道:“侦骑损失如何?”
“两人轻伤,其他无恙!”
“带着弟兄们下去休息,辛苦了。”青竹朝着侦骑队点点头,此刻许仲已经爬上了四丈多高的刁斗,带着千里镜验看敌情。
看他朝下面打的手势,都是军中标准手语,钱弗钩站在青竹身旁,解读道:“东北方向,五百人,步卒,旗号不明。”
看着满营精锐,郭北辰倒是轻松的笑了笑:“倭国队伍五花八门,旗号我都认不全,更何况老许了。”
青竹听他说的轻松,倒也放松下来,笑道:“本帅打过叛军,契丹兵,闽军,会过南唐兵马,就是不知道这倭兵战力如何?”
郭北辰听自家大帅交手的都是天下有名的队伍,不由也是心中暗暗敬佩,实话实说答道:“要说这倭国兵的战力,哎,大帅,之前那些海盗,就不用属下多说了吧?”
青竹想着倭国男子的普遍身高,基本都不到五尺,点了点头,笑着又调侃了一句:“老钱,咱们是不是过分紧张了,有个一百人警戒也就差不多了。”
钱弗钩闻言也是笑了,摇摇头,赶忙拦住主帅的话头,道:“咱家兵马都聚齐了,哪有让人回去继续睡的,闲着也是闲着,都看看倭人怎么打仗的,长长见识也好。”
青竹的护卫已经把全套盔甲给大帅搬了出来,青竹也没含糊,直接套上身,又朝着刁斗上喊了一嗓子:“老许,敌人离营门还有多远?”
许仲听见下面大帅喊他,赶紧打出手势,还有一里路。
时间有些仓促,在营门口整装待发的骑兵也就五十骑上下。
青竹戴上自己的头盔,飞身上马,抄起亮银枪喝道:“打开营门,骑兵队都有,随本帅迎敌!”
五十余骑兵大声应诺,麻利的上了马背。
主帅有令,军中莫敢不从。
木质营门迅速被拉开,青竹左手勒缰,右手高举亮银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朝前方一指:“跟我冲!”
五十匹战马如潮水般喷涌而出。地面震颤,蹄声连成一线,仿佛要将大地踏碎。
而在前方的土路上,五百余名倭国足轻蛇形阵,火把如林,光影在潮湿的夜雾中摇曳。
那些倭兵皆身着深褐短甲,腰悬倭刀,肩披小护甲,背后插着旗帜,屏气凝神朝着海边的营房进发。
待青竹的骑兵全部冲了出去,许仲这才着急忙慌的从刁斗上爬了下来,一脸紧张的问道:“老钱,你怎么不看着一点大帅,他又自行冲阵去了?”
老钱一脸愕然说道:“他是主帅,他要冲阵,谁能拦得住他?怎么,对面倭军军容鼎盛?”
“那倒没有,队伍倒还算齐整,就是,唉,倭人的身高,你懂的,看着就跟地瓜似的。”许仲叹了口气。
“那还紧张个啥,虽说只有五十骑冲阵,咱们带来的都是高头大马,马匹都有六尺高。我看大帅也没托大,全套镔铁甲都穿上了,没事。”吉隆刚刚检查了寨墙上的八牛弩,也看到对面的倭军是个什么情况,轻松说道。
几人一边言语,一边带着各自的队伍出了营门,在外列阵,眼瞅着主帅青竹五十余骑冲进了倭人的行军队伍之中。
身披重甲的骑兵们根本也没减速,如同一道铁流,直直撞进来不及反应的倭人队伍之中。
铁蹄搅起的尘土混着血色火光,映得夜空通红。
倭军虽号称训练有素,但未曾料到对方敢以区区五十骑,如此不讲武德的冲了过来。
前军还没有任何反应,长矛还没端平,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中军慌忙重组结阵,阵型还没摆好,却又被青竹一马当先,撕开一道缺口。
战马嘶吼,铁甲交击,火光、尘土、血腥气,将倭军阵型搅得一团混乱。
一盏茶的功夫,五十骑的队伍如同一道开天斧,硬生生在五百倭军的阵列中劈出了一道血路。
透阵之后青竹拨转马头,努力在夜色中寻找地方主将,看了半天,愣是在一群矮子中找不到出挑的个头。
后续骑兵跟着冲了过来,有一人在马上呼喝道:“报大帅,敌将首级在此!”
第40章 不留活口
青竹拨转马头,马镫一挽,银枪在空中一抖,寒光流转。
身后五十骑杀气未消,马蹄踏血而行,满地尽是断矛残旗。
夜色之中,火把东倒西歪,照得那一片血泥泛着油光。
倭军原本尚算整齐的阵型,如今已被硬生生辗开了一道口子,尸体横七竖八,俱是残肢断臂。
青竹立在马上,啐了口唾沫,刚刚谁人的血沫溅到嘴里了,他又抖了抖银枪,尺余长的枪刃上,血水顺势滑落。
青竹环顾四下,皱眉沉声问自己的亲兵道:“那狗日的主将在哪?!”
夜风呼啸,火把摇曳。只见前方尸阵中密密麻麻的短小身影,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头目。
倭人本就身矮,盔甲皆黑漆罩身,夜里更显得一模一样。
亲卫们还没来的及回答,一骑策马奔来,披着血气,扬声喝道:“报大帅——敌将首级在此!”
那人一边高举着枪头,一边喘着粗气。枪头上挑着个头颅,头发散乱,盔缨被血染成黑色,一双死鱼眼中还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青竹一见,登时眉头一拧,长枪往地上一跺,脱口骂道:“谁特娘这么不长眼,把敌将给讨死了?!老子还没问话呢!”声音里带着几分真恼,也夹着几分哭笑不得。
那骑兵愣了一下,缩着脖子答道:“那厮在阵中指挥呼喝,被大帅枪尖扫过,一条胳膊飞上了天,属下以为……以为当为大帅补刀,就平举马刀……”
“以为?!”青竹怒得咬牙,挥枪一指那人,“下回再‘以为’,我先拿你开刀!这货也是,长得这么矮,当时本帅也没在意。罢了罢了,讨死就讨死了吧。带着人头回营,到时候招钱弗钩领头功!”
这名骑兵原本苦着脸,一听青竹如此说,转忧为喜,抱拳施礼道:“谢大帅厚赏!”
青竹哼了一声,勒马抬头望向前方残阵。
五百倭兵原本气势汹汹,一趟重骑冲击下来,百十人已被碾成肉泥,剩下的又见主将被杀,军心崩碎,士气全无。
有人扔了长矛转身逃跑,也有胆大的倭人武士挥着倭刀乱砍,砍在重骑的甲胄之上,只能划出一溜火星子。
重骑也不言语,反握住长枪往下蒙扎,从脖颈处扎穿了他胸膛,轻轻提了起来。可笑那武士两条短腿凌空蹬了两下,喷出一口血沫,便咽了气。
重骑被溅了一身血,厌恶的抖了抖枪,尸体滑落,软倒在地,扑在一根火把上,不一会烤肉的味道飘了出来。
青竹亦是一脸嫌弃的瞅了瞅自己麾下的重骑,貌似还是太清骑士团的师兄弟,他捏了捏鼻子,也没好说什么。
倒是那个道号吉诚的骑士看见大帅这副表情,不好意思的朝青竹行了礼,晃动大枪,撵着敌军追了下去。
变成一边倒的屠杀也就没啥意思了,此刻正好钱弗钩和郭北辰带着步卒赶了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知道活都给青竹忙完了。
钱弗钩贼兮兮笑着,凑上来问道:“这也太麻利了,也不给步兵兄弟留口汤喝?”
“这我哪知道倭军这么不耐打,”青竹也是无奈的紧,心想这样的军队还不如草原上的奚人部落有战斗力。
青竹招了招手,唤来亲兵,下令道:“你去传令。让弟兄们收拢阵形,不许追远。”
郭北辰带兵一向稳重,他查验了战场,过来禀报:“大帅,弟兄们大约清点了一下,毙敌百五十人左右,还有好些伤兵,您看?”
“看什么看?”青竹一瞪眼,“哪有伤兵?”
毕竟孤悬海外,青竹自然知道轻重,补给本就不易,带来的伤药虽多,哪有多余的给敌军治疗。一句话下去,郭北辰和钱弗钩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明白什么意思。
郭北辰抱拳领命,老钱还伏在他耳边交代了一句:“捂着嘴!”
果然不过一刻钟,场间不时响起几声闷哼,便再无倭人凄凉的哭嚎声了。
时值深夜,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过战场。
火把被夜露浸染,橘红色的光晕,映得那一地血痕若隐若现。
钱弗钩咬着一根干草,提着盏风灯,领着几名老兵大略巡视了一下战场。
“东瀛倭兵的盔甲不行啊。”一个老兵伸脚踢了踢倭人的尸体,喃喃道,“都是竹子做的,难怪这些小身板都给马蹄踏碎了。”
钱弗钩没答,抽了抽鼻子,到处是铁锈味,打惯了仗的老兵都是知道,全是血水的味道。
转了一圈,钱弗钩点点头,大概有个数:“二百五十三,大差不差,回头就往军报上写吧,黑灯瞎火的哪有这个眼力一具一具分辨。这帮重骑出手也没个轻重的,那边一排都没了囫囵个。”
他环顾一圈,见自家重骑都在原地,几名士兵正拆卸盔甲,轻伤的扎着布条,连个重伤的都没有,可见这帮倭人实在也没啥战力。
钱弗钩心下稍安,冲副尉挥手道:“别磨蹭了,把火堆架起来。尸首多着呢,别让风一吹又往营地飘血腥味去。让那帮重骑简单对付对付,赶紧回营,营地里军医都等着呢,回去好好用烈酒洗洗创口再包扎。”
众人得令,便拾来折断的旗杆、残木、破盾,堆成一处。一捆火绳点燃,火光“呼”的一声腾起。
倭人残尸被推入火中,焦烟冲天,熏得人眼睛发酸。
钱弗钩站在一旁,打着呵欠,半晌才低声道:“也不知道哪来的队伍,只怕从今往后,少不得跟这些倭军开战。”
郭北辰并肩站在他身边,接话道:“那怕啥,就这个战力,来再多也就是送人头。他们那战旗,你没烧吧。回头让大帅拿着去问问那个倭国什么王女。”
“也是啊,那旗子呢?明儿让大帅拿去问问。唉,你说大帅对那倭国娘们儿,就真的不动心?”
“我瞅过一眼,模样还行啊,虽说比不上小裴姑娘,这荒郊野外的,大帅就别那么挑食了。”郭北辰惯跑海路,回北七州汇总账,见过几次司裴赫。
“谁说不是啊,大帅估计就是面子上抹不开!”钱弗钩接茬道。
“你们俩还有点正事没有?”青竹没好气的声音在他俩背后响起。
第41章 澄言的高光时刻
收拾战场的事一直忙到天色泛白。
好在海边风大,血腥味和焦糊味一阵风后也都消散了。
等到最后一堆尸体被火光吞没,已然可以欣赏海上日出。
忙完了战场的事情,青竹打着哈欠,拖着早就困倦不堪的老钱,回了各自营房,倒头便睡。
次日午时,炽烈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营地的屋檐上。
青竹揉着睡眼,悠悠转醒,毕竟清晨才睡下去,此时尚未睡饱,只是腹中饥饿,起床先吃点东西。
他披衣起身,洗漱片刻,便在营帐内简单用了饭。
桌上是平平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干咸鱼,一碟萝卜,滋味清淡,身在东瀛也就不讲究那么多了。
饭还没吃完,钱弗钩便掀帘而入,拿着缴获的战旗,随意地递了上去。
“启禀大帅,昨夜那伙倭兵的旗号,我已拿去问过那位熙子王女。她一眼认得,说是难波湾一带豪族——住吉氏的家纹。”
“猪集市?卖猪的集市还有旗帜?”青竹放下筷子,嘴里含混不清的问道。
“什么呀?”钱弗钩知道青竹在开玩笑,笑着解释说,“这家原是世代水军出身,靠捕鱼与护航起家,如今据守在难波湾东岸。听那倭女说,此族在京都朝堂与地方诸侯之间左右逢源,近年自恃兵船精良,颇有割据之意。”
青竹微微点头,思索片刻道:“也就是说,昨晚跟我们交手的并非倭国朝廷正军,而是地方豪族,估计就是想过来抢一把?”
“差不多这意思。”钱弗钩眯起眼,“这帮人吃惯了海上的饭,怕是见着咱的船队就起了贪心。”
青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粗制的倭岛海图上,用木炭勾勒出湾港与山川的轮廓。他指了指大阪湾东缘,道:“难波湾在此,往东便是金刚山、纪伊路……也就是说,他们是本地土豪,控制着登岸要道。”
“是,王女还说,这些人原受摄津国守节制,如今朝廷无力,便自立门户。”钱弗钩眨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她还说,若大帅肯帮她肃清叛族,难波港一带的补给与码头都可交由我军使用。”
青竹听完,不语。
帐中一时寂静,只剩外头的潮声拍岸。
半晌,青竹才缓缓道:“她倒是打得好算盘。之前想要借我军之力夺权,见我们不答应,退而求其次,又想借我军之力削藩。”
钱弗钩吧嗒吧嗒嘴说道:“从昨晚战斗情况来看,貌似这个住吉氏战力也是拉胯。五百人的军阵,给五十骑就冲散了,损兵不说,主将都没挡上一合。”
青竹撂下炭笔,手摸着下巴盘算道:“毕竟不是正规军,算是个成气候的坞壁团吧。倭国到底国力如何,还是不知深浅啊。现在情况不明,替人火中取栗,实属不智。”
学着青竹的模样,钱弗钩也摸着下巴,只不过他早已蓄须,下巴上满是扎手的钢髯。
青竹转身,望着那面住吉氏的战旗。
旗上描着金色三重浪纹,火焰灼过的边缘焦痕明显。
“不过昨晚一战倒也不是没有收获,都说倭国缺铁,昨晚那些倭兵,一副铁甲都没有,穿的都是竹甲。”青竹回忆道。
“是啊,那破玩意跟纸糊的差不多,根本挡不住我们的兵刃。”
“带着重甲就算是多余,”青竹嘿嘿一笑,“我部骑兵人人一身镔铁重甲,岂不是可以在倭国横行无忌?”
“若是有万人以上规模军队合围,还是有点风险的。”老钱知道青竹天生胆大,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青竹不以为意,嘴角一扬,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道:“倭国本就多山,哪有那么大的平原让他们上万人马展开?真要想合围,两条腿的也跑不过四条腿的。”
他抬手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指在大阪湾以南那片褶皱的山地线上:“我们一人双马,可以带十日干粮,有山涧,有水源,一日可行三百里。主打一个来去如风。”
钱弗钩苦笑:“大帅啊,您这是仗着骑兵快。可山多路窄,咱的战马可不好走啊。”
“所以要快。”青竹转身,负手而立,望着帐内自己的镔铁甲,他的语气冷静,却透着股藏不住的锐气,“铁甲就不用带了,那玩意太沉,带着皮甲就足够了。”
说罢,他俯身在案上铺开一张更为精细的倭岛舆图,那是吉隆派人连夜绘制、拼凑出来的海岸线草图。青竹的指尖一路往东移,最终停在一个被山环抱的名字上——高野。
“这里。”他指着那字,“金刚峰寺,高野山。那倒霉和尚澄言,据说就困在那儿。”
钱弗钩神情一滞,略微低声问道:“你不跟倭国朝廷知会一声?听熙子王女说,确实有一个中原来的高僧,在京都朝廷宣讲了佛法。随后就奏请去了高野山金刚峰寺继续苦修。”
话说两年前,澄言和尚初入京都,便如清风入世一般神采飞扬。
彼时的京都正值樱花漫天的盛景,而这位自称来自大唐旧地的僧人,却以一袭素衣、一盏钵盂、一道沉静的目光,引得全城注目。
他相貌清俊,眉目似画,肤色白若瓷釉,举止之间,既有浊世公子的儒雅,又有大德高僧的从容。
初至东寺讲经那日,佛堂中檀香袅袅,千人齐集,澄言盘膝而坐,开口一诵,音如铜磬,震彻殿梁。
讲《大日经》,述密宗胎藏界义,以“心即佛、身即曼荼罗”之说,令无数僧侣如梦初醒。
自此京都僧界皆知有一“西方和尚”,精通唐密,兼通梵呗与修法。
三日之后,澄言和尚之名,传遍皇城。
天皇欲召见,法皇亦派人赍香花玉帛至其所居的行院。
御家人、近卫、公卿诸族子弟皆趋前问法。
有人欲以千金供养,有人欲奉以禅院,有贵女更愿削发为弟子。
然澄言神情恬淡,不染尘色。
凡来者皆以一礼答之,不受供养,不留香火,只言自己尚未证得“法身圆满”,须补全密藏根本,方敢谈传。
第42章 那贼秃我认识!
他在京都停留不过两月,便谢绝诸方,辞别皇宫。
传言说他于离京前夜,于清泷川畔立禅一宿,灯影映水,京都王孙贵胄遥见其身周似有淡金色光,如莲光缠身。
翌日黎明,他只携锡杖一根,踏上通往纪伊之路。
自此,京都人称其为“神光毗卢”,不少公卿之家暗使仆役,忍者追随其后。
无奈澄言和尚轻功高绝,翻山越岭,如履平川,倭国之人不得其法,最终跟丢了。
故而澄言和尚自入高野山之后便杳然无音讯。
金刚峰寺上下虽有民众言曾在林间听闻有人诵咒,声若洪钟,透响九霄,却无人敢近。
也有人夜闻松涛之中似有诵经声,声如鹤唳,出外找寻,却终不见其影。
在各种神秘八卦的加持之下,山中便流传起一说——澄言大师已功德圆满,化身为护法明王,与山阿同体。
这些消息刚从几队夜不收侦骑手里传回来时,青竹拿着线报笑得几乎要合不拢嘴。
澄言这卖相在东瀛受追捧倒是不稀奇,听说这边人物孱弱,最喜欢什么病态美少年,澄言本就是长相阴柔俊美,外加佛法精通。按理说受倭国女子追捧并不稀奇。
但“身即曼荼罗”“胎藏界”这类说法,就算是青竹也依稀记得好像是禅宗里面的说法。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澄言着浓眉大眼的你也拾人牙慧?这不是当年禅宗六祖慧能和师兄神秀和尚的偈子么?
你一个密宗的和尚,用禅宗的诗在这边蒙事。
不过既然探马报回来,澄言确在高野山金刚峰一带,粗略算算路程也不过一百八十里,青竹挑着眉毛盘算着,若是轻骑突进,两日便可来回,加上中间寻人的时间五六日也差不多了。
不过料敌从宽,青竹当即下令,让钱弗钩准备好半个月的口粮,他准备亲率五十轻骑,前往高野山寻这个和尚。
青竹又细细的观摩了一阵舆图,沿着必经的道路描了一道更详细的行军路线线,从营寨出发,沿海岸绕至和歌川口,直抵高野山下的平地入口。
沿线地形、渡口、河流与可能的村落都用朱笔标注,重要点位圈成红点,尽量避开倭国领主们的城堡,降低不必要的冲突。
此外,为了以防万一,又下令给郭北辰,带着一百步卒,在离营五十里的官道附近建设前哨基地,作为接应。
命令下达以后,钱弗钩和郭北辰便忙活了起来。
青竹调了五十轻骑跟随自己出发,考虑到毕竟身在外邦,安全起见,一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用来驮运甲胄干粮。老钱还觉得不保险,又调了十五匹骡马,载运粮草。此外骑兵以轻装为要,均配皮甲、骑弓、短刀与小盾。
吉隆师兄更是觉得不放心,又给每个骑士一人配备了十只轻量化的火药箭,看着这个火力配置,青竹都挠头,他抱怨道:“师兄,我这是去找人,又不是准备把金刚峰炸平了,你给我配备这么多火药作甚?”
吉隆没理他,依旧执拗的把特制的箭囊给安排上了。
前哨基地更是直接开始动手搭建,木器营将木板上的榫卯做好,直接装上马车,运至指定地点,卸下来就可以直接组装,按照郭北辰的说法,带上帐篷,不要三日前哨基地便能搭建完毕,静候青竹归来。
各项准备工作完毕,次日清晨,青竹便带着五十轻骑,离开营地,策马向东沿着海边的官道疾驰而去。
轻裘肥马,加上太清骑士团各个马术高超,一路推进倒也通畅。
虽说不是正经的奔袭作战,但青竹依然保持了三十里地便要休整的战术动作,所有骑士下马,清理马匹口鼻,以防烟尘入了马肺。
沿途的倭国民众见到高头大马的骑兵,离着远了便手搭凉棚张望,离得近便跪伏道旁,都以为是哪家大名路过,不敢直视。
倭国老百姓如此做派,倒也少了青竹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轻骑席卷如风,直到晌午过后,才被一条叫做新淀川的大河拦住了去路。
新淀川在九世纪末由旧大河改道形成,至青竹此时所见,已是汹涌开阔、波势浩荡的一条水脉。
此河自北山诸川汇流而下,穿过平原,入于海口,宽阔处可达数百丈,河面光洁似镜,又暗藏急湍。
彼时正值早春涨水季节,山中积雪消融过后,河水翻腾,夹杂泥沙,颜色微黄,夹着一种淡淡的腥气与湿土气息。
两岸芦苇密生,风起时簌簌作响,浅滩处泊着几只简陋的渔舟,渔民远远地缩着脖子望向骑兵队,自然不敢靠近。
青竹拿着舆图,认了认此时身在新淀川西岸,好在舆图上有标明,从此处北上十里,有浮桥可过。
他在嘴里打了个呼哨,训练有素的优质战马都竖起了耳朵,年轻的主帅朝着身后喊了一嗓子,整个骑兵队拨转马头向北,去寻那栈桥去也。
如此马不停蹄,到了当天入夜时分,青竹带着轻骑队伍已经来到了高野山中,经过通译问了山中樵夫,问明了金刚峰的所在。
青竹见那樵夫满面风霜,手中柴刀卷刃,衣衫虽破却洗得干净,看着像是老实可靠的模样,便要让他做骑兵队的向导。
东瀛通译传达了大帅指令之后,那樵夫连连摆手,声称自己,老母有病,两个娃儿饿着肚子,还得靠柴火下山去换米粮过活。若不赶回去,家里怕连晚饭都要断炊。
说着,那樵子跪地叩首,惶恐得不敢直视青竹。
不就是缺钱少粮么?青竹看了看身后的骡马队,笑着赏了倭人樵夫一袋粳米,又拿出一锭五两重的银锞子,只要那樵夫把自己一行队伍带上金刚峰寺。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个无惊无险的任务,看见银锞子和大米,倭人樵夫细长的眼睛都瞪圆了,一把扔下背上的柴火,抓起银子和布袋。
只是那樵夫又对通译说道:“上金刚峰不难,只是两年前,据说金刚峰寺来了一位神光毗卢,如今寺庙似乎在闭关。恐怕入不得寺内。”
青竹一听,哑然失笑:“你说的那秃驴,我认识!”
第43章 山中悟道清气扬
幸亏那通译机警,急忙收住了嘴,硬生生将那句“秃驴我认识”,轻描淡说成:“无妨,我自有门路。”
那樵夫听得心安了些,连连点头,揣好了银两,卸了柴火,将米袋放入背篓中,带着青竹寻着山路上行。
高野山入夜后寒气逼人,山谷间雾气似从地底渗出,越往上行越重。
山路窄而陡,马蹄踩在碎石上“喀喀”作响,偶有几处苔滑,战马打个趔趄,骑士立刻勒缰稳住。
青竹骑在最前,披着披风,眼见山路难行,便翻身下了马。
那樵夫一边走,一边指着前路,低声道:“此山四顾皆林,鸟兽多,近来常有狼群出没。若听到怪声,切莫惊扰,便贴着山壁走。”
青竹点了点头,回望后方的队列,只见五十轻骑纷纷下马,成两列纵队,行得极稳,几乎没有半点杂声。偶尔有战马喷鼻,惊起林中宿鸟。
那樵夫说,金刚峰颇高,此地正是半山腰,称为“金刚腹”地势相对平坦些,入夜山路难行,可以在此扎营。
青竹也觉得奔袭了一天,自己内力深厚不觉得乏累,但手下儿郎哪能不觉疲乏,果断下令,便在这金刚的肚腹上休息一夜,反正也不远了。
金刚腹这一片平地虽不大,却也足够五十骑兵容身。众人忙着卸鞍拴马,取出毛毡毯和睡袋,搭上篝火凑出一座简易营地。
有人用随身的短铲挖出浅坑,埋锅造饭,有那身手轻便的已经从山溪取来泉水。
青竹也不矫情找了一处树桩坐了下来,唤来樵夫仔细询问了明日上山的路途。
樵夫跪伏在地,趴在摊开的舆图上,用炭条顺着山脊描线,一边小声解释哪处有断崖,哪段路常有落石,金刚峰寺的正门在什么位置一一标注好。
青竹看着颇为赞许,点了点头,正想着干粮煮好了请樵夫一起吃饭。
却看这樵夫腆着脸,呲着板牙,在一边搓手不语。
青竹心下了然,嘴角撇了撇,从怀里摸出一片五钱重的银叶子,顺手抛了过去。
樵夫接在手中,双手捧住,两眼亮晶晶的看着青竹,一脸不可置信。
“辛苦了半夜,这算是打赏。”青竹摆了摆手
樵夫双手捧着银叶子,连忙伏地叩首,嘴里连声道谢。
看着樵夫举着火把颤颤巍巍的下了山,青竹这才接过亲卫递来的木碗,喝了一口干粮熬成的米粥。
别说在这荒郊野地,吹着清冷的山风,烤着火,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还真是别有风味。
是夜,青竹安排好值夜的人手,便又回到自己钟意的木桩之上,盘膝而坐,五心向天,运气打坐,恢复体力。
一日奔行小二百里路,众骑士自然疲乏,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营地内已经是鼾声四起。
都是风餐露宿惯了的老兵,一觉睡得颇为踏实,直到第二天阳光穿透层层密林,老兵们这才伸着懒腰从睡袋里起身。
青竹打坐了一夜,虽身穿单衣,但内力雄浑,气机在体内奔腾不休,山中的薄雾刚刚弥漫过来便被蒸发干净,整个人周身形成一道人形屏障。
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来,青竹的周身似是也隐隐金光浮现,宛若神只。
众骑士皆啧啧称奇,青竹自感觉功行圆满,一身真气收回气海丹田,微微张口,准备吐出全身浊气。
岂料这一夜的修行,真气充盈流转全身,一直压着浊气,滞于胸臆之间。青竹刚一张口,本欲缓缓吐出宿气,不想那股淤积的气流竟如同野兽脱困一般,轰然迸发。
青竹喉间陡生一声长啸,那啸声由低转高,似风起松林,又如山雷乍作,顷刻间震荡整个金刚峰的山谷。
乍闻如此啸声,众骑士倒还不以为意,只觉得大帅内气深厚,功力又有进步。怎奈此啸声半盏茶的时间还未断绝,有愈拔愈高之势,周遭树丛之间似有祟祟响动,众人纷纷拔刀起身,以备不测。
只见青竹盘膝未动,披风鼓荡,发丝飞扬。那啸声久久不绝,直冲云霄,竟在林间回荡成回音,似十面鼓雷,山鸣谷应。
直至良久,啸声方止。
青竹缓缓睁开眼,双眸如电,精芒有若实质。
只见他胸膛微微起伏,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畅快之意。
再看青竹整个人仿佛披着一层淡金的光泽,乃是罡气外溢,与体内真元相激而生的自然之象。
众骑士见此场景,皆尽叹服,想来体放金光一事,果然所言非虚。
青竹吐气收声,感觉神清气爽,他双脚一跺地,长身而起,觉得四肢百骸无不轻便,真气流转处有若云水,举手投足间皆轻若无物,似乎隐隐又摸到一层门槛。
众人匆匆用过了早饭,青竹留下四十人看守营地,想着金刚峰上也没啥危险,便只带了十名亲卫,轻装简行,徒步上了山去。
青竹一路行来,山林寂静,林叶微曳,见这山景甚美,倒使他童心大起,轻功运起,提纵踏落都似蜻蜓点水,足尖才触青石,整个人便已越过丈外。
披风随风鼓荡,犹如一抹青烟在林间穿梭。
十名亲卫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平日惯随青竹征战,却少见主帅这般轻盈如鹤的身法。
有人咬牙提气,催动身上功力紧追,有人屏息凝神,以蛮力追逐。
虽不能似青竹那般凌空掠影,倒也各显本事,在山道上疾驰,未曾落下太远,只是可怜了倭语通译,此人不会武艺,看着青竹带队飞驰而去,真有欲哭无泪之感。
忽而前方地势一敞,山风迎面扑来。
雾气渐消,林木稀疏处,远远可见一处朱红之物隐现。
青竹脚步一顿,衣袂未歇,长发微扬,凝目望去,只见那是一座古老的鸟居,朱漆已褪,木柱间缠绕着注连绳,白纸符在风中猎猎作响。
鸟居之下,站着七位身着黑色僧袍的和尚,各个头戴斗笠,手持念珠,低头默诵佛经。
青竹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他抬起右手,打出一个标准的行军手势。
十名亲卫立刻如影随形,动作整齐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套动作,原是北七州铁骑中最常用的应敌散阵。
鸟居下,那七位黑袍僧人依旧低首念诵,佛号声如潺潺溪流,不急不缓,听不出半分敌意。
第44章 密宗金刚境
清凉山风从豁口灌入,宽袍大袖的僧衣微微浮动,斗笠之下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见手中念珠一颗颗滑过,木珠相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竟与诵经声节拍相合,扰人心神。
青竹晃晃头,猛提一口丹田气,稳住心神,回头望了望。
可怜那随队的通译,并无武艺傍身,哪能想到青竹一行人,身手如此高明。通译甩开小短腿,玩了命的在后面追赶,约莫一刻钟以后才手足并用,呼哧带喘,赶到了鸟居之下。
刚跑到青竹近前,通译脚下一滑,一个狗趴,跪伏在地,好容易才手脚并用地撑住,狼狈至极。
青竹正在凝固心神与诵经之声相抗,看都没看通译一眼,吩咐道:“跟这帮黑秃驴说,我们并无敌意,来找澄言和尚。”
通译将大帅的话原原本本用倭语喊了出来,只是他也是佛教信徒,看见对面高僧闭目诵经,气氛诡异,喊话之间自然战战兢兢,气势全无。
青竹暗自皱眉,暗骂了一声废物,还没等他继续说话,对面七位黑衣僧诵经的声音陡然拔高。
青竹胸口一窒,耳畔的经声似有千重鼓浪叠起,轰然震荡,连空气都在震颤。
那七位黑衣僧人面色依旧无言无容,脚下微微踏动,似在击节,衣袍鼓荡,随着每一声低沉的梵唱,地面灰尘也震荡出层层波纹。
——麻蛋,密宗金刚界。
青竹心头骤然一凛,那声波之中隐含劲力,没想到还没进山门,这帮贼秃驴就拿这个迎客。
经声非但穿入耳鼓,更似直钻识海,倘若心神稍有动摇,便会为其所控。
他急吸一口气,舌抵上腭,丹田内真气运转成环,护住心脉。脚下微一错步,手握金锋剑柄,剑未出鞘,剑意却已弥散开来。
青竹的剑意与经声相触,隐约听得“嗡”的一声低鸣,竟似将周身扰动的音浪略微压下一线。
收到气机牵引,对面为首的黑衣僧猛地抬起头来,声如金钟,梵音暴涨。
第二、第三人相继接续,七声连环,层层递叠,震得山林簌簌作响,树叶纷纷坠落。
青竹只觉天地间尽成一片声涛,音浪撞入耳中,如攻城冲锤,直扞泥丸宫,令人气血翻涌。他咬牙稳住意念,压住胸口起伏,只是两粒冷汗,从鬓角滑落。
余光一瞥,只见那通译早已委顿在地,双目紧闭,显然被梵音所摄,昏迷了过去。
数名亲卫也功力不足,支撑不住,一边运功相抗,一边捂耳缓缓后撤。
“大爷的!”青竹暗骂了一句,双臂一振,体内真气鼓荡,真气灌入金锋剑剑鞘,缓缓抽出。
一声清越剑吟,如惊雷裂空,似龙吟虎啸,骤然贯穿山林。
那剑音中蕴含着青竹浑厚的先天真气,直上九霄,霎那间破开梵音金刚界。
空气中的压迫感陡然一松,恍若天光重返,众人耳中嗡鸣渐止。
七名黑衣僧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那股连绵的音浪断裂之后,山谷间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残余的梵音余韵仍在悬崖峭壁间回荡。
青竹长身而立,手中金锋剑剑身泛着一层隐隐的冷辉,剑意大盛。
他用右脚一勾倒地的通译,那通译的身体被一道柔劲托起,挑出三丈开外。
几名亲卫借着那片刻喘息,纷纷跳出圈外,一脸忧心的看着场中的青竹。
原本脸色煞白的他们,此刻体内气血回流,脸色略见好转。
青竹单手执剑,剑尖微斜,胸膛起伏间真气暗涌,衣袂无风自鼓。
真气提升至极致,周遭几片落叶,环绕他脚边自行旋转起来。
对面七名黑衣僧僧袍鼓荡,为首那人缓缓抬头,斗笠下的阴影之中露出半张蜡白的面孔。
唇角微动,似要再度开声。
亲卫们知道,这样层次的对决,已经不是自己能掺和的,老老实实又往后退了几丈。
青竹转过身来,冷眼盯着对面的僧团,果然,为首那名黑衣僧人双手合十,脖颈微仰,唇间轻启:“唵——”
初时声音极细微,几不可闻。然不过数息之间,那声“唵”字便骤然放大,宛如铜钟震鸣,山石皆应,似牛吼龙吟,声震林木!
轰隆一声,如雷霆击空,震得林叶尽颤。
紧接着,第二名僧人声音接续而上,口诵一声“嘛——”,声波与前一音叠合,如两股洪流汇成激浪。第三人接着吐出“咪——”,三音相扣,如铁锤击钟,回荡于山谷之间,激荡得众人耳膜几乎炸裂。
接下来的四人一一应和,六字真言层层叠叠,或高或低,似在空中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
青竹心中暗惊,心想这难道就是唐密金刚界的不二法门?
到了最后,那第七名僧人忽地深吸一口气,胸腹鼓起,似鼓雷将作。
他蓦然张口,暴喝一声——
“唵!!!”
声若晴天霹雳,仿佛撕开了天地之间的寂静。整座山岭为之一震,林叶簌簌,碎石滚落。那大日如来六字真言前后相扣,首尾呼应,至此圆满,将青竹笼罩在其中。
青竹只觉周身气机再度被挤压,梵音顺着肌体,侵入周身经络,肉眼可见四肢青筋泛起,手中的金锋剑也是嗡嗡做鸣,似是在应和梵音。
青竹暗骂一声:“没完了么!”
胸中怒意一闪,他果断松开手中金锋长剑。剑身“铮”地一声,直插入地,剑锋犹颤,真气未散。
他双目微阖,收束心神,气息沉入丹田。
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
一时间,无尽梵音似尽数退去。
青竹从鼻头年寿宫深提一口,后天之气直贯气海大雪山,丹田内紫丹真气升腾而起,刹那运至全身。
紫丹真气瞬息间冲上任督二脉,自成大周天。
青竹的周身骤然泛起一层紫气光轮,真气所过之处,骨节骤响。
他右手两指并拢,掐出剑诀,遥遥指向那七名黑衣僧。
“敕——!!!”
一声爆喝,声如雷震!
那一字出口,如同惊涛拍岸,震散千堆雪。
第45章 你咋才来捏
青竹口中一声急喝“敕”字刚出口。
“轰——!”
天地似被撕开一线,道门法言正对上密宗咒语,震得空气都发出尖啸。
原本笼罩山谷的金刚界结界被震的晃了三晃,七僧脚下土地被震的烟尘四起,脚下土地塌陷了近一寸,为首的大和尚喉中一甜,强行咽下了涌到喉间的鲜血。
青竹亦是被气机反震,内腑翻腾,他从小心性顽强,骨子里从不服输,以一敌七更是激起了好胜之心。
青竹手中剑诀不散,他虚空画了一道破煞符,左手端右肘,剑诀指天,运起在大秦寺学到的法门,猛然跺脚,高喝一声:“天罡破障!地煞开门!”
一语既出,山中紫气大盛,先天罡风倒卷,七僧身穿的黑色僧袍被罡风撕裂,碎布片四下飘散,如漫天飞蝶。
黑衣僧众身上黑袍尽裂,露出里面绣着金线的法衣,衣上隐约可见不动明王、降三世明王的法相纹印,在紫气翻腾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那人踉跄数步,却仍强撑着腰背挺直,面色蜡白如纸,唇角沁血,猛地抬手掐诀,厉声以倭语高喝:
“七人御前!”
其声如裂帛,青竹虽然不懂倭语,也听出其中歇斯底里之意。
其余六僧同时应声,齐步踏出,足尖点地,身形后掠掠,转瞬便排成一条直线。
七人一字并列,间距相齐,后人脚尖抵着前人脚跟,列成一个古怪的阵势。
他们双手交错掐诀,各自掐着不同的密宗大手印,金刚缚、莲花轮、降魔印,宝瓶杵,腕骨和手掌指节发出瘆人的脆响。
七道声音相互叠加,起初低缓,随后急促、沉重,如山呼海啸,如铜钟长鸣。
青竹心中暗骂:这特么又是什么大招?心想着不能任由这帮倭国秃驴把大阵摆成了再动手,有道是先下手为强。
他脚尖轻挑起金锋剑,左手剑诀在剑身上一抹,全身真气注入剑身,上手就准备用上当初在扬州大明寺施展过的绝技“太清真剑”。
此时青竹的功力见长,剑招也是纯熟,提气立式,剑意暴涨,一声剑鸣,激荡在众人耳中,离得甚远的亲卫,也不由双手捂着耳朵,一退再退。
太清真剑本就是太清派剑术中的杀招,向来不轻易使用,讲究的是“以心为锋,以气为体”,剑出时不求快,而在神意。若神意相合,斩天裂地。
可就在他气机蓄至巅峰,剑光已如蛟龙欲出之际,对面七名黑衣僧的诵经声也推入最急。
为首僧人眉心命轮一点血线渗出,转瞬间化作火红光点,双目更是赤红如血,真有金刚怒目之意。
青竹手中长剑递出,剑光一动,天地为之变色。
金锋剑气如白虹贯日直刺僧人胸前,对面为首的黑衣僧怒目圆睁,双手结印,口中暴喝一声:“南无不动明王菩萨!”
竟是从袖中激射一枚金刚伏魔杵,直直撞在青竹磅礴的剑气之上。
刻着繁复花纹与咒言的金刚杵凌空与剑气相撞,金刚杵当即被剑气削断,当啷一声掉落尘埃。
青竹那道锐不可当的剑气,也消散于天地之间。
“有两下子,”青竹暗道,“当年浮尘师叔在这招下面还吃了大亏,没想到倭国和尚居然能挡上一招。”
不过青竹此时也非吴下阿蒙,功力大进之后,这杀招的使用虽不能说信手拈来,也称得上是轻车熟路。
长剑高高聚过头顶,缓缓画了一个圈,青竹再次使出“太清真剑”的起手式,一时间山顶上剑意大盛,催得满山树叶哗哗作响。
就在双方都要搏命的当口,山寺中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悠长,犹如鹤鸣,又似鹰唳。远远传来时还在百丈开外,眨眼之间已近在耳畔,震得山石空响,林鸟尽散。
那啸音中蕴含极其平和之意,清越激昂,中正仁和,无忧无惧,无喜无哀。
青竹的内劲已经到了手法由心的境界,听着这声熟悉的长啸,这才放下心来。
他手腕一抖,一振剑身,抖开凝而不发的剑意,潇潇然摆出一副收剑式。
几乎同时,七名黑衣僧齐齐止声,密宗梵音止住,至于山谷中的回响还悠悠荡荡,经久不绝。
一道白影好似凌空虚渡一般,瞬时来到场间,来人一袭僧袍,白袍胜雪,眉目俊朗,气度清逸,眉间一点淡红朱砂若隐若现,正是青竹苦觅许久的澄言和尚。
澄言和尚此番入金刚峰寺修行,就是为了补全青龙寺惠果阿阇梨失传的功法,此刻一见,只觉他双目如电,眸深似海,眼中满是清静平和,想来已经得了“金胎不二”的真传,功行圆满。
在青竹相人之术看来,澄言原本就阴柔俊美的脸皮之下,似乎多了一层玄而又玄的莹光。
澄言看见场间的青竹,眼中笑意绽开,刚要双手合十,称颂佛号。
岂料青竹不按常理出牌,一拍大腿,张嘴说道:“你咋才来捏,你个龟孙!”
一句地道的河南方言,青竹以极其滑稽的口音脱口而出:“他们骑个打我一个,恁个龟孙,恁也不向着俺!”
这两句极度反差的话出口,澄言刚刚一副出尘的模样顿时破功,他实在忍不住,仰头捧腹大笑,浑然没有刚刚惊世骇俗的高僧大德模样。
“你特么搞什么鬼,两年不见,堂堂少掌教,怎么变成这个口音了?”澄言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半晌揉着肚子说道,“要不是看你小子使出太清真剑,真特么以为是别人易容改扮的。”
“别废话,”青竹长剑归鞘,眼睛一瞪,也是一边笑着一边问道,“山门前动手这么半天,你怎么才出来,非得人脑袋打出狗脑子,你才出来?”
澄言没好气冲着青竹摆了摆手,没搭茬,走到七名黑衣僧跟前,合十行礼,又说了几句倭语,七名倭僧看见澄言,自是敬重,不敢多言,各自整了整身上七零八落的僧袍,也合十行礼,道了声:“哈依!”便齐齐退下。
青竹看着这个场景不由莞尔:“这七个,你徒弟?”
第46章 见面就要切磋
青竹说着不着四六的话,澄言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夹着一丝无奈道:“你怎么也是个修道之人,一点口德都不修,还是一点都没改。那是我同宗的七位师兄,倭国寺庙规矩大,他们奉我为大唐真传嫡脉,遇着我都礼让有加。”
“哦——”青竹拉长了声调,点头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师兄啊,那算是不打不相识?还以为倭寺的知客僧都这么厉害”
“唉,也怨我,在京都闹得动静有点大,”澄言闷哼了一声,略有惭色,“这两年倭国各方势力都派人上山寻我,我都一直以功法未能圆满敷衍着。多亏有这七位师兄,帮我挡却了好些麻烦。”
青竹闻言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看着我过来,这七个人怎么也不盘盘道,就直接密宗真言怼了过来。”
“他们哪知道你青竹大真人大驾光临,”澄言和尚没好气说道,“无非也就是诵一诵佛偈,本想让你知难而退。哪想到你青竹真人下手这么黑,他们连‘七人御前’的压箱底绝活都使出来了。还毁了一枚金刚伏魔杵。”
青竹看了看地上断为两截的金刚杵,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这不也把压箱底的绝招使出来了。别说,这七个黑秃——突然出现的高僧,真不好对付。不过这个七人御前是怎么个说法?”
“七人御前”乃是倭国僧侣自创的一门阵法,七人心意相合,每人诵念金刚咒的一段,结成金刚结界。使得金刚结界收到的冲击由七人分担,威力大增。
澄言大概解释了一下,这是倭国真言宗独创的技法,真可谓东瀛的奇学。
听澄言吹捧的天花乱坠,青竹默运玄功又看了一眼澄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突然间,青竹手掐剑诀,功运周身,又喝了一个字:“咄!”随后一招剑指直刺澄言檀中穴。
澄言对青竹自然十分熟悉,俩人之前没少动手比划,早就防着这小子偷袭,只见这个俊美的和尚一副从从容容,不慌不忙的模样,双手合十,正好夹住青竹偷袭的剑指,轻声的念了一个“唵”字。
“唵”字乃是真言宗咒言的开头,一道无形屏障顿时横亘在青竹和澄言之间,青竹那一指明明疾如闪电,却被牢牢夹在双掌之间,再不得寸进。
青竹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然丹田一鼓,真气激荡如潮,口中喝出:“哩——啰——嚤——咄——!”
四字连珠,声若惊雷!
只听一声气爆,山门廊檐的铜铃齐齐震鸣,檐下枯叶被卷上半空,旋即炸裂成齑粉。
青竹周身真气翻腾,气机骤起,衣袂鼓荡如鼓面,指尖似隐隐有剑芒生成。
一瞬间,澄言也不由得面露微讶,这套口诀,没听过啊,连在一起就连澄言也搞不清是哪派的口诀。
肯定不是佛门的,没有这样的梵语,那也不是道门的,道门好歹说的都是汉话,自己理应听得懂。
这玩意非佛非道,鬼知道青竹在哪修的野狐禅?
眼看着青竹这一指朝着自己有递进了两寸,澄言脸色微变,口中宣了一声:“南无!”周身气势再涨想来是用上了金刚境的功法。
青竹无非就是和澄言切磋一下,两人相交甚厚,哪能真格分出高下,青竹脚下一跺,抽身回退,跳出圈外。
澄言看着青竹的无赖模样,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再看青竹笑眯眯地回头一招手:“都别愣着,过来!没事了。找到正主了”
几名亲卫这才架着倭人通译,凑到近前。
青竹走到那昏迷的倭人通译身边,蹲下,一掌轻拍他背后督脉大穴。
那通译猛地一哆嗦,张嘴大喘几口气,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满地散乱的袈裟碎片,登时又想往后缩。
“别乱动。”青竹随手把他按住,淡淡道,“没事了,体格这么弱,回了营,跟着那帮老兵好好操练操练。”
通译这才松了口气,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一边抹脸一边嘀咕:“大帅太凶险了,小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青竹懒得理他,只抬头看了看澄言:“为了找你还真不容易,我把整个北七州的远洋舰队都带过来了。”
澄言合十道:“你这人就是好场面,需要这么多人么?哦,不对不对,你小子我还不了解,是不是憋着坏,准备到倭国来再抢一把。”
“你把某家当什么人了?”被澄言猜中了,青竹倒是有些脸上挂不住。
山门前毕竟是不是谈话之所,澄言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请众人入寺一叙。
山道不长,但松风幽深。
青竹和几名亲卫随着澄言往上走,只见石阶两侧古松森森,树影交错。
寺门半掩,铜环上覆着青苔,一看便知平日极少开合。
澄言走在最前,抬手轻轻一推,那正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混着檀木气息扑面而来,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屋檐的声音。
澄言颔首,领着他们穿过前院。廊下的铜铃微微摇动,声若晨钟暮鼓。几名年幼的沙弥远远见到澄言,齐齐跪拜,不敢仰视。
青竹看着忍不住打趣:“你这架势,人家这是把你当祖师爷供着,啧啧——这么大排场啊?回头我让德鸣和赵匡胤也学学,要不然整天没大没小的。”
澄言头也不回,嫌弃道:“你就整天没正形,上梁不正下梁歪!”
“还是老样子,念经没念傻了。”青竹笑着摇头,对着身边亲卫说道,“你们留几个人在门口,向山下传讯,把弟兄们都唤上来。”
澄言步履微顿,回头看他,问道:“你带了多少人过来?金刚峰寺不大,人多了真住不下?”
青竹怔了一下,随即一笑:“不多,也就才五十骑,对付对付得了,大不了在后院扎营。”
澄言想了想也并无别的办法,点点头默认了,想着青竹为了帮自己脱困,率舰队远涉重洋到了倭国,心中自然是感动,不过交情到了这个境地,自然也不用宣之于口。
看着指挥若定的青竹,澄言不宣佛号,不念佛偈,双手合十,朝这青竹施了一礼。
第47章 有无金屋藏尼
青竹安顿完手下,让轻骑们在寺左边林间扎营,严禁喧哗搅扰僧众,自己则随澄言入了金刚峰寺。
山路尽头,金刚峰寺本就建在山中,人迹罕至,自然没有院墙遮蔽。
天光大亮,晨间林雾早已散尽,山风风徐来,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金刚峰寺的山门虽不宏伟,却极具古意。两根粗大的桧木立柱支撑着古拙的屋顶,木纹经岁月侵蚀,微显银灰之色。门上悬有“金刚峰寺”四字牌额,居然还是颜体楷书,法度森严,只可惜金泥剥落,露出底下漆黑的木胎。
穿过山门,脚下是铺满青苔的石径,两侧是低矮竹篱。
檐下挂着风幡,幡尾已被山风磨得破碎。
东西两边的禅房皆为杉木所建,梁柱不饰雕琢,年深日久泛着黑色的油光。
寺院主殿“金堂”立于正中,重檐入母屋顶,覆以厚重的栌瓦,屋脊两端的鬼瓦微张着嘴,倒是颇有中原魏晋遗风。
澄言轻声道:“此寺乃倭国真言宗根本道场之一,昔日空海大师开山之地,山中气脉深厚,修行之人多求清静,不问世事。”
青竹点点头,心中有些佩服,如此古朴的唐式建筑,即便是在中原也不多见了,看来真言宗偏安倭国,倒是保留了不少华夏风物。
两人默默无语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回廊。
回廊深处挂着竹帘,帘后香烟缭绕,隐见一方宽阔佛堂。
佛堂内供奉的乃是大日如来,莲台高筑,佛像以榧木雕成,通体贴金,面容安详。
两侧壁上绘着金胎不二曼荼罗,色彩虽经百年风雨,仍神韵不凡,庄严静穆。
在佛像前,一位老僧盘膝而坐,衣衫宽大而整洁,面色灰败如纸,白眉下的双目仍有微光。
那便是金刚峰寺方丈——空想和尚。
空想和尚一身玄色僧袍,并无袈裟披身,穿着与普通僧众无异,他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用拗口的河洛官话问道:“澄言,寺外纷扰,护法众都使出‘七人御前’这样的阵势,来的是哪位高人?”
澄言连忙上前行了一礼,指着青竹说道:“方丈师伯见谅,乃是弟子的方外好友不远万里,从中原过来寻我。在寺门前怕是有些误会。”
青竹亦立于一侧,双手抱拳,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这位老僧,只一眼便心中有数,空想方丈气色灰败,印堂阴沉,气脉不稳,脾肾俱虚。
若以相法而论,其人面带“蜡黄不润”,耳垂干瘦,眼神暗淡,如灯将熄,显然是油尽灯枯、气数将尽之象。
听着澄言介绍自己,青竹也不托大,他正了正衣襟,手掐三清诀,躬身施礼问安:“贫道,崂山三清派太清宫门下,青竹,见过空想方丈,方丈慈悲。”
空想方丈抬起眼看了看青竹,眼皮开合之间,精芒闪烁,却是功力精深的模样。
老和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底是中原人物,英姿不凡。道长不远万里,专为澄言踏波而来,看来澄言终究是与我金刚峰寺无缘啊。”
澄言尴尬的笑了笑,随即解释到,空想方丈年高八十有三,自知天不假年,圆寂在即。
空想方丈自出家以来就一直在金刚峰寺修行,承袭空海大师“金胎不二”一脉。
自空海开宗至今,世传数代,衣钵虽未断绝,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功法传承式微。
金刚峰寺虽仍为真言宗总本山,实则已非昔年盛景。
空想方丈苦守多年,以残躯支撑宗脉,两年前澄言从中土大唐祖庭而来,根器深厚,悟性极高,心中早已萌生传承之意。
澄言确实也是天资过人,经过两年苦修,如今金刚界已臻至大圆满境界,结合他本身的胎藏界法门,“金胎不二”的功法已经圆满。
按照目前澄言的实力,已在空想方丈之上,乃是当下真言宗当之无愧的第一高僧,其静坐时如水止无波,诵咒则音震金石,连寺中老宿皆暗叹“中原之人果有大慧根”。
于是空想方丈心生欢喜,起意将衣钵相授,让他继掌寺务,光大真言宗一脉。
但是澄言就是为了学全金刚界回中土青龙寺补齐了寺里的传承,哪能就这么留在倭国做劳什子方丈。
只是受了空想方丈传法的恩惠,这段时间他也只好在高野山金刚峰上开坛说法,督促寺内僧众修行。
今日空想方丈见澄言带着青竹而来,他心底隐隐明白,想来是留不住澄言,他幽幽吐了一口浊气,冲着青竹又微微施了一礼,便闭上了双眼。
澄言心知这位师伯天命将尽,全凭自身深厚的佛法境界硬撑,不忍多消耗他的心神,再次恭敬施礼,便带着青竹退下,回了自己的禅房。
澄言的禅房极为清净简朴,罗汉榻上铺着一方蒲团,墙上挂着《金刚界曼荼罗》摹本,案几上是一盏青铜香炉,炉内檀香未灭,香气氤氲。
青竹跟澄言哪用客气,径直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下去,晃荡双腿,就是没个正形。
澄言倒也习惯了这位友人的做派,拎起茶壶,便给青竹倒了一杯清茶。
青竹接过茶水并未饮用,而是脸上浮现出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问道:“我这一路上过来可听说了,这倭国僧人,不似我中原佛门诸多戒律,他们不禁酒、不戒色,还可以娶妻生子。你小子长得这么俊,在这金刚峰寺呆了两年,有没有交往什么倭国娘子?”
澄言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手一顿,茶水泼落,他满脸无奈,只是想起刚刚入寺那会,确有倭国女子自荐枕席,不由红了脸。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胡说八道,我是个正经出家人,怎会染那凡情俗念。罪过罪过!”说完双掌合十朝着天空敬拜。
青竹“嘿嘿”一笑,哪肯放过他:“哟呵,嘴挺硬啊,那你脸红什么?你老实交代了,这是在倭国,不算犯了色戒。”
澄言俊眉一立,怒道:“说的什么混账话,自从鉴真大师东渡以来,整肃东瀛佛门,风气已然严谨了很多。唉,你小子有点正事没有?”
第48章 同行的衬托
澄言一脸义正辞严的怒斥,哪里挡得住青竹贱兮兮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说道:“旁的事可以放一放,澄言大师若真在东瀛有了后,那得是多正经的事情。没事,我打听过了,有儿子的和尚不少。你要真抹不开面子,你可以跳门啊?”
跳门是江湖黑话,意思是转投名师,通常是形势所迫,是在吃不上饭的江湖人,为了谋生的一种手段。澄言一个自幼苦修的佛子,哪里懂得这里面名堂。
澄言挠了挠自己的光头,皱眉问道:“什么玩意就跳门?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把头发蓄上,这不得亏还没烫戒疤么。”青竹一脸兄弟我为你好的架势,亲热的搂着澄言的肩膀说道,“然后呢,扎个发髻,回中原以后,咱们去趟崂山,我师父还在呢。你啊,一个头磕在他跟前,虔诚点,磕出血来。我保证,我师父他心善,他肯定能把你收下,记得以后见面叫我师兄……”
青竹得意洋洋的话还没说完,澄言一掌拍向他肋下,又怒又笑,喝道:“我师你大爷!”
青竹多精明的性子,早就防着这一招,灵巧的一个侧身滑步,躲了过去,满脸惫赖相说道:“说的好好的怎么还急了,自己人给你指条明道。你还动手,拜我师父名下委屈你了?”
澄言又好气又好笑,真拿这个损友没招,他重新倒好茶,抿了一口压压火,没顺着青竹的词锋往下纠缠,问道:“你这次跨海带了多少人马过来?我看山门外这五十骑,都是上等战马,不是倭国产的驴子。你带了多大一支船队?”
说到正事,青竹也不再嬉笑,重新落座,灌了一口茶,点点头说道:“看你传回来的信里用了约定的暗语,感觉你困在东瀛回不去,本来也就准备带着船过来接应一下。你也知道冯相国他老人这个性子。”
冯道什么性子?澄言有点懵圈,老相国整日在朝堂纵横捭阖,怎么对自己在东瀛求法的事情这么关心?
看见澄言一脸迷茫,青竹嘿嘿一笑,说道:“你们呐,不要给老头子的名头迷惑了。自我入世以来,跟他相处这么久,也是这段时间我才明白的,老头子最大的特点就是贼不走空。到哪都得捞点东西回来。”
“啊!”这个说法澄言是完全没想到,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青竹把冯道早就觊觎倭国银山的事情说了一遍,此次带舰队到东瀛,还有掠取银山的重任。
青竹也是感慨,也不知道冯道脑子里怎么就装着天下各处的物产,规划的还极其细密。
这次跨海舰队,三艘主力舰,二十余艘各类辅助船只,老相国在万里之外,划定了难波湾的废弃码头。船队小两千人,战士、水手、工匠相互配合。不到一个月,便以木石砖块筑起营栅,立起高台,竖上大旗,仓棚、炼炉、码头工坊一应俱全。
听到这些操作,澄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脸不可置信的喃喃道:“难怪人家叫天下相国,这种天马行空的规划也能一一落地,莫不是老相国也是得道高僧,有传说中天眼通的神通。万里之外,洞若观火。”
“他有没有天眼通我是不知道,不过,既然带着舰队过来了,不挣个盆满钵满老头子是不会罢休的。”青竹搓了搓手上的茶盏,继续说道,“你看看你多大排场,为了救你脱困,贫道可是把远洋水师一半的战力拉了过来。”
澄言一脸嫌弃上下打量了一下没脸没皮的友人,哂笑道:“你这不就是趁着倭国内乱趁火打劫么。是为了贫僧么?”
“怎么不是为了救你?”青竹听完,双手抱臂,半眯着眼打量澄言,笑里带着几分无奈:“看你这模样,在金刚峰寺混得风生水起啊。那空想方丈都打算把衣钵传给你,这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照理说,他们也没拦着你自由出入,怎么就回不了中原?”
澄言苦笑一声,手指在光滑的脑门上挠了挠,见了青竹,挠头的事情太多,头皮皮都快被他挠破了。
他叹出一口气,道:“你以为我不想走?京都如今乱得很,朝堂诸侯、寺院门派,个个都想招揽我去撑场面。金刚峰寺虽号称修密法,但背后早被几个大名分了势力。空想方丈是真心要我接他的位置,可他身后的人,还有那几家供奉真言宗的大族,都在暗地里明争暗斗,也不知道倭国的和尚哪那么大权势,那么大野心,都想在倭国朝廷里插一手。”
他顿了顿,眼神扫了扫窗外,声音低了几分:“京都那些势力却都希望贫僧去投靠,好把京都的水搅浑,我一个中原和尚,哪想掺和这个破事。有几次我偷摸的下了山,准备去界町找船回中原,谁知道高野山上下,山道、渡口,全是各家武士守着。几次试图溜走,连夜翻山,都被追上。贫僧轻功再好,武艺再高,毕竟也就孤身一人,总不能真一路浴血杀出去吧。”
澄言说到此处,不由又苦笑着摇头:“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想着写信求你。原还怕暗语传不出去,没想到你真带着半支水师闯来。”
青竹想了想确实也没招,若是把他一个人孤伶伶扔在东瀛,有道是两拳难敌四手,自己一个人一把剑,又能对付多少敌人。
“这也是奇了怪了,为啥倭国这些门阀总盯着你不放呢?”青竹有些不解。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呗,”澄言也不讳言,说道,“当年空海师叔祖光环太盛,带着‘金胎不二’的圆满法门回了京都,备受追捧,引得倭国佛门势力版图动荡。自我踏足京都求法,倭国天皇想拿我作法,好好敲打敲打势力膨胀的公卿。这也是后来,空想方丈跟我说的,我一个出家人,哪里懂这些。”
青竹指着澄言一张俊美的脸庞笑道:“到底是生的俊美,听说倭国人就喜欢你这样的天才病态美少年。”
“你就别逗了。”澄言像赶苍蝇一般的挥了挥手,说道,“贫僧的境界,完全靠同行的衬托。”
第49章 真言宗兴衰之谜
听着澄言大言不惭的论调,青竹迷惑的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澄言好一阵子,这还是当年那个低调平和的和尚么?
他这仔细一打量,倒是看出些不同,澄言如今“境界圆满”,气象不凡,眉目间的阴柔之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中正平和之相。细皮嫩肉,唇红齿白,这和尚俊美依旧,却添了几分器宇轩昂,真若行走人间的佛子。
青竹心下暗赞,看来澄言到东瀛这一趟颇有脱胎换骨的意思,不过,他嘴上继续损道:“可以啊,澄言大师,两年不见,功夫高不高不好说,这脸皮的境界是涨上去了。嗯,你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采。”
虽说一直知道自己这位挚友嘴巴挺欠的,从来吐不出象牙,但澄言依旧额角青筋一跳,俊眉竖起,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白狐。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袍袖,冷不丁张口诵了一个“唵”字!
声如龙出沧海,虎入山林。这梵音音量不大,其中意境雄浑至极,青竹猝不及防,感觉自己脑袋被套在佛寺的铜钟里,外面十个大汉用攻城锤在撞钟。
禅房之中,“轰”一声闷响,房梁上扑簌簌往下落灰,梁柱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檐角更是嗡嗡直抖,引得几只栖息的山雀“叽啾”炸开四散。
青竹被震得耳膜发麻,身体发紧,丹田中紫丹真气应激而出,瞬间游走全身,他勉强一跺脚,咬紧牙关,回了一声“敕”!
这一声犹如风箱漏气,丝丝缕缕之音,勉强给澄言禅意圆满的真言卸了劲。
“唵”字禅音这才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归于静寂。
青竹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强行催动真气,用力过猛,呛了一口口水,不停的咳嗽起来,赶紧抄起桌上的茶壶,猛猛灌起来,压压咳嗽。
澄言和青竹交手好几次,青竹武艺太高,难得吃亏,澄言也不由有些得意,嘴角擒笑,故意问道:“怎么样?少掌教,服不服?”
“胜之不武!”青竹好容易喘匀了气,咬牙切齿说道,“没道理啊,以前你的真言虽然厉害,不过运功吐气都有迹可循。怎么现在张嘴就来。”
“金胎不二,功法圆满,意由心生,咒随念起。一念之间,历遍三千大千世界。南无毗卢遮那佛!”澄言双手合十,不无得意的行了一礼。
“你大爷的,咳咳!”青竹没好气的说道,“你这才刚刚境界圆满,我怎么感觉,金刚峰寺那些人境界比你差了不少。跟他们对阵,小道爷我游刃有余啊。”
澄言被青竹这么一问,倒也不好再端着什么“功德圆满”的架子,只是挠了挠光亮的脑袋,露出一点心虚的笑意。
“老实交代,其中肯定有猫腻,你小子我还不知道,外表忠厚,实则内藏奸诈!”青竹顿时来了精神,挤眉弄眼的问道。
“这就是……同行的……衬托嘛。”澄言说的纠纠结结,结结巴巴。
原来真言宗自空海大师自中土大唐返归国,创建金刚峰寺以来,真言宗在倭国确实有过一段无比闪亮的黄金时代。
只可惜一代不如一代。
空海大师在大唐生活了半辈子,语音语调跟唐人无异,故而发音极其精准。
此后在倭国传道,空海大师亲传弟子犹能掌握真言精髓,可传到第三代、第四代,问题渐渐显露。
最要命的就是这个真言的发音。
梵语讲究卷舌、弹舌、送气、闭音,舌根位置差之毫厘,便无法汇集脏腑之力,真言的威能便有天地之别。
中土的方言俚语甚多,外加汉唐时代留下的各种官话,故而汉人能发出的音调甚多,说起梵语更加自如。
青龙寺僧侣都是自小习诵梵音,力求完美复刻,故而他们诵经,闭眼听来与印度僧侣无异。
而倭国人就麻烦很多,倭语言简易,甚至可以说粗陋,前前后后不过五十个音,故而倭人舌根粗直,许多音节无论如何练,都发不出那种古梵语的声调。
澄言说到这里,又挠了挠秃脑袋,有些惋惜道:“他们不是不用心,只是天生条件不够。再这么下去,空海师叔祖的真传,就一点点走样了。你见到那七人众,也都是自幼进了金刚峰寺修持,经文自然是念的滚瓜烂熟。可就是在特定的语调上,怎么纠正也改不回来,那真言的威力可想而知。”
青竹挠挠下巴,忍不住坏笑道:“难怪你现在独步东瀛,成了抢手的香饽饽。各方势力都在争抢,看来不仅是长得好,活也好啊。”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有你这么形容出家人的么?”市井俚语这块,澄言哪里说得过青竹,不由又是红了脸。
青竹又忍不住调笑了澄言几句,不过想到山下各方势力,青竹也有些头疼:“我带轻骑过来,一路上倒是未曾见到什么关卡。你说的那些豪族势力都埋伏在哪里?一路上都没看见啊。”
澄言苦笑了一下说道:“你知不知道东瀛有种特殊兵种名唤忍者?”
“呃,”青竹想了想自己看过的线报,点点头道,“倒是见过一些线报,那是什么特别能打的兵种?还能强过具装铁骑不成?”
“那倒不是,这帮人就是徒步的探子。倭人个矮,他们之中又挑出一些特别瘦小的进行训练。最善潜伏隐忍,通传消息之类的。战力方面听说倒是一般,只是神出鬼没,我每次运起轻功下山,走不出三十里就被人堵上。想来就埋伏在山寺周遭。”
“那真奇怪,我上山的时候怎么一个也没看见?”青竹不由好奇。
澄言叹了口气说道:“忍者在倭国,最早不过是一些躲避战乱的浪人,山野求生,自创法门,后来被豪族、寺院收拢,渐渐成了特殊兵种。他们又不是精锐战力,主打的就是潜踪、侦查、间谍、放火、下毒、偷袭。你带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骑兵,谁家忍者失心疯了敢在你面前招摇?”
青竹被夸得心里舒坦,故作一本正经道:“呃……咳,这个,澄言大师说的果然有几分道理。那某家保着你下山回国,有何惧哉?”
第50章 收拾收拾,今天下山
跟青竹抱怨完忍者盯梢自己,澄言长吐口气:“倭国山多地险,忍者便是在这种环境里发展出来的。我被困金刚峰寺,就是被这些阴影里的人追踪走不开。他们武艺一般,只是人数太多,又极有耐心,最会藏影纳行,实在是防不胜防。”
青竹听得哈哈大笑:“敢情你下山一路,是被一群土拨鼠盯着?你这和尚就是心善,以你的武艺,打杀几个,看谁还能在身后盯梢。”
澄言有些愠色道:“整日里打打杀杀,贫僧可是东瀛有名号的得道高僧,哪能造下杀孽。”
“这才多久不见,这就有了偶像包袱了?”青竹哂道,“罢了罢了,我这一路跨海东征而来,也不知打杀了几许,冲着咱们的交情,这个忙我帮了。”
“什么就你帮了,你要干嘛呀?”听青竹说的如此风轻云淡,澄言大惊,知道自己这位挚友乃是杀伐果断的性子,执掌冯相国一系大半武装力量,说是个道士,更不若说是乱世中的一方实权大将。
“不就是有些个忍者暗中盯梢么?”青竹奇道,“蝼蚁一般的货色,澄言大师,稍安勿躁,直接剿了不就行了。”
澄言噗嗤一乐,笑道:“你都不知道这帮人藏在何处,怎么让你的重骑兵在山林冲着大树冲锋啊?”
青竹嘬着牙花,翘着二郎腿,嘚嘚瑟瑟的说道:“澄言呐,你是不知道小道爷我的成长经历。贫道打小在老君峰下长大,跟着满山的猢狲一起纵横山林。也罢,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贫道山地作战的手段。”
青竹收敛了笑意,站起身来,扭了扭脖颈,默运真气,将身形调整到最佳状态。他看了看日头,已经快到午时,笑道:“你且将行李收拾收拾,今日未时末,咱们下山。”
说罢青竹一个箭步窜出禅房,一猫腰,脚尖点地,纵身上了屋脊,一声呼啸踩着砖瓦跃上树梢,几下起伏没了踪影。
澄言尚未回过神来,青竹就跑得不见影,他也运功追出禅房,就看远处树林见,一道黑影上下晃动,似乎有剑光明灭,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响才回过味来:“……这厮是真敢打敢杀,这就动上手了?”
摇了摇头,澄言跃下屋顶,叹了口气,开始收拾随身之物:一串旧念珠、几卷从金刚峰寺抄来的金刚界秘传、三件件换洗僧衣。他收拾得极为细致,动作缓慢,心中还有些忐忑,不由又合十念了声佛号。
正在裹好布带,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响动。澄言抬首,见山门外一棵老松已经被削去了树冠,松针如雨下。
松林深处,青竹身形如电,轻功全开,半点不藏。足尖点上横生的松枝,身子便如一条青灰色的影子在林中跃动。
功夫到了他这个境界,耳目灵敏异于常人,之前上山没有运功侦查,此时真气增强五感,方圆几十丈之内的声响异动尽被感知。
“鼻息乱,脚步虚,呼吸压得太死……这帮忍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武者。”
青竹嘴角勾起,屈指一弹。
“嗤——”
一缕罡气破风而出,打在五丈外一棵老松树干上,树皮碎裂,一声惨哼随即响起。
一个瘦小的黑影翻滚跌出,手脚并用想逃,刚爬到一半,金锋剑剑光一闪,血光崩现。
那忍者到死都满脸难以置信,捂着喉管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眼神也涣散开来。
青竹在忍者身上擦掉剑锋的血迹,略一长身,四周的松林突然“沙沙沙”地响了起来。
像是许多细小的影子同时移动。
青竹抬头,瞳孔微缩,眉梢一挑:“哟?来了些像样的。”
下一刻,嗖嗖嗖——
十数道暗器破空射来,听声音像是打着旋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青竹倒也不慌,密林就是他的主场。
想当初在老君峰,几十只猴子在树上用松果砸他,楞是被他用强悍的剑招一一挑落,这点暗器根本不够看。
金锋剑微微扬起,青竹听风辨位,不论暗器从哪个方向过来,无一不是后发先至,将其打落尘埃。
只是暗器形制古怪,中原没有见过,四角型的飞镖,打着转飞过来,还能形成一定弧度。
有点意思,怕不是情报里说的手里剑吧?
剑招一收,冲着青竹射来的手里剑尽数击落在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青竹环顾四周,眯起眼朝周遭问道:“伊贺?甲贺?杂牌?”
十几名忍者自暗处闪现,身材矮小瘦削,脚步轻无声,一身夜行衣,黑色头巾遮面,只露出一一双眼睛,各自手里擎着古怪兵器。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忍者们站成三角阵型,将青竹围在当中。
青竹环顾了一下,心中暗骂,这帮货手里拿着啥。有的手里拿个镰刀,拴了个锁链,在手里晃悠着,还有的拿着不到二尺的直刀,这玩意能干嘛,砍柴都费力。还有几个手握着吹箭筒,瞄着青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武器,你们是来打架的么?
青竹正在心中暗自发笑,只听为首一人用极其蹩脚的汉话说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跟我们甲贺为敌,杀了我们的下忍?”
什么甲贺、伊贺的,倭国的大军在青竹眼里不过尔尔。
那领头忍者的蹩脚汉语才刚蹦出半句,青竹就已经听得不耐烦。
懒得搭话。
懒得听解释。
更懒得搞什么江湖规矩。
青竹脚下松针一碎,他的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虚影。
下一瞬——嗤!
金锋剑剑锋已从那忍者首领胸口透背而出,如同戳破一张薄薄的宣纸。
那领头的上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眼珠子瞪到极大,身子就软了下去。
青竹连片刻也未停留,抽剑,转身,奔着第二个人的脖颈就抹了下去。
剑随人走。
人随剑意。
整片林子里,只有一道青色的影子在穿梭,像一道游走在林梢间的惊龙,又似一抹掠过水面的鸿雁,轻灵的如同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第51章 连夜跑路
忍者们刚反应过来上忍倒下,手里忍刀还没来得及完全举起,只听耳边不断传来短促的可怕的闷响:嗤!嗤!嗤!
那是剑破衣、破皮、破骨的声音,声音有些发闷。
有人想后退,却连脚步都没挪开半寸,胸前便已多出一个细长的血孔。
有人举起锁镰想招架,却只见寒光一闪,整柄镰刀干净利落地断成两截,他的人也被剑势劈成两半。
又有人暗中含着毒吹矢准备偷袭,但青竹的身影如同鬼魅,他甚至没看清青竹是否回头,只觉得喉口一冷,吹矢筒掉在地上,他的手拼命捂着脖子,也摁不住喷出的血液。
那些握着手里剑的下忍更是连对面搏命的机会都没得到。
青竹的身形绕过他们时,剑身轻轻一贴,锋口略转,便带走了一条性命。
不足十息时间。
林间风重新吹动。
松针婆娑轻响。
十几具残躯便已倒卧在地。
死状相对安详,青竹每一击都下了重手,务求一击毙命。
经过几年的铁血洗礼,青竹的武艺也摒弃了很多花哨的技巧,更加适用于取人性命。
青竹不屑的“切”了一声,自始至终没费什么力气。
他轻轻抖了抖剑锋,在上忍的尸体上蹭蹭剑尖上的血滴,还剑入鞘,随意而无聊,仿佛不过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蚊子。
刚刚移形换位身法太快,好像嘴里进了小虫子,青竹朝着那个所谓的上忍啐了一口:“呸,这武功也太低了吧。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抖了抖衣服,拍散身上的血腥气,青竹晃荡晃荡回了寺前的营地,招过自己的亲卫首领,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刷完马吃完饭,就准备好随时撤离,检查好随身军械。
亲卫首领领命下去准备。
回了澄言的禅房,青竹大大咧咧把长剑把往桌上一拍,澄言五感灵敏,顿时皱起了眉头,捂着鼻子问道:“一身血气,你又杀了几个?”
“蝼蚁一般的货色,我也没细细数。”青竹抄起茶壶,嘴对嘴灌了一大口。
澄言满脸嫌弃说道:“这是东瀛的特色茶具珠光茄子,贫僧还准备带回长安留作纪念。你就这么对着喝?”
青竹没好气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替你干掉几十个探子,喝口茶还磨磨唧唧。还你还你!”
澄言一边摇头一边拿着茶壶去屋外清洗,半晌,将茶壶洗刷的纤尘不染才回转,问道:“人都杀了,今天什么时候动身?”
青竹原本一脸轻松,忽听澄言这么一问,眼睛一亮,收起笑容,说道:“澄言大师归心似箭啊,刚刚剿了十几二十个,估计明天之前他们外圈都没反应过来。晚饭前,咱们就下山。我带了五十轻骑,天黑前能出高野山。到了官道上,我就不信倭国谁家能拦住我的骑兵。”
澄言合掌称善,取出一只不大的包裹,说道:“贫僧身外无物,也就这么一个包裹。”
青竹比划了一下大小,诧异道:“在东瀛学法两年,一部经书也不带回去?”
“这边的经书都是大唐传过来的,中原啥没有啊?”澄言有些不屑,“我青龙寺只是缺失了口传的秘诀。贫僧学会了,整个青龙寺的法统就找回来了。说句大话,你就把我送回中原,那就是大功德!”
“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休整了一个多时辰,青竹的亲卫马队已经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澄言朝空想方丈辞行后,换了一身黑色僧衣,他那身白袍实在太招眼,青竹强烈要求换了。
趁着夕阳余晖,一行人在阖寺众僧的默默注视下,极其井然有序地沿着石阶下了金刚峰。
淡金色的光影在林梢悄悄掩落,檐角的风铃轻轻作响,像是为他们送行。
山风带着清凉,不过骏马的喷鼻,却又莫名让人心安。
走到半山腰时,澄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刚峰顶在晚霞里静默如金色的莲台。
他拢了拢袖口,轻声念了句佛号,不知是向禅寺道别,还是为即将踏上的归途祈福。
到了山脚的町里,才有人影匆匆从马队两边跑过。
町里的行脚僧、商贩、小孩,见到这支肃然的骑队,都条件反射般让路,表情既好奇又忌惮。
町里的街道因傍晚市散而显得格外空旷,只余几处灯火摇晃着光影。
几名町役远远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正要上前盘问,被老町役硬生生拦住,几个人就当没看见马队,对着町门面壁连大气都不敢出。
绕过山下町,青竹命令举起火把,趁着黑夜疾行。
几十支火把被迅速点亮,火光在暮色与夜色的交界处炸开,照得马队的影子又长又稳。
待队列重新整肃,他抬手一挥,声如弦绷:“打马!”
铁蹄顿时一致踏动,溅起碎石与尘土,一行人拉开队形,直奔官道深处。
山下的海风越吹越冷,澄言裹紧黑僧衣,在颠簸中忍不住问:“赶这么快做什么?今晚随便找个林子不就能歇吗?”
“不行。咱们这支队伍都是骑兵,驻扎在树林里就是要了命了。”
澄言愣了:“贫僧没听懂。”
青竹侧头瞄他一眼,一副长官的模样说道:“我们是剽掠如风的骑兵,最怕的就是速度提不起来。一旦进山林——树多、坡陡、路窄,你战马发挥不出来,等于折了半条命。”
“而且倭人缺马。”青竹的语气笃定,“他们的武士、浪人,再怎么精锐,都是两条腿走路。真正能跟骑队掰手腕的,必须是同样的战马。可惜,很遗憾他们这里,没有。”
澄言皱眉问道:“你就这么笃定前面会有倭国军队拦截?”
“就说你什么眼神,山上的矬子忍者被我砍完了。一直到山下町才有人影窜动去报信,估计最快今晚,那些什么倭国村长就能凑个队伍出来。明天我们就得靠速度硬闯了。”
倭国村长这个名字澄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想着这边有个几百亩田地的领主就能称为大名,倭国村长这个名字倒也恰如其分。
第52章 什么年代了还单挑?
离开山下町不过十里,地势便豁然开朗起来。
难波湾的海风带着腥咸味顺着官道吹来,把火把的火舌吹得左右摇晃。
这里便是青竹来时路过的海边大道,笔直、宽阔、无林蔽障。
道路一侧,是一连串起伏不高的海边小山包,草短石裸,荒凉却极利守卫。
青竹只是远远一扫,便选中了其中一处三面陡峭、一面平缓的小山头。
亲卫们经验老道,立刻动了起来,刷马、布防、设岗。
没过一刻,篝火点了起来,锅里清泉水煮着干粮已经渐渐飘出了香气。
当夜无事,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营中的篝火灰烬尚有余温。
澄言从打坐中入定中醒来,青竹已经披挂整齐,正背对他调整护臂。
澄言心中一凛,问道:“至于这么全副武装的?”
青竹回头一笑,道:“你赶紧洗把脸,吃口东西,准备出发,今天如果遇到拦路的倭军,我的亲卫会护着你,你跟着骑兵往前冲就行。可别仗着有武艺强出头。骑兵冲阵跟江湖武斗可是不一样。”
“真要开打?”澄言挠挠光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探马回报,往北十五里已经有倭国的足轻(步兵)列阵。”青竹抄起自己的四石强弓背在身后,又数了数箭囊里的雕翎,一十二根齐齐整整。
“都列阵了?”澄言苦着脸,念了声佛号,“什么样的旗帜?”他还琢磨如果熟悉的话自己出面交涉一下。
青竹戴上头盔,皱着眉道:“一个什么花藤一样的图案,谁特么知道是个啥。我们骑兵冲过去就完了。你帮我把背甲的丝绦紧一下。”
穿戴好了甲胄,青竹冲着营门喊了一嗓子:“集合集合,帐篷不要了,全副武装,善骑射的打头,锋矢阵!”
“帐篷不要了”的命令已传遍营地,亲卫们舍下七八顶行军帐篷,只带走干粮与水囊,并将每人随身佩刀、撩刀、骑弓一干装备检查一遍。
轻骑最重机动性,没了这些瓶瓶罐罐,更加具有战场的机动性。
此举本是草原铁骑的战术,如今被青竹应用在异域倭国,想来也是一样。
澄言想着青竹随口说出的“花藤”纹样,脑中飞快掠过自己在京都寺院中所见所闻。
在京都宣讲佛法时,常有贵族香客前来供斋,其中不乏京都三大权门的家臣、使者。
花藤家纹,那不就是京都权势滔天的藤原氏家纹。
还没等澄言开口提醒,青竹牵了一匹黑马过来,让澄言骑乘。
营内的亲卫马队不过五十骑,却个个精神抖擞、甲片整齐。
青竹按照惯用的战术,将最善射的十骑置于锋矢阵最前方,其余四十骑呈梯形展开,归附其后。
整队骑兵,兵甲锃亮,马蹄翻动,战马喷着白气,青竹纵马居中,扫视了一圈麾下队伍,高举亮银枪,喝道:“开拔!”
一阵齐整的马啼过后,队伍离了营地,沿着官道疾驰北上。
在精湛的骑术控制之下,骑兵队并未纵马奔驰,保持着步调一致,不疾不徐,整个队伍间距紧凑,澄言毕竟也是西北长大的僧人,骑术居然也不差,随着马背起伏,不时朝前后张望一下。
十五里的官道,轻骑兵推进速度几乎是眨眼便至。远远望去,最先出现的是一抹紫色的旗影,图案恰似一朵展开的“下藤”。待行至近前,才看清那旗帜后方的士卒布阵情形。
待看清了敌方军阵,青竹不屑的轻笑,五百足轻堵在官道中央,阵形勉强算得上齐整,只可惜只有最前排约百余名士卒身穿简陋的札甲或漆甲护着胸腹,看那半甲轻飘的样子,怕不是都用竹子做的。
他们列成松散的方阵,手持长枪,大多为竹杆外包铁箍的粗制兵器,护具多为木胫、皮护手、粗布头巾。只有极少数站在排头整队的头领戴着奇形怪状的头盔。
至于后排的四百足轻,则更加显得寒酸。
一眼望去,无人着甲,只有粗布短衣束腰,腰间插着短刀,手里举着长柄竹竿。
他们多为周围庄园主临时征调的“杂兵”或“地侍”,其中不少人脚上甚至没有穿鞋。阵中可见几个体型瘦削的少年与年过半百的老者,被硬生生排入队列,显然是当地领主急调部曲仓促应敌。
三面淡紫色的“下藤”纹大旗高立于阵后,其旗杆上缠着金线绳带,旗角处系着铃铛,摇晃发出细碎清响。
旗阵中央站着几名身穿更整齐甲胄的武士——他们的铠甲漆色深沉,甲片明亮,腹甲、袖甲和胫当明显更为齐全;腰侧佩着倭刀,长柄太刀由随从持在身侧。
澄言紧打了几下马,赶到青竹身侧,问道:“青竹……”
青竹皱着眉回头压低声音道:“军中叫我大帅!”
“大帅!”澄言未曾在军中呆过,不知军礼,心中一凛,继而改口问道,“看对面军容齐整,观那藤花纹,想必是倭国摄政藤原家的军阵。咱们就这么冲过去?”
“军容齐整?”青竹一边目测着距离,一边回答自己这位友人,“本帅观之不过土鸡瓦犬,插标卖首者尔!”
澄言从未见过青竹打仗,心道:你这厮如此托大的么?对面粗粗算来五六百人,咱们就五十骑,一比十的兵力,是不是得慎重些。
未等澄言出言相劝,青竹一直盯着己方与对面军阵的距离,眼瞅着距离不过百丈,己方骑兵仍然以常步速度行进。
谁料对方军阵中突然窜出一将,冲着青竹的骑兵队而来,青竹定睛一看那名武将所乘的倭马不过肩下小兽,四蹄短促,肩高不过三尺,感觉中原的驴子都比这个大。
再看来人头戴兜盔,盔顶呈前高后斜,漆成黑光。盔侧垂下小札板组合而成的颈甲,身上所穿的铁甲,是藤原家中武士常见的挂甲,铁札外刷以厚漆,颜色深沉黝黑,与身后纤细却坚韧的皮制腰带一起。
这倭人武将冲着青竹大声呼喝着倭语,青竹不懂,澄言听了个大概,随口说道:“他说他是藤原家臣,藤原六条家 兵部权少辅 摄镇守府将监 右近卫权佐 兼 伊势介……剩下的听不懂了,就说要与你一骑讨,就是单挑。”
“什么乱七八糟的,头衔比相国还长。”青竹颇为不耐烦,下令道,“骑兵前队,敌方武将,攒射!”
第53章 轻骑突阵
那名武将坐在矮小倭马之上,兜盔漆黑,铁甲沉漆,胸前垂挂的皮带轻轻抖动。
他昂然举刀,仿佛凭借冗长头衔便能压了对面一头。
面对倭人武将的叫嚣,青竹不屑的哼了一声,立即下令:“骑兵前队,敌方武将,攒射!”
军令如山,组成锋矢的骑兵顿时搭弓上箭,冲着什么六条家的武将一轮齐射。
弦声如同炸雷。五十骑之中,就属这十骑射术精纯,青竹让他们组成锋矢,自然就是有箭雨开道的意思。
十矢八中。
其中一矢擦着甲缘,斜斜钻进咽喉,血花喷起;另一矢则从眼眶正中贯入,从后脑贯出,带着脑花,掀掉了头盔。
倭人武将顿时跌落下马,滚了两滚,没了声息。
青竹叫了一声好,再呼啸一声:“骑兵队,前方抵近,自由射击。”
前队抵近至二十丈,第二轮攒射骤然爆发。
五十名劲弓在同一时刻震颤,弓弦崩动发出密集的“嗡嗡”之声,似蜂群怒舞。
雕翎划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形成连绵不断的尖啸,羽箭如一片自天而降的钢铁暴雨,直扑堵在官道上的足轻方阵。
藤原家的足轻方阵,阵前大将被射杀,还未反应过来,青竹的骑兵队已经第二波齐射到了,头排足轻好歹身上还穿着护具,晃动手中长杆,勉力拨打雕翎。
第一批箭落入阵中,仿佛把平静的水面砸得四分五裂。
前排的几名着甲武士最先被贯穿,惨叫到底,齐整的阵型顿时露出了缺口。
后排大部士卒连护具都没有,只有一层单薄的布衣,血花在他们身上绽放,成片成片的倒下。
第二波攒射紧接而至,没了前排的披甲足轻,第二波箭雨更是势如破竹,直接就贯穿了后方的三四排足轻。
再后面的士卒眼见青竹他们继续开弓引箭,一声呐喊,丢下竹枪就往后逃窜。
压阵的武士用刀劈了两个逃兵,自己面门上便中了一支又粗又长的黑木长箭,一声不吭仰面摔倒。
这一发自然是青竹的四石强弓发威。
青竹在马背上稳如磐石,整张大弓在他身前拉成满月,又一名有些身份的武士被他瞄中,果断发箭,再得一枚战果。
眼瞅着马队前面的方阵已经稀疏,青竹果断挂起强弓,取下两银枪,空中高高举起,喝道:“全体都有,冲击阵型,杀!”
随着一声令下,骑兵队统一收起骑弓,取下骑枪,按照标准冲锋姿势,左手勒缰,右手持枪,用右肘压着枪杆,将骑枪端平,一声呼喝,脚跟一磕马腹,胯下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扬,冲了起来。
骑兵队爆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杀!”
骑枪齐举,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先是一骑发力踏出,紧接着第二骑、第三骑,五十匹战马的发狂一般冲向了敌军。
藤原家的前排足轻在箭雨洗礼后,本就军心不稳,此刻看到五十骑以雷霆万钧之力逼来,连逃都来不及逃。
后面几排的足轻,勉强还能凑成阵型,只可惜面对提起速度来的冲击骑兵,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有人被骑枪直接捅穿,枪头去势不减,又贯穿了身后的战友,串成了一串。
有人胸口被撞得塌陷,像破麻袋一样被掀飞出去。
更多人甚至还没看清前面的战况,便被飞来的尸体,撞倒尘埃。
青竹跟澄言在队伍末尾压阵,前面冲得太快太猛,青竹透阵而过,枪上居然连半点血珠都没挂。
“他大爷的,这帮人,肉都给他们吃了,连口汤也没给本帅分!”青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街,招呼着澄言继续打马狂奔。
这种突破战,根本用不着回头看,穿了阵就走,中原的马快,想来这帮倭人兵马也追不上。
一路冲出去三十里,青竹这才下令,下马休整。
清点了一下,有两人中箭,伤在腿上,问题不大,弄点烈酒清洗清洗伤口,再裹上细麻布,齐活。
有两匹战马倒是伤的不轻,肩胛骨中了三四箭,都是倭人的短羽箭,经过一路奔袭,血流了一路,此刻倒伏在地,想来是活不成了。
青竹叹了口气,战马是士兵的第二条性命,诚不我欺。
他蹲下身子,宠溺的摸了摸马头,又帮马匹合上眼睛,看着亲卫们拿着匕首,准备给马儿一个痛快。
青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轻轻一指,点在马头上,真气迸发,那马儿四肢一抽,顿时没了气息,如同安然入梦一般。
休整了半个时辰,拿出舆图看了看,现在这个位置往西,过了新淀川,就是青竹的难波湾大营。
好在来之前探过路,知道哪里有渡口,青竹一行转向渡口,又花了一个时辰,才从新淀川南岸撤到了北岸。
骑在马上,一行骑兵刚要出发,却见之前跟大部队脱离,绕过交战地的倭人通译追了上来,高声喊道:“大将军,等等我,后面还有追兵过来了。”
青竹满脸不忿,这帮倭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黏上就甩不掉了,刚刚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怎么还有脸追过来?
打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整个骑兵队停了下来,倭人通译喘着粗气奔到近前,回报道:“大将军,可不得了,后面又有军队追过来了。”
“打又打不赢,追上来也是送死,他们主帅疯了么?”青竹不解问道。
“回禀大将军,不是藤原家的军队,看旗号似乎是东边的兵马。”通译赶紧解释。
“东边的?哪里的?”青竹不解的问澄言道,“你不就在京都弘扬佛法么?怎么东边还有信徒?”
澄言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道:“哦,祸事了,赶紧跑吧。怕是现在正在倭国造反的平将门来追贫僧了!”
“你欠人钱了?这个倒霉的平将门凭啥来抓你?”青竹在老相国的书房里看过相关情报。
此时倭国名门平氏的家主平将门正在造反,在关东自称新皇,要把现任天皇推翻,正是基于这个国情,老狐狸冯道才定下来到倭国攻略银山的计划。
想着倭国正在内乱,自顾不暇,趁乱火中取栗,事半功倍。没想到,救出了澄言,居然还遇上了这个造反队伍,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第54章 平将门的心思
青竹听到这里,一张俊脸一直在抽抽:“……就这?一个造反的地方豪强,为了壮点脸面,千里奔袭来抓一个和尚?”
通译看大帅不解,急忙解释道:“委实如此!倭国尊佛甚深,号称佛国。天皇与摄关家都以大德高僧为护国之象征。平将门虽在关东造反,自立‘新皇’,但其麾下出家人寥寥,论名望更远不及京都比叡山、东大寺的一众高僧。”
澄言干咳一声,颇有愧疚之色,又有些自得道:“咳……小僧在青龙寺的法统,倒也多少有几分香火传承。”
通译连连点头:“正是。平将门为了自证天命,极需一位在世名僧坐镇关东,以与京都相抗。奈何关东寺院寒酸,拿不出能镇住天下的名号。他早就垂涎大师名号,只苦于金刚峰寺在我国神圣不可侵犯,不敢出兵强夺。”
青竹沉默两息,看了眼澄言:“所以他不敢打上山,就等你自行下山围捕?”
澄言抱臂,一脸复杂:“贫僧上金刚峰寺修持,不曾想现在倒成了香饽饽。真要说起原委,那还是你带我出来的。”
青竹翻了个白眼:“我带你出来,不是带你去给造反头子当神棍的。”
通译继续解释:“平将门如今夺了下总、常陆一带,自称新皇,正与大和朝廷对峙。他要号召百姓、稳固军心,最急需的不是甲兵,而是名望!一位从大唐而来的高僧,法统纯正,声名远播;若是他能请(抓)到澄言大师出山,在关东讲法,他这‘新皇’的名号便多了几分正统性。”
青竹这下是真的无语了。
他本以为这个叫平将门的倭国反贼会是个穷凶极恶的杀星,结果倒好,这是千里来抢和尚当吉祥物。
青竹深吸一口气,看着远方卷来的灰尘与旗号,眼神陡然一沉。
平原尽头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骑步混编队伍,探马来报大约两千多人,正朝他们压来。
旗帜如林,正中一杆大旗正是平氏家徽八重菊纹的变式“相马八叶”,在风中猎猎作响。
“如之奈何啊?大帅?”澄言也是有些懵,毕竟是个清修的和尚,虽说武艺高强,也没经历过这么大阵势。
“还能怎么着?”青竹吐出嘴里叼着的草茎,然后赶紧翻身上马道,“弟兄们风紧,扯呼!”
他这一声令下,所有骑兵齐声应诺,齐刷刷收拾好马具,嘴中呼哨一声,齐齐上马,拨转马头,朝着西边,打马而去。
见澄言还在原地愣着,青竹一把抓起他后脖领,把他扔到黑马背上,牵着他的缰绳,打马便走。
“就纯跑路啊?”澄言被马匹牵着一趔趄,不解问道。
“别废话,趁着还能跑,赶紧扯呼!”青竹头也没回,拉着澄言的缰绳一直也没松手。
青竹根本没工夫理他,带着五十骑撒开丫子猛窜,马蹄踏起官道尘土,一路尘烟滚滚,如黄龙扑地,横贯野坂。
澄言被青竹牵着缰绳拖在马上,一面颠得头昏脑涨,一面忍不住高声道:“这般狂奔……有意义么?若追兵一追到底,迟早还得一战!你把马力都跑光了,到时候还怎么打仗?”
青竹头也没回,丢下一句:“你不懂!”
紧接着,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青竹手腕一翻,马鞭在他胯下战马的股侧重重抽了两下。
澄言骑乘的那匹黑鬃马,怒嘶一声,猛地提速,拉着澄言越奔越快。
奔出四十多里路,烈日已在西侧倾斜,光线斜照在马队身后,尘烟被拉得老长。
再往后望,澄言便见有条尘烟柱始终始终跟在他们身后,差不多相距十里有余,不紧不慢的就那么遥遥坠着。
亲卫头子策马到青竹身旁,单手摊开舆图迎着风递过去。
青竹在颠簸的马背上振了振羊皮舆图,目光扫过山形水势,又抬眼望了眼后方尘迹的距离,眉梢轻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压低马速,改为常步。”青竹命令道。
五十骑的节奏随即从疾奔转为长途奔袭时的匀沉马步。整队马蹄声的节奏顿时从暴烈变为沉闷。
亲卫头子却没有退下,俯身靠近半步,青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风声大,话语短促,旁人根本听不清,但头子闻罢神情一凛,眼中精光骤亮,躬身抱拳:“诺!”
说完,他翻身落地,拉过队中备用的青斑马,轻轻在额上抚了一下,纵身上鞍,打马便疾驰而去。
“你亲卫头子跑路了?”澄言瞪大了眼睛,这当着主帅的面直接当逃兵啊?
“闭嘴,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本帅就行。”青竹都没搭理他。
果然放慢了速度以后,眼瞅着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澄言刚想出言提醒一下青竹。
再看青竹坐在马上,嫌热,摘了头盔,嘴里又叼着不知从哪里扒拉来的狗尾巴草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颠一晃的,优哉游哉。
这特么还是打仗么?
澄言正不知就里,再往身后望望,身后追兵扬起的烟尘已经不足五里,他实在忍不住,扯了扯青竹的马缰,问道:“大帅啊,不是贫僧胆怯,只是这追兵就在咱们屁股后面撵着,咱们现在是不是也太散漫了些?”
青竹正半眯着眼睛养神,猛然被一扯缰绳,身形一晃,皱着眉不耐烦道:“澄言大师,稍安勿躁,某家在军中指挥若定失萧曹,安啦安啦。”说着说着青竹还荒腔走板的唱了出来。
澄言回头望了望,追兵的烟尘又逼近了几分,不由道:“你倒是回头瞧一瞧,这马上就要撵上咱们了。”
青竹晃了晃耳朵,轻松笑道:“放心放心,待敌人到了身后,再通知某家。”
澄言急了,一把扯住青竹胳膊,怒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不了就把你交出去嘛,免得一场厮杀!”青竹一脸嘚瑟说道。
“你大爷的!”澄言一个出家人,也爆出了一句粗口。
就在这会,青竹耳听八方,听出追兵已经开始提速冲刺,算了算差不多距离还有两里地,立马吹了一声呼哨,整个马队轰然一声呐喊,打马往前狂奔。
澄言大惑不解,只是看着远远有个小山岗,人影绰绰,挑着一个“郭”字大旗。
第55章 横扫倭骑
澄言远远望见那杆“郭”字大旗,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汉字。
至少是自己人。不是倭国的乱纹怪旗。再看看青竹的模样,澄言恍然,特喵的就是青竹自己设下的接应部队。
青竹领着五十骑卷平岗,一头扎进那座不起眼的小营盘里。
营盘低矮,木桩子看着也不算坚实,但五十骑刚一冲进去,澄言立马感觉压力一轻,像是躲回了壳子里。
后方倭军骑兵却因为看不懂那面旗,浑不知这是汉军的营地。他们远远瞧见青竹一行转入岗侧小营,仗着自己人多,全队像潮水般猛扑过来,马蹄震得地皮直颤。
营盘内,守营将领郭北辰正站在木栅后的暗处,眯着眼往外瞧。这人平日里看着憨厚,今日临敌指挥倒是显得鸡贼无比。
青竹一入营,守在拒马后面的弩兵,谁人不认识自家大帅,忙不迭打开营门。
待青竹率队入了营,郭北辰一声令下,隐蔽在营寨后的四具八牛弩就默默退了出来开始上弦。
外头倭军骑兵冲近了,还有两百多步。有人举弓,有人挥刀,有人吼叫,空气里战争气氛就鼓噪了起来。
但郭北辰竖着右手,一言不发。
青竹进了营地,翻身下马,喘了口气,也不急着上营门指挥战斗,他心知肚明,老郭这个鸡贼,打起仗来根本不吃亏,这个营地虽然仓促搭建起来,但是军械齐全,人都是精锐陆战队,面对倭国驴骑兵,有何惧哉。
果然,郭北辰自然沉得住气,他一直在等,等倭军冲进单兵弩的测距箭范围。
一百五十步。
一百四十步。
一百三十步。
终于前排的倭军驴骑兵冲了过来。
郭北辰心想:这帮倭国小矬子,战斗素养不行嘛,也不看看咱家的测距箭射到哪里了就贸然冲锋。
就是现在。
郭北辰猛得挥下高举的手臂,怒吼一声:“放!”
瞬间,几乎同时,营盘里响起“嗡”的一声,这是单兵弩击发的声响。
百弩齐发。
沉闷的弓弦声压过马嘶与叫嚣,百十支劲弩,从木栅与射孔后同时贯出。
弩矢的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只能听见破空尖啸的尾音。
箭雨迎面砸进倭军骑阵。
每一支弩都以几乎水平的角度撞入人马密集处,力道不散,箭箭透甲。
“噗”、“噗”、“噗”、“噗”、“噗”!
俱是锋矢入肉的悦耳声音!
可是立马就被人马痛嘶的声音淹没。
弩矢对着人胸腹钻进去的那刹,一半都连人带盔甲直接洞穿。铁札起不到半点作用,漆层被崩得四处飞散。
有的武士胸前凹出个拳头大的洞,后背整块肌肉被弩尾带得撕裂开花,
有的脑袋被直接剜开半边,从太阳穴到耳下整个裂口喷着雾状的红。
还没算完,郭北辰有些不悦的回头瞅了瞅早就准备完毕的八牛弩。
指挥射击的伍长看着老郭不善的眼神,冷汗都下来了,他已经将俯角望山调好,只是不像单兵弩那样可以随时瞄准,刚刚预设的范围有点偏,没有及时击发。
终于将驴骑兵的队尾套进了望山里,他暴喝一声:“放!”
随着他的令下,四张八牛弩,十二支攻城铲激射而出。
攻城铲射骑兵是青竹曾经试验过的战术,攻城铲就是将八牛弩弩枪的枪尖换成平头铲,射出去就像一面刀板。
被射中的倭兵倭马都来不及嘶鸣,人马俱碎,一声沉闷,皮肉爆开,带着破裂的肺泡一起迸出血沫。
马体前扑,蹄子乱刨,整匹马轰然倒地,背上的骑兵也断成两截。
攻城铲余威不减,又将后排的骑兵斩断,才斜斜插入地面。
第三支巨矢“咚”地一声砸在地面,又弹起半尺高,像横扫般砍翻了一排奔向前的倭军坐骑。那些马腿断得齐整,惨叫之间就翻成一团,后续骑兵躲不及,纷纷被摔得折颈断臂。
第四、第五、第六支巨矢接连钻入人堆,只听骨裂声、马嘶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人马血肉被撕扯开来,像碎木被劈散一样,四溅散落。
余下的两支攻城铲,居然避开了密集的人群,一直钻进追兵的后排。
后排骑兵,为抢功劳正在提升马速,不管不顾闷头前冲。
此刻巨矢从他们胸腹间剖了过去,如同犁排立地。好几名武士当场被腰斩,半截身子抛上天,在空中转了半圈才落下。
仅仅一个照面,平将门派出的追兵阵形被硬生生剜掉一大块,损失泰半。
血雾在傍晚的光里漂浮,像被染红的薄烟。破碎的马蹄、翻出的肉肠、碎裂的盔甲、半张脸的头颅、断臂残肢飞散种种残状杂乱地铺在岗前的地上。
郭北辰见到如此战果,略略点头,继续沉声下令:“第二轮,候!”
“放!”
倭国骑兵再是迟钝此时也反应过来,对面的强弩绝非本国弓矢可比,领头的骑兵一声招呼,拨马便撤。
北七州的陆战队到底训练有素,第二波单人弩早就蓄势待发,一听到指令,齐齐扣动弩机,百发弩矢又铺天盖地而来。
此时场间倭国骑兵阵型已经稀稀拉拉,不成军阵,倒是战果不多。
幸存的倭骑高声呼喊着撤退,齐齐调转马头。
不过骑兵队转身,哪像步卒那么便捷,刚转一半,郭北辰营中的八牛弩又上好了弦。
令人畏惧的惊雷般的弦声又响起,倭骑个个汗毛根都炸了起来,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祈求铲子一样的弩枪不要扫到自己。
待郭北辰想要发射第三轮弩箭之时,眼前除了一地残尸和不时抽动的死马,对面官道上已经没有活物了。
有点没过瘾,这才两轮齐射就没了?郭北辰郭大将军心中不乏遗憾。
他松下了心神,回头一看,青竹已经卸了甲胄,光着头扎着头巾,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茎,一步三摇的朝他走来。
“标下郭北辰,参见大帅!”军中礼节最大,郭北辰不顾全套甲胄在身,顿时半跪着向这位年轻的大帅行礼。
青竹踮着脚,瞅了瞅营盘外的战场,满意点点头,吐掉狗尾巴草,说道:“行啊,打得不错,起来吧!”
第56章 敌方总大将
澄言跳下那匹累得直喘粗气的黑鬃马,脚还没站稳,感觉踩在一滩什么东西上。仗着轻功好,只是往前滑了半步便站稳了,脚底有些黏腻,高僧大德,哪能随便脱了鞋磕泥。
澄言只得硬着头皮跟在青竹身后,踩着营盘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了指挥望台。
望台不高,搭得倒是结实,只是四梁八柱支着的简易高台。
刚刚外面惨杀呼号声冲天,此刻静谧无声,澄言有些好奇,探头出去瞅了瞅,只见营地之外整个一片修罗场的模样。
血流成河,人血马血混在一起,一片片一块块,将黄土染成褐色,又有那半截尸身挂在马股后被拖行了一长段,画出血红的长直线。
骑兵的尸体多半是碎裂的,残缺的,或从腰斩开,或胸膛被洞穿,总之死的奇形怪状,就像抽象的根雕木器。
一阵风打头吹过来,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澄言猝不及防,差点吐了,他赶紧把脑袋一缩,紧闭双眼,双手合十,默念地藏十王经。
稳住了心神,澄言再睁眼,忍不住又偷偷瞟了郭北辰一眼,心想看着面庞朴实的汉子,没想到是这么一尊杀神。
再看青竹,那厮刚才还打马带着自己一路逃跑,此刻卸了盔甲,头发随意扎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里还叼着草茎。
怎么看怎么是一个泼皮无赖的样子呀。
澄言心中暗想:这货的倒霉模样也太托大了吧。
谁料想看见青竹走到跟前,满身血腥气的郭北辰,顿时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单膝下跪,抱拳施以全礼。
“标下郭北辰见过大帅,标下幸不辱命,已经击退来犯之敌!特向大帅缴令!”
这番动作看得澄言真是目瞪口呆,眼睛珠子掉一地。
青竹看看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不以为意,心想:你这和尚,整日里山中吃斋念佛,自然是不知道小道爷在军中的威风。
郭北辰在军中,那都是小字辈,没跟过我在漠北横行。
“老郭,起来吧,打得不错,吩咐弟兄们打扫战场,这味儿,太冲!”青竹虚虚搀扶了一下,把郭北辰从地上薅起来。
眼见战事已毕,最后连马嘶声都安静下来。打伏击的陆战队才松了口气,一个个卸下绷紧的弩弦。八牛弩手也松了弦,清点剩余的弩枪。
几名各队头领站在望台下,抱拳高声参见:“标下,见过大帅!”
青竹点点头:“打得不错,都散开,赶紧清理战场。死的活的都数清楚,有品相好的倭刀给本帅挑一柄。”
郭北辰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问道:“……大帅,是哪一路的倭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捋您老的虎须?”
“老郭,你就别文绉绉的了,都是战场上的厮杀汉,拽什么文辞?”青竹笑笑拍拍老郭的肩膀,道,“倭国的反贼平将门,要让澄言过去给他当神棍,哦,你还没见过,来介绍一下,咱们长安青龙寺大德高僧,功行圆满的密宗大师,澄言桑!”
澄言一脸无奈,上前行礼道:“莫听青竹道友夸张之词,贫僧青龙寺澄言见过郭将军。”
郭北辰自然是知道这和尚是大帅的好友,跨海万里东征,小一半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这个和尚回国。
他自然避了一避,行军礼道:“不敢当大师称呼,大帅面前,叫我郭北辰便好。”
“都是自己人,瞎客气啥。”青竹瞅了一眼营地外打扫战场的情形。
还是老套路,堆了柴火堆,开始把倭人倭马的残尸往火堆扔。火头不够旺,扔多了反而把火堆熄了。
青竹皱眉问道:“营地里带火油了么?泼上火油烧,让弟兄们加点紧,平将门的步兵最晚明早可能就到了。”
郭北辰抱拳领命,下去安排。
一个时辰以后,码头基地的补给运到了,这三天,大营也没闲着,造出了四十多杆火药弩,全部给前线营地送来了,另外又带过来骑兵用的具装重甲和五十匹可供冲阵的战马。
青竹看了这些补充物资,心中大定,倭人那小个子,重骑兵都不用带着马槊长矛冲阵,直接踩也踩死了。
钱弗钩深知年轻大帅的食量,战前必然要饱餐,搜罗了附近的倭国村落,弄了不少鸡鸭鱼鹅,今晚算是给前哨营地打打牙祭。
是夜,青竹下令敞开来吃肉,估计明天一早还有一场厮杀。
营地里欢声鼓舞,士气大涨,没过多久整个营地里开始飘起肉香。
可怜澄言,闻着喷香的肉味,自己一个躲营帐里,啃着随军的干粮,喝着热茶,无奈摇头。
青竹第一次上阵是被冯道诳着去了一趟跑马岭堡,那会野地里住营帐,小道士还颇为不习惯。
谁知经过这两三年的行伍生涯,如今青竹反而是在大帐里睡得更为踏实,吃饱喝足之后,在营帐里倒头睡下,习惯性的支棱着一只耳朵听刁斗上的梆子声,酣然睡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营外忽然鼓声沉沉,一阵阵踏步声像闷雷般传来。
郭北辰早已带人布好弩阵,正要去禀报,结果青竹从帐中掀帘出来,只穿了半截甲,露着胳膊上坚实的肌肉,显得精神抖擞。
“来了?”青竹听了听动静
“回大帅,倭军已经在营地外三百步列阵。”郭北辰抱拳汇报道,“军容颇为齐整,只是着甲率不高。”
青竹眯眼望去,只见远处尘土一线,伴着整齐的步伐,不似倭国常见农夫杂凑的足轻,而是一支真正的武士步军。铁胫铁甲,肩当丈尺,持长柄大太刀者居前,后列是弓箭手,头顶日印旗阵迎风猎猎。
是像点样子啊。
等队伍逼近,前阵分开,一个身材比倭国武士普遍更高半头的男子走出,这倭将穿深红小札甲,腰间双刀,眉骨高阔,站在一众小矬子兵之前,确实还有些气势。
青竹站在望台上往下瞅了瞅,回头调侃道:“这算是大个子了吧,怎么也有个五尺五六寸了吧?难得难得。”
郭北辰附和道:“大帅,看样子……像是敌军的总大将。”
第57章 破阵如儿戏
听郭北辰这么一说,青竹瞥了一眼,“哦”了一声,丝毫提不起兴趣。
勉强算是高大的倭人在阵前站定,单手按刀,沉声开口用倭语喊道:“吾乃新皇平将门之弟——常陆亲王平良文。前来迎回新皇特命护国密宗法师澄言大和尚!”
要说古人谚语:矬老婆高声。小个子倭人阵前叫骂就是声量高。
平良文这么突然一开口,远远的大嗓门穿过来,倒还真有点气势。
青竹揉了揉眼睛,毕竟是在前哨营地里,没人给他打洗脸水,眼角有些发涩。
郭北辰看着大帅的模样,进言道:“大帅这些时日,连日奔波,身体要紧,不若这一场就交给标下指挥。”
这话说的就有些昧着良心了,在出发找澄言之前,青竹在难波湾码头大本营休整了将近一旬,带着骑兵到上野山找澄言,满打满算不过三日时间,怎么就能把青竹给累着。
青竹瞪了一眼,说道:“老郭,你这是看着柿子软,你要自己捏?”
“这哪能啊,大帅!”郭北辰有点讪讪,但是立马矢口否认了。
青竹唤过亲卫,让他们把自己的具装重骑甲拿来,虽说经过北七州能工巧匠的反复测试,重量减轻很多,全副披挂一起也有三十多斤。
郭北辰看着眼馋,不过回头一想,赶忙拦住道:“不对啊,大帅,您这是要干嘛?重骑兵冲阵,你让骑士团兄弟们去就好了,您这是要亲自上啊?”
青竹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道:“身为太清骑士团代理大团长,哪有兄弟打仗,我在后面怂着的?起开,那个,太清骑士团,都有,着甲,检查护具!”
身为主帅,命令一下,营中自然不敢有二声。
青竹特意又让倭国通译,站在望台上,与那个二愣子一样的平良文进行骂战,拖拖时间。
他下了望台,一一检视了一下着装完毕的具装重甲骑士,那一张张被铁甲掩去大半的面孔,露出充满杀气的眼神。
再看看战马,个个披甲如鳞,胸甲厚重,马蹄铁钉冷光四射。
于是他手势一挥,让骑士们上马。
这时节,青竹又命火药弩悄然运了过来。八牛弩手麻利熟练地将弩臂上弦,以铁楔锁死。
火药弩的短杆放入槽中,火绳已经装好,等待大帅的信号。
十二发弩枪如同十二头蓄势欲发的凶兽,躲在角楼旁,这是青竹留着阴人用的,打仗吗,怎么不得讲个出其不意。
郭北辰在望台上俯瞰着阵线,心中明白自家大帅要玩什么手段,心中却也捏着一把汗。毕竟对面两千人的步兵阵型,大帅带着五十骑就要冲阵。
与此同时,平良文越骂越激动,大声质问中原的军队为何开到了倭国,大骂青竹军中的倭人通译投敌卖国之类的。
吗贵吗,他手中的军佩没有闲着,在他意气风发的指挥下,倭国足轻军列已经展开。
两千人的步兵方阵,长枪林立,前排枪尖笔直,后列倭刀森寒,弓兵则在两翼蓄势待发。
足轻们脚下踩着木屐,身背战旗,看似稳如泰山。
所有准备完毕,青竹一抬胳膊,守营兵便轰然拉开营门。
门板突然从中分开,尘土炸起。
五十骑具装重甲骑兵列队如壁,以主帅青竹为锋矢纵马出营,青骢马一声狂嘶,带着整队钢铁洪流冲杀出来。
具装重甲骑兵冲击之势如山崩地裂,马蹄齐落震得地面震颤。
骑士们手中骑枪俱是平端,斜斜指向地面,马披甲寒光闪烁,阵型紧密,宛如一柄开天巨斧。
然而青竹丝毫不敢大意的目光紧盯前方,心里默默计算着冲击的距离。
待重骑冲出百十步,他便有意放缓了速度,压着速度往前跑,一边翻腕,从背后举起令旗,给望台上的郭北辰下令。
郭北辰绷紧的手一刻未松,看见青竹打出的旗令,当下毫不犹豫地挥臂下令。
四架八牛弩十二枚火药弩同时绷发。
巨力臂瞬间释放出巨大的动能,空气被撕裂,十二支火药弩枪拖着尖锐刺耳破空声径直扑向敌阵,速度之快也只能用电光火石形容。
土鳖的倭国步兵方阵哪见过这么高科技武器,火药弩枪拖着尾焰,已经贯穿了前排的甲兵。
正当倭人阵型微乱,带队军官呼喝着整理阵型之时,下一息,火药爆炸,天地猛然轰鸣。
十二团橘色火光在阵中炸开,冲击波推开人墙,黑烟直冲云霄,碎裂的铁片、木片、血肉在爆风中高速抛飞。
爆炸瞬间前排足轻连人带甲俱为碎片,断肢四散,一时间惨嚎声满地。
整个方阵瞬间被炸出几个巨大的缺口,爆炸边缘的足轻被吓得不轻,抱头缩脑,扔了长枪往后跑。
眼见效果如此之好,青竹心下大喜,长枪一振,重骑后方瞬间一声呐喊,铁甲摩擦发出沉雷般的声响。
他脚后跟一磕马腹,青骢马再次长嘶一声,陡然发力。
身后五十骑重甲骑兵见机行事,趁着爆炸后的混乱,将马速提升至最快,直冲烟火未散的缺口中央。
幸存下来,勉强成行的倭兵还未从爆炸中回过神,镔铁打造的重型骑枪已经将他们插了对穿。
足轻组头还试图用长枪拦截,他的枪头触碰到铁甲的瞬间就被弹开,下一瞬人便被战马撞碎。
重骑如刀锋破水,倭人如枯枝般被扫到两侧,马蹄踏上倒地之人,从胸腔到脊背全部压碎。
偶有几个想要缠斗的,重装骑士绞马回刀,刀光从半空劈下,齐肩而断,断臂与血雾一同飞起。
整支骑队如洪荒巨兽一般在倭军阵营里碾压,不到十息便透阵而出。
倭军总大将平良文没料到局势变化这么快,他这样贵公子出身的武将,哪见过这个,整个人都傻了,只有副将不停大声呼喝,希望收拢阵型。
青竹帅重骑从缺口冲入后,透阵而出,眼瞅着敌人还是混乱不堪,这能放过么,随即回马准备冲杀第二次。
太清骑士团一帮人也是打仗的老油子,见有便宜,谁不占。
于是纷纷拨马,冲杀第二轮。
第58章 重返大营
步兵长枪方阵本就是为了正面御敌所列,青竹的重骑透阵而出,再返身冲杀,这谁人受得了,方阵反向几乎没有防御力啊。
青竹骑着青骢,全身重甲,哪管倭人军阵怎么防御,手中亮银枪平举,几乎也不用多余的动作,只是照着倭兵的后脑和脖颈处抹去。
在青骢的速度和青竹腕力的加持下,刃长两尺的亮银枪真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不停收割人命。
冲杀了一阵,又从方阵正面杀出,甩了甩大枪上的血滴,青竹觉得有些无聊了,重骑踩轻装甚至是无装步兵,实在太过丝滑,一丝丝阻力都没有。
青竹摇了摇头,放青骢又往前窜了一箭之地,回身看看,随他冲锋的重骑一匹也不少,满意点点头,再看看已经混乱到崩溃的倭军,个个哭爹喊娘的朝远离营地的方向逃散,丢盔弃甲,猪突狼窜。
青竹心想:是不是自己有点欺负人了,胜之不武,唉,罢了。
太清骑士团见主帅摇头,有位吉字辈的师兄赶忙催马上前,在马背上行礼道:“回禀大帅,倭军阵型已溃,标下请令,追亡逐北!”
青竹正在勾着头看自己的大青马,好像小腿被流矢伤了个口子,伤口算是闭合不流血了,还得回去包扎一下。突然听到有人请命。
他抬头看了看这位吉空师兄,又瞅了瞅跑出一两里地的倭兵,一帮杂鱼有啥好追的,他没好气道:“还追个屁啊?咱们道观不是也号称什么慈悲为怀方便为本?就这个货色的兵将,给人一条生路不好么?”
吉空闻言一时语塞,心道:大帅啊,你咋有脸说这个,师兄弟们都是跟在你背后冲锋的,你那大枪耍得虎虎生风,碎敌无数,现在念叨什么慈悲为怀。
青竹又回头看了看营地望台,郭北辰那边打出的旗语是敌军全线溃逃,也没啥追击的必要了,看着满地被重骑碾碎的倭人残尸,青竹摆摆手,道:“收兵回营。收拾战场的活,还是让陆战队的弟兄辛苦辛苦。”
回了营地,青竹下了马,卸了重甲,第一件事就是拿来了烈酒和金疮药,给青骢把右前腿的伤口仔细清理包扎了一遍。
都弄完了之后,青竹抱着青骢的大头,心疼道:“大青啊,咱们兄弟俩,纵横天下,打了那么多仗,些许小伤你可别放在心上。这次回去以后,我就把小裴娶了,放心不会落下你的,到时候给你找个眉清目秀的,嗯,你懂的。”
没过多久,外间飘来焚烧尸体的臭味,战场打扫的差不多了,郭北辰过来请示。
青竹安排侦骑追踪平良文的逃窜方向,又下令整理军械物资,准备在前哨营地再驻扎三天,免得这帮倭人还有后手。
话说平良文带着残部,拖着满地血痕与溃散的队列,一路往关东方向败逃。
原本用来自诩勇力的骑兵队几乎尽数折损,如今只能凑出二三十骑跟在身后。
足轻步兵先被火药弩惊破了胆,又遭重骑两次冲阵,伤亡惨重。
逃亡中能够跟着平良文撤出的,已不足原数的一半。
余下者不是重伤倒毙,就是在逃窜途中自行散了。
一路向东,溃兵们士气全无,只能靠本能和武士的喝骂驱使前行。
原本平良文奉兄长命令,带重兵请澄言,几日之前还意图在京都附近耀武扬威,如今却连驻扎都不敢,仿佛多停一刻都会被那支五十骑的重甲骑兵追上。
京都附近平家能调动的兵力本就有限,平将门系的大部兵马皆在关东,此番被青竹伏击后的惨败,使其在京畿附近实力大减,无法快速补充兵力。
而在前哨营地,青竹并未将倭国军队放在心上,此时倭国正在内乱,叛军的队伍能够大摇大摆进入京畿附近,那说明这个倭国朝廷实际实力也是有限。
营中士卒在最初的兴奋退去之后,也是严遵将令。白日里操练队列,清点辎重,夜里则分班守卫,整整三日不敢放松。
青竹心中很清楚,胆欲大而心欲小,倭军虽然战力不强,也不能丝毫懈怠,免得阴沟里翻了船。
三日里,侦骑始终不断地往返于山林、溪谷与官道之间,报告着倭人溃逃的方向。一路追踪下去,倭军一股脑的往关外走,没有折返迹象,逃兵倒是不少。
每一日侦报送回,青竹便在舆图上确认位置,直到第三天傍晚,侦骑最终回报平良文部残兵已脱离京都周边,彻底退出战线。
第四日凌晨,青竹便开始整队回撤。已经把澄言接了回来,这个深入倭国京畿腹地的前哨基地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下令将全军的辎重和军械打包上车,自己带着全副武装骑兵队殿后,一行人从从容容撤回码头。
为了留下耳目与屏障,他在前哨营地驻留三十名守备士卒,皆是悍勇之将,由郭北辰挑选,带着足够维持阵地的粮草与弩械。
青竹离开大营不过十日时间,走到近前才发现,整个大营已然变了一个模样。
昔日只是以木桩、土垒搭成的临时营地,如今却像是一座战争堡垒。木质大门包了厚厚一层铁皮,边角还被铁匠们以铆钉密密固定。
门前的空地,层层叠叠插满拒马与鹿角障,只留出一道可供军队通行的狭窄通道,密密麻麻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青竹也暗自评估:这样的正门,自己带重骑都不知道怎么冲过去,只能让工兵慢慢清理或者干脆用火药弩炸开才行。
进了营门,营地内更是热火朝天。
铁匠营敲击声不绝于耳,火星子飞溅得三四尺高。
木器营里锯声、铆声连成一片。
最惹眼的,是那座怪模怪样的高炉——通体以砖石筑成,腰腹鼓圆,顶部冒着白烟。炉前竖着根粗大的风箱杆子,四五名壮汉合力拉动,每一次拉下去,炉膛内都喷出一股深红焰光。
钱弗钩听说青竹回来了,神秘兮兮的将他扯到一旁,从怀中摸出一块红绸布,递了过去。
青竹笑嘻嘻接了过来,触手硬邦邦的,解开绸子布一角,里面果然是一块闪着耀眼白光的银板子。
第59章 见着银子了
钱弗钩嘿嘿一笑,见青竹把那银砖拿在手里把玩,便故作高深地凑了过来,压低嗓子道:“大帅,可知道这银头从哪来的?”
青竹随手抛了抛,银砖还挺沉,在手里掂量着还挺压手。
本想直接就顺在袖子里,岂料青竹出征穿的是窄袖的骑兵服,不是宽袍大袖的道袍,还真塞不进去。
钱弗钩哪里不知道青竹这个小动作,笑道:“崩试了,就是为了防盗,特意做得这么大,塞不进袖口的。”
青竹一脸不悦,继续把银砖在手里把玩着,挑了挑眉:“我也就是看着成色不错,试试携带方便不方便。你们是直接抢了生野银山的仓库?”
“哎哟,什么抢!咱们这是……规规矩矩炼出来的!”钱弗钩昂着脖子,一副“老子是正经商人”的表情,“当然了,矿石是从山里搬出来的,石头嘛,山里到处都是,搬出来也不算抢啊。”
他说着,指了指营外的那条山路:“大帅,你带兵去接澄言的时候,我们这边可也没闲着。那几个俘虏过来的倭国海盗里,有两个原来是生野山附近的矿徒,知道哪几条山沟里藏着银矿。我们便趁夜带了陆战队的兄弟进去,就在山梁子背面,正好矿洞口堆着不少矿石……”
青竹静静听着,我就看你怎么圆回来的表情。
钱弗钩眼神越发得意,继续道:“这些石头,可不是随便敲敲就能出银的。我们把矿石丢到铁匠营新搭出来的大炉子里,相国说搞出来的新法子——叫什么来着?”
“灰吹法。”青竹一脸嫌弃的提醒道。
“对对,就是它!这法子果然厉害。先把矿石烤到发红,再与铅汁混融,铅能把杂质都吸走,最后吹一吹风,火力一压,那银子便在炉底亮出本相。”
钱弗钩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比了个大拇指:“那火光,烧的,比咱们火油弩还亮堂。五六个铁匠围着炉子,就跟看青楼里红倌人跳舞一样,眼珠子都舍不得眨一下。”
“也就你,在倭国还不消停,想着看红倌人。”青竹陪着老钱嬉笑了一句,“不过我看营外那边好像临时搭建了不少木棚子。不会是这附近的倭女都来做那种生意了吧?”
老钱讪笑了一下道:“咱们营地里都是糙汉子,海上漂了那么久,不得让弟兄们松快松快?大帅你想,营地里现在连兵马带工匠,七八百人。是吧。你懂的。”
“本帅不懂。”青竹故意瞪眼说道,“怎么会盖了那么多木棚子?少说也得五六十间了吧。用得了这么多……倭女?”
“大帅,您之前又不是没在汴梁逛过窑子。”钱弗钩有些赧颜,“这地界不比汴梁,工匠们也不比您和老相爷,打铁的,锯木头的,谁不是一身火气没地方宣泄。人少了,哪经得住这帮糙汉子,再说了,咱可没有强迫,都是倭女自愿的。”
青竹挠挠头,心道:这事确实也是没法管,都是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
他想了想,只要不影响大营的安全和士气,这事确实也不用管,注意安全卫生就行。
岂料就是这么一念之差,大营周边迅速发展成了一个港口町,主要是以风月行业带动,从此以后这个港口町成为集风月,餐饮,博彩,温泉洗浴一体的周边最大生活消费区。
鉴于此地发展历史,取名之时,本有个极其粗鄙的名字,青竹觉得实在不雅,又结合此地山神巫女的习俗,改了其中一个字,称为神户町。
若干年后,此地居然因为留下了不少中原人种混血,个头高大,体格健硕,深得倭国女子爱慕。
至于港口也就随着这个叫了下来,命名神户港。
抛开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青竹更关心自己的主要目标,手中这块银砖,练武之人手里的份量都有数,他问道:“这块银砖怕不是得有十斤吧?”
“哎,您这眼光真是毒。”钱弗钩嘴角咧得快到耳根,“整整十斤!我让他们特意做的模具。”
不少啊,青竹眯起眼,问:“提炼了这么多银,用了多少矿石?”
钱弗钩咳了一声,神情微微收敛:“这……可就不太好算了。不过匠人说生野山的矿石成色不算低,大概一百斤里能出半斤银。咱们这块十来斤的银头,加上吹坏的两三小块零银,总共用了八百来斤矿石。”
青竹点点头,这出银率并不夸张,中规中矩。生野山本就以含银量高闻名,八百来斤矿石出十多斤银,说得过去。
钱弗钩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啊……那山路不好走。山路弯得像蛇,都是碎石,太滑。我们这些兄弟在前面开路,那些倭人挑着矿石在后面跟。结果下山的时候,两个人脚下一滑——连人带矿都滚下去了。”
他伸手往山的方向一比:“那坡足有五丈高,下面一片乱石。掉下去人就稀碎了……啧,收尸都难,后来用铲子铲起来就地刨坑给埋了。”
青竹皱眉:“死了两个?壮劳力本来就不够,省着点用啊。”
这些捉来的倭人俘虏本就是海盗出身,青竹倒是不太在意。
“嗯。”钱弗钩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悲悯,“所以我这不是想着还有什么招,在山里修个直路出来。这俩货死了不要紧,倒是矿石散了满地,我们兄弟在下面又捡了半晌。”
之前来的时候,青竹与澄言也曾讨论过,要不要直接在生野山里就近搭炉炼银。
山峰高、地势险,若能就地熔炼,倒省却长途运输的折腾。
可那时总觉得不太稳妥,山林幽深,若有别的倭国势力眼红,派兵摸上来,仅凭矿工和铁匠哪里守得住,这些工匠可都是宝贝,哪能轻易折了。
如今亲手掂过那十斤沉甸甸的银砖,再听钱弗钩说起“下山摔死两个”,青竹越发确信当初的顾虑没错。
既然矿石能运下山来,何必冒险把炉子架在别人眼皮底下?
咱这是军营,有的是当兵的,打仗不就得讲究个,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只要肯下力气,天底下军队趟不出去的道。
主意一旦定下,青竹心里便有了主意。
第60章 转运是个大难题
他毕竟是道门出身,自幼便随师父上山下水,寻龙点穴、踏勘地势的本领那不是吹的。
生野山虽险,也不过是倭国的丘陵山脉,比起中原的高山峻岭,岂可同日而语。
“山里堪舆堪舆,挑条脉气最顺、坡度最缓的山梁削开……然后顺势落到溪谷里。”青竹心中这么盘算着。
他想起那两名摔死的倭人海盗,不是心疼人,而是心疼劳力——如今远在倭国,各种势力复杂,能够完全控制的劳力本来就少。
即便是俘虏,也要精打细算,省着用啊。
生野山到大营不过二十余里,若能开出一条稳固的矿道,日后矿石每日可运几十车下来。
待高炉调试稳定、技艺纯熟了,哪怕老相国的计划打个折,起码一年五六万斤的产量还是靠得住。
青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将心头那团散乱的念头理顺了。
“休整几天,”他说道,“带着老郭和吉隆师兄,咱们去银山里趟趟道,去山里走一遭。”
话刚说完,澄言应该是安顿好了,换了件干净僧袍,依旧是白衣飘飘的高僧风范儿,过来与青竹打个招呼。
钱弗钩一见他来,拱手施礼。
两人在汴梁时便也相识,如今人在异国他乡,旧识格外亲切。
钱弗钩对澄言客气的紧,澄言也是一副出家人的谦恭样子,比之对待青竹不知客气多少。
两人一通商业互吹,听得青竹满身起鸡皮疙瘩。
“够了,俩人没完了,在汴梁那会也没看你俩这么虚伪,”青竹实在听不下去,使劲敲了敲手里的银砖。
澄言的眼神落在那耀眼的银砖上,心里顿时明白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故作讥讽道:“我就说你不是这么仗义的人,之前还说跨海远征,替贫僧解危渡厄。我还真信了。现在看来,就是为了这些个阿堵物。”
青竹脸皮多厚,哪能被澄言这和尚挤兑住,他冷哼一声,道:“这话说的,澄言,你这就丧良心了。为了把你救出来,你看看小道爷我,光是战舰就带了三艘,还有这一路的补给船、运兵船,万里海疆奔波,每日里耗费巨万。不挣点银子回去,咱不得赔死?你们青龙寺有钱付小道爷我的军费么?”
澄言一时语塞,被青竹噎得说不出话来。
青龙寺清苦,跟中原恢复了贸易往来,刚有点起色,寺中那点香火钱连僧侣温饱都勉强,哪拿得出“万里海疆,三艘战舰、几十艘补给船、数百重甲骑”这种天文数字的军费?
若真按青竹说的算军费,别说寺中所有经卷献出去,恐怕连方丈师叔的袈裟都得典当出去。
澄言和尚再转念一想,不对啊,这能怨贫僧么?若是相国大人发一封国书过来,只消一艘商船,外加一名使节即可。
到时候,中原上国使节持节而至,宣读国书,这劳什子天皇不得恭恭敬敬派人礼送贫僧回国?
再看青竹这个大营,这个舰队,这个兵力,率大军讨不臣都够了,更何况澄言自己从姑苏刘家港乘船到此,自然知道一路的风险。
青竹和他背后的冯道冯相国,那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物,哪能轻易空耗军帑,就为了救他一个穷和尚?
啊,呸!青竹是那样的人吗?
正在澄言兀自腹诽友人之际。
青竹又在详细询问钱弗钩,矿石这个东西在矿里能砸到多大块,引山溪到大营门口的计划可不可行。
掉钱眼里的家伙,澄言双手合十,默诵佛号,准备离这个满脑子铜臭的家伙远一点。
钱弗钩是做军械出身,矿石冶炼也不专长,连忙招呼过来冶炼营大匠欧信,几个人一起参详。
欧信做事也是风风火火的劲头,听闻大帅召见,撂下手上的家伙拾便冲了过来。
给青竹行完礼之后,老工匠搓搓手,僵在原地,不知道说啥。
青竹洒然一笑,道:“欧大匠辛苦了,回头到账房上支五十两银子,按你们规矩分给工匠们做奖励,就说是相国大人赏的。”
“谢大帅,谢相爷赏赐。”欧信连忙作揖,再次拜谢。
“谢啥,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本帅也是行的营中军法。”青竹笑着摆摆手,“欧大匠,生野银山矿石品质如何?”
“那自是上等,老汉冶矿一辈子,见过品质高的矿,没这里矿脉丰厚。矿脉大的,那品质比这里又差了许多。此地矿脉堪称极品。”一谈到专业,欧信这样的老工匠便恢复了自信,点评起来头头是道,颇有风度。
青竹听着欧信的介绍,频频点头,心道不虚此行,又暗自感慨,冯道这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么?隔着万里海疆之事,也如此明察秋毫?
欧信仔细把矿脉品质,深度,出银率,从头到尾详细解说给青竹听。
倒是让青竹这个门外汉豁然开朗,生野银山品质高,储藏浅,好多银矿石都裸露在地表。
倭人技术力低下,提炼工艺太差,他们废弃的矿渣里,实际还有很高的价值。
矿坑附近的矿石更是堆积如山,就是运下来是个大问题。
况且冯相国设计的新高炉,技术工艺要求很高,又涉及机密,欧信实在不敢将高炉立在山里。
现在这个可以用“灰吹法”的高炉,除了欧信和几个亲传弟子,等闲人也不得靠近。
青竹这就有点犯难,听欧信介绍,这高炉必须是昼夜不熄灭,按一天十二时辰算,大约可熔炼四千斤矿石,得纯银六十斤上下。
可就是这山路险阻,怎么保证矿石有这么高的转运效率成了最大难题。
青竹刚想说营中劳力不足,若是木器营那边把防御工事和住房都搭建完了,还能多空出百十人壮劳力。
可眼下,哪有这么多人可供驱使?
正当青竹,钱弗钩,欧信一筹莫展之际,澄言说了一句:“此地民穷,且吃苦耐劳,不若雇佣本地倭人帮忙转运矿石,靡费些钱粮便是。”
钱弗钩苦笑了一下道:“此地民众孱弱,负重四五十斤走走官道还行,若是山路,一人只能负担三十斤不到。一天顶多一趟。”
青竹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营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第61章 秦氏族长
听着营门外的喧闹,青竹皱了皱眉,沉声道:“平将门的大军都让我们硬生生打回去了,还有人敢上门寻不自在?那些哨兵也是没眼力劲,嚷嚷什么,咱这是军营,又不是菜市场。”
他话音刚落,外头的吵闹反而更近了,居然还放人进了大营?门岗的卫兵是疯了心了?
青竹话还没说完,营外脚步声急促,一名传令兵已飞也似地冲进帅帐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喘着气高声禀道:“启禀大帅!营门外来了几名倭国豪族,自称祖籍乃中原秦氏之后,恳求大帅召见!”
青竹眉头微挑:“秦氏?”
钱弗钩与欧信也都面面相觑。
青竹倒是有些印象,好像是当年扶摇子陈抟到他观里挂单的时候提过一嘴。
说是当年徐福祖师有后人在东瀛。
根据冯道给出的情报:日本列岛上的秦氏,有几个分支——最显赫的,是自称秦始皇之后的‘秦氏’、‘秦王氏’。
其实究竟是不是正统后裔已不可考,但其来历确与中原有关。
他们多在近畿、山城、丹波一带,掌织布、冶铁、开垦之事,家族分支庞杂,在倭国豪族里也算是富而强盛的一支。
在倭国他们通常被称为“渡来人”,不太受本地邪马台人的待见,不过由于他们大量掌握远洋贸易,倒算是一票实力土豪族。
本地的中原人物后裔要来拜访,青竹想了想也不是啥坏事,只是自己这一身便装似乎也是不够庄重,换了身制式军服,冠带皮弁,斜挎金锋剑,在帅帐升堂。
原先青竹的帅帐就是个摆设,一般都是钱弗钩使用,在帅帐里统筹粮秣事宜,真正临敌指挥,青竹一般都冲在第一线,在神户港扎营这么久,青竹是第一次坐正式升座。
青竹稳坐中军帐,微微一挺胸,整个人的气势顿时不同。
钱弗钩暗挑大拇指,心道:这小子倒也有个大帅模样了。
所谓帅帐只是行军打仗之时临时指挥帐篷,在神户港大营,青竹住最好的房舍,谁平日里还餐风露宿的住野地里。
钱弗钩赶忙让人布置起来,帐正中央竖起了一杆白虎节旛,上绣黑虎伏地、白虎昂头,栩栩如生。左右两排悬挂兵甲、战幡、陌刀、强弩弩一干战具。
帐前入口处,已排下刀斧兵二十四人,其中八人为近身护卫,面无表情,如铁铸一般。
这些刀斧手都是青竹的陆战队悍卒,身材魁梧,肩阔腰粗,特意只穿半副肩甲和皮护臂,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肌肉。每人都手杵一柄唐刀,刀鞘泛着幽光,气势十足。
这群人站在门口,空气都冷了几分。
“把人带来吧!”
青竹在帐内坐定,看见吉隆师兄给他比划了一个全都搞定的手势,这才沉声说道。
七八名男子在卫士的簇拥下来到白虎节堂之前。
这些人衣着明显不似倭国贵族常见的狩衣、狩袴,而是穿着唐风的交领长袍、博带、革履,颜色以深青、栗褐为主;袖口窄长,衣摆略显陈旧,显然不是常常穿出来。
领头的三人须发斑白,年纪大有五十上下——在倭国,这已是相当高寿,尤其在战乱与疫疾不断的坂东、近畿地区,更是难得。
他们发式亦是唐时样式,头发绾成高髻,以木质束冠固定,与现今流行发式还是有些区别,显得古拙。
但衣冠虽似中原,神情却带着一种久居海外、受人排挤的畏缩与警惕。
领头者走至白虎节堂之前,看着一水威武的刀斧手,再见到满营肃杀之气,带领身后众人,颤巍巍的跪倒,高声说道:“天朝天军在上。京兆秦氏后裔——秦原麿,率族人,叩见大帅!”
口音有些怪异,不过听得出来是河洛官话,咬字比较生硬些。
其余人齐齐伏地,额头触地,行叩首礼,动作整齐,姿势到位,倒有几分世家大族的架势。
青竹左右看了看钱弗钩等将领,让一帮半老头子,跪拜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钱弗钩、许仲等人久在军中,对此倒是不以为意,老钱使了个眼色,许仲大声喝道:“去械!”
一声令下,帐外刀斧手同时抽出手中唐刀,齐声喝道:“去械!”
秦氏来人齐齐一哆嗦,显然是没见过如此阵势,有那胆小的已经双股颤颤,几乎要扑倒在地。
青竹看着这一幕,生怕这群老头给吓出个好歹来,不由侧眼瞪了钱弗钩一眼,那意思是:你搞这么大阵仗干啥?一帮异乡老头子,值当这么一惊一乍的?
钱弗钩那是人精,无视青竹质疑的眼神,就当没看见,他心道:这帮人号称秦氏,谁知道真假?而且久在外邦,这帮人无父无君惯了,想必是畏威而不怀德,那不得在白虎节堂上点强度,让这帮人敬畏我军天威。
秦原麿到底是族长,虽从未见过如此虎狼之师,毕竟也是跟倭国武将打过交道,先恢复了心神,朝上再叩首道:“我等遗民,不敢冒犯天威,不敢对大帅有丝毫不敬。”
说完重重把头磕进尘埃。
看这个架势,青竹心想差不多了吧,再威吓下去,也没啥意思,刚想开口,钱弗钩又是一声大喊:“列阵!”
二十四名刀斧手高举手中唐刀,两两相交,交叉成刀剑丛林,看得秦氏族长又是一阵眼晕。
这阵势,军中主帅想要做什么?刀锋落下,我这一族就是灭门了啊。
青竹眼看着差不多了,瞪了老钱一眼,冲着帐外摆了摆手,吩咐道:“秦氏族长也是中原遗民,体面还是要的,把人请进来吧。”
大帅说了一个“请”字,便是军令,刀斧手们齐刷刷收起了唐刀,麻利的空中画了一个圈,还刀入鞘,整齐划一,就像事先排练好了似的。
青竹还有些纳闷,咱们营中也没要求练这个啊,一个个动作这么花哨,这活儿上阵又用不上。
再看钱弗钩得意的一旁嘿嘿冷笑,八成就是这个家伙闹出来的幺蛾子。
这会秦原麿作为大族长,再也不敢耽搁,当下起身,掸去了尘土,撩着袍服,赶紧入帐。
第62章 渡来人的由来
一猫腰进了大帐,五十多岁的秦原麿再次跪倒尘埃,向上叩首。
这会刚二十出头的青竹自然不能过于托大,赶紧出声道:“免了,给秦老丈赐座!”
随侍军士立刻搬来一张马扎,上覆粗麻毡垫,在这杀气腾腾的白虎节堂里,给个马扎算是极尽礼遇。
秦原麿连说“不敢”,在兵士的半扶半让下才战战兢兢落座,腰背却仍挺直,不敢有半分不恭之意。
落座之后,他才终于稳住心神,捋了捋鬓边已经发白的鬈发,双手抱拳,行得还是秦汉时期的老礼。
钱弗钩暗自点点头,这礼节倒是对,隋唐以后,中原地区闲坐之时一般用叉手礼,这老头怕是还遵着祖上的规矩。
青竹身为主帅,清了清嗓音问道:“老丈自称秦原麿,可是中原秦氏苗裔?”
“启禀大帅。我等虽号称秦氏,当着大帅不敢胡说,实不敢以‘秦’自称。族中故老相传,我族最早在秦时便渡海至此,于筑紫、河内、近江一带落居为民。此后千余年,族人辗转散落,从未得归故土。”秦原麿抱拳如实回答道。
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与自嘲,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个中艰辛困苦。
听到从秦时便来了此地,青竹心头微动,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秦原麿拘谨的抬眼看了看青竹的神情,见无他并无愠色,才敢继续道:“我们祖上原也不姓秦。只是,在倭国,凡自言来自中原之人,倭人多以‘秦人’称呼,久而久之,族人便沿用了这称呼。族谱早已失佚,口耳相传,只知最初来倭者,为秦时出逃之人,因战乱避祸,随海商漂海而来。”
他顿了顿,又长叹一声。
“千百年来,每逢中原板荡,则兵祸连连,或因饥饿、或因贬逐,总有中原流民或世家大族漂泊至此,渡海寻一条活路。他们有人死于瘴疫,有人亡于海难,多番辗转,侥天之幸存活下来,也要在倭国找个依靠,不少人便融入我族。”
他说到此处,神情悲苦,仿佛那千年磨难,都在这一瞬涌上心头。
青竹吧嗒吧嗒嘴,心想:看你们各个身形矫健,满面红光,又在倭国承平千年,哪有这么惨痛。
钱弗钩等一众老油条也是心中暗笑:老头子,戏不错啊,这是没遇上冯相国他老人家,两位可以对着飙戏了。
“故而我秦氏虽自称‘秦’,实则血脉纷杂,不一而足。自汉魏、两晋以来,凡有中原乱事,我族便添人进口。另外还有商旅、士兵迷航而来;或因海寇截掠,亦有渔民被迫留于此地。族中虽自守典籍、传礼法,却终究……终究难再寻其本姓了。”此番经历确实惨痛,秦原麿脸上的凄苦之色倒不似作伪。
“我族在倭国,被称为‘渡来人’,备受本地倭人打压,只能从事木工、冶铸、航海这些苦役。”秦原麿苦笑,“本地倭民以我们为外民,不给我们土地。我族虽勤俭,却未能获得倭人认同,乃至今日,尚屈居一隅。”
青竹看了看他们文弱的样子,心中腹诽:就只顾着活命赚钱,没训练自己的子弟兵吧?
他伸手轻抚膝盖旁的衣褶,声音低下去:
“吾辈世代传此一句:‘身在万里外,心向中原天’。只是祖先自秦汉至今,从未有一代人能再踏上故土。今日得见大帅天军驾临,吾族老幼皆恸哭涕流,终于有幸一睹天朝鼎盛之军威。”
青竹心中暗自冷笑:这是受了本地倭人欺负,知道我大军的手段和战力,这才腆着脸过来的吧。小道爷刚刚登陆神户的时候,动静也不小,怎么没看你们过来投效。
“大帅征倭,我秦氏虽人微言轻,但愿奉船、奉民、奉力,唯大帅马首是瞻。”他的声音微微哽咽,“只求我族得一道名分,不至于在此地永为贱民。只求我子孙后代,不再被倭人呼作‘夷民’!”
说罢老族长颤巍巍起身,将手中礼单奉上,这次过来叩见大帅,自然是要有所表示。
戏肉来了,青竹跟钱弗钩交换了眼神,这帮人说的好听点叫做投效,说的不好听就是只出钱粮不出兵,希望青竹能带大军保证他们私有土地的安全。
这事当然不能当场表态,人家开出价码了,青竹皱着眉头想了想,估摸着这秦氏族长有所保留,光出钱就想让大军给他们当保护伞?那个被俘虏的熙子王女也是这么想的,这世上哪有这种便宜。
黑脸总不好青竹这个主帅来唱,这时候就该咱们钱大掌柜出场了。
钱弗钩咳嗽一声把话头接了过去,他起了身接过老头子奉上的礼单折子,打开来仔细看了看。
礼单上的字写得倒是工整,可内容真是寒酸得很:小粒金五十两,白银五百两,大米五百担、白面五百担、鱼干两千斤……再往下竟然还有腌萝卜三百坛。
钱大掌柜何许人也,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嘿嘿一笑,冲着秦原麿晃了晃礼单,笑道:“秦公为我大军提供粮饷,一路押运也是辛苦了。来人啊,腾十间上房给秦老丈的族人休息。”
白虎节堂里发话,话说的委婉,但实际就是军令,秦原麿一听,自然只好告退,守营兵将把一行人送到营中边缘一排营房,便回去复命。
白虎节堂中,见外人走了,一帮人也不绷着了,全部凑到帅案一旁,开始嘀咕。
青竹把制式军服的领口扯松,刚刚一本正经的还真有点憋闷。
钱弗钩,吉隆,郭北辰外加许仲几个人凑到跟前,抓着帅案上摆着的果品,一边吃着一边嘀咕。
“出手有点低啊。”吉隆小声嘀咕了一句。
青竹皱眉瞅了瞅帐外,心想别让人听了去,吩咐了一声:“警戒,帅帐周围十丈之内,警戒!未经通报闯入者,格杀勿论!”
下完令,青竹嘿嘿笑了两声:“背后议人是非,不得谨慎些个?”
钱弗钩啃着一瓣梨,含糊不清地嘟囔:“还是大帅心思细密,如今黑脸我唱完了,下面的戏怎么唱,还得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第63章 军帐会议
青竹手下这帮人都混得极熟,眼看帐里没外人了,抄起帅案上的水果一顿狂炫。
钱弗钩抓着一串葡萄,一口塞七八颗。
吉隆干脆揪起半个蜜瓜,也不切,直接上牙口啃。
郭北辰动作最麻利,把干果盘往怀里一扣,一颗一颗捻着扔嘴里。
许仲,直接把蜜枣包塞在夹带里,说是带回去慢慢品味,谢大帅赏赐。
青竹正伸手要拿一瓣柑橘,突然发现盘子被吉隆一只大爪子整个端走,他顿时急眼,手一抖,袖子一卷,出手如风,“啪”地一下护住自己面前最后那盘柑橘。
“哎哎哎!给我留几个!”青竹瞪眼,“我是大帅!你们珍惜一点,这是我的!都给我留点。”
也不怪这帮人抢着水果吃,远来倭国万余海里,也就这几天,青竹带兵在外寻找澄言,钱弗钩差了补给船去各个小码头采买物资,好不容易搜刮了些水果蔬菜补充军资。
这个年月,倭国贫瘠,难得凑出点水果,大部分都用来犒劳工匠营了,军营这边反而分到的少。
不过再少也不能少了大帅的用度,起码门面上,帅帐里水果倒是不缺。
只是这几日大帅不在,钱弗钩等人也就正大光明的分了青竹那一份。
如今正主回来了,多一个人多张嘴,吃起水果不得抢起来。
吉隆凑过来,直愣愣的盯着盘子:“大帅,柑橘这种东西,您吃一瓣跟我吃一瓣是不是一个味儿啊。刚刚吃太急了,没尝出来。”
青竹拍开他手:“滚!你们这群禽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度,居然抢我这份”
许仲嘴角挂着蜜枣糖渍,顺手补了一刀:“大帅,刚刚节堂升座时你可不这样啊。怎么现在还护食啊?”
“那是升堂,本帅不得绷着?现在又特么没外人,把爪子拿开。”青竹一边护橘一边吼。
他把盘子往怀里一揣,晃动身法,使出极其高明的轻功,左肩一晃,整个人从几人包夹中闪身出来,挪到帅案另一边,像防贼一样盯着几个老兵油子。
吉隆倒是识货,见青竹为了护食,连乱环诀鸳鸯步这样的高明招数都使出来了,不由好笑,拍了拍手,把剩下半个蜜瓜递了过去,嘴里说道:“没出息的样子,师兄吃你半个蜜瓜至于急眼么?还用上这等高明的功夫,你就这点出息。”
蜜瓜切口冰凉,汁水沁人,青竹狠狠咬了两大口,“啧”地一下,眉心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一股甘甜的果汁顺着喉咙一路滑入腹中,青竹只觉得胸中浊气消散,四肢百骸都透着通泰。
紧接着,他“呃——”地打了个带着蜜瓜香味的饱嗝。
他又吃了一口,叹了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的郁气一口气都吐了出去。
“说真的,”青竹皱了皱眉,斜靠在帅案上,“要不是为了银矿,谁放着中原的好日子不过?跑这破地方受罪?”
他看着手中半个瓜,有些埋怨道:“我在相府里整日蹭吃蹭喝,不香么?上上酒楼,下下馆子,招呼一声,小厮端着酒菜快步就到,四时果蔬伺候着,各种美酒敞着喝。”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郁郁了,回忆着过去的美好时光。
几个人回忆了一下在汴梁和幽州的美好时光,就差拿点海苔当零嘴了。
几个老兵油子,把在中原好日子里吃的、喝的、玩的都翻出来炫耀了一遍,越说越馋,越说越惆怅。
许仲拍着大腿感慨:“哎哟,在汴梁,我在朱雀门外吃的那碗糟肉面呐——这辈子怕是没有比这好吃的!”
钱弗钩立刻接话:“糟肉面算啥?老子念念不忘的是那家‘醉遗楼’,上好的桂花陈酿,一杯下去能把魂都勾出来。”
郭北辰笑得脸都皱了:“你两个就惦记吃?我惦记的还是那家听曲的小楼,人家那姑娘唱一曲《折杨柳》,比这鸟地方的歌伎唱的好听百倍。”
几个人七嘴八舌,听得青竹都傻了,这帮老家伙,没少祸祸倭国女子啊。那种咿咿呀呀的小调都听过了?
他手中果皮啪地落在桌上,为了扼制这个话题,青竹赶紧打住:“行了行了,本帅不在营中,你们玩的挺花。倭国的窑子都逛过了?”
几人这才讪讪止住了话头,重新围了过来。
郭北辰讪笑道:“哪能啊大帅,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们都没出营。标下当年走倭国商船,倒是去过此地的烟花柳巷,”
青竹把瓜皮往盘里一扔,没好气瞪了一眼,轻轻叩了叩帅案:“老郭你这是个人作风问题,不再帅帐讨论。说正事。”
帐里立刻静了几分,众人收起笑脸,分坐在帅案两侧。
“如今这个所谓的秦氏来投,”青竹眯起眼睛,语气沉稳道,“只肯出军资,不肯出人马,却要我军为他们地界提供保护。还想要倭人不再欺压他们?这等算盘打得不错。”
他翻了翻白眼,笑道:“怎么看,我们也是个亏本买卖。诸君以为如何?”
钱弗钩最先哼了一声:“这叫啥?空手套白狼呗。他秦氏说了几句好话,送了些不值钱的礼,就指望我们大军帮他摆平本地倭人势力。”
许仲捏着下巴,沉吟道:“若是这秦氏能够包揽了我军所有军资,倒也不是不可谈。只是这保护之名一立,我军人马得常驻此地。一则影响了我们舰队的机动性,二则我军一旦兵力不足,对方又投降倭人,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吉隆撇嘴:“我瞧秦原麿那副样子,虽说老谋深算,但是毕竟也是中原血脉,不至于想要坑我军。怕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套路。”
郭北辰摇摇头:“可话说回来,秦氏对于我们来说,就算是此地地头蛇。我之前做海商时,也曾听说有这样的世家,确实在倭国无名无分,赚再多钱也买不了地,做不了地头。如今这局面,他们想借我们大军之威,给自己争取合法地位,倒不算什么阴谋诡计,充其量就是个代价问题。”
青竹想了想,两眼又开始滴溜溜乱转,钱弗钩等人心道:得了,大帅这是又有鬼主意了。
第64章 王女做海盗?
青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表情亦喜亦忧,喜忧参半,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犯嘀咕。
钱弗钩、吉隆这些老油子一看这表情就知道,大帅又在憋着损招呢。
说到底,青竹对倭国这摊事不算熟,只能先把底摸清。他索性一拍帅案,冲着帐外喊:“来人!把澄言大师请来,就说本帅有要事相商。”
帐外亲卫头子立刻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白衣飘飘仿佛不染俗世中纤尘的身影踏入帅帐。
澄言和尚还是那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拈着念珠双手合十,向青竹微微颔首。
“行了,行了,别整这一出。”青竹冲他挥挥手,随手丢出一个柑橘,“咱一帐篷都是刀剑舔血的粗汉,别装大德高僧那范儿了。”
“倭国被称为佛国,贫僧也是备受推崇,不得到处端着架子。”澄言听风辩位,随意抓住丢过来的柑橘,他也很久没吃过水果,双手翻飞,瞬间剥好了橘子皮,拿着橘瓣整个往嘴里丢。
青竹也不跟他客气,等他把柑橘吃完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澄言,你在倭国呆了这么久。京都也住过,那劳什子天皇也见过。我想问问,这倭国如今领地谁说了算?诸方头领,是全靠朝廷册封么?号称渡来人的秦氏,又算哪一路的?这地头是谁封的?还是自己占的?”
澄言大师略一沉吟,对于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头疼,他抓了抓光头,搬了个马扎坐下,咂咂嘴,说道:“你这话问的吧,还真没法一句两句解释清楚。”
“来给大师上杯茶,来杯高的!”
澄言踏踏实实喝了口茶,又捋了捋思路,说道:“咱一步一步讲啊。据我所了解,如今倭国名为王治,实则群雄割据。若论天下名义,京都的朱雀天皇临朝称制,不过这位天皇虽然有个皇位吧,但是也做不了太多主。”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青竹,继续说道:“朱雀天皇幼年继位,天下实权,归于他舅舅摄关大臣藤原忠平,所以国内大半政令出于藤原氏。”
“你稍微等一会,摄关是个什么意思?”青竹听得一头雾水,这个官职貌似中原没有啊。
澄言嘿嘿一笑,郭北辰倒是知道底细,也附和着笑了笑道:“大帅,摄关这个职务,中原哪里敢有。中原做到相国这个位份就已经顶天了。”
澄言点头补充道:“摄关就是摄政和关白的合称。摄政不用解释,比照中原就是摄政王。关白这个词来自于汉代的史书,《霍光传》,意思就是有任何事情,先报告给霍光,然后再呈报皇帝。你觉得这个官职,谁人敢做?”
青竹瞪着清澈的双眸,机械的摇了摇头,心道:虽说冯相国依然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还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没敢嚣张的去做什么摄政王啊。
澄言双手合十继续说道:“至于各地诸头领,又分两类。一者是管领探题之类的差事,为摄关家家派驻各国权臣,多执国中实权;二者国人领主,或称地侍、地头,其族人久居一地,自持武力,自为其主,虽受天皇朝廷册封,却多半凭兵力行事。”
钱弗钩低声嘀咕:“这个什么国人领主和我们节度使也差不多少。”
郭北辰也补充道:“早年,标下也与秦氏打过交道,秦氏乃在播磨国落脚已久的国人领主,自称不是倭人,而是秦汉两晋中原人的后裔,于乱世中出逃至此,立地自守,自成一方。虽名义上在播磨守护的辖区内,但倭国的守护自身势弱,亦要依靠秦氏之财力操持地方。”
青竹听得若有所思,道:“这么一说,看来,秦老头还颇有些家底,有土地却没有名份而已。”
钱弗钩大摇其头,说道:“不对不对,其中有诈。大帅,这秦氏在倭国盘踞近千年,按理说,根深蒂固,跟本地官面上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怎么我军一打胜仗,他们就忙不迭的过来投献,他嘴上说的理由,我根本不信。里面肯定有事。”
青竹盘算着也差不多,只是倭国并非中原,相国府一系的情报工作再细致,在此地也是力有不逮,鞭长莫及。
几个人正在相对无言,抓耳挠腮琢磨着,突然许仲灵光乍现,说道:“唉,大帅啊,咱们俘虏当中不还有个倭人婆子么?还是个王女,她是地头蛇啊。这事不得找她打听打听。”
一听这话,青竹眼睛一亮,倒是想起这个一直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熙子王女。
青竹还未说话,澄言身躯一晃,差点从马扎上摔下来,他一脸震惊问道:“老许,你刚刚说啥?你们……俘虏了,一个什么人?王女?”
“是啊,舰队通过濑户内海的时候,跟整个海域的海盗干了一仗,我亲手俘虏的这个熙子王女。”青竹不无得意的夸耀着战功。
“神马?”澄言的脸都快变成苦瓜了,“熙子王女?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啊?”
“知道啊,据说是现任朱雀天皇的亲侄女,又是他的贵妃。”青竹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不屑的鄙夷了一下,“要说这倭国,到底是蛮夷之地,血亲之间也能嫁娶么?”
“这是重点么?”澄言无奈道,“贫僧刚到倭国时,受皇室款待,曾经有幸,见过朱雀天皇和熙子王女一面。那是此地的天家贵胄,你怎么把人俘虏了?”
“什么狗屁天家贵胄?”青竹哂道,“天家贵胄在海盗船上?王女也就是中原的公主吧。她这个身份出海当海盗?”
澄言想了又想,觉得确实也没道理,虽说倭国皇室不富裕,没实权,没太多兵马,但怎么也不能让已经入宫的王女出来做海盗吧。
百思不得其解,澄言摇了摇头,说道:“真王女,假王女啊?你们不会被骗了吧?”
青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挑眉想了想,道:“关在大营里也有段时间了,一直也没顾得上好好审审。”
“主要是大帅您不在,我们不敢盘问啊。”钱弗钩一众老将一脸坏笑。
“都一边凉快去!”青竹难得脸皮有些臊,高声喝道,“来人,传将令,将那个倭国王女,请到帅帐来。”
第65章 卿本佳人
澄言眼中的狐疑越发明显,而青竹则一本正经,态度端严,郑重其事地强调:“你这什么眼神,我的澄言大师,你就放心吧,我军虽远征海外,但军纪森然,从未凌虐俘虏,更不会虐待女眷。我们的俘虏都是有效使用的,整天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干活”
钱弗钩等人却在旁边挤眉弄眼:“大帅您不在,我们对王女衣食用度从不敢怠慢?”
“都给我滚一边去!”听着手下一帮人的调侃,青竹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句。
他大喇喇的一挥手:“来人,将那倭国王女,押至帅帐。”
不片刻,熙子王女便在四名侍女扶持下缓步而来。
她身着华贵典雅的吴服,梳了一个唐代贵妇最流行的堕马髻,戴着面纱,身姿挺拔,保持着贵族女子的端庄仪态,神圣庄严似乎不可侵犯。
青竹自幼生长在山野,乱世之中各个大国的都城几乎去了个遍,还亲手打下了闽越的国都,对这套礼仪性的东西完全免疫。
随意朝熙子王女招了招手,意思是让她入帐叙话。
可就在她刚要入帐当口,随行的四名侍女竟也要随同进入,却被卫兵横刀拦下。
为首那名年纪稍长的嬷嬷,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地用倭语高声呵斥:“这是我东瀛王女殿下!岂可孤身与尔等粗鄙男子相见?”
帐外倭人通译将原话翻译过来,澄言在大帐内听得也是眉头直皱。
青竹一开始听不懂倭语,但看对方呲牙瞪目、指手画脚的模样,也知道不是好话。
听了通译的转述,又瞅了瞅澄言。他挠了挠鼻子,心道:这帮人有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
青竹看着那个长相狰狞,呲着板牙,还耀武扬威的中老年嬷嬷,心中一阵腻味,想起了汴梁城景灵西宫那位贾秋道姑。
那道姑是最后被赐死了吧?青竹没啥印象了。
看着帐外这个唾沫星子直飞,都喷在自己卫兵脸上的倭国老婆子。
这些年不知道放马血战了多少次的青竹,心中不由无名火起。
他运起丹田气,狠狠地咳嗽了一声,引来全场的侧目,然后,年轻的主帅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卫兵,用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主帅下令,便是军令,军令如山。
刚刚还一脸尴尬的卫兵,听见帐中咳嗽声音,抬眼望去,看见主帅面色不善,目光阴冷,又比划了这样一个动作,心中大惊,哪里敢怠慢。
卫兵直接抽出斜挎的制式唐刀,二话不说,一道寒光闪过,那嬷嬷连惊叫声都没发出来,便身首异处,尸体带着闷响倒地,一腔子血喷了老远。
青竹没想到卫兵的武艺不错,手起刀落,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点了点头,道:“回头到军需处领赏。”
“谢大帅赏!”卫兵单膝跪地行礼,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看也不看尸首,依旧双目平视,守着帅帐大门。
其余侍女发出细碎的惊叫,双膝一软,站立不稳,无人再敢发一言。
熙子王女微微侧头,扫视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嘴角微挑,也不说话,一躬身,进了帅帐。
剩下的三个侍女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似筛糠。卫兵冷面无言,刀锋一横,往前逼了半步。三人哪敢再留半瞬,被驱离到十丈开外,规规矩矩跪伏在土地里,不敢抬头。
熙子王女入了帅帐,帐内空气肃杀。
她深知自己虽名头尊贵,在此处却是俘虏身份,不能孟浪。
于是这位倭国王女微微屏息,抬袖,盈盈一拜,行得竟是唐朝妇人专用的万福礼,动作端正娴雅。
青竹微挑眉,倒也意外。他抬手淡淡道:“免了。”
熙子王女这才起身,不过仍不敢直视青竹,微躬着身躯,用中原河洛官话说道:“谢大帅替我除去此人。”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说。
青竹心中也是讶异,装作不以为意,懒洋洋道:“在我军中,军法森严,想来是顾及不了王女的面子了。”
熙子王女垂眸,声音轻轻:“这位嬷嬷,乃朱雀天皇幼时奶妈,被特意置于我身边……以充耳目。熙子一言一行莫不受其拘束。”
睁眼说瞎话,青竹心中冷笑,当日色诱本帅之时,怎么没见到这个嬷嬷出面干预?
不过青竹并未揭破,而是大度的摆摆手,示意这位王女入座。
帐内侍从为她铺上薄毡。
王女入帐之时便看见澄言和尚,此时又向澄言行了一礼:“若是熙子没有认错,您是真言宗澄言大师。”
澄言合什:“南无毗卢遮那佛,见过王女。”
“澄言大师,您这是也被……抢,请到了军中?”
青竹心想:合着在这个王女心中,我这个大帅什么都抢?一个秃驴和尚至于发兵去抢么?
澄言笑道:“非也非也,青竹道友是我在中原的至交好友,此番他率大军至此,乃是寻访贫僧而已。”
青竹心想:你这和尚,现在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不过确实也没说错,贫道也就认了。
熙子王女方才在帅案前跪坐下来,姿势端庄,目光平静如水。她坐定后,双手叠放在膝前,气质竟与中原贵妇无异。
青竹还没开口,澄言冲着青竹点点头,表示眼前这位确实是自己在京都见过的东瀛贵胄,他满脸不解,开口问道:“王女殿下,自京都一别已有年余,未曾想在此郊外得遇。殿下应在朱雀天皇身边随侍,不意怎生沦落至此。”
澄言自然是知道青竹在濑户内海大战海盗,顺便俘虏了这位王女,但是事情过于离奇,他确实不能置信。
熙子王女幽幽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青竹,只好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述一番。
濑户内海,自古是倭国内海咽喉。
三千余岛屿如浮珠散落,水道曲折,潮汐凶险,既是海贸要道,也是海盗藏身的天赐巢穴。
此地紧邻京畿,不论是粮道、盐道、税贡,皆要穿过。
航线密集,岛屿众多,这片海域便注定群盗蜂起。
此时倭国正逢乱世,又赶上平将门在东国举旗自称“新皇”,地方国司、豪族纷纷试探中央虚实。
京都本已疲弱,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濑户内海的海盗势力突然不再四散为寇,而是开始被某种无形之手整合。
第66章 奈何做贼
熙子王女沉静跪坐,缓缓道来。
一开始,只是几股海寇相互串联,结成一个松散的互助同盟。
随后,濑户内海中间的几个岛屿竟被划定范围、巡逻水道、还设了各种水寨。
再后来,打着天晓得何处来的旗帜,海盗居然开始统一标识,统一调度起来。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尤其在离着京畿如此近的距离,这势必引起了当朝摄政的警觉。
倭国此时的摄政藤原忠平既掌军政,又管百官,但手中兵力实在有限。
关东平将门造反,使得东国兵马尽数被拖住。西国武门又与朝廷一向貌合神离。
京都空有满朝兖兖诸公,却无半支足以远征的劲旅。
摄政大臣深知,若是坐视濑户内海的海盗真正把力量统合在一起,一旦坐大,那便是夹击京都的第二把刀。
哪个国家的朝堂都是效率极低的地方,一帮公卿为了三五斗米的事情都能争执不下,更何况对付海盗。
主战派或言派兵,主和派或言和谈,或言招抚,唯独无人知晓到底是哪方势力在濑户内海搅风搅雨。
朝堂上争吵不停,藤原忠平大人实在头疼的紧,只好在内闱与朱雀天皇商议。
最终,朱雀天皇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侄女熙子王女,又调派了人手,让她用朝廷仅有的水师力量,也整合一下海盗的力量,打探打探消息。
朱雀天皇的算盘是想让王女控制一支完全听命于天皇的武装力量,摄政藤原忠平的算盘是不能任由濑户内海的海盗做大,形成威胁自己的势力。
在各自算计之下,熙子王女这才带着天皇和摄政的双重委托,投身了这片蔚蓝的大海。
她出身王统,却并非皇位继承序列中的重要人物,又自幼由外族母家抚养,训练的胆识过人。更因容貌、身份、手腕,常被用于王家对外的密使之职。
原本一切顺利,虽然熙子王女手无缚鸡之力,舰船也就小猫三两只,但是皇室正统的旗号在倭国毕竟好用。
难波湾附近的海盗纷纷投效,虽然只是得了一些什么禁卫侍卫这样的空头衔。但应者景从,一年之内,居然让她把濑户内海东侧的海盗们整合得七七八八,全都奉她为主。
大型的海盗船也弄了五六艘,正当熙子王女准备奋发而上,做大做强之际。
红颜薄命,此次出征鸣门海峡,原以为可以劫掠个大的,结果碰到了青竹这个煞星,全军覆没不说,自己也沦为俘虏。
青竹端坐在帅案后,指间轻敲案面,表面神色平静的很。
倭国朝廷里的弯弯绕绕,皇族与藤原氏之间的勾心斗角,他向来没啥兴趣。中原天子家的烂摊子,他和冯道都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更何况这个蛮荒之地。
若是真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把主意打到神户港头上,那可就是自寻死路。
别说这次远征带走的都是北七州的精锐力量,就连行在队伍里的步骑将士,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
正面战阵能把平将门的叛军都打回老家,海上作战更不用说,仅凭旗舰未央号就能全灭倭国水师。
突然耳朵有些痒,青竹很没风度的当着王女的面,狠狠的用手指挠了几下,还放在眼前瞅了瞅,耳屎挺大颗,想必是海风太湿,又跟当年在崂山上一样。
想了想正题,青竹,开口问道:“王女殿下纵横濑户海也有年余。查清了濑户内海的真相了么?”
熙子王女有些惭愧,略一脸红,近一年时间摆脱了皇室的束缚,她全身心的投入了海盗这一有前途的职业当中,费尽心力,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招揽了大量无主浪人投身这个行业,许出去无数空头支票。
一心只想壮大自己的实力,拓展自己的地盘,让自己成为濑户内海真正的女王。
唯独对谁在整合海盗这件事不太上心,每次京都朝廷发函前来询问,她都想方设法的推脱,毕竟她手中实力庞大,朱雀天皇和摄政一时之间也奈何不得她。
三方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青竹的舰队以无敌之姿,碾压了整个海域,她才绝望的发现,自己的宏图伟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青竹听完熙子王女的叙述,只是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与身旁的钱弗钩对视了一眼。
青竹敲了敲案角,像是随口问问:“那王女殿下,可知倭国秦氏作何想法?”
熙子王女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青竹会关心这桩事。
她原以为中原人只是在倭国海岸捞一票、采采银山、敲打一下倭国朝廷,哪知青竹竟提到了一个不起眼、又极难处理的豪族——秦氏。
那是一群渡来人,祖上自称出自中原亡秦之后,又或什么汉晋余脉,血统真假难辨,但在倭国扎根已世代,经营地方、经营港湾、经营铁匠和工坊,势力蔓延在山阴道、北陆道一带,势力却也可观。
这两方是怎么勾搭上的,她轻轻吸了口气,脑海里将所有线索重新理了一遍,终于明白过来。
秦氏自诩为中原人士,主动靠近青竹天朝中原王朝的舰队,自然是也想借助所谓故乡来的力量,扩张势力。
熙子王女抬起眼,声音低沉:“秦氏,在我们看来,乃是外族。他们无非是想借大帅的旗号扩张。等到大帅船队离去,他们便能找个合适的名目,将外族、海商与海盗一并收拢。此族向来擅长钻营,如今主动上门,八成是想依附上大帅的虎威。”
青竹闻言嘿嘿一笑,道:“我怎么听说,秦氏虽然有些家底,但是在东瀛似乎特别不受待见?可有此事?”
熙子王女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中原舰队要给这些所谓秦国后裔撑腰,这可不是个好事,以这支舰队的实力,完全可以横扫日本海,当年与唐朝的白江口之战,倭国皇室一直不敢提起。
眼见熙子王女脸色发青,沉默不语,青竹想了想,开口道:“这样,本帅与殿下做个交易如何?”
第67章 舌灿莲花
青竹闻言,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熙子王女。
熙子王女一愣,随后恢复了镇定,坦然应道:“眼下熙子身为囚虏,不知还有什么资格和大帅做交易?”
“那自然是有的,”青竹瞅了瞅身边钱弗钩,示意他说。
在此之前,青竹早就和钱弗钩勾兑好了,此刻自然是玩起黑脸红脸的老套路,青竹做足了黑脸,钱弗钩自然要把红脸戏唱好。
钱弗钩这奸商,自然早就打好了腹稿,此时收敛起阵仗上的杀气,堆起生意人的和气,说道:“王女殿下有所不知,我军本无意攻略东瀛,只是迷航至此。”
青竹虽说已经和钱弗钩私底下通过气,也没想到这老小子瞎话张嘴就来,强忍着笑,脸皮绷紧,还一脸正色的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途径濑户内海,不意遭逢海盗,万幸我军船坚弩利,将士用命,这才灭了盗匪,又在大帅的犁庭扫穴,将王女救了出来。”
钱弗钩这些瞎话编的圆润,既保全了倭国皇室的颜面,又主张了自家舰队的合法性。
熙子王女也不是愚人,刚刚自己已经将事情原委道明,现在钱弗钩这番说法,心中了然,这是中原军队上下对外号称的口径。至于自己,以后也得如此配合着往外说。她心下暗自心惊: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商贾般的人物,好深沉的心思。
青竹觉得老钱的这套瞎话编的甚有水平,想来这奸商,早已想好了其中的各种环节,一套词整下来,不说滴水不漏,也能给各方一个体面的说法。
熙子王女眯着眼睛,下意识的点点头,钱弗钩心中大乐,一般客户露出这个表情,基本就是已经被他带上节奏了。
于是乎钱弗钩继续用最和善的嗓音说道:“既然王女殿下在我营中做客,钱某不才,倒是有些俗务要与殿下面前讨教一一二,不知殿下可赐教否?”
“本宫承蒙大帅搭救,又在大营中备受礼遇,既然钱将军有问,本宫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熙子王女顺嘴搭音,一套辞令说下来,居然也是越说越顺。
钱弗钩心中暗道:上道,本以为蛮夷女子还得费一番口舌说服,没想到眼前这妮子脑子转得快,口风也转得快,那下面自然是好谈了。
钱弗钩笑得越发和蔼,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活像个和气财神。
“王女殿下既如此爽快,钱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又瞥了一眼青竹,青竹努了努嘴,那意思“随便你说”。
老钱这才转回头,笑容可掬的说道:“渡来人这群人,说好听点,自抬身价,自称秦氏。说难听点,不过是一群没了根的浮萍。祖上再怎么吹嘘‘亡秦之际、汉灵帝时、晋室南渡’,到了如今,也不过是倭国朝廷眼里‘归化未久’的蛮夷。 有钱有粮,有人有宅,偏偏连一块明面上的封土都没有。买地?只能偷偷摸摸用假名字。这日子过得,也着实让人心里不踏实。”
老钱一通说辞,俱是在诉说渡来人集团的艰辛,听得熙子王女有些云里雾里。
“然则,”钱弗钩笑眯眯的话题一转,“而王女殿下呢? 王统血脉,保明皇太子嫡女,身份倒是尊贵?可惜啊,据钱某所知,皇室名头再响,终究是空壳子。 当今天皇陛下,没兵,没地,没税,没港口。王女手底下经营的那点……水师,就算是水师吧,说难听点,一时半会儿也是不堪大用。”
几句话暴露了老钱笑里藏刀的本质,熙子王女也不由俏脸泛红,有道是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底,老钱你这么当人面暴其短,似是有些不厚道。
老钱篓子说话一向有张有弛有策略,他斜眯着眼睛观察熙子王女的神色,循循善诱道:“但若是秦氏投效在王女名下,成为王女的封臣,岂不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秦氏把名下的产业,民户,地皮,全都过到王女殿下名下。 名义上,是‘熙子王女殿下开恩,赐土于归化之臣’。实际上,秦氏子弟世世代代替殿下个人效力。京都那边?天皇陛下多了一份助力岂不美哉?否则整个王室不就是摄政大人手中的木偶。”
经过澄言以及各路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汇总,青竹这边已经大体能认定,倭国当下的这个朱雀天皇不过是他舅舅摄政关白手中的前线木偶而已。
钱弗钩正巧借着这次机会探探王女的口风,目前看这个王女的表情,果然实情就如同推测的一样,分毫不差。
熙子王女默默点了点头,她也眯起弯月般的眼眸,目光越过钱弗钩,紧紧盯着帅案后的青竹,似是想看透这位年轻的大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竹一言不发,只是表情轻松了很多,又恢复了平日里略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
熙子王女不愧是能被倭国皇室委以重任的贵女,霎那间捋了捋前因后果,轻启檀口说道:“钱将军好算盘。以本宫的名义收容秦氏,然后秦氏有了名份有了立身之基,秦氏本就自称体系,有人有粮。现在内有名份,外有大帅这样的强援。那以后有没有本宫的照拂,还有什么打紧。”
这蛮夷婆子不傻,一两句话似是忽悠不住,青竹也皱了皱眉,心道:老钱,还是得给人上点干货。空口白话的怎么能打动人心?
钱弗钩也不尴尬,主打一个和气生财,道:“殿下明鉴。一则,秦氏定居东瀛已经千年,与我中原完全断了联系,实则应当视作东瀛子民。二则,秦氏虽有些产业,毕竟以经商为主,武德不盛,自然是要依托于殿下庇佑之下。三则,我军毕竟是客军,在此地修缮完船只,便要回转中原。何来强援一说。”
熙子王女心中大致清楚了钱弗钩的想法,也厘清了脉络,就是秦氏想要投效中原军队寻求庇护,青竹不想自己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便用了一招顺水推舟,想要让秦氏投效在自己这个皇室成员名下。
名头咱可以出,毕竟也只剩一个名头了,那好处该要些什么呢?
第68章 三方合作
“那……本宫又能得到什么?”
熙子王女的声音极轻,却足够让钱弗钩和青竹听清楚。
她很清楚:给予秦氏名份,只能让秦氏由虚转实,更加强大,但这股力量并不是她自己的。自己刚刚在濑户内海获得一点实力,在青竹舰队摧枯拉朽的打击下几乎荡然无存了。
手中能够用命的兵马没了,以后秦氏做大,自己地位尴尬,如何制约?
青竹瞅了瞅钱弗钩,打出一个手势,钱弗钩倒是明白,咂了咂嘴,心想:现在就要动用这个计划了么?
青竹冲着他摊了摊手,意思是,现在这个机会多好啊,趁着这两边都青黄不接的状况,尝试一下老相国的方案,这不挺好。
两边势力都不算强,整合一下,有远洋舰队无上的武力压制着,怎么也不至于翻出多大的浪。
钱弗钩瞅着青竹的手势,心中暗叹:老相国这个脑子不知道怎么长得,做一件事情似乎手里总藏着几张牌。
“王女殿下问得好!王女殿下能得到什么?嘿嘿,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钱弗钩起身,捋了捋许久未刮的胡须,声音不紧不慢,道:“钱某不才,冒昧提出一个方案,或许正好能解殿下心头之忧。咱们一步步来说,这方案操作起来虽有些弯弯绕绕,但胜在名正言顺、稳扎稳打。”
熙子王女微微挑眉,眸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不露声色,只轻轻颔首:“本宫愿闻其详。”
钱弗钩也不客气,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一样样的拆解道:“首先,秦氏投效殿下。直接做了殿下的封臣。秦氏族长当众宣誓,奉殿下为主,世代效忠。从此让他们在东瀛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顿了顿,观察熙子王女的脸色,见她不为所动,便接着道:“第二步,殿下回京都,向天皇陛下——哦,实际是摄政藤原忠平——讨一块封地。就要难波湾这块土地,也就是我们神户港所在地。此地港湾深阔,水陆通达,北接山阴道,南控濑户内海,东可通关东,西能达九州。殿下就说:为了平定海盗、安定边陲,恳请天皇敕封神户为王女领地。我部自然会派战舰以壮王女声威。得了敕书,神户就是殿下的了!”
钱弗钩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在熙子王女心中不由得掀起波澜,自己乘坐着如此高大的战舰,回师京都,讨要封地,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入宫做女御伺候那个即是叔叔又是丈夫的傀儡天皇了。
见熙子王女美目连闪,心中暗自笑,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继续抛方案:“第三步,殿下得了这块地,封给秦氏,租给我们远洋舰队。以每年一枚银币的‘租金’,向殿下租借神户港九十九年!这租金是象征性的,意思意思罢了。但租界内,一切不受东瀛朝廷管辖,由本帅的舰队负责驻军、治安、执法。全按北七州的州法行事。”
“如此一来,我们三方的契约就达成了,由远洋舰队作为整个计划的武力保障,秦氏在殿下的管辖之下,负责整个贸易流程,而殿下,既可以获得秦氏的效忠,又能获得我北七州的庇护,经营自己的实力,岂不美哉?”
青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懒洋洋道:“殿下别担心,本帅的舰队不白租地。本帅的舰队会帮着殿下收拢濑户内海的海盗。以后濑户内海的商运,全部由殿下把持如何?秦氏负责在陆上给殿下挣钱,殿下自己经营海运。这海运里面多赚钱,不用本帅多说。殿下要不了多久便是东瀛首富。”
熙子王女听着听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不是傻子,这方案听起来除了有点丧权辱国,其他方面堪称完美:秦氏得名份,她得实利。海盗的力量都整合到自己手里,那自己就是濑户内海的女王再也不用看舅父藤原忠平的脸色行事。
在加上远洋舰队的武力保护,谁敢不服?
但她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大帅好算盘。租界九十九年,神户港岂不成中原的飞地?本宫虽得封地,但封地不受朝廷管辖,本宫如何向天皇秉明?再说,藤原忠平岂会眼睁睁看着本宫坐大?”
“藤原忠平?”青竹有些不屑道,“他自己还一脑门子官司吧?关东叛军,在京畿腹地出入自由,本帅不过用了一百铁骑就把他们赶回了关东。他只要脑子没坏,能不同意本帅的方案?他的摄政位子是不是不想做了?还是觉得本帅没本事把大军带到京都城下?”
青竹说的杀气太重,霸气十足。
钱弗钩马上又怀柔道:“殿下勿惊,我家大帅说话就是这个风格。不过藤原忠平现在被平将门拖得焦头烂额,正缺钱缺粮缺盟友。殿下回京,就说这是‘联姻中原、借力平乱’的妙策。钱某想来定是无有不准。”
青竹和钱弗钩,一个威逼,一个利诱,真把熙子王女忽悠的晕头转向。
大帐内沉静了下来,众人都等着熙子王女的反应。
熙子王女缓缓起身,裙摆如水波荡漾。
她看着青竹和钱弗钩,怎么也压制不住心中的野望。
“好一个趁势而为的方案。趁秦氏青黄不接,趁本宫实力受损,趁朝廷内忧外患……大帅,你们中原人,果然会算计。”
她顿了顿,伸出手掌:“成交。但本宫要加一条:租界内,本宫要有卫队负责安全保障,由本宫亲选。这是本宫最后的安全保障!”
青竹点点头,表示答应,两下又敲定了一些细节,比如:现在就有现成的海盗,稍加整编,凑一个熙子王女旗下的倭国皇家海军,这个名字是冯道在汴梁城的相府里面就想好的。
虽然名头有些大,不过想到倭国皇室这个萎靡的样子,能有个海军装装门面算是不错了。
随后又把秦氏的族长请到了帅帐,直接把这套方案丢给了他,从此以后他也是有倭国小朝廷认可的一方领主地头了。
秦氏族长自然是不敢有二话,不过青竹叮嘱他,必须在族中抽调男子,组建本地的守备力量,作为辅助部队。名义上供熙子王女驱使。
这一点上,冯道特意给租界维持安保的部队,取名皇协军。
第69章 成立皇协军
熙子王女回去后,大营帅帐中,青竹命人将秦氏族长秦原麿请来。秦原麿这次换了一身,一身倭国武士的粗布袍服,腰间别着一口倭刀,看上去比之前多了些武人的气势。
秦原麿本是渡来人后裔,祖上自称秦末汉初避难东渡,世代在难波湾一带经营港口、矿场和工坊,积累了不菲家业,却始终受制于倭国朝廷的歧视,无法名正言顺地扩张领地。
秦氏一族虽有钱粮,却无名份,行事总如做贼般鬼祟,政局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大名或朝廷公卿前来勒索。
帅帐内灯火通明,青竹端坐主位,钱弗钩和吉隆分坐两侧。
秦原麿入帐后,先行了一个倭国式的跪礼,额头触地,口中喃喃称臣。青竹也不客气,直接将事先拟好的方案卷轴抛给他。
那卷轴上用汉字和倭文并书,详述了整个计划:秦氏投效熙子王女,成为其封臣。熙子王女向京都朝廷请封神户为领地,并分封秦氏于其上。
远洋舰队则以象征性租金租借神户港九十九年,建立租界。
方案中强调,秦氏将获得正式的武士名份,在王女名下充任笔头,子孙亦可可世袭,土地矿产尽归合法管辖,但必须效忠熙子王女,并为租界提供后勤和守备职能。
秦原麿展开卷轴,仔细阅读,脸色由惊转喜,又隐隐带着一丝警惕。
他携族中众人带着粮草礼物前来劳军,本就是希望借助中原远征舰队的声威扩张自身势力。
却没想到青竹的方案如此周全。
名份,正是秦氏世代梦寐以求之物。
没了名份,他们的商路和产业虽获利颇丰,但随时可能被朝廷以“蛮夷私占”为由没收。
有了名份,便可堂堂正正地招兵买马,把自家的实力和人马摆在明面上。
从此以后,他秦原麿便是倭国小朝廷认可的一方领主,秦氏一族也能从边缘人摇身一变为武士阶层。
但是从此以后他秦氏便深度被远洋舰队和熙子王女给掌控了,不但要遵从王女的谕令,更是要唯青竹大军马首是瞻。
秦原麿心中盘算良久,深知此事利大于弊。他叩首称是,一切听从青竹大帅的安排。
青竹见他上道,便进一步叮嘱,必须在族中抽调青壮男子,组建一支本地守备力量,作为辅助部队。
这支部队名义上供熙子王女驱使,实际负责神户租界的安保和巡逻。
秦原麿自然不敢有二话,当即应允,承诺从秦氏子弟中选出五百精壮,配以铁甲刀枪,专司守备之责。
青竹点头,强调这支队伍只需承担防卫责任,会由远洋舰队陆战队加以训练。
至于这支部队的名字,冯道早在出发前便已拟定,特意取名为“皇协军”。
青竹初闻此名,便觉得别扭,这是什么破名号,不伦不类的。
钱弗钩、马康等近人闻言,也是一脸无语。
钱弗钩摸着胡须,暗想这老头子果然恶趣味十足,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夹带了什么私货。
马康则挠挠头,觉得这名字喊出口去,总有几分羞耻。
冯道在此事上出奇执拗,强令如此,几人也不好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相国争执。
从此以后,秦氏子弟在神户港租界组成的守备军团,便用了“皇协军”这个名字,随着租界的租期一直沿用下来,成为梗在倭国皇室心中永远的刺。
接下来的日子,自然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
熙子王女以自己的名义,起草了一封详尽的奏折,派快马送往京都朝廷。
她在折中先是详述了濑户内海的海盗情况,将近年来的寇患描绘得触目惊心:海盗串联成盟,占据岛屿,设寨巡道,已成气候,若不早除,必成心腹之患。
她特别强调了自己整合东侧海盗的功劳,称已收服难波湾一带势力,斩杀顽寇无数,安定民生。
又重点说明了平将门军队被赶出关西的具体情况:平将门叛乱本已波及关西,叛军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幸得澄言法师的友人相助,击溃叛军主力,将其逐回关东老巢。
此中,她将远洋舰队的具体状况只是一笔带过,仅称“中原武装护航船队路过,助一臂之力”,不敢暴露过多,以免惊动朝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熙子王女在折中恳请摄政藤原忠平给予自己管辖濑户内海的权限,允她统领水师,平定寇乱,并要求将秦氏作为自己的封臣,分封于神户一带,以忽悠京畿。
这份奏折送出后,熙子王女便在神户港给她修建的临时行宫里静候消息。
青竹则命吉隆和许仲协助秦原麿,迅速在神户港周边布防。
秦氏一族得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行动迅速,抽调的五百青壮很快集结,配以从舰队配发的弓弩和刀剑,初步组建了皇协军的雏形。
这支部队驻扎在租界外围,名义上听熙子王女调遣,实际由舰队军官督导操练。
秦原麿亲自督工,率领族内能工巧匠,协助大营修筑码头、仓库和弓弩射台。
钱弗钩则忙着丈量土地,划定租界范围,每年一枚银币的租金虽是象征,却也让倭国朝廷上下获得了些许慰藉。
京都朝廷的反应比预想中快。
藤原忠平身为摄政,执掌军政大权,正为平将门叛乱焦头烂额。
关东叛军虽被赶出关西,却仍盘踞东国,朝廷兵马捉襟见肘,西国大名又阳奉阴违,不愿出兵。
熙子王女的奏折来得及时,忠平阅后暗自欣喜,濑户内海寇患若能由王女平定,便可省去一桩心事。
秦氏归化,封为王女附庸,也能安定渡来人势力,避免他们与海盗勾结。
更何况,折中隐约提及的“护航舰队”,虽未详述,却让忠平嗅到一丝机会——若能借此拉拢外力,或许能助朝廷平叛。
最终在忠平的操控下,通过了熙子王女的请封。
朱雀天皇亲颁敕书,封神户为熙子王女领地,允秦氏为封臣,赐管辖濑户内海权限,称为内海探题。
消息传回,神户港一片忙碌。秦原麿率族人叩谢熙子王女恩赐,从此秦氏正式成为一方武士领主,土地矿产尽归合法。
熙子王女的行宫设在租界内,高墙深院,舰队亲卫环绕。她开始重建水师,招揽旧部和海盗,借舰队赞助的强弩和战船,实力渐复。
皇协军则扩充到千人,巡逻港湾,震慑宵小。
第70章 山中采矿
神户港的合法性文件终于尘埃落定,前后整整折腾了一个月。
敕书、朱印状、探题职、封臣仪式、租界条约……层层叠叠的套壳,终于使得青竹的舰队有了合理合法占据神户港的条件。
秦原麿也可以带着族人挺直了胸膛,在曝露在倭国的阳光之下。
他带着族中子弟在熙子王女行宫前叩首谢恩,皇协军的旗帜也正式升起,黑底金边,上绣一个大大的“皇”字,下面再缀一个倭式的“协”字,依旧是怎么看怎么违和。
这一个月,青竹忙着这些个俗务,一直没顾上关心过问一下神户港的主营业务,白银提炼。直到这日看见许仲和吉隆两个师兄已经带着皇协军在码头操练齐步走,长枪杆撞地“咚咚”作响,青竹才猛地想起正事,赶紧把欧信叫来。
欧信是北七州有名的冶金大匠,自称是春秋时期吴越遗民欧冶子的后代,随舰队东渡,按照冯老相国的设计图,成功搭建出了“灰吹法”高炉。
青竹跟着他到营地里保密级别最高的冶炼营里,才知道目前的现状,显然是有些不容乐观。
生野银山距神户港直线不过八十里,山路却崎岖异常,全是羊肠鸟道。
矿石全靠驮马和人力往外扛,一匹马来回一趟要整整一天,最多驮个二百来斤。
整个大营搜刮遍了,能凑出的牲口不过八十几匹,马匹也要休息,两天一轮,还得折半算。
按照每天算下来,能到港的矿石也就六千来斤。
土高炉一天至少要吞一万五千斤才吃得饱,如今原料远远不足,四座炉子轮流烧,也不敢停了火头,每天只能出银三四十斤,一年到头撑死了万把斤。
青竹掐指一算,脸都绿了。
舰队常驻神户,算上水师、皇协军、各类工匠、守备部队,吃喝拉撒、战马训练、军械维护、船只维修……一年没有五六千斤白银根本撑不下来。
万把斤听着不少,可那是毛收入,扣掉木炭、人工、各种折损,真到手的净银也就七八千斤,勉强打个平手,还不算万一有个战事,拉出队伍打一仗的费用。
“合着咱们万里迢迢过来,就维持一个不赔不赚?” 青竹咬着后槽牙,恨恨说道。
这都要亏钱了,一向对自负盈亏极其敏感的青竹真人真是接受不了这个难看的收益。
他原地暴跳了三圈,想着身在海外,自己的贤内助司裴赫远在汴梁城,也没法商量一下对策。
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有道是穷极生变,青竹这会是真穷极了,突然灵机一触,想着师父原来教过的一项技能,貌似下山以后还没用过。
对了对了,我吃饭的家伙呢?
青竹赶忙冲回自己旗舰的卧室,翻箱倒柜的一通乱招,看着禁卫面面相觑。
大帅这是要干嘛?怎么连桃木剑都翻出来了?莫非东瀛也有冤死亡魂,需要大帅除魔卫道?
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青竹这才找到一个用细麻布包裹严实的木匣子。
抱着匣子在手,反复摩挲了几遍,想起当年在崂山学艺,虽说自己对寻常道术不是很用心,但是巡山观气,分金点穴的本事,好歹咱也下过点功夫。
看着青竹用软麻布仔仔细细把堪舆罗盘擦得锃亮,钱弗钩一脸狐疑道:“大帅,虽说目前银矿那边不挣钱,您也不用在倭国给人看风水挣银子吧。我听说倭国这边丧葬习俗跟咱们中原可不一样。直接街町里面就埋了。”
“你给我一边去,”青竹笑骂道,“搅和我干正事。我还给倭人寻龙点穴?费那个劲,不都直接烧了扬了么?叫上那几个人,一起去山里转转。”
青竹抄上自己块分金点穴专用的玄铜罗盘,又把欧信、秦原麿、木器营冯巨,石匠史虎全喊上,又带了二十名亲卫,直奔生野山。
生野银山确切的位置,大约在今日兵库县朝来市生野町一带,距神户港总共就八十余里,山势陡峭,海拔五六百米,主矿脉属热液型银铅锌矿,伴生金铜,品位不算顶高,但胜在矿体厚大足见潜力。
青竹一行人进了山,照顾着秦原麿年岁大,走了半日,才抵达矿区。
此地果然如情报记载:山谷狭窄,矿坑多为几十年以前的旧坑,倭人用的是最原始的“俵积”木架支撑,坑道低矮潮湿,矿工光着膀子用凿子敲,敲下来的矿石装进草俵,再用人力或小马驮出。
整个矿区一眼望去,烟尘滚滚,原矿石堆得像小山。
山间平地上,倭人的简易炉子还在不停的烧炼,效率低得可怜。
这个出银率,欧信大匠看着直摇头。
青竹拿着罗盘在矿坑附近上来回走了三圈,又让欧信砸开几块新敲下来的矿石观察纹理,最终在半山腰一块露出地表的石英脉上停住脚步。
罗盘指针疯狂打转,这是典型的富矿反应。
青竹点点头,再结合山势和倭人已经开采的矿坑,大概知道这一带矿脉的走向,一直蜿蜒向南,倒是顺着海边大营的方向。
接着青竹命众人留在原地,自己运起轻身功夫,寻了附近最高的山头,使了登天梯的身法,七八个起落之间,问问站上那个光秃秃的峰顶,拿着罗盘,口中念诀,分辨山川走势。
看完了山势走向,青竹飞身下了山,又问钱弗钩要来舆图,要说倭国的舆图,确实不够精细,青竹带着队伍,绕过山头,果然发现有条水势挺大的山溪,沿着地形,蜿蜒流淌。
“把这里凿开,筑坝,把两边堵上,让山溪水顺着一个山谷,一直往南。我要是没记错,这条山溪流淌下来,最近的地方离大营也就三里路,有了这条山溪,还费劲用骡马作甚?”青竹指着溪水笑道。
钱弗钩等人闻言,俱是眼睛一亮,要是能用溪水往下运矿石,那真是省了老大力气。
欧信性子急,立马带着人顺着溪流往下勘探,去寻山溪的下游河道。
石匠史虎看了看周边的石料,又测算了一下土方数量,跟青竹比划了一个手势,要筑堤坝,提升水面需要二百人,干十天。
青竹嘿嘿一笑,瞅了瞅秦原麿老头子。
第71章 财帛红人眼
接下来的半个月,生野银山彻底成了一个大工地。
史虎和欧信两人一个管石,一个管选矿,配合得天衣无缝。
头三天,青竹和史虎带着十几个秦氏子弟顺着那条水量丰沛的山溪一路往山下追,走了七里地,终于找到一处天然峡口。
峡口两侧石壁陡立,谷底不过三丈余宽,深度却有三四丈,正是绝佳的卡口。
史虎上去一量,峡口以上溪流落差足有三十丈,只要在这里筑坝,便可把上游七八里长的山谷尽数淹成一条狭长水库,水面抬高后,正好能把矿区主坑的出矿口齐平。
方案就此定下:不修长渠,也不挖新河,只借原有山谷做库,在峡口处筑一道石坝,把溪水拦腰截断,倒灌成湖。
湖水涨平后,矿石直接在坑口粉碎、装筏,顺水一漂,就能直下神户港西侧的卸矿场。
省了七八成畜力和人力,只需在下游再设几道木闸控制水量即可。
第四日清晨,施工正式开始。
秦原麿下了死令,秦氏直系、旁系子弟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数上山。另外又向附近庄园强征八百倭人民夫,总计一千四百余人,浩浩荡荡开进峡谷。
史虎的石坝设计得极为粗犷却实用。外层用山场现采的巨大花岗岩条石错缝垒砌,内层灌以三合土(石灰、黄土、糯米汁),再在坝内侧打两排松木桩,桩间塞满黏土和乱石,形成防渗心墙。
坝顶宽两丈,底宽近七丈,高五丈,坝长四十丈,活像一道横堵在峡谷里的灰色巨蟒。
民夫们被分成三班:一班在山上凿石,火钳烧裂、铁楔砸缝,日夜“咣咣”声震得山雀不能夜寐。
一班在谷底搬运,倭人特有的“曳山木”号子此起彼伏。
还有一班在坝体上夯土,数十人一排,挥着十斤重的夯锤,喊着各种听不懂的号子齐齐砸落,声音顺着峡谷往上传去,像打雷一样。
木器营大匠吴巨,则带着工匠在坝顶预埋泄洪槽,又在下游两里处连修三道活动木闸,用粗原木和铁榫咬合,闸下铺满尖桩礁石,专防山雨泄洪。
闸旁还留了溢流堰,确保汛期水大时能自动泄洪,不至于冲垮大坝。
最巧的是排水设计,为了让竹筏能一路畅通,史虎在坝后紧贴石壁开了一条“龙口”——一道一丈宽的石槽,槽底用巨石铺得平整,槽口安两扇对开铁木闸门。
平时闭闸蓄水,需要放筏时只消抽掉闸栓,湖水轰然涌出,竹筏便像离弦之箭,顺着人工石槽直冲而下,几十里蜿蜒的水路不过一个时辰。
第十五天傍晚,大坝终于合龙。秦原麿亲自提着酒坛,带着族中长老在坝顶祭天,杀黑山羊,洒血祭祀山神。
祭完最后一滴羊血,史虎一声令下,数百民夫齐力推倒临时土堤,山溪被彻底截断,上游的溪水开始疯狂蓄水。
“哗啦啦——”
水声先是细碎,随着水深加剧,开始轰鸣了起来,短短两个时辰,峡谷里水面便涨了两丈,漫过矿区坑口下的土坡,继续往上涨去。月光下,原本干涸的山谷变成了一条银光闪闪的狭长湖泊,湖水清得能看见倒映的星子。
次日清早,第一批试运行的竹筏铺了满满五百斤碎矿石,从坑口直接推入水中。
筏工只消用长篙一点,竹筏便借着水势“嗖”地滑出,顺着石槽飞驰而下,溅起丈余高的浪花,眨眼就消失在下游弯道。
一个时辰后,码头上传来烽烟讯号,第一批实验筏已安抵卸矿场,无一损毁。
这个速度,比起之前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青竹在神户港西侧的卸矿场看着自然是颇为满意。
只要天气允许,一天之内送个几万斤下山也是易事,再也不用为矿石不足发愁了。
躲在营地最高级别保密区,掌握灰吹法核心技术的大匠吴鑫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样子算下来,终于可以把炼银高炉的产能吃满了。
解决了运矿石的难题,整个神户港西侧的卸矿场自然忙碌了起来,每日源源不绝的矿石运送出来,三五天的功夫,露天的矿山平地堆起十几座,颇为壮观。
为了提升矿山的挖掘效率,木器营又用更新的木板桁架技术,加宽加固了倭人原本狭小逼仄的矿道,使得整个矿石的出产量也得到了巨大提升。
接下来,每日里早晨起来第一件事,青竹就是一边用青盐刷牙,一边看着吞吐烟气的炼银炉,这场景真是百看不厌,心中欢喜的紧,如今每日里的白银出产量也从四十多斤,飙升至尽一百七八十斤。
想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的铺在库房里,青竹这个心情,自然就是美滋滋,整日里在帅帐里哼着小曲儿。
他哼着哼着,突然眉间一挑,似是听见营外隐隐约约传来喧闹厮打之声。
还有人敢在神户港大营外面闹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知道本帅一个冲锋就打退了号称东海道第一强兵的平将门?
青竹心中颇为诧异,出了自己办公的大帐,聚功双耳,仔细听了听,怎么是在大营西侧传来的声音。
那不是本帅的矿石堆放场么?还有人在那边闹事?
那可是本帅的银山啊!
这还了得?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青竹顿时剑眉倒竖,吆喝一声,带着两名亲卫抄上金锋剑就往营地外赶去。
一路上也不正经走营门,他三下两下上了了望塔,手搭凉棚瞅了瞅,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不过确实在堆料场上坐着一群人,已经有护卫端着长枪将现场围住了。
果然有人闹事,青竹身手多快,他性子急,冲着亲卫点点头,随后使了一个鹞子翻身的轻身功夫,跃下三丈高的营墙,直奔出事地点而去。
两名亲卫倒是武艺娴熟,但哪有青竹这样的功夫,摇摇头,下了望塔,牵了马,出了营门追了过去。
待两人赶到现场,青竹已经皱着眉头把事情的起因问得差不多了。
矿石堆积场坐着一帮倭人闲汉,俱是周边乡民,见矿石场每日繁忙,就想过来讹点好处。
他们搅闹说矿石堆料场占了他们的耕地,自己种不了粮食,想要矿场给他们补偿云云。
这等行径在中原就是通常被称为地赖或者混混,青竹在开封府出任临时总捕头的时候没少跟这帮玩意儿打交道。
没想到在倭国也能遇上这事。
青竹挑眉看了看,对着守备头领说道:“许仲就是这么带兵的?你们手里的大枪是假啊?都给本帅打断腿扔出去!”
第72章 难得有高手过过招
矿石堆积场外,一帮倭人闲汉正围成一圈,扯着嗓子嚷嚷。
他们大约二三十人,衣衫褴褛,眼里却满是贼兮兮的精光,嘴里嚷着“这是祖宗的耕地”“矿场占了我们的田”“不赔银子就不走”。
有的还推倒矿山,扬起满天尘土,矿场的工人一时间进退失据。
守备头领听了通译的解释,脸色铁青,却不敢擅专,只能看向青竹。
青竹并不认识这个守备,他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许仲就是这么带兵的?你们手里的大枪是摆设啊?都给本帅打断腿扔出去!”
得了大帅将令,二十多名矿山守卫和皇协军成员哪里还敢犹豫。
既然大帅说了,打断腿扔出去,那就是不欲闹出人命,这点眼力劲守备头领还是有的。
他们先是齐齐把手中长枪收回,随即从兵器架上抄起平日操练用的粗长木棍,足有拇指粗细的硬枣木大杆,一端还裹了铁皮,抡起来呼呼带风。
守卫们平日里被许仲和吉隆操练得狠了,此刻得了将令,顿时如狼似虎,怒吼了一声,冲进人群。
棍棒破空的啸声瞬间响成一片。
最前头的几个倭人闲汉还想硬气,挺着胸脯叫嚷“你们敢打人”,话音未落,便被当头一棍砸在肩上,顿时惨叫一声,抱着胳膊跪倒。
后面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可矿石场四周围着木栅栏,只留了两个出口,早被守卫堵死。
棍棒雨点般落下,打在背上、腿上、屁股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夹杂着骨头被砸中的脆响。
倭人混混们顿时乱了套。
有人抱着头满地乱滚,鼻血顺着指缝淌了一地,嘴里杀猪般嚎叫。有人踉跄着往矿石堆上爬,想翻过去逃命,结果被一棍捅在腰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扑通滚进矿石堆里,灰头土脸地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
有腿快的刚冲到栅栏边,还没翻过去,就被后面追来的守卫一棍扫在膝弯,“咔嚓”一声跪倒,接着棍棒如暴雨般砸在背上,打得他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口中只剩杀猪般的哀嚎。
更多的人干脆扔了鞋子,光着脚丫子抱头鼠窜,四下乱撞。
最倒霉的,跑得急了,一头撞上木栅栏的尖桩,额头顿时开了花,血流满面,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惨呼不已。
不到一盏茶工夫,三十多个闲汉被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有的爬着出去,有的被拖着腿扔出栅栏外,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破碎,躺在矿场外面的土路上哀嚎不止。
场间正混乱着,青竹颇有兴趣的看手下兵马揍人,守备兵也是兵嘛,多点实战经验挺好。
他正悠闲的看着士兵暴揍倭人的好戏,抱着胳膊,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叫个好,不嫌事大。
突然在激烈交战的矿场门口传来一声爆喝:“马鹿野郎!”
“马鹿野郎!”
一声怒喝声音来得突然,守备兵各自心头一震,青竹也皱起了眉头,有点功夫啊。
只见矿场门口人影一闪,剑光已如霹雳般闪耀。
“铮铮铮!”连串脆响,七八根硬木棍拦腰斩断,断口平滑如镜。
守备兵只觉虎口剧痛,有些棍棒脱手飞出,惊得纷纷后跃,在青竹身前三步外“哗啦”结成半圆阵,将主帅护在身后,却没人敢再上前。
尘烟散尽,露出一个人影。
此人个头不高,顶多五尺出头,瘦得像根风干的竹竿,破旧的阵羽织褪色发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却束着一条鲜红的太腹卷,衬得那张古铜色的脸极其怪异。
他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右眼却大得吓人,眼白布满血丝,眼珠却碧蓝如海,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青竹,像一头饿极了的孤狼。
什么来头,这倒霉扮相倒是有点看头,人不人鬼不鬼的。青竹心里想着,倒是警惕了起来。
那人晃着手里的东洋刀,这把刀,刃身狭长,反曲极深,锋刃上一水的乱刃纹,纹路极繁复诡异,刀背厚得离谱,却被他单手拎着,像拎一根稻草。
那人一咧嘴,露出满嘴黄板牙,用生硬的中原话吼道:“俺、找、这里、主人!谁、敢、打俺、乡亲?!”
青竹皱眉,听到是听懂了,给倭人混混打抱不平的。
“这货叫什么名字?”青竹低声问了问刚刚赶来的通译。
倭人通译平太郎赶紧用倭语问道。
“某家鬼眼法一!”
听了这个名号,平太郎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矿场里哭嚎的倭人闲汉听了这个名号,仿佛见了救星,一边爬一边喊“法一大人”“救命”,却没人敢靠近他三尺之内,显然又怕又敬。
青竹依旧神态轻松,抱着胳膊,上下打量这尊杀神,忽然笑了。
“鬼眼法一?什么来头?感觉倭人自己都不敢靠近。”青竹调侃着问了问通译。
平太郎尴尬的笑了笑,回禀道:“回大帅,此人乃是本国赫赫有名的阴阳师和兵法家,据说曾得到大天狗的传授,是半人半神一般的勇士。”
“什么玩意就半人半神?瞎了一只眼还这么凶,挺有意思。”青竹倒是不以为意,他抬手,示意守备兵分开道路,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金锋剑。
这些日子忙于俗务,久未操练武艺,青竹看这位鬼眼法一,似乎刀法也颇有可取之处,一时间手痒,倒是想好好会一会这位东瀛高手。
“平太郎告诉他,矿场是神户港的一部分,小混混闹事,扰乱正常经营。”青竹平举长剑,摆出三清剑法起手式,“你若是识相,丢下手中刀剑,本帅可以不追究你袭扰之罪,否则……”
平太郎一听,额上冷汗都下来了,谁都知道,刀剑是武士的生命,别说丢下来,在路边被人碰到了就要拼命。
不过大帅有令,自己哪里敢不听,只好逐字逐句的翻译给有些疯癫的鬼眼法一。
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到一半,就听对面爆喝一声“八嘎”,鬼眼法一高举武士刀,朝着青竹当头劈下。
第73章 剑法不是这么练的
鬼眼法一步伐极快,几乎眨眼之间便已欺近青竹身前三尺。
那柄亮晃晃的长刀高举过头,寒光一闪,当头直劈下来。
这一刀势沉力猛,刀尖带着哨音,奔着青竹头顶心劈来。
然而青竹何等眼力,一眼便瞧出其中关窍。
刀势虽狠,却留了三分余地,杀意不足,更多就是试探性套招。
青竹乃武学大行家,自崂山下山以来,又在中原乱世战阵之中血火砥砺,临敌冲锋、拳脚暗器不知见过多少生死。
太清剑法早已炉火纯青,三清剑诀更是融会贯通,武艺大成之际,已是当世少有敌手。
他见这一刀来得迅猛,却不慌不忙,左脚轻点地面,身形微侧,宛若柳絮随风,长剑平举未动,整个人已擦着刀锋让了过去。
刀风掠过道袍下摆,却连衣角都未沾到。
鬼眼法一独眼圆睁,显然没料到对手身法如此灵动。
他心中一凛,却不退反进,腕子一抖,古刀改直劈为斜挑,刀光如练,追着青竹腰间抹了过去。
这一斩更快更刁,刀背贴地,只离地面寸许,尘土被狂浪的刀气激得四散,显得气势不凡。
青竹嘴角微勾,暗赞一声“好快的变招”。
他自忖比起身法,当世也无几人能出其右,哪会让这浪人追上?
双腿较劲,丹田真气一提,整个人后掠一丈,飘飘乎若游龙出水,轻飘飘落在一堆矿石筐旁。
落地无声,袍袖鼓荡,长剑依旧平举,剑尖微微颤动,遥指鬼眼法一的那只独眼。
鬼眼法一见状,独眼血丝更盛,喉中低吼一声“八嘎”,脚下猛踏,借力再次箭步前冲。
这一次他刀法全开,古坟刀的乱涡刃文在日光下闪烁不定,刀势如狂风暴雨,连环三斩。
第一斩自上而下,第二斩斜挑青竹左肋,第三斩回旋反撩,直取咽喉。
三刀连环,快得只剩残影,空气中竟发出“呜呜”的破空声,围观的皇协军守卫看得心惊肉跳,守备兵头领更是握紧了枪杆,随时准备上前护主。
青竹却笑意更浓。他不急不躁,脚踏七星步,步法凌乱却精准无比。
第一刀来时,他身形左倾,剑尖轻点刀背,“叮”的一声借力卸开;
第二刀挑来,他右脚后撤半步,长剑下压,正中刀脊,震得鬼眼法一虎口发麻。
第三刀反撩而上,青竹已欺身而进,剑锋一转,使出三清剑法中的“云龙现爪”,剑光如龙爪探出,贴着古刀内侧直刺法一胸口。
鬼眼法一独眼重瞳孔一缩,仓促间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双刃相交,火星四溅。
他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双臂酸麻,几乎握不住刀柄,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两步,脚下踉跄。
青竹却借这一撞之势,发动身法,猱身近前,长剑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剑尖直指鬼眼法一眉心,喝道:“再来!”
鬼眼法一胸中怒火更盛,咬牙切齿,双手握刀,高举过头,使出自创刀法的奥义“鬼哭一闪”。
古坟刀本是他从墓中刨出来的,常年泡在尸血之中,初时不显颜色,一旦用上劲力,刀身便透出一股诡异的红色。
这会鬼眼法一力灌长刀,刀身血芒大盛,刀刃冲天,用出两败俱伤的战法,直取青竹咽喉。
这一招狠辣绝伦,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势要与青竹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
青竹身负重任,再也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
舰队数千将士,东瀛根基,北七州的未来全系于一身,怎能与这倭人浪子以伤换伤?
他眼见刀光如血古坟刀扑面,心下冷哼,手腕一抖,金锋剑尖骤然绽放出一蓬细密剑花,宛若梨花暴雨,层层叠叠罩向他的刀路。
“叮叮叮叮!”
剑花与刀气撞击,发出连珠般的脆响。
那古坟刀势虽凶,却被这一蓬剑花生生绞碎,硬架在半空,不得寸进。
青竹顺势一搅,剑锋贴着古刀内侧一绕一带,卸力化劲,鬼眼法一顿觉刀身传来一阵阴柔霸道的绞力,古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脸色骤变,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才勉强拿住刀势,脚下却被带得前冲半步,胸口门户大开。
青竹心中已有判断,此人刀法虽凌厉,却过于简单,全仗着一股狠劲和势大力沉,碾压不如自己的对手。
遇上真正的高手,便只凭着开头三板斧的威力,空有蛮力而无变化。
一念及此,他再不留手,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龙般贴上,丹田真气一提,长剑中宫直进,施展开三清剑法中最堂皇正大的太上感应剑。
剑光骤盛,金锋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大开大合,剑路极其堂堂正正,全以刚猛无匹的路数硬攻。
左刺右挑、上撩下劈,每一剑都重若千钧,正面撞向鬼眼法一的古刀。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如雨。
青竹内力深厚,真气源源不绝,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鬼眼法一的双臂越震越麻,虎口剧痛,鲜血沿着皮肤的龟裂渗透出来。
他独眼血红,死咬牙关硬撑,刀势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围观众人只见两道身影在尘土中交错,金光与血芒交织,倒是颇为好看。
十招、十五招、二十招……
鬼眼法一双臂已如火烧般疼痛欲裂,指节,腕骨,手肘,直到直到腋下,仿佛要散架一般。
那柄古坟刀本就沉重,此时更似千斤巨石,托举都有困难。
青竹却越战越勇,剑势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每一击都精准地撞在古刀最吃力的位置,硬生生将对方的体力一点点耗尽。
第二十一招,青竹长剑自斜上方直劈而下,剑锋未至,劲风已压得鬼眼法一喘不过气。
他拼尽最后力气横刀上格,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刀身剧震,鬼眼法一双手再也握不住刀柄,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反震而来,双臂一松,惨叫一声。
古坟刀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咣当”落地,刀尖直插尘土,刀柄兀自嗡嗡颤动。
鬼眼法一踉跄后退三步,单膝跪地,双手垂下,虎口鲜血淋漓,独眼瞪得老大。
第74章 鬼眼法一的造化
青竹还剑归鞘,动作从容不迫,长剑“呛”的一声入鞘,清脆剑鸣在矿场回荡不绝。
他负手而立,身上袍服无风自动,一派宗师风范,淡淡开口道:“力气不错,招式也算凌厉,身手灵便,就是招式变化太少,终究难成高手。”
此言一出,确实有杀人诛心的意味,鬼眼法一身躯猛地一歪,几乎摔倒在地。
他闭上那只独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青筋隐现,似在极力压抑什么。
矿场众人屏息凝神,守备兵卒握紧枪杆,随时准备上前。
青竹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右手始终按着剑柄,暗自提气,防止这家伙再次暴起伤人。
这浪人疯劲上来,谁知会不会再有什么同归于尽的招数。
即便伤不到自己,伤到其他部下咋办,伤不到其他人,弄散了自家的矿堆,也不好嘛。
岂料鬼眼法一沉思片刻后,再次睁开眼睛,那只碧蓝独眼中血丝渐退,竟一片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双膝重重跪地,“咚”的一声大头磕在尘土里,双手趴地,向青竹叩首,一字一句道:“阁下技艺惊人,如此出神入化的剑法,是我生平仅见。请您收我为徒,拜托了!”
声音沙哑,语调怪异,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恳切。
一时倒是闹得青竹有些手足无措。
他愣了片刻,嘴角抽了抽,差点笑出声来。
刚刚还桀骜不驯,飞扬跋扈,颇有凶名的独眼鬼,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拜师?
这个变化也太快了,快得青竹大脑都没反应过来。
青竹咳嗽一声,赶紧摆手:“咳……起来说话。什么就收你为徒,阁下今年贵庚?”
鬼眼法虽然会说点河洛音官话,但是贵庚这个词就是只是盲区了。
他茫然的瞪着独眼瞅着青竹,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一旁的通译赶紧用倭语重复问了一遍。
鬼眼法一这才恍然大悟,又重重磕了一下头,坦诚道:“不才今年刚满三十,期望拜在阁下名下受教。”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子,说道:“我今年才二十二,收你?”
鬼眼法一再次抬起头来,额头都磕出了血印:“中原人有句古话: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我一生痴迷武道,自诩东瀛无敌,今日方知天外有天。阁下剑法堂皇正大,奥妙无穷,法一完败。若能得阁下一二指点,法一愿为阁下驱使!”
青竹倒是有些好笑,刚刚那个势若疯虎的东瀛浪人,变脸变得如此丝滑顺遂,真是叹为观止。
他颇有些为难道:“咳……起来说话。你这年纪,做我徒弟不合适。况且本帅武艺乃是中原道门秘传,收不收徒自己说了不算,擅自收你坏了门内规矩。”
鬼眼法一闻言大急,独眼瞪得老大,脸上血迹和着尘土滴落下来,声音嘶哑道:“不才见如此绝世武艺,如不能学习,那人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说完,他猛地起身,四下扫视,一眼瞅见那柄插在地上的古坟刀,拔腿就冲过去,双手握刀,反手便要往自己肚腹间插去。
青竹苦笑道:“这就过了吧。学个功夫要死要活的?”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电,眨眼已到鬼眼法一身前。
右手食中二指并出,轻描淡写地一夹,正好捏住古刀刀背。
鬼眼法一全力下压,谁知青竹真气灌注双指,刀刃就像焊在青竹手上。
无论鬼眼法一如何使劲,刀刃纹丝不动,反倒被那两根手指带着往旁一带,整个人一个趔趄,扑通又跪了回去。
青竹顺势把刀往地上一按,刀尖入土半尺,淡淡道:“罢了罢了。你先起来。本帅不收徒,但可以让你在皇协军里当刀术教头,护卫熙子王女。平日再操练兵丁,闲时我若有兴,便指点你几招。如何?”
鬼眼法一愣了愣,独眼中先是失望,随即又爆发出狂喜。
他双手捧刀,高高举过头顶,再次朝着青竹重重跪下,额头砸得地面“咚咚”直响:“多谢师父……不,多谢大帅!法一誓死效忠大帅!”
青竹无奈摆摆手,扶额叹气:“效忠我干嘛?效忠你家熙子王女。”
从此,神户矿场多了一位凶名赫赫的护卫。
鬼眼法一归顺之后,青竹命人给他换了身整洁的皇协军服色。
让他每日清晨便在矿场空地上操练皇协军,刀法狠辣迅猛,喝声如雷,皇协军子弟被他练得嗷嗷直叫,却个个近战本事突飞猛进。
矿场周边再无地赖闲汉敢靠近半步,银山运输畅通无阻,日产白银稳步攀升。
没过几日,鬼眼法一抽空前往熙子王女的行宫拜见。
王女早在海盗时期便听过此人的名声,又见他独眼刀疤、气势迫人,又是倭国本地之人,自然大喜过望。
熙子王女深知自身实力尚需猛将坐镇,便亲自赐下家臣身份,封为旗本武士,年俸五百石,食邑于神户港北侧一处小庄园。
从此鬼眼法一正式成了王女麾下重臣,地位仅次于秦原麿,矿场与行宫之间往来频繁,护卫职责一肩挑。
得了正式名分,鬼眼法一更是死心塌地。
他每日操练完兵丁,便寻着机会拜倒在青竹面前,捧刀跪求剑术指点。青竹起初还觉好笑,后来见他诚心可鉴,也就无奈应下。
闲时便在矿场后山一处空地上,捡了些太清宫的入门剑术教他——三清剑法的基础套路。
不过青竹只教授剑招步法、呼吸吐纳,却绝不传核心心法与道术口诀。
鬼眼法一如饥似渴,昼夜苦练,本就天赋异禀,又兼疯魔般的执着,短短数月,剑势已隐隐带出几分堂皇正大的味道,与他原本的古刀流狠辣风格渐渐融合。
青竹见他进境神速,却又不愿坏了门规,便借口“汝不通道术,阴阳五行不通,难以修成道门真传”,随手丢了一本抄录的《周易》给他:“你先参悟这个吧。剑法之道,本质在阴阳变化,易理通了,剑自然就通了。”
谁知数年后,鬼眼法一竟真的悟出独门剑道。他将太清剑法的堂正大气,与古刀流的刚猛狠辣,《周易》的阴阳八卦融合,自创一派剑法,名曰“京八流”——取“京都八卦”之义,又称“阴阳剑道”。
第75章 踏海而来
如此又风平浪静,海波不兴地过了半月,眼瞅着就要入冬了,神户港大体规模已经大体建成。
这座港口本是古代兵库津的遗脉,自奈良时代的大轮田泊起,便有天然深水之便,湾口狭窄,水深十余丈,可泊巨舰而不触底。
青竹借中原舰队之力,扩筑码头,沿海岸线用巨石垒起三道深水栈桥,长达数百丈,可同时停靠十余艘千石大船。
栈桥以松木桩打入海床,外裹铁箍,顶铺厚实木板,配以辘轳吊臂,便于卸载重货。
港内又填海筑起两座人工岛屿,一岛专供舰队战船停泊,岛上专门打造了射击台,八牛弩乌黑森然,像洪荒巨兽,守护着海湾。
另一岛为商船区,仓廒连绵,堆满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从生野银山提炼出的白银,此间防守也是重中之重,一天十二时辰,都有持火药弩的哨兵来回巡视。
码头后方,便是提炼白银的灰吹法高炉营。
欧信督工,吴鑫主理,沿港北侧山脚筑起十余座土高炉,炉身用耐火砖砌成,状如蛤蟆,故倭人呼为“虾蟆炉”。
炉前挖灰池,池底铺硼砂与炉灰,银铅合金置于其上,大火煆烧,铅氧化渗入灰中,纯银凝成亮珠。
炉营烟尘滚滚,日夜火光冲天,工匠不过数十人,俱是北七州自己的人手,绝不用一个倭人。
锤声鼎沸,铅烟刺鼻,却日产白银数百斤,银流如水,源源不断流入舰队库房。
高炉营外,便是外层的军营。
舰队军营寨环港而筑,用木栅与土墙围成,方圆数里,分营区操练。
营门高悬“青”字大纛旗,门岗由秦氏一族的皇协军把守,青竹也不敢懈怠,每日必点卯一番。
营内帐篷整齐,中有演武场,兵丁操练刀枪,提升射艺,打熬气力。
军营后靠山,前临海,易守难攻,射台耸立,堪称固若金汤。
军营旁侧,便是铁匠营、木匠营与石匠营。
三营并列,匠人数百,皆秦氏子弟与征来的倭人工匠。
铁匠营炉火熊熊,打制刀枪马掌,锤声每日里叮当不绝。
木匠营专修船只与竹筏,锯木声也从未消停过,为了保障有足够矿石供应,钱弗钩把修理竹筏的优先级大大提升,舰队那边倒是颇有些抱怨。
石匠营凿石修坝,大肆营造,开创性的用石木结构搭建了防震的内圈城墙。
最外一层,便是外围的港下町。
町中倭人乡民聚居,茅屋草舍鳞次栉比,街巷狭窄,酒肆茶屋林立。
主要还是以烟花柳巷居多,毕竟大营这边给的工钱多,军饷也高,军士和工匠都是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倭女又普遍没啥手艺和营生,自然只能操起皮肉生意挣钱。
也是阴差阳错,此地因为这个生意,居然成为整个东瀛身高最高的地区,成为各个武家大名争抢的兵源地。
神户港营地一切运行正常。
临近冬月,青竹在帅帐里生起炭火炉取暖。拿着案头的城墙布防图仔细端详。
他一开始还颇为不解,为啥要费工费料的,用柱子搭好框架,在堆土铺石砖。
郭北辰在一旁解释,倭国地震颇多,用木柱立在石基上做支撑,能有有效抗震。
身为主帅,青竹有些挠头,这么个搭建方法,虽说这个租界租约是九十九年。
不过,生野银山一旦掠夺完了,咱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们是准备造永久性防御工事。狼子野心啊,是准备占了这个港口不还了么?
想想也行,青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金锋剑,某家借东西,什么时候有归还的坏习惯了。
不好不好,最近给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居然开始长良心这种无益的东西了。
青竹端坐在帅帐里闲得满脑袋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见刁斗上一串铜锣声响。
“当!当!当!当!”
四声连击,这是敌袭警号!
青竹“噌”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嘴里骂咧咧道:“奶奶的,看来本帅在东瀛杀的人还不够啊!平将门一战,马踏倭将,尸横遍野,怎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倭国人还敢过来捋某家的虎须?在你们倭国的土地上,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郭北辰在一旁听着大帅激愤的声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地方算是我们抢的,本就是倭人的土地,怎么弄得倭人反而像是侵略者。大帅的道理果然厉害,我老郭怎么就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番话。
他大步流星冲出帅帐,许仲、吉隆、钱弗钩、马康早已披甲提刀迎上。鬼眼法一也从演武场飞奔而来,古坟刀拖出一道冷光,独眼杀机毕露。
结果一帮人白激动了。
青竹出了大营就看见飞奔而来的鬼眼法一,他怒道:“你要死啊你?这不是敌袭么?你不守着营门,冲到大帐这边来作甚?擅离职守,本帅要行军法!”
鬼眼法一喘着粗气,独眼一眨,奇道:“营门外没有敌军啊!守备大人说是海上来敌,法一这才赶来护驾!”
青竹一愣,抬头往刁斗台上望去。只见了望手已慌慌张张换了旗语:两面青底白边的“误报”旗交叉挥动,下方又打出“友军”、“北七州旗号”、“请求入港”的信号。
青竹“呸”了一声,把金锋剑往鞘里一塞,骂道:“他娘的,白忙活一场!还以为又来了倭寇送人头。”
许仲、马康等人面面相觑,钱弗钩捂着嘴偷笑,吉隆憨厚地挠挠头。
青竹摆摆手,哭笑不得:“散了吧,散了吧!陆战队、皇协军各回各营。今日误报,算那了望手眼拙,好在没什么损失,不打军棍了,罚去清扫马厩。”
做完了处罚,青竹心中也是好奇:这个月份了,按理说季风也不对啊,冬季怎么能有船到了东瀛。
青竹带着人上了码头了望哨,极目远眺。
海面上一支船队缓缓驶来,帆樯林立,船首高悬北七州“冯”字大旗,那式样正是自家补给舰。
另外一艘高大的商船甲板上,一面更大的龙旗迎风招展,那面居然是个“唐”字。
第76章 韩熙载东瀛夜宴
青竹摆摆手,哭笑不得:“散了吧,散了吧!陆战队、皇协军各回各营。今日误报,算那了望手眼拙,好在没什么损失,不打军棍了,罚去清扫马厩三日,下次再看不清旗号,本帅亲自杖责三百!”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鬼眼法一还想请战,被青竹一脚踹回演武场:“去去去,继续练你的刀!真有敌军,本帅第一个叫你!”
做完了处罚,青竹心中也是好奇:这个月份了,按理说季风也不对啊,冬季北海风大,逆风航行本就艰难,怎么还能有船从中原到了东瀛?
他带着许仲、钱弗钩、马康几人上了码头了望哨,极目远眺。
海面上一支船队缓缓驶来,帆樯林立,船首高悬北七州样式旗帜,下方又缀一面“冯”字大旗,那式样正是自家补给舰队的标识。
舰队共有七艘船,两艘北七州战船护航,五艘大福船满载货物,吃水深重,显然带来了大批补给。
青竹正自欣喜,却一眼瞥见队尾那艘最高大的商船甲板上,一面更大的龙旗迎风招展,旗面玄底金边,正中一个斗大的“唐”字,绣工精绝,龙爪张扬。
青竹看了这面旗帜也是挠头。
“唐”字大旗,他当然见过。
那是南唐小朝廷的龙旗。
李昪建国后,为避中原正朔,自称“唐”,旗号自然也用“唐”字。
只是南唐偏安江南,与北七州隔着淮河、长江,路途遥远,又值冬季,不知这次派人来东瀛所为何事。
青竹正在疑惑之间,引导船已将舰队引入港内。
北七州船队率先靠岸,自家船上下来的领头之人,竟是好久不见、在跑马岭并肩作战的许程!
许程如今三十出头,身材更壮实,一身幽州防御使的绯袍,腰悬佩刀,脸上倒是肉多了些,却精神奕奕。
跑马岭一战,他凭着在北地的军功和资历,已官封幽州防御使,从五品武职,手握重兵,镇守北七州东北门户。
昔日两人同在冯道帐下,一起大破范延光叛军,出生入死,情同手足。
青竹远远瞧见,哈哈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许程也老远瞧见青竹,一纵身跳下甲板,扔下绳索就冲过来,两人也不用见礼,直接勾肩搭背,捶着对方胸口直乐。
“许老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敌军杀到,差点把用火油弩把你们全点了!”
许程哈哈大笑打趣道:“青竹真君,这才几年没见,你现在独立领军,一方大帅了!听说你在东瀛杀人放火,抢银山、占地盘,老子不来瞧瞧,怎么行?冯相国让我带补给,顺便看看你这小子是不是已经坐上倭国的土皇帝了。”
钱弗钩、许仲等人也围上来,都是老熟人,谁还讲究什么虚礼客套。
许程带来的补给丰厚:配置好的火药百桶、弩枪三千杆、盐巴布匹粮食,关键带了好多活牛活羊,看得大家直流口水。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冯相国亲笔书信与几十箱中原紧俏的茶叶瓷器。
众人一边看着卸货,一边寒暄,尽是当年跑马岭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旧事,笑声响彻码头。
正热闹间,南唐那艘大船也缓缓靠岸。
船身漆得鲜亮,船舷绘着金龙纹,甲板上站满披甲卫士,气势不凡。
船头搭上跳板,一队南唐使团鱼贯而下,为首一人身着绛紫袍服,头戴纱帽,面白长须,步履从容,正是青竹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唐大学士韩熙载。
韩熙载时年四十余,正值盛年,南唐世子李璟心腹,重臣之一。
他才华横溢,精通音律书画,却因性情放荡、厌恶拘束,常在金陵夜宴狂欢,世人皆知其“文采风流”。
此次出使,竟由他领团,足见南唐对此行重视。
青竹迎上前去,拱手道:“韩大学士,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韩熙载见是青竹,微微一笑,还礼道:“大帅一向可好,跨海远征,威震东瀛,横扫濑户内海,此事早已传遍江南。昔日金陵一晤,熙载便知大帅非常人,今日东瀛再会,果见神户港气象万千,大帅胸有壑垒,熙载佩服。”
两人客套几句,按照外交规矩,自然是先招待韩熙载,于是青竹吩咐了两句,便陪同韩熙载往帅帐走去。
许程心中有数,他一路护送南唐使团至此,自然也能猜到南唐派遣众臣至此的目的。
得了这一批粮秣肉食,营中顿时阔气了不少。
青竹索性下令犒劳三军,当晚帅帐内设宴。
厚毡铺地,铜炉并排而置,整扇羊架在铁叉上炙烤,油脂滴落炭火,“滋啦”作响,白烟裹着肉香直往帐顶窜。
帐外虽是海风凛冽,帐内却热气腾腾,连盔甲缝里都被烘得发暖。
酒是从南唐带来的陈酿,开坛时酒香四溢,又掺了些从倭国换来的米酒,入口虽不及中原醇厚,却自有一股清冽。
案上除了羊肉,还摆了盐烤海鱼、酱渍鲍螺、海藻拌酢,皆是东瀛风味,用木盘盛着,简陋却新鲜。
青竹看了几眼,笑骂着让人给自己全换上牛羊肉,这些天在东瀛,自己是早吃腻了。
韩熙载最是放得开,入帐便解了外袍,只着中衣,大马金刀坐下。
他举杯先敬青竹,又敬许程与钱弗钩,几杯下肚,面色微红,谈兴渐浓,说起南唐旧事与北地见闻,引得满帐笑声不断。
钱弗钩一边撕着羊腿,一边插科打诨,油汁顺着手腕往下淌也不在意。
许程则稳重些,却也被灌的满脸赤红。
酒至半酣,青竹深知韩熙载的嗜好,有酒岂能无色,于是命人请来东瀛艺伎助兴。
帐外鼓声一响,气氛顿时一变。
几名戴着面具的人缓步而入,面具表情凝固,却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诡谲生动。
三味线低低拨动,鼓点缓慢而有节律,能剧的唱腔悠长古怪,词句半懂不懂,却自有一股苍凉之意。
随后,又换了敦盛舞。
舞者身披绯色狩衣,腰悬短刀,步伐刚柔相济,舞到激处,衣袂翻飞,仿佛战场少年英魂再现。
鼓声骤急,舞者猛然定身,场中一静,只余火炭噼啪作响。
第77章 欲擒故纵
炭火声中,鼓点戛然而止,那位身披绯色狩衣的武者舞者忽然双手一扯,狩衣外层“嘶啦”一声裂解开来。
内衬的层层绫罗如落英般滑落,只余几缕零碎布料缠在腰胯与胸前,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却将雪白肌肤、窈窕曲线展露的愈发勾魂动魄。
火光映照下,那布料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莹润,愈发撩人遐思。
舞者并不停顿,腰肢轻摆,步伐依旧刚柔并济,只是每一步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挑逗,面具下的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直往帐中众人身上扫来。
帐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韩熙载乃是江南风流名仕,金陵秦淮河上不知见过多少惊艳场面,这种半遮半露的表演对风流成性的韩大学士而言,不过是小场面。
只不过经过一个多月海上的奔波,现在的韩大学士看着雌性动物,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靠在案几上,眯着眼欣赏,嘴角噙着惯常的玩味笑意,手里酒杯晃了晃,举杯遥敬舞者:“好一个敦盛英魂,舞得刚健有力,确实是异国风情,让人血脉贲张啊!”说罢仰头饮尽,面色红润更甚,眼中却闪着老饕觅食般的精光。
北七州来的将士们却大多看傻了眼。
这些北地汉子,向来民风淳朴,平日里见到的女人多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属或乡野村姑,何曾见过这般奔放?
许程一口酒差点呛住,咳得面红耳赤;许仲更是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羊腿都忘了啃。
吉隆道门出身,更是低下头去,假装专心烤肉,耳朵却红得滴血。
青竹平日里更不会眠花宿柳。
他自崂山下山,修的乃清净道门,虽说初入汴梁的时候,给冯道带着逛过顶级青楼,但也是素身进出,没沾惹过花草。
此刻骤然见到这等香艳场面,饶是他定力深厚,也不由愣了愣,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下意识在那舞者曼妙身段上多停了两息。
随即反应过来,暗骂自己走神,赶紧转头瞅向钱弗钩。
钱弗钩正撕着一只羊腿,油汁顺着手指往下淌,察觉青竹目光,微微点头,挤了挤眼睛,意思再明白不过:没错,这活儿是我安排的。
青竹心中暗骂一句:老钱你这是图什么许的?平日里大营也不兴这个啊。
钱弗钩阴阴一笑,指了指已经色授魂与的韩熙载,用嘴型比划了两个字“熬鹰”。
先把韩熙载的色心勾起来,等他上了套,这才好套问虚实嘛。
青竹这才回过味来,心中暗笑:老钱果然是老钱,跟冯道在一起待久了,这些手段玩的贼溜。
南唐使团此来,必有深意,韩熙载又是那种玲珑心肝的文人,不灌醉他,勾着他,凭着青竹军团这帮粗人,怎能问出真话?
于是青竹咳嗽一声,举杯道:“韩大学士见多识广,这等蛮荒之地的舞伎实在是难入方家法眼。好了,莫要献丑了,都退下吧。”
青竹身为主人,说了这一句,舞伎自然听从吩咐,俯身弯腰施礼,胸前两块浑圆轻轻荡漾,看得韩熙载双眼直冒火光。
韩熙载哈哈一笑,目光仍黏在舞者身上,故意拿捏道:“不忙不忙,此地虽是蛮荒,伎子不及金陵纤腰一捻,却别有异域风情!况且舞姿英健而又不失娇娆,颇有可观之处啊。”
见韩熙载已经上道,钱弗钩哪里不知道打铁要趁热。
老钱眯着眼,先堆起商人的笑脸,随后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哎呀,韩大学士说得是。此地终究是蛮荒之地,舞伎虽有些姿色,却粗笨得很,哪里入得了大学士的眼?污了贵客的清听,倒是我们招待不周。”
话音刚落,他肥胖的手掌在空中一挥,懒洋洋地吩咐道:“来人呐,把这些伎子都带下去吧,莫要在这儿碍眼了。”
帐外早候着的两个北七州士卒闻言,立刻大步迈入。这两人都是军中精挑的彪形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身铁甲叮当作响。
两人也不说话,上前一把一个,粗鲁地抓住舞伎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往外拖。
舞伎们本就只剩几缕薄布遮体,被这一扯,布料晃荡,春光乍泄,惊呼声中踉跄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那领头的女舞者最是狼狈,被士卒粗糙的大手钳住皓腕,腕子上顿时留下一道红印。
她本想挣扎,却被另一名士卒从后揽腰一托,整个人半悬在空中,胸前仅剩的布条险险滑落,慌得她双手死死捂住,脸色煞白,嘴里喊着“呀卖呆”之类,不知道含义的倭语。
听不懂,但我见犹怜。
韩熙载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金陵秦淮,舞伎歌姬哪个不是娇滴滴地被捧着、哄着?
哪怕夜宴再狂放,也讲究个风雅二字。
眼前这一幕,活脱脱像军汉在抓贼,粗鲁得近乎羞辱。
他酒意上头,色心正盛,瞧着那雪白肌肤在火光下晃动,早看得心猿意马,此刻见舞伎被如此对待,顿时心疼得不行,差点拍案而起。
“慢着!慢着!”韩熙载猛地站起,袍袖一甩,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钱将军这是何意?好端端的歌舞,何必如此粗鲁?有辱斯文。某观之其舞艺一般,但胜在用心,何罪之有?”
钱弗钩却装傻,肥脸一挤,笑得更和气:“哎哟,大学士息怒息怒!军中粗人,不懂风雅,怕她们伺候不周,冲撞了贵客,才请下去歇着。大学士这是为何发怒,钱某罪过罪过。”
嘴上说着,却一副你身在某家军营中,又能如何的表情。
韩熙载被他这副油滑模样气得一噎,脸色涨红,指着钱弗钩半天说不出话来。
青竹在一旁看得肚子里都笑翻了,端起酒杯遮掩一二,心想:老钱这手“欲擒故纵”使得妙啊,先把人色心勾起来,再当面上演一出“辣手摧花”的戏码,韩熙载这风流种子岂能忍得?
果然,韩熙载一拍案几,酒杯“咣当”一声倒地,他指着青竹说道:“某奉陛下密旨,前来交涉重大商情,大帅居然如此对我?莫非惠及三方的买卖,大帅也不动心?”
第78章 贩奴船到了
听了韩熙载说这话,青竹耳朵尖一挑,来了精神。
惠及三方,还有哪一方?吴越?南汉?还是南唐刚刚征服的马楚地区?闽越去年被三家瓜分,南唐拿到的地块最差,几乎没海港,这事儿他早有耳闻。可若说惠及三方,绝不会只是南唐一家的事。青竹不动声色,轻轻击了三下掌。
“啪、啪、啪。”
清脆掌声在帐内响起,场间顿时安静下来。
帐内所有青竹一方的仆役、护卫、甚至端酒添菜的亲兵,皆鱼贯退场,动作利落无声。
许仲、吉隆也默默退出帅帐,只留北七州最核心的几位将领——青竹、钱弗钩、许程三人。
帐帘落下,炭火噼啪声更显清晰,帐外隐约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
青竹看四下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颇有深意的笑了笑,举杯道:“韩大学士既言‘惠及三方’,本帅自然洗耳恭听。来,先满上这一杯,再细说。”
韩熙载原本不急于那么快谈正事,岂料给钱弗钩弄了个措手不及,嘴快秃噜出来了。
这时节便是被动了,想要遮掩,但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幽幽叹了口气,这才将出使的正事娓娓道来。
“此事,还得从竹帅大破闽越国,三家分闽说起。”
韩熙载声音低沉,目光落在炭火上,此战乃是青竹全权指挥,当时是军事机密,现在是天下皆知。
“去年冬,大帅带舰队打破福州城,闽越王氏覆灭。三家瓜分其地:南汉得泉州,吴越得福州,我朝……唉,只拿了内陆几个州府,漳、汀、建三州,山多地少,几乎无海港可言。陛下与太子殿下本就郁闷,外加南唐与吴越素来不睦,钱氏占了福州肥港,更是,更是眼红得紧。”
青竹微微点头,不插话,只静静听着,毕竟是自己生平得意的战绩。
钱弗钩却眯着眼,肥手转着酒杯,似笑非笑。
韩熙载继续道:“闽地多山,我朝拿到的地块几乎没啥价值。货物若想出海,需翻越重重山岭,运费高得吓人,反而不划算。世子殿下出了主意:不如借泉州港做转口贸易,将南汉运到泉州的货物分销到北方,做个二道贩子,也能赚一笔。”
许程闻言,眉头一皱:“泉州港在南汉手里,南汉刘氏会轻易让南唐插手?”
韩熙载苦笑:“正是为此,陛下派特使前往广州,与南汉刘龑勾兑。南汉虽贪,却也知南唐船队精良、商路广,便允了南唐在泉州港经营码头、仓廒,但货物需缴重税,且不得直接与南洋通商。”
青竹心中一动:这便是“惠及三方”的前两方——南唐、南汉,再加自己北七州?
韩熙载顿了顿,声音更低:“岂料南汉此时做的最赚钱的买卖,竟是成批贩卖昆仑奴。”
帐内三人神色皆变。
昆仑奴,乃海外黑人奴隶,南汉自交趾、占城等地掳来,或从波斯、大食商人手中购得,成批贩往中原。
富家巨室买去当门奴、侍卫,或供贵族玩乐。
此事中原士大夫讳莫如深,却暗中流行。
然沙陀人入主中原之后,觉得此风不可长,下令杜绝,却也挡不住私下交易。
韩熙载叹道:“这玩意往中原卖,对于一向以文脉自诩的陛下来说,太说不过去了。陛下性情仁厚,最厌奴役之事,若知此事,定要斥责世子殿下。世子便想着,将昆仑奴卖到契丹境内——契丹苦寒,缺劳力,正好。”
许程冷哼:“契丹人买去当苦力?给他契丹挖矿筑城,贵国是嫌我们北七州防线不够吃紧吧?”
韩熙载老脸一红,随即摇头否认道:“头两批过去,冻死大半。契丹勋贵很是不满,嚷着退货不说,还差点砍了使团。世子手上砸了好几批昆仑奴不得出手,砸在手里就是亏钱,又怕陛下知晓斥责,正急得如热锅蚂蚁。”
青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笑意:“然后呢?世子殿下打听到本帅在倭国开矿,需要重劳力?”
韩熙载点头,脸上罕见地露出尴尬:“正是。世子殿下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便安排熙载出使,携重礼而来。昆仑奴一批批砸在手里,不卖出去,每日米粮损耗颇具,况且毕竟是一条性命,安能如猪狗般屠戮了。若大帅肯接手,一来太子李璟尚能回本,二来大帅在东瀛开矿,正需人手,三来……也能让南汉刘氏,不至于因贩奴之事与南唐翻脸。”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是一饮:“此乃惠及三方:太子殿下回本,免陛下斥责;南汉甩掉烫手山芋,继续与南唐交好;大帅得廉价劳力,开矿事半功倍。熙载此来,便是为此事。”
青竹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惠及三方!世子殿下果然玲珑心肝。这昆仑奴,本帅要了!多少批?多少人?价格几何?”
韩熙载一愣,没想到青竹答应得如此爽快,忙道:“现有三批,共六百人,皆青壮,气力不小。价格嘛……太子殿下说了,大帅开价便是,只求少些损失罢了。”
钱弗钩在一旁插嘴:“六百多人?都带来了?”
韩熙载点头:“非也非也,有些是之前运到契丹被退回来的,如今三艘船都在济州岛停靠。熙载不敢擅专,先禀明大帅。”
这烫手的烙饼(当时还没有山芋)抛了过来,青竹心想是接还是不接?
钱弗钩打了个表示划算。
青竹摆手道:“几百条人命,事关重大,非本帅可以擅专。我军立足神户港,人吃马嚼,每日里也是靡费颇巨。还有没有结余能够全盘吃下尚未可知。你说是把钱将军?”
韩熙载颇有些沮丧,他原本听闻青竹的舰队在东瀛大杀四方,想来生野银山已经到手,此时听青竹这样说法,心中颇不踏实。
青竹却话锋一转:“只是,本帅有一事不明。昆仑奴转卖给我,世子殿下回本不假,这贩奴的买卖今后李璟做还是不做了?”
韩熙载酒意上头,抱怨道:“南汉那边,太子殿下已与刘龑谈好,说是这贩奴的事情确实有违天和。把这批奴仆卖出手,以后再也不做了。”
“哪能不做呢?”钱弗钩嘿嘿笑道。
第79章 放浪形骸不自知
青竹知道钱弗钩最善资货之道,定是有了些计较,他也不说话,就等着钱弗钩继续说下去。
钱弗钩也不卖关子,肥脸上的笑意更深,端起酒杯晃了晃,慢悠悠道:“哪能不做呢?贩奴这买卖,利润厚得吓人,南汉刘龑那老小子贪得无厌,怎会轻易放手?世子殿下说‘以后不做了’,不过是哄贵主上耳根清净罢了。
昆仑奴源源不断从海外运来,砸在手里是死货,卖出去才是活钱。往中原卖,离着太近,怕国主爷知道。往契丹卖,又活不了。但是这里没问题啊。”
他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倭国这些年,大名们征战不休,兵丁死伤无数,田地荒芜,缺的正是壮劳力。
若是把昆仑奴往这里倾销,卖给那些大名、武士、矿主……嘿嘿,怕是可以成为一个长久生意。
昆仑奴耐热耐劳,又黑又壮,倭人见了新奇,肯出高价。贵国做中间,转手抽佣。南汉继续贩奴。大帅这里得人手开矿。三方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韩熙载正要细问,钱弗钩却忽然一拍大腿,起身道:“哎呀,帅帐逼仄,炭火熏人,委屈大学士了。钱某已为大学士重新布下歌舞场地,还请移步!今夜不醉不归,好好畅谈!”
说完,他冲青竹挤挤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儿人多嘴杂,正事移到私密处再说,先把韩熙载灌得七荤八素,再细套虚实。
青竹当然心领神会,装作不胜酒力,身子一歪,靠在帅座之上,运起内功,故意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
那嗝声气韵绵长,带着浓烈酒气,一时帐内酒臭四溢,熏得人头晕。
他揉着太阳穴,含糊道:“本帅……本帅有些醉了……大学士自便……钱将军好生招待……”
韩熙载微微一笑,也不推辞,起身整了整袍袖:“大帅军务繁忙,熙载自不去打扰。钱将军请。”
钱弗钩大喜,亲自搀扶韩熙载,转出帅帐角门。
两人携手揽腕,只带着几个亲随,转过营内小门,三绕两绕,便来到港外神户町一处灯火辉煌之地。
那是钱弗钩特意命人打造的烟花场所,刚刚建成没多久,却已隐隐成为神户港最奢华的去处。
钱弗钩取名“银座”——神户因白银兴盛,此楼便以银为名,寓意财源滚滚。
楼高三层,皆砖木结构,外墙以青砖砌就,坚固耐火,内里却极尽奢华。
楼基用巨石垫高,避海潮侵蚀。
门前辟一小广场,铺白石板,中央立一尊鎏金铜鹤,鹤嘴衔灯,夜间点燃,照如白昼。
入门便是大厅,高逾三丈,顶棚绘满中原风格的云龙纹,却又掺杂倭国樱花飞舞,东西合璧,别有风味。
大厅地面铺进口高丽乌拉草编制的,厚软无声,四壁挂满东瀛竹制的灯笼,灯内燃鲸油,火光柔和不刺眼。
正中一方大舞台,用柏木做围栏,栏上雕刻缠枝莲纹,精致异常。
舞台后设水幕屏风,薄纱浸水,灯光一照,虹彩流转,如梦如幻。
二层环大厅设雅座,每座以雕花楠木隔开,内置矮几软榻,榻上铺锦缎绣枕,焚有名香“龙涎”,香气幽远。
雅座栏杆外便是临窗美人靠,可俯瞰大厅歌舞,亦可远眺海港夜景。
窗棂用琉璃镶嵌,月光海光透入,五彩斑斓。
三层则更私密,设十余间贵宾室,每室皆有独立小舞台,可请伎私舞。
室内陈设也只能因地制宜,床榻用本地松杉木雕成,帐幔以吴越绢帛悬挂。
案上摆南唐的青瓷碗碟,偶尔点缀一两只波斯玻璃杯。
墙上挂的俱是倭国浮世绘,都是些男欢女爱的奔放图样。韩熙载本就是书画名家,看了这样的图画,居然啧啧称奇,开始品评了起来。
室后又有暗门通小厨房,可随时传东瀛生鱼片、西北炙羊肉、汴梁蜜饯糕点。
浴室用山中鹅卵石砌成,钱弗钩开创性的用竹筒引温泉水,池边置金樽玉盏,供宾客沐浴时饮酒。
三楼包房内的伎子皆钱弗钩精心挑选,多半都是周边各个街町里出了名的艺伎,身着纱衣,若隐若现,跳着敦盛舞,真是别有风情。
韩熙载看着眼前这一切,顿时走不动道了。
他本是金陵风月场中的老饕,秦淮画舫、长干粉巷不知逛过多少回,可那些地方再奢靡,也多是沿河水阁、听词唱曲的老路数。
眼前这银座却别开生面,砖木高楼耸立海港,灯火映水,远眺海天一色。
楼内又杂糅中原、东瀛、波斯诸般风物,奢而不俗,艳而不乱,处处透着一股子新奇。
他双目放光,瞅着艺伎,脚步一软,便捡了最近一张雅座矮几旁坐了下去,双手扶案,左顾右盼,颇有目不暇接之感慨。
钱弗钩笑眯眯地跟在后面,挥手命人端上水酒。
倭国清酒,入口清冽,回甘带香。
他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楼中伎子与侍者立刻会意,檀板一响,曲风一转,乐声更缠绵,只是艺伎们的动作更加奔放起来,腰肢扭得都能拧了麻花。
随即他朝银座的妈妈桑吩咐道:“大学士今晚便在此下榻。就住那间最好的贵宾室。看他这个状况,多叫几个头牌,所有费用,报回帅帐便是。”
吩咐完一切,钱弗钩朝着韩熙载拱拱手,道:“大帅说,他不胜酒力,先行歇息。明日再与大学士痛饮不迟。今夜嘛……大学士自便,自便!”
韩熙载闻言扭头朝老钱回礼,可任谁都能够感觉到,他的心神早已缥缈:“钱将军盛情,熙载却之不恭!只是大帅军务繁忙,不来同乐,实为憾事。”
说完赶紧转头,再去盯着满堂的歌舞,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钱弗钩也不着恼,阴阴一笑,带着自己人退出了包房。
再看伎子们褪下一层薄薄的纱衣,身着丝缕,若隐若现,肌肤在暧昧的灯火下闪着荧光。
步伐时而刚健,时而柔媚,腰肢扭动,衣袂翻飞,配以低吟轻哼,舞到激处,薄纱滑落,春光外露,却又留几分余荫,教人浮想联翩。
韩熙载本就放浪形骸,今夜远离金陵拘束,又遇这等新鲜风月场,哪里还忍得住?索性脱了外袍,只着中衣,揽过身边陪侍的妮子,便大口亲了下去。
第80章 三角贸易
次日中午,韩大学士在脂粉堆中缓醒过来,眼眶深陷,头晕脑胀,扒了扒身边的粉胳膊玉腿腿,感觉体软筋乏,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未时末,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他才彻底缓过劲来。
身边的妮子们早已悄然退下,只剩一室凌乱锦被与淡淡残香。
韩熙载撑着酸疼的腰肢坐起,揉了揉太阳穴,暗骂自己昨夜太过放纵,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回味那异域风情的销魂滋味。
侍者闻声进来,端上醒酒汤与热水。韩熙载梳洗整理一番,重新恢复了名仕风度:纱帽扶正,绛紫袍服整齐,大袖飘摇,步履虽略显迟缓,却仍带着几分倜傥。他施施然出了银座,乘小舟回港区营地,一路海风吹来,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帅帐中,青竹正端坐主位,钱弗钩、许程分坐两旁。三人见韩熙载进来,俱起身相迎。韩熙载步履略显踉跄,却故作洒脱,拱手笑道:“昨夜叨扰,熙载失态,还望大帅与诸位将军见谅。”
青竹微笑致意:“大学士远来是客,何来失态之说?东瀛风物虽粗陋,却也有些新鲜,大学士能尽兴,本帅与有荣焉。”
韩熙载大方坐下,暗中揉了揉自己的大腿,又捶捶腰,叹道:“东瀛女子,果然热辣奔放,与江南姑娘确有不同风味。柔中带刚,野中藏媚,昨夜那敦盛舞……啧啧,真是教人难忘。”
说完还颇为自得地捋了捋短髯,眼角眉梢尽是回味。
青竹自然捧了几句男人之间的吹捧话术:“大学士风采依旧,宝刀不老,可亲可佩!昨夜银座初开,能得大学士莅临,也是倭国的荣幸。东瀛蛮荒,若无大学士这等风雅人物指点,怎配称得了风月二字?”
从此银座这个名字在东瀛就跟“风月”二字捆绑在了一起。
许程在一旁憨厚附和:“正是,正是!大学士一夜狂欢,弟兄们都佩服得紧!”
韩熙载被捧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大帅过奖了!熙载不过是俗人一个,遇美酒佳人,便把持不住。倒是大帅军纪严明,营盘固若金汤,熙载汗颜,汗颜呐。”
青竹自然客套几句,说什么与大学士比起来,自己酒量颇差。当年在南唐,与剡王石重裔,实在是顶不住世子李璟的劝酒,纷纷逃席。
两人说起昔日往事,纷纷大笑,现场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只是苦了几个曾经跟青竹拼过酒高级将领,一个个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青竹酒量差,大帅不善饮?
荒天下之大谬!
这位大帅是真把酒当水喝的主,大帅仗着内功通玄,每次喝酒运功蒸化酒气,好几次冬天喝酒,都能看见他头顶上冒出一道气柱。
这么个喝法谁能把他灌醉。
不过钱弗钩冲着几个人一瞪眼,随后笑呵呵说道:“大学士既已尽兴,今日精神焕发,小可不才,咱们这便谈正事?”
韩熙载点头,昨夜酒醉色迷,今朝醒来,他已隐隐察觉钱弗钩投己所好,刻意拉拢自己,但却也不恼,反而有几分感激。
色迷春嘻之后,人心更易松动,这正是谈事的良机。
钱弗钩见火候已到,笑眯眯地开口,专谈昆仑奴贸易:“昨日大学士有言,现在有六百昆仑奴在济州岛的商船上。有大帅与我商议,这批人我神户港全盘吃下,倒也不难。只是价钱嘛……五十两一人,大学士看可否再松动松动?毕竟我军孤悬海外,尽是生番之地,风险不小,世子殿下总得体谅几分。”
韩熙载昨夜被倭女伺候得舒舒服服,心情大好,摆手道:“价钱好说!世子殿下只求回本,大帅若肯全收,四十两一人如何?另附赠美酒百坛,以作犒军之用,算作谢礼!”
钱弗钩却不急着应,眯眼笑道:“哎呀大学士仁义啊,末将这便先代大帅谢过韩学士。”
钱弗钩脸上笑意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却又不再说话,只是双眼放光,盯着韩熙载,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久久不移。
韩熙载初时还点头还礼,觉得这钱将军不过是见利起意,热情些罢了。
可被盯得久了,心中渐渐发毛。这位钱将军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
只有青竹知道,钱大掌柜这是要开大了。
老钱这眼神热切而专注,仿佛猫看见耗子,狼看见肥羊一般。
经过昨晚的商议,青竹当然知道老钱的全盘商贸交换方案,他自己也不由得为老钱的玲珑心思拍案叫绝。
钱弗钩笑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大学士莫怪,钱某这人呐,大帅都说我是钻进钱眼出不来。昨日大学士言昆仑奴六百,今日又说世子殿下急于回本,钱某忽然想到一个三角贸易的法子,保准叫贵国、南汉和我军三方都各取所需!”
韩熙载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哦?钱将军您快说说,韩某受教。”
钱弗钩伸出三根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眯缝的小眼睛闪着精光四射,他道:
“第一角,南唐盛产瓷器茶叶,昌南镇的瓷器现在产量上来了,江南绿茶,世上独一份美味。大学士拿这些上等货,去南汉换昆仑奴。刘龑那老小子贪得无厌,却最爱中原细货,一窑瓷器、千斤茶叶,换他三百头青壮昆仑奴,那还不有的商量。”
“第二角,昆仑奴运到神户港,卖给大帅开矿。东瀛矿场缺的正是重劳力,一人四十两银子,大帅全收。六百人便是两万四千两白银!若有富裕的奴工,再专卖给倭国的皇室和大名。壮劳力这里最缺,昆仑奴一个顶俩倭人。还愁他们不给银子么?”
“第三角,最妙!世子和国主得了白银,再从民间采买瓷器茶叶,再转卖南汉,既能帮扶本国民生,又能促进生产,南唐瓷茶卖得越多,换的昆仑奴越多,昆仑奴卖得越多,白银越多,白银越多,又能买更多瓷茶……这买卖,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三方谁都获益!”
第81章 银子花出去,还能挣回来
韩熙载这次是彻底被老钱的生意头脑折服了。
他原本只想着把手里砸着的六百昆仑奴赶紧出手,回本免灾,顺便探探北七州舰队的口风。
谁知钱弗钩三言两语,就给他画出一张横跨南汉、南唐、神户港的巨大商贸网络。
瓷茶换奴隶,奴隶换白银,白银再买瓷茶,循环往复,雪球越滚越大。
南汉和神户港能赚多少尚未可知,南唐作为中间商,定然是赚得盆满钵满。
瓷窑茶叶本就是南唐特产,江南地水土丰茂,自然产茶量高,想到此处,韩熙载都想把自家稻田赶紧改种茶树。
最近江南西道昌南镇发现的上等高岭土,使得整个江南的瓷器产量翻了好几倍。
民间瓷器匠户本就愁销路,如今有了神户港这个大买家,又有南汉奴隶源源不断的“置换”,只需转手调度,便能坐收巨利。
更妙的是,这买卖表面上干干净净,南唐卖的是瓷茶茶叶,拿回国的是真金白银,都是正当买卖啊!
昆仑奴那是南汉国的腌臜交易,我们南唐那是礼仪之邦,文脉之地,哪能干那个。
朝廷中御史言官若来诘责,便说是南汉的“海外劳力”输出,与我朝外海贸易有甚相关。
世子殿下若能以此法聚拢巨财,扩充国库库,笼络朝臣,资助军备,世子之位自然稳如泰山。
陛下李昪年事已高,性情仁厚,开始厌弃刀兵,若知儿子用“通商”之道富国强兵,而非穷兵黩武,必会大喜。
马楚余孽那些芥藓小患,区区几州叛乱,得了海量白银,招兵买马,砸银子也把他们砸死了。
韩熙载越想越兴奋,昨晚留在脸上的醉意酒意倦意尽退,眼中放出精光。
他猛地一拍案几,酒杯“咣当”一声震响:“妙!妙啊!钱将军果真经邦济世的奇才也。此法若成,世子殿下必感激不尽!熙载这便修书金陵,请世子定夺!”
钱弗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拱手道:“大学士过奖。钱某不过一粗人,略通些买卖皮毛。真要成事,还得仰仗大学士与世子殿下居中运作。”
青竹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勾,频频点头称是。
他自然知道老钱这“三角贸易”里藏着的猫腻。
三角贸易这事,去年他和钱弗钩在相府书房里听冯道提过一嘴。
当时他就觉得贩卖人口有伤天和,过耳就忘,没想到老钱记在心里,这厮居然还反复琢磨,终于借着韩熙载出使这事儿,还真让他琢磨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不过此事若成,对神户港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青竹仔细忖度了一下:实际上贸易的两头是南汉和自家。
南唐扮演的就是个海上马车夫的角色,往来运货,赚取些白银。
青竹想了想现在一天两百斤的产银量,你南唐家底填过来都不够我们买的。
往深了一步想,青竹不仅暗暗咋舌:貌似昌南镇最好的几个产高岭土的地块,冯道安排自己下江南的时候,老早就插手,暗中买了下来。
青竹头脑有些发懵,这老家伙走一步要看多少步?这个局从去年就开始布了?
如此一来,就等若是说,南唐赚回去的白银,过一道手,转悠一圈又回到自家产业里了。
绝,真是绝,老头子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青竹满脑子瞎琢磨冯道的布局,老钱又在一边与韩熙载窃窃私语了几句,敲定了航线上的一些细节。
南唐船队每年至少可以四次往返扬州、泉州与神户,交货周期以季为限。
昆仑奴交接在泉州海域进行,打南汉旗号。
交易规则也定得滴水不漏。
若遇海盗或风灾,损失由南唐自负,但神户港负责护航至濑户内海口。
韩学士心里更有谱了,此等大事,只能口耳相传,老钱自然不能给他一个白纸黑字的章程。
随即他起身,朝帅位的青竹郑重施了一个全礼,双手交叠,躬身到底,口中道:“此事若成,世子必不忘大帅厚意。”
话不能说透,但是意思表达到了。
青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赶紧起身回礼,扶住韩熙载胳膊笑道:“大学士言重了。都是利国利民的商贾往来,谈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谈不成也是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行此大礼?”
这席话说的许程暗自感慨:几年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小道士,到底是可以独当一面了,这几句话承了对方好意,又说的滴水不漏。
韩熙载告退,带着随行侍从出了帅帐,直奔港外停泊的自家使船。
船上韩熙载的卧房里,贴身老仆早已备好笔墨纸砚,他进了舱室,关门落锁,微微晃荡的船身并未影响他的思绪。
韩熙载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下给李璟的奏表。
表中先谢北七州青竹大帅盛情款待,再详述三角贸易的来龙去脉:南唐以瓷茶换南汉昆仑奴,转卖神户港得白银,白银再购瓷茶,循环不息。
操作细节一一列明:航线、周期、佣金、风险分担、护航事宜,无一遗漏。
末尾更以激昂笔调写道:“若此法成,南唐财源滚滚,国库充盈,世子殿下可广招贤才、扩充水师,马楚余孽不足挂齿,吴越钱氏亦可图之。北七州舰队为臂助,江南霸业,指日可待。”
写完,他细细校对一遍,满意点头,封蜡加印,随即吩咐船长道:“速回济州岛,通知那三艘运奴船,即刻全速驶来神户港交接。迟一日,便误国事。”
传令船扬帆而去,韩熙载立于船头,望着神户港渐渐远去的灯火与望台,心中热血沸腾。此行若成,自己便是世子登基的第一功臣!
帅帐中,青竹送走韩熙载,回头对钱弗钩道:“老钱,这三角贸易,你可真下得去手。”
钱弗钩嘿嘿一笑:“大帅,买卖而已。不足挂怀,本就在蛮夷之地,用些非常手段不过如此。”
钱弗钩深知青竹对赤裸裸的人口买卖总是心存芥蒂,不由开导道。
青竹摇头叹道:“冯相国这局布得……我服了。”
许程在一旁憨笑道:“大帅,老相国走一步看十步,我等粗汉只管跟着走便是。”
第82章 凄凉的奴隶贸易
旬日之后,海面风平浪静,三艘南唐运奴船终于在神户港外抛锚。
韩熙载亲自登上旗舰,带着几分得意与疲惫,来到帅帐复命。
名义上六百昆仑奴,实到却只有五百三十八人,少了六十二人。
韩熙载解释说途中风浪大了些,又染了疫病,死了一些,不足为奇。
青竹听罢,只淡淡点头,心中却已了然:贩奴贸易之残酷,本就人命如草芥。
郭北辰心里更是跟明镜似的,遇到有鲨鱼追着船跑,这帮奴隶贩子还经常拖出老弱病残喂鲨鱼。
既然人都已经到了,那就立马交接,交接手续在港外浅滩进行。
奴隶们被绳索锁成一串,从船舱里被粗暴地赶出来,踏上跳板,走向岸边临时搭起的木栅围栏。
那景象,看得神户港许多中原水手与皇协军士卒都皱起了眉。
昆仑奴中既有身毒(印度)人,也有纯正的黑人。
身毒人肤色略浅,棕黑中带红,面容清秀,五官轮廓较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隐约有几分异域俊朗。
黑人则肤色深如乌木,油亮发光,嘴唇厚实,鼻孔宽大,头发卷曲成团。
男女皆有,只是女子只有四十三人,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不等,却几乎赤身裸体,只在腰胯间围一小块破布,或干脆什么都没有。
那布条仅能遮住下体,这些时日,天气寒冷,不论男女,都相互拥着取暖。
他们被海风与饥饿折磨得瘦骨嶙峋,肋骨一根根凸起,腹部塌陷,皮肤上布满鞭痕、烫伤与盐卤浸泡后的溃烂。
有的腿上锁着生锈铁镣,走路一瘸一拐,镣铐磨破的伤口化脓流黄;有的背上鞭痕纵横,新旧交叠,结着黑痂;还有几个女子,胸前与大腿内侧满是青紫抓痕,眼神空洞,早已麻木。
船舱里长期封闭,湿冷异常,又缺淡水,他们嘴唇干裂,舌头肿胀,皮肤因缺水而龟裂渗血。
许多人下船时双腿发软,站立不住,便跪倒在沙滩上,喘息如牛。
即便是久在洋上漂泊的老水手,见了这些女子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那些女子,漆黑的皮肤在日头下显得灰蒙蒙,配以干瘪的乳房、溃烂的伤口与空洞的眼神,只剩一股子令人愤懑的反胃感。
几个皇协军新兵看得直犯恶心,悄悄转过头去。
鬼眼法一站在一旁,独眼扫过人群,冷哼一声,却也没多言。
青竹亲自到浅滩检视,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着一个黑人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却仍被绳索锁着脖子,踉跄着往前走,脚踝磨得血肉模糊。
青竹心中不忿,沉声问道:“为何不给这些人穿上衣服?好歹遮一遮,毕竟是在我中原礼仪之邦的地界上。”
钱弗钩在一旁听着,凑近低声道:“大帅,衣服也有重量啊。不穿衣服等于减重,一船能多载几十人。路上死了的,扔海里便是,省布料、省粮食,还省地方。南汉那些贩子,算盘打得精着呢。”
青竹闻言,脸色更沉。他望向那群奴隶,目光落在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又看看那些眼神麻木却仍带着本能恐惧的男人,心中一股火气腾地窜起。
“老钱,”他声音低冷,“把人先关进隔离营地,找郎中瞧瞧,能治的治,不能治的……也别让他们就这么死了。衣服、粮食、淡水,先管够。记着先让人吃饱,肚子里有食,多一口暖和气。”
钱弗钩点头:“大帅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心知贩奴贸易就是这么残酷,青竹道士出身,自然慈悲。
他大帅将令一下,看热闹的军士当即行动起来,伙头军赶紧开锅熬粥,上好的粳米一袋一袋倒进大锅里熬煮起来,好心的伙夫还剁了些碎肉末加进粥里,撒上盐粒与葱花,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营地边缘的隔离区迅速搭起十几口大铁锅,火头熊熊,粥水翻滚,专供这些新来劳力食用,先让他们吃饱,肚子里有食,多一口暖和气,才有力气活下去。
郭北辰从库房里调来大批麻布,来不及缝制成衣,直接扯成六尺长的布匹,进了隔离营地,一人发两条,一条裹身,一条当被。
昆仑奴们初时还畏缩不敢接,被军士粗声喝令,又见布匹干净,便战战兢兢地接过,笨拙地缠在身上。
那些身毒人动作稍快,黑人则多半只会胡乱一围,像裹了条破毯子,却也总算遮住了赤裸的身躯,不再瑟瑟发抖地暴露在冬风里。
另有随军郎中十余人,戴着头罩、口罩,穿上厚布防护服饰,手持药箱,进营地挨个检查身体。
他们先分诊:但凡像是虚弱的、咳嗽的、高热不退的,赶紧用担架抬进用麻布隔开的病房里,灌下姜汤驱寒,再熬制板蓝根、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的汤药,强行灌服。
伤口溃烂的,用盐水清洗后敷上金创药;脚踝磨破的,剪开腐肉,裹上干净布条。
军队的郎中们虽动作粗暴,却麻利异常,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眼见着郎中们确实在给自己治伤,昆仑奴原本灰败绝望的心中慢慢升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整个大营展示出明显的高效率,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许仲指挥皇协军维持秩序,将奴隶按男女、身体状况分成几区,避免拥挤踩踏。
钱弗钩亲自清点人数,登记名册,发放编号,安排后续劳力分配。
吉隆调来库存的高度烈酒,按照冯道教的办法,给每个接触过奴隶的军士净面净手。
不到半个时辰,隔离营地已经安顿下来。
热粥一碗碗端上来,昆仑奴们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许多人眼眶发红,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几个十来岁的黑人少年吃完一碗,还怯生生地伸碗要第二碗,被伙夫笑着又添一勺。
女子们裹着麻布,蹲在角落,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眼神里那股死灰般的麻木稍稍散了些,也敢四下张望张望。
青竹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切,眉头稍展,却仍沉着脸。他转头对钱弗钩道:“老钱,这批人先养半个月,能活一个是一个。活下来的,编进矿场劳力队,吃饱穿暖,不许虐待。”
钱弗钩点头:“大帅放心,我这就传话下去。矿场监工若敢克扣粮食,打骂过重的,军法从事。”
青竹瞥了他一眼,心道:真鸡贼!
第83章 奸商与二道贩子
青竹看着钱弗钩,自然知道他这话留着余地,只说克扣粮食和打骂过重。
这毕竟就是奴工的宿命,矿场劳作本就苦重,监工若不狠些,活儿就出不来。
青竹幽幽叹了口气,想着毕竟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昆仑奴,老钱如此使用也不是没有道理。
修道之人慈悲为怀,可这世道,毕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老钱见青竹面露不忍,哪里不知道主帅是修道之人,性子是遇强则强,但是从不恃强凌弱。
他凑近一步,低声道:“大帅且放宽心,末将晓得厉害。先把能做重劳力的奴工挑出来,养上几日,恢复些体力。
至于身体虚弱的,还有那些娃子女子,就安排他们在营地里做些日常轻巧伙计——洗衣、劈柴、喂马、煮粥,能维持营地正常运作即可。都进了我军大营,算他们造化了。待日后,再看他们能干啥。总不能白白扔了银子。”
青竹苦笑着点点头:“都是苦命之人,能给条活路自然最好。如此有劳兄长了。”
这一句“兄长”倒是发自内心,钱弗钩赶紧拱手回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正经:“大帅言重了。在军中如此称呼,实在是担待不起。末”
青竹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钱弗钩目送大帅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这才收起笑脸,转身对许仲道:“老许,照大帅的意思办。重劳力先养,弱的、小的、女的,另编轻工队。
郎中再看一遍,病重的集中医治,死了的……就地掩埋,别扔海里,免得大帅心里不舒服。”
许仲领命而去。
钱弗钩交代完这些事情,自然就要去找韩熙载结算银子,这二道贩子,老钱可不能给他好脸色看。
韩熙载在自家座舰上,带着钱粮师爷摆了一张大台子。台上堆满账册、秤杆、银锭。
钱弗钩亲自坐镇,身后站着郭北辰与几个精于算账的文吏。
韩熙载一见这阵势,就知道今日不好糊弄,脸上笑意收敛,暗暗打起精神。
钱弗钩笑眯眯地翻开名册:“大学士,船上实到五百三十八人,其中女性四十有三,还有若干一看就不满十五岁的孩童,根本算不得男丁。这价格怎么能统一结算?”
韩熙载一愣,随即干笑:“钱将军说笑了,昆仑奴本就以壮力为主,女子孩童不过是附带……”
钱弗钩却不给他说完,肥指在名册上一划:“壮年男丁三百二十七人,女子四十三人,孩童三十七人,病弱虚弱的一百三十一人。壮年男丁按原价四十两,女子孩童二十两,病弱的……十两,勉强算个成本。总计……”
他故意拖长声音,郭北辰飞快拨算盘,“啪啪啪”一阵脆响,报出数字:“一万八千八百三十两。”
韩熙载脸色一僵:“钱将军,这……这也砍得太狠了吧?原先说好四十两一人……”
钱弗钩笑得更和气:“大学士,你当初跟我们大帅承诺都是壮丁,这笔账可没算进去。若这些昆仑奴都是壮丁,该是两万一千五百两。咱们砍到一万八千八百三十两,已是看在大学士面子上了。可如今……”
韩熙载还想争辩,钱弗钩却摆手:“大学士莫急。末将再抹个零,凑个吉利数,一万八千两整,如何?”
韩熙载眼珠一转,咬牙道:“若钱将军肯再添两千两,凑成两万两,熙载回去也好向世子殿下交代。”
钱弗钩肥脸一沉:“大学士,我军这已是很仁义的出价了。你看看我家大帅,又是给人治病,又是下发布料睡具,哪一样不要银子。”
韩熙载见他还要再往下克扣,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钱将军你这抹零抹的好没有道理,我朝万里迢迢把人运到,历经千险万难。哪能这么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抹了八百两的零头。你若执意如此,熙载这便跳船投海!让世子殿下知道,是神户港逼死我朝使臣!”
眼瞅着,韩熙载甩开众人就要往
钱弗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大学士好胆色!末将服了。行,一万八千八百两整,就这么定了!”老钱出手,高低也得往下薅点东西下来。
韩熙载松了口气,暗骂钱弗钩这个老钱串子,却也知道今日是占不到便宜了。
银子一箱箱抬上南唐使船,韩熙载看着那沉甸甸的银锭,心头却五味杂陈:回江南大肆收购瓷器茶叶的打算,算是彻底泡汤了。
一万八千两,刚刚好回本,还搭上几个月的人吃马喂、船只损耗、死奴的损失。
这趟出使,非但没赚,也就刚刚好回本吧。
平了朝中各家勋贵的账,估计也不剩啥活钱,这还怎么在江南大肆搜购瓷器和茶叶?
世子殿下的财货大计,怕是要往后再拖延拖延。
结算完银子,钱弗钩又堆出人畜无害的和气笑脸,看着韩熙载铁青着脸,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钱一改刚才锱铢必较的精明嘴脸,面露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将韩熙载扯到一边,嘀咕起来。
两人低声交谈,韩熙载起初还皱眉,渐渐眼睛放光,频繁点头,最后竟与钱弗钩同时大笑出声,两人眉来眼去,在青竹看来,好像又完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无耻”交易。
青竹远远看着,只觉好笑:老钱这厮,果然是天生的奸商。韩熙载这趟来,本想回本,结果被老钱砍价砍到吐血,偏偏还被老钱哄得眉开眼笑,倒也真是异数。
傍晚,神户港外,海波依旧。
五百三十八个昆仑奴,已在隔离营地安顿下来。
热粥、麻布、汤药、日常用具……一个临时搭建的隔离营地也算是安顿下来了。
青竹站在高台上,望着营地里渐渐恢复生气的奴隶们,心中却沉甸甸的。
钱弗钩忙活了一整天天,此时搬了把交易,坐在海滩边,一口一口的喝着清酒,时不时扔点下酒的海苔丝,甚是悠闲。
青竹也顺手搬了把椅子过去,尝了尝那绿油油切得如同发丝的海带,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老钱看着他坐了过来,又拎起一瓶清酒递了过去。
“你跟韩熙载嘀咕什么呢?”青竹灌了一口酒,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第84章 有点心眼全用在南唐身上了
钱弗钩嘿嘿笑道:“自然是放点印子钱给韩大浪子和南唐世子殿下。”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肥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像只偷了腥的老猫。
青竹看着这副奸商嘴脸,心中竟颇为愉悦。
老钱这奸商,一副心眼全用在南唐身上了,想想都感到后怕,迟早把人家小朝廷吃干抹净。
韩熙载那书生,风流是风流,可跟老钱比算计,怕是十个捆一起都不够看。
青竹灌了一口清酒,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米香,顺喉而下,暖了胸口。
他把酒瓶递回去,顺手抓了把海苔丝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说说看,你又怎么坑人家了?”
钱弗钩接过酒瓶,先灌了一大口,才慢悠悠道:“也没啥大坑,就是借韩熙载的手,给南唐世子放一笔‘无息’的银子。”
青竹挑眉:“无息?那你图啥?”
钱弗钩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大帅,您想啊。韩熙载这趟回去,手里就一万八千两银子,刚够回本,哪还有余钱大肆收瓷茶?世子殿下急着滚雪球,可手里没本钱,急得跟热锅蚂蚁似的。
我就跟韩熙载说:神户港银子多,矿上日产白银两百斤,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给世子殿下五万两,先把瓷茶生意做起来。
银子从矿上出,不收息,只算‘合作本金’。世子殿下用这五万两去江南收货,换昆仑奴,再卖给咱们,赚的银子先还本,剩下的再滚雪球。”
青竹听懂了,眼睛一亮:“好家伙,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啊。南唐拿了五万两。老钱,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压成银元宝给人家交货?”
钱弗钩点头,笑得更贼:“正是!韩熙载一听,眼睛都直了。他们哪见过这么多银子。五万两嘛对咱们来说就是四千多斤白银再加上些许铸铁而已。”
老钱这个算法就算是厚道了,铸成银元宝,为了加固元宝造型,自然是要兑些铸铁。在中亚各国都这么操作,视为铸币税。
青竹摇头叹气,却带着笑意:“老钱,你这心眼儿,真是都用在发财上了。南唐这小朝廷,怕是要被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钱弗钩却正色道:“大帅,钱某粗人,只会算小账。大账还得靠大帅和相国大人。南唐本就连年对外用兵,入不敷出,不把他们养活了,西南一地不知道还得多出多少草头王。钱某不过是顺水推舟,让银子多滚几圈罢了。”
青竹听着,望着海面远处的灯火,心中暗道:老钱说得轻巧,这分明就是用银子把南唐世子给套头了。徐知诰,就是李昪这个老狐狸上不上套还不好说,估摸着李璟是不会放弃这个发财的机会。拿了北七州的银子,哪有那么好消化的。
他又灌一口酒,酒意上头,忍不住笑出声:“老钱,你说冯相国这局,从去年买江南西道昌南镇高岭土开始,到如今放印子钱给南唐世子……他走一步,看了多少步?”
此时已经是东瀛的初冬天气,海风凌冽了起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完成了昆仑奴交易,又喝了些酒水,青竹兴致甚高,命人取了柴火来。
亲兵们动作利落,不一会儿便抱来一堆干燥松枝与硬木,在海滩上堆起一座半人高的柴火塔。
青竹自己动手,蹲下身来细细调整柴枝空隙,确保火势通畅。取了火把点燃,先从下风口引火,火苗“噗”地一声窜起,迅速舔舐松枝,发出轻微爆裂声。
火焰升腾,转眼便冲起三四尺高,火舌贪婪地吞噬柴木,透出桔红与青蓝两种火光,映得沙滩一片暖色。
火焰越烧越旺,温暖了一丈方圆。
海风虽冷,却被火墙挡住,只剩热浪扑面。
青竹索性脱了外罩的棉衣,只留中单与道袍,袍袖高高挽起,露出结实小臂。
他搬了把竹椅,稳稳坐在火堆旁,自斟自饮。
清酒瓶就搁在脚边,一杯接一杯,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光泽。
他仰头灌一口,酒意上头,脸庞被火烤得微红,目光却清亮,望着天边的落日与退潮的海水,悠然自得。
落日如血,半沉海面,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海水退潮,露出大片湿亮沙滩,浪花一层层推来,又悄然退去,留下一道道白沫。
远处港内灯火点点,银座隐隐传来弦声,夹杂着海鸥低鸣,一切都安静而辽远。
青竹望着这景象,心中那点因昆仑奴而起的沉重渐渐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闲适。
钱弗钩也凑过来,搬了张矮凳坐下,抓起酒瓶自酌。
他肥脸被火映得通红,笑眯眯道:“大帅眉间舒展,双目清亮,到了东瀛以来,头一次见你如此放松。”
青竹一笑,把酒杯往火里一伸,烤得热乎,才灌一口:“老钱,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带着这么一大帮子人,远洋万里至此,说的好听叫开矿,实际就是到海外劫掠。哪一步不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终于有了点样子了,这才敢踏实喝上两杯。”
青竹正喝着,酒意暖融融地在胸口散开,忽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踩得沙滩沙沙作响。
鬼眼法一从营地方向奔来,独眼在火光下闪着亮,额头见汗。
他远远瞧见青竹,脚步稍缓,却仍快步赶到近前,单膝半跪,抱拳行礼,声音压得低却急:“报大帅,王女殿下有请!”
青竹一怔,手里酒杯顿在半空,热酒晃荡,差点洒了。他转头看钱弗钩,老钱也放下酒瓶,肥脸上的笑意收了,眉毛一挑,显然也觉意外。
“王女有请?这么晚了?”青竹把酒杯搁在膝上,揉了揉眉心,“可是出了什么事?”
鬼眼法一摇头,独眼低垂:“小的不知。王女殿下只说事关紧要,让小的速速请大帅过去。小的问了句,王女身边的女官只说‘与中原来人有关’,旁的再不肯多言。”
青竹与钱弗钩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韩熙载?还是北七州补给舰带来的新消息?
青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把金锋剑随手别在腰间:“走,去看看。”
第85章 听闻似有故人来
青竹带着钱弗钩,直接进了熙子王女的行宫。
自从熙子王女有了倭国朝廷正式任命的身份,名义上成为西国管领,青竹每次来都挺挠头,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
按真实情况,她是自己的俘虏,青竹一直控制着此人的安危和行动自由;按照名义上讲,她却是倭国在此地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算了,这就是一笔糊涂账,就跟这个租界一样,租期九十九年,等这里生野银山挖完了,这块飞地还有多少价值都难说呢。
青竹索性不纠结这些虚礼,进门只拱拱手,就算施礼了。
行宫挂着“保明行宫”的牌匾,是熙子的父亲保明太子的宫号,为了显耀家势,特意挂了出来。
厅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熙子王女此时一身宫装,绯色狩衣外罩浅紫裳裙,腰束宽带,头发高挽,簪以金钗。
这些日子养尊处优,又恢复了王室贵女的风姿,肌肤莹白,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带着天皇血脉的矜贵。
青竹对东瀛装扮并不感冒,只觉繁琐,却也暗暗承认,王女比初来时那副海盗女王的野性模样,更添几分倭人中少见的华贵。
熙子王女见青竹进来,起身相迎,微微颔首:“大帅深夜来访,熙子有失远迎。望大帅恕罪。”经过几个月的相处,王女殿下的河洛音倒是说的愈发纯正。
青竹一脸假笑,直来直往道:“殿下客气了。法一说有急事相询,我便来了。那小子汉话还不利索,说什么中原故国来人,什么意思,倭国朝廷究竟何事遣使来询?”
熙子王女恭敬请青竹大帅落座,并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到青竹面前,声音低沉:“大帅可还记得闽越?”
青竹先是闻了闻茶水的香气,感觉倭国茶道手艺一般,突然乍听“闽越”二字,不由一怔,抬头盯着熙子王女,道:“自然记得。去年某家带着舰队攻破福州,闽越王氏覆灭,吴越、南唐、南汉三家瓜分其地。
整个灭闽战役,我北七州从头打到收尾,岂能不记得。”
熙子王女叹了口气:“若是知道便是大帅兴兵灭了闽国,熙子胆子再大也不敢跟你们在濑户海交手。
不过闽越虽灭,却有一支流亡人马流亡在外,重组朝廷,逃到海外岛上,自称正统。
如今,他们派了使团来京都,求见我叔父朱雀天皇。”
青竹眉头微皱,一边搓了搓手一边疑道:“天寒地冻,万里烟波缥缈的,这么着急忙慌求见朱雀?所为何事?”
熙子王女道:“闽越靠海,本就与我国多有生意往来。
灭国之前,闽越王氏有两船贵重货物运到倭国。一船是交趾沉香、象牙、犀角,一船是闽地特产的建窑黑瓷与漆器,总价值约五万两白银。
货到港时,尾款尚未结清,福州便被大帅舰队攻破。
闽越国都灭了,尾款自然无人来付。天皇……便暗中扣下了这批货,存入内库。”
青竹闻言,嘴角抽了抽,心中暗道:朱雀天皇这小算盘打得真鸡贼。堂堂一国之君,扣人家灭国后的尾款,也做得出来,心肠黑的跟老钱有得一拼啊。
熙子王女继续道:“如今闽越流亡朝廷派使者来,一为求倭国承认其正统,二为讨要那两船货的尾款。
他们说,货是王氏私产,与国事无关,该结的账还是要结。
天皇心中没底,怕结了账,承认了流亡朝廷的地位,惹来南唐、南汉不满。若不结,又怕失信于海外商贾,坏了倭国名声。
故而特意派遣使者来问我。神户港如今是由我管领,奉天皇诏令管理商贸事宜,所以叔父陛下就用了这一招顺水推舟,把这个烫手的馒头(当时还没有山芋)丢给我。”
青竹听完,忍不住失笑:“总共多少银子的尾款,值得贵上(天皇)这么动心思?”
熙子王女也苦笑:“尾款不到两万两白银。
于神户港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于京都皇室内府监,却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天皇年年入不敷出,摄政藤原忠平病重,东国平将门内乱未平,这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他自然舍不得。”
钱弗钩在一旁听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心中暗道:两万两白银,这才多少,不过也就是一千五百斤银子混上铸铁就凑出来了。天皇这小家子气,难怪倭国这些年越混越穷。
青竹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内心也是挺同情闽国那个小朝廷。
想来也是可怜,先被自己打爆了国都,急匆匆出逃,后来那伙人又流窜于海上,想来是跑到琉球或者相国说的什么湾湾对面。
之前交了两船货,现在尾款都结不到,绕了一圈,最后的裁定权居然又落回到自己这个老冤家手里。
该着你们在小道爷手里吃瘪。
但此时青竹已经不是那个刚刚入世的小道士,现如今,征东打过闽越,北伐会过契丹,克定中原叛乱,跨海远征倭国,怎么着现在也是雄踞一方的大佬。
他心中微微一盘算,再看看暗自给自己打眼色的钱弗钩,便立马明白了里面的关窍。
青竹心中更是冷笑:朱雀这是算盘打到自己头上了,闽越灭国就是自己全权指挥的战役,按理说这消息不至于传到海外蛮荒之地。
想来是闽越有人看见了熟悉的战舰。
朱雀想借自己的威势平了这笔账,自己要不要随了他的心意,两万两白银,算起来也不是一笔小钱,咱也不能白出力啊。
青竹兀自盘算怎么才能让自己这方利益最大化,却听钱弗钩已经笑眯眯地开了口:“倭国朝廷虽小,但怎么也是正经一朝人王帝主。哪能这么不体面?扣着人家灭国后的尾款不给,传出去,海外商贾还敢来做买卖吗?到时候海贸一断,京都内库更空,朱雀天皇还得把罪责赖在殿下头上。”
老钱开口说话了,青竹自然顺着意思点了点头,脸上戏足,居然能带着几分正气道:“钱将军说得在理。天皇陛下虽有难处,但信誉二字,乃是商道之本。两万两白银,虽不是小数目,但于倭国朝廷却是脸面。”
熙子王女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青竹会顺势敲一笔竹杠,或者干脆让天皇把钱扣下,分润给自己。
谁知这两人一唱一和,竟劝起“体面”来了。她微微皱眉,试探道:“两位意思是……让叔父把尾款结了?”
第86章 放放贷,杀杀人
钱弗钩双眸闪着精光,笑道:“结,当然得结。”
青竹知道他必有后手,顺势垫了一句:“结了之后呢?”
钱弗钩阴恻恻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发寒的兴奋:“茫茫海上,狂风暴雨的,自有天意啊。”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青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默默横挪了一步,离老钱远了些。
他心道:老钱够狠啊,这是准备带着舰队,连人带船都给端了?
一鱼二吃,太毒了些吧。
商人就是心黑,现在老钱升级成海商了,不但心黑,现在还手狠。
这货有渐渐蜕变成海盗的潜质。
熙子王女虽是女子,却久在海盗堆里打滚,哪听不出这话里的血腥味?
她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平静,眸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钱将军的意思是……让闽越使团有去无回?”
钱弗钩摊手,一脸无辜:“殿下误会了。钱某不过是说,海路遥远,风浪无常。闽越使团若来取银子,船小人少,回程遇上巨浪大风……那也是天灾人祸,与我等何干?银子结了,倭国朝廷脸面有了;人若回不去,闽越残党没了指望,自然烟消云散。东海清静,岂不美哉?”
青竹听着,嘴角抽了抽,心道:这老钱篓子,杀人放火还非要披层“天意”的外衣。两万两银子到手,顺带坑了闽越残党,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倭国朝廷得了体面,把黑锅甩给老天爷。妙是妙,却也忒阴损了些。
青竹心里盘算着,现在濑户内海大半海盗名义上都归熙子王女调遣,实际上都在自己麾下舰队节制中。
到时候让他们多盯紧点,找个合适时机在外海把闽越船拦截下来。
银子自己扣一半,剩下一半交给熙子,看她怎么跟那个天皇小朝廷勾兑吧。
两万两白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扣一半也有一万两,拿来打赏打赏工匠,改善一下伙食也是好的。
再说闽越残党没了船没了人,自然再翻不出浪花,省的以后还得再花力气清剿,烦得慌。
熙子王女听闻可以截船,心中也暗自盘算开。
她久在海上混迹,海盗的路数自然也是门清。
闽越使团若真被“天灾”吞了,年轻的大帅怎么也得给自己分润一二,自己得了实惠,再往京都朝廷打点一些,三方都得利。
她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却不点破,只在心里把这笔账又算了一遍:若银子到手,不管多少都可以拿回去跟朝廷邀功。剩下的请木器营再给自己造几条好船,海上的买卖还得继续做着。
两人各怀心思,厅内沉默了片刻,只闻炭火轻响。
熙子王女犹犹豫豫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大帅与钱将军的心思,熙子倒也明了。只是……若京都那边银子不趁手,拿不出来该如何是好?朝廷连年用兵,藤原忠平病重,朝中开销又大,这两万两……怕是一时凑不齐。”
她话说得委婉,却说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们想截船扣银子,我没意见,可京都那边没钱,怎么结账?
青竹闻言,嘴角一勾,心道:来了,老钱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动声色,伸手指了指钱弗钩,懒洋洋道:“殿下莫急。这事儿,老钱最在行。”
钱弗钩早等着这一刻,肥脸上的笑意瞬间堆成一朵花,起身拱手,声音如同春风拂面一般,道:“殿下说得是。京都内库空虚,钱某早有耳闻。两万两白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朱雀陛下来说,总是要拆兑一番。既然一时凑不齐,咱矿上不就是产银子的嘛,所幸还有些个存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借给陛下应急如何?”
熙子王女眸光一闪:“借?”
钱弗钩这个奸商会这么好心?熙子王女狐疑的看了看满脸堆笑的老钱。
老钱自然不能白借。
借东西总得有个抵押,他笑眯眯地搓了搓手,声音越发和气:“殿下莫急,借银子嘛,总得有个规矩。不是信不过熙子殿下,只是毕竟跟京都那边隔了一层。白花花的银子借出去,总得有个抵押物才稳妥。京都那边若一时凑不齐,不如就把闽越那两船货做抵押?沉香、象牙、黑瓷、漆器……值个两万两总是有的。当然,等值的货品也成,比如吴越绸缎、江南茶叶,或是内库里些金银器皿、玉器古玩,都行。”
熙子王女闻言,眉头微皱,心道:这老钱果然不吃亏。那两船闽越货本就散在京都,拿出来抵押,还不知道叔父手里还剩多少。
若拿其他货品抵押,打了几年仗,自己出来的时候内府库房里面都能饿死老鼠。
实在不行就用二条御所或是什么田地契作抵押吧,怎么都好过没银子用。
她试探道:“钱将军,抵押之事,熙子需回京都禀明叔父。量我东瀛,凑出两万的押物自是不在话下。只是这银子,何时可以到位?”
钱弗钩故意把脸一苦,叹了口气道:“哎呀,殿下,莫急莫急啊。这矿上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也是矿工们一镐一镐挖出来的。就这么拿走了,总得给下面弟兄一些分润不是。这两万两银子,钱某也不漫天要价,按照行规就要个三分利,一年三成六,殿下看如何?”
熙子王女当时就急了,脸色大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怒斥道:“三分利?一年三成六?这也太黑了!钱将军,你这不是借银子。莫要欺熙子外行,这是驴打滚的印子钱玩法。如此高利,京都,京都怎么付得起?”
钱弗钩却不慌,一脸无奈,摊手道:“殿下息怒。这可是行规啊。三分利已是最低,市井高利贷可都是五分起。驴打滚那是一年翻番的利息。我老钱可是凭良心要的价。殿下若觉得高,买卖不成仁义在,那这银子怕是借不出去了。”
熙子王女气得胸口起伏,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奸商的难缠。
她转头看向青竹,青竹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第87章 三神器的传说
熙子王女气得胸口起伏,却知这老钱滑得像泥鳅,抓不住把柄。她转头看向青竹,眸中带了几分求助:“大帅,你看这……”
两人磨了半天牙,钱弗钩死咬三分利不松口,熙子王女则寸步不让,厅内气氛陷入僵持。
青竹在一旁看着,起初还觉有趣,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心道:老钱这厮,心倒是黑的紧。东瀛这个地皮如此贫瘠,还真能指望从蚊子腿上劈下肉来?
他咳嗽一声,拍板道:“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本帅做主,就收一成半利息!老钱,咱远来是客,少赚点,留几分情面。殿下,你也别心疼。这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本帅担风险,一成半已是仁至义尽。”
钱弗钩一听,肥脸抽了抽,似有不甘,却知大帅发话,不敢再争,只得拱手,道:“大帅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钱某遵命。一成半就一成半!”
熙子王女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砍了一半下来,一年三千多两的利息倒也能承受,她赶紧道:“大帅高义!熙子谢过。一成半……叔父那边也好交代。”
青竹摆手笑道:“一成半真是少的可怜了,两万两银子,一年三千六百两利息,也就只能给码头和矿上加些饷银,舰队是一文钱也没挣到。银子本帅出,抵押的事儿,殿下看着办。若京都拿不出等值货品,就用闽越那两船货抵了。不过天皇陛下毕竟是坐地户,若是赖账,可别忘了我军的战力……”
这几句说的柔中带刚,熙子闻言,又想到青竹舰队的可怕武装和无双的重骑,心中也是一凛,赶紧行礼称是。
谈妥了这笔买卖,熙子王女当即拟好了奏折,遣信史快马加鞭赶回京都呈报天皇,自己则留在神户港内,亲自盘点出足够的银砖,看着铁匠营把它们做成官银元宝。
约莫五日之后,京都朱雀天皇的信使便带着敕书与抵押文书,风尘仆仆赶到神户港。
信使是内府监的一位老人,名叫藤原信忠,年近六十,须发花白,一路骑马狂奔而至 ,脸色蜡黄,却仍强撑着所谓天家威仪,非得让熙子王女行完礼,自己再朝王女行臣下礼,最后再转呈敕书。
敕书上,朱雀天皇亲笔朱印,言辞恳切:感念神户港大义,愿借银两万两应急,五年为期,一成半息。抵押品则列得详详细细。
闽越原先两船货物,经内库变卖赏赐,已只剩不到一船,沉香象牙早被勋贵分去,黑瓷漆器也赏了臣下。
剩下的勉强凑了半船,价值不过五千两。
余下一万五千两,竟是用京都内几处御所地契抵的。
其中竟包括平安京外几处行幸别院与旧宫遗址的地契,权属虽贵,却远在京都,实际价值几何,谁心里都没谱。
最离奇的是,信使私下透露:天皇一度动了拿传国三神器抵押的念头。那三神器乃倭国皇室至宝——八咫镜、草薙剑、勾玉,相传乃天照大神所赐,由天孙神武天皇带至下界,象征皇位正统。
朱雀天皇急得红眼,竟想把草薙剑拿来抵债,被关白藤原忠平与一众公卿死死拦住,差点在朝堂上跪谏哭劝,这才作罢。
青竹听完这番内幕,哭笑不得。对那些御所地契,他不是很感兴趣,毕竟在倭国京都,一纸地契拿在手里,不过废纸一张,真要兑现,还得兴师动众去京都抢人房子,费那个功夫。
他真正好奇的,反倒是那传说中的传国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剑。
既然有京都使者到来,怎么说表面功夫也得做足。
当晚在神户町上的银座酒楼最大的包间内,青竹亲自宴请这位藤原信忠,一边吃着酒席,一边欣赏着敦盛舞,酒过三巡,眼花耳热之后。
青竹颇为好奇的问道:“藤原大人,那三神器究竟是何模样?草薙剑可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八咫镜又能照出什么妖魔鬼怪?”
信使喝了几杯,酒意上头,警惕心松了,低声道:“大帅有所不知,三神器乃我朝镇国之宝,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得。草薙剑据说能斩妖除魔,却早已锈迹斑斑,裹在锦缎里,谁也不敢拔出来看,只在伊势神宫供奉;八咫镜更只是古铜镜一面,镜背铸着奇怪纹路,照人时影影绰绰。陛下想拿来抵押,公卿们吓得魂飞魄散,说这是亡国之兆,这才拦下。”
青竹听完,大失所望,心中暗道:原来如此。说的好听叫传国神器,竟是如此破烂。倭国朝廷穷到这份上,连破铜烂铁都想抵押了,真当我是冤大头啊?
接待完了天皇特使,青竹把那几纸地契随手扔在帅帐案头,看了看,又让通译细细算了算。
通译是个倭人,识字又懂当地行情。
他捧着地契,掐指一算,谄媚道:“大帅,这几处御所那可都是公卿贵胄住过的宅邸,是平安京里的老别院与旧宫殿,实在是有市无价。按如今京都地价算,少说也值三四万两,只高不低。”
青竹闻言,原本那点不满顿时散了大半。两万两本金,一成半息,五年下来利息都要翻番了,再有这些地契做抵押……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再说了,闽越人真的能把这尾款带回去?想什么呢?让侦查舰队和倭国海盗多盯紧点,闽越的船到了东瀛外海也不过是舰队口中一盘菜。
想到这里,他又签发了一道军令:号令驻港几艘主力战舰,未央号,兖州号和青州号,做好随时出击准备。对方不过是几艘商船,青竹特意吩咐不要使用火油或者火药弩枪,免得把船击沉了。
随后又是一道军令,号令濑户内海的海盗,时刻盯紧闽越船队动向,一旦其离港,随时通报回来。
同时宣布神户港的军事设施进入战备状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滞留,官兵上舰,无令不得外出,不得外食。
几道军令一下,整个神户港就紧急动员了起来,各种物资源源不断运至军营,在郭北辰的监督之下,各级军士做好了一切出击前的准备。
第88章 两路分兵
京都的倭国小朝廷从熙子王女手里拿到了足够银子,支付了货款,闽越残党自然是欢欣鼓舞,感觉离复国之路更近了一步。
使团头领是个四十出头的闽越旧臣,姓王名守仪,原是闽越王氏的内史,国破后随残部逃到海外小岛。
这次来京都,本抱着死在倭国也要讨回货款的心态,谁知穷酸的倭国朝廷竟豪爽了起来,客客气气地结清尾款。
他抚摸着那沉甸甸的银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两万两白银啊!
够买运兵船十艘、招募两千兵丁、囤积三年粮草了。
复国大业,总算有了指望!
使团在京都大肆消费了三天:买倭刀、铁甲、弓矢、米粮,甚至还高薪雇佣了几十名倭国浪人做近卫,准备回去操练兵丁。
三天里,京都酒肆茶楼到处是闽越使团的醉汉,高声唱着闽地旧曲,吹嘘“王师不久将重返福州”。
公卿们听在耳里,心中揶揄不已。
但朱雀天皇付了全部尾款,又通过军械买卖还赚了两成银子回头,心情大好,也不追究。
第三日,使团打包银两,又带上采购的倭国军械武器,从界町发船。
大模大样地扬帆离港,船头还挂着倭国朝廷赐的“王”旗,俨然一副趾高气昂,得胜还朝的模样。
港外倭人送行,鼓乐喧天,闽越使团立在船头,朝岸上挥手,个个意气风发。
这么大张旗鼓,大鸣大放的离港,都不用海盗的眼线盯梢,是个人也都能看得见。
搞这么大动静,图什么啊?
青竹多留了一个心眼,防止这帮货搞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勾当。
他早命兖州号、冀州号两艘主力战舰,盖上帆布,伪装成普通商船,远远吊在闽越船队后方。
两船相距三十余里,既不被发现,又能随时监视。
船上水手轮班了望,鬼眼法一编入陆战队准备跳帮作战。
他独眼瞪着海面,一刻不敢松懈。
同时,青竹又一道军令传到濑户内海熙子王女麾下海盗:继续严厉盯防界町。
凡有可疑船只出入,立刻飞鸽传书。
若界町的码头有不明船只离港,或是夜航等异动,立即回报。
青竹自己则在未央号上枕戈待旦。
未央号也是收起了八牛弩,将火油和火药弩枪全部存于库房,甲板清空,只留必需缆绳与帆具,随时可扬帆出击。
神户港内,军事设施早已进入战备状态。
钱弗钩忙着清点军资,监督粮草,吉隆重新校准八牛弩的普通弩枪射击密位,许仲操练皇协军上船演练跳帮。
果然,在闽越船队大鸣大放的出发后,第三天夜里,有两艘两千料的货船,趁着月黑风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界町港,一头扎向了苍茫的大海里。
这两艘船本就是快船,吃水不深,速度又快,船身窄长,帆型尖利,比一般商船速度快了不少。
船上灯火全灭,只在船头点了三盏能够远照的鲸油灯,勉强能够航行。
船长是个闽越水师旧将,姓张名海风,四十出头,脸如刀削,脸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刀疤,乃是去岁闽越海战,青竹的舰队留给他的礼物。
此时张海风心中也是绷紧了弦,三日前出发的船队乃是使臣所在,为了以防万一,大头的银两都在自己船上存着。
熙子王女麾下海盗的探子初时掉以轻心,以为夜里无事,便在快船上小酌几杯。
谁知两艘闽船如鬼魅般溜走,待发现时,只能在海平面上看见微微两个小黑点。
值夜的探子大惊,赶紧摇橹追赶。
万幸仗着舢板速度够快,吃水浅,机动灵活,死命追赶,才在淡路岛南边才把人撵上。
探子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吊着,找到接应人手,飞鸽回报:两艘闽船夜离界町,航向南偏西,疑似绕四国岛。
青竹在未央号自己的舱中接到密报,赶紧翻看海图。
图上墨线纵横,他指尖顺着闽船航向一划,眉头一皱,跟钱弗钩说道:“果然想跟咱们玩真真假假这套。主船队大模大样在濑户内海里航行,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这两艘快船绕四国岛,最后船队在鹿儿岛会师,乘西南向冬季季风南下,回他们的海外岛屿。算盘打得不错啊。”
钱弗钩笑道:“就这么几艘破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兖州号传来的消息,这两天,闽越主船队已经越过了九州岛,目前正在向南航行。”
青竹当即宣布,军港戒严,未央号满员出发,根据线报,追着两艘快船,准备在鹿儿岛外海域围剿整个船队。
不消半个时辰,旗舰未央号便已经开出了港口,青竹站在船头,披风猎猎,望着远海,沉声继续下达作战指令:“通知兖州号、冀州号,继续追击闽越主力船队。本帅亲率未央号,向南追击,争取在鹿儿岛外海合围。”
未央号夜色中破浪前行,这艘战舰本就船身巨大,吃水深,不过在优秀的舰身设计和巨大的软风帆加持下,航行速度并不慢。
青竹在舱中铺开海图,与钱弗钩、吉隆商议:“闽船主队五艘,货船为主,速度比较慢。郭北辰带着兖州冀州两艘船要是追丢了,那我就得军法从事。只是另外两艘快船已经早了一天时间出发,我判断他们应该不会在鹿儿岛停靠,八成要在大隅海峡等待主力船队汇合。到时候就是我们全面围剿的时机。”
吉隆乃是玩火器的行家,这次行动青竹严令禁止动用火器,倒是让他忙活了半天,重新修正了八牛弩的瞄具。
他此时发言道:“大帅,不用火器,寻常弩枪对于海船杀伤有限,还是让儿郎们用些单兵火药弩吧?”
青竹想了又想,还是摇摇头,毕竟对面船上有两万两银子压仓,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小失误,大把银子沉了海底。
年轻的主帅继而还是重复了一遍:“本次作战,全员禁用火器,陆战队全副武装,随时做好跳帮战的准备。吉隆师兄,你就准备几坛子火油就够了,拿下了对面的船,咱也不能要啊,到时候还得一把火烧了干净。”
第89章 外海拦截
三日后,阴郁海面,天空刚刚下过一阵小雨,未央号已航行至鹿儿岛附近水域。
青竹早命舰队放缓速度,帆缆半收,只用风力维持低速前进,避免惊动前方目标。
船上水手轮班休息,陆战队在舱房里磨刀擦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油脂的味道。
突然,前桅了望手高声喊道:西南方二十里,有旗号。
青竹赶紧出了自己的舱房,抓着缆绳,三两个起伏跳上了望塔,拿过千里镜仔细打量。
海面出现濑户内海的海盗船信号旗,三面黑底骷髅旗,船上的海盗显然是也看见了未央号的旗帜,打出简易旗语,摇晃着“发现目标”的讯号。
这种简易旗号还是青竹和郭北辰定下来的,他端着千里镜,一字一句解读道:两艘,快船,正南偏西,减速盘旋。岛外十里。
旗号比较简易,大约也就是这些意思,青竹点头,发令表示收到,并让海盗们继续保持监视。
果然跟青竹猜想的差不多,两支船队在鹿儿岛附近会师,准备趁西南季风一口气冲回海外岛屿。
此时正值冬季,海面风势渐强,西南季风吹得帆鼓如鼓,浪花拍击船身,发出低沉的轰鸣。
早两日出发的闽越主船队五艘货船,已与两艘快船汇合,七艘船都降了半帆,在海面上盘旋了一阵,组成新的队形,准备趁着季风强劲,迅速南下脱离这片危险的东瀛外海。
事不宜迟,青竹回到舰桥,果断下令,未央号全舰突击!
未央号甲板上,士卒动作迅捷,取下八牛弩上的帆布包裹,巨型弩机露出狰狞面目。
弓上弦,刀出鞘,弩枪一排排装上八牛弩。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海面上回荡。
未央号高高挂出战旗,青底白狼旗迎风招展,风帆瞬间吃满,船身微微前倾,如同怒涛中的巨龙一般,朝着闽越船队杀去。
闽越船队大大小小七八艘船,船身虽大,却多是商船改装,甲板狭窄,吃水深沉,速度远不及北七州战舰。
船上闽越水手穿着厚实的冬衣,几乎没人着甲。他们的船头船尾堆满箱笼,显得整个船体异常笨拙。
闽越水师旧将,张海风听到远远传来的号角声,大吃一惊,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听起来真让人心惊肉跳,颇有追魂夺魄的感受。
坏菜了,好像是当年的灭国号角!
张海风随即认出未央号的轮廓,顿时船上乱成一团,船队的主官认为应该赶紧杨帆逃遁。
但张海风甚至己方船只吃水太深,速度定是提不起来,再定睛看了看乘风破浪而来的威武战舰仅有未央号一艘。
他咬了咬牙,拼死谏道:“敌方只有一艘战舰,我方再不济有船七艘,若是仓惶逃遁一是容易走散,二是各个击破,不如调转船身,拼死一搏,未必没有胜算。七个打一个,优势在我!”
闽越主官看着张海风急红了的双眼,点点头勉强同意了他的方案。
主船队五艘货船排成山字阵型,两艘快船各自左右散开,试图从侧翼包围未央号。
未央号速度更快,借风破浪,眨眼逼近了三四里距离。
青竹着满副皮甲,腰挎长剑,站在舰桥最高处,目光冷峻,挥了挥手,下达了第一轮攻击指令。
甲板上百余名操弩手齐刷刷开始给八牛弩上弦,隔着一里半的距离,第一轮恐怖的八牛弩弩枪齐刷刷射出,似乎只发出了一声弦响。
粗大的枪身,划破空气,带着尖锐啸声扑向离着最近的闽越快船。
八牛弩的动能多么巨大,闽越兵仓皇举盾,却盾薄箭锐,数十人被弩枪贯穿,串成一排血葫芦,哀嚎倒地,鲜血瞬时染红甲板。
八牛弩去势不减,深深钉入船帮之中,透木而出,尚未死透的闽兵士卒,一边哀嚎,一边抓着湿滑的枪身想要把自己摘下来。
如此惨状,吓退了不少己方同袍,张海风实在看不下去,抽刀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又大声疾呼还击。
闽船上勉强还能站立弓手奋力还击,只是箭矢稀疏,射在未央号铁木甲上,只留浅痕。
未央号不慌不忙,继续迫近,第二轮箭雨由单兵弩机射出,箭雨更是密集,重点照顾无甲的水手和弓手。
要说北七州单兵弩弓的准头,那是天下无双,一轮齐射过后,临近两艘船上的闽兵惨叫声起,像一排排庄稼一样被收割了生命,鲜血顺着船舷流进海水,染红一层层浪花。
见未央号一上来就攻击的如此犀利,闽越舰队惊恐万分,根本无从抵抗战力凶悍的未央号。
不过主船队船长倒也不傻,知道凭借自身的武器装备,无法跟未央号相抗,不过毕竟己方船多,他只能豁出命来,强令己方战船,不计生死,冲着未央号冲撞过去。
青竹那也是海战的行家了,这不是第一艘想要以命搏命的跟未央号兑子的船了。
青竹嘿嘿冷笑,已经复装完成的八牛弩又调整好了射击角度。
巨型弩机高高架起,铲型攻城凿上弦。
这凿箭宽阔锋利,专破坚硬目标,第一发飞出,直中闽主力船主桅。
木屑飞溅,桅杆“咔嚓”折断,船帆轰然倒下,船身顿时失速,横摆在浪中。
后续攻城凿不间断发射,专射船帆与桅杆,闽船队帆布碎裂,桅杆断折,两艘快船勉强逃出,却也被凿箭射中尾舵,船身打转。
闽船队顿时阵脚大乱,旗舰大船横着向后摆动,撞上了自家身后的另一艘船,两船纠缠在一起,几乎已经分不开。
未央号又射了两轮攻城凿,彻底瘫痪了闽越船队的机动力。
此时一直吊在他们身后的兖州号和冀州号也赶到了战场,从后方堵住了快船的去路。
青竹眼见时机成熟,打出旗号,下令抵近,进行跳帮作战。随着一枚枚钩锁抛出,“咔嚓”一声咬住闽主力船舷侧。
陆战队根据之前训练的模式,排排的荡着桅杆上的缆绳勇敢的跳了过去。
青竹甩掉了身上的披风,金锋剑出鞘,也没用缆绳,只是使出轻身功夫,踩着横桅,窜出三四丈距离,飘飘然落在对面旗舰上。
第90章 全数俘虏
未央号在青竹的指挥下,又射了两轮攻城凿,彻底瘫痪了闽越船队的机动力。
主力货船主桅断裂,船帆落下,船身在浪中横摆开来。
两艘快船虽灵活,却也被钩锁缠住,尾舵中箭,航向失控。
闽越水手甲板上乱成一团。
此时一直吊在他们身后的兖州号和冀州号也赶到了战场,从后方堵住了快船的去路。
三舰合围,钩锁如雨抛出,“咔嚓”声连成一片,咬住闽船舷侧。
陆战队根据之前训练的模式,排排荡着桅杆上的缆绳,勇敢跳了过去。北七州的精锐落地之后一口吐出嘴里叼着的刀剑,爆喝一声朝敌军冲了过去。
青竹甩掉了身上的披风,金锋剑出鞘,也没用缆绳,只是使出轻身功夫,足尖在未央号横桅上一点,身形如大雁腾空,窜出三四丈距离,飘飘然落在对面闽主力旗舰上。
架势就如同神兵天降,还未落地,快剑带着一抹寒光,刺穿了船头弓箭手的脖颈。
闽兵见这中原年轻将领突然出现,先是一怔,随即吼叫着围上。
十余名闽越残兵手持倭刀长矛,从四面扑来。
甲板狭窄,空间逼仄,容不得大开大合的招式。
青竹眼神冷峻,金锋剑一抖,使出三清剑法中最实用的近身短打招数,只挑对面敌人要害处落剑。
第一名闽兵长矛直刺,青竹身形微侧,剑锋沿矛杆滑上,“叮”的一声挑开矛头,顺势一送,剑尖已刺入对方咽喉。
鲜血喷溅,那闽兵瞪眼倒地。
青竹足跺甲板,借力前冲,剑势不停,第二名倭刀横砍而来,他低身错步,剑尖从下而上撩出,正中对方腕脉,倭刀落地,人影踉跄。
青竹顺势一脚踹在胸口,那人飞出丈许,撞翻身后两人。
甲板狭窄,敌兵拥挤,青竹如入无人之境。
他脚步凌乱却精准,专走敌兵空隙,剑路短促狠辣:刺喉、削腕、挑膝、抹颈,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不带半点花哨。
第三名闽兵从侧翼矛刺,他不退反进,剑身一转,缠住矛杆借力一拉,那人失衡前扑,青竹剑尖已从腋下刺入,透胸而出。
拔剑时带出一蓬血雨,他身形已闪到下一人身后,剑刃从颈侧大动脉上摸过,那人捂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闷哼倒地。
身后陆战队跳上甲板,见主帅已杀入敌群,压力顿时减轻许多。
他们只需跟着青竹杀开的血路,前进补刀:倒地未死的,短刀一一捅。
负伤挣扎的,枪尖一捅。
拼命呼救的,刀剑乱捅。
总之跟在青竹后面只负责灭活口
青竹杀得兴起,剑势越来越快。
狭窄过道中,三名闽兵并肩堵来,长矛齐刺。
他足尖一点,借船身摇晃之势腾空而起,人在半空,剑光如电,自上而下连刺三下,每一剑都精准点在矛手眉心。
三人瞪眼倒地,他落地时已越过尸体,剑锋一转,直接刺透身后偷袭者的脖颈,带出来一蓬鲜血喷上船帆。
第一艘船上战斗完毕,甲板尸横遍野,一帮伤兵扔了手里的家伙什,跪地乞降。
青竹剑尖滴血,征袍红透,却气不长出,面不更色。
他抬头望向第二艘船,晃了晃胳膊,帅帐坐久了,好久没有参加一线的业务了,这才刚刚活动开筋骨啊。
望着第二艘船上胶着的战况,青竹回头招呼了一下身后的陆战队,随后足尖在船舷一点,身形再度腾空,仗着两船之间相隔不远,又跃上第二艘船甲板。
第二艘船是闽越快船,甲板更窄,敌兵更密集。
二十余名闽兵见青竹单人跃来,先是一怔,随即吼叫围上。
青竹施展身法避开第一波刀剑,转身时剑芒四射,直刺最前一人心口。
拔剑转身,剑背砸翻左侧偷袭,剑尖反挑右侧长刀。
狭窄空间,他剑走上盘,专攻敌兵咽喉,眉心,每一击都快如闪电,致命高效。
闽兵虽多,却挤成一团,刀矛挥不开,反观青竹进退如神,游走如龙,辗转腾挪之间,到处带出一蓬蓬血雾。
陆战队随后跳上,直接接管了船舵,控制了桨手。
青竹杀穿甲板,直入船舱,舱门狭窄,他剑光一闪,挡门三人头颅齐飞。
几个呼吸间,舱内再无站立之人。
第二艘船清扫完毕,青竹又飘身而起,跃向第三艘船。
第三艘船上敌兵已胆寒,见满身赤红的青竹如魔神般杀来,许多人扔刀跪地。
青竹剑势不减,杀散顽抗者,直至船尾,与从兖州号跳帮上来的陆战队汇合。
自家陆战队见主帅如此神勇,杀穿三船,如入无人之境,顿时士气高涨到极点。
陆战队精锐齐声吼叫,三呼“万胜”,声音震天,响彻海面。
兖州号、冀州号上的水手也跟着高呼,号角声、鼓声、欢呼声交织成一片,气势直冲云霄。
青竹正是好战的年纪,血气方刚,剑上犹滴敌血,他站在俘虏旗舰的舰桥最高处,朝天高举金锋长剑,剑尖寒光闪烁,亦是高呼“万胜”,以彰军威。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无双的豪迈与杀气,传出老远。
陆战队见主帅如此,呼声更烈,海面上回荡不绝。
闽越俘虏跪在甲板上,瑟瑟发抖,只觉得对面年轻的主帅,强悍的不似凡人。
俘虏了全部的闽越船队,七艘船被拖曳到鹿儿岛南部,所有俘虏被绑成一串,押在未央号甲板,静静等待青竹的处置。
战斗结束,剩下来搜刮战利品的工作自然交给了老钱。
钱弗钩这老兵油子,自然是鸡贼的紧,倒是不急着下舱清点,他先命人先用长钩探舱,确认无埋伏暗箭,才穿好了全套防护的皮甲,内衬铁片,头戴铁盔,腰悬短刀,才随着陆战队下了船舱。
钱弗钩举着火把,一间间舱室清点。
船舱里除了食物和淡水,就是从倭国购买的刀剑竹制甲胄散落满地,甲胄粗糙,看得老钱直摇头,心中暗道:都什么破烂货也收,闽越残党是混得不咋地。
这点军械,拿回神户港,连供给皇协军新兵的训练都够呛,卖废铁还差不多。
正在老钱摇头叹息之际,突然听到舱外响起一阵紧急的铜锣声!
第91章 倭人海盗?通通击沉
听着这紧急铜锣声响,钱弗钩心里一哆嗦,心想:这是怎么了?刚刚俘虏了整只闽越船队,莫非还有残敌没有肃清?
或是……大帅要杀俘?
他当即命令撤出货仓,带着陆战队士卒冲上甲板。
舱门一开,海风扑面,带着寒意与血腥味。
他眯眼一看,旗舰未央号上依旧挂着战旗,了望塔摇着远方来敌的旗语——三面红旗交叉,指向西北。
钱弗钩松了一口气,心道:就是嘛,闽越这些俘虏留到矿上还有用,不至于青天白日的就杀了,有伤天和。大帅修道出身,杀性再重,也不会滥杀无辜。
他赶紧抓着绳索荡回旗舰,爬上未央号甲板,只见青竹站在舰桥上,手持千里镜,正按照方位观瞧。
许程、吉隆已披甲在侧,鬼眼法一带着陆战队列阵待命,陆战队持弩上弦,交叉检查装备,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
青竹放下千里镜,眉头微皱:“老钱,来看。”
钱弗钩接过千里镜,往东北海面一望,只见远处鹿儿岛方向,海平线上先跃出三两个黑点,随即密密麻麻冒出一片,目测百十来艘船。
船型杂乱,有安宅大船,也有小型快艇,帆上挂着各种杂色旗帜,却无统一标识,显然不是倭国朝廷正规水师,倒像是一帮乌合之众的海盗。
钱弗钩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大帅,这……这也不是倭国水军啊,看着莫不是海盗的联军,倭国还有敢袭击我军的海盗?”
青竹冷笑:“管他哪路。想来捡我军的便宜,简直是找死。闽越船队刚灭,这帮货还想来捡漏?传令:兖州号、冀州号、未央号,准备火器!吉隆,把大杀器都拿出来!”
吉隆领命,兴奋得直搓手:“大帅,这回可以用火油弩、火药弩了?”
青竹点头:“用!都给本帅拿上来,家底都拿出来,老子不过了!闽越船上银子多,本帅舍不得烧。这帮孙子,烧光了干净!”
钱弗钩在一旁听着,心道:大帅这火气,上来了。闽越残党刚刚俘获,没想到还有黄雀在后,也活该这帮家伙倒霉,怕是没见过自家舰队的无双火力。
军令一下,三艘主力舰顿时忙碌。
库房打开,火油坛子、火药弩箭一箱箱抬上甲板。
八牛弩卸下普通弩枪,换上特制的火药弩枪,这玩意在东瀛的海面上都没用过几次,这会也是青竹发了狠了。
单兵弩手也分配火油弩,箭头裹布浸油,点火即燃。
鬼眼法一带陆战队依旧准备跳帮,青竹笑骂了一句,没个眼力劲,让他一边呆着去,仔细看好海军是怎么打仗的。
熙子王女麾下海盗船得令,也迅速靠拢,围成外圈,防止被俘的船只被掠走。
三艘主力舰扯满风帆,朝着对面的船队疾驰而出,留下翻腾的白色尾浪。
待逼近十里,已能看清船上人影幢幢。
敌舰约百艘,却多是小型快船与改装货船,甲板上站满披甲武士,手持长弓倭刀,船头船尾都站着手持竹弓的倭人武士,气势汹汹。
领头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名壮汉,披黑甲,持长柄薙刀,高声吼叫,似在指挥舰队。
看着这些虾兵蟹将,青竹顿时就没了兴致。
敌舰队虽有百艘,却多是小型快船与改装货船,船身窄小,吃水浅。
甲板上挤满倭人,几乎没有人着甲,只披粗布或竹编轻护,手持长弓倭刀,弓弦松弛,箭矢简陋,看起来软绵绵的,没啥劲道。
战术还是传统跳帮战那一套,疾速贴近,然后抛钩锁,武士跃上敌船,近身肉搏,仗着人多夺船。
青竹随意的挥了挥手,下令道:“吉隆师兄,你指挥吧,没啥搞头,不用近战,通通击沉!”
吉隆顿时领命,往前一步,站在舰桥最前沿,开始发号指令。
青竹又命亲卫从船舱里搬了把交椅,稳稳坐下,双手抱胸,悠然看戏。
三艘主力舰扯满风帆,借着顺风,迅速逼近敌舰队。
距离两里之时,兖州号接敌最近,射过了测距箭,舰上的八牛弩“轰”的一声砸落机括,八发火药弩枪,箭头裹火药包,点燃引信后射出。
八发中三,毕竟距离还有点远,可怜这三发火药弩正好落在同一艘快船上,三枚火药弩几乎同时炸响,这艘快船当场就碎了。
青竹视力甚好,看着断肢残臂高高抛起,又洒落到海面,心中甚是心痛,心痛浪费了五发弹药。
敌舰队惊慌失措,船长吼叫转向逃窜,却阵型已乱,互相碰撞。
冀州号顺势从侧翼切入,距离更近了些,又是八发齐射,八中六,又击沉了三艘。
未央号居中压阵,自然也是不甘居于人后,待冲至一里范围,八牛弩亦是齐发,眼瞅着够上单兵弩的射程之后,漫天弩箭开始发威。
火油单兵弩像是朱雀的化身,极有灵性的扑向每一艘倭船。
敌方不懂规避箭雨,只知硬冲或乱逃,船阵散乱,互相阻挡着撤退路线。
北七州舰队火力覆盖,箭雨如蝗,火药爆裂,火油焚烧。敌舰一艘艘起火沉没,武士跳海逃生,却被后续箭雨射杀。
领头大船试图反冲,却被未央号一发火药弩正中船头,炸开大洞,海水灌入,船头下沉,突然从中折断为两截,加速沉没。
坐在交椅上的青竹点手召唤过通译,问道:“对面船上那个头领,叽里咕噜冲本帅说什么呢?”
通译犹豫了一下,照实汇报道:“他说他乃是大名家的武士,要与大帅当面决斗。不然大帅就是……就是”
“直说!”
“懦夫……”
青竹仰起脖子找了找,指着在海里挣扎的海盗头领,吩咐了一句:“找个射术好的,淹死他太慢了,直接射死。”
有道是主辱臣死,陆战队中的射术高手们哪能让一个小小海盗首领辱骂大帅,一通箭雨过后,被射成豪猪的海盗首领瞪大了血红的双眼,缓缓沉入海底。
“谁射中敌将双眼了?”青竹剑术超群,自然知道这两箭的含金量,吩咐了一句,“回港以后找老钱领十两银子赏钱。”
不到一个时辰,海面上就只剩北七州三艘主力舰,和一堆堆燃烧着冒黑烟的碎木头。
敌舰百艘,沉的沉,烧的烧,残骸浮满海面,火光映天,海水染红。少数幸存者抱木漂浮,却被后续箭雨射杀,无一逃脱。
第92章 给本帅一个解释
有水手用钩爪从海里捞起海盗头领的头盔,制作精良,上面还有家纹。
那头盔是黑漆铁盔,盔顶铸着藤花纹样,下垂如瀑,盔沿镶铜边,内衬厚革,看得出是倭国贵族家传之物。
钩爪一捞,头盔从水里带出,滴着海水,落在甲板上“咣当”一声。水手捡起,递给青竹:“大帅,这头盔不简单,怕是哪个大名的东西。”
青竹顺手丢给通译。
通译双手捧着,翻看家纹,那藤花下垂,纹路精致。
通译有些颤颤巍巍的汇报道:“大帅,这个好像是京都摄政关白藤原氏的家纹。”
听到“藤原氏”这个名字,青竹倒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前的盟友熙子王女也介绍过,当今关白藤原忠平乃是她的舅父。
青竹心想什么藤原,什么一条、二条、九条的,这些倭国摄政家的支系,平日里在京都高高在上,今儿个居然敢派私兵来捋本帅虎须?通通给你们击沉了。
藤原氏的家纹他早有耳闻,下垂藤花,象征皇室外戚,却没想到这帮这帮浓眉大眼的货也勾结了海盗?
青竹随手把头盔扔给郭北辰,道:“老郭,挂桅杆上,怎么说藤原家跟熙子王女也是沾亲带故的。回师神户,我倒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又看了看正在验算弹道,统计命中率的吉隆师兄,走上前轻声吩咐了几句:“火药弩别收起来,暗里警戒。”
吉隆先是茫然的抬头看了看四周海域,发现大帅正在看着远处的己方海盗,心里明白了,点头称是。
青竹回港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把俘虏的闽越船队拖进内湾,七艘船停泊在军港深处,船上残兵被押下,绑成一串,关进临时劳力营。
钱弗钩第一时间去整理缴获,银两先行入库——一万五千多两白银,清点完毕后,他笑眯眯地命人分出一半上缴帅帐,剩下一半按军规分赏。
赏格嘛,自然还是有区别,参战陆战队每人五十两,皇协军三十两,水手二十两,有战功额外加十两。
船上的倭国刀剑虽粗陋,却也分给皇协军新兵,权当训练用具。
许仲把闽越俘虏打散,分配给挖矿营,壮年男丁进主矿脉,重劳苦役;伤残编入后勤,轻工杂役。
青竹暗自琢磨,虽说这招有点缺德吧,目前来看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俘虏们进了矿场,吃饱穿暖,虽说体力上是劳累,总比在海上漂流饿死强。
闽越残党本就穷途末路,给了活路,说不定还能为神户港添砖加瓦。
想到这里青竹自我安慰道:我可真是个心慈手软的修道之人啊。
刚下码头,青竹就看见熙子王女的软轿停在帅帐附近。
那轿子华贵,轿帘绣着金线藤花,轿夫是王女亲卫,个个披甲持刀。
青竹心道:看来濑户内海的海盗给她报信了,王女这么快就知道藤原家的事了。
他吩咐了几句晚上庆功宴的事情,所有参战军士直接去银座,酒肉管够,银座倭人伎子全上台助兴。
安排完军内的事情,他才拿着藤原家纹的头盔,大步走向自己的帅帐。
帅帐内已然点上了灯火,熙子王女等候多时。
她一身绯色狩衣,腰束宽带,头发高挽,簪以金钗,惯常的倭国王室装扮,姿容不减,却带着几分焦虑。
见青竹进来,她起身施礼:“大帅凯旋,熙子恭贺。”
青竹摆手示意落座,把头盔往案上一扔:“殿下消息灵通啊。这头盔,是藤原家的家纹吧?殿下说说,这帮藤原家的武士,怎么会出现在鹿儿岛附近,伏击本帅的船队?”
熙子王女脸色微变,赶紧拜倒在帅案前,声音带着颤意:“大帅息怒!熙子绝不知情。此事……定是藤原氏旁系私下所为,与熙子无关。熙子愿以王室名义担保!”
青竹冷笑一声:“担保?藤原家不就代表着你们京都王室?关白大人还是殿下的亲舅父吧。”
熙子王女额头触地,颤声道:“大帅明鉴!藤原家本是摄政世家,掌控朝政多年。忠平公作为本家家主,出任关白,权倾朝野。
但他过于贪权,将朝廷的利益完全把持在自己手中,搞得各个分支家系在权力上没有任何分润,引发了不小的不满。
按照这个家纹来看,下垂藤花,是藤原氏北家的标志,但具体哪一支……熙子也不敢断言。或许是藤原忠平的政敌,借海盗之名,试探神户港虚实。熙子愿修书京都,严查此事!”
青竹听着,眉头微皱:什么藤原,什么忠平,什么北家……乱七八糟的,谁想知道这些说鸟语的倭人搞什么鬼,可细想藤原忠平这人,他早有耳闻,据传说,其人思虑如藤蔓缠绕,繁复而阴柔,却没想到这老家伙病重之际,还能生出这么多事端。
熙子王女见青竹沉吟不语,赶紧抬起头,娓娓道来:“藤原忠平,乃藤原本家嫡子,其父藤原基经为太政大臣。舅公自幼聪慧,入仕后屡建奇功。朱雀天皇即位时,忠平公为其舅舅,助他稳固皇位,后任关白,执掌朝政近二十年。
他改革税制,兴修水利,压制地方大名叛乱,使朝中公卿尽出其门下,藤原氏本家从此成为摄政世家。下支如一条、二条、九条等,皆为其族人分支。
但忠平公性情刚愎,独揽大权,朝中利益多为本家独占,支系虽有血缘,却少分羹。
近年忠平公病重,朝中暗流涌动,实赖公等意图接掌关白之位。或许此次海盗,正是某支系暗中勾结,借机生事,试探大帅与熙子立场。”
青竹听着,心中有些不屑:中原王朝虽被沙陀人把持,人家要上位,那也是真刀真枪去抢夺天下。倭国倒好,全是背地里玩阴的。搞背后捅刀子这一套,真是小家子气的紧。
青竹依旧脸色不虞,沉声问道:“你我现在算是盟友,我军也大力支持王女殿下发展海盗势力,钱、粮、军械,皆有供应。为何濑户内海附近还有别的海盗势力?王女殿下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么?”
第93章 又起波澜
听见青竹的毫不留情的质问,熙子王女立即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体态压的极低。
“大帅明鉴……濑户内海并非铁板一块。熙子虽奉命整合各路海盗,却也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尽数收服。藤原旁支之中,有一人尤为棘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道:“此人名为藤原纯友。论辈分,乃藤原北家旁支,既不入本家谱牒,又不被朝廷正式承认。其人早年任地方武官,因屡犯军纪,被逐出禁卫军,遂流落濑户内海,自号‘海贼王’,聚拢亡命之徒,专事劫掠。”
青竹冷笑一声:“自称?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自称海贼王?”
“……是。”熙子王女喉咙一紧,“但此人并非寻常贼寇。他熟知沿海水道,知晓京都朝廷的粮道与兵船调度,早年更曾受命镇压海盗,对濑户内海的虚实了如指掌。”
“本王女奉命朱雀天皇密令整合海盗势力后,藤原纯友并未正面冲突,而是主动退守四国岛沿岸,并向南活动至鹿儿岛一线,表面上销声匿迹。熙子原以为,他转向外海劫掠,不敢在京畿附近再生事端。”
她语气越说越轻,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但近日手上线报显示,近来确有一些不明身份的船只出没在濑户内海,船型老旧却调度有序,行事极有章法,极像藤原纯友的作风。想来藤原纯友也是得到了京都的情报。”
“还有这事儿?”青竹挑了挑眉。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帐中。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之上,修长而锋利,像是他惯用的金锋剑。
“你们倭国这些所谓的‘家族’,倒是有意思。”他语气平淡,带着些不屑道,“明面上是摄政世家,背地里却连海盗都养得出来。一个关白病重,底下这些旁支、弃子,就全跳出来了?”
熙子王女不敢答话,只得深深叩首。
青竹踱了两步,忽地停下,转身看向她,目光冷冽,语气生硬的说道:“你记住。本帅不管什么藤原北家、南家、旁支斜支的。甚至,京都的朝廷和什么朱雀!本帅只要航道和神户港的绝对安全。”
还未等熙子王女答话,他语气又陡然一沉,用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本帅只需要一个结果,就是濑户内海所有的海盗,只能是你一家的家臣!你能做到么?”
说完,青竹冷哼了一声,睥睨的看着眼前的王女,未再多言。
一时之间,帐中仿佛空气凝结,寒意直迫冰点。
青竹率领舰队,连番海战,俱是压倒性的完胜,此时军中士气之高,杀气之盛,前所未有。
青竹此时随意一声冷哼,在旁人听来也不啻于九天雷鸣。
熙子王女浑身一颤,立即拜服于地,重重叩首,颤声道:“熙子谨遵将令。”
说完她依旧跪伏于地,不敢直视青竹的目光。
青竹看了她一眼,脸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救命符。
熙子王女如蒙大赦,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言,倒退着退出帅帐。
直到帘帐落下,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背后衣衫早已湿透。
帐外夜色渐深。
这一战,青竹亲自坐镇,前锋破浪,生擒闽越船队主帅,来犯海盗尽数歼灭。
倭寇船只或沉或焚,残骸漂满港外水面,而己方舰队几乎毫发未损。
是夜,神户港大摆酒席。
码头之上,火把连成一线,自栈桥头一路延伸至泊船深处,火光映海,赤焰摇曳。夜风卷着海腥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与酒肉香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一字排开的战船静泊港中,船舷外侧还挂着尚未拆下的钩索与破帆,船板上残留的刀痕、血渍在火光映照下斑驳可见。
几名军士正将缴获的倭寇旗帜堆在一处,随意丢出火折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酒席设在军营正中。
长案一字摆开,木案上铺着粗布,酒坛堆叠如山,坛封刚启,酒香便被海风卷散开去。
炙烤的肉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盆中,腾起一阵白烟。
盐渍鱼干、腌肉、干果、粗饼堆得满满当当,简单,倭国实在不丰,伙头军已经是竭尽所能搜刮了这些食材。
中原军士在青竹的一声开席之后,轰然应诺,齐齐落座,每人先一大碗,敬了主帅。
然后便三伍成群,对饮了起来,军中斗酒自然是一个豪迈,划拳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反观倭人一侧,却显得拘谨许多。
前来陪席的倭人通译、海商头目皆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袍,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笑容却显得僵硬。
举杯时双手托盏,饮酒不敢满口吞咽,只浅尝辄止,生怕一个失态,便惹来这帮杀星的不满。
他们心里都清楚——白日里港外那一场海战,杀得太快,也太干净了。
青竹居中而坐,望着满营军士,频频点头致意。
三坛清酒下肚,他连运功逼酒的兴致都没有。
酒水度数太浅,入口只觉寡淡,连暖身都嫌不足。
“没劲。”他低声说了一句,随手将酒坛放下。
青竹起身回帅帐,点名叫来核心将领。
帐帘落下,外头的喧闹顿时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藤原忠平病重。”
“藤原纯友潜伏海上。”
青竹说了这两句,随后看着京畿的舆图,背着手,一时沉默了下来。
屁大点的京都小朝廷里水很深啊。
众将不知道大帅的意思,唯有熟悉东瀛情况的郭北辰试探的问了一句:““大帅是觉得,在鹿儿岛一线袭击我军的那伙海盗,是京都方面遥控指挥的?”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舆图上的山川海岸明暗起伏,仿佛暗示着这个弹丸小国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郭北辰皱眉道:“可藤原忠平病重,京都朝局不稳,这时候明面上与我们为敌,未免太早了些。就算是藤原旁支,也不该如此莽撞。”
青竹转过身来,倒是一脸无所谓的说道:“不必再猜了,管他是谁出的手,在铁蹄之下,俱是蝼蚁。”
第94章 突袭京都
青竹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说道:“此番庆功宴,大宴三天。全港军士免费进银座,酒肉管够,倭人舞伎全上台助兴,声势造的越大越好。
第一天、第二天,任由他们闹去。第三天夜里,骑士团、陆战队不得参加饮宴,只留皇协军在此地欢宴,混淆视听。
第三天夜里,骑士团与陆战队全副武装,快马突袭倭国京都,多带火油箭,一人双马,务求两日之内突入京都城下。
给这帮小矮子亿点中原的震撼。”
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庞明暗不定。
许仲、吉隆、钱弗钩、郭北辰等核心将领本已酒意上头,听闻此令,酒劲顿时醒了大半,顿觉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青竹这命令来得太突然,太大胆,神户港距京都三百里路程,沿途多有倭人聚集区,虽说俱是沿着河岸的坦途,但大军突袭谈何容易?
更何况京都乃倭国都城,天皇与官僚机构所在,公卿武士云集,一旦失手,便是灭顶之灾。
许仲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抱拳,声音有些颤:“大帅……这、这可是突袭倭国首都啊!骑士团、陆战队加起来不过五百人马,突袭京都,怕是……”
他话没说完,青竹却说道:“怕什么?京都无城墙,公卿无甲兵,藤原忠平病重,朝中乱成一锅粥。
咱们骑士团铁骑轻甲,陆战队刀弩精锐,一人双马,夜行突袭,谁挡得住?两日之内突入城下,火油箭四下放火,主要攻击藤原忠平寓所,务求一击必杀,得手后火速撤离。
来去如风,倭人缺良马,追都追不上!”
众将渐渐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又觉得大帅这个想法真是天马行空,敢想敢干。
吉隆搓着手,兴奋道:“大帅的想法很有可行性。骑士团带着轻甲就够了,倭人那些竹甲纸盾,碰着就碎。
陆战队跟上,弩箭覆盖,火油瓶一扔,京都那木头房子,一烧一大片。藤原忠平寓所是首要目标,直接斩首他,京都甚至倭国都得乱上好一阵子。”
钱弗钩摸着胡须,眼睛眯起,心道:大帅这手狠啊。
突袭京都,无论杀不杀得掉关白藤原忠平,京都乃至倭国都会乱上好一阵子。
藤原氏是摄政世家,杀了忠平,支系乱斗,朱雀天皇必然要伸手争权,那帮公卿肯定起哄架秧子,那时节倭国朝廷还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
神户港大量的昆仑奴便可以卖更高的价格。
再说倭国越乱,越没有人再关注生野银山这荒山僻壤的事情。
银矿加大力度,扩张产能!
但风险也大,一人双马,带火油箭,粮草马料怎么算?
钱某得好好盘盘。
钱弗钩扳着指头算了片刻,开口道:“大帅,钱某觉得这方案可行。
只是根据之前小规模突袭的情况,一人双马,人可以少吃少喝,上等马料一名骑士就得带足百斤,剩下的载荷才能留给武器火油。骑士团轻甲每人二十斤,火油箭、短刀、弩弓又三十斤,马料百斤。
马匹负重有限,怕是得精选健马,少带干粮,途中还得有草场可以喂马。”
郭北辰点头,摊开舆图,指着神户港到京都的路线:“大帅,神户到京都陆路约三百五十里,,河流阻隔。两日是完美天候下的时间,骑士团重骑快马,一日百五十里已极致。
若遇雨雪或敌阻,怕要延误。为了留足冗余,末将建议另派一队人马,先行一日,在离神户港一天的地方——比如茨木或者摄津——建立补给站。存马料、干粮、替换马匹。骑士团突袭途中可以将驮马存放于此,撤离时也可接应。如此,风险小许多。”
吉隆想了想,补充道:“大帅,经过实战,末将觉得火油瓶里多放糖霜,这样火油烧起来有附着效果,附着在木屋上不易灭,威力大增。
箭头裹布浸油,点火射出,能远距离焚烧。骑士团冲锋时,陆战队弩手殿后,射火油瓶掩护。火起混乱,藤原寓所好攻。”
许仲摸着下巴:“大帅,京都无城墙,藤原忠平寓所据细作舆图,在平安京北,近皇宫。夜袭时,先派骑士团外圈冲杀,吸引注意力,遮蔽战场,陆战队直取寓所。得手后鸣金撤退,一人双马,换马不换人,撤离快如闪电。倭人公卿多文弱,武士虽多,却散在各处,反应不过来。”
几个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把这异想天开的作战方案慢慢形成了。
青竹听着,眉头渐展,心道:这些家伙,各有专长。钱弗钩算后勤,郭北辰谋补给,吉隆精火攻,许仲善冲锋。
冷兵器时代,突袭靠马匹、火器、情报。倭国无墙无甲,骑士团重骑一冲,谁挡得住?
他敲定方案:“就这么办!骑士团三百人,陆战队两百人,一人双马,带火油箭三千支,火油瓶两百个。马料百斤一人,干粮三日,武器轻装。
郭北辰,先派五十人建立补给站,存马料百匹、粮草千斤。
吉隆,火油瓶加糖霜。许仲,调集足够多的健马和驮马待命。
钱弗钩,后勤统筹,备足粮草。
第三天夜里出发,两日突入京都,放火杀忠平,得手即撤。”
众将领命,索性就连夜在帅帐里规划下一步行军作战的详细方略。
神户港表面欢宴三天,军士们酒肉不绝,银座伎子歌舞不休。
暗中,骑士团后勤人员厉兵秣马,陆战队收拾装备。
第三天夜里,港区灯火依旧,皇协军亦是欢歌笑语,骑士团与陆战队却悄然出营,一人双马,轻骑疾行,直扑京都。
冷兵器时代,突袭靠速度与突然。骑士团重骑披轻甲,持长枪短剑,腰悬火油瓶。
陆战队轻装上阵,背弩带箭,携火油箭。
马匹选自北七州健马,一人双骑,中途换马不减速。补给站设在茨木以北,郭北辰先遣队早建好,存粮马匹充足。第一日奔百八十里,夜宿山林,不生火不喧哗。
第二日穿越纪伊山道,避开小镇,午后已近京都郊野。
第95章 讨取藤原首级
三日后的深夜,东瀛京都突然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平安京本无高墙深壕,只有零星的土围与木栅,守卫稀疏,夜间巡逻的武士不过二百余,散布在皇宫与公卿宅邸周边。
子时刚过,沉睡中的京都先是听到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天边,由远及近。
守卫京都的士兵起初以为是哪里闹了雷暴,压根没当回事,有说有笑的调侃,说是下了大雨他们就可以躲回营房,不用熬夜了。
岂料随即,城西南方向火光冲天,一处公卿宅邸率先起火,火焰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城南,城中两处同时火起,喊杀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惊醒了整个都城。
骑兵如黑潮般涌入京都郊野。
他们披黑色轻甲,黑纱罩面,持长枪短剑,腰悬火油瓶,胯下高头大马,人马合一,在城里纵横捭阖,势不可挡。
马蹄踏在木桥石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骑兵分为两队,一队骑士枪尖挑着火把,高举冲锋,火光照亮了映在黑甲上,透出令人寒到骨髓的杀意。
另一队人紧随其后,轻装弩手背弓携箭,箭头浸油裹布。
这一批人更加诡异,不与人交手,只是对着城中高门大户的屋顶,远远的射出火油箭,制造更大的混乱。
第一波攻击直接打击的就是五摄家宅邸。
藤原本家关白府邸位于城北,木构建筑华丽却易燃。
骑士团外圈冲杀,长枪如虹,刺穿仓皇迎敌的家臣武士。
那些倭国武士多着竹甲布袍,手持倭刀长弓,弓弦软弱,箭矢无力,面对如此悍勇的骑兵冲锋,便如纸糊般被撕裂防线。
马蹄踏过,血肉飞溅,惨叫声起,忠勇的家将倒地,竹甲碎裂一地。
陆战队趁乱直入内院,火油瓶砸向屋檐木柱,糖霜混油的火焰附着不灭,迅速吞噬梁柱。
火舌窜起丈余,映红夜空,木屋“噼啪”爆裂,浓烟滚滚。
藤原忠平寓所内,病重的关白本已卧床数月,闻火警勉强起身,侍医家臣扶他下床。
他青灰的脸色更显苍白,须发散乱,颤声问:“何事?”
话音未落,门外喊杀声起,箭矢射入窗棂,侍医中箭倒地。
藤原关白惊恐万分,家臣护着他往后院逃,却见火油瓶从天而降,砸在走廊,火焰炸开,堵住去路。
陆战队士卒破门而入,长弓短弩齐出,家臣武士拼命抵抗,却不敌近距离的手弩齐射,一阵闷响声后,全数栽倒于地。
藤原忠平被围在寝室,见无退路的,侍女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
漫天火光之中,他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咯咯声,一名独眼的蒙面武士长刀直劈而下,花白首级落地,无头的腔体喷出漫天血沫。
其他四摄家宅邸同时遭袭。
公卿们多文弱,家臣武士为数不少,但陡然遭逢如此杀阵,却是毫无章法,群龙无首。面对骑士团重骑冲杀,如退潮海浪般溃败。
马枪刺穿胸膛,唐刀砍断脖颈,火油瓶砸入庭院,火焰蔓延,木屋焚烧,梁柱崩塌,哭喊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皇宫附近的天守阁本有守兵抵抗,但面对漫天火油箭覆盖,亦是徒唤奈何。两轮箭雨之后,天守阁也就成了巨型火炬,士兵跳阁逃生,死伤惨重。
是夜祝融肆虐,又兼风伯助威,一个时辰之内,京都成了一片火海,浓烟遮天,宛如阿鼻地狱。
朱雀天皇在寝宫惊醒,内侍官惊慌闯入,跪地禀报火起。
天皇年少孱弱,脸色煞白,颤声问敌从何来。
内侍不知,只说京都城四面火起,数不清的骑兵正在城中烧杀掳掠。
皇宫侍卫仓皇结阵,却被杀星降世一般的骑士团冲散,只是一个回合便被冲散。
朱雀天皇听闻此等奏报,哪还有抵御之心,慌忙吩咐护卫撤离。
一群人只穿着寻常百姓服饰,从皇宫后门逃出,将天皇陛下塞入两人抬的小轿,仓皇出宫,沿小路道远遁山林。
轿中天皇只斫中衣,瑟瑟发抖,半是害怕,半是寒冷,他身为一国之君,弃都城于不顾,属实狼狈不堪。
回身遥望,京都城里火光冲天,哭喊不绝,真如同天劫末日降临。
青竹与骑士团一般装束,只是手持亮银长枪,他带着骑兵在平安京扫荡一夜,真可谓马前无一合之将。
骑士团在外圈冲杀,遮蔽战场,陆战队直取目标,火油箭射屋焚楼,糖霜火焰附着不灭,木构京都如干柴烈火,一烧不可收拾。
鬼眼法一斩杀了关白之后,把他首级挂于得胜钩上,又朝天射出一支蓝色信号箭,再不多言,冷冷瞥了瞥火中关白府邸,便命撤退。
一夜之间,五摄家宅邸尽毁,公卿家臣死伤过半。
藤原本家最惨,关白府邸几乎烧为平地,忠平首级被讨取,身首异处。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这群杀神一般的骑兵才如风一般退去。
马蹄声渐远,留下一片焦土废墟。
骑兵撤退之后,整个京都街巷尸横遍野,木屋焚毁,浓烟蔽日,残火犹燃。
事件平息后,朱雀天皇大病一场,本就孱弱的身体险些一病呜呼,卧床月余,方才稍复。
直到午后,才有幸存公卿派人检视京都状况,探子们望着满城焦黑,呜呼哀叹,放声痛哭。
五摄家俱遭横祸,藤原本家最重,关白府邸平地,贵为公卿第一人的藤原忠平,只剩一副没有头颅的残躯。
据目击者说,那武将斩其首级时,曾用倭语高喊“敌将,藤原忠平,讨ちとったりぃー”,其声震于四野,无人敢当其锋芒。
众公卿讨论再三,却无人敢确认,此人究竟是倭人武士,还是这几个月横行濑户内海的中原军队统帅。
京都人心惶惶,公卿闭门不出,街巷萧条,焚毁的宅邸残垣断壁,焦木黑烟,久久不散。
又两日后,神户港大营之中,青竹脱下一身征甲,取温水擦了把脸,示意跪伏在地的熙子王女起身,随手扔了一个滴着血的包袱给她。
熙子拜服于地,浑身筛糠,却听青竹温和的嗓音说道:“你准备准备,让朱雀封你为摄政!”
第96章 你来觐见我
熙子王女跪伏在帅帐冰冷的木地板上,浑身筛糠般颤抖。
她的绯色狩衣下摆如花瓣一般散开,双手死死按在地上,指节泛白。
帐内炭火噼啪,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她原是天皇血脉,王室贵女,自幼在京都深宫长大,后被叔父朱雀天皇派到濑户内海“平寇”,实则借机建立专属天皇的武力。
自从被青竹俘虏后,她表面顺从,暗中却野心不死。这半年以来,她暗自收拢旧部海盗,借东海道管领的名头,许以重利,意图在神户港外海留一支只听命于她的私兵,伺机反水,甚至幻想有朝一日反制这中原舰队,重夺自由。
此刻,那点野心如薄冰般碎裂。
青竹随手扔来的包袱落在她面前,布包沉甸甸的,渗出淡淡血腥与石灰味。
她颤颤巍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触到布料时,如触毒蛇,闪电缩回。
她不敢抬头看青竹,余光瞥见这位年轻的大帅虽然语气平和,却在旁冷冷注视,杀气侵染过来,熙子哪里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解开牛皮绳结。
布包一层层剥开,石灰粉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关白藤原忠平。
那张脸已被石灰腌制,皮肤苍白干瘪,皱纹深陷,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须发斑白,却仍保留生前那股阴鸷权势的轮廓。
熙子王女一眼认出,虽说心中早有准备,已然感觉脑中轰然一响,如遭雷击。
她原先在京都时,最畏惧此人。
藤原忠平公执掌朝政二十载,手握生杀大权,公卿与武家敬之如鬼神。
她曾亲眼见过忠平在朝堂上,一言定人生死,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谁心里不发慌?
如今,这张人竟尸首分离,惨死在青竹兵锋之下,石灰粉末沾在断颈处,惨白可怖。
熙子王女喉中发出幼兽般低低的呜咽,双手一软,包袱落地。
藤原忠平的首级滚出去老远,正好落在青竹脚边。
青竹不屑的笑了笑,足尖轻点,又把这头颅踢了回去。
她死死盯着那首级,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忠平病重卧床,朝中暗流涌动。
青竹麾下骑兵,一夜焚京都,斩关白,取首级,如探囊取物。
这等恐怖实力,东瀛谁人可敌?
如今,关白大人首级在此,藤原氏怕要树倒猢狲散,五摄家其他支系必乱作一团。天皇叔父孱弱,公卿一族怕是也吓破了胆子。
熙子王女正在胡乱思索间,却听青竹高高在上的声音又响起:“过阵子,等京都那边安定下来,你派人带着这颗脑袋回去传讯。让朱雀道神户来见我。”
熙子闻言大惊,让天皇陛下亲自到神户港来朝见青竹,这简直匪夷所思,她刚要张口欲辩,却听那道声音又说道:“你们皇室成员不少吧?换一个我也不介意,换个听话的也不难吧?”
这一句话把熙子想说的全都堵了回去,她跪伏更深,额头触地,颤声应道:“熙子,谨遵将令。”
出了帅帐,熙子王女回了自己的行宫。
进了保明行宫,她挥退侍卫,独坐内厅,远远看着那包袱,久久不语。
石灰腌制的首级沉甸甸压在膝上,她蹙着眉,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还浑然不觉,心中恐惧,却又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瞄着那个包裹。
包裹里那张脸,昔日朝堂上让她畏惧如虎的关白,如今只剩一副死灰般的残躯。
突然,她仿佛顿悟了一般,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野心。
熙子王女眸光渐亮,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包袱藏置于桌案之上,召来心腹女官,低声吩咐:“修书京都,说明京都事变真相。”
缓了缓,她咬紧牙关说道:“关白大人既然已经身故,就直接启奏,请天皇陛下前来神户港一趟。唉,他要是不想亡国,必须得走这一遭。”
女官领命而去。熙子王女立于窗前,望着港外灯火,看着码头上停靠的巨大战舰,心中升起莫名的无力感。
青竹这头,简单洗了个澡,随后便开始清点这次突袭京都的损失。
骑士团与陆战队回营之后,他亲自检视伤亡。
太清骑士团重伤三人,轻伤十七人。
轻骑突袭冲锋,倭人武士虽弱,却也是一国精锐,难免有些硬点子。
陆战队伤亡稍重,总计二十一人阵亡,多在跟倭人守将短兵相接时中箭或被刀砍。
青竹看着伤兵名册,眉头紧锁,心道:五百人对京都一夜突袭,死二十一人,已是极轻。
可人命不是数字,这些弟兄,从中原跟到东瀛,出生入死,不能白死。
他当即下令厚葬。
阵亡者遗体洗净,穿上一身体面的袍服,木器营停下手中所有活计,打造了上好的棺木,葬在神户港后山一处风水宝地,面向大海。
葬礼简朴却庄重,全港军士披甲列队,皇协军亦参加,鼓角低鸣,火炮三响致哀。
青竹亲自主持,焚香叩首,祈福诵经,又加重抚恤,阵亡者每人一百两抚恤金,赡养死者父母至终老。
若有子嗣,供养至成丁,北七州舰队优先录用,子嗣成年后可入骑士团或陆战队,继承父志。
伤兵则优待医治,重伤者免除劳役,轻伤者减半,痊愈后加赏五十两。
如此高额抚恤,老钱扒拉扒拉算盘,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只是东瀛秦氏的皇协军倒是艳羡得紧。
三军闻此等赏格,暗地里士气大振。
如此忙活了十几日,神户港恢复如常。
矿场日产白银两百斤,银锭堆满库房。
舰队修整战船,八牛弩调试了新弦,重新校准。
银座歌舞不休,东瀛商旅来往不绝,港区日渐繁华。
青竹每日巡视营地,偶与钱弗钩饮酒,谈笑间盘算东海大局。
闽越残党已灭,海盗联军全歼,港外航线太平,已经有不少四国岛、九州岛的商船前来交易。
这日午后,斥候快马回报:京都来使,朱雀天皇携满朝公卿,将要御驾亲至。
第97章 小朝廷的悲哀
这日午后,神户港外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波涛上,泛起粼粼金光。
斥候快马早已回报,港区军士列队待命,皇协军持枪而立,骑士团披甲上马,弓不上弦,刀不出鞘,即便如此也是满营煞气腾腾。
青竹站在码头高台,披一件寻常道袍,金锋剑别在腰间,负手而立,身后钱弗钩、许程、吉隆等核心将领陪侍。
港内战舰八牛弩刚刚昂着头,甲板上人影幢幢,威风阵阵。
远海升起帆影,先是几艘倭国小船探路,船头挂着低垂的皇室旗帜——日章旗本该鲜艳,却褪色斑驳,颇有沧桑之意。
随即主力船队出现,不过十余艘船,多是普通货船与渔船改装,无华丽御舟,无金漆龙纹,只船头勉强绘了些菊花纹,船舷挂着破旧帘幔。
船队吃水浅,速度缓慢,船上人影稀疏,远看去寒酸简陋,与京都皇室昔日“行幸”的宏大仪仗相比,判若云泥。
船队渐近,港内鼓乐低鸣,却非喜庆,而是倭国式的哀乐,螺号长吟,带着几分凄凉。
领头船抛锚,跳板搭上码头,先下的是几十名武士护卫。
他们披竹甲甲,持倭刀长弓,甲胄斑驳,刀鞘似有烧灼的痕迹,脸上眼神惶恐不安,却强撑排成两列,清道迎驾。这些武士本是京都禁军或公卿家臣,此刻却如丧家之犬,动作僵硬,队列歪斜。
紧接着,下船的是公卿们。
平安时代公卿装束,本极尽华贵,却在此刻显出狼狈。
五摄家幸存支系与朝中重臣约二十余人,皆着正式束带官服,头戴乌帽子,黑漆纱帽,高冠直立,帽后垂带。
身穿直衣,外罩表衣,颜色按品级区分与大唐时雷同。一二品紫绯,三四品深浅绯色,五品以下青或白。
腰束宽带,带上悬鱼袋与佩刀,手中持笏,那笏是象牙或乌木制的手板。
鞋履是黑漆下沓或浅沓,袜子白布,却多有尘土泥渍。
公卿们面色蜡黄,眼袋深陷,须发凌乱,昔日高冠广袖的矜贵尽失,步履踉跄,下船时需侍从搀扶,互相搀扶,哪有往日志得意满的风度。
他们排成松散队列,勉强行礼,却无人敢高声宣呼,只低头默立。
藤原氏支系公卿衣袍上隐有焦痕,怕是拜青竹那把大火所赐。
公卿身后,是内侍与女御,女官着十二单衣,层层叠叠,却颜色暗淡,头发散乱,昔日华丽的唐风妆容早已褪去,只剩惊恐。
最后,才是朱雀天皇出场。
天皇由四名内侍搀扶,从一艘稍大货船上下来。
那船本是商船,船头临时搭了黄绸帘幔,勉强算作御座。
天皇年少孱弱,身着黄栌染袍,天皇专属的黄色直衣,外罩表衣,腰束玉带,头戴立冠,却冠上珠玉稀疏,似匆忙中遗失许多。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神惊恐空洞,步履虚浮,下船时差点跌倒,内侍赶紧跪地扶住。
他本就体弱多病,一夜焚城惊吓,又兼舟车劳顿,大病一场后勉强支撑,此刻身形飘摇,几欲摔倒。
天皇仪仗本该宏大,前导清道番、骑马武士、乐人吹螺、宫女散花、旗帜猎猎。
可此刻,只剩十几名内侍搀扶,几面破旗低垂。
整个仪仗寒酸简陋,远不及神户港一艘战舰的威势。
青竹心中暗自好笑,根本不顾所谓诸侯不可直视、天子不可仰视的倭国规矩,双臂环抱,看着朱雀天皇一步一步走来。
他站在帅帐前微微躬身,算是全了礼节,便朗声邀请:“陛下远来辛苦,请入帐详谈。”
朱雀天皇闻言,脸色顿时如土灰般惨白。
他本就病体孱弱,一路舟车劳顿,又兼京都焚城之怖,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见青竹这中原杀神竟亲自躬身相迎,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内侍赶紧搀扶,他却强撑着弯下腰去,双手交叠,深深鞠躬回礼。
那动作仓皇而卑微,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地,昔日天皇威仪荡然无存。
公卿们见状,皆低头不敢仰视,心道:陛下竟对这中原蛮子行此大礼……倭国尊严,何存?
青竹倒颇有些意外。
他本只随意一躬,算作场面话,谁知小皇帝竟吓成这样,鞠躬得像臣子面见主君。
青竹嘴角微勾,心道:这小皇帝,胆子小得可怜。藤原忠平一死,京都一把火,怕是把他吓得不轻。
他摆手道:“陛下请。”
朱雀天皇在护卫簇拥下,步履虚浮入帐。
帅帐宽大,案几矮榻,炭盆暖融,墙上挂着北七州地图与青竹的亮银长枪。
青竹也不端架子,没坐帅位主座,而是与朱雀天皇东西向相对分坐——两张交椅平齐,案上茶盏对称,毫无主次之分。
这在青竹看来不过是再随意不过的事情,他本是道门中人,又掌重兵,在倭国无论陆路还是海上都是四方通杀,召见这个小天皇,有什么打紧?
可在倭人眼里,却是石破天惊。
自朱雀天皇入帐,早已守候在侧的倭人通译便一直匍匐于地,丝毫不敢仰视。
那通译年近五十,须发灰白,着倭国下级官服,双手伏地,额头触毯,浑身颤抖,生怕一个失礼,便招来杀身之祸。
倭国礼法,天皇之上,无人可平坐。中原蛮子竟敢与陛下并肩,这在通译心中,简直是天崩地裂的大逆不道。
青竹冷哼一声,出言道:“起来说话,整天趴在地上,不知道的以为你没骨头呢。”
通译闻言,浑身如遭雷击,战战兢兢爬起,却仍低头弯腰,不敢直视青竹与天皇。
朱雀天皇坐在交椅上,双手紧握膝盖,指节泛白,眼神游移,不敢与青竹对视。
公卿们站在帐外,不敢入内,只内侍几人侍立帐角,大气不敢出。
帐内,青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颇有深意的瞅着眼前浑身颤抖的一国之君,未发一语。
朱雀天皇喉头滚动,声音细如蚊般:“见过大帅,朕……朕来谢大帅除贼之恩。京都遭难,大帅遣骑诛贼,保朕皇位……朕……朕感激不尽。”
这是熙子王女信中教给天皇的说辞,模糊藤原忠平之死,好让倭国朝廷有个体面的台阶可下。
听了朱雀天皇说辞,青竹满意的点点头,小天皇还是好操控的,他笑道:“举手之劳而已,若陛下有召,本帅定然随时可‘支援’平安京。”
这话又吓得朱雀一哆嗦。
第98章 貌似鸿门宴
青竹的言下之意自是毋庸置疑,我军能突入一次平安京,便能突入第二次,上次是斩首藤原忠平,你觉得还有谁能挡得住我雷霆一击?
朱雀天皇闻言一哆嗦,声音孱弱道:“大帅所率之军乃是中原威武之师,在东瀛自然所向披靡,无人能当。”
别说这个小天皇的汉话说得不错,比之熙子王女都还利索些,显然自幼习中原文化,读过不少汉文书籍。
话说到这个份上,青竹自然是很满意,对一国君主,总不能一味临之以威。
朱雀天皇今年不过刚二十岁,个子又小,身体虚弱,在青竹面前犹如孩童一般。
青竹换上满面和煦的笑容,大谈了一番中原与倭国的长期友好邦交,提了一下冯道冯相国对倭国局势的关注,又说到自己之前还帮着打退了平将门的军队,保京都一方平安等等事件。
朱雀天皇不停地点头称是,恭敬地表示了感谢,言语间满是谦卑与感激,让青竹感觉自己是兄长,朱雀不过是一个听话的小弟。
青竹话锋一转,说起了让熙子王女摄政的事情。
之前的信使已朝平安京汇报过此事,朱雀自然不意外,表示了赞同,甚至主动提议平安京也可以由青竹驻军,比在这个神户港条件好得多,皇宫宽敞,公卿宅邸众多,将领和军士们住着也舒坦。
青竹婉言谢绝了天皇的好意,笑道:“陛下美意,外臣心领。只是我军驻扎神户港已久,舰队在此可以时常训练演武,京都虽好,却是离着海岸太远,不利航行。陛下安心,熙子殿下摄政,本帅在东海护航,还陛下一个太平盛世。”
朱雀天皇连声称是,眼中畏惧稍减,却仍不敢直视青竹那张温和的笑脸。
青竹见火候已到,便按照最高标准就在大营摆下酒宴,宴请朱雀天皇。
宴会设在军营正中临时搭建的大帐,帐篷用粗帆布撑起,高逾三丈,四周挂满火把与灯笼,火光映天,照如白昼。
帐内地面铺厚毡毯,中央摆一长案,用上好楠木制成,案上金银器皿闪烁,那是缴获的倭国贵族家什与中原贡品混杂,金杯玉盏,象牙筷子,青花的瓷盘。
案上珍馐满布,炙烤全羊,油滋滋滴落火盆,香气四溢。盐渍海鱼,切片薄如蝉翼,佐以倭国醋酱。鲍螺炙烤,鲜咸入味。中原蜜饯糕点,甜而不腻,还是南唐使臣韩熙载带来的珍品。另有深海的比目鱼片,晶莹剔透,配山葵姜丝。
酒是中原花雕与倭国清酒,坛封一开,香气扑鼻。
帐外鼓乐齐鸣,螺号长鸣,北七州军士吹奏中原军乐,倭国乐师奏三味线,两种不同的曲调合璧,别有风味。
天皇的歌舞姬助兴,轻袖曼舞,腰肢纤细,舞姿颇有唐风。另有倭国艺伎戴面具演敦盛,步伐刚健,衣袂翻飞。
皇协军士卒列队外围,持枪而立,军威森严。
朱雀天皇坐在上首,青竹陪坐侧位,公卿分列两旁。
宴会开始,青竹举杯敬酒:“为陛下健康,为倭国太平,干!”
天皇颤声应和,公卿共同举杯齐饮。
酒过三巡,气氛稍暖,朱雀勉强吃了些鱼片糕点,公卿低头小酌,不敢放肆。
青竹则毫无顾忌,大口吃肉,谈笑风生,讲军中作战趣事,公卿们强颜欢笑,倒是北七州一众将领高声应和,足见武人的底气。
宴至中途,青竹挥退了歌舞,又命鬼眼法一献刀舞助兴。
那独眼凶汉持古坟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电,展示了他经过青竹点拨,自创的刀法,此时鬼眼法一的剑道已经自成体系,被后世尊为日本剑道鼻祖一般的人物。
一套完整的剑道展示完毕,平安京的公卿看得心惊胆寒,一直在瞅着青竹的脸色和手中的酒杯。
朱雀天皇自幼通读汉地书籍,一边看着鬼眼法一的表演,一边心中觉得不踏实。
他猛然想起《史记》与《汉书》都记载过的重要回目,鸿门宴之事,顿时面如土色,冷汗直流,一脸惊惧的看着青竹,心脏不争气的一个劲狂跳。
好在一直到宴会结束,青竹也没做那摔杯为号的举动。
宴席散时,青竹起身,举杯最后敬酒:“陛下一路辛苦,早些歇息。明日再议国事。”
朱雀天皇勉强站起,双手捧杯,声音细弱:“多……多谢大帅。”
公卿们如蒙大赦,赶紧起身,低头退后。
鼓乐渐停,歌舞姬悄然退下,帐内灯火渐暗,只剩炭盆噼啪。
青竹命人送客,朱雀天皇在护卫簇拥下离席,步履虚浮,内侍搀扶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出了帅帐。
帐外夜风冷冽,火把摇曳,天皇脸色惨白如纸,全身哆嗦,冷汗涔涔,唇色发青,眼神惊恐游移,仿佛随时要倒下。
公卿们跟在后面,个个低头不语,步伐踉跄,昔日高冠广袖的矜贵尽失,一群人簇拥着小天皇往外奔走。
青竹送至帐门,望着天皇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纳闷:二十岁的年纪,身体这么虚么?一路舟车劳顿,又兼惊吓,可也太弱了些。要不要炼一炉丹药保他的命?崂山旧藏的丹方还有几味,培元固本,延年益寿,给他吃上几粒,兴许能多活几年。
后来又一想,怕啥,真要是挂了,再随便立一个天皇就是了。皇室成员不少,朱雀这支孱弱,换个健康的也行。反正由熙子摄政,倭国谁来坐那个位子都无所谓。屁大点的小朝廷,谁把它当回事?
青竹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转身回帐。
钱弗钩迎上,笑眯眯道:“大帅您也是,搞了这么个阵仗,确实像是鸿门宴,再把这个小天皇吓出个好歹”
青竹还真没想到这个茬,失笑道:“啥?老钱,你的意思,朱雀这个模样,是被我吓到了?正常宴客而已啊,也没备下五百刀斧手啥的。”
老钱看着青竹又是一番说笑,只有鬼眼法一在一旁听得满头大汗。原本也就是想在御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武艺,在天皇面前博个彩头,没想到把天皇陛下吓着了,亲娘咧,会不会影响仕途?
第99章 异域除夕夜
转眼到了天福四年的年末,赶在腊月二十八之前,熙子王女的正式任命下达了。
诏书用黄绢包裹,金印煌煌,朱雀天皇亲笔,封熙子为“女摄政”,掌倭国朝政大权,辅佐天皇,统领海贸军务。
青竹哪里还有啥心思处理公务,随手翻了翻诏书,看了眼那繁复的倭文与汉字翻译,就丢到了保明行宫那边,心道:小皇帝动作挺快,听说回去以后病得起不了床,赶紧把熙子推上去挡枪。
也好,熙子摄政,神户和平安京两边跑跑,充当个中间缓冲的角色,免得有点啥事,我还得带兵去讨伐一番。
现在中原人最大的事情就是要过年。
青竹从厨房里灌了一碗腊八粥,热腾腾的粥里掺了粳米、红豆、莲子、桂圆、核桃仁,熬得黏稠香甜,撒了把白糖,一口下去,暖到心底。
他抹了抹嘴,走出帅帐,就看见许仲已经在大声吆喝着挂灯笼,安排年货啥的。
港区军营热闹起来,北七州军士们早按中原习俗忙活。
码头栈桥挂满红灯笼,营门贴对联,“银山淘金财源广,铁蹄塔浪碧海东”,青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道,不错嘛,军中还是有能人,这副对联,深得我心。
矿场堆料场清扫干净,皇协军倭人士卒也学着中原的规矩,贴起“福”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配着大红纸张却也喜气洋洋。
青竹早已问过了现如今银矿的产能。
自从昆仑奴们修养好了身体,到矿上卖苦力赎身以来,矿石的产量几乎已经翻了倍。
得益于修建好的运输水道,竹筏日夜不歇,矿石从生野山直漂神户港,堆料场满满当当,灰尘飞扬却井然有序。
冶炼营的吹灰炉也立起来七八台,为了保证安全,这些炉子保持着一半工作一半检修的节奏,一天稳定下来能出银将近四百斤。
这个产能放在让青竹颇为满意,远远超过当时预估的一年九万斤白银的产量,整个神户地区有了这么多银子的加持,愈发富裕起来。
港下町商铺林立,倭人商贾带着海量的商品到这里售卖,很多物资采购的事情,根本不用再费力去界町解决。
商业的繁荣更是刺激了银座的夜夜笙歌,倭人舞伎现在也开始分了三六九等,最高级的演出必须要能唱中原曲调,唱得了《阳关三叠》,《渭城曲》才算是银座的头牌。
甚至秦氏族人开的铁匠铺,都开始仿造中原的唐刀,连带着身体强壮的昆仑奴,卖给东瀛的各路大名。
青竹站在高台,望着港区灯火,心道:这一年又到头了,远征万里总算是把东瀛的矿山攥在手里了。开春以后应该借着季风,来一批船,把做好的银锭子发回去了。
未来的规划暂且不提。
现在时值年末了,有必要犒赏一下弟兄们。
从中原跟到东瀛,骑士团、陆战队加上水手民夫,这就有两千人马,外加皇协军与昆仑奴扈从,总计近四千人。
弄三四万两白银发个红包,似乎也不是啥大事。
自己帮熙子王女摆平京都非议,还花了一万六千两,当然那是从闽越船队缴获的银子。
老钱倒也支持这个数目,算了一下也不过是矿上不到十天的产能。
他召来铁匠营的大将,吩咐道:“老欧,把手上的活计都停一停,从库里那四千斤白银,打成元宝,过年给所有弟兄发个红包。骑士团与陆战队每人二十两,皇协军六两,昆仑奴劳力五两,水手矿工还有各营工匠俱是八两。根据工种不同打造成不同份量的小元宝,除夕夜发放。”
铁匠营得了令,炉火熊熊,银锭熔化,模具浇铸。小元宝有五两、十两、二十两不等,表面刻“神户港赏”与北七州狼头纹,锃亮可爱。
军士们闻讯,欢呼声起,士气如虹。
天福五年除夕夜,神户港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
码头栈桥与营门高悬大红灯笼,灯上绘太清骑士团团徽,内燃鲸油,照如白昼。
战舰桅杆缠彩绸,挂宫灯数十,映海面波光粼粼。
大营正中辟空地,竖松柏门楼,贴着春联,仿照盛唐旧例,挂着门神秦琼敬德画像,驱邪迎福。
军士们早早洒扫庭除,营内洁净,焚香祷祝来年大捷。
大营中央摆下数百长案,用粗木搭就,铺青布,案上酒肉堆山。
炙羊全只,刷蜜慢烤,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虽说身在异域,那过年最核心的饺子总不能落下,伙头军出了大力,用手边现有的材料,动员了两百人,愣是包出了几万只,皮薄馅多的各色饺子。
行军锅一字排开,烧水下煮,大营里一时热气腾腾,香气缭绕。
青竹这帮高级军官,桌上就更是丰富,也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年糕切成细片,蒸熟淋蜜,软糯甜香。普通的腊八粥,粳米红豆莲子桂圆核桃仁一应俱全,粥面撒桂花,热气蒸腾,暖意融融。
唯独遗憾的是没有屠苏酒,只能用上好的清酒替代,总是要一醉方休。
军士们围坐长案,北七州弟兄各个穿着自己最鲜亮的衣服,皇协军倭人士卒也学中原模样,换上最好的行头,众军坐定,自然是先把各自的酒碗满上。
划拳吆喝此起彼伏,也不知道用的是哪里的规矩,酒水有限,三局定输赢,赢者高呼“饮胜!”欢声不绝。
营中爆竹声响,竹筒投火中,劈啪炸裂,驱邪纳福。
不过爆竹声音有限,青竹早就跟吉隆商量好了,到了子时,咱们营地来点硬货。
也不知吉隆怎么调的配方,到了时辰,他用火药塞在竹筒里,点燃了引线,直接把竹筒崩上半空,又在空中炸响第二声,声音之大,响彻海湾,引得众人惊异不已。
过了子时,众军士俱有醉意,军乐手击鼓奏乐,一片酒嗝声中,开始唱中原军曲《从军行》,歌声豪迈,震动夜空。
皇协军倭人士卒初时拘谨,渐渐学着中原人闹腾,学划拳,学唱曲,笑声混杂倭语汉话,好不热闹。
青竹坐在上首,举碗敬酒,全营轰然应诺。
昆仑奴劳力队亦得座席,捧酒碗,第一次尝到美酒滋味,各个脸庞黑中透红。
第100章 在哪不过年?
天福五年就这么静悄悄地来到了。
除夕夜的欢宴直闹到五更鸡鸣,军士们醉意朦胧,划拳声、歌声渐弱,只剩零星爆竹与酒嗝回荡营中。
青竹喝了一通宵清酒,越喝眼睛越亮,只因他内力深厚,丹田真气运转不休,将酒气一丝丝逼出体外,从毛孔蒸腾而出,袍袖间隐有酒香。
虽然喝着酒,听着将士们喧闹,但每到一个时辰,他便带着核心将领——钱弗钩、许仲、吉隆、郭北辰几人——提着酒坛热肉,上哨位慰劳值夜守卫。
自己刚刚偷袭完平安京,又逢除夕夜,正是人们警惕性最低的时刻,他可不想反手被人掏了家。
港外海面虽平静,京都余波未平,谁知有没有倭人细作或大名家的人忍者潜入?
青竹亲自巡营,哨位上的军士见大帅披甲而来,手提酒肉,个个精神抖擞,感动不已。
皇协军倭人士卒跪地叩谢,北七州弟兄则抱拳高呼:“大帅万胜!”
除夕夜过完,整个神户港依照中原惯例休市十天,不做生意买卖,就连冶炼营也停了炉子,好好过个清闲日子。
过新年,港区张灯结彩营门贴新对联,矿场挂红布,银座虽关门,倭国舞伎们却在港下町搭了台子,唱曲助兴。
军士们换上新袍,访友拜年,皇协军倭人士卒学中原习俗,互相拱手道“恭喜”,昆仑奴劳力队也得闲,也穿上了新衣,围火盆,吃热粥,脸上难得露笑。
青竹也难得放松放松。大年初一,他率近卫背着自己的四石强弓,去了生野山的老林子里打猎。
山林冬深,雪覆松枝,兽迹稀疏,却空气清冽,令人心旷神怡。
青竹换上轻便猎装,道袍外披皮裘,腰悬箭壶,弓弦紧绷。
近卫二十人,随行护卫,却多是骑士团好手,马匹留在山脚,轻装上山。
头两天还都颇有斩获。
初一射得两头梅花鹿,鹿茸鲜嫩,肉质肥美。
初二猎了几只山狸与野兔,皮毛厚实,可做冬裘。
亲卫们扛了不少猎物回了营地,大营伙头军炙烤熏制,分给各队,军士们吃得满嘴流油,直呼大帅神箭。
岂料大年初三,在树林深处偶遇一群野猪。
那猪群约三十余头,领头一头野猪王体大如牛,獠牙弯曲,皮糙肉厚,眼睛血红。
也不知猪群怎么发了性子,或许是闻到人味,或许是护崽本能,竟不逃反冲,吼声如雷,踏雪而来,雪尘飞扬,势不可挡。
近卫们大惊,拉弓上箭,却猪群速度极快,眨眼逼近十丈。
青竹却笑出声来:“来得好!弟兄们退后,让本帅来!”
他足步一错,退至一株老松后,四石强弓拉满如满月,箭上弦,瞄准领头猪王。
弓弦“嗡”的一声,第一箭射出,正中老猪眉心,箭羽没入,猪血喷溅,老猪惨嚎前冲几步,轰然倒地。
见了血了,猪群更疯狂了,分散冲来。青竹不慌,身形如影似魅,在林间闪转腾挪,连珠箭雨点般射出。第二箭射中另一头的咽喉,第三箭透胸而过,第四箭挑翻一头壮公猪膝关节……
箭箭致命,准头惊人。四石强弓在手,他拉弦如闲庭信步,箭矢破空,带着尖啸如同死神降临。
二十一箭射出,二十一头野猪倒地,无一虚发。
最后一头小猪崽试图逃窜,青竹都没拉弓,一翻手腕,手中羽箭激射而出,直接贯穿后门。
近卫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神,齐声高呼:“大帅神射!万胜!”满营都知道大帅神射,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青竹收弓取箭,笑道:“没啥稀奇。弟兄们,都扛回去!今晚全营吃野猪肉!”
猎物实在太多,三十余头野猪,个个肥壮,总有个两三百斤一头,最后无奈,只好差人回大营摇人。
矿场劳力队与皇协军闻讯赶来,硬是运了五车车,才把野猪拉回营地。
伙头军忙活一夜,褪毛去皮,炙烤熏制,分发全港。军士们吃得满嘴流油,直呼过年大吉。
过年期间,被营救回来的澄言也没闲着。
澄言和尚本是倭国皇室的座上宾,打仗和政变的事情,这个和尚帮不上忙。
可过年这段时间,真言宗的这位和尚却找到了用武之地。
他在神户港外一处小山丘上,搭起简易讲坛,用松木围栏,铺草席为座,每日清晨击木鱼,开坛讲经。
经文多选《华严经》与《金刚经》,讲因果轮回、慈悲普度,用中原汉话夹杂倭语,声音宏亮而平和。
起初只吸引了港下町的倭国民众几十人。
倭国自称佛国,人人皆信佛法,民众裹着粗布衣,跪坐听讲。
澄言和尚不嫌人少,讲得入木三分。谈中原佛教传入倭国,弘法大师如何创真言宗,密法如何护国安民。
渐渐,消息传开,附近庄园农民、渔夫、海商纷至沓来,甚至秦氏族人与皇协军士卒也来旁听。
一通忙活到正月十五,澄言和尚的讲坛已成港区一景。
不过正月十五元宵节倒是还有正事,木器营给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
中原工匠和倭国民间手艺人联手打造了充满异域风情的灯会。
工匠们从初三开始便忙碌了起来,用生野山松木竹条扎框架,裹彩纸糊灯身,绘中原龙凤、倭国樱花,融合成奇妙图案。
灯会有走马灯、宫灯、莲花灯,最大的那支巨大的莲花花灯矗立在神户港正中,高逾五丈,底座用巨木稳固,花瓣层层叠叠,用彩绸裹边,内藏数百盏鲸油灯,灯芯用火药线连通,一点即燃。
到了十五当晚,明月当空,海波平静,港区民众云集,灯会周边挤满军士、倭人、昆仑奴。
澄言和尚在莲花灯下击木鱼,念经祈福,民众合十默祷。
木器营大匠献上一支火箭,长三尺,箭头裹火油布,尾翼扎实,专为点灯设计。
大帅青竹亲自开弓,站在高台上,四石强弓拉满如满月,箭上弦,瞄准莲花灯芯。
弓弦“嗡”的一声,第一箭射出,正中灯芯。
花芯突然爆开,火光一闪,沿着火线一路点燃周边所有花灯。莲花灯层层绽放,火苗窜起,映红海面;周边走马灯旋转,宫灯摇曳,彩纸灯影婆娑,整个港口绚烂夺目,如梦如幻。民众惊呼欢呼,军士高呼万胜,倭人顶礼膜拜,昆仑奴目瞪口呆。
第101章 佛道孰最高?
昆仑奴们原是海外苦力,肤黑体壮,平日里在矿场卖命挖银,哪见过中原这等精巧机关?
他们围在莲花花灯周边,粗布裹身,眼睛瞪得铜铃大,望着那走马灯内烛火摇曳,灯影婆娑,马儿奔腾如飞,顿时惊为神迹。
几个年长的昆仑奴喃喃低语,不知是身毒话还是黑人土语,脸上满是敬畏,学着倭人模样,五体投地叩拜不止,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尘土飞扬。
年轻些的昆仑奴也跟着跪下,双手合十,口中发出奇异音节,似在祈福保佑。
矿场劳力队头目,一个叫阿昆的黑人壮汉,平时在矿上吆五喝六,此刻却匍匐最前,叩头如捣蒜,喃喃道:“神灯,神灯,保佑俺早日赎身,回老家……”
他们视这灯为天神降世,叩拜声混杂倭人“南无阿弥陀佛”的念诵,整个港区如一处临时道场,一时间各种各样的不同语言交织在一起,青竹挑着耳朵仔细分辨,貌似还有几句阿拉伯语。
倭国民众本就信佛多,围在灯会周边,合十膜拜,口中念经,学中原人点香祈愿。
皇协军倭人士卒虽披甲,却也跪地,刀剑搁旁,跟着澄言和尚的节奏低诵,声音整齐,居然还有模有样。
正叩拜间,突然莲花灯一转,花瓣层层绽开,灯芯火光爆亮,映得港区如昼。
澄言和尚运轻功,从高台跃起,身形如雁,僧袍鼓风,足尖在花瓣上一点,稳稳降落在莲花灯上。
他盘腿合十,双手结印,密宗功法运起,大声诵读佛经。
那声音宏亮如钟,带着梵音回荡:“南无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经文用密宗真言功法诵出,字字如响雷,震得莲花瓣上下抖动。
倭人民众听此佛经,顿时泪流满面,合十念佛,伏地不起。
澄言和尚诵经声中,莲花灯转动不休,花瓣灯影婆娑,映出佛像虚影,海面如镜,反射灯火,如入佛国。
青竹哪能让澄言专美于前,这是我太清宫的码头,这和尚,真是会出风头。
青竹地底笑骂了一句,却也来了兴致。他随即把强弓丢给亲卫,甩手脱下猎装,换上那身御赐紫金道袍。
袍子用金丝绣太极八卦,袖口云纹翻涌,腰束玉带,背后负着看家的桃木剑。
那剑身古朴,剑鞘雕云龙,剑穗垂下,摇曳生姿。
青竹内力一提,一个旱地拔葱,高高跃起,向后一翻身,轻如落叶,稳稳落在不远处一盏青牛灯上。
那灯是木器营匠人特制,高丈余,灯身雕成青牛负老子出关状,牛角灯芯,牛身彩绘栩栩如生,灯火摇曳,映得道袍金光闪闪。
青竹盘膝打坐,双手掐诀,丹田真气运转,运起内力,高声诵读自家黄庭经:“黄庭中有人,姓王字太一,守我在心中,百邪自避之……”
声音初时温和,却如山泉般清澈,渐渐宏大,字字如黄钟大吕,带着道门真气,中正平和,有清清上扬之意。
经文从本就是大黄庭经,融会太清宫本门内气,句句直通心窍,洗涤尘埃。
港区民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被那道音吸引,原本围在莲花灯下的倭人渐渐转头,昆仑奴叩拜声渐弱。
少掌教亲自诵经,太清骑士团所有成员立马起身,原本散在人群中的骑士们动作整齐,迅速围在青牛灯下,按周天二十八星宿位置站好。
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
二十八人一组,分四方站定,手掐法诀,剑指苍天。
配合着青竹的领诵,一句一句跟着念了起来:“金楼十二重,神仙亿万千……”
上百位有功力的道士齐声诵经,那威势自然不是倭国人杂乱呼喝所能比拟,道音如潮,层层叠叠,震得港区灯火摇曳,海波微颤。
澄言和尚的梵音虽洪亮,却孤掌难鸣,渐渐被这道门大合诵盖过,莲花灯下的民众纷纷起身,转向青牛灯,合十膜拜。
澄言和尚盘坐在莲花灯上,闻言一笑,却不以为忤,继续诵他的密宗真言。
青竹领诵黄庭,经文声中带着内力真气,骑士团成员功法运转,周身隐有气流盘旋,二十八星宿位隐隐成阵,灯火映照下,就好似引落星光,沐浴尘世。
经此一夜,佛道两家的传奇在神户港流传开来。
次日清晨,神户港从宿醉中醒来时,昨夜的灯会余烟犹袅。
港区街巷间,倭人民众聚在茶肆酒铺,议论纷纷。
渔夫们在码头卸鱼篓时,低声交谈:“昨夜澄言和尚讲经,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啊!莲花灯转动间,花瓣绽放,灯芯爆开,梵音震天,我家婆娘说那是菩萨显灵,保佑濑户海太平。”
商贾们在银座门前闲聊:“是啊,和尚盘坐莲花顶,声音如狮子吼,震得我心肝颤。这样的高僧准是佛祖临凡,真是大德性啊,多多保佑我们生意兴隆。”
传闻越传越神,有人说澄言和尚诵经时,海面现金莲幻影,鲸鱼跃水合唱,有人说昆仑奴叩拜间,和尚点化一黑肤劳力,瞬间开窍,口诵佛号,病体痊愈。
甚至有倭人渔民发誓,昨夜回家,鱼篓里鱼虾多了一倍,皆是大法师诵经的功德。
与此同时,三清派少掌教的传说也如野火般蔓延。
昆仑奴劳力队围火盆闲聊,黑肤壮汉们比划着:“大帅诵经,星光如雨,俺们叩拜时,身上热乎乎的,伤口都不疼了。准是中原神仙降福!”
传说越来越玄,有人说青竹诵经时,海面现二十八星宿幻影,星光如甘露洒落,饮之延年益寿。有人说骑士团大阵成时,天雷隐隐,邪祟辟易,神户港从此无妖魔祸害。
甚至有倭人商贾发誓,昨夜星光落入酒坛,酒味更醇,卖出天价。
太清派声威大震,青竹的威望如日中天,军士们视他如神明,倭人民众叩拜不止。
青竹也没想到跟澄言玩笑般的比拼了一把,使得佛道两家的根基深深的扎在了这片异域土地之上。
刚准备开帅帐,击鼓点卯,离港口最远的了望哨发来信号,说是外海看见有巨型货船正在靠近。
第102章 少夫人驾到
了望塔上,旗手动作利落,一面信号旗在冬日阳光下上下翻飞。
确认是北七州自家海龙旗帜。
接着是请求入港的旗语:黄旗斜挑,配以白旗下垂,标准军中暗号,无误。
码头巡防的郭北辰正带着一队皇协军检查栈桥桩索,闻言抬头,看见了望塔旗号,赶紧抄起腰间千里镜,往海面一望。远处海平面升起帆影,一艘硕大的货船正在靠近码头。
这船吨位甚大,郭北辰也不得不谨慎了些,赶紧抄起千里镜观瞧,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有一个旗号没见过,注意有诈,八牛弩不得撤防!”
钱弗钩正蹲在栈桥边,暗自测算几个库房的存银量,想着这么些银砖也是得往回运一些了。
听了郭北辰的呼喊声,他不慌不忙站起,拍拍手上的灰尘,一把夺过郭北辰手里的千里镜,朝着货轮瞅了两眼。
先看海龙旗,确认无误,又扫到那面六芒星旗,眼睛顿时亮了,一张肥脸笑成一朵花,突然哈哈大笑,朝着帅帐方向高喊:“大帅!大帅快来!六芒星旗!”
帅帐内,青竹这几日都在躲懒。横竖正月里没啥军务,元宵节那日与澄言和尚比拼真言功力,诵了一夜黄庭经,运功过度,丹田真气有些浮躁,正用陈抟老祖传授的胎息睡功法门恢复功力。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呼吸绵长,周身气机内敛,经脉里温养道门真气,颇有八风吹不动之势。
此时一听钱弗钩喊“六芒星旗”,青竹一个激灵就醒了。
“六芒星旗”,那不是一赐乐业人的旗帜么?
他睁眼起身,内力一震,袍袖鼓风,帐帘“呼”的一声掀开。
三两个起跃间,轻功施展,已来到老钱身边。
落地时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却带起一阵劲风,吹得钱弗钩脸上肥肉一颤。
青竹看着老钱憋着坏笑,没好气道:“你不是看账本把眼睛看花了吧?真是六芒星旗?”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里不耽搁,一把抢过千里镜,朝着海面张望起来。
远处货船渐近,海龙旗高悬正中,旁边一面六芒星旗白底蓝星,随风招展,纹路精致!
青竹心头一热,怪叫一声,跃起两丈高,踩着海港墙垛,一个跟头翻了下去,稳稳落在一艘小舢板上。
那舢板上水手正收拾桨橹,被这从天而降的大帅吓了一跳,手一松,橹杆差点掉海里。
青竹也不多话,轻轻一个移形换影的身法,把水手挤上岸边,自己抄起橹,猛点码头上的木桩,脚下运功,小舢板像离弦之箭一样迎向货船。
水面划开白浪一道,速度快得惊人。
郭北辰看得一头雾水,从没见自家主帅这么着急忙慌的样子。
他转头问钱弗钩:“老钱,大帅这是……相国大人来了?还是有急报?”
钱弗钩笑得眼睛都没了:“老郭,你猜对了半截。不是相国大人来了,是相国大人的总账房来了。六芒星旗是一赐乐业人的旗号,八成是大帅夫人亲自到了。”
郭北辰毕竟跟着青竹时间尚短,又是行伍出身,对相国府那些弯弯绕绕的秘辛知之甚少。
况且,青竹和司裴赫毕竟还没正式成亲,在相国府内部也一直没有公开过。
属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老钱这样的老人自然是门清。
郭北辰挠挠头,还在纳闷:“少夫人?大帅啥时候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此时,青竹撑着舢板已来到货船近前。橹头一点船身,借着反震劲力,身形拔起,稳稳跃上货船甲板。
船老大是北七州老人,早年随舰队出海,一见是这位爷凌空而至,自然满脸带笑,赶紧抱拳迎上:“竹帅,好身手。小的李贵恭迎大帅。”
青竹咧着嘴笑了笑,抱了抱拳,算作施礼,张嘴第一句话就是:“老李,远来辛苦。我媳妇呢?”
这不要脸的话一出口,舱门里顿时传来一声娇嗔:“成亲了么?张口闭口就是你媳妇。在东瀛晃荡了这半年,倒是听说你跟此地的王女混得挺熟?中原都传,熙子王女美貌无双,名震濑户海,你这大帅,不会是乐不思蜀了吧?”
说话之人自然是青竹的心上人,小裴姑娘司裴赫。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媚,却又藏着刀子般的醋意。
青竹闻言,顿时佯装恼火,瞪眼道:“谁在万里之外还敢嚼本帅的舌根子?让我找出来,军法从事!熙子王女那是倭国的贵妃,有主的干粮。媳妇,你可别听那些闲言碎语。那都是造谣!”
话刚说完,却见舱门帘子一掀,一身华贵白狐裘的司裴赫捂着嘴笑着走了出来。
小裴姑娘今年已然十七岁,比之与青竹初识那阵子,个头更高了些,正是身形婀娜,明艳照人。
狐裘是北地贡品,白毛如雪,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一袭青色道袍,腰束玉带,行走间裙裾轻摆,步履款款,配合着宜家宜室的身段,有了几分妩媚风情。
青竹见她出来,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眸,顿时觉得全身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一般,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把将司裴赫揽入怀中,又高高举起,仰天大笑。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一番举动,倒是让司裴赫闹了个大红脸,使劲想要挣扎下来,那青竹双臂多大的膂力,司裴赫怎生推得开,无奈之下,只能红着脸任由他抱着。
青竹抱着司裴赫原地转了三圈,笑声震得船板嗡嗡作响。
司裴赫被他转得头晕,脸红得如朝霞,双手推着他胸口,娇嗔道:“放我下来!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你这大帅当得,越来越没正形了!”
周围水手们听着大帅与少夫人打情骂俏,个个憋笑憋得脸红,却不敢出声。
青竹见他们还瞅着,哼了一声,瞪眼道:“该干嘛就干嘛去!耽误本帅的大事。”
码头上,钱弗钩他们自然不敢怠慢。早备好了宽阔跳板,铺红毯,士卒们列队欢迎。
钱弗钩笑眯眯站在最前,郭北辰、许仲、吉隆等将领陪侧。
见青竹揽着司裴赫下船,众人齐声高呼:“恭迎少夫人!”
第103章 鸳梦成真
搭在船上的跳板太长,司裴赫脚下不稳,青竹当仁不让,左胳膊较劲,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几乎就是把她抱下了船。
司裴赫被青竹揽着腰身,动弹不得,只觉他臂膀如铁箍一般。
青竹在神户港说一不二,自然没半点拘谨,看着一众下属躬身施礼,不敢抬头,四下里倒是尽在打着眼色。
大帅大大咧咧地笑骂了一句:“你们这帮人,别来这套虚招子。来点实在的,吩咐伙头军,备下最好的酒宴,传令三军……就说大帅夫人来了,带来了相国的嘉奖令,犒赏三军!”
这话一出口,近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个个喜形于色。
“谢相国,谢少夫人!”众将哄笑回礼。
近卫头子是个机灵人,朝着鼓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霎时间,鼓声骤响,牛角号齐鸣。
“万胜——!”“万胜——!”“万胜——!”
军中呼声三起,声浪直冲苍穹,港内其他工匠不明就里,还以为又要出征。
司裴赫被这阵仗惊得耳根发热,却并未失态。
她轻轻挣了一下,青竹顺势松了手,让她站定,理了理衣襟,朝在场诸将与士卒款款施礼,举止端方,毫无扭捏。
“相爷惦记大伙身在万里之外,水土不服、战事辛劳。特命我带来些中原美食美酒,聊表心意,以全各位将士思乡之情。”司裴赫声音不高,却清晰温润。
军中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开。
这时,大货船的舱门早已打开。
随着一声号子落下,搬运正式开始。
第一批抬下来的,是整筐整筐的面粉与北地大米。雪白的细面,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一袋袋摞在码头上,转眼便堆成小丘。
紧接着,便是各色糕点。蜜饯酥点、枣泥饼、桂花糕、乳糖酥,一匣匣红漆木盒依次摆开,盒面还贴着中原商号的封签。
虽说已经过了元宵节,但日子还在正月里,今年在东瀛过年,总觉得少了点啥,看着成箱成盒的糕点,中原的将士们真是口舌生津,可算是把最后的年味补上了。
然后,是中原的肉食。
风干的火腿整捆整捆地抬下船来,腿上还挂着原封的红绳与印记。
腊肉、腌羊、咸鸡、酱鸭,皆是北地做法,油脂封存,色泽暗红诱人。
几口大木箱一开,浓烈的咸香味便被海风送出老远。
酒更不用说。整坛美酒沿着跳板往下搬,坛身封泥未裂,封口压着黄符,坛侧墨书酒名与年份,老相国还是想的全面,各种路数的酒都备上了,汾酒、潞酒、关中春、江淮老白。坛底与木板相击,发出沉闷而令人迷醉的声响。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军需官一边清点,一边报数。
中原军士自发分列两旁,手手相传,不一会在码头上堆出一座酒坛子山。
钱弗钩站在一旁,看着这阵势,他凑到吉隆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吉,你瞧这排场,再看看咱大帅,要不咱们就帮着大帅……”
吉隆闻言顿时瞪大了眼,随后也是一脸坏笑道:“帮着大帅,这就把道侣给娶了?”
“合适么?”吉隆想了想有些犹豫,又偷眼看了看正在一旁低声说笑着的青竹和司裴赫。
见老钱和吉隆在一起嘀嘀咕咕,许仲和郭北辰等人也围了上来。
“嘀咕什么呢?你们俩鬼鬼祟祟的。”
“来的正好,一起商量商量,”钱弗钩低声招呼众人,绕到一处帐篷后面,躲开了青竹的视线范围。
钱弗钩带着军中几个近亲的将领,悄悄绕到一处帐篷后面,躲开了青竹的视线范围。
帐篷后的阴影里光线昏暗得紧,几个人又拖来一个火盆,几个人围成一圈烤着火,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坏笑。
钱弗钩先开口,声音低得像做贼:“诸位兄弟,大帅这半年带着我们,在东瀛打生打死,银子赚了不少,咱们弟兄功劳是跑不了的。只是到了青竹这个位子,你们说相国应该怎么赏他的功劳?”
“这还能怎么赏?不是说以后北七州的家业都是大帅的么?”众将低声议论道。
钱弗钩嫌弃的啧了一声嘴:“你们这帮人,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老钱我追随相国二十年,他老人家的心思还是了解一点点的。军中那么多人,为何要让小裴姑娘颁布犒赏?这不是明摆的事儿么?咱们几个银座的生意没少照顾。大帅可是一次也没去过。”
吉隆闻言笑道:“大帅道法精深,哪像你我俗人,还贪恋这红尘俗事。”
“榆木脑袋,”钱弗钩笑骂了一句,“你们道门不也有什么阴阳双修的法门?大帅就是年轻,脸皮薄,又没成亲,哪能跟我们似的,眠花宿柳。”
“你别说,老钱你说的貌似还有几分道理。相国派小裴姑娘来的意思,是让大帅直接就把人给拿下?”吉隆有些不敢确定。
许仲一听,眼睛亮了,拍腿道:“相国倒是出了个好主意!大帅平日里持身严谨,又听说他们一赐乐业人搞什么一夫一妻。相国把小裴姑娘来,怕是正有此意。老钱你的意思咱们搞酒宴,就来给顺水推舟,干脆办成大帅的婚宴?”
郭北辰摸着下巴:“会不会有些儿戏啊?咱中原婚礼得有规矩。咱们讲究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可这东瀛荒野,哪有时间办全套?”
吉隆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道:“这有何难?我们道门娶道侣哪有那么复杂。基本上就是拜拜三清祖师,道侣双方见礼,写个青词婚书,焚表祭天,来几个同道见礼,也就礼成了。”
钱弗钩赶紧点头道:“好!道门的手段就是高妙。同道见证,那就让澄言和尚证婚。老吉,青词婚书你来写。咱们再加点军中的排场:全营张灯结彩,准备好大红的丝绸布,等天黑了,咱把帅帐裹成红色。等到开席,咱们也给大帅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众将一听齐声称善,各自领了任务,秘密安排下去。
第104章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钱弗钩众人密谋暂且不表,却说青竹带着司裴赫进了自己帅府。
帅府本是临时搭建的木房,几经改造,变成了营区里最宽大的房屋,高挑宽敞,青竹一直觉得,是不是因为木器营以为自己从小在道观长大,故意把自己这间屋子往高了盖。
说是帅府也就是一栋房子围了个院子,一间主屋,东侧是书房,西侧是卧室。
两人在书房的榻上坐下,面前案几上堆着海图与矿产账册,四角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青竹挥了挥手,赶走了身边所有护卫,还特意放下围帐,没看本帅媳妇过来了?懒得搭理你们这些没眼力价的家伙。
放下了围帐,外头的喧闹顿时被隔绝,只剩炭火噼啪与远处营中隐约的话语声。
在自家屋里坐着,两人自然依偎在一起,青竹拦腰抱着司裴赫,小姑娘顺势靠进他怀里,臻首枕在他肩上,鼻尖轻轻蹭着青竹道袍的领口。
那熟悉的松香与淡淡体味味混在一起,让她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湿润。
她把这半年在中原的琐碎一一道来:相国府里冯相国每日埋首政务和军报,朝中还是一潭深水,石重贵的手越伸越长,官家石敬瑭倒是得了一个小儿子,整日在后宫含饴弄娃,也不怎么管前朝正事。
南唐打马楚也算是顺利,契丹人已经完全控制了云中,北七州又在燕山山脉上加强了防御,林林总总把中原的大事说了一遍。
青竹搂着在怀里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道心欢悦,先天一点真灵在周身萦绕,似乎又有精进之意。
说完了军国大事,司裴赫又说起身边友人的事情,剡王石重裔白天在开封府衙坐堂断案,晚上回去还要被云婵师姐逼着强身健体,练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王妃饶命”。
还有洛阳的亲戚们听说青竹在东瀛开矿,纷纷托人捎信,说要来投奔……她说得细碎,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诉说思念。
青竹低头听着,嘴角含笑,手臂环着她的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的绒毛。
半年多未见,她比记忆中更美了些,眉眼依旧灵动,身段却添了几分成熟的柔媚,小腰肢还是那么柔软,多了些丰腴。青竹不由手上加力,使劲捏了一把。
似乎是把司裴赫捏疼了,她娥眉倒竖,害羞带怯的嘟着嘴,刚要提出抗议。
青竹低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轻颤,唇色如樱,心头一热,趁着她发难前的空隙,低下头大力吻上那抹红唇。
司裴赫没有像从前那样娇嗔着躲开,也没有捶他胸口,而是顺势抱住青竹的脖子,微微仰头,任由他亲密缠绵。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双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头发,回应得热烈而生涩。
青竹吻得更深,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未曾宣泄的炽热与思念,辗转缠绵。
帐内炭火跳跃,映得两人身影交叠,狐裘滑落肩头,露出雪白的颈项与锁骨,青竹低头吻下去,留下一个个浅红印记。
良久,两人这才分开,司裴赫满脸羞红,在青竹胸口使劲捶了几拳泄愤。
青竹不以为意,挑着眉满脸坏笑,道:“怎地?还不让夫君亲热了不成?”
司裴赫呸了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眼前这坏人刚刚趁自己意乱情迷,在胸口捏了好几下,手法还不行,有些生疼,使那么大劲作甚?
两人又在屋里腻了一会,司裴赫舟船劳顿,在青竹的软榻上小憩了一会,直到华灯初上,才有护卫在院外禀报,说是宴席就要开了,请大帅和夫人赴宴。
青竹取来温水,帮着小裴仔细洗了把脸,重新画了眉,这才携着手去往港区赴宴。
要说钱弗钩这几人办事效率是高,从神户外町的绸缎店弄来不少红绸,将宴会主帐里装扮一新,还故意熄了港区的照明火炬,弄得影影绰绰,仅是勉强看得清道路。
青竹取来温水,亲手拧了帕子,帮司裴赫仔细擦了脸,又从妆奁里挑出眉黛,细细为她描眉。
烛光下,司裴赫眼波流转,睫毛轻颤,任他指尖在眉间轻点,偶尔抬头偷瞄他一眼,嘴角便忍不住弯起。
青竹描完眉,又替她理了理鬓发,满意地点头:“媳妇还是这么好看。走,赴宴去。”
司裴赫轻哼一声,挽住他臂弯,两人携手走出帅府。
夜色已深,港区灯火却比往常暗淡许多。
钱弗钩这几人效率极高,早从神户外町搜罗来无数红绸,将宴会主帐里里外外装扮一新,帐顶垂红绸幔,案几围红布,处处喜气洋洋。
港区照明火炬却故意熄了大半,只留几盏昏黄灯笼,影影绰绰,仅勉强看得清道路。
青竹一路走来,大为疑惑,总觉得今日港区氛围有些不对劲。
军士们虽照常行礼,眼神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促狭,笑意藏在眼底,像在憋着什么大秘密。
他沿途全是朝他行礼的自家军士,倒也不以为意,不多时便到了主帐门前。
谁知主帐门前景象让他一愣。
整个太清骑士团排列整齐,后面跟着陆战队和舰队所有成员,黑压压站满广场。
这帮人不入席,齐齐整整站成方阵,个个穿的板正,腰悬佩剑,甲胄锃亮。
青竹一脸古怪,停下脚步,皱眉道:“都傻站着作甚?入席啊?奇奇怪怪的。”
再一看,领头站着的正是吉隆师兄。
师兄今日居然穿了一身华贵道袍,玄色底,金丝绣八卦云纹,头扎逍遥巾,腰悬拂尘,手持玉如意,穿得别提多正式了,活脱脱一副道门高人模样。
青竹还没张口问话,吉隆已笑呵呵走上前,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套大红吉服,双手捧上:“青竹师弟,就等你了。磨磨蹭蹭的,快换上礼服。”
青竹接过一身吉服,这套衣服,道袍的底子,大红的缎面,袖口云纹翻涌,腰带是赤金丝绦。
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心想:犒劳三军,我穿这个玩意儿干嘛?
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从一旁走出来两个倭人侍女,恭恭敬敬请司裴赫到一旁换衣服。
司裴赫亦不知是不是倭国的规矩,疑惑地看了青竹一眼,便跟着侍女去了侧帐。
吉隆这边不由青竹分说,已经把吉服给青竹披上,又取了逍遥巾,给他戴在头上,动作麻利得像早演练过千百遍。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往年在太清宫见过,结道侣才穿这一身!
他刚要抗议,突然夜空中“嗖”的一声,一支穿云箭直射而上,爆出红色烟花,照亮半边天。
随后同一时间,港区内所有火炬同时亮起,赤焰熊熊,把当场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广场上所有军士水手都头戴一朵红花,齐刷刷向青竹行军礼,声音整齐如雷:“恭贺大帅迎娶道侣!恭贺大帅迎娶道侣!”
第105章 中西合璧
一帮杀才喊声震天,响彻港区。
青竹愣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钱弗钩、许仲、郭北辰、吉隆等人齐齐抱拳行礼,高声道:“大帅,今晚便是你与少夫人大婚之日!请大帅与少夫人拜堂成亲!”
吉隆赶紧补了一句:“什么成亲,我们门派管这个叫结成道侣,师兄已经在主帐布置妥当。”
“什么玩意儿就布置妥当?”青竹看着自己这个同门师兄,结结巴巴问道。
“还能准备啥啊?三清牌位,三牲祭天,青词贺表。门内规矩啊,都是地地道道的正规科仪啊。”
青竹为之语结:“谁问你这个了?谁让你们准备的,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唉,到了这个关头,你咋还怂了呢?恐婚啊?”钱弗钩扯了扯青竹的衣袖,把他带到一旁低声说道,“天寒地冻的,为何不远万里,相爷把小裴姑娘送到你身边来?”
“不是为了审计远征舰队财务问题么?”青竹眨巴眨巴眼睛,“是不是你老钱做了花账?我一个粗人看不出来,不得让我家小裴审计审计你这个奸商。”
“你有点正事没有?”钱弗钩笑骂道,“审计我老钱至于费这么大劲?明显就是相国大人为了成全你的好事。小裴姑娘是外族人,她们家里规矩跟中原迥异。相国把人派过来,还不是想让你们的婚事少点阻力。怎么事到临头,你怕了?”
青竹年轻气盛最是受不得激将法,他瞪起眼睛说道:“嘿,老钱,这东瀛一亩三分地界上,本帅怕过谁?只是,在这个军营中,是吧,搞这一出……”
青竹刚想争辩几句,忽听帷幔一响,转头看向侧帐,只见司裴赫已换上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半遮,倭人侍女扶着她款款走出。
青竹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自从打洛阳第一次见到这位异族少女,早就用门内秘法望气观相,知道这是一位宜家宜室的好女子,此时精心打扮了一下,端的是明艳不可方物。
这还有啥好说的?直接开席吧。
青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狂跳的热血,转身朝吉隆师兄拱手:“师兄,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吉隆哈哈一笑,拂尘一甩,声音洪亮:“师弟总算开窍。好了,诸位,天地为证,三清在上,今日青竹师弟与司裴赫姑娘结为道侣,愿同心合意,共修大道!”
话音刚落,太清骑士团的师兄弟、师侄们齐声应和,只是事起仓促,没经过排演,道贺之声此起彼伏,不甚统一。
澄言和尚站在一旁,双手合十,面带慈悲微笑,作为门外宗教人物随赞:“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门有云,姻缘天定,今日道侣结缘,贫僧愿以真言加持,保二位百年好合,福慧双增。”
主帐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设三清牌位,玉清、上清、太清三尊道祖,案上供三牲(、福酒三杯、高香三支,红烛一对,烛焰跳跃,映得帐内一片喜气。
案前铺红毡,地上撒喜字金纸,香烟袅袅,庄重中透着喜庆。
青竹牵着司裴赫的手,在众家弟兄簇拥之下走到案前。
吉隆身穿道袍作为祭酒,持拂尘站在一侧,高声道:“拜三清祖师!”
青竹与司裴赫并肩,向三清牌位深深一拜。
两人动作整齐,青竹行道家稽首礼。司裴赫则是行了中原女子的万福礼,盖头下的唇角却微微上扬。
“拜高堂,师尊!”
两人父母师尊都在中原,约略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西边遥拜了一下。
青竹心中念想着在崂山隐居的师父,还有在汴梁城里那个老谋深算的相国大人,深鞠一躬,拜得郑重。
司裴赫想着自己的父母外加约书亚拉比,倒是行了一个一赐乐业人抚胸礼。
“道侣对拜!”
青竹伸手撩起司裴赫的纱罩盖头,看着那一往情深的蓝眼眸,微微笑着,郑重捏了一个道诀。
倒是司裴赫想起自家的规矩,伸出白玉般的纤手,示意青竹亲吻。
青竹一开始有些诧异,不过看着自家媳妇鼓励的眼神,握起她的小手,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亲了下去。
看着这个与中原迥异的风俗,太清骑士团的师兄弟们最先反应过来,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拍掌大笑,满帐的众军都开始起哄,一时间叫好声四起,气氛瞬间被炒到高潮。
青竹亲完手背,抬头见满帐军士起哄,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微红着脸对媳妇说道:“这帮人少见多怪,我知道你们老家就这个习惯。”
结婚这事,新人就是拿来打趣的,司裴赫虽是红着脸,倒也坦然,笑道:“要不做戏做全套吧,还得请夫君帮个忙。就是有些破费,取个琉璃杯来。”
按照一赐乐业人的风俗,在婚礼上必须由新郎用脚踏碎一只玻璃杯,东瀛这地界,玻璃杯不好找,不过水晶杯倒是有。
吉隆按照少夫人的要求,找来一只琉璃盏,勉强算是个杯子,放在青竹脚边。
青竹也不懂一赐乐业人的规矩,琉璃盏在东瀛也是稀罕物。不过媳妇说踩就踩碎了呗。
他脚下一使劲,“咯嘣”一声,将那精巧的琉璃盏踩了个粉碎。
这在一赐乐业人的习俗之中,是为了纪念被毁掉的第二圣殿,司裴赫觉得婚礼虽然来的突然,自己的亲属也都不在身边,不过这个仪式还是得有,以后回去也好跟拉比爷爷交代。
澄言和尚虽也不懂此种奥秘,不过甚是尊重,他双手合十,诵一句真言:“南无毗卢遮那佛,善哉善哉。”
见仪式都完成了,吉隆高声道:“礼成!道侣交换信物!”
青竹从腰间解下桃木剑,剑鞘雕云龙,剑穗垂下,郑重递给司裴赫。
司裴赫接过,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温润如脂,雕双龙戏珠,系着红绳,亲手挂在青竹腰间。
青竹牵着司裴赫的手,转身面向全营军士。
一帮起哄的将士,各个欢呼:“恭贺大帅!恭贺夫人!”
青竹环视众人,平日里指挥若定的大帅,在这大喜的场合也是无奈,他朗声道:“别瞎起哄了,上酒上菜!”
第106章 洞房花烛
青竹宣布开席,众军士自然轰然应诺。
都是军中袍泽,喝起酒来便更奔放了起来。
长案上珍馐满布,炙羊全只、腊猪腊鸡、饺子年糕、腊八粥热气腾腾。
汾酒、潞酒、关中春、江淮老白,坛封一开,酒香扑鼻。
骑士团、陆战队、舰队水手,齐齐举碗,划拳吆喝,声震夜空。
有人高唱《从军行》,有人击鼓助兴,有人干脆站起舞刀,刀光映着火把,豪气冲天。
青竹倒是不惧,他先将新婚妻子送回自己的帅府。
司裴赫一路在青竹的搀扶下回了帅府,这一会儿时间,帅府居然也挂满了红绸子,看得青竹直摇头,一帮败家子,有钱也不能这么糟啊。
倒是小裴在他耳边低声嘱咐道:“夫君……今晚你可别喝太多。”
青竹笑着在她额头一吻:“放心,为夫有分寸。媳妇先歇着,为夫去应付那帮杀才,免得他们闹得太凶。”
他转身回到婚宴现场,酒香肉香扑面而来,军士们见新郎官归来,顿时炸了锅。
钱弗钩第一个冲上来,端着两大碗汾酒,笑眯眯道:“大帅,今儿个是你的喜酒,这你可得做好准备,下面小子们都盯着呢。”
青竹仰天大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笑话,说起喝酒,贫道怕得谁来?
新郎官回来,那自然少不了被灌酒。
但凡是军中有些身份的弟兄,都端着酒杯上来劝酒。
吉隆师兄带着太清骑士团师兄弟,轮番敬酒:“今日里托个大,管你叫师弟。今儿是你结道侣的好日子。咱道门不兴说百年好合,师兄祝你仙缘得配,福寿天齐!”
这吉利话,来一碗!
许仲抱着酒坛,他粗声粗气:“大帅!今晚不醉不归!”
这是从跑马岭就一起搅马勺的老军头,回敬一碗!
郭北辰笑呵呵:“大帅,夫人来了,舰队的弟兄们嘱咐我来,这酒得喝!”
嗯,就指着舰队回家了,干一碗。
鬼眼法一汉话说的还不算利索,干脆不说话,端着自己的酒碗,连干了三碗。
青竹回敬了一碗,顺手一巴掌把他抽走。
至于东瀛秦家的家主,也带着琥珀杯,上来劝酒。
青竹是谁啊?那一身通玄的内力,喝酒从来没怕过。
他推杯换盏,见酒就干,碗到即空,豪气干云。
军士们越喝越兴奋,纷纷效仿,酒碗碰得叮当响,笑声、吆喝声、划拳声混成一片。
青竹多鸡贼,想着晚上的洞房,暗自运转精纯内力,将酒气一丝丝逼出体外,丹田真气流转,酒意不上头,面上却故作醉态,红光满面,笑声更大。
可人数太多,劝酒的弟兄一波接一波,到后来,为了沾点喜气皇协军倭人士卒也学着中原人敬酒,昆仑奴更是一碗接一碗,青竹纵有通玄内力,也架不住人多势众。
七八坛酒下肚,他终于有些醉意,脸颊微烫,眼神却依旧清亮。
眼瞅着手下的儿郎们都敬了一圈,看看自己身后横七竖八的空酒坛,青竹打了个酒嗝,抹了抹嘴角的残涎,使劲晃了晃脑袋,心想今天这就算是喝到位了,再喝下去还有个数么?媳妇还在洞房里等着。
钱弗钩凑上来,低声道:“大帅,时候不早了,弟兄们都等着闹洞房呢。”
青竹瞪他一眼:“闹什么洞房?传我军令,今晚敢有接近帅府十丈之内,杀无赦!你们继续喝,本帅要去陪媳妇。”
钱弗钩坏笑:“大帅这就没意思了,闹洞房也是咱中原传统?”
青竹佯怒一脚踹过去:“滚蛋!老钱你这奸商,再啰嗦,明儿就让小裴查你的账簿。不信治不了你了。”
一听这话,钱弗钩顿时蔫了,点点头一副算你狠的表情,回了众将堆里,引来众将一阵哄笑。
青竹长长吐纳了几息,吹出口中酒气,抖了抖肩膀起身离席,军士们一阵起哄高呼“恭送大帅”。
那喊声如潮水般涌来,带着众军的酒意与祝福,声浪远远传开,帅府里的司裴赫听着都脸红耳热。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掌大笑,有人高呼“早生贵子”,皇协军倭人士卒学着中原人喊“洞房花烛夜”,跟着怪叫鼓掌。
青竹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起哄,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一抖袍袖佯怒瞪眼:“都给本帅安静!好酒好菜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再闹,明儿全军去生野山拉练!”
军士们哄笑更响,三军齐刷刷站好,朝着青竹行了军礼,口中高喝:“万胜,万胜,万胜。”
青竹大步走出会场,自言自语低声骂道:“去他娘的,这还能不胜?”
帅府灯火通明,帐帘紧闭,亲卫远远守着,不敢靠近。
青竹示意亲卫远远守着,下令道:“若有人靠近十丈之内,通通给本帅,拖出去,关禁闭。”
说完,青竹随手弹出一粒石子,那石子带着尖啸之声,射向帅府附近的一棵树上,只听“哎哟”一声,一个黑影被从树丛中击落,看衣着正是鬼眼法一。
青竹看都没看一摆手:“拿下!”
亲卫们忍着笑,七手八脚把这位倭人高手扶了起来,亲卫头子笑道:“鬼爷,着了道儿吧?老钱让你打前站啊?对不住了,今晚委屈您了。”说完把他带去营区的禁闭室里。
青竹嘿嘿了几声,笑着吩咐亲卫们加强警戒,随后又朝着附近的几处暗角打了石子,真是弹无虚发,又传来几声痛呼之声。
他这才满意,心想,够分量来跟本帅闹洞房的就这么有数的几个人,估计都给撂倒了,看你们谁还敢靠近。
青竹站在帅府院中,运功仔细听了听周遭动静,确认也就几个亲卫守在院墙外,这才放心。
他哈哈一笑,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门,这才算是进了洞房。
房内司裴赫还穿着嫁衣,端端正正坐在床边,两边各站着一名倭国侍女,服侍着,桌上还摆着酒菜,一对高大的红烛闪着娇艳的光芒。
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柔媚,唇角含笑,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与新妇的妩媚。
青竹打了个酒嗝,正要上前,却听司裴赫说道:“你可算回来了,中原规矩真大,饿死我了,赶紧让我吃饭!”
第107章 洞房之趣
青竹也是头次结道侣,哪里知道中原新妇守闺房不能餐食的规矩?
见司裴赫一副饿坏了的模样,他赶紧上前扶着她下了床,宽大的嫁衣裙摆拖曳在地,发出轻柔的窸窣声。
司裴赫步履轻盈,却带着几分急切,青竹扶着她腰肢的手掌温热有力,让她心头一暖。
青竹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被大红丝绸装饰一新的床幔,帐钩上挂满喜穗,床幔层层叠叠挂着红绸,也不知道从哪找来龙凤呈祥图案,红得刺眼,一看就是倭国绣女的拙劣手艺。
他摇了摇头,心道:老钱他们这帮家伙,布置得倒挺用心,可我这间房子弄得跟军帐似的,总觉得少了点中原洞房的雅致。
罢了,东瀛荒野,着急忙慌的,凑合成这样,已是难得。
在倭国侍女的伺候之下,桌上的食盒一一打开。
中原式样的洞房菜多寓意早生贵子、多福多寿,选材精致。
第一层揭开,是几盘蜜饯果脯:莲子糖、红枣蜜、栗子糕,皆切成小块,色泽鲜亮,寓意“贵圆”“连子”“早生贵子”。
第二层是热菜,一只清蒸鲤鱼,鱼身盘曲,浇姜汁葱丝,鱼鳞金黄。旁侧一对炙烤鸳鸯鸡,鸡身刷蜜慢烤,外焦里嫩,斩块摆盘,寓意“比翼双飞”。
再有几盘素菜,如炒莲藕片,脆嫩清甜,寓意“藕断丝连”。
煮花生豆,软烂入味,寓意“花生贵子”。
第三层是甜点与酒酿,一碗酒酿圆子,糯米圆子浮在甜酒中,洒桂花碎,暖胃生津。
几块喜字糕,米粉蒸成,印红喜字,软糯香甜。食盒旁,还备了两盏合卺酒,用银杯盛着,酒液清澈,飘着淡淡桂花香。
小裴姑娘是饿着了,她舟车劳顿,本就饥肠辘辘,又在洞房中守了硬挨了半天不能动,闻着香气再也忍不住,抓起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
那鸡腿炙烤得金黄油亮,入口酥脆,肉汁四溢,她咬得满嘴流油,顾不上仪态,三两口啃得干净。
青竹看得心里乐开了花,心道:咱媳妇这个标致样,狼吞虎咽的也这么可爱。
他径自取了小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慢慢品着,看着自家新媳妇大快朵颐。
司裴赫吃得欢快,又抓起一块喜字糕,塞进嘴里,甜蜜蜜的米香让她眼睛眯起,偶尔抬头见青竹盯着她笑,便红着脸扔个枣子过去:“看什么看?饿坏了,你还喝了这么久。军营里大肆酒宴,也不怕坏了军规?”
青竹笑着接住枣子,咬一口,甜滋滋的:“嗐,东瀛还有啥势力敢来捋某家的虎须。我是看媳妇吃相可爱,为夫爱看。吃饱了,才有力气洞房。”
最后这句不正经的话一出口,司裴赫顿时满脸通红,呸了一声:“坏人。”抓起一把青豆就掷了过去。
青竹有意显摆,左手在空中画了个半圈,用了一招“引”字诀,这是接暗器的手法,将漫天青豆尽数揽入袖中,再一个一个抛入嘴里,嘎嘣嘎嘣的嚼了起来,临了还得意的朝小裴抛了个媚眼。
气得司裴赫没再搭理他,继续专注的对付满桌美食。
待小裴终于吃饱了,喝了一口清茶,又打了个饱嗝,再偷眼看着对面一脸坏笑的夫君,不由得心里有点发慌了。
司裴赫拿起绢布手帕擦了擦嘴,脸色微红,期期艾艾的问道:“那个,那个,你别笑了,怪模怪样的,瘆人。天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哎哟,娘子这么性急呢。”青竹蓦的站了起来,带着侵略性的朝着司裴赫弯下了身子。
司裴赫吓得往后一仰,绷直了上半身,显出了完美的弧度曲线,惊道:“别过来啊,满身酒气,熏死人了。”
青竹看着小姑娘惊慌中还略带期待的眼神,哈哈一笑,拿起合卺酒杯,一一斟满,笑道:“就说你这丫头性子急,按照咱中原的规矩,不还得喝个交杯酒。”
听着青竹的调侃,司裴赫更是满脸通红,想刀人的眼神再也藏不住,狠狠剜了青竹几眼,撅着娇艳鲜红的小嘴巴,委委屈屈的站起身来,端起合卺酒杯。
青竹看她模样实在可爱,伸手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捏了一把,真嫩。
随后两人按照中原礼节,合了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倭人侍女之前得了吩咐,又端来热水,伺候二人净了面,又洗了洗脚。
青竹和司裴赫赤着脚并排坐在床沿上,青竹正要动手给小裴宽衣,却看见侍女在房中,掩着嘴偷笑看着俩人。
正要洞房的新郎官大为不满,皱着眉眨了眨眼,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说道:“你们俩的喜钱,都出去吧。”
青竹手大,这把碎银子起码五六两,够一个倭人两三个月薪水,两位倭女取了赏钱,听大帅说不用伺候了,这才颇为遗憾的退出了洞房。
青竹刚准备转身抱起自家媳妇,耳朵又抽了抽,听着房外有枯叶被踩动的声响,虽然细微却真真切切,他心中不由暗恼:这帮师兄弟真不省事,竟然使出了狸猫潜行的功夫过来听墙根,太特么不地道了,准是吉隆师兄提的。
他闭着眼睛运功仔细分辨了一下,随后抓起一把桌上的莲子,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司裴赫不知道他要做啥,正要开口问,青竹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猛然打开窗户,手中的莲子就像连珠炮一样带着尖啸声弹了出去,帅府的院子里各处暗角响起一片“哎唷”的声。
青竹冲着外面的近卫喊道:“来人啊,把院子里这帮听墙根的,都给本帅关禁闭室。耽误本帅的功夫,通通关起来,别放跑了吉隆。”
吉隆虽然是师兄,但是听墙根是不道德的,师兄也不能姑息。
待到院子里忙活完了,青竹再回头,小裴姑娘已经卸下了大红的嫁衣,躲进了锦被里,只留一双忽闪闪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望着青竹。
青竹这哪还能忍,三两下脱了一身花里胡哨的大红吉服,一个闪身钻上了床,伸手放下床帏,一把抱住了新婚的妻子。
第108章 第二天早晨
青竹钻入床帏,锦被如云般柔软,两人相拥的那一刻,帅府内仿佛时间静止。
烛火透过帏幔,投下温暖的橘光,映得司裴赫的脸颊如玉生辉。
她微微蜷缩在青竹怀中,呼吸轻浅,睫毛颤动如蝶翼,眼中藏着羞涩与柔情。
青竹低头看着她,半年思念如潮水涌来,他轻轻抚上她的发丝。
司裴赫没说话,只将脸埋得更深,双手环上他的腰,感受那熟悉的温暖与心跳。
帐内香气淡淡,混着海风从窗缝吹入,带着咸湿的凉意,却被两人体温驱散。
青竹揽紧她,鼻尖蹭着她的额头,轻声呢喃着从洛阳相识到北地游历的点点往事,浮上心头,在这一刻都化作绵绵情意。
司裴赫亦是双眸灼灼的看着眼前的良人,眼眶微湿,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尽在红唇一吻之中。
夜渐深,帏幔内影绰绰,烛火跳跃,两人如藤蔓般缠绵,心与心贴得更近。
海浪声从港外传来,恰似锦被翻腾。
青竹的手掌在她背上,感受丝绸一般的滑腻。
司裴赫的身体初时全身紧绷颤栗,随后便不管不顾。
第二天早晨,青竹难得没有早起,懒洋洋地搂着吹弹可破的小娇妻,睡到了日上三竿。
帅府内阳光从窗缝洒入,映得锦被金黄,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旖旎香气。
司裴赫蜷在青竹怀里,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上。
她昨夜初经人事,着实疲累得紧,却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傻笑。
青竹醒来第一眼看见她这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又顺势往下,鼻尖蹭着她颈窝,闻着那股熟悉的幽香,手掌不由自主地在她腰肢上游走,轻柔摩挲。
本就身在东瀛,青竹也没啥高堂需要敬茶,唯二两个需要敬茶的长辈一个在崂山猫着隐居,一个在洛阳窝着批阅军报。
此地天高皇帝远,不对,青竹本人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谁能管得了他?
两人昨夜缠绵到深夜,他虽然功力通玄,但洞房之事,哪能用内力作弊,胜之不武,故而也是把自己弄的有些疲乏,此刻抱着温香软玉,哪舍得起来。
只想这么懒着,感受着怀中玉人心跳与灼热的体温,脑中一片宁静。
直到侍女怯生生的叩门声响起:“大帅……一众将领在帅帐等着点卯……”
青竹暗暗骂道:这还没出正月呢,怎么就要点卯了?这帮人就是纯粹想看本帅笑话。
昨夜闹洞房没闹成,今儿个一早来堵门,准是老钱那奸商带头。
老子昨晚特意放了狠话,谁敢靠近十丈关禁闭,老钱他们武艺不行,没敢跟吉隆师兄过来,一大早来点卯,故意恶心人。
毕竟老子是一军主帅,众将聚在帅帐要点卯,这特么我还不能不去。
青竹轻轻从司裴赫滑嫩的玉臂纠缠中脱出身来,那臂膀如凝脂般光滑,他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她脸颊,顺手在媳妇脸上捏了捏,感觉那处软绵绵的弹性十足,心头一荡,差点又不想走了。
司裴赫迷迷糊糊睁眼,声音软糯:“夫君……去哪?”
青竹低声哄她:“媳妇再睡会儿,为夫去帅帐转转,一会儿回来陪你。”
司裴赫嗯了一声,又闭眼睡去。
青竹在她脸上又摸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穿上一身军中常服,腰束革带,脚蹬牛皮靴,随手胡乱擦了把脸,头发也没梳,挽了个发髻,急匆匆赶往帅帐。
帅帐里够级别的将领都到齐了,钱弗钩、许仲、郭北辰、吉隆几人围坐案边,吹牛打屁,说说笑笑的都有,毕竟还在年里。
但见青竹掀帘入帐,众人赶紧起身,笑意一收,肃然躬立。
青竹坐上帅位,众人这才抱拳施礼,口称“标下”。
青竹瞪了他们一眼:“大过年的,不在银座里耍,跑来点什么卯?老钱,你带头的是吧?”
还没等老钱答话,青竹又看向吉隆师兄,这位师兄右手还肿着一块,青竹无可奈何的说道:“用狸猫伏地的功夫听墙根,师兄是你的主意不?”
吉隆尴尬的揉揉手,赧颜笑了笑,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得亏你是我师兄,不然就让老许直接拉你去禁闭室。”青竹佯怒道。
钱弗钩笑眯眯拱手:“大帅,新婚燕尔,弟兄们来贺喜!昨夜没闹成洞房,今儿个来敬茶,总行吧?”
吉隆这才把茶水端上来,口中说道:“就是嘛,咱现在孤悬海外,相国大人,掌教真人都不在,也没个早起敬茶的人。哥几个就合计合计,干脆给三清祖师上杯茶得了,规矩总还是不能少。”
青竹琢磨着也是这个道理,手捧茶杯,转到屏风后,三清牌位之前,恭恭敬敬上了三杯茶。
待众人退去,青竹拉住老钱,犹豫了半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老钱,这事吧,你们瞎起哄,让我在东瀛这地界把小裴给娶了。合适么?”
老钱难得看这个年轻而又厚脸皮的主帅如此纠结,哈哈大笑道:“哎哟,吃干抹净了,这会儿心里不踏实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我心里不踏实,找你问策,你说这话,伤交情啊。”青竹没由来的脸皮一红。
“放心吧,没事的,老相国号称算无遗策。”钱弗钩大包大揽说道,“小裴姑娘毕竟参与军中机要太深,又是外族人。相国当然意嘱你越早把她娶过门越好。我推测,老相国这次把人给你派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你确定老相国有这个意思?”青竹有些没把握,虽说已经洞房了,毕竟没有媒妁之言,父母师父之命。
“我的大帅啊,你就放心吧。”钱弗钩恶形恶状的抠了抠鼻孔,说道,“战场上也是机灵似鬼的人,怎么遇着自家事则迷?你说要是在汴梁给你俩完婚,那得闹多大动静,相国府娶亲,青竹大帅娶媳妇,满朝文武不都得到场,搞不好契丹,吴越,南唐,南汉,那帮草头王都得派人来。敢问您是娶亲呢,还是给石重贵上眼药呢?”
青竹想想那个场面,不免有些不寒而栗。
第109章 到底是赚钱了
青竹心里一琢磨:确实也是老钱说的那个理,心里便踏实下来。
他本就是道门中人,讲究个顺心意,性子又洒脱,本就没把繁文缛节放在心上,既然昨夜已洞房,媳妇已成自家的人,师尊远在天边,冯相国暗中授意,这事就算成了。
成亲嘛,道侣对拜,天地为证,钱弗钩那帮家伙虽闹腾,却也办得热闹。
回头修书回中原,报个喜讯便是。
众将都散了出去,各司其职。
钱弗钩去库房清点补给,许仲操练骑士团,郭北辰巡防港区,吉隆调试新的火药。
都安排挺好嘛,井井有条的,身为大帅哪有事必亲躬,把自己累着的?
青竹出了帐篷,双手抱头,吹着口哨,一步三颠地回去找司裴赫,还准备睡个回笼觉。
昨夜折腾到五更,内力再深厚,人也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腰眼也有些酸了。
新婚燕尔,正是黏糊时候,早点回去陪媳妇,睡到晌午,美滋滋。
刚回自己的帅府,便看见小裴已经在倭国侍女的伺候下,艰难起身,清洁了一下。
这会正在吃着东瀛的早餐,就是米饭团子上面盖了点鱼肉,也就是传说中的寿司。
这玩意儿干冷的样子确实有点难以下咽。
司裴赫在中原生活日久,口味自然刁钻多了,爱吃热乎乎的饺子馒头,这倭国饭团子冷冰冰的,鱼肉生腥,勉强咽下几口,便推开碗筷,皱眉道:“夫君,东瀛这吃食,真难吃。”
“这不是入乡随俗嘛,”青竹听见小娇妻的抱怨,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谄笑道,“中午就让伙头军那边给夫人准备炒菜,咱不吃倭国的餐食了。”
司裴赫吧嗒吧嗒可爱的小嘴唇,很认真的说道:“都是粮食,也别浪费了,听花子和美奈说,这在她们这边算是上等吃食,等闲也吃不着。”
青竹闻言,哈哈一笑,在司裴赫身边坐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意思很是明显,是不是睡个回笼觉啥的。
司裴赫没好气的用胳膊肘怼了他两下,只是这两下似乎扯着了伤处,小裴蹙着眉,死死盯着青竹,一脸择人而噬的小老虎模样。
青竹自知理亏,憋着笑,赶紧拿着媳妇最喜欢吃的糕点,堵着了她的嘴。
陪着小裴用完了早饭,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小姑娘已经身为人妇,自然要开始持家。
司裴赫先指挥着两个倭人侍女,里里外外把帅府打扫了一遍,又给她们立定了一些前宅后院的规矩,倒是有模有样的一副大妇模样。
青竹本以为自己可以躲懒,刚想上书房榻上小憩一会,毕竟昨晚一夜征伐,略有疲累,还准备今晚继续奋战,白日里养些精神也好。
岂料司裴赫列出一张清单,让他把营地内账簿拿来审计,青竹正想劝她多多休息,哪知小裴姑娘说道:“相爷把你们仍在海外大半年了,交通不便,信息不通。你们是赔是赚,东瀛有多少潜力,北七州那边一概不知。拿什么回去交代啊?”
青竹想着小裴说的也有道理,新媳妇以后就是自家军中的管家婆,倒是有必要把账目拿来核算一下,毕竟自己带着老钱这帮人,在东瀛捞了大半年,赚钱应该是赚钱吧,到底赚了多少还真是没数。
钱弗钩专管军中支出,匠户营还有自己的账目,无非也就是每个月用了多少粮食米面,用了多少炭薪石料铁料,发了多少薪俸,总的账目青竹的帅帐有一份,大帅命令亲卫去取了来。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着厚厚的账册返回。
平日里青竹也不在意这些,只是大概知道账本也不少,真正搬过来,十个月左右的账本,摞起来将近一人高。
每一本账册都用牛皮纸裹着,封口处压着帅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舰队支出、入账、矿产产量、商贸流水、海战缴获等项。
青竹瞅着那堆账本,心道:老钱这家伙,账记得倒是细,他连缴获都单列了一个账本,缴获敌军物资,算是纯利吧?反正我也弄不清楚,媳妇来了,正好算算。
司裴赫此刻危襟正坐于书桌前,神色严肃,颇有冯道坐堂的风范。
她让青竹按照月份将最早的账本摆满了桌案,随后斜着眼冲他点点头,示意自家夫君可以退下了。
青竹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媳妇,你这架势,像相国大人审案子。账本这么多,得查到猴年马月?要不,为夫帮你?”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红唇轻启:“夫君,你打仗行,管账……还是算了。爹爹说了,这账得我亲自过目。去去去,你去巡视营地,我这儿安静会儿。”
青竹摸摸鼻子,笑着退下。
帅府书房内顿时安静,只剩司裴赫翻账本的“沙沙”声与算盘珠子“啪啪”作响。她从小在一赐乐业人的商队中长大,耳濡目染账目算法,又得了冯道传授的借贷记账法,算起账来如鱼得水。
第一本账册摊开,记录着舰队初到东瀛的支出:船队补给、三大匠户营的搭建、军饷发放、海战损耗。
她手指飞快拨动算盘,核对数字,眉头时皱时展,偶尔低喃:“这笔粮草支出多出五千斤……夫君出去救人的?那合理。”又一笔:“矿产银锭三百斤,入库二百八十斤,损耗二十斤……又是他拿去打赏了,也行吧。”
帐外,青竹巡视营地,军士们见他春风满面,纷纷抱拳恭喜:“大帅新婚大喜!”
青竹笑着回礼,心头却有些忐忑,暗自想着:真要是自家媳妇审计出来一个亏损,那可咋整。
帅帐内,司裴赫越查越快,算盘声有节奏有韵律,像一曲奇异的乐章。
十个月账本,一本本摊开,数字如流水般在她脑海中过目不忘。
支出项:军饷每月五千两,粮草两万石,海战修理船舰三千两;入账项:矿场银产累计十二万两,海贸茶叶瓷器获利八千两,缴获闽越银箱一万五千两……总账一核,净入九万两银子。
想到这是十个月左右的净利,小裴姑娘满意的点点头,合上了面前的账本。
第110章 东国之乱
司裴赫揉了揉看花的双眼,懒洋洋伸了个懒腰,那动作舒展而自然,嫁衣虽已卸下,寝袍轻薄,腰肢一展,曲线玲珑,展示出美好的上半身线条。
青竹在一旁看着,心头一热,赶紧凑上前去,双手按上她肩头,轻柔捏揉:“媳妇辛苦了,来,为夫给你松松肩。”
司裴赫闭眼享受,嘴角弯起:“夫君手劲儿正好……嗯,再往下点。”
青竹笑着应声,手掌顺势下滑,给她捏肩揉腿。
青竹那双大手,认穴极准,掌心劳宫穴内劲一发,轻重拿捏的极准,三两下功夫,就捏的怀中佳人身体微微发烫,软软靠在他胸口。
那青竹哪里能老实,揉着揉着,手就不安分起来,顺着腰肢游走,轻轻摩挲她滑腻的肌肤。
司裴赫脸红了红,却没推开,任他亲近,低声嗔道:“这大白天的,别闹。”
青竹趁机使坏,低头在她耳边吹气:“为夫在自己的书房,自己的榻上,捏自己的媳妇,哪一条不正经了?”
两人你侬我侬,帐内春意渐浓。
司裴赫呼吸微促,双手环上他脖子,正要回应。
青竹已低头吻上她唇,缠绵热烈,一触即发。帏幔轻晃,烛火摇曳,两人身影交叠,呼吸交缠。
正在这紧要关头,门外亲卫声音响起:“启禀大帅!京都方面紧急军报!”
青竹动作一顿,司裴赫也红着脸推开他,两人对视一眼,青竹暗骂一句晦气,赶紧起身整衣。
司裴赫坐起,理了理凌乱发髻,脸红未退,却也知军情紧急,进了卧房回避。
青竹理了理衣襟,重新坐好,沉声道:“呈进来!”
亲卫入帐,低着头,双手呈上一封蜡封急报:“大帅,京都摄政熙子王女传信,六百里加急!”
青竹仔细检查了蜡封和密押,确认无误,才拆开急报,细看之下,眉头渐皱。
信中说:朱雀天皇病重,熙子王女虽摄政,却有诸多外藩大名不服。占据关东的反贼平将门,更是号称朱雀为“旧皇”,必要被自己这个“新皇”取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这就准备上洛了。
青竹心里嘀咕:这是自己打得还不够狠么?还没服气?本帅有段日子只顾赚银子没杀人了,这货还敢跳出来?
军国大事,本不应让女眷参与,不过自家媳妇本就是北七州军政体系中的重要一员,又刚刚审计完军中的账目,这些军情也不用回避,青竹朝着司裴赫招招手,低声说道:“刚算有点盈余,下面怕是要花一大笔军费了。”
司裴赫随军出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置可否的嘟着嘴,取过军报扫了一眼,扒着手指算道:“在这么远的地方叛乱,行军路途太远,很难剿灭,不过这货龟缩这么远自称新皇,跟中原那些小国关起门来自己过过皇帝瘾有什么区别?”
青竹挠挠头,也是很难理解这些倭人军阀的脑回路,眼瞅着东瀛也要上演“清君侧”的戏码,着实觉得有些无聊。
“唉,”青竹幽幽叹了口气,刚想跟新媳妇重温鸳梦,就被这等事情打断了,真真气煞人也。
司裴赫看着青竹的样子,还以为自家夫君为了倭国王女的事情忧心,出言调侃道:“咋了,为了倭国小情人的事情愁眉不展啊?”
青竹正苦恼自己的新婚生活还没过几天,就又要出去打仗,不能跟媳妇腻味,听小裴如此说话,先是一愕,随即苦笑道:“胡闹。我是感慨自己就是个劳碌命,刚娶了媳妇,还没热了炕头就得出征。什么倭国小情人,休要污你夫君清白。”
亲卫听闻大帅两口子斗嘴,有些进退不得,只好低着头,就装听不见,只是耳朵一直支棱着,生怕错过什么八卦。
青竹没好气的吩咐了一句:“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军情紧急,传令,擂鼓聚将!”
按照中原军制,擂鼓聚将,三通鼓响,鼓响之后未到者,军法从事。
不过此时身在东瀛,不算皇协军,正兵也不过一千之数,没那么讲究。
三通鼓响,不过是把钱弗钩、许仲、郭北辰、吉隆等核心将领唤到帅帐开会。
鼓声低沉回荡港区,众将领自然闻声而动,不敢耽搁,片刻间将领们便齐聚帅帐。
青竹把加急军报给众人传阅了一遍,众人阅毕,聚在东瀛全域舆图前仔细参详了起来,一时间帅帐内议论纷纷。
钱弗钩先开口,肥指在舆图上点着近江位置:“大帅,平将门这老东西,上次被他弟被咱们全歼,逃到东国苟延残喘。如今趁乱个又跳出来,集三万兵,怕是藤原残党暗中资助。这么多兵将,聚在一起,每日补给就是个大数字。”
许仲摸着下巴,盯着舆图上的山道:“上次交手,倭国哪有那么多战兵,除了少数武士,大部分都是领地内的农夫、民夫。哪里会打仗了?”
郭北辰点头,指着京都到下总国的路线:“大帅,上次突袭京都,倭人反应慢,公卿无兵。这次平将门在自己的封地拉起反旗,倭国山路崎岖,他这三万兵马怎么千里迢迢到京都来清君侧?”
从下总国至平安京的两条主要陆路行军路线,在平安时代均为官道与山道交织,地形复杂,补给艰难,冬季尤甚。
第一条为东海道,乃倭国最主要官道,自古为交通要冲。
行军自下总国西进,先经武藏国平原,沿相模湾海岸前行。
至关东重险箱根峠,峠道狭窄陡峭,山势如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冬季积雪,马匹难行,需人扛辎重,易遭伏击。
过峠后入骏河国,沿驹越海岸。
续经远江、三河、尾张。
全程约九百余里,平坦段多,然箱根、铃鹿二峠为咽喉,易被截击,行军需防侧翼山林伏兵。
第二条为东山道兼北陆道,自下总国北上,路途更远更险,约一千一百里,多山林雪道。
此路偏僻,避开东海道官军耳目,却补给极难,北陆苦寒,军卒易冻伤,行军速度慢,持久战不利。
青竹想了又想,觉得始终有些问题,倭国这个破地方,本就不适合大兵团作战,带这么多兵马,怎么展得开?
第111章 先镇京都
青竹想了又想,觉得始终有些问题,倭国这个破地方,本就不适合大兵团作战,带这么多兵马,怎么展得开?
他盯着舆图,眉头紧锁。
倭国本岛狭长如弓弦,西南到东北倒是很长,差不多两千五百里,山地纵横,平原稀少。
关东关西之分,自古有之,箱根山以东为关东,亦称东国或东海道诸国,包括武藏、上野、下总、常陆、上总、安房等国,地势相对平坦,武藏平原稻田连绵,河流交错,马匹易行,却人口稠密,庄园林立,易遭地方武士骚扰。
箱根以西为关西,亦称西国或近畿,山川湖泊密布,琵琶湖如巨镜,近江、美浓、尾张诸国山道崎岖,京都周边虽有盆地,却四面环山,补给全靠水路与驿道。
平将门起兵下总、常陆一带,这都偏到哪里去了,就是在倭国的最东北角了。中间箱根、铃鹿二峠如咽喉,关东关西天险相隔,兵马难越。
青竹心道:情报还是不足啊,还不清楚平将门的兵力分布。三万人马,人吃马喂,在倭国这么狭长的土地怎么展开?关东平原虽广,却庄园分散,农夫为主,征兵三万,怕是把下总、常陆、上总青壮刮光了。
马匹稀少,倭人多步战,辎重靠人扛,三万兵拉成长蛇,补给线一断,即成散沙。
莫非就是号称三万人?不过是虚张声势?
青竹在帅帐里踱了几步,自己手上也能战之兵也不过一千多人,外加附庸的皇协军,能拉出去野战的军队也就三千人。
以一敌十?富裕仗啊?
青竹想想都好笑,虽说倭国人普遍个矮吧,也不能太不把人家当一回事。
郭北辰看自家主帅一直默不作声,进言道:“大帅,此时军情不明,不必忧虑。我军与倭国军队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的战力,大家有目共睹。”
“我忧心的不是这个,军情不明,我军在东瀛没有自己的细作网络,不知道倭国的叛军主力到底在哪。这军报也不知道真假。”青竹说道。
说起细作网络这个事,青竹派人把秦氏家主请了过来,这个家族在倭国生存了千年,怎么都有些路子。
秦氏家主秦原麿,不到半个时辰便奉军令赶到。
他着倭国直衣,却腰束中原玉带,头戴乌纱帽,行走间带着几分小意,有些拘谨。
神户港开埠以来,秦氏早早依附青竹,供银供粮,换取庇护。秦仲远入帐,恭敬行礼:“大帅召见,标下来迟,望大帅赎罪。”
这有啥赎罪不赎罪?本就是外围人员,还得客气客气。
青竹回了一礼,伸手请他坐下,正色问道:“秦家主,不必多礼。平将门叛乱,传来的军报不辨真伪,本帅缺细作核实。秦氏在东瀛千年,可有耳目?”
秦原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布,说道:“大帅明鉴。秦氏虽不才,却在东国、西国皆有耳目。平将门集兵三万,号称而已,真实规模不过一万五千人。下总、常陆、上总三国青壮征光,大部分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而已,武士不过三千。
主力聚下总国府,粮道靠地方庄园,补给不足一月。他若进京,必走东海道箱根峠,避北陆苦寒。藤原分家暗中资助银两,却不敢明面拿出军资,毕竟藤原一族的嫡脉还在京都,在青竹和熙子王女的兵锋之下。另,近江有大名观望,犹疑不前,实为首鼠两端。”
秦家作为在东瀛蛰伏了千年的家族,虽说混得不咋地,但一直在倭国四处经商,私底下早就铺开了一张覆盖全国的暗线网络。
这个消息探明的这么快,青竹倒是不意外。
三万规模的纯战兵,动员起来的物资消耗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倭国可以承受的。
回想到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以那么辽阔的国土,如此丰沛的马源,真正堪称精锐的皮室军也不过两万骑。这已经是横扫漠北草原的最强战力了。
以东瀛如此贫瘠的土地,这十几个县,能养多少人,能凑多少兵?
青竹想了想,觉得这也比较符合己方参谋团的推断。
笑着向秦家家主表示感谢,又想了想,司裴赫这次过来,带了不少军械补给,尤其是单兵弩,北七州最近冶炼技术上有所突破,制作弩弓的软钢产量大增,现在手里的单兵弩几乎可以做到一人两具。
这不就有些浪费了么。
青竹发话道:“秦家主,不久之后,本帅要带兵出征,秦家的皇协军负责神户港的防御,我让老钱给你调五百具单兵弩,让皇协军也换换装,提升提升战力。”
北七州的单兵弩那可是有口皆碑的好武器,射程远,威力大,穿甲如穿鲁缟,之前只装备给骑士团和陆战队等少数精锐部队,如今能调五百具给皇协军,那真是天大的恩赐。
秦原麿闻言大喜过望,赶紧起身行军礼,激动道:“大帅恩义,秦氏没齿难忘!吾辈儿郎得此神器,定当誓死守卫神户港,不负大帅所托!”
青竹摆手笑道:“秦家主客气。秦氏千年根基,本帅信得过你。去吧,告诉弟兄们,好好练兵,本帅出征,尔等只需谨守门户即可。”
秦原麿叩首谢恩,退下后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一路小跑着回营,把这好消息告知自家儿郎。
秦氏皇协军本就装备落后,多是竹弓竹甲,弓疲箭软。今得五百单兵弩,射程两百步,穿甲三寸,威力惊人,弟兄们闻讯欢呼如雷,士气大振。
秦原麿命人连夜操练,拆弩上弦,熟悉射击,营中箭靶林立,战力陡然提升了好几成。
安排完守备的问题,青竹又和参谋团商议,
安排完守备的问题,青竹又和参谋团商议,出兵平叛毕竟是大事件,自家儿郎虽然在倭国骁勇无双,但毕竟人数少,加上京都熙子王女刚刚摄政,各路公卿各怀心思,到底是不稳当。
帅帐内灯火通明,舆图铺开,钱弗钩、许仲、郭北辰、吉隆围坐案前,秦原麿已退下,帐中只剩核心将领。
青竹指着舆图上的京都与近江位置,沉声道:“平将门打过来,主力囤在美浓,靠近近畿一代,他是想速战速决,补给估计是不足。想京都混乱,熙子王女刚刚摄政,占个便宜。”
第112章 进皇宫瞧瞧
三日后,东瀛京都,外围。
鸭川西岸,东本愿寺不远处,一片平旷的河滩上,远征军的军营已然扎下。
营盘呈六瓣梅花形,深谙大唐军神李靖《六军镜》要旨:中央营区为中心,六瓣环绕拱卫,互为依仗,攻守兼备。
核心圈中央营区是太清骑士团三百重骑营地,铁甲森森,长枪林立,马厩中战马低嘶,鞍鞯齐备。
外围六瓣各驻五百精锐,陆战队、弩手、刀盾兵分列,营墙用巨木与黄土混筑,高逾丈余,外壕深挖,再引鸭川水入壕沟,既能御敌,又能防火。
六瓣营区左右相连,又以甬道连接中央营地,甬道上覆木板,可快速调动兵力,任何一瓣受袭,其余五瓣可瞬时驰援。
营外两千民夫与骡马往来不绝,神户附近能征调的骡马几乎被青竹征调一空,驮着粮草、箭矢、火油瓶、备用甲胄,源源不断运入。
民夫多是秦氏庄园佃户与皇协军后勤,裹厚棉袄,牵引牲口,脚掌虽冻得青紫,却不敢停歇。
青竹军营寨规模甚大,占地近五百亩,远看如一座小城,黑压压的营帐连绵,太清骑士团旗与各路军旗迎风猎猎。
营门前竖起三丈高的木栅,栅上钉满历次战役缴获的倭刀,刀锋向外,寒光闪闪,警示意味十足。
京都公卿远远望去,无不心惊。
选择东本愿寺附近本就是因为澄言和尚在此讲过法,与那方僧官相熟。
只是如此阵势在自家小寺庙附近铺展开来,主持的僧官登上钟楼朝下一望,顿时面色发白。
僧官法号惟净,年逾古稀,算是东瀛真言宗一脉。他指着寺外的营盘问道:“澄言大师,天朝军队如此阵仗所谓何故?”
澄言看着寺庙外军容齐整,心中暗赞:青竹这小子,平日里不着调,没想到经过几年历练,带兵打仗还真个有模有样。
听闻惟净如此惶恐的发问,澄言笑道:“住持师兄莫慌,青竹道友是为了平东国之乱而来,此次乱军从美浓一带直扑京都而来,我军不过是先扎好营地,建好兵站,随后与那乱军一决雌雄。”
惟净听闻此言,面色艰难的点点头,吩咐自家僧兵严守门户,想想还是不妥,又从自家库房里调了一百袋大米,五十捆菜蔬送入营中,以资犒军。
公卿宅邸,主家的心腹家臣爬上屋顶,用千里镜窥探,回来禀报时声音发抖:“那营盘……六瓣梅花,外围壕沟深不见底,里面重骑列阵,马蹄声如雷……三千兵马,外加两千民夫,骡马成群,粮车不断……天朝军队,果真可怕。”
摄政熙子王女站在皇宫高阁,眸光复杂。
熙子王女虽然很早就得到消息,知道青竹将要带大军帮倭国平叛,但当她亲眼目睹鸭川西岸那座六瓣梅花营寨时,仍然深受震撼。
熙子王女双手紧握栏杆,指节泛白。绯色狩衣在风中微微鼓荡,面上却强自镇定,不露半分怯意。
她深知此刻的京都人心惶惶,公卿分成好几个派系,相互攻讦,对她这个女子之身的摄政也仅仅是表面恭顺。
东国平将门之乱,皇室禁军士卒畏战不前,大名们又各自站队,不能协调统一部署。
弄得她身为摄政,居然陷入了无兵可用的境地。
好在青竹军此时乃是整个东瀛最强战力,为了发挥青竹军最大的震慑力,作为女摄政,她得更加巧妙的利用这次机会。
熙子王女转身回了御所,在侍女的伺候下,在天皇御座旁,款款坐下,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御座之下跪满了倭国的公卿,一个个峨冠博带,面上涂脂抹粉,在中原人看来不带威严全无,反而十分搞笑。
熙子王女沉默了少顷,轻轻抬起左手,对一旁的大纳言二条真吾低声道:“二条卿家,拟旨,请青竹大帅入宫一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纳言冷汗都要下来了,咬了咬牙,奋笔疾书。
营寨内,青竹接过那卷黄绢敕令,展开一看,熙子王女以天皇名义,恭请“中原天军大帅青竹入宫觐见”。字迹虽工整,却隐隐透着惶恐之意。
青竹嗤笑一声,把敕令扔给郭北辰,哂笑道:“王女殿下也是会造势。让本帅入宫觐见,也好,索性好人做到底,给她这个新摄政涨涨威风。”
他转身吩咐:“备五十重装亲卫,随本帅入京。骑士团列阵,把最好的装备都给我穿戴上,别丢了本帅的人。陆战队挑五百人,随时准备接应,火油瓶备足。我部重骑入城后,直奔皇宫,不许任何人阻拦。”
半个时辰后,营寨大门轰然开启。
五十重装亲卫骑士列队而出,胯下北七州健马披红缨,枪尖挑红绸。众骑士皆披铁鳞甲,头戴兜鍪,连马匹都面罩狰狞兽面,宛如五十匹远古巨兽。
青竹居中而立,一身轻甲外罩紫金道袍,金锋剑悬腰,英气逼人。
郭北辰、许仲、吉隆分列左右,钱弗钩带陆战队随行。
队伍自鸭川西岸东进,沿朱雀大街直入京都。
京都无城墙,街道宽阔,却因东国之乱,行人稀少,商旅不行。
青竹带着卫队,沿途经过公卿宅邸,只见家家大门紧闭,门缝里探出惊恐的眼睛。
骑士团甲胄铿锵,马蹄踏地如雷,红绸猎猎,杀气扑面。
倭人百姓远远避开,实在躲不开的,跪地叩拜,额头直接杵进泥地之中。有大胆孩童偷看,被家长赶紧拖走。
队伍沿着朱雀大街,一直行至大学寮,便到了东瀛皇宫前广场。
此时宫门大开,倭国禁军列队,却不敢阻拦,只低头行礼。
青竹回头望了望自家军队,想了想自己纵马入宫似乎是不太礼貌,盟友的面子也是面子,不能不给。
他做了一个下马的手势,身后整齐划一,霎那间,重装骑士统一翻身下马,几乎只发出了一声。
如此整齐划一的动作,吓了对面倭国禁军一跳,以为青竹有什么大动作。
青竹微微一笑,自己也翻身下了马,正了正自己的盔甲,把缰绳交给亲卫头子,自己缓步踏过金水桥,昂然踏进了东瀛皇宫。
第113章 看来还是个穷朝廷
青竹缓步踏过金水桥,桥下水声潺潺,桥身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微微颤动。
桥头两侧的朱红栏杆剥落斑驳,漆皮脱落露出灰白木纹,栏杆上雕刻的云龙纹样早已模糊,只剩浅浅轮廓。
桥尽头便是平安宫正门——朱雀门,高大的木构门楼,飞檐翘角,瓦片残缺,屋脊上覆着青灰色筒瓦,瓦缝间长出细草,随风摇曳。
门楼两侧的回廊早已倾颓,柱子倾斜,廊下悬挂的灯笼破损,只剩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微弱的“啪嗒”声。
青竹皱了皱眉,之前听说天皇不富裕,这何止是不富裕,这副摸样,青竹都有接济一下的心思,难怪熙子王女久居神户港也不太想回平安京居住。
应天门大开,门内倭国禁军列队,约百余人,皆着简陋的绯色袍服,头戴黑漆乌帽子,身披薄布甲,腰悬短刀,手持长柄薙刀或弓箭。
他们的甲胄多是竹片编织,外裹粗布,颜色暗淡,刀鞘磨损,弓弦松弛,站姿虽整齐,但这帮所谓禁卫,素闻青竹军战力无双,人人眼中俱是流露出掩不住的惶恐与惊惧。
禁军见青竹一行重甲骑士全副盔甲兵刃,大咧咧的往宫里走,相互对视一眼,双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刀,额头渗出冷汗。
青竹早将这些人的窘状看在眼里,微微一哂,回头吩咐道:“一个个那么凶神恶煞作甚?长弓硬弩的就别背在身上了,带着随身刀剑也就是了。”
说完,身后五十名重骑兵纷纷取下后背的弓弩,按照各自站位,整齐摆了一地。
青竹又招了招手,吩咐倭人通译道:“让你的人盯着点,都是上好军械,别给人顺走了。”
穿过朱雀门,便是平安宫第一重庭院,朝堂院。
院子宽阔,却荒草丛生,石板路缝隙间长满青苔,周边一路枯山水风格的装饰,倒是与中原风格迥异。
院中本该有仪仗旗幡、铜鹤香炉,如今只剩几根断裂的旗杆,旗帜早已不知去向。
院子中央的含元殿(倭国举办大朝会的朝堂)巍峨却破败,飞檐翘角的瓦片脱落大半,露出腐朽的木椽,柱子油漆剥落,露出灰黑木纹,殿前台阶上积满枯叶与尘土,殿门半掩,门缝透出昏黄烛光。
青竹缓步前行,身后五十重装亲卫甲胄铿锵,脚步整齐如一,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院中枯叶簌簌落下。
“轻点使劲,你们再把这破殿震塌了,本帅还得出钱给他们修。”青竹又好气又好笑的打趣说了一句。
再往里走,过了含元殿,便是内廷。
内廷更显萧条,庭院中本该有樱树梅树,如今多已枯死,只剩几株残枝,地上落叶堆积,风吹过发出沙沙声。
回廊柱子已然有些倾颓,廊下悬挂的灯笼还有漏风的,一番破败场景,看得青竹直摇头。
宫中侍女站的稀稀落落,衣衫破旧,头发倒是梳得整齐,昔日华丽的十二单衣如今颜色暗淡,层层叠叠却能见着不少补丁。她们见青竹一行,皆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青竹倒是暗自赞叹:倭国穷归穷,倒是没有学习天朝阉人的制度,宫中差使的奴仆都是些健壮仆妇,倒是
最后抵达紫宸殿,这便是倭国天皇日常听政之所。
殿前广场空旷,石阶斑驳,殿门大开,门内烛火摇曳,隐约可见天皇御座。
御座自然是空着,自从去了一趟神户港回来之后,这位当朝朱雀天皇就一直身体不好,在后宫养着病,熙子王女摄政,主持朝会。
不过毕竟摄政不是正牌天皇,熙子王女此刻在御座旁跪坐着,面朝宫门,隔着太远青竹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隐约可见她绯色狩衣的轮廓与金钗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青竹心想:在倭国宫殿里,怎么也得表示一下礼数。
他挥手示意亲卫在原地等待,掸了掸身上浮灰,大步迈入殿内。
铁靴踏在斑驳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砸在满殿公卿的心头。
殿内空气沉闷,炭盆用的竹炭似乎品质一般,烟气呛鼻。
公卿们跪坐两侧,按品级穿着各种颜色的官袍,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昔日高冠广袖的矜贵早已荡然无存,有人额头已渗出冷汗,有人手指微微发抖,强撑着维持跪姿,不敢抬头直视这位中原杀神。
殿中烛火昏黄,映得他们的脸庞蜡黄如纸,眼袋深陷,须发凌乱,活像一群惊弓之鸟。
青竹扫视了一遍跪坐于地的公卿,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他停在殿中央,朝着熙子王女抱拳躬身,朗声道:“本帅青竹,拜见摄政王女,见过各位公卿。”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自身真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满朝公卿闻言,哪里敢托大?
他们早已知晓这位便是熙子王女背后的最大依仗,前段时间京都大火,藤原忠平便是被此人袭杀于寝殿,尸首分离,首级至今还未下葬。
那一夜的火光与马蹄声,至今仍是他们梦魇。
公卿们齐齐匍匐,额头触地,双手伏地,声音颤抖却整齐:“拜见青竹大帅!”
声音低沉而惶恐,回荡在空旷的紫宸殿内,带着回音,久久不散。
熙子王女起身,绯色狩衣轻摆,她深深回礼,她倒是心态沉稳,做戏做全套,回复道:“感念大帅领雄师入京,京都安矣。熙子代天皇谢过大帅。”
青竹直起身,目光扫过空着的御座,又落在熙子身上,淡淡道:“殿下客气。我天朝与贵国世代交好,有不臣贼子犯上作乱,天道难容。我军自当上承天意,下安黎民,为殿下排忧解难。”
熙子王女颔首:“大帅高义,熙子铭感五内。天皇叔父病重,平将门自称新皇,实是跳梁小丑。望大帅能生擒此贼,押赴京都,明正典刑。”
场面话说到这里也就该差不多了。
熙子王女重新落座,绯色狩衣的层层衣摆在御座前缓缓铺开,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却带着几分凋零的物哀之感。
她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声音虽轻,却清晰传遍殿内:“退朝。”
第114章 大战在即
当青竹回到城外大营之时,天色已晚,鸭川西岸,远征军营寨灯火通明,六瓣营盘在夜色中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外围壕沟旁,映着火光的刀剑,寒光森森。
他翻身下马,铁靴踏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亲卫列队跟随,五十重甲骑士甲胄铿锵,气氛有些特意的肃杀。
青竹回头不满的瞅了瞅,示意都下马:“自家大营门口摆什么威风,哪天到了叛军大营再耍这个做派。”
随后年轻的主帅脱下了手甲,随手丢给了迎来的近侍,拿过手巾擦了把脸。
青竹大步入主帐,帐帘掀开,炭盆火光跳跃,映得沙盘上的山川河流明暗起伏。
钱弗钩、许仲、郭北辰、吉隆早已候在帐内,见他归来,齐齐抱拳:“大帅!”
青竹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也不用拘什么俗礼,他招呼着众人到了沙盘前。
根据今天倭国小朝廷那边汇报过来的情况,青竹指尖点在近江与美浓国之间,大致把敌情说了说。
倭国小朝廷那边得到的消息是平将门已经率领近两万军队驻扎在关元町以东,只是后勤补给没跟上,还在原地待命。
众将围在沙盘前,炭火映得舆图上的山川河流明暗起伏。青竹指尖点在关元町位置,众人目光齐聚。
那一带地形狭窄,山道蜿蜒如蛇,关元町坐落于两山夹谷之间,东侧是陡峭的山脊,西侧是湍急的河流,道路仅容三马并行,坡度陡峭,冬季积雪,马匹难行。
平将门主力屯于此地,前锋不过数百武士,后续辎重拉成长蛇,粮草从三河国沿海庄园运来,沿东海道一线,补给线绵延百里,山路崎岖,易遭截击。
钱弗钩肥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三河国海岸:“大帅,平将门补给线从三河国那边过来,靠海路与陆路并行。远征舰队即刻可以出发,直扑三河海湾,陆战队直接截断补给线。倭人那些粮食吃食咱也看不上,就干脆让儿郎们一把火烧了干净。”
许仲盯着关元町的狭窄山路,眉头紧锁:“关元町地形易守难攻,两万人马,能排在锋线的不到三百人。咱们在附近制高点架上八牛弩,多少人马也冲不过来。弩箭覆盖山道,若是真有结阵的精锐,就让重骑冲个两番,也就是了。”
郭北辰点头,指着东海道补给线:“大帅,平将门后勤靠三河庄园,粮道绵长,冬季雪封,运力有限。舰队正好闲着,派兖州号从海路包抄,直接控制三河湾,把最窄的这条陆路给他封了。没粮没补给,三万人,每天吃喝都是天文数字。”
吉隆搓手,拿出一个酒坛大小的陶罐,阴恻恻一笑:“大帅,最新发明的地火雷。罐内填火药、油脂、硫磺,埋在山道两侧,点燃引线,可烧个几天几夜。山路狭窄,一罐下去,火焰附着石壁,烟雾还有毒,看他们怎么冲锋。”
青竹听着众人议论,目光在沙盘上逡巡,心想:损招都让你们琢磨完了,对付倭人这么狠的么?
不过关元町山道险峻,补给线长而脆弱,三河海岸易登陆。
再有舰队海路包抄,陆战队火攻截粮,骑士团重骑突进,青竹算了算,自己带三千人马,貌似还有富裕。
钱弗钩忽然想起一事:“大帅,此次帮这倭国小朝廷这么大忙,怎么也没看有人来劳军啥的?”
青竹没好气的哼了哼道:“还劳军,上次突袭京都,阵斩藤原忠平,打个仗,下手没轻没重的。京都城里都是木头房子。仓房都给烧没了,原本还想要点米粮。看那小朝廷的倒霉模样,本帅是没好意思开口。”
众人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要说这个小朝廷是穷困了些,也不至于一毛不拔吧,赶得上老钱了。”郭北辰挠着后脑勺抱怨道。
“也不是啥都没有,熙子王女,哦不,现在是摄政了。她说内廷还有五百个衣食无着的东瀛大娘们,老郭你要么?”青竹逗趣道。
众人一阵哄笑,都劝郭北辰原地纳妾,反正倭国女子倒是好养活。
说笑了一阵,青竹发出将令,安排各自带队。
次日清晨,鸭川西岸的梅花营寨尚在薄雾中沉睡,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郭北辰已披甲上马,怀揣青竹手令,率二十名轻骑快马疾驰而出,直奔神户港。
他马不停蹄,沿东海道官路南下,过鸭川河时天色已亮,迎着正月里的寒风,得亏甲胄里衬着棉花,才不觉得多冷。
午后时分,郭北辰一行抵达神户港。
作为战时的后方,港口码头也早已戒严,八牛弩机高高架起,望山对准海面。
郭北辰翻身下马,直奔码头指挥台,将青竹手令交给值守军官。
军官看毕,立即敲响铜锣,三通鼓响,港区顿时沸腾。
主力舰兖州号与冀州号早已整装待发,补充齐了战备物资。
两艘战舰停靠在深水泊位,船身漆黑如墨,吃水颇深,桅杆高耸入云,帆缆齐备。
舰首雕刻狼头怒目,船尾挂北七州军旗。
甲板上水手列队,铁甲锃亮,长枪林立,弩手已就位。
郭北辰点过了船舱内火油坛、火药弩箭、八牛弩机,又点了两支陆战队上舰。
水手们齐声应和,拉起铁锚,缆绳绞盘“吱呀”作响。
软风帆缓缓升起,先是主帆,再是副帆,巨大帆布在海风中鼓胀如山,发出猎猎声响。
船身微微前倾,艏楼水手抛下缆绳,岸边民夫用力拉扯,战舰缓缓离开泊位。
舰尾水花翻腾,船头破浪,发出低沉的“轰轰”声。
郭北辰站在兖州号舰桥,举起千里镜,最后确认航向。
三河湾(今爱知三河湾)位于本州岛中部偏东,距神户港约二百余里,沿濑户内海南下,绕过伊纪国,转入大洋侧,然后东进。
这航线郭北辰跑过两次,彼时关东还没发展起来,航线没啥油水,只是大概的路程心里有数,绕这么一圈去截粮道,老郭心里倒是挺兴奋。
战舰借西南季风,帆满船轻,速度极快,眼瞅这一千五六百里的海路,最多三天便可到达。
船身在浪中起伏,甲板上水手调整帆缆,弩手校准机括,火油坛固定在甲板下,随时可投掷。
舰队如两头巨鲸,破浪而行,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白浪。
第115章 两军对垒
与此同时,吉隆率领火器队一百余人,携带地火雷、火油瓶、八牛弩机,沿陆路直奔关元町。
关原町地处东海道咽喉,位于今滋贺县与爱知县交界处的伊吹山,乃是山道内的狭谷地带,两侧山岭陡峭,松林密布,道路仅容三马并行,坡度极陡,冬季积雪封路。
吉隆一行轻装疾行,绕过琵琶湖,直驱山中,于次日清晨抵达关元町西侧制高点。
那是一处山脊平台,居高临下,可俯瞰整条山道。
道旁林木参天,溪水湍急,道路蜿蜒如蛇,易守难攻。
吉隆命人就地布防。
火器队在山脊两侧挖掘坑道,埋设地火雷——陶罐内填火药、油脂、硫磺与铁屑,引线用竹管引出,埋在道路两侧与山坡隐蔽处。一旦点燃,火焰附着石壁与林木,可烧数个时辰不灭。
八牛弩机架在制高点,装填火药凿箭,瞄准山道隘口。
火油瓶堆在山坡,随时可滚下焚烧粮车。
吉隆亲自巡视,每处坑道都亲手检查引线,确保风吹不灭,雨打不湿。
山风呼啸,林间松涛阵阵,百十人的火器队训练有素动作迅速而安静,布防完毕后,山道已成兵家所谓之绝地。
待峡谷内布防完成,青竹率领主力部队赶到。
三千精锐浩浩荡荡开进关原町峡谷,尘土飞扬,马蹄如雷。
青竹倾尽全力,搭建了以陆战队为核心的三千人陆营和以太清骑士团为主的重装骑兵营。
外加各类民夫脚夫,一共五千余人,在峡谷内驻扎下来。
营盘选在峡谷中段一处开阔高地,背靠陡峭山脊,前临狭窄隘口,地势天然易守难攻。
陆战队营寨居中,八牛弩机与火油瓶堆积如山,外围挖壕筑栅,壕内插满削尖竹刺,栅外布鹿角木桩。
重骑营设在后方高地,马厩连绵,战马比人精贵,都是上等精饲料伺候着,有条件的还给自己的爱马加上精豆料。
大帅的坐骑青骢马更是优待中的优待,马夫们不止一次的看见大帅往青骢的食槽里磕鸡蛋。
此时的倭国民夫跟着大军虽说也能顿顿吃上饱饭,可都是糙米加咸菜,看着青骢马的待遇,瞅着它的食槽咽口水。
青竹哪管民夫们怎么看,想着青骢陪着自己,从洛阳打到漠北,下过江南,现在好了连东瀛这海外之地都来过了,算是不负此马生。
一边扎营,青竹一边派出探马,打探敌情。
数十骑轻装斥候分路而出,沿东海道与山间小径潜行,摸清平将门主力位置、粮道走向、兵力分布。
青竹悄咪咪的换上一身轻甲,腰悬短剑,头戴兜鍪,正要翻身上马混进探马队,便被钱弗钩一把薅住衣领。
老钱一脸得意,肥脸笑得像朵菊花,道:“大帅,您这是要做甚啊?不在帅帐参谋军机,这身打扮,这还想重演漠北之旧事?”
青竹被抓了个正着,一脸讪笑,甩了甩马镫,解嘲道:“老钱,这话说的没意思了啊。某家身为主帅,抵近侦查一番,也是本帅份内之事啊。”
钱弗钩哪里肯放,拽着青骢马的缰绳不松手,又好气又好笑道:“份内之事?大帅,您是主帅,不是斥候!漠北那次您亲自带队抵近侦查,要不是溜得快,被人契丹骑兵合围了,就你们十几个侦骑,怎么脱得了身?”
青竹无奈摇头:“那某家不也杀将出来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此时许仲等人围了上来,人一多,引得军士们驻足张望,显然青竹偷摸混出营地的计划就落空了。
青竹只得跳下马,把缰绳递给许仲:“我就是出营放马跑一圈,防自家大帅跟防贼似的。老许,你也是侦骑出身,你再带一队轻骑,到荒尾坂一带看看。遇敌不恋战,速回。”
许仲抱拳:“得令!”
平将门的大营设在赤坂丘陵南麓的一片狭长谷地中,坐东朝西,南北呈长条状,规模甚大,容纳万余人。
赤坂丘陵地处美浓国中部,地势起伏,丘陵间夹着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谷地,谷宽不过三四百步,两侧山坡陡峭,覆满松杉与杂木林,冬季枯枝败叶堆积,极易设置伏兵。
谷地东端是赤坂村落,西端延伸至长良川支流,谷底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水浅而急,冬季半结冰面。
营寨沿谷地南北拉长,足有两里多,东西宽仅二三百步,恰好卡在谷地最窄处,前有溪流阻隔,后有丘陵依托,左右皆山,地形天然易守难攻。
营寨外围用粗木栅栏围合,高约八尺,栅栏外挖浅壕,壕内插满削尖竹刺,壕外堆鹿角木桩,桩尖朝外。
栅栏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座箭塔,塔上站着弓箭手,箭囊挂满,弓弦上紧。
营门设在东端与西端,西门面对关原町方向,东门通往后方美浓国的粮道。
营内帐篷密密麻麻,南北排列成数十列,每列帐篷间留出三丈宽的通道,便于马匹与粮车通行。
帐篷多用粗麻布与竹篾搭建,外裹草席防风,帐顶压着厚厚的稻草与树枝,防雪防雨。
万余兵马挤在谷地中,营盘显得拥挤而混乱。
前营是三千余武士与精壮农夫,手持薙刀、竹弓,甲胄稀少,多是布袍裹身,竹片护胸。
武士帐篷稍大,帐前插着各家家纹旗帜,都是平将门拉来的东国豪族,想要在阵前搏一个富贵。
中营是辎重粮草区,牛车、马车、粮袋堆积如山,米袋、干鱼、咸菜、柴薪露天堆放,散发淡淡霉味。
后营则是一些不可描述的场景,倭人营中素有营妓传统,美其名曰:舒缓将士的身心之用。
其中不少帐篷破旧,哭声与呻吟隐约传出。
营中烟火升腾,炊烟袅袅,暗暗透着股子不安,整个营中压抑沉闷。
几家相熟的武士们围着火堆烤火,低声议论,农夫出身的兵丁抱着长矛发呆,眼神空洞。
粮草堆旁,几名家臣模样的人清点米袋,眉头紧锁,显然补给已捉襟见肘。
此时营寨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突然掀开了门帘,一个貌似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门中闪现出来。
第116章 平将门的算计
那人身高五尺半尺,在倭国人中已算出类拔萃,肩宽背厚,腰身如桶,披着一件用黑熊皮缝制的厚重裘袍,裘毛蓬乱,边缘磨得发白,领口处露出粗糙的脖颈,青筋毕露。
脸庞方正而黝黑,颧骨高耸,鼻梁宽厚,左颊有一道自耳根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疤痕发白,扭曲着牵动嘴角,让他的表情常年带着几分狰狞。
双目深陷,瞳仁漆黑如墨,目光却锐利异常,扫过之处如刀锋掠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须髯浓密,绕颌而生,乌黑中夹杂几缕灰白,扎成一束粗辫垂在胸前,随风微微晃动。
他头戴一顶简陋的铁兜鍪,鍪顶插着三根染红的雉鸡翎,翎毛已有些枯焦,却依旧在火光中摇曳生姿。
腰间横挎一柄长柄太刀,刀身宽阔,刀鞘上缠着精致的花布,布条末端打结,沾着干涸的血迹。
右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青筋盘绕,左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与血垢。
此人正是此次叛乱的主角,自称东国新皇的平将门。
平将门站在帐前,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刀疤拉得更长,显得格外狰狞。
营中喧嚣声瞬间低了下去,武士们停下低语,农夫兵丁匍匐于地,家臣们放下手中吃食,小步急驱,齐齐奔来行礼。
平将门目光缓缓扫过全营,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儿郎们,京都那帮公卿小儿,已是惊弓之鸟。熙子那贱婢,也敢妄称摄政,真是大逆不道!咱们东国男儿,血性未冷!待粮草一到,便直捣京都,还于旧都。”
营中响起零星应和声,却远不如他想象中热烈。武士们低头不语,农夫兵丁眼神空洞,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孔忽明忽暗。
平将门眉头一皱,目光落在粮草堆旁那几名家臣身上,声音更冷:“粮道补给如何?”
一名家臣匍匐上前,声音发颤:“禀新皇,三河庄园三日前送来一批米袋,可……可只够支撑十日。箱根峠大雪封路,后续粮车难行……”
“八嘎!”平将门低吼一声,嗓音低沉压着满腔怒火。
平将门一脚踹在那家臣肩头,将人踢翻在地,撞上粮垛,米袋散落一地,尘土飞扬。
暴土扬尘之中,他的刀疤如一条扭动的赤蛇,狰狞得几乎要撕裂整张脸。
“十日?”他声音如闷雷,“沿途庄园的粮饷,是本将门一刀一枪逼出来的!三河、武藏、常陆,哪个不是我平家旧部?老子穷搜东国,硬是从那些地头蛇手里抠出这些粮,你们竟敢说只够十日?!”
家臣们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平将门胸口起伏,目光如狼扫过全营。
那一万五千之众——他对外号称三万——也就是攒鸡毛凑凑胆子,壮壮声势。
真正能战的老武士不过三四千,余下的尽是农夫、小偷、山贼和被强征的庄园丁壮。
这些人跟着他打旗帜、喊口号容易,真要让他们冒着满天飞矢,去啃京都的硬骨头,便一个个如同土鸡瓦犬一般。
平将门本意在意恫吓住京都的朝廷。
去年秋末起兵时,他便故意放慢脚步,一日只行二十里,沿途大肆张扬“新皇西征”的旗号。
消息如雪球般滚向京都:平将门拥兵三万,剑指平安京。
那些公卿小儿最怕的就是东国蛮子的血性,他要用这股“声势”活活吓垮朱雀天皇。
最好兵不血刃,便让那软骨头的病秧子天皇亲手献上玉玺,自己坐上真正的皇位。
或者让京都的公卿们私下转投他的麾下,能够里应外合。
最不济也要让沿途的豪强看着这等威势,纳头便拜,纷纷投效过来。
谁知道传回来的消息似乎不太对,朱雀朝廷那边没啥动静,自己派去打前站的平良文居然战死在难波湾附近。
这个头没开好,后续的关东各个守护大名和豪族就不好忽悠了。
平将门原以为“新皇西征”的旗号一打出去,东国豪强会如雪片般投效,谁知那些世代盘踞关东的守护大名、豪族们却一个个装聋作哑。
去年秋末起兵时,他还以为凭着“东国新皇”的名头和三万虚张声势的兵马,能让关东震动,谁料真正肯出兵出粮的寥寥无几。
他一怒之下,先拿了两家态度暧昧的守护大名开刀。
第一家是常陆国的佐伯氏,家主佐伯忠景素来与平将门不睦,接到“新皇”檄文后只敷衍送了些米粮,却不肯出兵。
平将门当即亲率三千精锐夜袭佐伯氏主城,一夜之间屠灭佐伯忠景全族,烧掉天守阁,首级挂在城门示众。
消息传开,东国震怖。
第二家是上野国的藤原氏分支,家主藤原基衡仗着与京都藤原本家有远亲关系,表面应承,暗中却拖延观望。
平将门二话不说,亲提两千兵马直扑上野,火烧藤原基衡祖宅,将其满门三百余口尽数屠戮,头颅堆成京观,插在官道旁示警。
这两场血腥屠杀,确实震慑了关东诸豪强。
剩下的大名、守护代、豪族见风使舵,纷纷送来米粮、马匹、武士,表面上称臣“新皇”,实则各有心思,只想借看朝廷与平将门两败俱伤,自己还是做个封国的土皇帝。
平将门靠着这两场屠杀,勉强又凑齐了万余兵马,又强征沿途农夫、流民,号称五万,浩浩荡荡西进。
然而,声势虽大,补给线却越拉越长。
从下总、常陆、上总三国搜刮来的粮草,沿东海道一线运送,道路崎岖,冬季雪封,牛车马匹日行不过二十里。
箱根峠积雪封路,粮车卡在隘口,后面催得急,前头推不动,沿途庄园又被征发一空,后勤彻底吃紧。
平将门无奈,只得在美浓国赤坂一带扎营休整。
赤坂丘陵南麓的狭长谷地,地形险要,前有长良川支流阻隔,后靠山脊,左右皆是陡坡密林,易守难攻。
他将主力屯于此地,派人四处催粮,试图拖延时日,等京都内部在压力下自己先乱起来,或是等关东更多豪强投效。
如今粮草运输遇到阻滞,平将门在营帐前来回踱步,思忖着,干脆趁着粮饷未断,率先对京都发动一次奇袭。
他正犹豫间,突然听得营外似有马蹄奔腾之声。
第117章 游骑的血腥搏命
马蹄声来得极快,却又极有节奏,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夹杂着雪地被践踏的“咯吱”碎响,从营寨西侧的山道上传来。
那是许仲亲率的一哨轻骑侦察队,三十余骑,皆是北七州精选的斥候老手。
他们每人一匹快马,轻甲短刀,背负硬弓,箭囊鼓鼓,身上还带着尚未干透的血污——那是刚刚在赤坂附近遭遇了平将门斥候留下的战绩。
众骑士身上血迹斑斑,殷红色在铁甲与马鞍上晕开,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平将门的中营离西边辕门还有段距离,一时间近卫骑兵也冲不过去,只能远远看着这队中原轻骑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他们来得突然,去得更快,像黑夜里的一支冷箭,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许仲也是军中老油子,他率队从营寨西侧的山脊小径斜插抵近了大营,见对方营壁完整,自然不愿意接战。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白雾,雪粉被马蹄碾得稀碎,混着泥土飞溅。三十余骑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一掠而过,只留下一串短促的呼哨声和马蹄的余音,瞬间消失在东边的林间小道。
营中顿时骚动。武士们纷纷抓起兵器,农夫兵丁惊慌起身,家臣们喊着“敌骑!敌骑!”却已来不及拦截。
那队轻骑多么的鸡贼,贴着营寨边缘跑了一圈,用最快的速度把营里的虚实看了一遍,顺手在外围放了几支火箭,点燃了两处粮草堆,随后领头的许仲嘴里嘬啸一声,撒丫子往回撤。
平将门站在最大帐篷前,刀疤扭曲,目光阴鸷地望着西侧的山道。
雪粉还在空中飘落,地上留下一道道被马蹄践踏得稀烂的蹄印。
他握紧刀柄,声音低沉,压抑着一腔怒火道:“中原蛮子的斥候……好快的身手。”
营中将士无人敢接话,只听得风吹松涛,夹杂着零星惊呼。
平将门胸口起伏,刀疤在火光下如赤蛇扭动。
这厢平将门在营中无能狂怒暂且不提。
许仲带着侦骑跑马回营,天寒地冻的,三十余骑哆哆嗦嗦下了马,立马有值夜的弟兄举着毡毯围了上来。
马匹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鞍鞯上挂着几支未及拔出的羽箭。
一帮斥候侦骑刚想接过递来的毡毯,谁料想马夫直接把毯子盖在马匹身上,剩下的人先紧着给这些战马刷毛收汗。
侦骑们一阵笑骂,说是这帮马夫,重马轻人。
许仲翻身下马,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从左颊斜拉到耳根,血迹已凝成暗红,却并不影响他那张老兵油子的粗犷面容。
他笑着骂了一句:“马匹比你们这些杀才精贵,大冷天别把老子的宝马冻冰。你们几个皮糙肉厚的,吹吹冷风不打紧。”
骂完了,许仲让人准备热汤热饭,他径直冲进主帐,将斥候们描摹的简易图纸双手呈上。
青竹接过图纸,摊在沙盘旁仔细端详。
图上用炭笔勾勒出赤坂周遭的地形,平将门大营的六瓣布局清晰可见。
前营武士与农夫混编,中营粮草辎重,后营老弱与营妓,南北拉长,东西狭窄,互为犄角,攻守相依。
虽是倭国简陋营寨,却也显出平将门作为领军世家的底子——营门设在谷地最窄处,侧翼依托山脊,粮道隐在后营,大营扎得虽然简陋粗疏,却也有几分章法。
青竹点了点头:“平将门到底是贵胄世家出身,营寨虽然简陋,不过几个营地的扎驻分布,也是颇有章法,攻守兼备。比起契丹人那种各自为营倒是高出一筹。”
许仲擦了擦脸上的血口子,如实汇报:“大帅,敌方大营反应速度倒是不慢。我们一靠近西侧辕门,哨塔上就敲响铜锣,近卫骑兵立刻冲出拦截。只是他们马匹少,动作乱,阵型一挤就堵了路。我们放了几支火箭烧了外围两处粮堆,没恋战,就撤了。平将门的大旗就在中营,他本人到是没看见。”
青竹看着许仲脸上那道血口子,笑道:“你这么个老兵油子,怎么脸上还挂了彩?”
许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嗐,别提了,敌营里倒有几个箭术不错的武士,躲在暗处冷箭。俺躲得快,只划破了点皮,算不得伤。倒是摸清了他们哨位分布,周边树上还有两处暗哨,倭人个子矮,躲在树冠里真看不着。”
青竹把图纸递给吉隆师兄,说道:“师兄,你看一下哨位。找机会把这两片林子给烧了,摆在这里就是天然的了望台。”
吉隆领命,带着图纸就出了帅帐,说干就干,后半夜,赤坂的西坡上就燃起了冲天大火。
这夜过后,平将门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频繁朝着关原町方向派出侦查骑兵。
他将营中仅存的数百匹战马集中起来,挑选最精锐的武士组成斥候队,每日分作三批,昼夜不息地沿东海道与山间小径探查。
斥候们披轻甲,背短弓,腰悬倭刀,骑着本地矮马,冒着风雪穿梭于赤坂丘陵的密林与谷地之间。
平将门本人则站在中营高台,刀疤扭曲,目光阴鸷地盯着西边山道,每当斥候回报“无异常”时,他便冷哼一声,挥手命下一批继续出发。
营中粮草日渐短缺,士气低落,他只能用这种高强度侦查,妄图找到一些空子,占些便宜。
可惜青竹这边本就是马匹比照倭国要优质不少。
北七州战马肩高腿长,筋骨强健,耐力与爆发力远胜倭国本地矮马,速度更快,转向更灵活,外加侦骑各个武艺不俗,装备精良。
故而两边侦骑遇着,自然是平将门骑兵吃亏。
十次遭遇战,三次远远的落荒而逃,剩下的几乎就是全灭,能逃出一两个骑兵回去报信就是万幸了。
第一次遭遇在赤坂西坡密林,许仲亲率二十骑轻骑埋伏,北七州战马突然冲出,倭国斥候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长枪挑翻,短刀砍落。
第二次在关原町隘口,吉隆带火器队用火油箭封路,倭骑冲进火海,惨叫着坠马,逃回的不过三人。
第三次在长良川支流浅滩,钱弗钩率队。
老钱篓子仗着北七州马匹体型占优,一撞即倒,倭骑被践踏得血肉模糊。
这几次遭遇战,平将门斥候或被伏击,或被追杀,十之七八全军覆没,只剩零星幸存者带回血淋淋的消息。
青竹这边倒是也有损失,三日里阵亡了三人,重伤十几个。
都是在狭窄山道上被冷箭或乱刀所伤,斥候们虽精锐,却也难保万无一失。
青竹看着伤亡名册,心中颇为不爽,刚想骂街,忽听帐外急报。
第118章 逼入绝境
青竹看着伤亡数字,虽说歼敌近百人,但是自己这边居然阵亡了三人,重伤十几人,倭人死活是小,自家伤亡事大,一军主帅正要骂街宣泄心头之愤,忽听帐外急报。
有紧急军情呈上。
帐外亲卫验明了传令旗牌官的正身,帐外高声唱名,乃是郭北辰海路方面传回的急报。
青竹连忙让人进来,接过火漆封好的竹筒,核验无误,这才取出军报细细看来。
郭北辰已经按照既定战略,登陆三河湾。
起初遭遇三河武士负隅顽抗,陆战队动用大量火油箭进行弹压,焚毁坞壁碉楼几十座,已经彻底压制了冈崎城,扣留了七百多辆运粮车。
军报写得简洁但过程详尽:舰队趁夜色掩护,借着西南季风直扑三河湾口。
兖州号、冀州号当先,八牛弩机装填火药弩枪,抵近岸边三里处齐射。
火药箭带着尖啸落入冈崎城外木栅与石垒,爆裂开来。随后火油弩发威,油脂火焰附着木石,烧得城头一片通红。
三河武士仓皇迎战,却多是地方豪族私兵,竹甲布袍,破铜烂铁的生锈刀剑。
陆战队趁乱抢滩上岸,火油瓶砸入城门,糖霜混油的烈焰瞬间吞噬木门与敌楼,浓烟滚滚,守军哭喊着四散奔逃。
郭北辰亲率三百精锐冲入城中,短刀弩箭齐出,迅速控制了粮仓与码头。
七百余辆运粮车被扣留,车上米袋、干鱼、咸菜堆积如山,足够平将门大军支撑月余。
冈崎城守将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弃城北逃,郭北辰未追,只命人将粮车尽数装船,部分就地焚毁,以绝后患。
青竹缓缓坐回帅位,心中暗赞:老郭这活干得漂亮。
他将手上的军报递给钱弗钩等人传阅,自己坐在帅位上暗自琢磨下面的军事部署。
帐内炭火跳跃,映得沙盘上的山川河流明暗起伏。
众人接过竹筒,逐一细看,脸上各有喜色。
钱弗钩看了一眼便喜笑颜开,挑指称赞道:“郭北辰这小子打仗有点东西,还能抢下军粮补充己用。三河湾一断,平将门那万余人马的补给线就等于断了半条命。顺道用船把粮食运回来,咱们后勤压力小了许多。”
吉隆接过军报,眼睛亮起,揪着传令旗牌官细问自己新调试的燃烧瓶威力如何。
旗牌官如实回报:火油瓶落地即燃,糖霜附着木石,附着在衣物皮肤上简直如同附骨之蛆,敌军哭喊奔逃,效果远超预期。
吉隆听得连连点头,嘴角露出极其自得的笑意。
青竹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帅案,说道:“最近这几日,敌营分布也探查得差不多了。让许仲最近的轻骑不得离营超过三十里。”
他想了又想,继续说道:“调一些机动骑兵,巡视山中小路的出入口,免得平将门想要照葫芦画瓢,袭扰我军粮道。另外吉隆师兄,把你那些一烧就着、黏在人身上的燃烧瓶都运上山脊。估摸着最多三五日,平将门就得跟咱们拼命。”
众将闻言,纷纷领命。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得到消息的平将门好悬一口气没提上来,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后方,冈崎城居然被敌军掏了。
几十万石存粮化为乌有,真真气煞“新皇”。
他站在中军大帐前,刀疤扭曲得几乎要撕裂整张脸,右手死死握住薙刀刀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报信的家臣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把三河湾的惨状一一道来:中原舰队趁夜突袭,火油箭与火药弩齐发,冈崎城外木栅石垒瞬间成火海,守军哭喊奔逃,粮仓被劫,七百余辆运粮车尽数落入敌手。
平将门听完,胸口剧烈起伏,喉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然一脚将跪着的家臣踢翻,犹不尽兴,一刀劈碎了滚落在地的兜鍪。
“马鹿野郎,中原蛮子……欺人太甚!”
他转身冲进帐中,一把掀翻案几,竹筒、地图、兵符撒落满地。
帐内亲信武士低头不敢言语,只听得他粗重的喘息与刀鞘碰撞的“咔咔”声。
平将门胸中怒火如焚,却也清楚局势已到最坏关头。
两军对垒,两处大营相距不过五十里,此时若是回军救援,被对面骑兵衔尾追击,有全军溃散的风险。
事到如今,也只能趁着军粮尚未耗尽,依仗人数优势,硬碰硬地攻克关原町,方有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走出帐外,目光扫过营中万余兵马。
“传令全军,明日辰时,全力攻打关原町!谁敢后退,立斩不赦!”
翌日清晨,赤坂大营辕门洞开。
天色尚未大亮,关元町峡谷仍笼罩在冬日薄雾与残雪之中。
寒风阵阵,山林传来呜咽之声,卷起地上的碎雪与枯叶,扑打在营寨的木栅与鹿角上。
辕门两侧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辕门挂着的经幢随风摇摆,仿佛一场凄凉的送葬。
平将门站在中军高台上,刀疤在火光下狰狞扭曲,右手紧握薙刀,目光如狼扫过全营。
他一声令下,鼓声轰然响起,低沉而急促,三通鼓后,辕门缓缓开启。
打着各色杂旗的地方豪族方阵鱼贯而出。
最前的是常陆、上总、武藏等地豪族凑出的先锋队,约四千余人。
他们多是地头的私兵与庄园丁壮,大部分人身上披着临时赶制的竹片甲或厚布袍,头戴简陋的铁兜鍪或藤编斗笠,手中的家伙五花八门——长柄薙刀、锈迹斑斑的旧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枪。
队伍不算齐整,勉强成型,仔细近看才发现,旗帜杂乱,有的背后插着平家纹,有的挂着各家家纹,有的干脆只是一块染红的粗布。
豪族将领们骑在矮马上,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昨夜从平将门手中领了军令,知道自己被推上头阵,想着这几日见识过中原骑兵的威力,各自心中都惴惴不安。
有人唾了一口痰,朝着高台低声咒骂,有人默默握紧刀柄,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他们本是地方豪强,世代守土,如今却被裹挟进这场叛乱,只能带着自家子弟与乡民去送死。
第119章 火力覆盖
平将门终于动了。
军报传入中军大帐时,青竹正对着沙盘沉思。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禀大帅,倭军前锋已出营寨,约三千之众,正往关原町方向移动。
青竹抬起头,目光与钱弗钩交汇。
老钱兴奋的搓了搓脸,笑道:粮草不济,狗急跳墙了。
不是跳墙,是送死。青竹站起身,铁甲铿锵作响,打个赌吧,本帅估计,打头阵,平将门舍不得他的精锐,派出来的都是地方豪强的私兵。
他转向帐中诸将,声音平静却透着肃杀:传令,关原町峡谷列阵。让这帮倭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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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原町峡谷,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通道最窄处不过十余丈。
青竹亲率精锐步卒抵达时,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布阵。
随着一声令下,三百名重甲步兵鱼贯而入。
这些士卒皆是青竹从陆战队中精挑细选,身披步人甲,头戴铁盔,手持长矛,腰悬横刀。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六十人一排,五排纵深,眨眼间便在峡谷中央列成一个严密的方阵。
铁甲森森,矛尖如林。
三百人,恰好填满峡谷最狭窄处。
前排盾墙如山,后排长矛斜指,两侧紧贴岩壁,不留一丝缝隙。
青竹这是布置了一个纯粹的防御阵型。
他立于阵后高台,冷眼俯瞰。
目光扫过峡谷地面。那里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过去三日,吉隆带着火字营在峡谷通道中埋设了数百枚地火雷,以陶罐盛装火药火油,引线相连,只待触发。
峡谷两侧山脊上,四具八牛弩早已架设完毕。
这种重型弩机射程可达五百步,弩箭粗如儿臂,可装填火药弹或火油瓶。
八牛弩周边,弓弩手层层布防,形成立体火力网。
大帅,倭军前锋已至谷口。斥候飞马来报。
青竹举起千里镜,望向远方。
晨雾中,黑压压的人影正缓缓蠕动。
那是倭国地方豪强的军队,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布袍,手持竹枪,身穿竹甲,在武士的驱赶下硬着头皮向前推进。
队伍凌乱,步伐拖沓,全无士气可言。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青竹冷笑,平将门倒是打得好算盘,用这些杂鱼来探路,消耗我军锐气。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了什么?”许仲凑在一旁捧了个哏。
青竹放下千里镜,笑着调侃道:我根本没打算跟他们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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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军方阵缓缓进入峡谷。
最前方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农夫,他们手持削尖的竹枪,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透着犹豫与恐惧。
后方是豪强们的私兵,装备稍好,却也不过是皮甲布袍,刀剑斑驳。
领头的武士骑在矮马上,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催促队伍加快步伐。
峡谷中寂静得可怕。
除了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这种寂静让倭军愈发不安,他们握紧武器,目光在两侧山壁上逡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加快速度!冲过去!武士的喊声在峡谷中回荡。
队伍继续推进,终于踏入了雷区中央。
青竹放下千里镜,缓缓抬起右手。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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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第一声爆炸如惊雷炸响,最前方的倭军脚下突然腾起一团烈焰。
陶罐碎裂,火药与火油混合的烈焰瞬间吞噬了方圆数丈,数十名农兵惨叫着被掀飞,残肢断臂四散飞溅。
这只是开始。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峡谷中仿佛有无数条火龙同时苏醒。
地火雷被逐一触发,火油喷发,烈焰蔓延,整条峡谷通道化作一片火海。
倭军彻底崩溃了。
前排的农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后排的私兵被烈焰阻隔,进退维谷。有人试图后退,却被督战的武士斩杀;有人发疯般向前冲,又踩中新的地雷,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山脊上,八牛弩同时发射。粗大的弩箭拖着尾焰划过天际,落入倭军阵中。
火药弹爆裂,铁砂四射;火油瓶碎裂,烈焰滔天。
兑过了糖霜的火油黏附在衣物上,附着在皮肤上,任凭如何翻滚拍打也无法熄灭。
倭军士卒在烈焰中惨叫奔逃,有的跳入溪涧,却发现火油浮于水面,依旧燃烧;有的就地打滚,却引燃了身下的枯草,烧得更加剧烈。
整个峡谷变成了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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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立于高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峡谷中的惨叫声、爆炸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非意志坚定之人,不忍卒听,但落在青竹耳朵里,却是犹如仙乐。
大帅,要不要再加一轮?传令官请示道。
青竹摇摇头:不必了。让弩手自由射击,省着点火油箭,用常规箭矢即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命令步兵阵向前推进五十步,但不许追击!
山脊上的弓弩手开始自由射击,箭如雨下,将试图逃窜的倭军逐一射杀。
八牛弩调整了角度,将弩箭射向峡谷深处,阻断倭军的后路。
爆炸声渐渐稀疏,但烈焰仍在燃烧。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青竹举起千里镜,望向峡谷另一端。
那里,平将门的本阵隐约可见,旌旗林立,却纹丝不动。
---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当地雷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当前排的农兵在烈焰中惨叫翻滚,倭军的士气便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第一个方阵在损失近百人后崩溃了。
不论是农兵亦或是私军,齐齐丢下手里的武具,转身就逃,任凭后方的武士如何呵斥砍杀,也止不住这股溃逃的洪流。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第二个方阵、第三个方阵……原本就心怀怨气的豪强私兵们再也顾不得平将门的军令,纷纷掉头奔窜。
稳住!稳住!领头的武士声嘶力竭,却被溃兵裹挟着向后退去。
山脊上的八牛弩仍在轰鸣,火油瓶在溃逃的人群中炸开,将撤退的道路也化作火海。
但倭军已经顾不得许多,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绕过燃烧的烈焰,发疯般向峡谷另一端逃去。
第120章 真实家底
青竹立于高台,冷眼旁观这一切。
传令官肃立一旁等着大帅的指令。
青竹遥遥望气,见平将门麾下精锐始终阵型严谨,发令道:步卒不许擅动,弩手继续延展射击,能留下多少算多少。
峡谷另一端。
平将门的本阵依然矗立,溃兵如潮水般涌回,绕开方阵顺着两边逃回了营地。
隐约听见,平将门正在高声怒斥,甚至亲手斩杀了几名逃兵,却止不住这股溃败之势。
---
不到晌午时分,战场终于沉寂了下来。
峡谷中尸横遍野,焦黑的残骸与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粗略清点,倭军遗尸约莫八九百具,伤者无数,而逃出峡谷的溃兵,约有一千七八百人。
青竹的三百重甲步兵始终未动一步。
他们列阵于峡谷中央,如一座钢铁堡垒,目睹了整场战斗,。
大帅,不乘胜追击一下?钱弗钩指着满地狼藉问道。
够平将门头疼的了。青竹轻蔑的笑了笑道,这些豪强私兵本就是被强迫上阵,经此一战,哪还有胆气再上阵?你看着吧,下面平将门不把嫡系派出来,这仗就打不了了。
果然,远处平将门的营寨中传来阵阵喧哗。
溃兵们聚集在营门外,任凭督战队的武士如何鞭打呵斥,也只是缩成一团,死活不肯再入列。
平将门骑在马上,怒声咆哮,甚至亲手斩杀了两名领头的豪强,却依旧无济于事。
最终,他只能恨恨作罢,下令将这些溃兵赶往后营看管。
青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杂鱼真是不足为惧,若是精锐,还剩两百步的距离,怎么也得拼死冲过来搏命。
他转身离去,铁甲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回营,传令全军加强警备。
许仲看着满地倭人尸首,今日里步军纯就是一个背景板,心里有点不得劲,跟上来,低声道:大帅,倭军士气尽丧,咱是不是,再扩大点战果
不急。青竹瞥了他一眼,安抚道,老许你急个什么劲,对面那个货没啥粮草了,肯定要跟咱拼命。仗有你打的,先回去吃饱喝足。那个,老钱,京都那边的后续粮饷送上来了没?回营加个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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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关原町峡谷的硝烟尚未散尽,焦黑的尸骸仍散落在谷道两侧,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与火油混杂的恶臭。
然而此刻,无人顾及这些。
平将门的营寨中,灯火彻夜未熄。
中军大帐内,平将门端坐于虎皮帅椅之上,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赤色大铠,身上有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是昨夜他亲手斩杀了十七名逃兵将领。
帐下诸将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昨日之耻,今日雪之。
平将门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阿鼻地狱的恶鬼。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火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中原人有句古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挥手指着关原町的方向,到那里去洗刷你们污名!
诸将齐声应诺。
天色微明,东方渐渐有些透亮。
营寨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平将门一马当先,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出营门。
晨风吹动他背后的大红披风,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紧随其后的,是他麾下的本部精锐,平氏一族世代豢养的,其地位相当于中原节度使的衙内亲军。
这是倭国最可怕的军事力量之一。
军阵侧翼,是左右各一千骑兵。
这些骑兵皆着赤色铠甲,寓意便是红莲之火。
率军骑将的战马也披着赤色马铠,只露出四蹄和双眼,奔跑起来宛如一团团流动的火焰。
每名骑兵都配备三样兵器:马鞍旁悬挂的太刀用于近身搏杀,马背上斜插的骑枪足有一丈二尺,可贯穿三重铠甲,腰间还别着短弓和二十支破甲箭。
他们沉默地列阵,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和铁蹄轻踏地面的踢哒响声。
青竹远远在望楼上看到此景,有些好笑,问身边的老钱戏谑道:“弄这么一两千头驴子,还列什么阵啊?”
老钱接过千里镜,瞅了瞅也是哑然失笑:“别说,要不是穿着红色铠甲,还真不太认得出来这些是骑兵。到哪找来这么多小矮马?闹着玩似的。”
说笑归说笑,众将继续看着对面的军阵渐渐成型。
三千倭军步兵排出连绵的纵贯军阵。
与昨日那些衣衫褴褛的农兵不同,这些足轻皆着统一的黑色胴丸甲,头戴钵形盔,手持三尺长的缲藤弓和装满箭矢的箭囊。
他们的腰间悬挂着太刀,排头兵还背着一面平氏家纹的小旗。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三十人一排,绵绵密密百排纵深。
每一排之间的距离精确到三尺,不多不少,正好够一名士兵转身挥刀的空间。
方阵之间留有通道,可供传令兵和骑兵快速穿行。
这是经过多年演练才能形成的默契,是平氏一族赖以称霸东国的根基。
军阵最后方,是平将门的亲卫队——。
这是一支仅有三百人的精锐,却是平将门手中最锋利的尖刀。
每名鬼众都是从全军中精挑细选的勇士,身高皆在五尺以上,在倭国这就是巨人一般的存在。
他们身着黑色的当世具足,这是倭国最顶级的铠甲,由数百片铁叶编织而成,可抵御强弓硬弩。
他们的头盔上装饰着牛角或鬼面的立物,远远望去宛如一群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
看到如此军阵,青竹也暗自点点头,心中暗道:莫怪平将门这厮能在关东称雄,自号:“新皇”。此等实力,在中原也是称雄一方的大节度使了,足矣听调不听宣。
正思忖间,对面突然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声。
呜——
那声音苍凉而悠远,在峡谷间回荡不休。
青竹眉头一皱,举起千里镜望去。
只见平将门军阵两侧缓缓推出了百十辆庞然大物——那是用整根原木搭建的攻城车,每辆车都有两人多高,车顶覆盖着浸湿的牛皮和棉被,可抵御火攻箭矢。
车架底部装有巨大的木轮,由数十名足轻推着缓缓前行。
盾车呀……青竹低声道,这厮倒是学得快。
第121章 兵不厌诈
晨雾散尽,阳光洒在关原町峡谷,将两侧山壁照得一片金黄。
青竹站在高台上,眯着眼打量对面缓缓推进的盾车阵,忽然转头对钱弗钩笑道:老钱,你说这平将门是不是急了眼了?
钱弗钩一愣:
昨天炮灰死了那么多。青竹指着那些原木盾车,笑得意味深长,今日就着急忙慌的推着这些木疙瘩过来。也难为他把运粮车都拆了。
老钱捋着胡须,也乐了:大帅,粮道都断了,留着运粮车还有啥用。咱们留神,老家伙要拼命。
要拼命?青竹嗤笑一声,那咱们也得成全他啊。传令,重步兵列阵,摆出要跟他硬碰硬的架势。
战鼓隆隆,三百重甲步兵再次开进峡谷。
这些士卒身披铁札甲,头戴兜鍪,手持长矛大盾,步伐整齐地列成五排纵队。
前排盾墙如山,后排长矛斜指,与昨日一模一样的阵型,正好堵在峡谷最窄处。
青竹还特意让人在阵前插了一排巨大的字帅旗,旗帜缦缦,生怕对面看不见似的。
大帅,这旗是不是插得太满了?许仲挠挠头,跟招魂幡似的。
你懂什么。青竹翻了个白眼,这叫以壮声势,懂不懂?平将门这次排场不小,咱不能弱了气势,摆出跟他决一死战的架势,要不然他怎肯拼全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多插点旗子,显得咱人多。来人啊,把太清骑士团团旗,还有皇协军的旗子都给我插过去。
许仲:
峡谷另一端,平将门看见了那排密密麻麻的旗帜。
他骑在墨云马上,太刀鬼切横于鞍前,目光死死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字大旗。
晨风吹动他的赤色披风,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青竹……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
昨日之耻,历历在目。三千豪强私兵溃散,丢下八九百具尸骸,焦黑的峡谷至今还在冒烟。
那都是附庸部队,无伤大雅。
早就听说中原蛮子军队火油厉害,幸亏他平将门也早有准备。
盾车推进!平将门高举太刀,刀尖直指峡谷中央,全军压上,踏平敌军!敌在关原町!
牛角号声再次响起,苍凉而悲壮。
百十辆盾车在足轻的推动下,缓缓向峡谷深处进发。盾车之后,三千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刀枪如林,战意昂扬。
两翼的赤备骑兵开始策马小跑,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拖后几个阵位,保护侧翼。
平将门亲自压阵,率领三百鬼众紧随其后。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面字帅旗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斩将夺旗,荡平敌军。
盾车推进得很慢,却很稳。
每辆盾车都由二十名足轻推动,车顶的湿牛皮和棉被层层叠叠,足有半尺厚。
这是平将门早就琢磨出来的,他相信,只要盾车能推进到军阵前,步兵便可依托车阵与敌军近战,届时火器威力便无法发挥。
再快些!平将门厉声催促,赶在敌军装填火器之前,冲过去!
足轻们咬紧牙关,喊着号子加快脚步:
嘿哟!嘿哟!嘿哟!
盾车距离敌军大阵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平将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能看清对面敌军士卒的面孔,能看见那些铁甲上闪烁的寒光。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盾车就能成为前进的壁垒,他的精锐足轻就能与中原军队短兵相接。
青竹,八嘎。平将门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百步。
盾车已经推进到阵前百步之遥,这个距离,足轻们甚至可以看清敌军士卒脸上的表情。
然而,那些敌军士卒的表情很奇怪。
他们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反而……有点想笑?
平将门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青竹缓缓举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在指挥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不是一场生死决战。
然后,他轻轻向下一挥。
分列式。
轰——!
对面重装步兵阵突然动了。
前排的盾墙向两侧分开,如同两扇缓缓开启的大门。后排的长矛手整齐划一地转身,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平将门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
在大阵之后,在漫天招展的旗帜后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架八牛弩。那些弩机比他见过的任何弩都要巨大,弩臂粗如儿臂,弩槽中装填的不是普通弩箭,而是一根根冒着青烟的竹筒。
那是火药弩箭。
每一架八牛弩的旁边,都站着三名弩手。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口号亦是统一。
“三发都有!”
“标高三!”
“距离一百步!”
咻咻咻咻咻——!
数百支火药弩箭同时升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它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遮天蔽日,向着盾车阵倾泻而下。
平将门仰头望着天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绝望。
他明白了。
那些重步兵从来不是用来阻挡他的,它们只是一道帷幕,一道用来隐藏真正杀招的帷幕。
青竹故意摆出硬碰硬的架势,故意插那面招摇的帅旗,就是为了诱使他推进盾车,把所有精锐都集中到这片狭窄的峡谷之中。
而现在,收网的时候到了。
散开!快散开!平将门声嘶力竭地吼叫,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
轰!轰!轰!
火药弩箭落在盾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那些浸湿的牛皮和棉被在爆炸面前形同虚设,竹筒中的火药被点燃,烈焰瞬间吞噬了整辆盾车。
原木搭建的车架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木屑四散飞溅,落在周围的足轻身上,击穿他们的衣甲。
更可怕的是,火药弩枪里夹杂着火油弩,混着糖霜的火油,溅到哪里,哪里烧着。
百十辆盾车挤在一起,本就行动不便,此刻更是成了最好的靶子。
一辆接一辆的盾车在爆炸中化为火球,形成一道绵延数十丈的火墙。
啊——!
救命!救命!
火!火!
倭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被火焰吞噬的足轻发疯般四处奔逃,却被后续的弩箭射中,在爆炸中化为血雾。
有人跳进溪涧,却发现火油浮于水面,依旧燃烧。有人就地打滚,却引燃了身下的枯草,烧得更加剧烈。
整个峡谷再次变成了人间炼狱。
青竹站在高台上,看着满天的火雨,满意地点点头。
平将门是不是缺心眼?真就以为我要跟他硬碰硬?
钱弗钩举着千里镜,咂咂嘴腹诽道:谁能跟你似的这么鸡贼?大帅,这火药是不是放多了?糟蹋东西了。
不多不多。青竹笑眯眯地摆手,对付这些木疙瘩,就得下猛药。你看,那几辆车炸着正中,蹦起来这么高。
众将见平将门的足轻潮水般退去,不由放松了下来,相互调侃起来。
可谁知,一炷香以后,青竹双耳一挑,紧皱眉头。
第122章 你那也叫骑兵?
青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为大将者本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何况青竹武艺通玄,感官自然比常人敏锐甚多。
在嘈杂的战场环境中,他双耳抽了抽,听见了不和谐的声音。
他侧着耳朵又运功仔细听了听,眉头紧皱,赶忙举起千里镜,望向峡谷另一端。
浓烟滚滚中,平将门的本阵旌旗依旧林立,但那些旗帜……在移动。
不对。
不是旗帜在移动,是整支军队在移动。
大帅,怎么了?钱弗钩察觉到异样,凑上前来。
青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浓烟。
突然,他瞳孔骤缩——
浓烟之中,一片赤色的洪流在浓烟后一闪即逝。
“麻蛋!敌袭!”
那不是溃散的足轻,那是平将门的赤备骑兵。
***
四百步外,平将门骑在墨云马上,双瞳充血。
他看清了。
在盾车被毁、足轻溃散的那一刻,在漫天火雨遮蔽视线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青竹的部署。
那些重步兵分列两侧,中间露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数十架正在装填的八牛弩。
就是这些杀戮机器,几乎全灭了他的盾车队。
他拼了家底凑出来的顶级防护队伍,一瞬间就被掀翻了。
此刻对面的弩手们忙碌地搬运弩箭,调整弩弓,完全没有防备。
这是机会。
唯一的机会。
平将门猛地一拉缰绳,墨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仅仅招呼了本阵的鬼众,径直策马向左翼狂奔而去。
赤备骑兵!他的声音嘶哑而高亢,最后几个字已经破了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随我冲阵!
***
左翼的赤备骑兵们愣住了。
他们奉命拖后保护侧翼,距离前线足有四百步。
按照常理,此时应该收拢溃兵,重整阵型。
但当他们看到主君策马狂奔而来的身影时,所有的犹豫都化作了沸腾的热血。
殿下!
为了平氏!
冲啊!
平将门一马当先,太刀鬼切高高举起,刀身映着火光,闪烁着妖异的寒芒。
他根本不看那些溃散的己方足轻,眼中只有前方那条暴露在外的弩阵通道。
一千赤备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铁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他们抛弃了所有战术,所有阵型,只是单纯地跟随那个赤色的身影,向着敌军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
青竹放下千里镜,脸色变了变。
脸上神色带着三分敬佩,三分无语,三分嘲弄和一分的莫名其妙。
钱弗钩看着青竹脸上的表情变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收阵!快收阵!青竹下命令倒是不迟疑。
他的声音依旧坚定清晰,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重步兵合拢!保护弩阵!
战鼓声陡然一变,操持八牛弩的弩手们迟疑了一阵,明明都已经装好了弩枪,怎么鼓点变了,从准备齐射转成了落弦?
重步兵刚刚分开,阵型松散,想要重新合拢需要时间。
而平将门的骑兵,趁着烟雾的笼罩,已经冲到了三百步之内。
恰巧一阵强风从山谷中吹过,猛然掀去了战场间的浓雾罩。
弩手们这才发现,一队穿着赤色铠甲的骑兵已然逼近了本阵。
指挥八牛弩的吉隆也顾不得听鼓点号令,当机立断,下令射击。
吉隆的嘶吼声几乎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数十架八牛弩同时震颤,粗如儿臂的弩枪破空而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冲在最前排的赤备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胯下的矮马正奋力奔驰,四蹄翻飞,速度却远不如中原的高头大马——那些倭国马匹矮小敦实,跑起来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驴子,蹄子捣腾得飞快,实际冲速却慢得可怜。
噗嗤——
第一支弩枪贯穿了一匹矮马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那匹不足四尺的畜生直接掀翻,马背上的骑兵惨叫着飞了出去,还在半空中就被第二支弩枪透胸而过,整个人像只破麻袋一样钉在了地上。
轰!轰!轰!
弩枪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些矮马太小了,目标低矮,弩枪往往从马腹穿入,再从骑兵的腰腹透出,人马串成一串,被巨大的动能带着向后飞去。
一匹矮马被弩枪击中前腿,整匹马向前翻滚,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脑袋重重磕在一块岩石上,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另一支弩枪斜斜插入一匹矮马的脖颈,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随即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踏成了肉泥。
不——!
平将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如同麦秆一般被收割。
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赤备骑兵,那些身披赤甲、骁勇善战的武士,在八牛弩的齐射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
第一阵赤备骑兵瞬时被八牛弩抹平,人马尸首就像一堵墙一般,突然出现在冲锋的路上,第二阵骑兵不由得缓了一缓。
收弩!后撤!
吉隆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弩手们训练有素,闻令立刻放下弩机,拖动沉重的八牛弩聚拢了起来。
太清骑士团,随我来!
一道浑厚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平将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八牛弩阵后方,不知何时已经列好了一支重甲骑兵。
为首一骑,身披玄铁重甲,头戴虎面盔,胯下一匹神骏异常的青色战马,头至尾长一丈,身高足有八尺。
正是全副武装的青竹。
看见如此威武雄壮的重骑兵,平将门心中骇然。
这等神骏的天驹,骑惯了矮驴子的倭人哪里见过?
大帅,您这甲胄……钱弗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早让亲兵备好了。青竹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带着几分揶揄,老钱,还想拦着我冲阵?做梦去吧!
他举起手中的亮银长枪,枪尖直指前方赤备骑兵。
太清骑士团!
两百骑重甲骑兵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他们身披铁甲,人马俱装,每一骑都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战马皆是精选的河西良驹,身高体壮,比起那些倭国矮马,简直就是巨人与侏儒的差距。
随我——冲阵!
青竹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两百骑太清重装骑士紧随其后,铁蹄翻飞,大地为之震颤。
那气势,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向着关原町下不知所措的赤备骑兵碾压而去。
第123章 钢铁洪流
青竹伏低身子,亮银长枪平举向前。
青骢马四蹄翻飞,每一步踏下都在夯实的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这匹河西良驹身披铁甲,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连同马具、骑具、骑手,总重逾八百斤,此刻却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敌阵。
身后,两百骑太清重装骑士如同一道钢铁长城,轰隆隆碾压而来。
他们的板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腿甲,每一块甲片都经过精心锻打,衔接处用铆钉和皮革紧密缝合。
头盔上的面甲拉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战马同样披挂着马铠,从头部的面帘到颈部的鸡颈,再到躯干的马身甲,将马匹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真正的人马具装。
每一骑,连人带马带盔甲,少说七八百斤。
两百骑汇聚在一起,就是钢铁洪流。
***
平将门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重骑兵,那些身披板甲、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的怪物,胯下的战马比他见过的任何马匹都要高大。
他的墨云马已是倭国难得的良驹,肩高四尺有余,但对面冲来的那些战马,肩高足有六尺,四肢修长,肌肉虬结,奔跑起来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而他的赤备骑兵呢?
矮小的倭国马,肩高不过三尺五寸,体型敦实粗短,跑起来四蹄捣腾得飞快,却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驴子。
马背上的骑兵身披赤色当世具足,那是倭国顶级的铠甲,但在那些板甲怪物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放箭!平将门嘶吼。
赤备骑兵中有人举起和弓,慌乱地射出箭矢。
叮叮当当——
箭矢落在重骑兵的板甲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无力地弹开。
那些箭矢,连在甲片上留下痕迹都做不到。
八嘎……射箭射到双臂发麻赤备骑兵在绝望中骂了句街。
***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青竹能看清对面赤备骑兵脸上的表情了——恐惧、茫然、绝望。
他们胯下的矮马开始躁动不安,那些畜生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感受到了来自高大同类的压迫感。
稳住!稳住!赤备骑兵的队率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维持阵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竹的亮银长枪微微下压,枪尖对准了正前方一名赤备骑兵的胸膛。
那名骑兵身披赤色胴丸甲,头戴星兜,手中太刀高举,试图做出劈砍的姿势。
但他的马太慢了,太矮了,当青骢马如同一座小山般压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弱小。
轰——!
青竹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阻力。
亮银长枪的枪尖精准地刺入那名骑兵的胸膛,具装战马的恐怖动能瞬间将整个人挑飞起来。
那名赤备骑兵惨叫着离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身后同伴的队列中,连带撞翻了两三骑。
青竹手腕一抖,长枪收回,顺势横扫。
枪杆砸在另一名赤备骑兵的头盔上,那顶星兜瞬间凹陷,骑兵连人带马向侧面翻倒。
两支骑兵接触的一瞬间,赤备的战线即宣告崩溃。
这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太清重装骑士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黄油,毫无阻碍地撕开了赤备骑兵的锋线。
轰!轰!轰!
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赤备骑兵的矮马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如同稻草人一般被撞飞。
有的矮马被直接撞断脖颈,有的被重骑兵的马铠边缘割开腹部,肠子流了一地。
马背上的骑兵更惨,有人被长枪贯穿,有人被战马撞下马背,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铁蹄踏成肉泥。
一名赤备武士试图挥刀砍向重骑兵的马腿,但他的刀刚刚举起,就被一柄长枪刺穿了咽喉。他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然后从马背上栽倒。
另一名武士运气稍好,他的太刀砍在了一匹重骑兵战马的马铠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他就被那匹战马撞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几圈,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青竹一马当先,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他的亮银长枪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生命。
枪尖划过,血花飞溅。
枪杆横扫,人仰马翻。
大帅威武!
身后的太清骑士们齐声呐喊,士气如虹。
他们跟随着青竹的轨迹,在赤备骑兵的阵型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血口。重骑兵的冲锋一旦启动,就势不可挡,赤备骑兵试图组织抵抗,但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更可怕的是地形。
关原町位于一处缓坡之下,青竹的重骑兵从高处冲下,借着下坡的势能,速度越来越快,冲击力越来越强。
轰隆隆——
铁蹄声如同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赤备骑兵的阵型彻底崩溃了。他们开始四散奔逃,但矮马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河西良驹,往往没跑出几步,就被从背后赶上的重骑兵一枪刺穿,或者被战马撞翻在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青竹已经穿透了整个赤备骑兵的阵型,冲到了平将门的本阵前方。
眼前,是一队身披黑色当世具足的武士。
鬼众。
平将门的亲卫队,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这些鬼众与普通的赤备骑兵不同,他们的铠甲更加精良,武艺更加高强,每一个人都是从平氏一族中精挑细选的勇士。
此刻,他们列成紧密的阵型,太刀出鞘,目光坚毅,准备用血肉之躯阻挡这股钢铁洪流。
保护殿下!鬼众的队首大声嘶吼。
青竹冷笑一声,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速度不减反增,直直冲向鬼众的阵型。
亮银长枪如同蛟龙出海,直取那名队首的咽喉。
那队首也是武艺高强之辈,见枪尖刺来,侧身闪避,同时太刀上撩,试图斩断枪杆。
青竹手腕一抖,长枪变刺为扫,枪杆重重砸在那队首的肩甲上。
巨大的力量将那队首砸得向侧面踉跄几步,还未站稳,青骢马已经冲到他面前,马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踏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青竹看都不看,长枪已经刺向了下一名鬼众。
鬼众确实有些武艺在身。
他们的太刀挥舞,刀光闪烁,试图在青竹的板甲上找到缝隙。
但青竹的枪法太快,太狠,太准。
一枪格开从侧面砍来的太刀,顺势枪尾后撞,将那名偷袭的鬼众撞得口鼻喷血。
回枪一刺,穿透正面敌人的胸膛,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向另一名试图靠近的鬼众。
青竹在马上回扫横摆,一招“横扫千军”,亮银长枪划出一道圆弧,枪尖带起一片血雾,三名鬼众同时中招,或咽喉被割,或胸口被洞穿,或面门被扫中,纷纷倒地。
杀气满满的主帅在鬼众的阵型中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板甲上溅满了鲜血,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的平将门。
平将门!青竹一声暴喝,纳命来!
第124章 倒卷珠帘
一声霹雳般的暴喝。
平将门从战场的眩晕感中猛然惊醒,他抬眼看。
那个身披玄铁重甲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魔神,浑身浴血,亮银长枪上还挂着碎肉和内脏,正策马向他冲来。
那双眼睛,透过虎面盔的缝隙,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平将门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这个自号、纵横关东十数年的枭雄,在这一刻,心胆俱裂。
拦住他!拦住他!平将门嘶声尖叫,双手猛地推向身侧的两名鬼众护卫,你们上!快上!
那两名鬼众被自家主君推得一个踉跄,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决绝。
但他们绝没有退缩念头。
作为平氏一族精心培养的亲卫,从小被植入了生来就是替主人去死的思想。
坂载!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嘶吼,高举太刀,迎着青竹冲了上去。
***
青竹冷笑。
他看得分明,平将门那厮已经调转马头,抱着脑袋蜷缩在马背上,死命夹着马腹,向着赤坂大营的方向仓皇逃窜。
想跑?
青竹眼中寒光一闪,但眼前两名亲卫鬼众已经扑到近前。
左边一人,太刀高举过头,使的是倭国剑道中的棋盘切,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斩,直取青竹面门。
右边一人,身形低矮,太刀横斩,目标是青骢马的前腿。
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封死了青竹的闪避空间。
但青竹何须闪避?
滚开!
亮银长枪如同毒龙出洞。
枪尖精准地划过左边那名鬼众的咽喉,锋利的枪尖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割开了皮甲和血肉。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那鬼众的太刀还在高举,头颅却已经向后仰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几乎同时,枪杆重重敲在右边那名鬼众的太阳穴上。
沉闷的撞击声,那鬼众的星兜瞬间凹陷,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侧面横飞出去,还在半空中就口喷鲜血,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双马交错,三息之间,双双毙命。
***
平将门一路逃窜,亡魂大冒。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耳边听着护卫毙命的惨叫,只觉得后心发凉,仿佛那杆亮银长枪随时会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
驾!驾!驾!
他疯狂地抽打着胯下的墨云马,恨不得这畜生能长出翅膀飞起来。
什么的尊严,什么武士的荣耀,在这一刻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活着,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墨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四蹄翻飞,在战场上划出一道弧线,向着赤坂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青竹冷哼一声,看着平将门仓皇逃窜的背影,并没有着力追击。
算你跑得快。
他调转马头,亮银长枪一横,目光扫向剩余的鬼众。
那些鬼众亲眼目睹了主君的抛弃和两名同伴的惨死,士气早已崩溃。
有人面露绝望,有人目眦欲裂,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既然你们的主子都跑了,那你们……青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留下吧。
太清骑士团哪里还跟他们客气,所有骑士平端骑枪,犁庭扫穴。
枪尖刺出,必有一人毙命;枪杆横扫,必有一人落马。
青竹的双手轮动大枪,招式简洁而高效,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杀戮。
一名鬼众试图从侧面偷袭,太刀刚刚举起,就被骑士反手一枪刺穿了胸膛。
另一名鬼众高举太刀,发出绝望的嘶吼,绝望的冲锋,却被一柄铁锤重重砸在头顶,整颗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爆裂开来。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鬼众余部,无一幸免。
大帅!
许仲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青竹收枪回望,只见老许带着一队轻骑突到他身边,铠甲上同样沾满鲜血,但精神亢奋,显然打得尽兴。
大帅,右翼的小驴子骑兵也被驱散,请大帅示下!许仲抱拳汇报,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青竹抖了抖枪杆上的血渍,目光投向战场远方。
此刻,平将门的赤备骑兵已经彻底崩溃,残余的骑手四散奔逃。
而那些原本还在勉强维持阵型的倭人步兵,在目睹了主将溃逃、精锐覆灭之后,也开始出现动摇。
青竹嘴角微微上扬,胸有成竹道:这还不好打么?
他举起长枪,指向那些已经开始骚动的倭人步兵阵,声音清朗而冷酷:传令,倒卷珠帘,安排上。
倒卷珠帘。
这是骑兵打步兵的一套经典战术,也是最为残忍的战法之一。
核心要义在于,不直接冲击敌方严整的步兵阵,而是不断驱赶敌方的溃兵、败卒,利用这些前锋败退时的混乱和恐慌,冲散其后方的军阵。
就像珠帘被倒卷起来一样,一浪接一浪,一重接一重,直到将敌方的整个阵型彻底瓦解。
青竹一声令下,太清骑士团再次启动。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冲向那些还在勉强维持的倭人步兵阵,而是转向了那些已经崩溃的赤备骑兵残部,以及被裹挟其中的溃散足轻。
轰隆隆——
铁蹄声如同雷鸣,重骑兵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向着那些溃兵碾压而去。
啊——!
快跑啊——!
不要杀我——!
溃兵们发出绝望的惨叫,拼命地向着自己人的方向逃窜。
而青竹的太清骑士团,就像是一群驱赶羊群的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用长枪和马蹄,逼着这些溃兵向着己方的主阵冲去。
许仲呼哨一声,招呼周边的轻骑。
兄弟们,跟我来!
轻骑兵们分散开来,如同一张大网,约束着溃兵的溃退方向,确保他们只能向着一个方向逃窜——那就是倭人的步兵主阵。
让开!让开!
救命啊——!
溃兵们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撞向了自己人的阵型。
倭人的步兵阵原本还算严整,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但当那些满脸惊恐、浑身是血的溃兵冲入阵中时,一切都乱了。
稳住!稳住!倭人的队率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维持秩序。
但溃兵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哪里还听得进命令?
他们只想逃命,只想远离身后那些钢铁怪物,哪怕前方是自己人的枪林,也要一头撞进去。
噗嗤——
啊——!
别挤了——!
混乱中,有人被长枪误伤,有人被同伴踩踏,有人被推搡倒地,随即被无数双脚踩成肉泥。
倭人的步兵阵,就这样被自己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
青竹在青骢上坐直了身子,大模大样的带着太清骑士团继续驱散倭人的步兵阵。
他甚至没有怎么出手。
那些倭人步兵,在溃兵的冲撞和重骑兵的威慑下,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意。
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青竹的重骑也收不住脚步,直愣愣地从那些倭人身体上踩踏了过去。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青骢马不经意间踩爆了一颗头颅,那是个卧倒在地的伤兵,脑袋被马蹄重重踏下,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地一声爆裂开来。
红白之物四溅,崩上了青竹的战袍,像打翻了的豆腐脑。
我靠!青竹嫌弃地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裙甲上的脑浆和鲜血,大青,你注意点行不行?这玩意儿恶心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事了呢。
他重重拍了几下马脖子,以示惩戒。
青骢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抗议:战场上踩到人头怪我咯?
青竹无奈地摇了摇头,抖了抖枪杆上的血渍,目光投向远方。
赤坂大营,已经不远了。
第125章 狼狈奔逃
赤坂大营,辕门前。
平将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双腿发软,一下跪倒在地。
快!快关营门!他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关营门!
早就知道前阵败了,只是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狼狈,辕门前的守军愣住了。
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此刻披头散发,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当世具足上的金色家纹被刮得斑驳不堪,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而他身后,只有七八骑护卫,个个带伤,人人惶恐。
殿下,后面还有咱们自己的兵士在回撤……守将颤声问道。
死了!都死了!平将门一把揪住守将的衣领,面目狰狞,快关营门!那个魔鬼追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守将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滚滚而来。
那是北七州军的重骑兵。
但更令人胆寒的是,重骑兵前方,还有无数倭人溃兵正在亡命奔逃。
这些溃兵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顾着逃命,哪里还管什么阵型、什么军令?
快跑啊!魔王来了!
让开!让开!
救命啊——
溃兵如潮水般涌向赤坂大营的辕门,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关营门!快关营门!平将门歇斯底里地尖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辕门前的防线,堵塞了营门,人马涌动,踩死踏伤无数。
营门,根本来不及关闭。
青竹骑在青骢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老许。他冲着不远处的轻骑兵喊道。
大帅!许仲策马上前,满脸兴奋。
带着你的人,控制节奏。青竹指了指前方溃逃的倭兵,把两边的散兵往中间赶,一时半会儿营门咱们是冲不进去了。
末将明白!许仲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就是让他们帮咱们冲阵呗?杀敌还不脏自己的手,大帅高明!
这话说的,给兄弟们省省力气不好么?青竹撇了撇嘴,记住,不要硬冲,保持距离,别拿自己人的命往里面填。让这些倭人自己把自家大营冲乱。
得令!
许仲一挥手,带着轻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他们并不直接攻击赤坂大营,而是跟在溃兵后面,用刀背、用枪杆,驱赶着这些已经吓破了胆的倭人,聚拢起来往大营辕门跑。
北七州军的轻骑兵如同牧羊人,驱赶着这群,在广阔的战场上渐渐归拢起来。
赤坂大营辕门口,上演了一出惨绝人寰的厮杀。
堵在末尾的溃兵开始用刀剑为自己开路,拼命砍杀挡在面前的自己人。
有些尚存理智的,想要往外退却,刚刚挪到外围,便被许仲得轻骑兵一通乱箭,射成了刺猬。
青竹打出手势,招呼着太清骑士团在他身边集合。一通冲杀下来,太清骑士团人人身上一层殷红的血痂,不过各个战意高昂,摩拳擦掌。
到底是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重骑,仅有五骑因为伤重,回营治伤,其余人马都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青竹待队形摆好,又目测了一下营门的人群数量,冲着重骑下达了最后总攻的指令。
这边青竹催动马匹,重骑兵开始小步往前压上。
而对面主帅平将门回了大营之后,再次翻身上马,向着中军大帐逃去,没有顾及重新组织军力进行防守。
殿下!前营失守了!护卫惊呼。
闭嘴!跑!平将门头也不回,死命抽打着马臀。
他刚跑到中军大帐,就听到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北七州军的重骑兵已经开始打马飞奔,马踏辕门,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切生命。
后营!去后营!平将门再次拼命抽打马臀。
他已经完全顾不得粪水从身下滑落,只知道逃,拼命地逃。
中军大帐、后营辕门、马厩、粮库……平将门一路逃窜,身后的护卫越来越少。
有的被溃兵冲散,有的被北七州军的流矢射杀,有的干脆趁乱逃命去了。
当平将门终于从后营后门冲出去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七八骑护卫。
殿下,咱们往哪跑?一名护卫颤声问道。
平将门茫然四顾。
先……先离开这里。他咬着牙,找个地方收拢残兵。
***
半日之后,五十里外,一处小山坡。
平将门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头望去,赤坂大营的方向,浓烟滚滚,喊杀声隐约可闻。
陛下,咱们收拢了多少人?一名护卫问道。
平将门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跟在他身边的,除了这七八骑护卫,就只有零零散散逃过来的几十名溃兵。
数千赤备骑兵,数万大军,竟然……竟然只剩下这么点人?
平氏……平氏百年经营……平将门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殿下!一名护卫突然惊呼,那边!
平将门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滚滚而来。
轻骑兵,北七州的轻骑兵。
为首的,是一员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的年轻将领。
虽然换了装束,但平将门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那个敌方主将,竟然亲自追来了!
跑!快跑!想到青竹在战阵上勇不可当的威风,平将门魂飞魄散,再次翻身上马逃窜。
青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只穿着轻便的皮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老许,看到那厮了吗?他指着前方狼狈逃窜的平将门。
看到了!许仲兴奋地搓着手,大帅,咱们追上去,抓活的!
不急。青竹摇摇头,保持距离,咱们马快,别让他聚拢残部就行。
他举起长枪,指向前方:传令,轻骑兵分成三队,左右包抄,把他往东边赶。
东边?许仲一愣,东边不是他的地盘么?
就是要赶他回三河。青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忘啦?郭北辰,他的陆战队现在就守在三河国。好像已经拿下了骏府城。怎么也得给老郭吃口肉啊。
高!实在是高!许仲竖起大拇指,大帅,您这招太损了!打得平将门一路逃窜,自投罗网,还让郭北辰这小子以逸待劳。
少废话,你家大帅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快去传令!
得令!
许仲一挥手,轻骑兵分成三队,如同三张巨大的网,向着平将门笼罩而去。
***
平将门拼命地跑,拼命地逃。
身后的骑兵就像附骨之蛆,总也甩不掉,每当他想要回身收拾残部,重新聚集兵力。
永远有一蓬箭雨热烈的欢迎他。
尝试过几次失败之后,平将门认了命一般,朝着东边的三河国逃去。
第126章 敕令天威
桶狭间的山道蜿蜒曲折,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松林。
平将门骑在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上,身后跟着不足两千人的残兵败将。
他的铠甲早已残破不堪,后背的羽织也已经破破烂烂,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殿下!敌军又追上来了。一名亲卫惊恐地喊道。
平将门抬头望去,只见山道后方的拐角处,数十名轻骑兵牵着马缰,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动向。
那些骑手身着北七州军的轻甲,手持弯刀,胯下的战马悠闲地啃食着路边的青草,就是在进行一场猫鼠游戏。
快跑快跑!平将门怒吼一声,使劲抽打着马匹,勉力往前又窜了一阵。
然而那些轻骑兵根本不在意,见他打马就跑,装模作样的射了几只冷箭。
该死!该死!平将门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七次袭扰了。
自从在关原町大败之后,青竹的轻骑兵就像一群嗜血的狼群,死死咬住他的尾巴不放。
每当他想停下来整顿军伍、收拢残部,那些轻骑兵就会从四面八方涌来,用弓箭和弯刀收割他士兵的生命。
等他一跑,他们又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自始至终吊着自己,时不时凑近驱赶一下自己。
平将门不敢停下,只能一路向东逃窜。
他的军队满打满算的三万人,现在跟在身边的,锐减到不足两千,士气早已崩溃。
士兵们饥肠辘辘,很多人连武器都丢掉了,只求能逃得一条性命。
主公,前面就是三河了。一名老将喘着粗气说道,只要过了三河,咱们就能进骏府城,骏府城易守难攻,咱们的辎重都存在那边,到城里重整旗鼓……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平将门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空洞,仿佛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而,当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桶狭间山道,来到三河平原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三河的原野上,黑压压地排列着整齐的军阵。一面面绣着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士兵身着统一的铠甲,手持长矛和单兵弩,神情冷峻而肃穆。
在他们身后,几艘巨大的战船停靠在海岸边,船上的八牛弩,对准了平将门等人。
好歹毒,居然用战舰抄了我的后路!平将门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
他早该想到的。
青竹既然一路驱赶自己向东,必然是有阴谋。此贼欺吾太甚!
这支远征舰队陆战队,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平将门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处山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撤上山坪!平将门当机立断,据险而守,等待时机!
残兵败将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向山坪涌去。
那山坪虽不高,但四周陡峭,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通行。
平将门亲自断后,率领亲卫队守住山道入口,总算暂时挡住了追兵。
此处……平将门站在山坪之上,环顾四周,只见云雾缭绕,山风呼啸,隐隐有雷鸣之声从云层中传来,此处是什么地方?
一名当地出身的亲卫颤声答道:回主公,此地……此地名叫雷岭。传说每逢雷雨天气,这山坪之上常有天雷劈落,故而得名。
雷岭……平将门眉头紧锁,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
山道之下,青竹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山坪之上的平将门残部,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帅,这山坪地势险要,强攻恐怕伤亡不小。老钱捋着胡须,沉声说道,不如围困几日,待他们粮尽水绝,自然不战而降。
青竹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处山坪。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水雾,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云雾缭绕……烟气笼罩……青竹喃喃自语,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原来如此!此地乃是容易藏雷纳气,主霹雳火的地界!
大帅,您说什么?钱弗钩一脸茫然。
所谓雷公岭之类的地形,就是指此类山上的平地,周边水汽充沛,平日里水汽在山顶上凝聚,如同云层相互摩擦,易发闪电。
不过闪电这东西没个准头指不定劈谁,自从青竹下了一趟江南,镇服了神霄派,自然是得了其中的奥秘,此刻见天时地利都配合,不由技痒,想要试试这门道术的威力。
青竹哈哈大笑,翻身下马:老钱,我的法袍呢?给我带了没?今日让你开开眼,让你见识见识道门的不传之秘!
青竹所谓法袍就是他平素里那身紫袍羽衣,这行军打仗谁带着他呀。
不过倒是凑巧,太清骑士团里还真有人马包里塞了一件旧道袍,准备着若是受伤,扯碎了临时包扎所用。
此刻也讲究不了许多,青竹卸下一身皮甲,又摘了顶盔,挽了一个道髻,披上道袍。
他又抽出金锋剑,随意在山边桃树上斩下一根粗壮的树枝,随手削成桃木剑的模样。
掂量掂量,还算有模有样,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这身行头,大差不大,这才缓缓向山道走去。
大帅!您这是……老许急得直跺脚,您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
放心。青竹回头一笑,眼中满是自信,今日我便要叫那平将门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
山坪之上,平将门正指挥亲卫加固防御,突然听到山下传来一阵骚动。
主公!那青竹……青竹一个人上来了!一名亲卫惊恐地喊道。
平将门闻言大惊,连忙冲到寨墙边向下望去。只见山道之上,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骑着青骢马,缓缓而来。
那道士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青竹又是谁?
纳尼?平将门怒目圆睁,似是不能置信一般的吼道,竟敢独自一人上来送死?
青竹勒住马缰,抬头望向一箭之遥的平将门,朗声笑道:平将门,你若现在下马投降,本帅自然会给你一个体面。
你——!平将门气得浑身发抖,抽出自己胯下太刀,高高举起,一副一命搏命的架势。
被人像狗一样在后面撵了这么久,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一向心高气傲的平将门。
青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唉,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他说着,翻身下马,右手单持桃木剑,左手四指握紧,抵住拇指,乃是正宗五雷法的手诀。
随后猛吸一口丹田气,一身通玄的真气遍布周身。
九霄玄雷,涤涤荡魔!青竹高声诵念,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山谷间回荡,云雾为引,山气为媒,引雷降火,破!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雷岭之上,嗤嗤之声弥漫开来。
那雷岭之上的云雾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涌动起来,最后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片,一片洁白如玉,一片漆黑如墨。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平将门脸色大变,他终于明白青竹要做什么了。这个疯子……这个疯子竟然要引天雷劈他!
弓箭手!放箭!给我射死他!平将门歇斯底里地吼道。
然而,那些亲卫们早已被眼前的异象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放箭?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乞求倭国各路野神的庇佑。
平将门怒吼一声,奋起余勇,自己高举大太刀,疯了一般冲向青竹,便要一命换一命。
青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平将门冲来。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手中桃木剑凌空一指,叫了一声“敕”!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天雷从天而降,正中平将门高举的太刀!
那太刀乃是精钢打造,乃是绝佳的引雷之物。
天雷顺着刀身灌入平将门体内,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电光之中。
啊——!!!
平将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龟裂,炽热的红光透出。
噼啪——噼啪——
电流在他体内肆虐,将他的五脏六腑烧了个通透。
平将门的双眼瞪得滚圆,双目爆裂,血泪崩出。
一切都结束了。
天雷散去,平将门的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他的太刀早已熔化成一滩铁水,而他本人……则变成了一具焦黑的焦炭,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死于天威之下。
三十步之外的青竹,山风轻抚衣袂,飘飘之姿,真如仙人下凡一般。
山坪之上,平将门的亲卫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全都吓傻了,哪里还有什么抵抗之心。
他们匍匐在地,对着青竹不停地磕头,口中念叨着含混不清的倭语。
青竹收起桃木剑,天上阴阳云气散去。
他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淡淡地回头说道:老钱,过来善后。
第127章 耀武扬威
东瀛,京都。
初春的晨光洒落在这座千年古都上,空气中弥漫着樱花的芬芳。
然而今日的京都,却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之中。
天还未亮,京都的百姓便被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惊醒。
那号角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从城外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听说是中原天军剿灭了平将门,这是班师回朝。
快去看看!
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向城门方向涌去。当他们来到城外的官道上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官道之上,一支钢铁洪流正缓缓前行。
走在最前方的,是太清骑士团的重甲骑兵。
两百铁骑,人马俱甲,黑色的玄铁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每一匹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四只铁蹄和两只眼睛。
马背上的骑士身姿挺拔,举着两丈,枪尖下坠着血渍尚未干涸的缨穗。
铁蹄踏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两百骑列成锥形阵,如同一柄黑色的尖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天哪……这就是重甲骑兵团?
太可怕了!这要是冲杀起来,谁能挡得住?
百姓们窃窃私语,眼中满是敬畏。
重甲骑兵之后,是太清骑士团的轻骑兵。
一千三百骑身着皮甲,背负弓箭,腰悬弯刀,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
他们排成整齐的纵队,马蹄声如同战鼓,整齐划一。
轻骑兵之后,是三千步卒。这些步兵身着统一的鱼鳞甲,头戴铁盔,腰间悬挂着制式的横刀。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发出咚、咚、咚的整齐声响。
再往后,是秦原麿率领的三千皇协军。
虽然装备不如北七州军本部精良,但士气高昂,一个个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旌旗迎风招展。
那旌旗足有三丈高,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字。
旌旗之下,青竹骑在青骢马上,特意穿着一身华丽的山文甲,腰间悬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桃木剑。
大帅,这阵仗是否过于高调了?老钱策马跟上,压低声音笑道,跟你之前的风格不符啊。
青竹嘴角微微上扬,回击道:这才哪到哪。打赢了仗的骄兵悍将,不得耀武扬威一番。
他说着,举起右手,轻轻一挥。
然后,青竹接着说道:“相爷平日里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倭人,畏威而不怀德,不好好展示一下战力,怎么能让他们畏惧?”
呜——呜——呜——
三声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大军突然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太清骑士团的重甲骑兵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着,数十辆巨大的马车从后方缓缓驶来。
那些战车每一辆都有两丈多长,一丈多宽,由八匹战马牵引。战车上装载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成捆的东瀛刀、堆积如山的铠甲、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还有……
那是……叛贼的铠甲?
有人眼尖,看到了最前方战车上摆放着的一套赤红色铠甲。
那铠甲残破不堪,上面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正是平将门生前所穿的战甲。
而在铠甲旁边,是一柄熔化成铁水的太刀——那是平将门的佩刀,被天雷劈毁后的残骸。
百姓们哗然,眼中满是震惊。平将门在东瀛威名赫赫,号称,麾下三万大军,是关东的霸主。
然而如今,他的铠甲和佩刀却像战利品一样被展示在众人面前,这是何等的震慑!
大帅,熙子摄政在城门口迎接。一名亲卫策马前来禀报。
青竹点点头,策马向前走去。
京都的城门口,熙子摄政率领着文武百官,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她身着华丽的和服,头戴金冠,面容端庄而威严。
然而当她看到青竹身后那支钢铁洪流时,心中只有恐惧。
太可怕了。
这支军队的装备之精良、军容之整齐、士气之高昂,是倭国从未见过的。
即便是平将门巅峰时期的赤备骑兵,与这支军队相比,也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如果青竹想要……他完全可以凭借这支军队,横扫整个东瀛。
这个念头在熙子心中一闪而过,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大帅凯旋而归,熙子代表东瀛皇室恭迎大帅。熙子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青竹翻身下马,大大咧咧地拱手道:熙子摄政客气了。平将门祸乱东瀛,你我两国世代交好的,本帅自当为摄政分忧解难。不过疥藓之患,何足挂齿。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战车:这些是此战的战利品,包括平将门的铠甲和佩刀。本帅想着,这些东西存在京都,也算是个警示,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看看,与摄政作对的下场。
熙子闻言,心中一凛。
青竹这话听似恭敬,实则话里有话,平将门前车可鉴。
大帅有心了。熙子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一丝笑容,熙子已在宫中设下宴席,为大帅庆功。
宴席就不必了。青竹摆摆手,军务在身,今日本帅驻扎在城外大营。率军回神户港之后,摄政大人可以前来一叙。
说罢,青竹朝着传令官比划了一下,号角声再次响起,随着旗令和号角的指挥,整个队伍又动了起来,朝着之前驻扎的本愿寺大营进发。
只留下倭国一众公卿,朝着青竹的背影,恭恭敬敬的匍匐施礼。
从此以后,京都的外围防务由皇协军负责,熙子王女的小朝廷只拥有不到五百人的卫队,守卫天皇居所,算是青竹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体面。
回到自家大营,整支军队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关上营门,青竹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高声吩咐道:“除了值夜的守卫,今晚营中不禁酒!”
此命令一下,军中一片轰然,满营的厨子都被发动起来,在中军营搭上锅架开始做饭。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百十口大锅同时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肉香和酒气,飘满整个大营。
没有精致的菜肴,没有繁琐的礼仪,有的只是最实在的吃食——大块的猪肉在锅里翻滚,成筐的馒头堆成小山,一坛坛浊酒被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整个营地。
青竹坐在中军大帐前的土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木案。
案上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有一大盘酱肉、一碟腌萝卜、一盆炖得稀烂的大骨棒,还有一坛未开封的清酒。
“大帅,过于简朴了些吧?”许仲刚刚检查完骑兵的马匹,这就颠颠跑过来,参加庆功宴。
钱弗钩看着面前的餐盘,笑道:“有这个吃食不错了,京都不比咱们港口,能搜刮出来的肉食太少了。这帮倭人都不吃肉。”
第128章 满载而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帅帐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许仲早已面红耳赤,端着酒坛子站起身来,大着舌头道:“大……大帅!俺……俺去外边跟弟兄们喝几杯!”
“去吧去吧。”青竹摆摆手,笑道,“咱们也一起出去,跟弟兄们同乐。”
“大帅,我也去。”年过五旬的秦家家主秦原麿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跟弟兄们痛饮一番,才算痛快!”
“同去同去!”
不一会儿,帅帐内的高级将领们纷纷端起酒坛,摇晃着走向帐外。
青竹也不阻拦,只是坐在土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围着篝火欢呼的将士身上。
老钱喝得慢,还在陪着青竹。他捋了捋胡须,低声道:“大帅,您不跟他们去?”
青竹摇摇头,嘴角带着自傲之意,“我要去,这满营的将兵,谁能是我的对手。”
老钱闻言,哈哈大笑,举起酒碗,对着广场高声喊道:“大帅有令,今夜过来给大帅敬酒,谁能把大帅喝倒,重重有赏!”
老钱这番无耻的举动,明显是把青竹架在火上烤。
青竹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把空了的酒碗摔在他脚边,指着鼻子刚要笑骂。
谁知道大营当场就炸了,都听说自家大帅海量,出道以来酒场上未逢一醉,今日居然得了这样的将令,那还不逮着主帅拼命灌酒。
青竹看了一眼涌过来的各级将校,庆功宴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他十分机智。抖丹田用内功喊了一句:“军中儿郎岂能厚此薄彼,但凡带队军官,须要与属下痛饮三碗,方有资格前来敬酒。”
这话一出,军中更是热闹起来,兵找将,将找兵,一通仰头就灌,最后能够踉踉跄跄走到青竹跟前的将校不过二十余人,还都是军中的熟面孔,青竹也不多话,拎着酒坛就挨个发一个。
若是说起喝酒,青竹当真谁也不惧,一人一坛清酒公平公正,他倒是运起先天真气,一边喝着一边往外散着酒气。
老钱想躲在后面划水,青竹哪里能放过他,一把把他搂过来,说的也好听,自己喝一坛,老钱陪喝一碗总可以吧。
老钱苦着脸,叫苦不迭,自己挖得坑,自己捏着鼻子也得跳。
两人喝了二十轮,终于把将校们打发走了,青竹吧嗒吧嗒嘴,没啥事,一身酒气散了七八成。可怜的老钱终于也撑不住了,酒坛子一歪,趴在木案上打起了呼噜。
青竹不屑地摇摇头,唤来亲兵:“把老钱篓子给扶回去歇着。没这个金刚钻还想揽瓷器活。”
亲兵架着老钱离去,青竹独自坐在土台上,望着眼前这片欢腾的营地。
远处,许仲正跟一群骑兵划拳,声嘶力竭地喊着“五魁首啊六六六”,秦原麿则抱着酒坛跟皇协军的亲族们,说着不着边际的醉话。
篝火映照着每一张通红的脸庞,酒香混合着肉香,在夜风中飘散。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青竹静静地看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一夜,除了青竹,帅帐内的诸将到最后都被人抬了回来。
许仲四仰八叉地躺在担架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再来一坛”。
秦原麿抱着一根木头,以为是人,一个劲儿地喊着“兄弟,喝”。
青竹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溜被抬回来的醉鬼,无奈地啧啧嘴:“丢人现眼。”
……
接下来三天,大军在京都本愿寺大营驻扎整顿。
青竹每日升帐议事,安排东瀛后续事务。
第一件事,便是人事安排。
“秦原麿。”青竹看着帐下恭立的降将,沉声道,“本帅留你驻守京都,负责京都外围防务!”
秦原麿连忙跪地:“末将全凭大帅差遣!”
“好。”青竹点点头,“本帅在神户港留下五百陆战队,再加上本愿寺大营的军械仓库,足够你应对突发状况。另外,你只负责京都外围防御,至于内围禁卫,由摄政王女统辖,必要时,皇协军也要受王女节制。”
“末将遵命!”
“记住。”青竹目光变得锐利,“皇协军的重点还是替本帅看好生野银山,每月按时将白银入库。每半年往我北七州发运,不得有误!至于东瀛内政,让熙子自己去折腾,只要不触及咱们的利益,不必干涉。”
“末将明白!”
安排妥当,青竹又召来司裴赫和钱弗钩,命二人核算这一年的收入。
帅帐内,两人摆开账册,根据自己的统计口径,做最后的核对。
青竹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两人忙碌。
“大帅,”老钱抬起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生野银山这一年共产出白银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七斤,扣除各项开支,净赚一万零八百斤!”
司裴赫补充道:“折合白银八万六千四百两,再加上黄金三千两、珍珠玛瑙十箱、各色宝石一箱……这一趟,咱们赚得不少了。”
青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八万六千四百两白银,相当于北七州三年的税收,跟之前估算的一年九万多两差不多,自己也算是圆满完成了相国给的任务。
青竹又算了算自己在神户建立的基地,以及以后每年的白银产出,这么算下来,冯道说的银根紧缩劳什子问题该能解决了吧。
管不了这些,眼瞅着季风已经刮起来了,凑了这么些白银,在海外漂泊了一年,将近十万两银子的盈余,总得给冯老头子送去了吧。
想到这里,青竹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帐外,高声道:传令下去,远征舰队整理行囊,准备回国!
回国!
老钱和司裴赫对视一眼,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出来一年,终于要回去了。
****
远征舰队整备补给也是个大事,十日后,神户港。
港口之中,数十艘巨大的海船静静停泊,船身上的舷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竹站在旗舰未央号的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东瀛海岸,心中感慨万千。
身后,远征军将士已经全部登船,战马、物资、金银财宝全部装载完毕。
秦原麿率领留守的将士在码头上列队送行,朝着渐渐驶离的舰队躬身行礼。
大帅,该启程了。老钱走上前来,轻声说道。
青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走,回中原!
他一声令下,旗舰缓缓驶出港口。
身后,三艘巨舰,数十艘货船紧随其后,满载着金银。
海风呼啸,白帆鼓荡。
东营制霸卷终
第1章 怒海波澜
神户港的晨雾刚刚散尽,青竹便站在未央号的船头,手搭凉棚望向西北方的天空。
老钱!老许!赶紧让兄弟们动起来,咱们该回家了!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港口回荡。
许仲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摩拳擦掌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咱们在外头漂了一年,早就该回去了!喝了这么长时间淡的出鸟的清酒,早就想喝咱北七州的烧刀子了!
你想的是烧刀子啊?是烧刀子啊?还是烧刀子?青竹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这帮老丘八想啥,他能不知道
老钱嘿嘿怪笑,看着从船长室出来的司裴赫,一缩脖子转身去吩咐各船准备起航。
舰队缓缓驶出神户港,六艘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濑户内海的航道向北行进。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洒落,将战船的甲板和帆影映照得金碧辉煌。
青竹站在船头,心情格外舒畅。这一年在东瀛,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不仅占了生野银山,挖了十万斤白银,组建了附庸军,顺便还扶持了一个傀儡小政权,看来东瀛的生意倒是可以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小裴,这大海真是平静啊。青竹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身边的新婚妻子,还是回家的感觉好啊!
老钱从船舱里端出两杯热茶,递给青竹一杯:大帅,您这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咱们还是得小心点,这海上天气变化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
就什么就!青竹打断他的话,别乌鸦嘴,本帅还想早些回去向相国报捷!
他转身对舵手喊道:全速前进!目标相津港!让兄弟们精神点,咱们早点回家喝庆功酒!
舰队穿过濑户内海的关门海峡,进入了更为开阔的海域。
天气依旧晴好,海风徐徐,船帆鼓胀,航速渐快。
平稳航行了十余天,整日里也没什么事,司裴赫似乎有些心事,呆在船长室不出门。
青竹只当她有些晕船,也没太在意,嘱咐厨房尽量给大帅夫人做点清淡吃食。
许仲在另一艘船上大声喊道:大帅!前面就是出海口了,过了这片海域,再往西就离着相津港不远了!
知道了!青竹挥了挥手,然后对老钱说道,听见没有?再过几天,咱们就能到相津港了!可算是要回到中原了。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飘来一团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嗯?什么情况?青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迅速逼近的乌云。
老钱也皱起眉头,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不对劲……这云团来的太快了。
许仲在兖州号上大声喊道:大帅!西边来了一片黑云,暴风雨!
青竹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向远方,只见那片乌云如同泼墨一般,转眼间就将半边天空染成了墨色。
海风骤然变得凛冽,带着一股咸湿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竹摸了摸下巴,刚想说点什么,一阵狂风呼啸而来,灌了一个满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将未央号的船身推向一侧。
青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抓住了船舷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稳住!都稳住!青竹大声喊道,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海况有变,大家抓牢了!
海面上的浪头瞬间变得凶猛起来,原本平静如镜的海面,突然狰狞起来,翻滚着、咆哮着,掀起一道道数丈高的巨浪。
那些浪头如同白色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舰队扑来。
第一道巨浪狠狠地拍在未央号的船头,激起漫天的水花,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青竹被浇了个透心凉,一身便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汤鸡。
好家伙!青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高深呼喊,“收帆,快,要快,各舰船围转向,对准浪头来的方向。要快!”
船员们在风雨中忙碌起来,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艰难地爬向桅杆,咬紧牙关收起那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船帆。
兖州号那边传来一阵惊呼,只见那艘战船被一个巨浪高高掀起,又重重落下,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老许!你那船还行不行?青竹扯着嗓子喊道。
许仲站在兖州号的船头,浑身湿透,抱着桅杆喊道:龙骨没事,甲板有点裂了。
青竹喊道,多加小心,系上安全绳。他也不知道隔着这么大风浪老许听见了没。
暴风雨来得愈发猛烈,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遮蔽,白昼如同黑夜。
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如同银色的巨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将整个海面照得忽明忽暗。
海浪一浪高过一浪,最高的浪头甚至超过了桅杆的顶端,那景象宛如一座座移动的水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舰队碾压而来。
轰——!
又一道巨浪狠狠地砸在未央号的侧面,船身剧烈地倾斜,甲板上的杂物纷纷滚落。
青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滚向船舷的一个木桶,将它拽了回来。
风浪愈发狂暴,舰队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被巨浪推着在海面上胡乱漂泊。
原本整齐的队形早已荡然无存,三艘最大战船挡在最外面,在怒海狂涛中艰难地挣扎。
青州号的桅杆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顶端的了望台被狂风硬生生地撕了下来,碎片随风飞舞,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大帅!老钱脸色大变,风向变了!咱们被往南推了!这根本不是去相津港的方向!
青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在闪电的照耀下,他隐约看到海面上出现了一些陌生的轮廓——那是一片连绵的暗礁,在波涛中若隐若现。
他奶奶的!青竹忍不住骂了一句,现在也没其他招了,随波逐流吧!
舵手拼命地转动舵轮,但在这狂暴的风浪中,舵效已经微乎其微。
未央号艰难地在风浪中蠕动,巨大的船身挡在舰队最外侧,为内侧的货船补给船提供一点点遮蔽。
好险!老钱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差点就撞上了!
话音未落,一道巨浪从侧后方袭来,狠狠地拍在未央号的主桅杆上。
那粗壮的桅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痕,顶端的旗帜被狂风撕成了碎片。
大帅!主桅受损了!一个水手惊呼道。
青竹抬头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桅杆,撇了撇嘴:都躲远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
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舰队在风浪中被摧残得狼狈不堪。
当风暴终于渐渐平息,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海面时,青竹浑身湿透,却一步未退守在自己的舰桥上。
兖州号的侧舷被撞出了几个大洞,幸好有防水隔舱,才没有沉没。
青州号的桅杆折断了一半,船帆更是破烂不堪。
而旗舰未央号虽然船体结构依然稳固,但主桅杆上的裂痕触目惊心,船舷上也被掀出几个大口子。
清点损失后,青竹得知,除了一些补给物资被冲入海中,还有十几个水手受了轻伤,所幸没有人员失踪或死亡。
大帅,咱们现在在哪?老钱望着四周陌生的海面,一脸茫然。
青竹也皱起了眉头。
这场风暴将他们彻底吹离了航线,现在日星隐耀,谁知道在哪。
他举目四望,只见海天一色,除了几朵白云,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了望手突然大喊道:大帅!南边!南边有山!
青竹连忙拿起望远镜,向南边望去。只见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一座青黛色的山峰若隐若现,被薄雾笼罩。那山峰的轮廓,让青竹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他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许久,突然眼睛一亮,拍案叫道:我想起来了!那是蓬莱山!
蓬莱?老钱一脸疑惑,大帅,您确定?
确定!肯定确定!青竹兴奋得手舞足蹈,当年本帅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跟着师父去蓬莱采药,那山形我记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他转身对舵手大声命令道:全速前进!目标蓬莱!咱们去那儿休整!
可是大帅……老钱犹豫道,“那是登州的地界啊。”
登州?登州怎么了?青竹打断了他的话,登州不是咱大晋的地盘了?咱这船各个带伤,不能去登州休整么?
大帅将令一下,舰队调整航向,朝着那座青黛色的山峰缓缓驶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蓬莱山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青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蓬莱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十几年的人生,真是如梦如幻。
战船缓缓地驶向登州的海港。
第2章 船大不好修
蓬莱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受损的战舰步履蹒跚的慢慢靠过去,青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郭北辰,过来瞅瞅,这登州港的码头……他手搭凉棚望了望,看着不太对劲啊。
老钱也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大帅,这码头确实小了点。您看那些泊位,顶多能停个渔船小艇,咱们的战船怕是……
怕是吃水太深,靠不上去。青竹接过话头,脸色有些凝重。
舰队缓缓驶近,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登州港的码头是早年修建的,年久失修不说,关键是水浅,未央号这样的大战船吃水近丈,根本没法靠近。
大帅!许仲在兖州号上大声喊道,这破码头停不下咱们的船啊!
青竹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那几艘破损的补给船上。这些船吃水浅,倒是能勉强靠岸。
传令下去!青竹果断下令,让破损的补给船先靠岸,把伤员和急需的物资卸下去。
那主力战舰呢?老钱问道。
先落锚吧,青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咱们这次远征,船上不是带了铁匠营、木匠营吗?让他们就地取材,给老子搭建一个临时深水码头!
老钱一愣,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随即竖起大拇指:大帅英明!
命令传达下去,舰队开始忙碌起来。
几艘破损较轻的补给船小心翼翼地靠上码头,水手们搭起跳板,将伤员和物资转运上岸。
青竹亲自登上岸,查看地形。
登州港虽然码头破旧,但后方有一片开阔的沙滩,蓬莱山里有块小山坪,正是扎营的好地方。
老许!青竹招手把许仲叫过来,你带骑兵营,把马匹都牵上岸,让兄弟们和战马都好好休整休整。这海上漂了十几天,马都瘦了一圈了。
得令!许仲咧嘴一笑,转身去安排。
青竹又转向老钱:你负责统筹,让木器营、铁匠营立即展开作业。我要在三天之内,弄出一个新的深水码头!
三天?老钱有些为难,大帅,这……
材料就地取材!青竹指着那片树林,木头有吧?石头有吧?咱们船上的铁匠、木匠都是精挑细选的手艺人,搭个临时码头算什么?就临时用用,你还指望打个万年桩呢?
老钱恍然大悟:明白了!咱用完就不要的那种,懂了。
没错!青竹嘿嘿一笑,咱们修船估计时日不会短,顺便在那个山坪上扎营。
老钱也笑了:这倒也是,让大伙也能在陆地上睡个踏实觉。
接下来的几天,登州蓬莱港热闹得像个大工地。
木器营的工匠们带着斧锯进入树林,砍伐粗大的树木。
铁匠营则在沙滩上支起铁炉,叮叮当当地打制铁钉、铁箍。
水手们分成几队,有的搬运木料,有的挖掘地基,有的在水中打桩。
青竹每天亲自督工,时不时还挽起袖子帮忙。
他从小在道观长大,劈柴烧火这些活计驾轻就熟,更何况一身内力精纯,抡起斧头虎虎生风,下斧如闪电,看得工匠们啧啧称奇。
与此同时,船只的检修工作也在紧张进行。
未央号的主桅杆裂痕严重,必须更换。
木匠们从树林里找到了一根笔直的樟木,经过精心加工,正好做新桅杆。
兖州号的侧舷破洞需要修补,铁匠们打制了大批枣木板,配合桐油石灰,将破洞封堵得严严实实。
青州号的帆具破损最严重,这个没招,只能取下来拿到登州城里,找女红缝补。
老钱拿着检修报告找到青竹,脸色不太好看。
大帅,情况不太妙啊。
三艘主力舰,损伤都比预想的严重。老钱指着报告,未央号主桅要换,船底有几处裂缝需要修补;兖州号侧舷的伤看着吓人,其实还好;青州号帆具全换,桅杆也要加固。还有二十艘补给船,十艘运兵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需要多久?青竹直接问重点。
老钱犹豫了一下:全力抢修的话……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青竹皱起眉头。
这已经是最快了。老钱连忙解释,主要是未央号的船底裂缝,需要入坞才能修,咱们得先修好临时码头,再把船拖进去……
青竹沉默片刻,挠了挠头道:修船的费用核算了么?
钱上面不是什么大事,老钱压低声音,工匠都是咱们自己的兄弟,就是这边船坞不行,太耽误时间。要是在相津港,充其量也就是七八天的活。
不急。青竹摆摆手,咱都回中原了,怕啥。扎营的事情低调一点,毕竟登州不是咱自己的地盘,就别立大纛旗。弄得像过来找茬似的。
“那是肯定,许仲连辕门都没立。”钱弗钩提了一嘴,“此地应该是青州平卢节度使的地盘吧?”
青竹想了想,自己也没在汴梁朝中当官,不是太熟悉,好像此地节度使姓王,听说脾气不好。
“要不知会一声?别闹出什么误会。”青竹含含糊糊这么一说,也没太放在心上。
他转身望向远处的蓬莱山,目光变得悠远。
蓬莱山,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
青竹小时候跟着师父刘若拙学艺,曾经来过此地。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小道士,跟着师父采药、炼丹,在山上跑来跑去,无忧无虑。
大帅?老钱见青竹出神,轻声唤道。
青竹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沙滩上。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手指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一个标记点上。
老钱,你看。青竹指着地图,咱们现在在这儿,登州港。
这儿,崂山。青竹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点,距离大约三百里。
老钱一愣:大帅,您想……
横竖要待上二三十天。青竹收起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我想带司裴赫回一趟崂山。
带着新媳妇回去见师父?嘿嘿。
那必须啊!青竹点点头,我自幼在崂山,师父把我拉扯大,如今我成了亲,立了业,怎么也得在祖师堂里上炷香,驱虎庵里给师父磕磕头吧?
老钱恍然大悟:那是必须,我也好些年没见过刘真人了,同去同去。
你跟着瞎掺和啥?青竹笑骂了一句,丑婆娘总得见公婆啊!
他这一句话说完,自己的营帐门帘一挑,司裴赫杏目圆瞪,一扬手镇纸就扔了过来:“说什么呢,谁是丑婆娘?”
青竹和老钱哈哈大笑,青竹伸手一捞,接住了铜镇纸。
刚想和小裴商量回趟崂山的事情,青竹双耳一动,听着好像大营门口又推搡了起来。
第3章 青州节度使王垛毳
听着营门口喧哗推搡了起来,青竹心中有些好奇,更是好笑,虽说没升起大纛旗,咱这梅花六瓣的扎营,但凡长个眼睛的看不明白么?
咱手上这满营轻重甲骑兵,哪个浑人敢在此地闹事?
青竹将铜镇纸随手塞还给小裴,眉头微皱,道:老钱,跟我去看看,这地界人都没长眼么?明知大军在此,还有人过来找事?
司裴赫收回铜镇纸,也要跟去,青竹摆摆手:你先在帐中歇着,我去去就回。
夫君,你别脾气那么暴,瞪眼就要杀人。司裴赫轻声叮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青竹哈哈一笑:放心,在这大晋的地界,为夫自然收敛收敛。
说罢,他带着老钱大步向营门走去。
营门外,一队身着青州军服饰的兵马正与守卫对峙。
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倒有几分账房师爷的模样。
见青竹出来,那人颇为倨傲,端坐马上,略略拱了拱手:在下青州平卢节度使府行军长史张恭望,未见大纛旗,不知哪位将军在我部辖下扎营立寨?
青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未还礼,皱着眉往一旁问道:行军长史?几品官?架子这么大?
张恭望脸色铁青,微微虚着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青竹身后的营地。
只见营盘虽然简易,但布置得井井有条,士卒们个个精壮,战马神骏不凡。
远处沙滩上,工匠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搭建码头,那些战船虽各个带伤,但船体庞大,气势骇人。
张恭望收回目光,冷笑道:我家节度使姓王讳名建立,官至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平章事(相当于宰相),充任集贤大学士,封开国公,当今天子更是加封了东平王。此地正是我青州节度使的防区,阁下是哪里的军队,竟然擅自占据,不知是否要与我青州军为敌?
此话一出,自然是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了。
五代时期,节度使就是当地土皇帝,张恭望身为节度使行军长史,更是骄横惯了,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年轻居然如此无视自己。
王建立王节度?青竹摸了摸下巴,好像有所耳闻。
钱弗钩乃是军中老人,附耳在青竹旁边嘀咕了几句。
王建立历仕后唐、后晋两朝,期间虽经改朝换代,但并未经受浮沉坎坷,足见其识见才能有过人之处。
只是他出任青州平卢节度使之后,对所辖州县犯了事的人,必定要处以极刑,甚至满门抄斩。
执法虽然严格,却也相当残酷。
因此,当地百姓称他为“王垛毳”。指责他杀戮过多,尸首堆积枕藉。
“原来王垛毳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这位节度使大人体毛旺盛呢。”青竹在冯道熏陶这么久,对于大晋朝这些节度使的份量都有所了解,此人治军平庸,未曾听说有什么功绩。
张恭望脸色一变,随即厉声道:哪里来的狂徒。我家节度使大人法度严明,震慑宵小。尔等身份不明,在此大放厥词,你们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眼见这位长史大人发怒,青竹似笑非笑,贫道青竹,也是山东道土生土长的人士,自幼在莱州府崂山随家师修行。王节度的名号自然是有所耳闻。
张恭望双眉一挑,他自然知道自家主帅在登莱地区,名声确实不咋好,闹了半天对面这个主事的年轻人还是本乡本土的人。
青竹却话锋一转,哈哈笑道:不过嘛,治乱世用重典,王大人这也是为了地方安宁,贫道佩服,佩服!
张恭望又看了看青竹身后的军营,心想这小子怎么自称贫道,崂山修行?大晋什么时候有道士领军了?此人看似嘻嘻哈哈,实则机锋暗藏,不好对付。
看你这身打扮,还自称道士。张恭望清了清嗓子,你们究竟是哪里的行伍?
青竹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道袍,却穿着军靴,为了方便头顶又扎了个皮弁,确实穿着有些不伦不类。
他呵呵一笑,说道:“前些时日,某家的舰队遭遇海上暴风雨,船只受损,临时在登州港靠岸修缮,事发突然,还未曾向节度使衙门报备,长史大人恕罪恕罪。”
一听舰队这俩字,张恭望心中暗暗警觉,这年头靠海的节度使,谁不在海上做点买卖。自家船队倒是有,不过能称得起舰队,又是如此高大的海船,怕是只有当朝那位相国麾下才有吧。
张恭望下了马,又拱了拱手,问道:没见着帅旗,不知道贵军从哪里来啊。
青竹回了一礼道:“贫道在汴梁城,得天子召见,领四品俸禄。家师乃是冯道冯相国至交,眼下在相国府麾下听差。此番远征东瀛,回师相津港,半路遭逢海难,这才临时停靠登州。”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赤绫,在张恭望面前晃了晃:张长史,本帅这里有冯相国的手令。之前未曾通报,还望节度使衙门不要怪罪啊。
张恭望一愣,定睛看去,那绫子上果然盖着相国冯道的印玺。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原来是冯相国的舰队,那天下之大,自然哪里都能去得。
好说。青竹收起手令,笑眯眯地说,本帅在此休整,纯为修船,别无他意。待船只修缮完毕,即刻启程,绝不叨扰地方。
张恭望沉吟片刻,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回去禀报节度使大人。大帅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一定一定。青竹笑着送客。
张恭望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去。
走出老远,他回头望了一眼青竹的营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长史,身旁一名亲兵低声问,这大营里物资堆得跟山一样,咱们……
回去再说。张恭望冷冷道,此人麾下兵强马壮,又有冯道手令,硬来不得。老狐狸做的好大生意,这么大的海船,跑一趟东瀛,得赚多少银子?
亲兵附到他耳边说道:“他们雇了本地的木匠打下手,属下的小舅子就在里面帮忙,那旗舰吃水很深,听随军木匠开玩笑说,未央号船舱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张恭望听着“银子”两字,双眼放光,皱着眉冲着亲兵一摆手,快马加鞭往节度使衙门赶去。
***
回到帐中,司裴赫迎上来:夫君,来人是谁?
此地节度使的人。青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架势像是要过来打秋风的。
老钱捋着胡须,接过司裴赫端来的茶水,说道:大帅,这王建立名声不好,咱们得小心啊。
我知道。青竹放下茶杯,但咱们有相国大人的手令,他明面上不敢乱来。
怕就怕他来阴的。老钱也喝了口茶,“毕竟是在他地盘上。”
青竹点点头,暗地里也加强了防备,让人把寨墙又加固了一遍,催促工匠加紧施工。
原本还想带着司裴赫回趟崂山,遇上这个事,怕是不能成行了。
又过了三四日,青竹把遭遇风暴在登州修船的事情写了个札子,准备发往汴梁,帅帐外亲兵高声报名入内。
回禀大帅!营外来了一队兵马,说是……说是节度使大人的衙内亲军,要在附近扎营演武!
青竹和司裴赫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来得这么快?青竹站起身,走,去看看!
青竹带着众将来到营门外,只见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上,一队打着青州军旗号的兵马正在安营扎寨。
人数约有千余人,旌旗招展,干得热火朝天,声势颇为浩大。
为首一员将领,身披鱼鳞甲,骑着高头大马,正指挥士卒布阵。
见青竹出来,那将领哈哈一笑,朗声道:这位想必就是青竹大帅吧?在下王崇,节度使大人帐下衙内都指挥使。这些时日登州境内有盗匪横行,境内不靖倒是让贵军见笑了。某家奉节度大人之命,在此剿匪,震慑宵小,保贵军安宁。
青竹眯起眼睛。剿匪?在这节骨眼上?在我大军附近?你看我信吗?
远征军众将回头看了看自家军营,刀枪成林,战马膘肥体壮,单兵弩人手一支,三四千杀气腾腾的老兵,哪家盗匪嫌命长了,敢来军中劫掠?
王将军客气了。青竹捏着鼻子也就认了这睁眼说的瞎话,既然有盗匪横行,我军也有义务协助剿匪,不若此地防务,就全权交给我军好了。
王崇笑容不变,语气却硬了几分:大帅说笑了。这片地界是我青州节度辖地,我军在此剿匪,天经地义。哪有劳动客军之理?
这话已经赤裸裸不要脸了,青竹的军营扎在山坪上,你的衙内亲军正好挡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青竹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哈哈一笑:王将军说得是,是本帅唐突了。既如此,那咱们就各安其营,互不打扰。
大帅辛苦,不送!王崇拱了拱手,转身继续指挥布阵。
青竹回到帐中,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夫君,司裴赫担忧地看着他,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来者不善。青竹冷冷道,衙内亲军指挥使,这等职位一向都给亲儿子的。这个王衙内摆明了地头蛇要买路钱呢。
司裴赫苦着脸叹道:这吃相是不是难看了些?
这帮兵痞子,青竹不在意的笑了笑,在自己的地盘横惯了。本帅出道这些年,会过天下强军,还怕他一个草头王?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思索片刻,猛地停下脚步:老钱,传令下去!
第一,营盘加固!挖深壕沟,立起拒马,所有士卒轮流值守,不得懈怠!
第二,青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郭北辰,把战舰上的八牛弩都搬下来!
老郭一惊:八牛弩?大帅,这……大杀器啊!
王崇不是说要剿匪吗?青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本帅就陪他演戏!八牛弩架在营墙上,让他们看看,到时候管他是军是匪,接近大营五百步内,通通射击。
第三,青竹转向许仲,语气柔和了几分,老许,命轻骑兵,沿着营寨,放出夜不收,全天候盯着他们的营盘。有风吹草动就给我放烟花讯号。看他们怎么下手。
当夜,北七州军的营地灯火通明,士卒们挥汗如雨,加固营盘。
一道道壕沟被挖深,一排排拒马被立起,营墙被加高加厚。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墙上那一架架巨大的八牛弩。
这些原本安装在战舰上的重型弩机,被拆卸下来,重新组装在营墙之上。
每一架八牛弩都配有专门的射手,黑漆漆的弩箭对准了营外的方向。
不远处,王崇的营地中,那些青州军士卒看着北七州军的动静,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发毛。
王崇站在帐外,望着对面营墙上那一排排八牛弩,脸色阴晴不定。
指挥使,一名副将低声道,这青竹……是准备跟咱们硬碰硬啊。
王崇冷哼一声:虚张声势罢了。他敢动手?
可那些八牛弩……
八牛弩又如何?王崇嘴上强硬,心中却也有些发虚。
那些弩机射程极远,威力巨大,真要是打起来,自己的营地首当其冲。
多拉些人马过来!就当演武了。他咬牙道,气势上不能输,我倒要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王崇渐渐发现,沉不住气的似乎是自己这边。
北七州军的士卒们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修船的修船,操练的操练,对那些的青州军视而不见。
但每当青州军靠近营地一定距离,营墙上的八牛弩就会嘎吱嘎吱上好弦,对准他们。
那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让青州军的士卒们头皮发麻,演武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更可怕的是,王崇发现,青竹的营地中,似乎还有更多的底牌没有亮出来。
那些进进出出的轻骑重骑,还有突然雷鸣之声。
这青竹,到底带了多少人马?在营地里鼓捣什么秘术?王崇心中越来越没底。
而此时的青竹,正坐在帐中,和老钱、许仲商议对策。
大帅,许仲摩拳擦掌,对面青州军虚得很,新兵蛋子多。武器装备也不行。要不咱趁夜给他来一下?
我也想啊。青竹坦然应道,但咱们也是朝廷里挂了号的人,两厢打起来不好看。
那怎么办?许仲挠挠头,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
青竹沉思片刻,阴阴笑道道:再过几日,咱们战舰修好了,临走我再送个大礼给他。
第4章 锐评天下藩镇
王崇站在营帐外,望着对面山坪上那道加高加固的寨墙,脸色阴晴不定。
营墙上,一架架八牛弩黑漆漆的弩箭正对着他的方向,那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让他后颈发凉。
更可怕的是,他隐约听到营地里传来雷鸣般的轰鸣声——那是什么鬼东西?
指挥使,副将低声道,这客军看样子不好对付啊……是准备跟咱们硬碰硬啊。
王崇冷哼一声:虚张声势罢了。在本帅的地盘,他敢……先动手?
可那些八牛弩……
王崇嘴上强硬,心中却也发虚。
两三千衙内亲军,欺负欺负地方厢军那是没问题。真要跟这种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劲旅硬碰硬,他心里没底。
派人回去报信,王崇咬牙道,跟节度使衙门求援!就说登州有强兵入境,意图不明,请我爹发兵支援!
***
三日后。
青竹站在营墙上,手搭凉棚望向远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大帅,老钱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这阵仗……有点大了。
只见营盘四面八方,尘土飞扬,旌旗蔽日。
从青州、莱州、登州各地调来的兵马络绎不绝,将这座山坪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一万五六千人,再加上王崇的衙内亲军,近两万之众。
王建立这老乌龟,王崇这个小王八蛋,青竹摸了摸下巴,还特么真是看得起本帅啊。
司裴赫登上营墙,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军阵,轻声道:夫君,这青州节度使衙门这么缺银子?调来这么多人就为了从我们这里打秋风?
这天下间的节度使哪有不缺银子的?青竹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都是些乌合之众。夫人呐,你就踏踏实实在这里安坐,我去会会他们。
夫君小心。
放心。青竹哈哈一笑,能拦住你夫君的兵将还没生出来。
营门开处,青竹带着许仲、郭北辰并十余骑亲卫,缓缓出营。
王崇正在自家军营前发号施令,见青竹出来,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暗暗打了个手势,调了营中的骑兵凑了上去。
见王崇带着骑兵缓缓围了上来。
青竹勒住马缰,笑眯眯地说:王将军,青州兵强马壮,叫人羡慕啊。今日天清气爽,将军也有兴致郊游不成?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青竹纯粹睁着眼睛说瞎话挤兑王崇。
王崇语塞,只得干笑道:竹帅说笑了,都说登州境内不靖,见贵军出营,某家尽地主之谊前来护卫。
“你我二营合在一起将近三万人马,哪家不开眼的贼寇敢到此地闹事?”青竹坐在马上哈哈大笑。
这话说的王崇尴尬不已。
青竹不再理他,一夹马腹,带着人沿着青州军阵前缓缓而行。
许仲压低声音:大帅,您看左边那队,甲胄都不齐,好些人穿着布衣呢。
青竹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卒。
只见几个营地中兵马虽然众多,但良莠不齐。
王崇营中倒是见着不少人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倒也有几分精锐模样。旁边各营士兵大多只穿着布衣,手里拿的就是木棍前面绑了个锈迹斑斑的枪头。
郭北辰冷笑:大帅,您看那弓箭手,弦都是软的,箭羽也是参差不齐,这射出来能有什么准头?
青竹没有说话,继续策马前行。
青州军的旗号杂乱,有青州的、莱州的、登州的,甚至还有几个营连个帅旗都没有,各自为营,没有统一指挥。
大部分士卒们面黄肌瘦,眼神躲闪,明显士气低迷。
被青竹的目光一扫,好些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武器装备更是简陋,长枪的木杆弯曲变形,刀剑锈迹斑斑,有些人的干脆就是削尖的竹竿。
***
回到营中,青竹立即召集众将议事。
帅帐内,油灯摇曳,地图铺展。
司裴赫、老钱、许仲、郭北辰围坐一圈,一帮老将表情倒是闲适的很。
对手都这个模样,实在是有些提不起兴趣。
大帅,许仲摩拳擦掌,就这帮乌合之众,给我五百骑,我趁夜冲他一阵,只要破了王崇这个营,其他兵马肯定一哄而散。
不急。青竹摆摆手,毕竟都是大晋朝的臣子,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贸然攻击,落下口实反而不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游走。
今日所见,王建立麾下的青州平卢军,着实不堪一战。青竹摇头,你们可知,这平卢节度一职,当年是谁在坐?
老钱捋须道:可是节度使杨光远?
正是。青竹点头,杨光远随当今天子起兵太原,麾下颇有精锐。当年他任平卢节度时,手下尚有三万百战老兵,甲胄鲜明,号令严明。如今落到王建立手里,不过几年光景,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叹了口气:看来当年换防之时,他把精锐全都调走了。当年平叛范延光那场仗,我亲见他手下轻骑,骠勇得很。
说起杨光远,陛下用杜重威防着他,两边防区都挨着。郭北辰问道,我听说他是高祖皇帝的妹夫,手握重兵。
青竹冷笑一声:杜重威?那厮确实手握重兵,历任彰德、天平、威胜等镇,麾下兵马不下五万。但此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当年张从宾叛乱,他临阵脱逃,这种人带的兵,军心不服,不足为虑。
石重贵呢?钱弗钩扼守跑马岭接触最多就是他的商队,他问道,齐王是储君,手下应该有精锐吧?
齐王手下倒是有一支精锐——沙陀骑兵。青竹点头,那是从李克用、李存勖时代传下来的老底子,确实善战。当年李存勖凭三千沙陀铁骑,就能横扫河北。
他话锋一转:可惜啊,到了今天,沙陀骑兵的核心人数太少,撑死不过三五千。守守汴梁还行,打不了大仗。而且……
青竹压低声音:石重贵此人,野心勃勃,听剡王说,他这个哥哥,一直对向契丹称臣称子之事耿耿于怀。他若登基,恐怕不是百姓之福。
帐中一片沉默。
要说真正能打的,青竹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太原,还得看河东刘知远。
刘知远?许仲皱眉,那个老狐狸?
别看他平时不显山露水,青竹正色道,刘知远坐镇河东多年,兵精粮足,又坐拥太原形胜之地,进可攻退可守。石天子都忌惮他三分。
他敲了敲地图:这天下若有大变,刘知远必是一方霸主。
还有魏博军呢?老钱问道,当年魏博牙兵,可是天下闻名的强兵。
魏博军……青竹摇头,曾经确实是天下强兵,牙兵凶悍。可惜啊,范延光晚节不保,被平灭之后。魏博军给拆得七零八落,早就没戏了。
青竹想了想接着说道:其余像安重荣,王建立之辈,都是拥兵自重,不停扩张军伍。不过呢……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总结道:军队这个事情,光靠人多是没用的。决定战事成败的,永远是硬实力,就是军队的本身的水准,精锐胜平庸,没有例外。
听完青竹的说法,众将俱是赞同,青竹出道不过几年,在冯道的熏陶,战事的磨炼之下,已经颇有名将风采。
“那眼下应该怎么破这个局?”司裴赫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第5章 竖起本帅大旗
军事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北七州大营就热闹了起来。
青竹站在营墙上,手里拎着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眯着眼睛看向外面的青州军大营。
经过这几天的对峙,对面那些乌合之众的士气明显低迷了不少,营盘扎得歪歪扭扭,感觉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钱!青竹咽下嘴里的包子,抹了抹嘴,让兄弟们把八牛弩上好,给外面那帮土鳖见识见识。
钱弗钩捋着胡须,嘿嘿一笑:大帅,您这就要上上强度了?
咱不得立立威嘛,青竹抹了把嘴,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毫不在意道,咱在这登州的地盘上住了这么久,还没正式亮过身份呢。他们把咱们大营围了,真当咱们北七州是软柿子呢?
命令传下,营中士卒迅速行动起来。
八牛弩的射手们推着沉重的弩机,在营墙上调整角度。
这些原本安装在战舰上的重型弩机,射程可达一千五百步,威力足以洞穿铁甲。
此刻,黑漆漆的弩箭对准了营外的空地。
三通惊天动地的鼓声响完。
随着一声令下,嗖嗖嗖的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支支特制的测距箭拖着长长的绳索,如同流星般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青州军大营外围的不同距离上。
有的插在三百步处,有的落在四百步处,最远的甚至达到了五百步。
每一支箭落地,都溅起一片尘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面的青州军大营顿时炸开了锅。
敌袭!敌袭!
快!弓箭手准备!
王崇从帐中冲出,脸色铁青地望着那一支支插在地上的测距箭。
那些箭矢排列得整整齐齐,正好标出了北七州军八牛弩的射程范围。
王崇吞了口口水,死死盯着青竹的大营。
青竹站在营墙上,抖丹田劲力,大声喊道:王将军!别紧张!听闻登州有盗匪,本帅让手下儿郎操练操练,免得贼人袭营,措手不及!
王崇气得脸色发紫,有盗匪这事是他说的,此刻青竹拿出来作妖,也真是无可奈何。
那些测距箭就像一道道死亡的标记,清楚地告诉所有人,在这个范围内,北七州军的八牛弩可以随时取人性命。
更气人的是,青竹说完这话,转身就命人升起了大纛旗。
那是一面绣着字的黑色大旗,旗面上还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七州……王崇望着那面大旗,心中一阵腻味,特么在我登州竖起你北七州的大旗。
我青州军不要面子的么?
测距箭射完,青竹作妖自然还没作完。
老许!吉隆!青竹下了寨墙命令道,带着你们的重骑兵,给本帅绕营跑几圈!让外面那帮厢军见识见识,什么叫特么的精锐!
得令!
许仲早就憋坏了,一听这话,兴奋地翻身上马。他身后,三百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这些重骑兵是北七州军的核心战力,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身披厚重的铁甲,连战马都披着马甲,人马俱甲,全副武装。
吉隆也带着火器营的人在营门处待命,随时准备配合。
开门!
营门轰然打开,许仲一骑当先,率领重骑兵冲出大营。
轰隆隆——
五百匹战马同时奔腾,大地都仿佛在颤抖。
那声势如同滚雷,震得人耳膜发疼。重骑兵连人带马近千斤的重量,每一蹄落下都在泥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
铁甲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士卒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许仲骑着他的那匹黑马,在营盘外围来回奔驰,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北七州的儿郎们!让这帮土包子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杀!杀!杀!
五百重骑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对面的青州军大营里,那些厢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哪里见过真正的精锐骑兵?
那滚滚而来的铁流,那震耳欲聋的蹄声,让他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妈呀……这……这是什么怪物……
别……别过来……
有些胆小的士卒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王崇站在阵前,看着那支重骑兵在自己大营外围来回驰骋,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恼怒。
他能看出来,这支重骑兵的装备精良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那些鱼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战马神骏非凡,那些士卒杀气腾腾。
真要打起来,自己的这两万乌合之众,恐怕连人家一个冲锋都挡不住。
指挥使……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咱们拦得住么?
王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守着咱们辕门,别……别出门。
***
重骑兵演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战马都跑得满身大汗,许仲才意犹未尽地率军回营。
大帅!许仲翻身下马,兴奋得满脸通红,痛快!真是痛快!咱这无双重骑,契丹皮室军都不是对手。对面那些怂蛋吓得脸都白了!
青竹哈哈大笑:老许,今天你最威风了。若是重骑冲营,今日必能生擒王崇。
“那咱干不干?”老许闻言,把刚摘下的头盔又戴上。
“干个屁啊!”青竹轻轻一巴掌抽他头盔上,“要能干,咱不早干了么?真厮杀起来,朝廷上石官家脸上不好看啊。”
他转向吉隆:老吉,火器营的活干完了么?
吉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帅,都准备好了。趁着刚才演练的功夫,兄弟们已经在外面各个路口埋下了土火雷,足够分量。咱们撤退那天,准保给王崇送个大礼。
青竹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记住,位置要隐蔽,引线要留好,千万别让对面发现了。
您放心!吉隆拍着胸脯保证,咱们火器营干这活,那是专业的。那些土火雷埋得严严实实,就算有人踩上去都发现不了。
那就好。青竹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青州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震慑完外面的敌军,青竹也没闲着。
每天清晨,他都会带着司裴赫和老钱,到码头上去监督施工进度。
经过十几天的抢修,几艘大战舰已经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原本的英姿。
未央号换上了一根崭新的樟木桅杆,笔直挺拔,足有二十丈高。
船底的几处裂缝也已经修补完毕,工匠们用桐油石灰樟木板,将破损处替换了一个严丝合缝。
此刻,这艘旗舰正静静地停泊在临时搭建的深水码头旁,船体庞大,气势骇人。
兖州号侧舷的破洞也修好了,新换上的枣木板与原来的船板严丝合缝,刷上桐油后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青州号的帆具全部更换一新,崭新的帆布在阳光下白得耀眼,那根加固后的桅杆稳稳地立在船头,看着比原装的还结实。
大帅,郭北辰拿着单据,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三艘主力舰都修好了,随时可以起航。补给船和运兵船也修得差不多了,再过三五天,咱们就能启程。
青竹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让兄弟们再加把劲,争取早日回家。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一艘艘威武的战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船,是他在东瀛打拼一年的成果。
船上装载着十万斤白银,还有无数的珍宝。更重要的是,船上装载着他北七州军的荣耀。
夫君,司裴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战舰修好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怎么离开这里了?我都离家半年多了,想娘亲他们了。
青竹握住她的手,笑道:等船修好了就走。外面的那两万乌合之众还没退,咱们得给他们留个好印象,让他们铭记这份军中友谊。
他望向远处的青州军大营,一脸戏谑。
土火雷埋好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6章 金蝉脱壳
太清骑士团的那场重骑演练,震慑效果出奇地好。
自从那三百重甲骑兵在阵前呼啸而过,青州军大营附近三里之内,就成了禁区。
别说厢军,就衙内亲军连出来撒尿的都不敢往这边凑。
青竹大营里,这几天偃旗息鼓,安静得吓人。
营墙上虽然还插着那面字大纛旗,但八牛弩的射手们却不见了踪影。
碉楼里原本寒光闪闪的弩机,也都蒙上了油布,远远看去,黑乎乎的一片。
王崇在自己的大帐里,已经喝了三天的闷酒。
凭什么?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壶乱跳,凭什么他一个小道士出身的野小子,居然能有如此战力?
帐中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王崇越想越气,又灌了一大口酒。
那三百重骑兵冲锋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铁甲、长槊、战马,还有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老子要是也有这么好的马……王崇眯着眼睛,开始盘算起来,不,不用五百匹,有三百匹,不,两百匹就够了!老子也能拉出这么雄壮的重骑兵!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对,就这么办!等回了青州,老子就去求爹爹,让他想办法从契丹人那里弄些好马来。到时候,看那个青竹还怎么嚣张!
想通了这一节,王崇心情好了一些,又坐下来继续喝酒。
可喝着喝着,他又觉得不对劲。
往日里,对面大营虽然安静,但好歹还有些动静。
炊烟、人声、马嘶,总能听到一些。
可这几天,怎么连点炊烟都看不见了?
王崇使劲揉了揉眼睛,望向青竹大营的方向。
营墙上那面大纛旗还在,可旗杆下面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看向碉楼。那些原本应该有人把守的弩机碉楼,今天怎么也不见人了?
不对!王崇酒醒了大半,来人!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将军!
营门守卫呢?给老子叫来!
不一会儿,营门守卫被带了进来,一脸茫然。
王崇指着青竹大营的方向,厉声问道:对面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守卫挠了挠头:回将军,没……没什么动静啊。
没什么动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安静得很,已经三天没见人出来了。
什么?!王崇脸色大变,三天?
他猛地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直奔营门。
站在辕门口,王崇举起手中的千里镜,仔细观察对面的大营。
这一看,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营墙上虽然还插着旗,可墙头一个人都没有。
碉楼里黑漆漆的,别说弩机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整个大营死气沉沉,就像……就像一座空寨子!
上当了!王崇咬牙切齿,青竹这厮,居然给老子唱了一出空城计!
他心中大怒,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喝道:全军集合!给老子冲进去!
青州军士卒们虽然心里发毛,但军令如山,只好硬着头皮集结。
王崇一马当先,带着人马冲向青竹大营。
三里路程,转眼就到。
营门大开,连个守卫都没有。
王崇心中疑虑,但怒火更盛,一夹马腹,冲了进去。
营寨里空空荡荡。
帐篷还在,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灶膛冰冷,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兵器架上的武器不见了,粮仓里的粮食也不见了。
整个大营,就像被搬空了一样。
人呢?王崇怒吼,人都去哪了?
一个亲兵战战兢兢地跑过来:将……将军,码头!码头那边有情况!
王崇心头一凛,立刻带人往码头方向赶去。
为了修船方便,青竹从大营里搭了一条栈道,直通深水码头。
军营里的营地,青竹特意布置的六瓣梅花阵,主打一个弯弯绕绕,不熟悉的人一时半会走不出去。
王崇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绕出正确的路径,刚踏上栈道,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青竹正站在未央号的舰首上,一袭道袍,大袖飘飘,朝他挥手致意。
王衙内!青竹的声音灌注了内劲,清晰地传来,不必远送,多多保重!
话音未落,未央号连同整个舰队,同时张起了满帆。
海风吹来,帆面鼓胀,一艘艘战舰缓缓滑入深蓝的大海。
王崇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这才明白,青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那些重骑兵的震慑,那些测距箭的示威,都是为了顾布迷阵,乱人耳目!
青竹!王崇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大骂,无胆匪类……
可他的骂声,被海风吹散,根本传不到青竹耳中。
舰队越行越远,很快就变成了海面上的几个小黑点。
王崇正骂得起劲,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是烟味!
回头一看,只见码头方向飘来一股浓烟,黑乎乎的,冲着营盘飘了过来。
不好!王崇脸色大变,快撤!
他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往营门方向狂奔。
刚跑出营门,又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响,整个营盘都在冒黑烟。
王崇吓得一哆嗦,头也不回地又跑出去两三里路,才敢停下来回头张望。
只见青竹放弃的大营里,倒是渐渐散去,整个营地又恢复了平静。
王崇心中暗骂:吓唬谁呢,我还以为有什么招数。
王衙内刚刚一念至此,一声声巨响接连传来,整个营盘都在颤抖。
旱天雷?王崇喃喃自语,脸色惨白,都说道士邪性,今日一见果然有些手段,晴天白日的,怎生好端端营地里打雷,万幸我机警,要不一条小命交代过去了。
等硝烟散尽,王崇壮着胆子,带着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大营几乎被炸平了。
帐篷、碉楼、营墙,全都变成了废墟。
地上到处都是弹坑,有些还冒着袅袅青烟。
王崇站在营门口,苦笑不已。
将军……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咱们……咱们还搜吗?
王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搜个屁!都炸成这样了,还能搜出什么来?
他转身就走,心里把青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个该死的小道士,太鸡贼了!
***
海面上,未央号的舰首。
青竹站在甲板上,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岸上腾起的浓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大帅,老钱笑眯眯地走过来,王崇那厮,这会儿怕是要气炸了。
青竹放下千里镜,哈哈一笑:气炸了才好。什么档次?也敢到我军中打秋风。契丹人都没在我手里讨了好。
司裴赫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青竹:夫君,喝口茶润润嗓子。你这一毛不拔的性子,也不怕回头青州节度使到官家面前参你一本。
青竹接过茶,嘿嘿一笑:他王建立凭啥参我?我军遭遇风暴,到登州临时停靠休整,他不但不给补给,还派兵围了我的大营。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算。
“我离开汴梁的时候,都传说宫里已经诞下皇子,如今宫里气氛颇有些诡谲,齐王现在揽权揽的厉害。”司裴赫蹙着眉说道。
青竹放下茶杯,轻轻搂过司裴赫的小蛮腰,也未答话,闻着媳妇的体香,平静的看着天边的海平线。
第7章 海外真的有银山
青竹带着舰队出离登州蓬莱码头,径直往北。
海面上风平浪静,未央号劈波斩浪,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舰群。
青竹站在舰首,望着天边翻涌的云海,心情格外舒畅。
大帅,钱弗钩穿着便服走过来,搭话道,再有两日,就该到相津了。
青竹点点头:嗯,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来。万里征程都趟下来了,别到了家门口翻了船。
那是自然。老钱笑眯眯地说,相爷要是知道咱们带回来这么多银子,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青竹哈哈一笑:我觉得老相爷还真是有通天神眼,他在中原呆了一辈子,怎么就知道海外有那么大一座银山。
“嗐!”钱弗钩洒然一笑道,“我们这帮老人都不纠结了,老相爷肯定是上天星宿下凡。这天底下就没有他老人家不知道的事情。”
青竹此时听这话也是颇为认同,抱着胳膊点点头,不再言语。
舰队又行了两日,折向往西。
第五日清晨,了望手突然高声喊道:相津港!看见相津港了!
青竹举起千里镜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一道灰白色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相津港的灯塔,也是北七州最大的海港。
打旗号!青竹下令。
旗手立刻挥舞起信号旗,向港口传达讯息。
不多时,港口方向也有了回应。几艘接引船快速驶出,朝着舰队的方向赶来。
是出征的舰队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港口,整个相津港顿时沸腾了。
相津港,北七州第一大港,也是整个远征舰队的母港。
这里的码头绵延数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的商船、渔船。
平日里,港口熙熙攘攘,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但今天,一切都停了。
港口管理处传下命令:所有航运业务暂停,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凯旋的大军!
商户们虽然少了一天的生意,却没有一个人抱怨。相反,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听说了吗?大帅把东瀛的银山给占了!
可不是嘛,整整一年的收成,全运回来了!
咱们北七州这下可发财了!
人们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期待。
码头上,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每一根桅杆,彩旗迎风飘扬。乐队奏起了欢快的曲子,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浮光师叔站在码头最前端,一身青色道袍,须发花白,目光炯炯有神。
他身后,是太清骑士团山字营的精锐,甲胄鲜明,列阵整齐。
师叔,一名弟子凑过来,舰队靠岸了。
浮光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好。少掌教,出征这么久,总算回来了。
***
未央号缓缓驶入港口,舰首的字大纛旗迎风招展。
青竹站在舰首,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到底是中原的土地,自家的地盘。
落锚!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铁锚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浮光师叔带着人迎了上来,朗声笑道:少掌教,你可算回来了!相爷每个月都有快马书信问你们的行程。
青竹快步下船,向浮光行了一礼:师叔,弟子不辱使命,回来了!倒是让相国老人家担心了。
浮光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好,瘦了,但也精神了。听说在东瀛,颇有斩获啊。”
多亏师叔坐镇后方,弟子才能放心在前线厮杀。青竹真心实意的说道。
两人寒暄几句,浮光转向身后的百姓,高声道:远征舰队胜利归来,相津港停市一天,三日金吾不禁!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整个相津港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城中百姓听说大军凯旋,纷纷涌向码头。
万人空巷,街道两旁挤满了人,都想一睹凯旋将士的风采。
青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转头对浮光说:师叔,弟子有个想法。
哦?说来听听。
咱们这次带回来的银子,不如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运进相津港的银行。让百姓们都看看,咱们北七州,从今以后银根充足!
浮光眼睛一亮,捋着胡须笑道:有多少银子够你嘚瑟?不过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让大家也都看看热闹吧。
青竹嘿嘿一笑,转身吩咐:老许,去,把未央号上的银箱都掀开盖子,让大伙儿开开眼!
老许兴奋地领命而去。
***
不一会儿,未央号的甲板上,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银箱。
八十口大箱子,每一口都沉甸甸的,上面贴着封条,写着远征舰队封存。
掀开!青竹一声令下。
士卒们上前,将箱盖一一掀开。
阳光照射下来,银箱里顿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整整八十箱银砖!
每一块银砖都切割得方方正正,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炫目的光泽。
哇——
码头上响起一片惊呼声。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银砖,一个个都傻了眼。
我的天,这么多银子!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砖!
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青竹站在舰首,颇有些志得意满,简简单单挥了挥手道:起运!
这得是多少银子啊?众百姓都在私下嘀嘀咕咕私下问着。
骑士团和陆战队全副武装两边押运,老百姓根本凑不上去。
有那胆大的私下问道:“军爷,这里面有多少银两。”
这点事在军中不是秘密,陆战队员得意说道:“很好数,一箱子一百二十五斤,这样的箱子一共八十箱。”
“一万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浮光师叔也吃了一惊,转头看向青竹:一万斤?
青竹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还只是去年的产量,去年还在打仗,耽误了不少时间。今年稳定下来差不多一个月一千到一千二百斤的产量。
浮光深吸一口气,吞了口口水。
北七州工商业发达,但一直苦于货币储备不足。
商人做生意,常常因为缺银子而周转不灵。
这下好了,有了这一万斤白银,整个北七州的生意都要起飞了!
青竹大手一挥,把这些银砖,统统运进相津港银行!
士卒们齐声应道。
每两口箱子绑在一起,由四个壮汉抬着,缓缓走下舷梯。
那些壮汉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膀大腰圆,肌肉虬结。可即便是他们,抬着这些银箱也是步履沉重,额头冒汗。
一二!一二!
号子声响起,壮汉们抬着银箱,一步一步地走向码头。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随着那些银箱,眼中满是敬畏和羡慕。
四十组壮汉,抬着八十箱银砖,在锣鼓声中缓缓前行。
那场面,壮观至极。
银砖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跪拜,仿佛是在迎接什么神圣的东西。
浮光师叔走在最前面,引领着这支银砖队伍,朝着相津港银行的方向走去。
青竹和司裴赫并肩走在队伍中,看着周围百姓激动的神情,频频向四周致意。
夫君,司裴赫轻声说,难得看你这么高调。
青竹嘿嘿一笑:那是。带着银子回来,不就得给咱北七州的百姓打打气。咱们现在应该比石官家的国库还富裕。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就你会说。
***
相津港银行,是北七州最大的金融机构。
这座建筑占地极广,青砖灰瓦,气势恢宏。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银行掌柜早就得到了消息,带着一众伙计在门口恭候。
看见银砖队伍过来,掌柜激动得胡子直抖,连忙迎上前:大帅!快请进,快请进!
银砖被抬进银行的地下金库,一箱一箱地码放整齐。
掌柜亲自清点,每清点一箱,就在账簿上记一笔。
第一箱,一百二十五斤,合两千两白银……
第二箱,一百二十五斤,合两千两白银……
……
第八十箱,一百二十五斤,合两千两白银……
掌柜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向青竹和浮光行了一礼:大帅,清点完毕。共计八十箱,一万斤白银,折合十六万两!
十六万两!
这个数字再次让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十六万两白银,这是什么概念?
北七州一年的财税收入,也不到三十万两。这一趟东瀛之行,就带回来了大半年的税收!
银砖入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北七州。
商人们欢呼雀跃,有了这些白银做储备,他们做生意就更有底气了。
最开心的自然是银行掌柜,手上银根多了,再也不担心挤兑问题,还能放出更多的低息贷款。
***
当晚,在相津港的节度使府里,用完了晚宴,青竹与浮光师叔到偏厅叙话,出征海外一年,相国大人身体可好?
浮光的脸色轻松道:相爷身体康健,朝廷就是个烂摊子,越理越乱,相爷最近倒是放手不太管了,精力都放在咱北七州内务上。
哦?看来汴梁城里还是人心浮动啊。
石官家虽然生下了嫡子,但是,乱世嘛,你懂的,国赖长君。齐王现在一个劲为自己造势。我听说你跟齐王一直不睦?都是自己人,浮光师叔也没藏着掖着。
青竹冷笑一声:谈不上不睦,我与剡王石重裔乃是至交好友,齐王一直担心相国要扶持重裔上位。
相爷本身也不想掺和石家这些事情浮光摇摇头,只是齐王现在手伸的太长,剡王最近日子不好过。
青竹点点头:石重裔就是个闲散王爷的性子。大不了就去投奔老丈人,日子到哪不是过啊。
浮光看着他,叹了口气:这缺德主义也就你能出给他,师叔也不多说。只是提醒你一句,汴梁水深,凡事三思而后行。
弟子明白。
***
在相津港休整了三日,青竹准备启程前往汴梁。
临行前,他将北七州的事务一一交代清楚。
老钱,你留守相津,处理银行账务。
老许,你带太清骑士团回驻地休整,随时待命。
郭北辰,待工匠营加固银行的防务。
众人刚要领命而去,突然司裴赫捂着嘴,冲到墙角,一阵呕吐。
第8章 三天流水席
司裴赫对着墙角一阵干呕,那声音听得人心里直发慌。
众人吓坏了,青竹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只见司裴赫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微微颤抖。
裴赫!裴赫!青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了?
司裴赫摆摆手,想要说话,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只能弯着腰干呕。
青竹眉头紧锁,手掌轻抚自家媳妇后背。
这几日海上颠簸,莫不是受了海风风寒?
他想起自己好歹也是太清观出来的,虽说医术不精,但内力温养总还是会的。
青竹一面琢磨着,手掌贴在司裴赫后背,一道温和的内气缓缓渡入。
谁料内劲一催,司裴赫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觉得燥气上涌,肠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呕——她扶着墙角,又吐了一通。
青竹慌了神,连忙撤掌:这……这怎么回事?
在一旁观瞧的浮光师叔毕竟老于世故,经验丰富,拍了拍青竹肩膀,让他撤下手掌。
随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少掌教夫人,虽说不太礼貌,不过这老道士毕竟道行深厚,看着这位新晋的少夫人,腰臀也丰润了,胸脯高堆,点点头,心中有数。
他眯着眼瞅了瞅青竹,倒让青竹被瞅得心中一阵发毛。
师叔,这是……莫非什么邪气?青竹心虚地问。
浮光师叔冲着这个毛脚师侄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捋了捋长髯,净了净手,冲着司裴赫长揖一礼道:少夫人,老道得罪了。
随后便隔着衣袖,给司裴赫搭了搭脉。
三指轻按,浮光师叔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仰天长笑,拍了拍青竹的肩膀,又是一阵大笑。
青竹给浮光师叔弄得摸不着头脑,正要开口询问。
不料,浮光师叔长长一叹,感慨道:好福气啊,掌门师兄有后了!
说罢,老道眼角竟也有些莹光闪烁。
青竹彻底懵了:师叔,您……您说什么?
傻小子!浮光师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夫人这是喜脉!你要当爹了!
喜……喜脉?青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司裴赫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要当爹了?青竹喃喃自语,随即狂喜,一把抱住司裴赫,小裴!咱们要有孩子了!
司裴赫靠在他怀里,俏脸羞得通红。
此等大事,少夫人自然要特别照顾起来,青竹赶紧让相津港守备腾出城内最好的宅邸,让自家夫人修养。
回到房中,司裴赫坐在榻上,神色间有些恍惚。
青竹还沉浸在狂喜中,对自家媳妇宝贝的不行。
司裴赫却轻轻拉了拉青竹的衣袖,低声道:夫君,我有话跟你说。
青竹见她神色凝重,笑着闻言劝慰:“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司裴赫沉默片刻,轻声道:夫君,我……我是有身子了。
我知道啊,师叔不是说了嘛。青竹笑道,“为夫也略通医道,确实是双脉之相,我这个人就粗放,摸着也有两个月了,没注意……”
什么呀,你不懂。司裴赫摇摇头,在我们一赐乐业人的习俗里,怀孕……是不能随便对外人说的。
青竹一愣:什么意思?还要保密?
司裴赫低下头,手指轻轻抚着小腹:我们族人有个传统,怀孕之事要保密,直到……直到第五个月,胎儿稳了,才能对外人说起。
这是为何?青竹不解。
先人传下来的规矩。司裴赫轻声道,说是……孩子是最珍贵的礼物,在未成形之前,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免得……免得惊扰了上天的安排。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也不提前准备婴儿的衣物用品,要等孩子平安降生后,才着手准备。这叫……不数鸡蛋,先等鸡孵
青竹挠挠头:还有这说法?
司裴赫点点头,我娘怀我的时候,也是这般。千年以降的规矩。
青竹握住她的手:那……那现在怎么办?师叔他们已经知道了。再加上老钱,老许,老郭,这些人都知道了,那就是全军都知道了。我都听见外面放炮庆祝了。
司裴赫苦笑:已经说了,便说了吧。只是……夫君,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接下来的事情,按照我们一赐乐业人的习俗,怀孕的女子要每日诵读一段祝祷词,祈求上天保佑胎儿平安。司裴赫轻声道,还有,不要提前准备婴儿的物品。我们也得尽快回汴梁,让拉比爷爷给孩子赐福。
青竹点点头:这是应当的。这样吧,那个祝祷词你先念着,我马上着手安排回汴梁。
司裴赫微微一笑,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用青竹听不懂的语言轻声念诵起来。
那语言婉转悠扬,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青竹虽然听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虔诚与期盼。
念诵完毕,司裴赫睁开眼睛,轻声道:这是希伯来《诗篇》中的话,大意是……你在我母腹中造就了我,我感谢你这奇妙的作为
***
两人温存了一番,青竹照顾自家媳妇睡下,又唤来使女丫鬟吩咐了一番,便出门安排庆祝。
此等大喜事,整个北七州内部俱是欢腾起来。
原本众将都准备收拾行李各回驻地,听闻这个好消息,那还不炸了锅?
大帅添丁了!
咱们太清宫要有小少主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整个相津港都沸腾了。
青竹也是高兴,大手一挥:大摆筵宴!把相津港能找到的好酒好菜山珍海味,都给爷安排上!
钱弗钩凑趣过来,问道:大帅,这场面……咱得花多少银子呀?
青竹眼睛一瞪:花多少钱?本帅现在穷的就只剩白花花的银子了!放开手造!
得嘞!钱弗钩笑眯眯地领命而去。
城防、海防、市舶司的全力开动之下,相津港周边五十里之内能找到的上等食材全部搜罗一空。
什么渤海湾的大青蟹,辽东的獐狍野鹿,登州的海参鲍鱼……只要是好吃食好酒菜,统统送了过来。
就在港务衙门外,摆上流水席。
但凡是个人,过来道声恭喜,说声早生贵子、多子多福,那就直接上桌,凑够八个人就开席猛搂。
恭喜大帅!早生贵子!
恭喜少夫人!多子多福!
百姓们纷纷前来道贺,青竹来者不拒,个个都请入座。
司裴赫原本不想抛头露面,但架不住青竹软磨硬泡,只得戴了面纱,坐在屏风后接受众人的祝福。
流水席整整摆了三天。
第一天,相津港的百姓来了;
第二天,四里八乡的百姓也来了;
第三天,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的百姓了。
三天流水席,硬生生把整个相津港的百姓们喂胖了一圈。
多年以后相津港的百姓,回忆起来,还是忘不了那胡吃海塞的三天。
***
流水席结束后,青竹终于从醉意中清醒过来。
他来到司裴赫房中,见她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羊皮卷,轻声念诵着什么。
又在念祝祷词?青竹轻声问。
司裴赫点点头,将羊皮卷合上:这是我们族人的经书,每日都要读一段。
青竹坐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裴赫,你们族人……还有什么习俗?你一并告诉我,我好配合你。
司裴赫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怀孕的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不能劳累,不能动气,饮食也要清淡。
这好办!青竹一拍大腿,我这就吩咐厨房,每日给你做最清淡、最滋补的饭菜!
还有……司裴赫犹豫了一下,我们族人有个习俗,怀孕的女子要在床头挂一个哈梅萨
哈梅萨?
就是一只手掌形状的护身符。司裴赫解释道,传说可以保佑母子平安,驱散邪祟。
青竹点点头:这个好办,我让人去打造。
不用。司裴赫连忙摆手道,还得等回了汴梁,要拉比爷爷亲自赐福过的才行。
青竹心想也是,这玩意就跟平安符似的,没点道行,肯定不管用。
画符这事,还得让老头子下趟山。
要是师父他老人家在就好,老道士在山上孤寒了这么多年,也该下山带带孙子了。
当年怎么养育我,这次照方抓药,再来一遍,老头子熟门熟路。
想着想着,青竹伸手又轻轻抚摸在媳妇的小腹上,感受里面孕育的小生命。
司裴赫红着脸,轻轻把头靠在夫君的肩膀上。
青竹慢慢闭上眼睛,在心中暗自琢磨,以后自家娃断文识字这事就都外包给相爷,听说老相爷最擅长《兔园册》,开个蒙绰绰有余。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轻拂。
转过天来,青竹开始安排回汴梁的事情。
他先写了手书一封去往崂山太清宫,手书里,他把自己这些年下山以后的事情略写了一遍,着重说自己娶了道侣,媳妇已经身怀有孕这事,信札末尾大言不惭写道,特命太清宫当代掌教刘若拙,赶紧下山伺候未来徒孙,不得有误,三清祖师急急如律令的字样。
写完了以后画了密押,封上火漆,打发吉隆师兄送往太清宫。
青竹还兀自得意,都说老一辈隔代亲,有大胖徒孙做引子,不怕你一个孤寡老道不下山。
至于回汴梁的安排,马车是肯定不行,这玩意虽然冯道改良过,四轮马车还加了避震,不过官道还是磕磕绊绊的,颠着小裴,动了胎气可不行。
还是走水路吧,青竹想了想,又抽出一封空白信札,提笔写了封军令,毕竟自己还是运河水师的统领,调两艘船自然不在话下,运河毕竟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正好可以陪着司裴赫平平安安回汴梁。
第9章 我又回来了
天福六年,春。
运河水面如镜,两艘运河水师的快船破浪前行。船身修长,吃水浅,正是运河上最快的船只。
青竹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盘算着到汴梁的时辰。
司裴赫有孕在身,不能颠簸,他便调了运河水师的快船,沿着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缓缓南下。
夫君,司裴赫从船舱中走出,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还有多久到汴梁?
青竹连忙上前扶住她:快了,明日午时就能到。你怎么出来了?水上风大,小心着凉。
司裴赫微微一笑:在舱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她望向两岸,只见田野青青,农人耕作,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还是中原好。司裴赫轻声道,好久没看到这么有生趣的景色了。
青竹点点头:那是,要论风光还得看咱们中原
***
次日午时,汴梁城内码头。
运河在此处与汴水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运枢纽。
码头上船只如梭,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青竹的座船缓缓靠岸,船首的字大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
俱是各府派来的管家,手持名帖,等候接风。
大帅,老钱走进船舱,手里拿着一叠名帖,齐王府、相国府、枢密使府……都派人来了。
青竹扫了一眼那些名帖,吧嗒吧嗒嘴:“这中原就是到处漏风的墙,看来河运总理衙门也给渗透的不轻。我才刚以权谋私调了两艘船用用,风声就传到汴梁了?”
该来的都来了。
青竹撇着嘴道:本帅舟车劳顿,需要歇息。改日再登门拜访。
老钱领命而去,青竹则转身扶司裴赫下船。
夫人,咱们先送你回趟娘家。
司裴赫点点头,眼中满是欢喜。
毕竟出发的时候,青竹连个自己的府邸都没有,自己和德鸣一起住阳庆观里,远征一趟东瀛,顺便把婚给结了,回来一时半会连个府邸都没有。
总不能拉着夫人一起住道观吧。
一赐乐业人,最早是大唐时对犹太人的称呼。
他们自波斯而来,沿着丝绸之路东渐,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市定居。
经过数百年的繁衍生息,已形成了颇具规模的社区。
汴梁的一赐乐业社区,位于城东大相国寺之南,乃是冯道特意给他们划分的社区。
这里街巷整洁,房屋错落有致,与中原的里坊截然不同。
青竹只带了十几个亲卫,护送着司裴赫的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向街区深处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传出阵阵异域的香料气息。
有卖胡椒、肉桂的,也有卖地毯、珠宝的。
行人往来,说着带着口音的官话,偶尔也能听见几句希伯来语的交谈。
还是老样子。终于回家了。司裴赫掀开马车窗帘,望着窗外的景象,轻声道。
青竹骑马跟在马车旁,笑道:委屈夫人了,府邸还没准备好,还得让你在娘家住些日子。
司裴赫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当然要回娘家住了,你粗手笨脚的,会照顾孕妇么?再说了,咱们在东瀛洞房的。还得补一个我们一赐乐业的仪式。
青竹沉默片刻,挠挠头道:那我还得把师父请到汴梁,给我俩写个合籍双修的道箓,怎么还有这么多繁文缛礼啊。
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大帅,现在也是愤懑不已。
司裴赫哈哈大笑,调侃道:“娶媳妇哪有那么容易,你看闾丘姐姐嫁给剡王,前前后后忙活了快一个月。”
“他那是王爵的底子,”青竹揉了揉鼻头,“我就是个小道士。”
司裴赫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这是一座典型的波斯风格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雕刻着大卫之星的图案。
门口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朵。
司裴赫刚下车,院门就一声开了。
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司裴赫,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阿娘!司裴赫眼眶一红,快步上前,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女儿的脸庞,老泪纵横,囡囡你终于回来了,你这孩子这趟远门,得有一年了
阿娘,是我……我回来了……
毕竟一赐乐业人绝大部分都经商,轻离别,母女俩相互劝慰一番,也不似中原这般矫情。
青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从小就是孤儿,被师父刘若拙收养,在道观中长大。
从未体会过父母之爱的他,此刻看着司裴赫与母亲重逢,竟也有些羡慕。
眼见还有青竹在场,司裴赫的母亲擦了眼泪,刚要请他进屋。
一声轻咳从街角传来。
青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袍、头戴礼帽的老者正站在院中,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那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手中握着一根雕花的橡木手杖,颇有几分威严。
拉比爷爷。司裴赫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向老者行礼。
拉比,是一赐乐业社区的精神领袖,也是司裴赫祖父辈的长辈。
青竹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好久不见,拉比爷爷。
前几年青竹在汴梁打混之时,没少往一赐乐业社区跑,都混了一个脸熟。
拉比声音低沉而柔和,问道:听闻,你跟小裴已然在东瀛成亲?
青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此事乃是晚辈孟浪了,不过我与小裴也是两情相悦,这么多年,拉比大人也有目共睹,更何况还是相国大人保的媒。
说起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青竹也是不遑多让。
毕竟有冯道冯相国背书,谁还能说什么不是。
***
院中,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石桌。
拉比坐在主位,青竹和司裴赫分坐两侧。
司裴赫的母亲去厨房准备茶点,留下几人说话。
裴赫的父亲和叔伯们,都出去经商了,还未回来。拉比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他们若知道你回来,定然高兴。
司裴赫点点头:父亲他们去了哪里?
西域。拉比道,去年秋天出发的,说是要去撒马尔罕进些宝石和香料。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
青竹心中一动。
撒马尔罕,那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也是一赐乐业人的主要聚居地之一。司裴赫的家族,世代经商,足迹遍布东西方。
不说他们了。拉比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青竹,青竹,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见你?
青竹恭敬道:晚辈不知,请拉比明示。
拉比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这是裴赫的父亲临走前留下的书信。拉比道,冯相曾单独召见他,说是让司裴赫与青竹成婚,由我主持赐福仪式,正式承认你们的婚姻。
青竹心想:老相国把我打发到万里之外挣银子,也总算办了件人事。
拉比爷爷,司裴赫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在东瀛成过婚了……
那不算。拉比摇摇头,按一赐乐业人的规矩,婚姻必须由拉比主持,在会堂中举行,才算正式。
他看向青竹,目光中带着几分严肃:青竹,你可愿意接受一赐乐业人的赐福?
青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向拉比深深一揖:晚辈愿意。
拉比满意地点点头:好。我会让人马上准备,估计也就旬日之内,这段时间切不可离开汴梁。
傍晚时分,青竹辞别司裴赫一家,回到了自己的阳庆观。
第10章 补齐了你们的月钱
阳庆观位于汴梁城西,占地不大,但位置清幽。
之前扩建成了两进院落,前殿供奉三清,后院是青竹的静室和起居之所。
青竹站在观门前,抬头看着那块阳庆观的匾额,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
这是他在汴梁挣来的第一份产业,虽说地盘不大,怎么也是自己下山的第一份成就。
推开观门,院内传来一阵剑风声。
青竹示意亲卫留在门外,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院中,一个少年道士正在练剑。
那小道士十五岁上下的年纪,身形修长,就是脑袋比一般人大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正是他的师侄德鸣。
德鸣练得专注,剑光霍霍,一招一式颇有章法。
青竹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这一年不见,小子的剑法长进不少,修为也稳固在筑基期了。
白虹贯日,手腕再抬高三分,力道会更足。青竹突然开口。
德鸣吓了一跳,手中长剑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看见青竹笑吟吟地站在月洞门前,顿时愣住了。
师……师叔?德鸣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怎么,一年不见,连师叔都不认识了?青竹笑道。
德鸣呆立片刻,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一头扑进青竹怀里。
师叔!你终于回来了!
十六岁的半大小子,个子已经蹿到青竹肩膀高了,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死死抱着青竹不撒手。
青竹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了拍他的圆脑袋: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模样。
德鸣抬起头来,眼眶都红了:师叔你这一去怎么这么久!你把阳庆观就丢给我,我哪里能撑起阳庆观的门面!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有多难熬!那些达官贵人来求签,我哪会啊?还有那个什么尚书家的夫人,非要找我做法事,咱道观也没人手啊!我只能从城外上清宫借人,装模作样地念几遍《清静经》,糊弄过去……
青竹哈哈大笑,捏了捏德鸣的脸蛋:这不是糊弄得挺好嘛!再说了,咱家地盘谁还敢挑理,做不好也有开封府兜着。
好什么好啊!德鸣委屈巴巴,我每日里提心吊胆,生怕露馅。还好有相国府和剡王照拂,那些达官贵人也不敢太过分。
青竹心中一暖,拉着德鸣的手往内院走去:走,出去打了一年的仗,师叔我可得好好回来歇着。
穿过中庭,青竹四下打量。
观中一切井井有条。前殿的香炉擦得锃亮,供桌上的果品新鲜,蒲团摆放整齐。
中庭的葡萄架修剪得当,枝叶繁茂。后院的静室……
青竹推开自己的静室门,微微一愣。
室内纤尘不染。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连窗棂都擦得干干净净,夕阳透进来,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青竹心中感动,知道德鸣是用了心的。
这小子虽然嘴上抱怨,但把阳庆观打理得比自己在家时还要好。
青竹又宠溺的揉了揉这个小师侄的头。
****
两人正在院中说话,观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黑脸少年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厮。
那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颇有几分将门虎子的气势。
正是青竹的记名弟子,赵匡胤。
师父!赵匡胤一眼看见青竹,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到了跟前,他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青竹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弟子想死您了!
青竹被这黑脸小子抱得动弹不得,一脸无奈:行了行了,快起来,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模样。
赵匡胤却不管不顾,哭得稀里哗啦:师父您不知道,您出征这一年,弟子每日里提心吊胆,东瀛太远了,听父亲说,那里要去国万里,徒儿生怕您在东瀛回不来了……
青竹哭笑不得:“你盼点师父好!”。
这赵匡胤,人高马大的将门虎子,黑脸浓眉看着威武,没想到感情这般外露。
十四五岁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扑在怀里大哭。
德鸣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喂,赵黑子,你差不多得了。师叔刚回来,你别把师叔的道袍哭湿了。
赵匡胤这才抬起头来,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青竹摇摇头,把赵匡胤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嗯,长高了,也壮实了。这一年武艺没落下吧?
弟子每日勤练不辍!赵匡胤挺起胸膛,就等着师父回来检验!
好好好,你们都有长进,可不许耍嘴啊,改日师父考校考校你们。青竹笑道。
***
师徒三人坐在葡萄架下,德鸣沏了一壶茶,又端出几碟点心。
青竹看着两个少年,心中满是欣慰。
德鸣是他师侄,从小在汴梁长大,后来跟随他修行,已经筑基。
赵匡胤是他记名弟子,将门出身,虽然只学了些皮毛,但资质不错。
这两个少年,一个十五,一个十四,正是长心思、长能耐的年纪。
青竹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丢在桌上。
一声,布袋沉甸甸地落在石桌上。
这是……德鸣眨巴眨巴眼睛。
打开看看。青竹笑道。
德鸣解开布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袋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二百两!
师叔!德鸣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补发给你们的月钱。青竹淡淡道,为师出征一年,辛苦你们守着阳庆观,师父是那小气的人么?
此时汴梁银贵铜贱,二百两银子算是一笔大钱。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二三十两。
德鸣和赵匡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师叔在海外真是发了大财!德鸣开心道。
那是自然。青竹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东瀛的银山,本帅可是挖了十万斤白银回来。
两个少年惊呼连连,哪里听说过这么多银子,看向青竹的目光更加崇拜了。
行了,分了吧。青竹摆摆手,一人一百两,省着点花。
德鸣和赵匡胤眉开眼笑,当场就把银子分了。德鸣把自己的那份揣进怀里,拍了拍,一脸满足。赵匡胤也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好,咧嘴直笑。
青竹看着两个少年分赃的模样,心中好笑。
这两个小子,一个道士,一个将门子弟,此刻却像两个财迷似的,抱着银子不放。
***
趁着俩人分赃的工夫,青竹站起身,在观里转悠起来。
前殿、中庭、后院、静室、丹房、库房……他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一切都很好,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但青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后院的假山还是那个假山,树木还是那几棵树,就是感觉位置,距离隐隐发生了些变化。
他走到哪都觉得有点熟悉,可仔细去看,又看不出问题。
青竹皱起眉头,站在院中四下打量。
葡萄架、石桌、香炉、旗幡……都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德鸣,青竹开口问道,这一年来,观里可有什么异常?
德鸣正数着银子,闻言抬起头来:异常?没有啊。
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或者……你是不是又重新装修了?
德鸣脸色变了一瞬,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些达官贵人来求签做法事,别的没什么。
青竹又看向赵匡胤:你呢?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
赵匡胤看了看德鸣,支吾道:弟子……弟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啊。
青竹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少年说得含含糊糊,看着像是有事。
但青竹的直觉告诉他,这观里肯定有什么地方变了。
他正要继续发问,突然听得道观门前马蹄声响,一道声音传来:“青竹道长在么?”
第11章 师徒重逢
青竹正想好好问问俩孩子,观里的布局怎么发生了如此微妙的变化,突然听观外有人寻他。
青竹倒也没怎么多想,赶紧去开了门迎客。
来着是相国府的小管家,赶着相国府标配的四轮豪华大马车,笑盈盈施礼道:“竹少爷,您回来了。相国刚刚吩咐,说是让你赶紧回府上,给您安排了接风宴。”
青竹一琢磨,本来回了阳庆观就准备带俩孩子吃顿好的,刚想去樊楼好好下顿馆子,明日里收拾齐整了再去相国府请安啥的,没想到老相国比自己还耐不住性子,直接打发人过来请了。
相府和阳庆观距离不远,坐上四轮马车,穿过三个十字路口,一会就到。
青竹回相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原先压根不用通传,属于抬腿就往里走。
此时毕竟是远游而回,大管家冯福就在门口候着,看见青竹恭恭敬敬称了一声:“竹少爷回来了。”
青竹虽然是领军大将,又战绩卓越,但在冯相府哪里摆什么架子,客客气气迎上冯福,问起冯相是否安康之类的话语。
冯福笑着把一行三人引入相府正厅。
相府正厅内,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已摆在厅中,杯盘碗盏齐备,八碟冷盘已经摆好。
青竹远远望去,没看见冯道,只看大圆桌旁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藏青色道袍,戴着遮住整个脑袋的大逍遥巾,背对着大门,正低头看着桌上的菜肴,似乎在检查什么。
他身形魁梧,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青竹的脚步陡然顿住。
那身影……那身形……看着很是熟悉,又有点陌生,这身板跟我那个倒霉师父……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清泪就这么无声无息流了下来。
这背影青竹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他淘气闯祸,师父就是这样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站着,等他主动认错。
后来他去驱虎庵后山练功,每次归来,师父也是这样站在殿门前,背对着他,仿佛早已知道他何时回来。
师父……青竹艰难的从喉中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冯福不知何时已经退下,正厅中只剩下青竹和那个背影。
青竹的双腿像是生了根,却又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想要迈步,却发现平日里轻功无双的自己,步子都迈不开。
自从下山以来,五年的光景,他想过无数种与师父重逢的场景。或许自己没混出名堂,臊眉耷眼的回驱虎庵继续讹这个老道士,或许是自己混好了,上山把老头接下来养老。
后来得知,自己师父居然是整个太清宫的观主,三清派的掌教,手挽太清骑士团,还跟冯道一起打过天下。
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子气,当年在崂山,一直以为自家师父受了伤,在太清宫混的郁郁不得志。
没想到啊没想到,刘若拙你个浓眉大眼的嘴里一句实话没有啊。
只是青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就在冯相国府的正厅中,毫无预兆地,师父他老人家就出现了。
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花白的胡须,清癯的面容,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却又透着慈和的笑意——正是三清派掌教、太清宫观主、华盖真人刘若拙。
青竹的授业恩师。
那个从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人。
那个教他识字、授他道术、在他闯祸时为他担责、在他迷茫时为他指路的人。
那个他以为还在千里之外崂山太清宫,却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青竹泪流满面,双膝一软,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
徒儿青竹……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额头重重叩在青砖地上,涕泗横流道:叩见师父!
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师父的双腿,泣不成声。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阳庆观里笑话德鸣和赵匡胤,说他俩都快有自己高了,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可此刻,他自己却跪在这里,抱着师父的腿,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下山五年,虽说中间有书信往来,可是青竹多半出征在外,不是在塞北就是跑到江南,这一年一直漂泊在东瀛,还写了一封半开玩笑的手札,让师父下山带孙子,谁成想,师父您老人家执行力也太高了,这就已经下山了?
刘若拙低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些的徒弟,眼中也是泪光闪动。
他伸出手,轻轻拍在青竹头顶。
都快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模样?
老道士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眼角含着湿意,却带着宠溺的笑意。
“行了,赶紧起来吧,地砖不凉啊?”冯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屏风后想起,老相国一向对自己人都这么没正形。
“你这老书袋,懂个什么?”刘若拙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青竹儿下山五年,老道都没怎么过问,倒是你这老家伙,把这娃当牲口使唤。”
冯道和刘若拙斗了一辈子嘴,此时自然口舌上不能含糊,说道:“这话说的,什么叫当牲口使唤?娃儿这些年,东征西讨,走南闯北,带过大军,去过东洋,可比留在你那小道观里出息多了。”
老道士刘若拙扶起自己的爱徒,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青竹的脸,看他涕泪横流的样子,皱了皱眉,嫌弃的表示没眼看,赶紧去洗把脸再来。
冯道反而笑嘻嘻道:“青竹就是实心眼的人,你这老道前十几年一直蒙着他,娃儿心性好,没跟你挑理。”
刘若拙哈哈大笑道:“我这个做师父的,教的都是真才实学,有何可挑剔?倒是你这大白脸的奸臣,做着堂堂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给自己留了个封地。”
德鸣和赵匡胤都知道您来了?青竹洗了把脸,冷静了一下,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回到正厅就发问。
刘若拙一捋胡须,看着在门口缩头缩脑的俩徒孙,笑道:“那是自然,为师一直住在阳庆观啊。特意叮嘱他们不许跟你透漏半个字,否则家法处置。”
“嘿,这俩忠心不二的兔崽子!”
第12章 相国府家宴
一声长笑,冯道冯老相国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换了一身藏青色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精神矍铄,老而弥坚。
万幸刚刚,青竹洗了把脸,看见老头来了,又用袖口胡乱抹了两下,眼睛还有点红,但好歹不像刚才那般狼狈了。
见青竹窘况,老相国不以为异,师徒重逢,自然是喜事,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来来来,你家师父在我府上蹭吃蹭喝月余,就等你了。
此时正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花梨木大圆桌上,八碟冷盘早已摆好,酱肘子、卤牛肉、糟鹅掌、醉蟹……色香味俱全。
青竹注意到,圆桌上方特意摆了两个主位,老相国还是有心了。
今日打了个双主座。冯道捋着胡须,笑道,老夫与这刘老道并列,我俩年轻时候就互别苗头,如今老了,谁也不压谁一头。
刘若拙已经摘了那顶大逍遥巾,一头白发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闻言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冯道也不恼,转头吩咐冯福:去,把夫人和几个不成器的小子都请出来,今日家宴,给青竹接风。
青竹一愣:相国,这……过了啊。
这叫什么话。冯道摆摆手,你远游东瀛一年,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如今凯旋归来,老夫岂能亏了礼数?
不多时,冯夫人带着几位少爷从内院出来。
冯夫人年约五旬,慈眉善目,见了青竹便笑道:竹哥儿瘦了,海上风大,吃苦了吧?
青竹忙行礼:劳夫人挂念,青竹一切都好。
冯道一共有三子,今日竟全都到齐了。长子冯吉年近三十,在翰林院任职;次子冯可已在军中效力;幼子冯道最小的孩子才七八岁,被乳母牵着,好奇地打量着青竹。
都坐都坐。冯道招呼道,青竹,你坐你师父旁边。德鸣、匡胤,你们两个小的都挨着坐。
众人依言落座。
青竹坐在刘若拙身侧,德鸣和赵匡胤乖乖地坐到最下首,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有些拘谨。
开席!冯道一声令下,仆从们便开始上菜。
清蒸鲈鱼、糖醋里脊、叫花鸡、芙蓉虾仁……一道道樊楼的招牌菜流水般端上来,色香味俱全,摆了满满一桌子。
刘若拙看着满桌珍馐,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尝了尝,不可置信问道:是军中老伙计那个老陈的手艺?当年那伙食做的,老道都不堪回首。
说起旧事,冯道哈哈大笑,举杯道:来,刘真人,嘴下留德,喝一个,算是给青竹接风。
众人齐举杯,青竹连忙起身,道:在家师面前,哪能第一杯敬我,不敢当,师父在上,徒儿敬您。
刘若拙一听,腰板顿时又直了三分,睥睨看了看冯道,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冯道看着哈哈大笑,点指摇头叹息,叹息刘若拙教出一个好徒弟。
一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冯道问起东瀛风物,详情往来军报里都有,青竹便捡了东瀛趣闻,席间当笑话说了说。
酒过三巡,冯道看着青竹和刘若拙,忽然笑道:你们师徒俩,倒是有趣。
青竹一愣:相国何出此言?
一个藏得深,一个实心眼。冯道指着刘若拙,这老道瞒了徒弟十几年,硬是把太清宫观主当成小破庵堂的落魄道士。青竹啊,你就没跟你师父急眼?
青竹叹了口气,苦笑道:一开始遇到吉元师兄,他跟我说了此中实情,我还真不信。没想到,下江南遇到浮尘师叔,北七州又遇见浮光师叔。在看我太清骑士团兵强马壮,不由得不信啊。
少时怕你不懂事。刘若拙得意地捋着胡须,如此家业,早早告诉你怕你心气太高,心性浮躁,怎么修炼无上大道?
我看这孩子就是天真质朴,不骄不躁,冯道眯着眼睛瞅着青竹说道,你当年刚下山那会,脾气那个暴,老夫还担心你把这娃带歪了。
我带歪了?我那叫脾气爆?刘若拙嗤笑,老书袋,你也好意思说。没有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凭啥躲在后面出谋划策?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斗得不亦乐乎。
冯夫人见怪不怪,只是笑着给青竹夹菜:竹哥儿,别理他们,吃菜。
青竹低头扒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般场景,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驱虎庵的日子。
师父在自己面前总是一本正经的严师模样,没想到跟老相国斗嘴,也是不落下风。
对了。冯道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青竹,听说司家那丫头有了?
青竹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涨红了脸:相国……你这会提这个干嘛?
哈哈,这等喜讯我早就跟你师父通气了。冯道大笑,双喜临门你还藏着掖着,可以啊,打仗生娃两不误。老刘头,你之前一直说你们道家有不传之秘,老夫信了!
什么叫信了?刘若拙瞪了他一眼,我道家真材实学。青竹儿一身通天修为,那也是老道实打实栽培出来的。
是是是,师父在上,徒儿再敬你一杯。青竹红着脸,希望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看着青竹的窘状,冯道和刘若拙身为长辈,自然把话题揭过,各自饮了几杯。
这一顿家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酒足饭饱,冯道命人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他转头对刘若拙和青竹使了个眼色,道:走,去后花厅喝茶。
又看向德鸣和赵匡胤:你们两个,去花园玩耍,让冯福给你们准备了蜜饯,不用在这里拘着。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
赵匡胤拉着德鸣的手,一溜烟跑没影了。
后花厅在相国府深处,幽静雅致。
厅中摆着一张硕大的罗汉榻,中间摆一张茶几,上面已经备好了茶具。
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
小花厅的气氛与刚才家宴时的热闹截然不同,刘若拙与冯道多年好友,两人也没个正形,就兀自瘫坐在罗汉榻上。
青竹自然端茶倒水伺候着,末了给自己打了一个旁座。
喝了三口茶,冯道这才开口道:“青竹儿,这次回来便好好在汴梁守着,朝中有些变故。”
青竹眉头一皱,还未说话,刘若拙坐起身来,问道:“石敬瑭早年身体不弱,这才多大,身子骨怎么糟成这样?”
第13章 云烟往事堪回首
后花厅里,茶香袅袅。
冯道和刘若拙两个老头瘫在罗汉榻上,一个比一个没正形。
青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茶碗,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师父说的话。
得知石敬瑭病重,师父居然说他早年身体不弱?桥豆麻袋,师父年轻时候认识他?
这倒霉师父到底瞒了多少事情没说过。
他忍不住问道:师父,当今圣上你也见过?
“什么圣上?石柱子?”刘若拙正眯着眼睛享受着茶香,闻言斜了斜眼,没搭理青竹,反而看向冯道:咱们当年的事情,你也没跟孩子说?
冯道放下手中那只江南进贡的青瓷茶碗,往罗汉榻上一靠,含含糊糊道:老夫就捡了点当年你的糗事说了说。至于其他破事,谁稀得提起。
放你娘的屁!刘若拙一骨碌坐起来,拍着茶几怒道:老子当年夜守粮仓,单骑抗敌,带着石敬瑭三百骑雪夜下汴州,这些扬名立万的事儿,你都不跟娃儿提一提啊?
那茶几被他拍得震天响,茶碗盖子叮当作响。
青竹看得目瞪口呆——师父在他面前一向是方正严肃的道士模样,没想到在当朝相国面前如此暴脾气?
冯道却见怪不怪,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屑:你都说了,当年,当什么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记得住啊。你怎么自己不跟徒儿交底?还让我给你吹喇叭抬轿子?
刘若拙一滞,略有心虚瞅了瞅青竹,随即赧颜道:那不是怕这小子膨胀么?
膨胀?冯道哈哈大笑,你这徒弟要是知道你年轻时那副德行,怕是得反出山门,另访名师吧。
“他敢?”刘若拙吹胡子瞪眼道,“老子把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他还敢倒反天罡?”
“师父,您老说的有点恶心了。”青竹强忍住笑意,还是一脸恭敬的模样问道,师父,当今官家三百骑雪夜下汴州,这事我倒是听说过,怎么你俩也搅和在里面
刘若拙瞪了冯道一眼,清了清嗓子,难得正经起来:那是……同光四年的事了。
冯道接过话头,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李嗣源还是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还提不上筷子,那会后唐庄宗李存勖还在,君臣猜忌,眼看就要翻脸。
李嗣源受命平叛,结果出了洛阳就被叛军拥立。刘若拙补充道,我跟老冯头本来就一直在联络反李存勖的各路人马。正巧我跟李嗣源也有些交情。
那会你师父那时候可威风了。冯道笑道,一杆长枪压武林,太清宫观主,三清派掌教,我俩联手灭了北燕刘守光,在燕地凑出来一支重骑兵。那会你师父真是风头无两。
刘若拙拱拱手,谦虚道:全赖相国大人运筹帷幄。你这个相国伯伯就是幕后黑手,能够剿灭刘守光,全仗着他算计好了各方势力,最后一举成事。说回同光四年,李嗣源在后唐朝中也是备受猜忌,被叛军拥戴,弄得进退两难。
所以你们就奇袭汴州?青竹问道。
胆大包天吧,刘若拙嗤笑,都是你冯伯伯的主意啊。真没把你师父当人啊。
冯道捋着胡须,慢悠悠道:你这话说的,老夫拿你当一代战神那么用。当时老夫在李嗣源军中做监军。算了又算,李嗣源在沙陀人当中算是品性忠厚,他有声望,有兵马,也有野心。
那会李存勖已经久不务正业,朝纲混乱,伶人当道。李嗣源也早就看不爽了。老夫便出主意,夺了汴州,也就是汴梁城。汴州是后唐最大的转运粮仓,只要拿下汴州,洛阳的水路供应就没了着落。冯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青竹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刘若拙哼了一声,然后你冯伯伯就出了个损招。兵力不足,李嗣源率大军挡着后唐军队,让你师父我亲自带队,只带三百轻骑,雪夜奔袭汴州。还打着石敬瑭的名号。
三百骑?青竹倒吸一口凉气,汴梁城可是个大城啊。三百人?就咱太清骑士团就把事办了?
所以才叫奇袭。冯道淡淡道,大军调动,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暴露。三百骑目标小,速度快,趁着雪夜掩护,可以直插汴州城下。
刘若拙接过话头:老夫当时负责带人打头阵。那一夜,大雪纷飞,北风呼啸,三百骑人马衔枚,连夜疾行。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夜:到了汴州城下,老夫亲自带人攀城。守城的将士都在烤火取暖,谁也没想到会有人雪夜攻城。
师父您亲自攀城?青竹惊讶道。
废话。刘若拙瞪了他一眼,那时候还没受伤,一身修为正是巅峰。汴州城墙两三丈,能拦得住我?
青竹想了想,现在这个城墙自然也是拦不住自己。
冯道笑道:你师父那时候可真是骁勇绝伦。单枪匹马先上了城墙,杀了城门守将,打开城门,三百骑一拥而入。
那石敬瑭呢?青竹问道,他也在三百骑之中?
在是在。刘若拙撇撇嘴,倒也不怂,冲锋还都能有斩获。临了还混了一套咱们的重甲走。
冯道哈哈一笑:也不能这么说。石敬瑭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帅,在你麾下听令,你还舍不得一套重甲。拿下汴州之后,他的队伍就接管了城防。
那会看他三十出头,身体壮实的很。刘若拙不屑道,这才几年,怎么老成这样?
青竹听得目瞪口呆。
实在难以想象,当今登基坐殿的这位,居然还在自己师父手下听过命。
那后来呢?青竹有些恍惚的摇了摇头追问。
后来?冯道叹了口气,后来你师父击杀了李存勖,李嗣源称帝啊。之前跟你说过,这故事就续上了吧。
“闹了半天,传说中三百铁骑雪夜下汴州,”青竹实在有点不敢信,“这事儿是我师父带着太清骑士团打出来的?”
战绩是差了些。冯道故作语重心长说道,你也不要瞧不起你师父,虽然没有你平定东瀛这么大场面,毕竟那会装备还不行。
刘若拙白了这俩人一眼,道:这老书袋嘴里就没好词,没有老子打下汴州,怎么能把李存勖从深宫里逼出来,打了兴教门之战。
后花厅里一时沉默。
青竹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下山这么多年,一直听着师父之前的传说,一次比一次离谱,老头子瞒着自己事情太多了。
师父!青竹义正辞严道,您老还有什么没跟我交代的?我在你身边这十几年,合着你一句真话也没有啊!太伤我心了!
刘若拙沉默片刻,瞪眼回怼道:提这些做什么?让你知道师父当年有多威风,然后出去嘚瑟?
他看向青竹,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几分担忧:青竹儿,师父这辈子,该见的见过了,该经历的也经历过了。我跟老冯头弄出来这点基业,也就只能靠着你传承下去了。
刘若拙继续沉声道:你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手挽重兵,师父只想你一直坚守本心,在乱世守护好北七州这一方净土。
冯道在一旁点头:如今中原纷乱,根本看不出个苗头,都传说要真龙出世才能终结乱世。遥遥无期啊,反正老夫现在是看不到谁有真龙之相。
忽听门外有孩童跑过,冯道仔细分辨了一下当是德鸣和赵匡胤追逐打闹,不由会心一笑。
第14章 收条真龙合适么?
冯道那句看不出真龙之相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传来孩童嬉笑追逐之声。
青竹侧耳一听,不由得会心一笑——是德鸣和赵匡胤。
德鸣本就随着青竹在相府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今还在小跨院留着一间卧室,自然是对相府熟稔无比。
这会儿俩孩子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后花园里追逐打闹。
这俩小子。青竹摇头笑道。
刘若拙捋着胡须:你那俩宝贝徒弟,倒跟你小时候一般,属猴子的。
师父您当年不也说过,修道之人最忌死板,活泼些好。青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后花园里,德鸣和赵匡胤的嬉闹已不似当年那般纯粹的追逐打闹。
经过青竹这些年的传授,二人在武艺道法上都有了长足进步。
德鸣擅长拳脚剑法,身形灵活,招式飘逸,气脉悠长,赵匡胤武将世家出身,更喜欢钻研拳棒,下盘扎实,力道刚猛。
此刻,俩人正为了一盒糕点假模假样地比试起来。
赵二,这盒桂花糕是我先看见的!德鸣拦在石桌前,双手叉腰。
赵匡胤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兄,在谁手跟谁走,它现在在我手里呢。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那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德鸣气得跺脚,有本事咱俩比划比划,谁赢了谁吃!
来就来!赵匡胤把糕点往石桌上一放,摆开架势。
毕竟是在相府,俩孩子都不敢动兵器,纯靠拳脚比划。
德鸣仗着青竹帮他筑了基,这一年虽没有青竹督促,他自己却不敢懈怠,每日晨起打坐,晚间练拳,一年下来内功甚是精进。
此刻气脉运行起来,一出手便是太清派的,身形飘忽,拳脚上稳稳压了赵匡胤一头。
赵匡胤虽说也修炼了青竹传授的功法,毕竟时日尚短,内功不如德鸣深厚。
他仗着自己体格结实,硬抗了德鸣几下拳脚,身形倒退,撞到了相府后花园的葡萄架。
赵匡胤眼珠子一转,随手抽起一根竹竿,手腕一抖,摆出凤凰三点头的架势,朝德鸣头上就抡了下去。
竹竿带风,呼呼作响。
德鸣不敢大意,身形急退,连闪三招。
赵匡胤得势不饶人,竹竿使得虎虎生风,一招力劈华山,搂头盖顶就这么砸了下去。
德鸣退无可退,双手交叉,摆出举火烧天的架势,想要运功硬抗。
小花厅里,青竹听着后花园里风声不对,眉头一皱。
三人从小花厅往外看,正瞅见赵匡胤把德鸣逼得连连后退。
这俩小子,闹得不像样了。青竹摇头,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摘了颗青枣,手指发劲,青枣带着啸叫声破空而出,直奔赵匡胤手里的竹竿。
的一声脆响,竹竿应声而折。
可那竹竿折而未断,半截断杆在惯性作用下,绕过德鸣的防守,正好砸在他脑门上。
哎哟!德鸣抱着脑袋呼疼,一脸委屈地看向小花厅,师叔!你怎么还出手帮他!
青竹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本意是想打断竹竿,让俩人停下,没想到力道没控制好,反倒让德鸣挨了一下。
刘若拙和冯道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冯道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刘老道啊,你们牛鼻子出了名的护犊子,今日老夫算是见识了。到底是亲徒弟受宠,这师侄就遭罪呗。
老相国忒坏,在小辈里挑拨离间。
刘若拙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我们道门中人,同门切磋,哪有偏颇,都是你们文人心眼脏,到处挑拨。
说着,他起身走出小花厅,来到后花园,伸手在德鸣头上按了按,笑着拍了一巴掌道:不红不肿的喊疼。
德鸣憨笑应承道:回禀掌教师爷,疼倒是不疼,抽冷子给打着了,有点意外。
刘若拙又在他头顶心揉了揉,笑骂道,不错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筑基了。你师叔没少在你身上花功夫。
德鸣被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赵匡胤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竹竿,若有所思。
青竹那一颗青枣,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竹竿虽折,却未断,反而借着断折之势,绕过了举火烧天这一架,一击成功。
师父……赵匡胤喃喃自语,折而不断,断而复连……这有点意思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折而未断的竹竿子,嘴里嘀嘀咕咕的。
青竹走过来,见赵匡胤发呆,问道:这孩子,想什么呢?
赵匡胤抬起头,认真地说:这竹竿明明折了,怎么还能打到德鸣师兄?这要是用在军阵之中,打那些刀盾兵岂不是有妙用。
青竹伸手揉了揉他圆滚滚的脑袋,笑道:“你这小子,脑子倒是活泛,不失为一个好招数。”
青竹毕竟带兵打仗这么些年,想起了当时在北地被契丹人追击的场景,当时有不少契丹骑兵用连枷,确实不太好防。
兴致起来,青竹便把连枷的各种招数用法,给赵匡胤比划了一下。
赵匡胤认认真真听完青竹的讲述,看着手中折断的竹竿,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后,赵匡胤不断琢磨青竹说的招数,将两截短棍以铁链相连,形成了一派独特的棍术——蟠龙棍法。
也就是后世双节棍的起源,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趁着青竹给赵匡胤讲解武艺的空档,刘若拙也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徒弟徒孙,想着未来道门开枝散叶有了传承,自然老怀大慰。
冯道瞅了瞅自己的老友,没说话,只是捋着胡须。
突然间,刘若拙微虚着眼睛盯着赵匡胤的头顶看了片刻,脸色大变。
再看刘老道,表面上不动声色,拉了拉冯道的衣角,两人默默退出后花园,也不停留直奔相府书房。
进了书房,刘老道轻车熟路打开暗门进了密室,冯道紧随其后关上暗门,皱眉问道:“什么大事,当着徒弟面不能说啊?”
刘若拙气急败坏,指着老友的鼻子说道:“这么一个真龙,你就让青竹儿收下了?”
第15章 龙椅谁坐都一样
刘若拙那一句这么一个真龙,你就让青竹儿收下了?说得有些发急,就是担心沾染了太多因果,未来不好收场。
冯道皱着眉掏了掏耳朵,这刘老道一把年纪怎么还中气这么足,不是说受了内伤一直还没好么。
你这穷酸书生有没有听老道说话?刘若拙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焦灼,真龙气运罩顶,龙气直透天际,这样的命格,千年难遇。青竹儿也是得了我的真传,他就没好好看看他那个宝贝徒弟?
他来回踱步,袍袖翻飞:青竹儿收他为徒,传他武艺道法,本是善缘。可你想过没有?日后这赵匡胤若真当了皇帝。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之恩,未必不是明日之忌啊!
密室中一时寂静无声。
冯道静静地听完,忽然捋须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当年把庄宗皇帝立毙阵前,怎么现在为一个黄口孺子担心成这样?
冯道指着老友微红的面皮,一面笑一面摇头叹息。
刘若拙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恼道:老书袋子,你笑什么?我说正经事呢!
哈哈哈……冯道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指着刘若拙的鼻子道,刘老道啊刘老道,你我相识到纵横天下也二十余年了?
“对啊!”刘若拙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冯道摇了摇头,指着老道士叹道: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咱这二十年,哪一天闲下来过?二十余年纵横天下,你可知道,你我为青竹攒下多少家底?
刘若拙老脸一红,他这些年在太清宫手把手的教徒弟,对山下的事情关注不多。
冯道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真龙又如何?假龙又怎样?你我共同历经四朝,见过多少号称真龙天子?刘守光、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再到如今的石敬瑭——哪一个不说自己是条真龙?你还亲手屠了一条呢。现在有条真龙拜在你名下当徒孙,你就偷着乐去吧。”
“这事你知道,你怎么不拦着青竹儿?”刘若拙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干嘛拦着?结个善缘多好。”冯道打开密室暗门,扬声唤道,青竹,进来。
……
青竹一直在书房外等候,听得召唤,推门而入。
只见冯道已经坐在书案之后,神色如常。
刘若拙则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冯相国,师父。青竹拱手行礼。
冯道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青竹依言坐下,心中疑惑,方才师父和冯相国急匆匆进了密室,如今出来,两个老基友(冯道的口头禅),神色各异,不知发生了何事。
冯道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淡淡一笑:青竹,你师父方才看到些东西,心里不踏实。老夫让他踏踏实实安心坐下,正好也把你叫进来聊聊。
青竹噗嗤一笑:“看见不干净东西了?师父,我就说您老那个观山望气之术,指定有点不圆满。”
“放屁!”师道尊严还是要维护的,刘若拙作势瞪眼,“老子一辈子观透沧海辨鱼龙,一辈子也没打过眼。”
青竹见师父瞪眼,无比丝滑的就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给跪下了,这是在驱虎庵里练出来的条件反射,那时候岁数小,刘若拙一瞪眼,青竹就秒跪,刘老道就算要罚他,也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青竹做小道士那会一身惫赖毛病就这么养出来的。
“这套业务很熟练,很丝滑啊。”冯道大笑着看着眼前耍宝的师徒俩,笑得见牙不见眼。
三个人说笑一阵过后,冯相国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一侧的墙壁前,伸手一拉,一幅巨大的卷轴缓缓展开。竟是一幅详尽的天下地图。
青竹,你跟了老夫这些年,可知道咱们相国府,究竟有多少家底?
青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虽已经深度介入了相国府的运作,大致是了解一些,不过老相国一向底牌层出不穷,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家底。
冯道拿起一根细长的玉杆,点在地图最北端:首先,是这北七州。
玉杆所指,正是瀛州、幽州、莫州、顺州、檀州、涿州、冀州这七个州。它们连成一片,如同一道屏障,横亘在河北大地。
这七个州,尽是老夫和你师父发迹时的地盘。冯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傲然,如今的税收、民政、军务,全数由相国府掌控。朝廷也识相,也不往我这里派来什么刺史、节度啥的。真正的实权,都在咱们的人手里。
他看向刘若拙:你师父虽然常年隐居崂山,可北地的道观商路,太清骑士团,都通过他的师弟浮光掌控得妥妥帖帖。这北七州,就是咱们的地盘,虽说不大吧,但是北拒契丹,南控中原,西挡沙陀,算是一块战略要冲。
青竹心中一震,他虽北七州的重要性,却没想到自家势力居然在天下间如此重要。
冯道玉杆南移,点在运河之上:其次,是这河运总理衙门。
这些年,你配合老夫打通纵贯南北的运河商路,从汴梁到扬州,从金陵府到杭州,往来船只,十之七八都要经过咱们的关卡。冯道看向青竹,而你,亲自执掌运河上的最大战力——那支水师舰队,足可封锁南北水道。
青竹点了点头,河运总理衙门的水师一直是自己做大统领。
掌握了运河,就掌握了南北的命脉。冯道淡淡道,南方的粮草、商人的货物、百姓的生计,都要从这运河上过。谁掌控了运河,谁就掐住了天下的咽喉。
玉杆再移,指向江南之地:第三,是南方的地盘。
吴越国的钱元瓘,与咱们是盟友。上清派的闾丘葆真,是你刘老道的师弟,冯道解释道,他们那边,也是王政和道观一体的二元模式——钱元瓘掌政权,你师弟闾丘葆真掌教权,与我们北七州如出一辙。
他微微一笑:南北呼应,互为犄角。你这徒弟出息啊,带着水师灭了闽越,现在连泉州城都成了咱的地盘。
最后,冯道玉杆指向东方,那片茫茫大海上的岛国,道:第四,是青竹这一年来征讨下来的东瀛。
倭国如今已是咱们的附庸国。冯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生野银山的十万斤白银,只是开始。日后源源不断的银钱,将从海路运抵中原。这是一笔不受中原格局影响的财源。
他收起玉杆,转身看向青竹和刘若拙,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若拙放下茶盏,默然不语。
青竹默默算了一下,北七州为根基,运河为命脉,南方为应援,东瀛为附庸。不知不觉,咱相国府已经攒下这么多家业。
冯道缓缓坐回书案之后,双手交叠,目光如炬。
有这样的实力在手——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当今的中原,谁坐龙椅重要么?让那个小黑子坐了龙椅又能怎样,翻得出什么浪花?
书房中一片寂静。
冯道看向刘若拙,劝道:刘老道,你早该下山享享清福了。这孩子都长大了,山上养不好伤,你就踏踏实实汴梁住着,闲得慌就去北边传传道,整天日里憋在崂山上有什么乐子?
他笑了笑:现在汴梁城,你这徒儿也给你挣了份产业,就在阳庆观,与老夫做个邻居。咱俩终于不用四处奔走,坐看这世间风云变幻,岂不快哉?
“这合适么?”刘若拙却也有几分心动,“就这么让青竹儿给我养老了?”
“有何不妥?”青竹反问。
刘若拙挠挠头:“你师父我一生,纵横武林……”
“行了,”青竹赶紧打断师父的追忆,“几十年前的事,您老人家休要再提,眼瞅着小裴都有身孕了,您下面的主要责任,徒儿不才,我认为就放在带孙子上就挺好。”
刘若拙挠着雪白的头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第16章 夤夜客来
青竹说起让刘若拙带孙子,这位三清派掌教,当年挥斥方遒的风云人物,挠着雪白的头发,眨巴着眼睛,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老子刚把你培养成人,在天下间建功立业,刚想享享清福,怎么又得给你个小兔崽子带娃?”刘若拙终于反应过来。
“哎呀,那句成语叫什么来着的?还是冯相国教我的,含饴弄孙嘛。”青竹一脸你不是好人心的表情劝道,“像你这样五六十岁的空巢老人,弄个孙子带带,发挥余热嘛。徒弟我一片好心,大胖孙子你往怀里一抱,小跨院爬藤下面支个躺椅,小曲一哼,小茶一喝,你老人家不得美死。”
刘若拙想着自己徒弟给画的大病,一时间又是无言以对,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哼哧出来一句:“就说你小子,少跟老书袋子来往,一嘴的怪词。你别笑,都给你带坏的。”
三人又说笑了一阵,青竹却忽然想起一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对了,师父,冯相国,还有件事……青竹斟酌着开口,小裴她……毕竟是一赐乐业人,外族人,我听说这婚事……还挺有说道的。
你是说他们那个一赐乐业婚礼的事?冯道捋须问道。
青竹点了点头,苦笑道:一赐立业的婚俗与中原大不相同。他们成亲,要在会堂里由拉比主持,新郎要踩碎一只玻璃杯,
在他们的庙里成亲?刘若拙挑了挑眉,老道士没怎么接触过西域宗教界,以为天下间除了道观就是和尚庙。
人家那叫会堂,您说教堂都行,反正不是个什么寺庙。青竹挠了挠头,而且他们的婚礼要办七天,每天都要有不同的仪式……
冯道听得有趣,点点头:确实是繁琐了些。
青竹继续道,我听小裴说,婚礼必须在日落前开始,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拜上帝……
刘若拙听得直挠头:这……这怎么弄?咱们太清派的弟子,不拜三清拜个劳什子上帝?
所以我这就心里没底了,青竹呲着牙叹了口气,都按他们这规矩,师父,我感觉是不是入赘啊?
“胡说啥啊?你是堂堂三清派少掌教,还能给人出去当赘婿?”
冯道沉吟片刻,忽然笑道:这有何难?咱办两场不就完了么。
办两场?青竹一愣。
对,两场。冯道胸有成竹,先在阳庆观按咱们三清派结道侣的规矩办一场,拜天地、拜三清,弄个水陆道场热热闹闹的。办完了再去一赐乐业社区,按他们的规矩办一场,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
青竹想了想,承认道:相爷这个法子倒是行得通。
不过,冯道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一赐乐业人还有个规矩,你最好去打听打听,据说孩子要随母亲信他们的悠太教。
刘若拙一直在旁听着,眉头大皱道:我家徒孙,不信道,不拜三清怎么行。
还有这个说道?青竹惊讶地看向冯道。
冯道倒是不以为意,道:“这倒好谈,形势比人强。毕竟一赐乐业人在中原能立足,能安居乐业,就得仗着咱们相国府的力量。应该都好商量。”
刘若拙挑着眉斜着眼,淡淡道:这都什么事?他那边掌教是谁?约书亚拉比是吧?我去跟他谈。
眼见师父要强出头,青竹心中一暖,正要说点啥,冯道却在一旁打趣道:刘老道,你不会想要以德服人吧?年轻的时候没少‘以德服人’。一把年纪了还想故技重施?
青竹自然是知道自己师父擅长以武德服人,心中不由哭笑不得。
刘若拙倒是嘿嘿一笑,道:老书袋子又埋汰我,都宗教界内部问题,都协商解决。
说起来也都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冯道嘿嘿一笑指着青竹让他跟司裴赫多生几个就完了,回头在弄一个去长安青龙寺,顺便把澄言的方丈位置也收了。
三人说笑了一阵,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当——当——
悠远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冯道侧耳听了听,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德鸣和赵匡胤那两个小子,今晚就在府里住下吧。
青竹点头:时候是不早了,哎不对啊,这俩小子今晚晚课还没做。
让他们去吧。冯道扬声唤道,冯福!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老爷,小的在。
小跨院收拾好了吗?
回老爷,早就收拾妥当了,被褥铺盖都是新换的,炭火也生上了。冯福的声音恭敬而干练。
冯道转向青竹,让德鸣和赵匡胤先去小跨院住着,每日的功课不可荒废。那两个孩子都是好苗子,尤其是赵匡胤,不可耽误了。
青竹应声而出,不多时便带着德鸣和赵匡胤进来向冯道和刘若拙行礼告退。
俩孩子规规矩矩向冯道和刘若拙行了礼。
去吧,好好做晚课,过两天闲暇了,师爷也得亲自考教一番。刘若拙挥了挥手,目光在赵匡胤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
两个孩子应声退下,跟着冯福往小跨院去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又只剩下冯道、刘若拙和青竹三人。
坐吧,咱们继续聊。冯道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随即收敛神色,正色道,说正事。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场间气氛凝重了起来,青竹问道:“坊间都传管家身子骨……”
对,石敬瑭。冯道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病是确实生病了。
他压低声音道:管家已经多日不上朝了,整日躺在延福宫里养病。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需要静养。
什么病?青竹问道。
冯道叹了口气,道:惊恐忧思惧,怕是五毒俱全。这些年,他对上契丹卑躬屈膝,心里却憋屈得很。各地藩镇都是刺头,随时还防着节度使造反。成年的子嗣都被杀了,忧不忧?还得想着自己这个刚出生的嫡子能不能继位。害怕几个成年的养子兄弟阋墙。能不做病吗?
刘若拙冷哼一声:弄成这样,看他当年颅顶龙气稀薄,强行坐上龙椅,必不得天年。
刘老道,这话在外面可不能说。冯道提醒道,如今朝中局势微妙,石敬瑭虽然病重,但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不是一把年纪,终于得了一个嫡子嘛。
青竹和刘若拙同时往冯道那边凑了凑,八卦果然是人类天性,两人眼中顿时闪出极度需要吃瓜的光芒。
冯道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断然道:孩子是他的。
“嗐!”青竹和刘若拙一口同声叹息。
瓜不保熟!
你们师徒俩琢磨什么呢?冯道一脸嫌弃的说道,深宫大院的,哪有那么些狗血的破事。这位小皇子被赐名石重睿。
刘若拙皱眉道:刚满周岁就给取了大名?
正是。冯道摇头叹息,刘若拙也摇头叹息。
通常来说,此时孩童在开蒙之后才正式取名,襁褓中的娃一般就取个小名叫着。
青竹自然也是明白里面的潜台词,苦笑道:“石官家果有换储之意?”
冯道也是苦笑:“曾经秘密召我入宫,请我扶保嫡子登基。”
这算是拿您老当诸葛亮,托孤了呀?石重贵那边什么反应?青竹问道。
表面上风平浪静,我估计也得到风声了。冯道淡淡道,齐王这些日子频繁出入宫中,名义上是探望官家病情,实际上是在试探风向。桑维翰那边也在暗中活动,想要稳住齐王的储位。
桑维翰……青竹想起那个驴脸宰相,心中一凛。
桑维翰是石敬瑭的心腹,当年力主石敬瑭向契丹称臣的就是他。
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那冯相国您的意思是……青竹试探着问道。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青竹,你觉得石重贵这个人如何?
青竹想了想,道:没咋接触过,从他对石重裔的态度上来看。有点刚愎自用,心胸狭隘,不是成大事的料。
说得不错。冯道点头,石重贵此人,有沙陀骑兵的悍勇,却无帝王的气度。他若登基,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冯福压低的声音:老爷,有客来访。
冯道眉头一皱:这么晚了,是谁?
冯福的声音有些迟疑,道:剡王殿下,穿着青衣小帽,从侧后门进来的,说是有要事相商,一定要见老爷。
剡王?冯道和刘若拙对视一眼。
“这货不在家陪老婆,这么晚还过来串门子?”青竹倒是不在意,他与石重裔也有一年没见了,原本就想着明天去他府上蹭一顿。
让他进来。冯道沉声道。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迈步而入。一年多没见,这货已经蓄上了两撇八字胡,气质儒雅,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书生。
青竹看着这位至交好友,赶忙迎上去,抱拳拱手:“哎呀,府尹大人啊,我可想死你了。一年多没给我这个总捕头结饷银。我这才回来,您老就送银子过来了?”
第17章 汴梁旧事
石重裔没好气地打掉青竹伸过来讨饷银的手,先是恭恭敬敬给冯道行了一礼,然后就要大礼参拜刘若拙,口中尊称:石重裔拜见掌教师伯。
刘若拙哪里愿意受他全礼,赶忙伸双手拦住,口中倒是说道:你这孩子,怎么也是王爵,虽说当年你家石官家也得给我行军礼,如今世易时移,老道当不起王爵参拜。
青竹在一旁听得一愣:师父,这辈分是怎么论的?怎么就师伯?从哪里论啊?
刘若拙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从哪论?还从石敬瑭那边论呢?
石重裔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师姐那边论啊,我临出门你师姐特意嘱咐,见着刘真人一定要称师伯,显得亲切。”
青竹给出一个鄙视老婆奴的眼神。
闾丘葆真,吴越国上清派掌门,前些年,帮着石重裔求亲见过,当时青竹自然就认了这个师叔。
没想到石重裔你为了套近乎,居然从自家妻子闾丘云婵那边认亲戚,青竹有点发自肺腑的唾弃他。
原来如此。青竹嘿嘿一笑,云婵师姐家教这么严呢?
石重裔笑骂道,你少在这厢嘚瑟,你当着她面说。
青竹面色一土,不再言语。
四人重新落座之后,石重裔收敛了神色,正色道:冯相国,掌教师伯,青竹,今日夤夜来访,实在是出于无奈。
冯道捋了捋胡须,点头道:不就是你家天子传位那点破事。算不得什么大事。
石重裔压低声音:慎言啊,我的相国啊。这些日子,外面传得风雨飘摇。我身在闱外,宫中素来没有什么眼线,哪里知道里面的情况。
你在宫里就一点钉子也不安排?青竹问道。
安排啥呀。石重裔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我又不是宫里出生的,哪里够得到内闱里面的人。再说,相国大人也不支持我坐那个位子,我把手伸那么长干嘛。只是这几天,我那个好大哥天天出入宫闱,晚上就去桑相家里,嘀嘀咕咕的。我这好几天睡觉都不踏实了。得亏听说今天你回来……
许是好久没见青竹,也没人听他絮叨,石重裔一顿叨叨,大倒苦水。
桑维翰……青竹想起那个驴脸宰相,不由觉得好笑。
随着北七州日益壮大,如今冯道已经不太愿意多管大晋朝堂里面的事情,横竖不过每年那点不到百万贯的税收,经济体量还不如自己能掌控的地盘。
正因为冯道的懒政,桑维翰的手越伸越长,渐渐有与相国分庭抗礼的架势。
石重裔继续唠叨道:不止朝中。各地藩镇也都态度暧昧,私下小动作不断。杜重威派人送了密信给齐王,安重荣那边也在观望,刘知远倒是按兵不动,但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河东刘知远……冯道沉吟道,此人胸有大志,必定现在不会乱动。
听闻冯道斩钉截铁的下了论断,刘若拙表情玩味的看了冯道一眼。
相国。石重裔小心翼翼的问道,听闻您也进了一趟宫中,似乎有托孤的传言?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冯道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摇头叹息道:“你这不耳目也很灵通嘛。”
一句话说的石重裔讪讪赧颜。
“确实有托孤一事!”这等国本之事开不得玩笑,冯道旋即正色说道,“再怎么说是天子,他也是个凡人,是凡人就想把遗产留给亲儿子。官家确实希望,我能够扶保石重睿登基称帝。”
这是冯道第一次和人说起石敬瑭托孤一事。
书房中其他三人顿时觉得一道寒气从后脊梁往上蹿,炸得头皮都发麻。
刘若拙有些不解:“这说的石敬瑭好像马上不行了似的?我记得这小子也不到五十,比老冯你小十岁吧。他向你托孤?”
冯道点点头,并未反驳:“老夫见他之时,虽不说油尽灯枯,但颇有天不假年之相。”
“没道理啊,也是久经战阵的粗壮汉子,怎么不到五十就这副德行?”刘若拙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
冯道嘿嘿一笑,心知肚明,只是不能说破,也不搭话。
青竹突然想起什么,心中一动,对石重裔说道:说起来,三年前你在开封府当府尹,临时拉我当总捕头,咱们也算是大闹盂兰盆会……
石重裔闻言,思忖了一下,随即鄙夷道:那是你闹,后来都是我给擦屁股。
那案子到最后也没完全弄清楚,青竹挑眉道,最后桥下发现的那个逆七星灯阵,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今也没个说法。
石重裔叹了口气:是啊。当年这事就草草结案了。那逆七星灯阵……他顿了顿,看向刘若拙,掌教师伯,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这种阵法?
刘若拙皱起眉头,伸手敲了敲额头:逆七星灯……老道倒是听说过七星续命灯,是诸葛武侯传下来的术法。但这逆七星……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七星续命灯是借天延寿,逆七星……莫非是逆转天命?青竹儿,与为师详细说说。
青竹看了一眼冯道,有些挠头的说道:“当时徒儿破了五行阵之后,在桥下发现了这个逆七星灯。发现的时候七盏灯还剩五盏。也跟相爷说了。”
冯道幽幽叹了口气:那会我就说了一句天命难违。算起来,怕是只有五年。
老相国说完这话,场间都是人精,谁猜不出来意思?
刘若拙忽然开口,有些颓然也略带调侃道:老书袋子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乌鸦嘴。基本上就是说谁谁死。
石重裔掐了掐手指头,道:如今就快天福六年了,相国的意思是天福七年,官家就……
“我不是,我没有,我可什么都没说。”冯道赶紧否认三连。
石重裔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
半晌,他停下脚步,冲着冯道长长一揖:晚辈不才,您给一个准话,您是要准备扶保重睿弟弟登基么?
这话关系到石重裔未来生死荣辱,不由他不关切。
冯道坦然的受了这一礼,又坦然看了看刘若拙和青竹,扶起了长揖到地的石重裔,叹道:“老夫哪有诸葛武侯的本事。这小娃娃眼下还在襁褓,彼时不过两三岁,哪有人君之姿。”
话说到这份上,冯道心意已经明确,真到那一步,他必然拥立齐王石重贵。
石重裔闻言看向众人,苦笑道:若是我那位好兄长登基之后,对我们这帮兄弟有任何猜忌不满,我便立刻放下这身王爵,去吴越国养老。
朕去江南?青竹嘿嘿一笑,之前两人讨论过这个话题,那不是入赘一般?
石重裔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这不就是在我伤口上撒孜然么!
青竹哈哈大笑:那你这伤口还挺香。不过说真的,去了江南我找谁讨饷银?北七州那边地方大得很,你来凑合凑合,咱们兄弟还能时常聚聚。
北七州……石重裔沉吟道,那地方是相国的封地,我去算怎么回事?
算我请的客。青竹笑道,正好我师父在这儿,我特聘你为太清骑士团团副,主要负责善后工作。
冯道在一旁听着两人斗嘴,笑道:重裔,你若真有意避祸,北七州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若拙也点头道:不错。江南虽然风光好,毕竟是水乡。你去吴越国,真不见得能适应。
石重裔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容我想想。
四人又商议了许久,从朝中局势谈到各地藩镇,从桑维翰的小动作谈到应对之策。
烛火渐渐燃尽,冯福进来换了两次蜡烛。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四更……
冯道毕竟年迈,此时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连连打哈欠。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罢了罢了,今日就谈到此处吧。重裔,你且回去,此事容后再议。
石重裔起身行礼:是,叨扰相国了。
青竹也站起身,拍了拍石重裔的肩膀:我送你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穿过冯府的庭院。
剡王殿下,青竹忽然开口,还如此正经,不管这汴梁城如何风云变幻,若是有不谐,我在水军码头留了一艘船。
石重裔停下脚步,看着这位至交好友,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多谢。
谢什么。青竹一脸谄媚笑道,作价一万两,全看剡王赏赐!
石重裔笑骂道,找你云婵师姐要去!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第18章 背后嚼舌头
翌日中午,天光大亮。
昨晚谈论时局那点破事实在熬的太晚,青竹和刘若拙索性在冯道的相府里睡到午饭时间才起。
又白蹭了一顿相府的午宴,这师徒俩才志得意满的回了自己的道观。
阳庆观正殿内,青烟袅袅,檀香氤氲。
刘若拙一袭素色道袍,手执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立于三清祖师像前。
上香的时候总得,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青竹肃手恭立在一旁,看着师父上完香,有种回到了驱虎庵草堂的感觉。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也给您上炷香吧。
刘若拙白了他一眼:混账,胡说八道什么,我又没死,上什么香?
不是不是,青竹一缩脖子,躲了一下,赔笑道,弟子是说,给祖师爷上香,顺便……
师徒二人出了正殿,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刘若拙一个月以前到了汴梁,进了阳庆观就把之前陈抟几个人布的道法阵给一一拆除了。
又按照他的路子,重新布置了一下。
故而青竹回来才觉得观里十分熟悉。
老梅树下新搭了个石桌石凳,旁边还摆着个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水。
就是驱虎庵的格局嘛。
坐吧。刘若拙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说说,下山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青竹连忙给师父斟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清了清嗓子:师父,您老可得坐稳了,弟子这些年的经历,说出来你都不信。
少跟老子贫嘴,哪条我不知道?前有老冯写信告诉我,后面的事情,浮尘、浮光、闾丘哪个敢不跟我这个掌教如实汇报?
得嘞。青竹抿了口茶,思绪飘回五年前,弟子下山第一站,就是汴梁城。那时候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好不容易找到上清宫,承蒙凌云子师伯收留……
他说起初入汴梁时在凌云子的上清宫挂单。
然后呢?刘若拙问道。
然后啊,青竹嘿嘿一笑,这不就落入你们老哥俩挖的坑里了,那天在后门耍了一趟剑法,老相国硬是装成小吏试探我。
刘若拙挑了挑眉:老书袋子惯会捉弄人。
可不是嘛!青竹一拍大腿,然后稀里糊涂的被他拉去青楼。又稀里糊涂跟一个纨绔子打了一架。
刘若拙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这事吧,红尘练心嘛,也不算大事。
后面就接着去洛阳办道场的名头,去太行山那边平叛。青竹继续道,我可没堕了师门的威名,弄了个阵斩大将的首功。得赐了这座阳庆观。这就算徒弟我给您老挣来的产业了。
啊呸,你那也算阵斩大将?冯道信里说是夜里潜进去搞得暗杀,干得都是刺客的事。没名堂!
咱就说,叛军主帅孙锐,是不是被我手刃了。青竹嘿嘿笑道 ,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刘若拙也忍不住笑骂:你这兔崽子,净给我丢人。
师父,您是没见着那场面,青竹说得眉飞色舞,我能给您老丢人,守跑马岭堡的时候,那敌军万箭齐发,铺天盖地啊。若不是我一身武艺,师父您老人家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放屁!刘若拙瞪眼道,以冯道的性子,他敢孤身打这种仗?你当你师父没上过战场?万箭齐发那是你们这边射的吧。叛军哪有这样的补给。
你咋知道的?相国什么都在信里跟你说?青竹连忙赔笑,反正那一仗打下来,我是感觉就是冯老头故意做的局。
“这天下间都是老书袋子在做局!”
青竹陪着笑脸,环顾了一下四周,谄媚道:师父您看,这地方不错吧?好歹咱爷俩也是京城里有产业的人了。
刘若拙哼了一声:一个破道观,瞧把你得意的。当年这汴梁城还是老子打下来的。
青竹顿时没了脾气,谁能想到当今天子三百骑雪夜下汴州的战绩,是自己师父打出来的?
师父您当年在崂山上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啊!青竹一拍大腿,您这个手眼布局的都通天了。
刘若拙神色不变,淡淡道:哦,有么?我瞒着你啥了?师父对你倾囊相授,半点也没藏私啊。
那幽州城里的华盖观是怎么回事?青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正严苛的师父,说瞎话不带眨眼的。
废话,刘若拙抿了口茶,那是老冯的地盘,我回崂山培养你,怎么也得派个人去帮衬他呀。
青竹张大了嘴:啊!浮光师叔在那做观主,顺便操练太清骑士团。我都不知道咱太清宫还有自己的军事武装。
你以为呢?刘若拙斜睨了他一眼,太清宫上下这么多道士,各个一身好武艺,总得给弟子们找个谋生的出路嘛。
青竹愣了半晌,忽然苦笑道:师父,合着咱们山门培养这么多师兄弟,最后还能就业包分配?
那不是应该的么。刘若拙云淡风轻地说道,这都是我这个掌教应当做的。
青竹哭笑不得:罢罢罢,您这个掌教真是操碎了心……
不用这么奉承为师,继续说。
好好好。青竹清了清嗓子,后来弟子去了一趟江南……
他说起南唐之行,说起与李昪的会面,说起在扬州大明寺讨要海图,这才跟玉清派浮尘师叔交过手。
师父,我是没想到啊。您老藏得太深了。玉清派居然也是咱们自家的。青竹一脸无奈,浮尘师叔给我行礼,管我叫少掌教。我都蒙了。
刘若拙嘴角微微上扬:浮尘那小子,是明事理,懂人情世故的。太清、玉清、上清都是一脉相传,都是江湖上给为师一个面子,共尊我为三清掌教嘛,不值一提,继续继续。
可不是嘛!青竹继续道,北方太清派,南方上清派,玉清派与当中奔走。您这个手笔也是不小。
都是老冯出的主意,为师也是适逢其会,适逢其会。刘若拙摆摆手,但眼中的得意之色却藏不住。
青竹看在眼里,心中暗笑,继续说道:后来弟子又去了吴越国,见了上清派的闾丘葆真师叔……
闾丘葆真啊,他当年酒量倒是不错,能跟为师一较高下。刘若拙眯着眼回了一下,石重裔娶的就是他闺女?
酒量确实不错,我也跟他喝了一会,酒劲挺大啊。青竹笑道,这颗棋子也是您老早布下的?
刘若拙哈哈大笑:那倒不是,只是钱镠是冯道看中的人,特意照拂的。
青竹一副你们俩搅在一起就没好事的表情,说道:您别什么事都推在老相国身上,你们老哥俩就做局吧……嘿嘿嘿……
嘿嘿嘿什么嘿嘿嘿?刘若拙瞪眼道,这个老冯啊,那真是读书人一肚子坏水。你师父我那是修道之人,淳朴,给他当枪使。
你俩谁也别说谁。青竹憋着笑,反正是没把我当人啊!
刘若拙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道髻:主意基本就是老冯出的,师父也只能配合着他往下走。
再往后……青竹顿了顿,弟子陪冯相国出使了一趟契丹。
他说起契丹之行的过程,耶律德光的威势,契丹贵族的刁难,还有最后那一场追击战。
说道紧张刺激之处,刘若拙不禁眉头大皱,青竹那会还是有些跳脱,不由想要抽他。
反正那一趟出使,青竹总结道,弟子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虎狼之国。那契丹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人的眼神都跟看猎物似的。
那你怕了吗?刘若拙问道。
青竹挺直了腰杆,我太清骑士团全套重甲,对冲之时占尽便宜,我怕啥。老冯头太坏,又是故意挖了个陷阱让契丹人往里跳。
刘若拙哈哈大笑:你小子,背后说人家坏话,师父我是这么教你的么?
师父,你这就没意思了。青竹笑得前仰后合,咱师徒俩这不是背后一直在说他么?
师徒二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时,德鸣和赵匡胤两个小子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个食盒。
师爷,师叔,德鸣乖巧地行礼,用些点心吧。
刘若拙拈起一块点心尝了尝,点点头,又在德鸣圆圆的脑袋上拍了三下。
这三下不重,却颇有讲究,德鸣觉得自己像是个撞钟一样,身体里空腔鸣动了三声。
咋样,德鸣的基础打得可牢?青竹表功似的笑道。
“基础打得是不错,筑基也稳固,小德鸣,勤加修炼,日后必有所成。”刘若拙如是说。
赵匡胤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青竹见状,笑道:你入门尚浅,又要学你自家的弓马,进度慢也正常。你家老子还真让你当道士啊?
赵匡胤接过点心,咬了一口,说道:家父说跟师父学武艺就好,修道这事得看机缘。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青竹笑道,随即转向刘若拙,师父,您看这孩子怎么样?
刘若拙打量了赵匡胤一眼,淡淡道:筋骨不错,是个练武的料子。门内武艺自然可以尽数传授。
“那道法呢?师爷,我什么时候能像德鸣师兄一样筑基啊?”赵匡胤恭恭敬敬问道。
刘若拙神色一动,眼中也是充满慈爱,道:乖,不急,练好武艺再说。
青竹会意,点点头,转而大声道:德鸣,赵匡胤,你们两个去做功课吧,师父和师爷还有事要谈。
两个孩子乖巧地行礼退下。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刘若拙忽然笑道:这两个小子,倒是挺懂事的。
那是,师门传授嘛,弟子教得好。青竹得意道。
你教的?刘若拙斜睨了他一眼,你一年到头在外头跑,能教他们什么?
青竹挠挠头:这个……弟子偶尔也指点他们几招嘛。
好好好。青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反正弟子这些年,东奔西跑的,经历了不少事。但弟子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发现,青竹认真地看着师父,不管弟子走到哪儿,都有您老当年的事迹。您老背着我在外面都怎么折腾的?就连草原上,都有巫师萨满说早年间见过你。
刘若拙咧了咧嘴:都是当年跟着冯道,我们哥俩也是东奔西跑的没个定数。你也知道,师父我当年也是睥睨天下的高手,虽然不在江湖,江湖依然有为师的传说啊。
青竹对自己师父这样的自吹自擂,从心里表示了一定的鄙视,随后又掰着手指头数,冯相国是您老相识,浮光师叔是您安排的,浮尘师叔是您安排的,钱鏐王是冯道选的。契丹那边你们也闯荡过。
他说着说着,忽然苦笑道:师父,你跟相国大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你们图什么啊?
刘若拙捋须微笑,不置可否。
青竹感叹道:北到契丹,南到吴越,到处都有你们的手笔。相国大人也并无登基坐殿之意。不会是您老想面南背北吧?
胡扯淡!刘若拙淡淡一笑,为师修道之人,岂可坐那个位子!
青竹咽了咽口水:“您不会是想让我坐吧?我也没那本事。”
“想得美。”刘若拙在他脑瓜子上拍了一巴掌,“我跟老冯曾经有一番密谈,就是想尽快终结这乱世。只是……”
“只是什么?别卖关子!”青竹催问道。
“只是你不觉得,老书袋子这货非常神奇么?”
“相国大人神奇么?他也练道法?有神通?”青竹回忆了一下,并没感觉到。
“这个老冯,”刘若拙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你到现在没感觉这老家伙的特异之处?老夫跟他一起几十年,总感觉他有未卜先知,趋吉避凶之能。”
青竹不信,又想了想当初在校场上,一天之内,见了五个人头顶有龙气,老冯还都一一介绍给自己认识,心中也不免嘀咕。
第19章 无事不登门
师父,您老再给说道说道,青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冯相国那面相,我也运功看过,人间富贵无极,寿数绵长之相。
刘若拙捋着胡须,目光悠远:那老书袋子的面相,说来也是奇了。虽无帝王龙气,但人间一等一的贵格,这不必多言。只是那山根之间的细纹……
主三十岁有一生死劫,青竹接话道,弟子也看出来了,那细纹已经淡去,想必是应验过了。
刘若拙点点头:正是。老冯三十岁那年,那会被幽州刘守光强行召入幕府。怕是那时算是一劫,为师那会把他救出来,本想着远遁他方,他却偏偏不听,一意孤行要留在瀛州,散尽家财,护佑灾民,还说什么以待明主。
你们就在瀛州守着?那会您老组织乡间百姓守着粮仓,这事好像谁跟我提过一句。青竹若有所思,然后呢,果有明主?
谁说不是啊,刘若拙回忆道,我带着冯氏族人还有周围过来活命的灾民,打退了三次乱军,第四次实在是筋疲力尽。我都想拍晕了老冯,然后连夜逃命。
青竹嘿嘿一笑:师父您老也想着跑路啊?
那能叫跑路么?刘若拙瞪眼道,为师那是……战术性转进。
“嗯,这词我熟,老相国一打仗就挂嘴边。”青竹在跑马岭也听过这个说法,“后来呢?师父您现在说话也卖关子,后来咋说,急死我了。”
“后来这不就遇上庄宗皇帝李存勖北上讨伐刘守光,这才驱散了乱军,把我们救了。”刘若拙感慨道,“算是命悬一线啊。”
“李存勖后来不是被您干掉了么?”青竹眨巴眨巴眼睛,“他是明主,您老不成乱臣贼……”
“胡说!”刘若拙看着自己这个徒弟,愠道,“后来李存勖这货,宠信伶人,不理朝政,自己浓妆艳抹上台唱戏,还给自己取个艺名‘李天下’。活活把自己弄成一出闹剧。为师只好出手!”
刘老道说完这些,一巴掌抽在青竹后脑勺,打了青竹一缩脖子。
老头子手劲还这么大,幸亏自己内外兼修,不然非给他打坏了,青竹揉着脑壳,心中暗忖。
刘老道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又开口道:“所以说这老冯真是有些说法,李存勖报了父仇,登基坐殿,拜冯道为相。老道我去恭贺他,岂料冯道满面忧色说了一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果然一语成谶。”
青竹仔细在心中品了品这两句话的份量,心中也不免骇然,冯老头看事情这么准的么,感觉算无遗策一般。
两人各自沉思之间,知客道人匆匆从回廊那头走来,躬身禀报道:禀告观主,有贵客到访,是……剡王殿下。
刘若拙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剡王?青竹儿,看你这副惫懒样……你不去迎一下?
迎什么迎,青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放他进来!这货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事。
刘若拙一看这架势,他本就是率性而为的性子,没想到徒弟比他还洒脱。
这个徒弟,跟当朝亲王说话都没大没小,自己这个做长辈的瞎操什么心。
不多时,石重裔一袭便服,快步走入院中。
刘师伯,青竹……师弟,石重裔拱手行礼,冒昧来访,叨扰了。
“师弟?你啥时候拜入我三清派门下了?”青竹翻了翻眼皮,阴阳道。
什么倒霉模样,刘若拙又一巴掌抽在青竹后脖颈,没个礼数,他既然是闾丘师弟的女婿,称我一声师伯,称呼你一声师弟,有何不可。
师父揍了,那没办法,青竹哈下腰,重新斟了一杯茶,递给石重裔。
石重裔得意笑道:有师伯在,真是汴梁城之幸啊。要不然开封府真没人能治得了我们青竹大真人。
唉,熟归熟,你不要诋毁我啊,居然当着我师父面编排我,青竹立马指正道,我家师尊在前,我什么时候自封过大真人?
看着青竹搞怪的模样,刘若拙放声大笑,石重裔也跟着笑了起来,青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三人落座后,石重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有些古怪,直视青竹,开门见山地问道:青竹,我问你件事,你如实答我。
放……说。
冯相国……可是想称帝?石重裔一字一顿,还是说他意嘱与你?
噗——
青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幸亏他身手敏捷,关键时刻猛地一扭头,那口茶水全喷在了旁边的老梅树上,否则石重裔这一身锦袍算是毁了。
咳咳咳……青竹剧烈地咳嗽着,脸都涨红了,你……你说啥?
石重裔面不改色,只是一脸你听到了的表情看着他。
青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翻着白眼道:云婵师姐家教太严,伤着你脑袋了?你是咋想的?这事也问的出口?
也就当着你,还有师伯,石重裔沉声道,我这才壮着胆子问一句。这事你比我清楚啊,相国府一系,如今是何等势力。
他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几步,又凑近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就我能了解到的,冯相国哪里是一般的文官宰相、”
青竹和刘若拙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青竹更是一脸无辜的摇摇头,眼神更是显得清澈而单纯。
石重裔伸出手指,一根根数道:非逼着我数落是吧。首先北七州,七州之地,尽在相国名下。这地盘,比一般的节度使大出一倍不止。独自成体系,当今管家手都伸不进去。
那是你那个便宜外公李嗣源封的……你老爹是看他面子吧。青竹犟嘴道。
还有太清骑士团,石重裔继续道,三千重甲骑兵,人人披铁甲、持长槊,人马具装。这等战力,放眼天下,可称天下至锐。
青竹挠挠头:也没够三千,哪听的谣言,差不多就两千……
两千还不够?石重裔瞪了他一眼,你知道金明池大营能拿出多少重甲骑兵?不过一千五!
青竹不吭声了。
还有,石重裔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你手下还有内河水师,艨冲百艘,控扼运河要道。远洋舰队更是不得了,战舰都大的没边,能远航东瀛、南洋。这等水师实力,怕是南唐、吴越、南汉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吧。
他说着说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自己都被这些数字吓到了。
你给我句实话,石重裔擦了擦汗,势力扩张到这份上,相国大人就没点别的心思?
青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若拙轻叹一声,开口道:殿下,稍安勿躁。
师伯,石重裔苦笑道,我只是好奇,怎么不经意之间,相国府已经成为如此恐怖的庞然大物。
毕竟自己跟石重裔走的近,很多事情都没瞒着他,他自己已经把相国府大致的势力版图拼凑出来了。
刘若拙也忍不住摇头苦笑:殿下,老夫与冯老头相识数十年。老书袋子若真有此心,当年都轮不到你外公李嗣源登位。
石重裔一怔:刘真人此话何意?
同光四年,刘若拙淡淡道,李嗣源不过是河东节度使,麾下兵马不过万余。而贫道与冯道,召集天下节度使,奇袭洛阳,阵斩李存勖。那时候,冯道若想自立,李嗣源能奈我何?
石重裔瞳孔微缩:这……这是何意?
意思是,青竹接过话头,当年我师父和冯相国若是想当皇帝,早就当了,还轮得到你外公?他们连那念头都没动过,现在更不会动。
石重裔沉默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老梅树上的茶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良久,石重裔才缓缓开口:那你们……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青竹歪着头想了想,我师父图的是修道长生,冯相国图的是天下安泰,四海平静。我嘛……我最胸无大志了。我就想跟小裴多生几个娃。
手挽天下雄兵,你就一点念头没有?石重裔故作不信,其实他也很了解青竹,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最受不得约束。
你看贫道可有人君之相?青竹挠了挠头皮,又恶形恶状的打了个哈欠,对了,司裴赫怀上了,这是你跟云婵师姐通报一下,她有经验,我回头让小裴去你府上取取经。
“怀上了?你们俩……这未婚先……有伤……”石重裔嘀咕道。
“唉,别胡说,我俩在东瀛那是大排婚宴,你没赶上而已。”
刘若拙轻声道:殿下,老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今官家病重,储位尚有争议,朝中暗流涌动。你是忧心自己将来如何自处吧
石重裔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放心吧,刘若拙站起身,走到石重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冯老头那人,虽然一肚子坏水,但骨子里他就是条看门的老狗。他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就是儒生那套守护苍生而已。
若是我那个便宜大哥石重贵登基,石重裔压低声音,以他的性子,能容得下你们吗?
第20章 暗流游动
石重裔这话一出口,院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青竹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下山这几年,虽说主要在汴梁,但确实是走南闯北的时候多。
平叛,下江南,出使契丹,巡游运河,督造战舰,去年更是远征东瀛一年。真计较起来,他在京城待着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跟齐王……青竹斟酌着开口,好像没照过几面。
所以才麻烦。石重裔苦笑一声,重新落座,你想想看,满朝文武眼里,你青竹大真人是谁的人?
青竹一愣。
冯相国的关门弟子,北七州的实际掌舵人,太清骑士团的大团长。石重裔一根根掰着手指头。
“临时的大统领,临时的。”青竹瞅了眼师父,谦虚道。毕竟自己只是暂代,正经大团长是自己师父。
刘若拙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殿下说得在理。青竹儿,你这些年锋芒太盛,又跟剡王殿下走得近,外人看来,难免觉得冯老头是在押宝。
青竹瞪大眼睛,瞅了瞅身材略显单薄的石重裔,哂笑道:望之不似人君,相国大人也老早放出风,不支持剡王殿下。
石重裔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自己先天劣势,相国大人早就剖析过,他自己也早早断了登大宝的心思。
刘若拙倒是久不在京中打混,不知道其中缘由
石重裔朝着刘若拙施礼,恭敬道:师伯有所不知。冯相国直言不讳,储位之争,我石重裔从一开始就不在棋盘上。
青竹回忆了一下当时冯道的说法,跟师父娓娓道来。
毕竟石重裔身份奇特,他实际上是官家石敬瑭的堂弟,只是年岁小,父亲早逝,才给石敬瑭收为养子,改名石重裔。真要论起来,石重裔要管太上皇叫伯父。
院中一时寂静。
刘若拙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石重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能看得开,是好事。这储位之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能全身而退,未尝不是福气。
刘真人说得是。石重裔勉强一笑,我只是担心青竹。你带着相国府的烙印,又跟我走得近,等石重贵登基之后,怕是……
怕是什么?青竹一挑眉毛,他还敢动我不成?
我这个大兄,我也算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石重裔正色道,这个人吧,从小就有股子劲头,就是认死理。他认准了的事情,从不回头。这样的人为君,非是社稷之福。
青竹想了半天,自己没咋跟石重贵打交道,也不知道这家伙的想法啊。
“那你这个大兄,有啥雄心壮志不成?”青竹抠抠鼻头,刚刚花粉飘了过来,鼻头有点痒。
“反正据我所知,他就两个愿望。”石重裔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是,把我那个守寡的嫂子娶了。二是,北伐契丹。”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么大个王爷还惦记个寡妇?”青竹一脸诧异。
沙陀人有收继婚制,刘若拙一巴掌拍在青竹后脑勺上,大惊小怪的。不过按照习俗,不应该是由你娶了么?
青竹揉着后脑勺,嘟囔道:师父您老轻点,弟子这脑袋还要留着想事情呢。
石重裔看着师徒俩的互动,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笑道:我那寡嫂,说实话也是中意这个石重贵的。只是石重贵心气高,非得说要让寡嫂当皇后,这些年不都一直隐忍着。
行了,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奇奇怪怪,刘若拙道,天下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石重裔又拉着青竹嘀咕了一阵,商量好两人还是去剡王府上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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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青竹早早起身,先去了一赐乐业街区接司裴赫。
司裴赫的孕相还不明显,虽然才两个月,但晨吐得厉害。
青竹心疼她,特意让相国府准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铺了厚厚的软垫。
至于这么小心么……司裴赫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青瓷娃娃。
你现在是两个人,得注意。青竹一本正经道,云婵师姐有经验,你去取取经,顺便散散心。
马车缓缓驶出一赐乐业街区,沿着御街向北而行。
青竹骑在马上,目光却不断扫视着街面。
今日的金明池大营方向,烟尘滚滚,隐约能听到战马嘶鸣之声。
最近京城不太平。司裴赫掀开窗帘,轻声道,我阿娘说,金明池的禁军这几天调动频繁,夜里都能听到马蹄声。
嗯,我也发现了。
正说着,前方街道突然一阵喧哗。
行人纷纷避让,几队身披重甲的骑兵呼啸而过,马背上骑士个个神情倨傲,横冲直撞。
哟,谁家牙兵……青竹眯起眼睛。
这是石重贵的亲军,号称齐王牙兵,是从当年石敬瑭的牙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如今看来,人数比往常多了不少。
青竹,你看那边。司裴赫指着街角。
青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队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四匹枣红色大马牵引的朱漆大车,车盖用金线绣着云纹,前后随从足有百余人,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这是……哪家,这么大排场?青竹眉头一皱。
那车驾的规格,明显逾制了。
按大晋礼制,宰相出行,随从不得超过五十人,城内不得用驷马拉车,车驾也不允许用云纹。
青竹再仔细一看,仪仗写的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枢密使。
桑维翰的车队,难怪这么嚣张,这排场,比亲王还气派。
桑相这是……司裴赫也看出不对,太招摇了吧?
好威风,好霸气啊。青竹冷笑一声,随他张扬去吧。
青竹虽有些临时差遣在身,但遇见宰相大人的车队,自然要回避。他把马车停在道旁让过桑维翰的车队。
车队经过之时,青竹清楚地看到车帘掀起一角,桑维翰那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目光与青竹对视片刻,随即放下车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张老脸真长……青竹低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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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书房。
石重贵端坐在书房主位,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他今年二十有七,正值青年,但两鬓已有了白发,那是常年隐忍、心力交瘁的痕迹。
下首坐着桑维翰,正襟危坐,神情恭谨。
相国,官家今日如何?石重贵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回殿下,官家今日咳血三次,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桑维翰压低声音,臣已经安排好了,一旦官家驾崩,中书省即刻起草遗诏。
石重贵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冯道那边呢?
冯相国……态度暧昧。桑维翰斟酌着用词,他既未明确支持殿下,也未反对。那个老狐狸,想来也不会反对。只是他府中的道士青竹,此人……
石重贵嘴角微微一抽,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青竹……这小子跟重裔相交莫逆。
正是。此人带兵打仗倒是有一手,麾下太清骑士团、内河水师、远洋舰队,战绩不俗。当年官家也高看他一眼。
实力?石重贵轻笑一声,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仗着冯道的庇护罢了。桑相,你觉得冯道是在押宝石重裔?
桑维翰沉吟片刻:臣以为,冯道不会那么蠢。剡王无权无势,朝中也没有奥援。扶上位也坐不稳。
石重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梅树,你说这个石敬瑭会不会有后手?
桑维翰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躬身:殿下的意思是……
桑相不用怕,石重贵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桑维翰,你就照实说呗,汉人之前也有周公辅成王,汉武帝托孤的旧事
臣……桑维翰额头都快见汗了,“石重睿殿下年纪太幼,即便是冯相国扶保,怕是也坐不上皇位。”
若冯老头子真有此意,石重贵一字一顿,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到时候也休怪我……
书房中一片死寂。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桑维翰低声道,“毕竟官家还在……”
石敬瑭石重贵冷笑,桑相国,你以为我当真愿意当这个儿皇帝?这个名头好听么?
桑维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燕云十六州,那是我大晋的屏障,是我汉人的疆土。石重贵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当年石敬瑭为了登基,割地求援,我虽不敢明言,但心中……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殿下慎言!桑维翰连忙道,隔墙有耳。
石重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坐回座位:桑相国放心,我不会冲动。隐忍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顿了顿,继续道:安重荣那边,联系得如何了?
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已经表态,一旦殿下登基,他愿为先锋,北上收复燕云。桑维翰道,安节帅对契丹人恨之入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
很好。石重贵点头,金明池大营那边呢?
三万禁军,已有半数倒向殿下。剩下那一万,是杜重威的旧部,臣还在设法拉拢。
杜重威……石重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精力。只要大局已定,他会自己贴上来。
殿下圣明。
石重贵站起身,走到桑维翰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桑相,这些年多亏有你。虽说冯道一直压你一头,不过待我登基之后,中书令之位,非你莫属。
臣谢殿下隆恩!桑维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去吧,继续给孤盯着朝中。石重贵淡淡道,他们只要不添乱,等我登基之后,慢慢清算。
臣明白。
桑维翰躬身退出,书房中只剩下石重贵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株老梅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隐忍十年……他低声自语,终于,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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剡王府中,云婵早已备好了茶点,热情地接待了司裴赫。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话题自然是围绕着孕事。
云婵比司裴赫年长几岁,已经生过孩子,经验十足,从饮食调理到安胎保胎,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
青竹和石重裔坐在外间,听着里间的欢声笑语,神色却都有些凝重。
桑维翰的车驾,你看到了?石重裔低声问。
看到了,逾制得厉害。青竹编排道,这驴脸宰相,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脸长。
他确实有恃无恐。石重裔摇头,冯相国自从出使回来,就懒得管理朝政,很多事务直接交给桑维翰。他倒是落了清闲,桑相自然慢慢开始权势壮大起来。
你那位大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青竹问,我只听说过他隐忍有谋,但具体如何,还真不清楚。
石重裔沉默片刻,缓缓道:我那位大哥,表面恭顺,实则偏执得很。他对契丹人称臣,是权宜之计,骨子里比谁都孤傲。让他称臣,呵呵。
当年割让燕云十六州,他是反对的。石重裔道,但那时候他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这些年他在契丹人面前卑躬屈膝,心里憋着的火,怕是比谁都大。
青竹若有所思:所以你觉得,他登基之后,会对契丹人动手?
八九不离十吧,石重裔肯定地说,所以你倒是要留神。
关我屁事?还想让我投他麾下?
石重贵要对抗契丹,需要钱,需要兵,需要地盘。石重裔看着青竹,北七州就在他北伐路上,本身就是燕云十六州一部分。太清骑士团又是天下至锐,你猜他会不会眼红?
青竹沉默了。
不过呢,这还是要看时机。石重裔继续道,你现在手下兵强马壮,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院外,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竹望着天边那抹残红,心中思绪万千。
朝政真是无趣,无端端的就要卷入争霸天下的游戏里来,要用人命去博弈。
以那人的隐忍和手段,登基之后,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收拢兵权、整顿地方。
北七州这块肥肉,他不可能不动心。
看来,只能见招拆招了。相国大人想必是有了通盘考虑。青竹低声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石重裔问。
青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青竹站起身,拍了拍石重裔的肩膀,行了,不说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去看看我徒弟去。
青竹说的徒弟就是石重裔的宝贝儿子,生下来就约好了做青竹徒弟,青竹最喜欢逗弄这个大胖小子。
石重裔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没心没肺。
“唉,你回头自己家也有儿子了,别老祸祸我儿子。”石重裔赶忙追了出去。
第21章 一切从简
一赐乐业社区的议事厅里,檀香与乳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刘若拙端坐在客位,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平和地望着对面的老人。
拉比今年已过七旬,白发如雪,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眶中是一双阅尽沧桑的褐瞳。
刘真人,拉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司裴赫已有两个月身孕。按我们的规矩,新生命未满三月,不对外人提起,不备婴儿之物,这是敬畏。但婚礼是祝福,不妨事。
刘若拙微微颔首:贫道明白。一赐乐业的智慧,自有其道理。
三日后,在社区会堂按我们的传统举行婚礼。拉比伸出三根手指,又曲起两指,七日后,在贵观再办一场,让司裴赫认过三清祖师,录入道籍,也算是圆满。
刘若拙放下茶杯,七日后,青竹亲自来迎亲。
青竹站在师父身后,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拉比,师父,你们这就把事情定下了?这么着急的么?
着急?拉比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一赐乐业本就人丁不旺,女孩子一般十五就要嫁人了。司裴赫与你交往,也是冯相国作保,不然哪有小姑娘家家跟着你没名没分,天南海北到处跑。
青竹顿时语塞。
司裴赫坐在一旁,小腹尚且平坦,但脸色更是红润。
她轻轻扯了扯青竹的衣袖,低声道:拉比爷爷,师父,我们听安排便是。
你且好生养着。刘若拙转头看向徒儿,目光难得柔和,轻声道,前三个月最是要紧,莫要再跟着这猴儿东奔西跑。
师父,你也不必这么糟践我啊……青竹嘟囔道。
你不是猴儿,你是皮猴儿。刘若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扶裴赫回去歇着,为师与拉比还有话说。
青竹揉着后脑勺,乖乖上前搀起司裴赫。两人向拉比行礼后,缓步退出议事厅。
厅中只剩两位老人。
拉比望着青竹离去的背影,忽然叹道:刘真人,此时此地汴梁城风云变幻,老朽只想尽量不要声张,悄无声息把婚礼办了,真人意下如何?
那是自然,现下汴梁城暗流涌动,非比平常。刘若拙自然知道此时时局不稳,乱世嘛,没那么多讲究。
拉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老朽只有一个问题,若是汴梁城易主,我一赐乐业一族,到哪里安生?
刘若拙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事本轮不到贫道来说,冯道这家伙必然留有后手,如今青竹手挽运河兵权,真是事有不谐,自然是举族北上,入北七州的地界。拉比无需多虑。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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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赐乐业社区会堂。
婚礼按照犹太传统举行,青竹头戴小圆帽,身披祈祷披巾,在拉比的引导下完成各项仪式。
司裴赫穿着白色婚纱,手持花束,在母亲的陪伴下缓缓走向新郎。
会堂中坐满了社区的居民,他们唱着古老的祝福歌谣,声音悠扬而庄重。
青竹虽然听不懂希伯来语,但从那些旋律中感受到了一种跨越千年的虔诚与祝福。
拉比宣读婚书,新人共饮一杯酒,青竹踏碎一只玻璃杯——这是为了纪念耶路撒冷圣殿的毁灭,也是提醒新人在欢乐中不忘历史的伤痛。
愿你建造一个永远忠诚、和平的家园。拉比的声音在会堂中回荡。
青竹握紧司裴赫的手,低声道:我会的。
司裴赫的母亲站在一旁,眼中含着泪水,却带着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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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阳庆观。
正殿之中,三清祖师像前,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青竹身着太清派掌教嫡传道袍,紫色底衬,金线绣着云纹,头戴紫金冠,腰系玉带,平日里散漫的性子今日也收敛了几分。
司裴赫则穿着一袭改良嫁衣——上身穿了一件暗红色道袍,下摆却融入了一赐乐业风格的流苏与刺绣,红底金纹,庄重而不失灵动。
冯道坐在观礼席上,一袭紫袍,捋着胡须,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本就在汴梁城外驻扎的吉云师兄站在刘若拙身侧,看着原先皮猴子一般的师弟如今也要迎娶道侣,这规规矩矩模样,不由窃笑。
云婵带着石重裔也前来观礼,怀中抱着她与石重裔的幼子。
一拜祖师天地!
吉云作为礼宾,嘹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青竹与司裴赫并肩跪下,向殿内三清祖师神像叩首。
二拜师尊至亲!
两人转身,向刘若拙和算是男方长辈的冯道跪拜。
道侣对拜——
青竹与司裴赫相对,按照道门规矩各自行了一个道稽,青竹忽然咧嘴一笑,低声道:这位道姑,看着腰身有些粗壮啊。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呸了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礼成——
观中道众齐声喝彩,钟磬齐鸣,声震云霄。
冯道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你小子行啊,这就把相国府最得力的账房拐走了,以后账目上有了差错,老夫唯你是问。
青竹接过锦盒,笑嘻嘻道:相国大人破费了。这以后账目就送到阳庆观审计,包出不了错。
还送过来审计,你当你是内府了啊?冯道一瞪眼,小裴最近多注意修养,别老干那个劳神费心的事情,当年就是有个岛主,老婆怀孕了还让背书,后来这不就难产了,惹出一堆事情。
殿中众人也不知道相国讲得哪里的典故,只是跟着哄笑。
云婵抱着孩子上前,笑道:青竹,你可得把小裴师妹照顾好了,我家这小子还等着有个师弟师妹一起玩耍呢。
万一是个丫头,青竹拍着胸脯,我可舍不得跟你家孩子一起皮。
司裴赫忽然捂住嘴,脸色一白。
青竹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没……没事,司裴赫摆摆手,就是有些反胃。
说完司裴赫一口清水吐了出来。
孕吐反应,正常。刘若拙上前,又瞪向青竹,愣着做什么?没个眼力劲,扶我徒弟媳妇回静室歇着!
是是是……青竹手忙脚乱地搀着司裴赫往后殿去。
青竹感觉自己成了婚,怎么地位还不如观里的大黄。
刘若拙望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转向冯道:冯老头,贫道准备启程云游北地,去看看你说的不同的人间。
冯道点点头:再议再议,今儿你徒弟大婚,不得把酒喝好了。
是夜,刘若拙酩酊大醉,青竹酩酊大醉,冯道红着脸,大着舌头,一个劲要继续喝,好不容易被管家冯福背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若拙毕竟功底还在,起得早,刚收拾完行装,冯道便亲自登门了。
冯老头,你来送贫道?刘若拙背着包袱,手里还攥着一张地图,脸上带着几分轻松。
冯道站在院中,面色凝重,与这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刘老道,毕竟跟官家相识二十年,来都来了还是见一面吧?
刘若拙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什么意思?
官家病重,你过去看望看望,也在情理之中。冯道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我知道你恼他没什么气节,为了称帝,向契丹割地称臣。不过他都这个光景了,这皇位做成这样,你也别跟他计较了。
刘若拙沉默良久,手中的地图缓缓垂下。
他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了阳庆观的院墙,看着远处宫殿的屋檐,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战场。
唉,罢了,他叹道,声音低沉,贫道随你走这一遭。
青竹儿!刘若拙高声唤道。
青竹从后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师父?何事?
换道袍,随为师入宫。
入宫?青竹一愣,三两口把糕点吞下,去干嘛?我这个身份,结个婚不用入宫报备吧?您太把你徒弟当个人物了。
狗屁。你结婚,按理说,怎么也得让他下个明旨祝贺一下。刘若拙淡淡道,若不是看他病得快死了,老道才不愿多这个事。
青竹连忙擦擦嘴,匆匆跑回后殿换衣服。
司裴赫从房中走出,望着院中的情形,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青竹一边系道袍的带子,一边安慰道,师父当年吹牛,说是,说是官家还在他麾下听过令,今天也不知怎地,说是要进宫看看。
司裴赫点点头,知道青竹这位师父当年叱咤风云,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小心些。
放心。青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转身跟上师父的步伐。
冯道与刘若拙并肩走在前面,青竹跟在身后。
三人一同上了四轮马车,向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第22章 病榻故人
石敬瑭的寝宫中,药味浓重得几乎化不开。
青竹跟在冯道与师父身后,踏入寝宫殿门的那一刻,眉头便皱了起来。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几个宫女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那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味道。
龙榻之上,石敬瑭躺在锦被之中,双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魁梧的身形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宛如汗牛喘气。
官家,冯道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老臣不揣冒昧特来拜见。
石敬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如今浑浊而黯淡,他看了看冯道,略略点点头,又迟疑的向冯道身后望去。
那个模糊的影子,身形非常熟悉啊,待石敬瑭聚拢了目光,眼中闪出光芒来。
刘……真人……他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
刘若拙摇了摇头,走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敬塘……官家躺着便好。贫道稽首了。
石敬瑭却固执地撑起上半身,双目中竟泛起一层莹光,声音略显嘶哑道:真人……真的是你,多年不见,真人风采依旧。
唉,山野粗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能有什么变化。刘若拙一边说着,一边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住他的脉搏,眉头渐渐皱起。
那脉搏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片刻后,他收回手,叹息一声:官家这是常年忧思所致,心病难医。
石敬瑭苦笑,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真人慧眼……我这些日子,确实……想得太多。朝政、契丹、储位……朕闭上眼睛,全是这些。
整日里琢磨这些,食少事烦,刘若拙摇摇头,运起真气,渡了一道平和的真气送入石敬瑭掌心,安得长久?
石敬瑭的身子微微一震,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一道清凉之意,冲开胸中臆块,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喘息均匀之后苦笑道:“当年雪夜下汴州,那会天寒地冻,身披重甲,我都没觉得寒冷,如今高床暖被,感觉四肢冰凉冰凉。”
那夜风雪真大,听着石敬瑭叙旧,刘若拙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微微笑道,三百骑,雪夜疾行,马蹄声都被风雪吞没。那会心血旺盛,周身之气遍布四肢百骸,正是气血足的时候。
那会我还是真人麾下听用的骑将,石敬瑭的声音颤抖着,那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真人从城头跃下时,衣袂翻飞,如同天神下凡……
说到这里,石敬瑭有些气血翻腾,脸色涨红,咳嗽了起来。
刘若拙立掌拂在他身后几处大穴,用精纯的先天之气压住了翻腾的气血。
刘若拙沉默片刻,缓缓道:行了,当年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放空思虑,抱元守一,或许你的病情还有所转机。
唉,真人啊!可我……石敬瑭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比病痛更加深刻,我虽然位登九五但是……我向契丹人称臣……我自称儿皇帝……结果满朝节度使都心生愤懑……这江山,怕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悔恨、太多的不甘。
那是你的选择,刘若拙的声音平静,不带评判,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当年你不割地,耶律德光岂会出兵助你?你安分守己,李从珂就能饶了你?你只是选择了活下去,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代价。
我不能歇……石敬瑭摇头,那枯瘦的头颅在锦枕上微微晃动,储位未定,朝局不稳,齐王与桑维翰暗中勾结,安重荣在成德蠢蠢欲动……我若走了,这天下……这天下谁堪大任……
瞎操心。刘若拙站起身,跟冯道对视了一眼,知道石敬瑭并没说什么实话。
冯道转过脸去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相国!”石敬瑭在病榻上继续说道,“朕的意思你是知道的。”
不一会,一个两三岁的孩童被一位宫装妇人抱了过来。
石敬瑭授意,让冯道抱着。
“相国,可行否?”石敬瑭近乎哀求道。
冯道笑了笑,逗着怀中的孩子,一句话也接。
刘若拙瞅了瞅身后的青竹,又瞅了瞅病榻上的石敬瑭和冯道怀中的幼子,心中却有不忍之意。
唉,官家若是能自己养着孩子长大,方才是正理。也罢,你我相识一场。个中机缘还是得有一番了断。”刘若拙刚刚渡给石敬瑭不少真气,此时也不由剧烈咳嗽起来,他坚持说道,“贫道为布下祈禳阵法,或可为官家延年益寿。能延多久,看天意,看造化。
石敬瑭闻言,喜出望外,他久闻刘若拙有夺天地造化的神妙,如今愿意为他开坛祈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如此,敬塘多谢真人。
青竹连忙上前施礼道:“回禀官家,家师早年重伤未愈,祈禳之法,由贫道代劳可好。”
好……好……石敬瑭点点头,重新躺回榻上,那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有劳真人了……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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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中,七星灯已点燃,太乙坛已摆好。
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晃动着影子。
太乙坛上供奉着三清牌位,香炉中插着九支高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顶盘旋不散。
刘若拙因旧伤无法亲自主持,只能坐在一旁指点。
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玄色道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
青竹儿,北斗位点灯,南斗位焚香,记住口诀——太乙生风,北斗移辰,祈天延寿,护佑真龙。
青竹盘坐在阵法中央,双手打出法诀真印,太清真气在体内流转。
他按照师父的指示,一步步完成科仪,额头渐渐见汗,道袍也被汗水浸透。
引气入灯,以意守心,不要分心!刘若拙的声音越来越低,指点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冯道站在殿门处,静静观望,不发一言。
他的目光在刘若拙与青竹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阵法持续了一个时辰。
刘若拙的身形开始摇晃,他伸手扶住椅背,指节发白。
青竹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向师父,只见刘若拙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形微晃,却仍在强撑。
师父……
专心!刘若拙低喝,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阵法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青竹咬牙,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阵法上。他引动体内真气,按照师父教导的法门,将一缕缕清气注入七星灯中。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终于,最后一个法诀打完,七星灯齐齐一亮,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随即恢复如常。
青竹长舒一口气,连忙起身扶住刘若拙:师父,您的内伤——
无妨。刘若拙摆摆手,目光却投向龙榻方向,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石敬瑭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那原本干裂的嘴唇也湿润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朕……饿了。
殿中众人一愣。
传膳!内侍总管的尖锐嗓音远远传了出去。
片刻后,一碗小米粥、一碗白米饭、几样清淡小菜呈了上来。石
敬瑭竟坐起身,拿起筷子,将那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还喝了一碗鸡汤。
刘若拙与冯道对视一眼,都不确定这是阵法之效,还是心理作用。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兆头。
真人……石敬瑭放下碗筷,望向刘若拙,眼中有了几分神采,朕觉得……好多了。胸口不那么闷了,也有了些力气。
官家好生休养。刘若拙微微躬身,贫道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却有些虚浮,一番祈禳仪式确实损耗心力。
青竹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道:师父,我搀着您。
胡闹,刘若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滚,为师还没老到那份上。
话虽如此,他的身形却晃了晃,不得不靠在徒儿肩上。
冯道望着两人的背影,又望向石敬瑭,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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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书房。
石重贵端坐在书案后,一身玄色常服,面色阴沉如水。桑维翰站在一旁,神情凝重,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
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殿下,眼线来报。
冯道携刘若拙、青竹入宫探病,刘若拙在偏殿布下祈禳阵法,由青竹主持科仪。阵法毕,官家竟进了一碗米饭,气色好转。
石重贵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书案边缘的手指节发白:刘若拙……那个老道士还有这等手段?
据说刘若拙当年阵斩李存勖,受了严重内伤,今日是强撑布阵,已伤及元气,出宫时需青竹搀扶。黑衣人低头道,青竹那小子,倒是得了真传。
石重贵沉默片刻,冷冷道:下去吧,继续盯着阳庆观,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黑衣人退出后,桑维翰低声道:殿下,冯道与刘若拙相交四十年,若官家真被延寿,局势恐有变数……
无妨,石重贵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本王等得起。十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的上弦月,低声自语:刘若拙……神神鬼鬼的……哼。还以为跟当年似的可以力挽狂澜,颠倒乾坤。
桑相,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说……当年的逆七星阵法确实有效?
桑维翰额头见汗:臣……臣不知。
你不知,祆教那帮人不是说是他们独创的法门么?石重贵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请动他们出手,本王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桑维翰看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石重贵,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窗外,夕阳西下。
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消失在暮色中。
石重贵望着那乌鸦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23章 悠闲的日子
相国府斜对面,一条僻静小巷深处,有一座两进的小院。
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书竹里馆三个字,是冯道亲笔所题。
前院正房三间,东厢待客,西厢作书房;后院正房是卧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作了库房,一间留给将来孩子住。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前院种了一株石榴树,后院栽了几株芭蕉,墙角还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边长满了青苔。
这院子是相国大人早年置下的产业,一直空着。冯府的管家冯福亲自带人送来钥匙,满脸堆笑,大人说,竹少爷如今成了家,总不能一直住在观里。这院子离相国府近,走动起来也方便。
青竹接过钥匙,拱手道谢:有劳福叔,这院子得合多少银钱?回头是从我月钱里扣?
青竹不大不小的跟冯福开了个玩笑。
您这说笑了啊,竹少爷。您跟相国,还分什么你我。冯福一挥手,身后两个老妈子上前行礼。
这位是周妈,原是府里的厨娘,手艺不错,最擅长调理身子。冯福指着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妇人介绍道,这位是吴嬷嬷,原在宫里伺候过,懂规矩,手脚也麻利。
周妈和吴妈齐齐福了一福:见过老爷、夫人。
青竹摆摆手:别叫老爷,听着别扭。您两位还是按照相国府那边叫我竹少爷就行。
司裴赫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淡青色衣裙,小腹微微隆起,已能看出身孕。
两位阿妈辛苦了。司裴赫微笑着说,以后这院子里的起居饮食,就仰仗二位了。
夫人客气了。周妈连忙上前搀扶,夫人身子重,快进屋歇着,外面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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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之后,青竹可算是过了一段悠闲日子,不用整日里考虑行军布阵的事情。
每日清晨,身兼数职的青竹道长或是去阳庆观或是水师衙门点卯,处理些日常事务,偶尔还给石重裔招去开封府。
不过以他惫懒的性子,通常是在衙门口蹭了顿午食,午后便回来,陪司裴赫在院子里散步,或是坐在石榴树下喝茶聊天。
司裴赫虽然怀孕,但闲不住。
她将相国寺那边的带回的文书、账目一一整理,分类归档,又写了几封信给北七州的商号,安排后续与东瀛的贸易事宜。
怀着娃呢,还操心这些做什么?青竹端着一碗周妈熬的安胎药,递到她手边,这些事情交给老钱老郭去办就是了。
老钱一个人忙不过来。老郭,他能把账算明白么?司裴赫接过药碗,眉头微皱,但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东瀛那边刚打开局面,生野银山的银子要运回来,博多的商路要维护,还有新罗、琉球的贸易也要安排……
好了好了,青竹连忙打断她,我知道你能干,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子。耽误点生意算啥,咱家现在也不缺银子不是?
远征东瀛归来,按照规矩,青竹拿东瀛每年收益的半成干股,差不多一年五六千两的银子。青竹道长现在也是汴梁城有数的富裕人家。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倒是小富即安。你那干股银子,不都投到北七州的铁匠工会了?
那是,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总得有点长进。骑士团现在正要换装,原先的鳞甲多有破损。我听说他们设计了新的板甲。这玩意都是战场保命的家伙。不得砸点重金。青竹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腹,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才三个月,能有什么动静?司裴赫拍开他的手,却又握住,不过……昨天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像是小鱼在吐泡泡。
青竹眼睛一亮:真的?
司裴赫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母性的温柔,周妈说,再过几个月,就能明显感觉到胎动了。
青竹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屏住呼吸听了半晌。
听到什么了?司裴赫问。
听到了……青竹抬起头,一脸严肃,咱儿子在说,他没吃饱,娘亲不让他吃饱。
司裴赫笑骂,没个正经!
两人笑闹一阵,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少爷,少夫人,午膳好了,趁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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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庆观中,刘若拙也在为北上做准备。
他在观中住了一个多月,每日清晨指点德鸣和赵匡胤,倒也过得充实。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观中的晨钟刚刚敲过,德鸣和赵匡胤已经在三清殿前的广场上等候。
刘若拙从殿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柄拂尘,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他伸出手在德鸣的颅顶按了按,道基稳固,不过从筑基到炼精化气,还有一段路要走,操切不得。
刘若拙又转向赵匡胤:匡胤,你的枪法练得如何?
赵匡胤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回真人,弟子每日练习刺、挑、扫、劈五百次,已经能连续刺穿三个草人!
刘若拙眉头一挑,练一遍看看。
赵匡胤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杆木枪,在广场中央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木枪如游龙般刺出。
一枪刺出,带起一阵风声,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枪影重重,连绵不绝,最后一记横扫,将三个草人齐齐扫倒。
刘若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根基扎实,气势也足。其实真正实战枪法也就那么三招,其他花里胡哨的招数也就是蒙蒙外行,您乃是将门之后,其中缘由也不用师爷多说。
赵匡胤收枪而立,小脸涨得通红:师爷,弟子的枪法可堪大用?
刘若拙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比起你师父当年尚有一些不足,不过你年纪还小,还有进步空间。
赵匡胤用力点头,道:弟子何时才能跟师父一样纵横沙场?
刘若拙看了看赵匡胤头顶的煌煌龙气,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好好练。将来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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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青竹从水师衙门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师父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正在研究什么。
师父,您这是……青竹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发现是北七州的防务图。
准备北上。刘若拙头也不抬,到汴梁闲了这么久,该去看看了。自从听冯道的建议,弄了这么个骑士团,也不知道现在规模怎么样了。
青竹一愣:这么急?我还说要在您老跟前尽孝呢。
就你这皮猴子?刘若拙收起地图,轻轻一巴掌抽在青竹后脑,你踏踏实实陪着小裴把娃生下来就行。
青竹习惯性一缩脖子,他现在身手快,刘若拙一巴掌还真没抽中。
眼看师父眼中有愠色,他赶紧说道:那我安排水师的快船送您北上,走水路平稳,也省得颠簸。
刘若拙摇摇头:为师一辈子独来独往,纵横江湖,需要你安排么?咳咳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相国府牵一匹好马来,为师骑马去。
骑马?青竹瞪大眼睛,师父,您的身体……坐船多稳当啊,我把我的旗舰调来给您老用。
怎么,你觉得为师老得连马都骑不动了?刘若拙瞪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青竹连忙摆手,弟子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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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相国府马厩。
这匹枣红马,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良驹,脚力好,性子也还算温顺。马夫指着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介绍道。
冯道倒是不在意,青竹赶忙拦着:“这马一看就性子爆裂,你挑一匹没性子的。”
青竹看了看马厩,指着一匹褐色的母马就准备牵出来。
“废什么话?”刘若拙一巴掌拍开青竹的手。
老道士上前,直接把枣红马牵了出来。
那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似乎颇为亲近。
好马。刘若拙点点头,你这孩子,还想让师父骑一匹母马?师父丢不起这个人。
说罢,刘若拙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
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青竹问。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刘若拙勒住缰绳,德鸣和匡胤,你好好教导。等我那小徒孙出生,我肯定回来。
弟子明白。
谢师父关心。司裴赫福了一福,师父一路顺风。
刘若拙点点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青竹望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肩背有些佝偻,但腰杆依然挺直。
师父老了……他喃喃自语。
师父虽然年纪大了,但精气神倒是十足。司裴赫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
青竹沉默片刻,忽然说:师父临走前对我说,若北地局势有变,让我即刻北上,莫要迟疑。
司裴赫眉头微蹙:北七州会有什么事?
不知道。青竹摇摇头,不过冯相国和我师父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没事,你好好在家安胎,天塌下来也有相公我顶着。
两人携手回到院中,石榴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刘若拙喝了一半的茶杯。
春风拂过,花瓣飘落,一片宁静祥和。
但青竹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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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成德军节度使府。
镇州城的春天,比汴梁来得晚一些。
城外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城内的桃花却已开得烂漫。
节度使府的书房中,安重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阴沉。
他身材魁梧,虬髯满面,一双环眼炯炯有神,典型的朔州汉子。身上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大人,人到了。一名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削、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中闪烁的精光却暴露了他的不凡。
参见节帅。男子躬身行礼。
张判官,免礼。安重荣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山南东道那边,安从进怎么说?
张判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安节度使表示,只要节帅起事,他必响应。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他要兼领山南东道和荆南两镇。
安重荣冷笑一声:胃口不小。不过……答应他。
张判官点点头,又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那边,还在观望。他说,要等节帅先动手,他才肯表态。
老狐狸。安重荣冷哼一声,无妨,本帅本来也没指望他。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密信,递给张判官:这是齐王的回信,你看看吧。
张判官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皱:齐王……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当然爽快。安重荣冷笑,他想让本帅当这个出头鸟,去跟契丹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那节帅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安重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想利用本帅,本帅何尝不能利用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幽州的位置上:石敬瑭为了称帝,向契丹割地称臣,自称儿皇帝,这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本帅虽非汉人,但也知道华夷之辨。他石敬瑭能做儿皇帝,我安重荣做不得!
张判官低头不语。
安重荣继续说道:契丹使臣拽剌,下月要从镇州过境,返回上京。
节帅的意思是……
杀了他们。安重荣的声音冰冷如铁,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张判官心中一凛:这……这会激怒契丹的。
本帅就是要激怒他们!安重荣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耶律德光那个老匹夫,一定会兴师问罪。到时候,石敬瑭若是处置本帅,天下藩镇都会寒心;若是不处置,就是与契丹决裂。无论哪种结果,对本帅都有利!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春色,声音低沉:石敬瑭病重,储位未定。齐王蠢蠢欲动,朝中各方都在观望。这是天赐良机,本帅岂能错过?
可是……张判官犹豫了一下,北边还有一方重镇,稳若泰山。
安重荣眉头一皱:冯道的北七州?
是。北七州武备充沛,据报前些日子打通了东瀛商路,赚的盆满钵满。
安重荣沉默片刻,冷笑道:冯道那老狐狸……确实厉害。但如今他年纪大了,听朝中线报,此人最近不问朝政,想来也是精力不济。罢了,北七州那帮人,暂时不要动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传令下去,加紧操练兵马,囤积粮草。本帅要在今年夏天,给契丹人一个惊喜!
张判官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安重荣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柄短刀,轻轻拔出。刀光如水,映出他狰狞的面容。
石敬瑭,你这个儿皇帝,坐不了多久了……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消失在暮色中。
第24章 火中取栗
齐王府的书房中,石重贵端坐在书案后,一身玄色常服,面色阴晴不定。
书案上放着一封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拙劣,正是安重荣的亲笔。
桑维翰站在一旁,神情凝重,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不时用扇骨轻敲着手心。
殿下,安重荣此人野心勃勃,您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桑维翰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今日能反石敬瑭,明日就能反您。
石重贵冷笑一声,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燃烧,化为灰烬。
桑相以为,本王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花园。
春日的阳光洒在花丛中,蜜蜂嗡嗡作响,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
安重荣想利用本王,本王何尝不能利用他?石重贵的声音冰冷,他要反契丹,就让他去反。等他和契丹拼个两败俱伤,本王再收拾残局,岂不快哉?
桑维翰眉头紧锁:没有外力相助,安重荣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是要他以卵击石。石重贵转过身,目光阴森,父皇病重,时日无多。冯道这个老狐狸一直不表态,老不死的还让他抱着石重睿。干嘛?周公辅成王?还是想让冯道做霍光?
他走回书案前,猛地喘了几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闹了这么一出,朝中大臣自然各怀鬼胎。这会就得让安重荣跳出来,他这么一闹腾,自然就把这一池水搅浑了。
“到时候自然是契丹发难,群龙无首,即便是冯道想让那个小崽子石重睿登基,群臣也得考虑,乱世赖长君,本王登基则顺理成章。”石重贵背着手走了几步,还有颇有点龙行虎步的自负。
桑维翰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只是……安重荣若真起兵,契丹必然兴师问罪,到时候战火一起,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石重贵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不不耐烦,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百姓的死活,与本王的皇位相比,算得了什么?
桑维翰心中一凛,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石重贵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桑相放心,本王自有分寸。安重荣那边,你派人盯着,但凡有点异动,都要向本王汇报。
还有,石重贵走到桑维翰身边,压低声音,祆教那边,联系得如何了?
桑维翰脸色微变:殿下,祆教那些人……神神秘秘的,臣总觉得不太可靠。
可靠不可靠,不重要。石重贵冷笑,重要的是,他们有我们需要的手段。
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上绘着奇怪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逆七星阵法……石重贵喃喃自语,他们不是说用过之后官家寿元……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桑维翰额头见汗,连忙低下头:记得当时在桥下布了阵,只是好像被那个青竹发现了。
去吧。石重贵摆摆手不欲多谈这些隐秘,记住,安重荣那边,盯紧了。
桑维翰躬身退出,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
镇州城,节度使府。
夜色深沉,府中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书房中还亮着烛光。
安重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封密信,都是各地节度使的回信。
山南东道安从进,答应响应……他拿起一封信,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彰义军张彦泽,还在观望……他冷哼一声,将信扔到地上。
横海军节度使,骂街……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识抬举。
张判官站在一旁,低声道:节帅,横海军那边……要不要……
暂时不动他们。安重荣摆摆手,本帅现在需要集中精力对付契丹,没空理会这些墙头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地图前。
这幅地图比书房中那幅更加详细,标注着大晋、契丹、以及各藩镇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交通要道。
张判官,你看。安重荣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契丹使臣拽剌,下月初五从镇州过境,返回上京。
张判官凑过去看:是,按照惯例,他们会走官道,在镇州城外三十里的驿站歇脚。
三十里……安重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此地甚好。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传令下去,调五百精兵,埋伏在驿站附近。等拽剌一行人进入伏击圈,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张判官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问,节帅,杀了契丹使臣,耶律德光必然大怒,到时候……
本帅就是要他大怒!安重荣冷笑,耶律德光那个老匹夫,一向目中无人。本帅杀了他的使臣,他必然兴师问罪。到时候,石敬瑭若是处置本帅,天下藩镇都会寒心,势必响应。若是不处置,就是与契丹决裂,到时候契丹大军压境,他不打也得打。无论哪种结果,对本帅都有利!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石敬瑭自称儿皇帝,向契丹称臣,让我们沙陀一族颜面扫地,我们也是长生天的子民,怎么能让契丹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本帅要让他知道,这天下,沙陀人是有骨气的!
张判官看着安重荣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跟随安重荣多年,知道这位节帅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石敬瑭向契丹称臣,确实是奇耻大辱,但截杀使团,挑起两国战乱,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节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北七州那边……
北七州?安重荣眉头一皱,你说说冯道那个老狐狸?随他去……
他的封地正好扼在契丹人南下的路上,要不联络联络,免得他给契丹借道。
安重荣沉默片刻,冷笑道:那老东西,五朝老臣,左右逢源,确实厉害。但如今他年纪大了,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弄了这么大一片地盘。不过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他转过身,闭着眼睛想了想,道:听线报说,北七州这些年武备充足,只是人马不多,我们把重兵压在沧州一线,若是北七州敢借道给契丹,我们就直接从瀛州杀进去,占了幽州。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判官心中一凛,躬身领命:
---
与此同时,北上的官道上。
刘若拙骑着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走着。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已经走了三天,过了黄河,进入了河北地界。再往前,就是北七州的地盘了。
吁——他勒住缰绳,在一处驿站前停下。
驿卒连忙迎上来:道长,要歇脚吗?
刘若拙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驿卒,喂点好料,贫道一会儿还要赶路。
好嘞!
刘若拙走进驿站,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几个馒头。
驿站里人不多,除了他,还有几个行商,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成德军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安节帅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看样子要打仗。
打仗?跟谁打?
还能跟谁?契丹呗。安节帅最看不惯官家向契丹称臣,据说要起兵反了。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刘若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安重荣要反?
他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安重荣此人,他有所耳闻。
朔州人,性情刚烈,骁勇善战,是石敬瑭起兵时的得力干将。
但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人下,石敬瑭向契丹称臣,他心中必然不服。
若是他真起兵反了,北七州必然受到波及。
刘若拙眉头微皱,心中暗暗思索。
他此次北上,本是为了看看太清骑士团,瞅瞅看看北七州的防务。
如今安重荣要反,他的计划恐怕要变一变了。
掌柜的,他放下茶杯,招呼驿卒,镇州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驿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长,您要去镇州的?
路过。
那我劝您,还是绕道走吧。驿卒神秘兮兮地说,镇州那边,最近查得严,陌生人进去,都要盘查。听说安节帅在抓奸细,闹得人心惶惶的。
刘若拙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吃完馒头,喝完茶,付了账,翻身上马,继续北上。
枣红马在官道上小跑着,扬起一路尘土。
刘若拙骑在马上,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暗暗思索。
趁着石敬瑭病重,在外的实权节度使有了二心,算了这事让冯道操心去吧。
这天下,乱了这么些年也没消停过,正好去看看自己的老友,是不是真把北七州建成了人间乐土。
第25章 北地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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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军事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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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多方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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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风雪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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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雄州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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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契丹来使
莫州知州衙门里,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周德昭正说到兴头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莫州的防务部署——坚壁清野,安抚百姓,屯粮积草,开设弩枪工坊……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青竹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明日带骑兵出城武装侦查的路线。
就在此时,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呼喝:紧急军情!幽州城主府急报!
厅内众人神色一凛,周德昭连忙起身:快传!
一名身披轻甲的传令兵大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令牌:卑职奉幽州守将王重源大人之命,特来传令!
青竹接过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北七州防御使的印鉴。
这是王重源的随身令牌,非紧急军情不会轻出。
快报。
亲兵抬起头,声音嘶哑道:契丹全权特使萧翰,率使团三百人,已于昨日抵达古北口,预计五日内抵达幽州。事关重大,请青竹大人即刻入城商议。
厅内一片死寂。
青竹的手指微微收紧。
非得从幽州过来吗?
---
青竹放下令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契丹那个皇帝耶律德光,必然会派人来问责安重荣杀使之罪。
安重荣那疯子一刀砍了契丹使者,天下震动。
在相国府做了各种情况的推演分析。
冯道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就是萧翰选择从古北口入境。
古北口是什么地方?那是幽州辖地,冯相国的封地范围。
明明云州那边已经割让了九个州给契丹,萧翰完全可以从那边大摇大摆地从并州进中原,何必非要走我相国府的地盘?
这是故意的。
从古北口入境,既是对冯道的试探,也是逼着咱们表态。
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但冯道的北七州实际上保持独立,一直自治,现在基本上属于独立于大晋朝廷和契丹朝廷之外的第三方势力。
契丹此举,可谓事搂草大兔子,借这个事,试探冯道的立场。
耶律德光,真特娘的好算计……青竹喃喃自语,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
大帅,周德昭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咱们怎么办?
青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前往幽州。
本想在莫州前线探探虚实,看来时不我待啊周府君。青竹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果断,许仲,传令下去,留下两百太清骑士在莫州协助守城,由你统领,继续武装侦查。其余一百亲卫,随我轻装出发,连夜赶往幽州。
遵令!
---
大年初四,天还未亮,莫州北门悄然开启。
青竹一身玄色棉甲,外罩黑色大氅,跨坐在青骢马上。
身后,一百亲卫骑兵排成纵队,鱼贯而出。
朔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正月初的河北,积雪未消,天地间一片苍茫。
马蹄踏碎玉,翻掌起冰晶,一队骑兵就在学院里疾驰而去。
大帅,亲卫头子策马跟上来,扯着嗓子汇报道:熟悉地形的兄弟说,过了前面那个土坡,离幽州约莫三百里了,正常速度明日可达。
青竹点点头,勒紧缰绳,下狠心道:走。今晚不宿营,看看能不能赶早。
骑兵队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疾驰。
沿途经过涿州地界,看到的同样是坚壁清野的景象——村庄结寨自保,百姓迁入城中。
北七州,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青竹心中暗叹。
真特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狗屎的安重荣,落在某家手里,把你拔光了,泼上水,绑在雪地里抽你皮鞭。
要是没这破事,老子这会在家逗儿子玩呢。
青竹心里发着狠,也顾不上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到幽州,与王重源商议对策。
骑兵队星夜兼程,只在驿站稍作休整,猛灌了几碗热汤,换马不换人。
亲卫们都是太清骑士团中的精锐,训练有素,即便在寒风凛冽的冬夜,也毫无怨言。
好在都是骑术精湛,马蹄也做了防滑处理。
外加北七州近些年官道都做了夯土处理,异常平整,终于在初更之时,抵达幽州城下。
大帅,亲卫指着远方,高声禀报道,前面那个灰墙就是幽州城。
青竹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即便隔着十几里,他也能感受到那座城池散发出的磅礴气势。
与莫州相比,幽州城的规模大了何止五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青竹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幽州城吗?
三年前他随冯道出使契丹来过一次,那时的幽州虽然也是重镇,但城防远不及今日。
如今望去,整座城池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永定河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青竹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仰头望去。
幽州城周长三十里,城墙高四丈,底宽六丈,顶宽三丈,通体由青砖包砌,夯土填芯,坚固异常。
城墙外凸出密密麻麻的马面,每隔三十步一座,如同巨兽身上长出的利刺,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每三座马面之上,都矗立着一座城楼。
这些城楼不高,但结构坚固,覆盖着厚厚的铁皮,包以青砖,既能掩护守军,又能形成交叉火力。
青竹粗略一数,光是肉眼可见的,一面墙二三十个城楼是有的。
跟莫州一样,每座城楼之上,都配置着两台八牛弩,此时没上弦,仰角朝天,仿佛蛰伏的野兽一般。
青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城下护城河宽五丈,深三丈,引永定河水灌注,即便在这寒冬腊月,河面上也只是结了一层薄冰,依旧水流潺潺。城墙四角有望楼,高五层,可俯瞰方圆二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守军的眼睛。
城门四座,每座城门都设有瓮城,当真攻守兼备。
千斤闸、铁闸门俱全,即便敌军攻破外门,还有内门阻隔,根本无从下手。
青竹望着密密麻麻的城楼和八牛弩阵列,已经麻木了。
这种防御强度,谁拿人命来攻城,这是不是防御有些过度了?
冯道这些年的经营,已经把北七州打造成了铁桶一般。
走吧,入城。青竹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城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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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本在宵禁,这个节骨眼上,自然防守森严。
青竹出示令牌,守城将士确认无误,立刻放行。
一百亲卫留在城内大营休整,青竹也在大营里匆匆洗了把脸。
幽州城内繁华依旧,但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百姓行色匆匆,不敢在外久留。
青竹只带了两名护卫便,直奔城主府。
府门前,一名中年将领已经等候多时。
此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容沉稳,正是刚刚任命的幽州守将、北七州防御使王重源。
竹帅,星夜兼程,一路辛苦。王重源拱手相迎,他就在汴梁冯道身边,只是负责步卒训练,与青竹见过几面。
王重源身后站着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背着光,没太看清,待认清人脸,青竹赶紧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王将军久候了。见过浮尘师叔。
毕竟是师叔辈的人物,礼数青竹倒是不缺。
见过少掌教,军情紧急,请厅内说话。
城主府议事厅内,炭火正旺,烧的上好铁皮炉,不觉得气闷。
王重源将青竹让到主位,青竹坚决不肯,自己坐在下首。
王重源挥退左右,只留下幽州城内最核心的几个人。
竹帅,王重源开门见山,咱们就不绕弯子了,相国在信札当中也明确说过,所以萧翰此行的目的,想必您也清楚。
青竹点点头:表面上是问责安重荣杀使之罪,要求石敬瑭给说法。
不错。王重源眉头紧锁,但实际上,这是契丹在探查我北七州的虚实,探探我们相国府的意思。
怎么还想让相国府给他们当马前卒?青竹接过话头,声音有些不屑,虽说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但是北七州一直都是相国的地盘,怎么契丹还想借机生事。
王重源点点头表示赞同:相国大人看得通透。这是最让我等忌讳的情况。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的沙盘前,指着幽州城北的方向:萧翰此人,不可小觑。他是契丹国舅,述律太后之侄,耶律德光的表弟。全权特使,可代表契丹皇帝和太后做决定。为人骄横跋扈,但颇有智谋,不好对付。
青竹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古北口的位置,说道:这块是古长城,相国当年重修过,他选择从古北口入境,若是我们选择迎接,他一路南下,岂不是尽窥我部防御力量的虚实。
正是。王重源叹了口气,古北口是我幽州辖地,他从这里走,既是对相国的试探,也是侦查。若我们放行,天下必会猜疑相国已经暗地里倾向契丹。若是不放行,怕也是麻烦得紧。
青竹沉默片刻,问道:何出此言?
“当年相国刚刚从李嗣源手中拿到这块封地,武备不彰,更兼那会阿保机大王还在世,相国给人家写过奏表。”浮光师叔说道,“那会还是冲着掌教的交情,契丹人才好多年不难下打草谷。”
青竹满头黑线,还有这等破事?
唉,那也没办法,那会形势比人强啊,强横如相国和师父,老哥俩也得朝别人低头。
如今这个局势,还能有什么招,眼看众人都瞅着自己,青竹轻咳一声,问道:“王将军,对于契丹使团入境,您是什么看法?”
王重源沉吟道:毕竟是使团,强行驱离有违国之礼仪。横竖也不过三百人的队伍,放过去而已……不然怕耶律德光又得耍手段。
青竹摇了摇头:使团嘛,自然是不能撕破脸,但是我觉得,如果北七州的防御底细都被人看了去,我方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最好让他碰个软钉子,退回去从云州入关。
王重源一愣:软钉子?竹帅有何妙计?
青竹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王重源凑上前,青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王重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抚掌笑道:妙!此计甚妙!
几个人又商议了许久,定下应对之策。
第31章 古北口外
幽州城主府的议事厅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
青竹走到厅中的沙盘前,目光落在古北口的位置。那道蜿蜒的灰色线条横亘在燕山之间,是中原与塞外的咽喉要道。
王将军,青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让萧翰从古北口入境,一路南下,咱们北七州的防务底细,可就尽数落在契丹眼里了。
王重源叹了口气:正是。可毕竟是使团,强行驱离有违国礼,怕是要给耶律德光留下把柄。
青竹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便不让他从古北口走。
王重源和浮光师叔同时望向他。
青竹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用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王重源一愣,竹帅你这是要学安重荣?
“我学他干嘛?杀来使啊?”青竹没好气说道。
王重源忧虑道:您这个动作,岂不是要……咱们不能这么干啊,那不就是把北七州押在战局上,彻底被绑在安重荣的战车上了?
青竹闻言,无奈道:王将军,你死脑筋啊?
这种事,怎么能特么的放在明面上?青竹翻了个白眼,从头到尾,咱们的人不会露脸,不会留痕,连根毛都不会让契丹人抓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现在正月里,奚人部落应该在檀州一带休整吧。
王重源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竹帅的意思是……
青竹点点头,道:“按照惯例,他们头人李骨哩应该在城里吧。”
浮光师叔在一旁捋着胡须,微笑道:少掌教好记性,前日里还在华盖观跟我喝了一回酒。
青竹嘿嘿一笑:师叔谬赞。不过这事,还得劳烦师叔走一趟。把人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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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李骨哩便出现在城主府里。
李骨哩是个五十来岁的魁梧汉子,满脸风霜,左颊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他进了城主府,见了青竹,当下便俯身行礼,感谢青竹当年的援手。
眼下奚人部落在古北口外有了固定的草场,遇到风霜或者袭击,直接退入北七州的地盘,这些年日子滋润了许多。
让我的人去袭契丹使团?李骨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竹帅一句话,我李骨哩赴汤蹈火。
奚人部落本就与契丹有旧怨,那日若不是有青竹出手相助,早就覆灭在契丹的追杀之下。
青竹笑道:李族长,哪能用你的儿郎。你只需带着五十个族人,随我们出古北口,袭扰的活,我骑士团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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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军械坊。
青竹亲自督工,看着工匠们将一批批弓矢的标记逐一磨去。那些原本刻着相府制作幽州军械字样的箭杆,经过打磨、上油、做旧,变得光滑无痕,与塞外游牧部落常用的箭矢一般无二。
大帅,军械坊的管事擦着汗,这批弓矢共三千支,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射程远、穿透力强。
青竹拿起一支箭,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好。记住,此事绝密,参与之人不得外传。
明白!
与此同时,太清骑士团风字营的营房内,五百名精锐骑士正在换装。
风字营是太清骑士团中骑射最精的部队,全员轻骑,骑术精湛,最擅长途奔袭与游骑作战。
此刻,他们脱下了标志性的玄色铠甲,换上轻薄的皮甲,外面又罩上从奚人那里买来的长皮裘。
都听好了,青竹明确命令道,此次行动,咱们不是太清骑士团,是奚人。不许说中原官话,不许露馅,更不许有任何人被俘!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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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夜。
古北口外,燕山山脉如同一头沉睡的巨龙,蜿蜒起伏。
山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风字营五百骑士牵着马,悄无声息地潜出古北口。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声。
李骨哩派来的向导是个二十来岁的奚人青年,名叫阿骨,精通契丹语和奚语。
他领着风字营沿着山间小道前行,避开契丹使团的眼线。
前面五里,有个葫芦峪,阿骨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萧翰的使团明日必从那里过。那是去幽州的必经之路,两边山高林密,最适合埋伏。
风字营指挥使点点头,挥手示意队伍加快速度。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字营抵达了葫芦峪。
两侧山坡上积雪皑皑,枯树参差,确实是一处绝佳的伏击地点。
分散埋伏,指挥使低声下令,记住,只射外围仆从护卫,不许伤萧翰本人。射两轮,然后吆喝着往前冲。
骑士们无声地点头,牵着马隐入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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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葫芦峪外传来马蹄声。
萧翰的使团缓缓驶入山谷。三百人的队伍,前面是五十名契丹精锐骑兵开道,中间是萧翰的华丽马车,后面是驮运行李的骡马和两百余名仆从护卫。
萧翰本人骑在一匹白马上,身披貂裘,头戴暖帽,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此行身负皇命,要借安重荣杀使之事发难,试探各方虚实,南边那个孱弱的小朝廷,在他看来真是知乎的一般。
加快速度,萧翰用马鞭指着前方,天黑前赶到古北口驿站。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
那呼哨声此起彼伏,长短交错,正是塞上游牧部落发起攻击的讯号!
敌袭——!
箭雨从山林中倾泻而下!
那些箭矢来得又急又准,专射队伍前后的护卫和仆从。
转眼间,十几名契丹骑兵惨叫着落马,骡马受惊,嘶鸣着四处奔逃。
保护大使!契丹护卫们慌忙举起盾牌,将萧翰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东侧山坡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
青竹一马当先,率领风字营骑士从雪林中冲出。
他们个个身披破旧的皮裘,头戴毡帽,脸上涂着黑一道白一道的油彩,手中挥舞着弯刀和长矛,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契丹狗贼!滚出我们的草场!李骨哩用生硬的契丹语高声怒吼,声音沙哑而凶狠,这是我们的地盘!
杀光他们!抢他们的马!抢他们的女人!
让他们尝尝奚人弯刀的厉害!
混杂在风字营中的五十名奚族勇士齐声呼喝,五百风字营跟着起哄,声震山谷。
他们骑着骏马,在坡上来回奔驰,马蹄卷起漫天雪雾,声势骇人。
青竹一身奚人皮裘,脸上同样涂着油彩,混在风字营的骑士中间。
他拉开弓弦,一箭射穿一名契丹护卫的咽喉,随即用流利的奚语高声喊道: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这些契丹肥羊带了不少金银!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风字营的骑士们用奚语应和,声音粗犷而狂热。
看那匹白马!那是肥羊头子!
射他的马!别让他跑了!
青竹一边放箭,一边观察着下方的局势。
萧翰已经被护卫团团围住,但那些契丹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离古北口咫尺之遥遭遇奚人游骑。
放箭!放箭!青竹用奚语下令。
风字营的骑士们得令,箭矢如雨点般射向使团的后路和东侧,故意在西侧留出一条空隙。
李骨哩也看懂了信号,挥舞着弯刀大喊:肥羊要跑!追上去!
他这么一吆喝,奚族的部落勇士故意驭马狂跳,马蹄如雷,杀气腾腾。他们并不真的冲入敌阵,而是在外围奔驰呼喝。
契丹狗!你们不是号称草原雄鹰吗?怎么像兔子一样逃窜?
哈哈哈!看看这些软蛋!
别让他们跑了!追!
萧翰脸色煞白,躲在盾牌后面,眼看着东边都是奚人蛮子,心中又惊又怒。
他久居上京,自然知道奚人与契丹的恩怨,但这些奚人怎么敢在古北口附近袭击契丹使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萧翰顿时冷汗直流。
麻蛋,大意了!
国舅!国舅!护卫头子急得满头大汗,咱们人少赶紧撤。
萧翰咬牙四顾——东边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南边是陡峭的山壁,唯有西边……
往西!萧翰厉声喝道,往哪个方向走!
咱们不进幽州了……
蠢货!萧翰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你想让我死在这里吗?往西走,快!
契丹护卫护着萧翰,狼狈地向西逃窜。
那些奚人游骑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胡乱放箭,李骨哩还带着族人用奚语高声辱骂。
契丹狗,滚回你们的草原去!
下次再敢踏足我们的草场,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鼓!
青竹站在山坡上,看着萧翰一行人仓皇西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暂缓的手势。
李骨哩策马奔到他身边,用奚语笑道:竹帅,这些契丹狗跑得比兔子还快!
青竹笑了笑没说话,看着一路狼狈逃窜的契丹使团,又看看天,估算了一下时间。
“收拾战场,收回箭支。”青竹命令道,“风字营集合,一刻钟以后开始追击!”
风字营的骑士们从山坡上下来,迅速打扫战场——将那些无标记的箭矢尽量回收,把己方的痕迹抹去。
李骨哩的族人们则开始翻找契丹使团遗落下的马车,翻了半天就是些日常行李和随军的干粮,硬货是一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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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葫芦峪内一片狼藉。
萧翰的使团丢下了二十余具尸体,还有大量行李辎重。
幸存的护卫们护着萧翰,一路向西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青竹算好了时间,嘴里打了声呼哨,五百风字营立马集结完毕。
五百人在青竹的带领下,朝着萧翰撤退的方向继续追踪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萧翰的队伍算是倒了血霉。
刚刚跑出去三四十里,刚刚想歇一会,后面奚人的追兵就逼了上来,一声呼哨,冲上来乱射一阵。
萧翰只好让亲卫断后,自己继续狂奔。
也不知道奚人部落哪里来的深仇大恨,就紧盯着自己这个使团不放。
被追击了两天,萧翰身边就剩下五十来人,辎重丢了个干净,萧翰本人也因为夜里打马奔逃,甩了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萧翰正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当口,忽然听见前面探路的护卫回报:“大人,我们得救了,前面是云州的地盘了。”
萧翰一听终于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终于要到契丹的地盘了,身后这帮奚人如同附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如今我要让云州守备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谁料想他回头一看,一直吊在自己身后不到二十里的奚人追兵,已经调转马头,消失在雪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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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六年正月十五,幽州城主府。
青竹坐在暖阁中,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完了夜不收的回报满意的点点头。
萧翰已经入了云州城,细作说正在治伤,怎么样,伤的不重吧?
伤的不重。据探子回报,应该是自己摔的,云州方面也派了守备军队出来索敌,没追上咱们。
青竹微微一笑,将茶杯放下:好。终于把这个祸害打发了。
王重源在一旁长舒一口气:竹帅这手移花接木,王某佩服。
别急着,青竹摆摆手,萧翰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盘算的。只是他没有证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提醒李骨哩,开春放牧的时候尽量别离开古北口太远,见势不妙就往回撤,咱们自己人不要搭进去。
王重源问道:“萧翰从云州走,那就是要从刘知远的并州那边过了?”
青竹背着手点点头,没说话,想着刘知远已经放开了入关的通道,心想:该朝廷的事情还是得朝廷自己解决。
他又想着契丹眼下正是武德充沛的时候,不由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雪景。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古北口外的那场伏击,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湮没在了茫茫雪原之中。
第32章 病榻之侧,容得了他人安睡
天福六年二月初,汴梁皇宫。
紫宸殿内炭火噼啪作响,将殿角的金漆蟠龙柱映得忽明忽暗。
龙榻上的石敬瑭半倚在绣金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每一声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明黄色的锦被上,还残留着几点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萧翰站在榻前三步之外,紫袍玉带,腰悬契丹使节的金鱼袋。
他生得一脸络腮胡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龙榻上的石敬瑭。
这一路南下,从云州绕道并州,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到了汴梁。
那古北口外的伏杀,让他折了副使,自己也摔得鼻青脸肿,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
陛下,萧翰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几分盛气凌人,本使奉大契丹皇帝之命,特来宣读圣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朗声念道:大契丹皇帝诏曰:南朝贼子安重荣,竟敢杀朕的使臣,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南朝为何不处置?朕心甚怒,接旨之日起,限十日内给大契丹一个交代!若再推诿,休怪朕兴兵问罪!
念完,萧翰将圣旨合上,冷冷地看着石敬瑭:石官家,大契丹皇帝的意思,您可听明白了?
石敬瑭闻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他咳得撕心裂肺,一口暗红的血喷在了锦被上,染红了一片明黄。
陛下!殿内侍从惊呼,纷纷上前。
冯道从一旁快步上前,轻轻拍着石敬瑭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然后转身对萧翰躬身道:国舅息怒。陛下病重,实在经不起刺激。
萧翰看着石敬瑭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他见过石敬瑭多次,昔日那个威震沙场的沙陀猛将,如今竟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对一个垂死的病人发作,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冯相国,萧翰收起圣旨,语气稍缓,但仍是咄咄逼人,本使一路南下,九死一生,可不是来看戏的。大契丹皇帝的旨意,十日内必须给答复。否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否则我大契丹的铁骑,可不会客气。
明白,明白。冯道连连点头,语气恳切,国舅一路辛苦,不如先到驿馆歇息。陛下这边,待龙体恢复,定当给大契丹皇帝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翰又看了一眼龙榻上面如金纸的石敬瑭,冷哼一声:好,本使就再宽限五日。半个月后若再无答复,休怪本使不念旧情!
他转身大步离去,紫袍在殿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待萧翰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石敬瑭缓缓睁开眼睛,那眼中哪还有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坐起身,接过冯道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那是事先准备好的朱砂混着药水。
这萧翰能够糊弄过去,石敬瑭摇头苦笑,耶律德光那头可是不好忽悠。
陛下英明。冯道躬身道,不过眼下也只能拖着时间,免得舆情汹汹,反而不美。
传旨,石敬瑭淡淡道,让驿馆好生招待萧国舅,美酒美食美人,一样都不能少。
经过刘若拙的祈禳之法,石敬瑭身体恢复了一些,他洗了把脸,环顾了一下殿内几个核心大臣,闭眼沉思片刻道:“如今安重荣之事,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景延广第一个开口,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陛下,安重荣拥兵自重,竟敢杀契丹使臣,此等乱国之举,罪不容诛,末将还是力主大军围剿,一举扫平,一振朝廷威势。
桑维翰却皱着眉头:景将军所言的确在理,但眼下局势复杂。安贼挑拨民意,如今派兵岂不成就他的美名,置朝廷声望,官家威名于何地?
那难道就坐视安重荣此等不臣之举?景延广不忿道。
自然不能。冯道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殿内安静下来。
他走到殿中的沙盘前,目光落在镇州的位置:安重荣有五万大军,环镇州而驻,看似声势浩大。但诸位可曾算过,五万大军,人吃马喂,每日要消耗多少粮草?
李崧沉吟道:一人一日二斤粮,一军马一日十斤草料……五万大军,每日至少要消耗十万斤粮。
正是。冯道点头,安重荣的成德军,辖地不过镇、赵、深三州,存粮有限。他拖不起,我们拖得起。
冯相的意思是……
冯道淡淡道:眼下的情况是安重荣想把官家架在火上烤,让官家发明诏与契丹决裂。他想要挟民意而令天子,真是痴人说梦。现在官家病重的消息内外皆知。我等不如放宽心,就这么拖下去。拖到安重荣粮草枯竭,再也等不起的时候。他必然要挂出反旗,到时候,朝廷再名正言顺的平乱而已,这货不过就是另一个范延光而已。
桑维翰眼睛一亮,心中暗骂老狐狸,嘴上却说道:相国大人说的有理。
不仅如此。冯道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我们还要暗中联络各方。刘知远在太原,杨光远在魏州,让他们形成合围之势。我已经让莫州坚壁清野,那边的守军自然也可相机而动。
石敬瑭微微点头,他又靠在锦榻上,双眼微闭道:准奏。冯卿,你亲自拟旨,一定要稳住安重荣。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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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城外二十里,一处荒丘之上。
青竹伏在枯草之中,身上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与周围的荒草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架千里镜,静静观察着远处的安重荣大营。
大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竹帅,风字营指挥使吉元伏在一旁,低声道,已经摸清楚了。安重荣主营在城北,中军大帐有亲兵三千。粮草囤积在城西,有三处大仓,各派了五百人看守。精锐骑兵驻城东,约有一万人,领兵的是赵彦之。
青竹点点头,目光仍盯着千里镜:南门呢?
南门守军最少,只有三四百人,但都是安重荣的亲信。
青竹放下千里镜,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已经勾勒出了安重荣大营的粗略轮廓。
他取出一支炭笔,在上面标注起来。
五万大军,他一边写一边道,精锐不过一万五,其余都是临时拉来的壮丁,甲胄不齐,士气低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营盘中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你看那些步卒,身形瘦弱,面色蜡黄,哪像是正经的军人?
吉元举起千里镜望去,只见营盘外围的步卒营中,那些士兵穿着破烂的棉衣,有的甚至连甲胄都没有,只裹着几件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烤着炭火,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天寒。
少掌教说的是……吉元若有所思。
今年北方雪灾,青竹想了想分析道,据报镇州冻死牛羊无数,流民遍地。安重荣为了凑足这五万大军,把难民都拉来充数了。
他指着远处一处营盘:你看那边,那些士兵连兵器都拿不稳,站岗的时候还在打哆嗦。这是兵吗?
那些士兵形容枯槁,眼神涣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营盘中不时传来咳嗽声和呻吟声,显然是有不少人染了风寒。
精锐一万五,青竹在羊皮纸上重重一点,其余三万五,都是今年雪灾的难民。安重荣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跟着来了。望之就没有战斗力,一旦开战,怕是第一个逃的就是他们。
粮草三处,他在城西画了三个圈,这是他的命脉。
将领分布,他又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安重荣在主营,赵彦之在城东,其余部将分散各处。
当夜,月黑风高。
风字营中练过轻功的骑士分散成数十支小队,如同幽灵般潜入安重荣大营周边。
他们,或伏于草丛,或藏于树梢,将敌军的布防细节一一记录。
青竹亲自摸上了城墙,居高临下观察了一番主营。
他趴在一处垛口后,看着营中来来往往的巡逻士兵,听着营中传来的喧哗声。
青竹运功贯耳隐约听见安重荣说什么粮草之类的话语,心想怕是这家伙手上的存粮也是够呛了。
三日后,莫州城主府。
青竹站在案前,手中握着三卷羊皮纸。
每一卷上都绘制着详细的镇州军事布防图,标注着安重荣五万大军的一举一动。
在布防图的角落里,他用小字注明:三万五千步卒,皆今年雪灾难民,军容不振,军械匮乏。
许仲,派人送出去。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份送往汴梁,亲自交到相国手里。一份送往太原,给刘知远。一份送往魏州,给杨光远。
许仲一愣:一式三份?给朝廷一份不就完了?
哪那够啊。青竹嘴角浮起狡猾的笑容,哪能让我北七州把脏活累活都干了。咱不也得招呼招呼友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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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节度使府。
安重荣坐在堂中,面前摆着朝廷刚刚送来的圣旨。
他展开黄绫,只见上面措辞两极分化,先是申饬他狂妄悖逆,要他即刻解散大军,进京请罪。
但字里行间,却又留有余地,说什么念尔旧功,若肯悔过,朕当从轻发落。
又是这套说辞!安重荣将圣旨拍在案上,怒道,石敬瑭这老狐狸,一面想着安抚,又想稳住本帅,就是两面讨好,石敬瑭啊石敬瑭,你到底是老了
大帅,行军司马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本账簿,这是今日的粮草账簿……
安重荣接过账簿,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五万大军,每日消耗如流水,存粮已不足两月。
大帅,行军司马低声道,这几日,莫州那边的轻骑兵一直在城外游荡,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咱们的巡逻队已经遭遇好几次了,伤亡不小……
安重荣脸色铁青,对面的情报他自然也是有的。
太清骑士团少掌教亲自带队,早听闻此人曾经扬威域外,算得上一条好汉,没想到此刻居然如此阴魂不散,围着自己的镇州打转!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在各路州县上游移,陷入了深思。
镇州的北边,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天寒地冻,寸草不生。
东边,是莫州。那冯道的领地,老家伙把城头盖得跟刺猬似的,八牛弩、投石机一应俱全,强攻必败。
西边,是刘知远的并州太原。也是一员沙陀老将,他早已经谨守太原三关,坚壁清野,连根草都不留给咱们。
南边,是魏州。杨光远那厮刚刚吞并了范延光的旧部,手上骑兵数量已经过万,兵强马壮,虎视眈眈。
三方都是强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掠夺粮草。
安重荣看着地图,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五万大军,如今竟成了一只被困的野兽,四面楚歌,进退维谷。
再派使者去催促安从进,他沉声道,声音中带着疲惫,若有可能让他给咱运粮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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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相国府。
冯道坐在书房中,手中展开青竹送来的布防图。
他细细端详,从主营到粮草囤积点,从精锐分布到防御漏洞,一目了然。在布防图的角落里,那行小字格外醒目:三万五千步卒,皆今年雪灾难民,军容不振,望之无战斗力。
冯道朝着老友刘若拙挥了挥地图,笑道:“你徒弟现在临敌料阵的本事已经不下于你当年了。”
刘若拙哼了一声,接过来看了看道:那是,青竹儿得老道我的真传,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徒弟要是不如师父,那说明师父水平不够。
冯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镇州的方向:再拖拖吧,咱不着急动手。
那……契丹那边你准备怎么应对?刘若拙有些吃不准。
冯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吊着呗。那个萧翰,让他在驿馆里好好享受。至于耶律德光。他若有耐心,便等着;若没有耐心他还能亲自南下不成……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第33章 宗城之战
天福六年二月中旬,镇州节度使府。
安重荣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一个多月了,契丹特使萧翰进汴梁城一个多月了,朝廷那边是战是和一点风声都没有。
汴梁城里舞照跳,马照跑,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再看看镇州这边,集结好的大军,若是无的放矢,那就是坐困愁城。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石敬瑭这老货,冯道这只老狐狸。安重荣咬牙切齿,拖了这么久,就是想拖死我镇州军!
行军司马战战兢兢地呈上账簿:大帅,存粮只够二十五天了……
安重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朝廷出兵,这五万大军自己就会断粮,断了粮谁还能控制下面的人马。
传令!他猛地睁眼,目光如刀,给襄州的安从进去信,让他即刻起兵,沿汉水北上,直取汴梁!
大帅,安从进会响应吗?
他是我亲族,不响应也得响应!安重荣冷笑道,告诉他,事成之后,我跟他划江而治,共管天下。
当夜,安重荣留下副将李仁召守镇州,自己亲率大军,在没有任何誓师仪式的情况下,悄然开拔南下。
三日后,宗城。
宗城是魏州的北部门户,城小兵少,守军不过两千。
面对安重荣的精锐亲兵,宗城守将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城门便被撞开。
安重荣入城后,直奔粮仓。
然而打开仓门一看,他脸色铁青——城中存粮不过万石,对于他这四万大军来说,杯水车薪。
大帅,怎么办?副将问道。
安重荣咬牙切齿:就地征粮!宗城周边的村庄,全部搜刮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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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重荣举兵反叛,攻陷宗城的消息传到汴梁,紫宸殿内却是一片轻松。
石敬瑭病榻上坐起身,眼中精光闪烁,这安重荣这厮终于按捺不住,扯起反旗了。
冯道躬身道:恭贺官家,如今名正言顺,可以出兵平叛了。
石重贵站在一旁,抱拳道:父皇,儿臣愿领兵出征,定将安重荣首级献于阙下!
石敬瑭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又看了看冯道,想着刘若拙帮自己做法,似乎身体有所好转。
当帝王的谁不想自己的亲儿子克继大统,石重贵虽说是从小养大的,不过毕竟是养子。
不必了。重贵啊,朕身体不好,你还是留在京都里监国,帮朕处理国事。石敬瑭淡淡道,宣旨,封杜重威为钦差招讨使,率金明池禁军北上平叛。
石重贵脸色有些难看,不过想到杜重威也跟自己暗通款曲,顺水推舟,伏地叩首道:儿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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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池大营,驻扎的本就是沙陀精锐,乃是大晋朝廷的本命精血,自然是如指臂使。
杜重威身披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麾下三万禁军完成集结。
石敬瑭的圣旨下发不过一日便已整装待发。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进。
十日后,宗城以南十里。
杜重威的禁军大营与杨光远的魏博军大营连成一片,兵力已达六万之巨,终于对安重荣形成了优势。
中军大帐内,杜重威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宗城已被安重荣占据,城中驻扎主力,外围六个大营与宗城形成犄角之势,易守难攻。
杨副诏讨,杜重威看向一旁的杨光远,你有何良策?
杨光远沉声道:安重荣的精锐尽在此处,镇州空虚。若能在宗城击败其主力,镇州可不战而下。
这贼子行军打仗倒是有些硬货,难怪有底气造反,杜重威皱着眉头说道,他若一力据城死守,如何破得?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通报:报!城外有不明身份的骑兵正向营门驰来!
杜重威和杨光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什么旗号?多少人马?
“大纛旗上只有一个‘青’字。”
杨光远挠挠头:“也没调青州军过来支援啊?哦,莫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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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没有走官道。
他接到冯道的密令率风字营、山字营共三千骑兵,绕道东面,避开安重荣的斥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重威大营后方。
竹帅,风字营指挥使吉元低声道,前面就是杜重威的大营了。
青竹点点头:派人通报,求见节度使杨光远杨大人,就说故人青竹,奉冯相国之命前来驰援。
片刻后,杜重威亲率众将出营迎接。
我倒是谁,这不是青竹道长,金明池大营一别,也有好些年没见着了。杜重威满脸堆笑,两人当年在金明池见过一面,当年青竹就在校场上与沙陀精锐交过手,端的是身手不凡。
现如今青竹年纪轻轻便名震北疆,统帅一军,可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青竹拱手还礼:杜招讨使客气了。安重荣叛乱,天下共讨之,青竹奉相国大人之命,特来招讨麾下听命。
杜重威很清楚,如今的大晋,节度使就是一方军阀,基本听调不听宣,更何况还有冯道这个异类,他的封地是前朝皇帝李嗣源封的,算起来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自己是石敬瑭的妹婿,都是一家的。
入帐后,杨光远也迎了上来。
他看着青竹,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五年不见,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帅了。
青竹笑道:杨节度说笑了。当年若非杨节度提携,青竹哪有今日。
场面话谁都会说。
五年前,青竹初出茅庐,那年冯道为了历练他,特意绕了路,参与了平定范延光和孙锐的叛乱。
那时青竹在军中不过是个无权无职的随军道士,如今却已经是手挽远洋水师,运河水师和太清骑士团的实权武将了。
杨光远用独臂拍拍青竹的肩膀:好小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你手下这些儿郎,各个彪悍,上了战阵你可不能藏着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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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战鼓雷鸣。
杜重威率大军列阵于宗城以南,摆出了攻城的架势。
安重荣亲自出城迎战,在城外摆下偃月阵——两翼张开如弯月,中军厚实如满月,进可攻退可守,是守城的经典阵法。
杜重威这无胆匪类,也敢与本帅对阵?安重荣冷笑,我用这套阵法,稳守居中,待其疲惫,两翼包抄!
杜重威果然接连两次进攻,都被偃月阵厚实的阵型所化解,反而损失了不少人马。
该死!安重荣就躲在自己的王八壳子里!杜重威回到帐中,脸色铁青,这安重荣的阵法守的滴水不漏,如何破得?
他看向众将,心中有些没底,毕竟是裙带关系上来的,有些心虚:不如……暂且往后撤一撤,从长计议?
不可!杨光远急道,两军交战,士气当先!若此时撤退,军心必乱,安重荣若乘势追击,大势去矣。
那你说怎么办?杜重威心道,你杨光远是老将,你说话要负责任啊。
杨光远走到地图前,沉声道:安重荣的精兵全部集中在此处,阵势虽固,但也有破绽。偃月阵两翼张开,中军虽然厚实,但是辗转腾挪的空间不大,便是要害。请大帅分别派出主力攻击左右两翼,拖住敌军,需用重骑直突中军,敌阵必破。
杜重威犹豫片刻,看向杨光远:重骑?我沙陀营中俱是灵活机动的轻骑,你部可有重骑。
杨光远心中暗骂:你眼瞎啊,没看见青竹这小子麾下,轻骑两千,重骑一千,这可是冯道打下来的老底子。看得老子都眼红。
听到杨光远建议用重骑破阵,又时不时瞥向自己,青竹这还能不明白什么意思。
横竖也躲不掉,青竹今天观敌料阵,发觉对面军阵虽然严谨,毕竟装备上跟北七州还是有差距,着甲率偏低,也就是头两排的士卒甲胄比较全乎,其他后排兵能有个头盔就不错了。
青竹站起身,行军礼道:太清骑士团山字营,本就是重甲具装骑兵。大帅若有差遣,我部必不负大帅所托。
杜重威一拍案几,就依杨节度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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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全军饱餐战饭,继而战鼓再响。
杜重威亲率禁军主力,三军列阵,左右两翼尽是精锐步卒,列长枪方阵,中军俱是打出高大旗帜,给人感觉旌旗招展,无尽声威。
猛攻安重荣左右两翼。
安重荣冷笑,觉得不过是虚张声势,并未在意,他命弓箭手分为两队,左右部署,与禁军缠斗。
杜重威主攻,一声令下,两翼步卒率先发难,朝着安重荣的大阵冲去。
安重荣不慌不忙,心想:你冲啊,看你有多少士卒在这里消耗得起。镇州军指挥旗飞舞2,漫天箭雨落在了大晋禁军阵型中。
进攻的士卒闷哼倒地,一时间喊杀声混合着惨呼声,充斥着战场。
就在此时,杜重威中军突然如同海浪一般左右裂开,中间出现一条宽阔的通路。
对面的安重荣看得大惑不解,这是什么古怪的阵法,之前没见过还能这么布阵的?
正在惊疑之间,突然一声炮响,只见一支玄甲骑兵顺着中军让出来的通道,如潮水般涌来,铁甲森森,刀枪耀目。
是重甲骑士。有人惊呼。
青竹一马当先,跨着青骢马,全幅重甲,手持效节亮银枪,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插偃月阵的中军!
重甲具装骑兵冲锋,最重阵型整齐,太清骑士团训练有素,冲出步兵阵后,摆出左右紧实,前后叠错的冲击阵型,压着马速向对面逼去。
拦住他!快,骑兵截住他们!安重荣嘶吼。
镇州军骑兵统领赵彦之率马队赶紧迎上前来。
镇州军虽是传统的沙陀轻骑,与重骑对冲本就吃了很大的亏,但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但求能够暂缓具装骑兵对本部的冲击。
青竹一直盯着对面的骑兵,此时看准敌将的位置,紧踢了几下马腹。
青骢马长嘶一声,脱离大队,冲着赵彦之就冲了过去。
青骢马快,眨眼间冲到近前,赵彦之手端长枪,朝着青竹当头便刺。
青竹的武艺冠绝当世,哪里在乎这个,他掌中银枪一拨一挑,赵彦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枪已然脱手!
再看青竹在两马错身之际,反手挥杆,电光石火之间一枪杆抽在赵彦之背上。
赵彦之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喉间抵着闪着寒芒的枪尖。
青竹挥手让骑士团继续冲阵,自己冷冷的盯着枪下的败将。
降,还是死?青竹冷冷问道。
赵彦之看着被重骑撞的四分五裂的中军阵,又想起自己与安重荣的旧怨,纳头便拜:赵某……愿降,愿降!
他翻身爬起,卷起军旗,向晋军阵中而逃去。
赵彦之降了!
消息传开,镇州军大乱。
安重荣在中军大帐中听到这个消息,面如土色。
大帅,快撤吧!亲兵急道。
安重荣咬牙:撤!撤回宗城!
然而已经晚了。
太清骑士团的重骑兵如同一把尖刀,已将偃月阵从中劈开。
杜重威的禁军和杨光远的魏博军乘势一拥而上,镇州军阵线完全崩溃。
安重荣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
他躲进一辆辎重车中,才避过了追兵。
此战,镇州军被杀一万五千人,投降者不计其数。
安重荣不敢久留,率残部连夜逃回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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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镇州。
安重荣带着残兵败将逃回镇州,清点人马,只剩不到一万人。更糟的是,襄州传来消息——安从进拒绝起兵,还杀了安重荣派去的使者,向朝廷表忠心。
安从进……你这个小人……安重荣坐在堂中,面如死灰。
行军司马低声道:大帅,镇州城高池深,还可坚守……
安重荣苦笑,粮草呢?军心呢?拿什么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外连绵的晋军大营。
杜重威、杨光远、刘知远,三路大军已将镇州围得水泄不通。
两万残军,如今只剩孤城一座。
第34章 镇州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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