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哪门子表姑娘》 第一章 忤逆不孝 十一月的扬州城初雪已经落了一场,银装素裹下的长乐侯府气氛格外凝肃。 厅堂正屋内地龙烧的旺,厚重毡帘把院中寒气尽数隔开。 威仪赫赫的长乐侯面色铁青端坐主位之上,侧旁坐着的美妇人一脸担忧焦急。 不多时帘子被撩开,梁善如边进门边轻拍去肩上沾着的雪,又把一身寒气带进屋来。 “不知廉耻的孽障,给我跪下!”长乐侯四十出头,正值当年,声如洪钟,大手一拍鸡翅木的扶手险些被他生生拍断。 “侯爷……” “你住口!素日里你娇纵她,把她惯成如今这样,还敢替她求情?”长乐侯多余的眼神都不分给夫人周氏一眼。 他这头骂完了人,眼看着梁善如直挺挺站在堂中,愈发怒不可遏:“混账东西,来人!” 他一叫人,有年轻的小厮进门来,可看看梁善如,又谁都没动手。 梁善如抬了下眼皮,终于有了反应。 少女声如黄莺,悠扬婉转,哪怕语气平静,声色清冷,竟然也能听出几分娇:“我不过出门吃杯茶,怎么就把大伯气成这样?还是谁在大伯耳朵里倒了什么不尽详实的话,让大伯误会了?” 她嘴角上扬着,分明带着讥讽,非但不跪,反而径直往一旁官帽椅坐过去:“我见阿姐外出走动,结交勋贵子弟,大伯每每夸赞她是个有本事的,我应徐三娘子的约去吃茶,不过是她阿兄也在席间——更何况我跟徐郎君本就从小定亲,哪怕没过明路,可是两家人都知道。 怎么到了大伯这里就成了不知廉耻?” 长乐侯眯着眼打量她许久,眼底隐有诧异,面上不显。 梁善如一向乖顺,说她是逆来顺受都不为过,今次学会了顶嘴,大概还是那桩婚事把人给逼急了。 周氏赶紧拦着劝:“我就劝侯爷气性不要太大,好歹听孩子讲清楚,偏不肯听我的,这下知道是冤枉了善如吧?” 她脸上的担忧褪去,起身往梁善如身边靠近,神色间满是慈爱:“外头雪都没有停,这样冷的天,你身子弱,也不怕冻着自己,什么好茶值得这时候……” “原来竟不是大伯母同大伯说我与徐郎君私下有约吗?”梁善如状似惊讶,一开口就把周氏所有的好意给拒绝了,“可今日我有约,只有大伯母和阿姐知道,不是您,就是阿姐了。” 周氏面上的和善有一瞬间崩塌:“善如,你这……” 她好似伤心,唉声叹气的坐回去,再也没理会梁善如。 长乐侯便又发作起来:“什么婚约不婚约,谁承认过!席间既然有外男在,你就该立刻辞了她归家来。 你的婚事就在眼前,传到李家耳朵里人家怎么还肯要你?梁善如,别把长乐侯府的脸面丢干净,也给你爹留点身后名声!” 梁善如压着眼皮敛了敛情绪:“究竟是我说不嫁李家大伯听不懂,还是因今日席间的所谓外男是徐郎君,而大伯在看中了徐郎君,想请大媒替阿姐说合亲事,所以此刻这样训斥我?” “你放肆!”长乐侯拍案而起,“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敢忤逆? 李家有什么不好,凭你现在的身份能嫁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已经是高攀,还敢坐在这里攀扯你阿姐。 你不要仗着三皇子素来为你撑腰就目中无人! 三殿下远在盛京,况且他也做不了你婚事的主,我劝你老实些,死了这条心!” 他果真动了怒,越说越来气,再叫左右:“把她给我捆起来送去小佛堂,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小佛堂三个字才出口,梁善如瞳孔一震,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上辈子长乐侯夫妇逼她嫁李六郎,她断然不肯,闹了三日,就是这样被长乐侯送进了小佛堂罚跪。 结果他们夫妇下作,在佛堂清净地用迷香,本欲一顶小轿把她送去李家,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时逼她不得不嫁。 前世她所有苦难伊始,就是这间小佛堂! “我看谁敢。”思绪戛然而止,梁善如再坐不住,腾的站起身,在小厮们为难上前之间竟从袖口中取了一把小巧匕首出来。 那是她爹爹出征前送她的刀,原本是要做她十三岁生辰礼物的,可彼时出征爹爹说了许多的话,又说怕错过她生辰,提前送了她,没想到一语成谶,他再也没能回到扬州城。 刀鞘很漂亮,镶嵌了各色宝石,刀身虽还没出鞘,可梁善如看他们的眼神真像是在看死人,一时间把众人吓住,谁都不敢再上前。 “反了,真是反了!”长乐侯怒不可遏,要自行上前拿人。 刀出鞘的那瞬间,长乐侯脚步止住。 梁善如漂亮杏眸中杀意骇人,死死地盯住长乐侯:“我父死母亡,谁能来做我的主?我叫长乐侯一声大伯,你真当自己是我长辈了吗?” 长乐侯被气笑了,周氏原本被她手里那把刀吓得花容失色,此刻回过味儿来,柔着声就说:“善如,善如!一家人,这是做什么?族谱上从没把二叔和你除名,你也还姓梁,侯爷怎么不是你的长辈呢? 在家宅里对伯父动刀,你是要吃罪的,快不要胡说了。” “族谱为什么不除我爹的名,你们夫妇心里有数,不是我们非要赖在梁家族谱上。” 梁善如深吸口气,合眼须臾。 这对儿夫妻伪善,实在令人作呕。 李家的婚事只是一切的因,三皇子很快派人救她脱离苦海,带她回盛京安置。 又半年,天子赐婚,她嫁去了世代行伍的定武侯府。 她满心以为三皇子有如天神,乃是值得信任之人,却不曾想一切都不过是三皇子做的一场局。 后来她无意间撞破秘密,就连死亡都悄无声息,一句因病暴毙便再也无人问津! 紧闭的双眼再次睁开时连眼尾都是猩红的。 梁善如眼底泛起滔天恨意,把长乐侯夫妇吓了一跳。 她声色比之方才要更清冷,带着几许凛冽,比冬日里呼啸的寒风还能刺痛人:“我爹当年出征的前半个月就已经跟侯爷说得很清楚,开宗祠,族谱除名,我们搬去将军府自己过,跟长乐侯府再无瓜葛,侯爷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吗?” 长乐侯本就是色厉内荏的草包,真怕了梁善如手里的刀,看她是那样的神情,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你祖母改嫁入侯府时你爹不过四岁,是侯府给他吃给他喝把他教养长大,他做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就要跟长乐侯府一刀两断,梁善如,你跟你爹还要不要脸?” 可分明就不是! 阿娘说爹爹在侯府过得并不那么好,祖母改嫁祖父后只生下姑姑一个女儿,深以为很对不住祖父,哪怕做了侯夫人,这一辈子也是小心谨慎,处处谦让着过来的。 而长乐侯呢?从小到大没少欺负爹爹和姑母,祖父对爹爹再爱屋及乌,终究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不相干的外人,真有什么,还不是亲疏有别,高下立判。 后来爹爹从军,一身军功是战场厮杀搏命拼回来的,靠的从来不是长乐侯府! 梁善如手里的刀直冲长乐侯面门而去:“你也配羞辱我爹!” 好在她无意刺伤朝廷侯爵,只是震慑,刀尖在长乐侯身前不足三寸处停下来。 长乐侯惊魂未定之余,怒骂道:“你爹当年葬送十万大军,是官家仁爱,念在他多年战功又身死沙场,也看在长乐侯府累世忠良,这才不予追究! 梁善如,你敢忤逆不孝,我今日就要把你押送官府,分说清楚,请知府大人断上一断!” 第二章 作词题画 梁善如收刀的动作迟缓,人就站在长乐侯面前,看着他气急败坏,她一度想笑。 原来逼别人发疯是这样快意。 “已经快到午时了。” 梁善如缓步坐回官帽椅,冲着长乐侯高高一挑眉:“侯爷确定要告官?” 长乐侯冷呵一声就要开口,周氏脑子显然转得更快,不动声色在他手腕上一按,试探着问:“善如,你是什么意思?伯父伯母从不曾对不住你,哪怕是李家的婚事你多有不满,咱们都还能商量,可你今天又是动刀又是阴阳怪气的……善如,你这是怎么了?” 她甚至要哭出来:“前阵子你姐姐说看你有些古怪,我当她胡说没放在心上,好孩子,别是叫什么冲撞了,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呢!” “那你要请了大和尚来家里念经驱邪吗?让外面的人都知道我邪祟侵体不中用了?”梁善如冷笑着拆穿她那点小把戏,“周夫人可真是心疼我。” 她嘲讽了一句,周氏脸上五颜六色的难看起来,长乐侯不爱听,就要拍案再骂。 他没来得及开口,梁善如腾地站起身:“要告官就走吧,趁着时候还早。”她甚至做了个请的姿态,“不过吃茶时候徐三娘子说徐家的老夫人见雪景起意,屋中少了一副红梅图,因我丹青一绝,叫我画一幅,我答应了今日就能成,明天一早送去徐家。” 她笑吟吟站在那儿,拖长尾音,好半天后一歪头,眼里全是挑衅:“画不出来,明天登门告罪,老夫人问起来,我也只能如实回话。” 长乐侯所有的动作顿时收住。 他的确指望着女儿嫁去徐家。 长乐侯府日渐式微,他没那个本事支撑起一座侯府,早晚是坐吃山空。 所以他只能在儿女亲事上多做谋划,想着将来有亲家们帮衬扶持,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说不得还能有个不错的前程,勉强撑着侯府的富贵荣华。 现在的梁善如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所谓的如实回话保管添油加醋,届时徐家会如何想他们? 他坐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足可见盛怒。 可是半天再没说出一句话。 连周氏都噤了声,怕说错话坏了女儿前程,也怕火上浇油引得长乐侯拿她撒气。 梁善如眼中讥讽愈浓,拉平唇角后转身就往外走:“既然不告官,我先走了。” 她大步流星的出门,至于廊下听见屋里瓶瓶罐罐被摔碎的声音,心下畅快不已。 ? 第二天一早梁善如带着红梅图出门,刚拐出月洞门就见周氏母女过来。 周氏拉着梁宝祺,笑呵呵的叫善如:“既然要去给徐家老夫人请安,我带你们姐妹同去,免得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失礼人前,得罪了人家。” 可其实梁善如的规矩就是最周全不过的,谁让她阿娘是国公府的独女,真正的大家闺秀,高门贵女。 七岁那年阿娘病故,早在那之前阿娘就已经把该教的礼仪规矩都教过了。 身后的丫头浓云气的想替她反驳,梁善如已经说了声好,梁宝祺满脸得意,上来就要抢她手里装着画轴的盒子。 梁善如退半步:“你就算抢了去,老夫人也知你没有这样的本事,活给人打嘴吗?” 梁宝祺扬手就要打她,突然想起昨天阿娘说她敢跟爹爹动刀的事,悻悻的收了回去。 周氏脸上不大好看起来,护着梁宝祺,催道:“一大早你们姐妹就拌嘴,登门拜访要趁早,迟了没礼数,快走吧!” 侯府的马车缓慢动起来,四平八稳的行驶,等入了吉祥大街,又稳当停下。 徐家的老夫人本姓胡,是官家的乳母,亲生的女孩儿又是官家最钟爱的贵妃,是以格外尊贵。 长乐侯夫妇的心思她知道,不过是上了年纪懒得计较。 梁善如奉了画,她夸赞了一通之后转过脸就跟周氏说:“难为你们惦记老身,一大清早过来请安。” 周氏从这话里听出几许不满,笑容僵在脸上,尴尬的寒暄。 徐家的三娘子静仪一向伶俐,最会揣摩胡老夫人心思,一听这话,上了手就去拉梁善如,叫声祖母就回禀:“哥哥昨天答应了我要给我题字,正好我屋里也缺一幅画,我想省事儿了,叫善如给我画了,哥哥就在画上题字,一举两得! 可巧他今天在家,您跟周大娘子说话,我们去找哥哥吧!” 一人作画一人题词,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就太过亲密,一旁的梁宝祺眼神不易察觉的暗了三分。 胡老夫人当没看见,摆手让小辈儿们去:“你哥哥八成不干,跟他讲是我说的,难得善如来一趟,让他别小家子气。” 周氏赶紧叫宝祺:“你们一起去吧,我陪老夫人说会儿话。” 梁宝祺又不傻,眼尾红红的,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等到出了门,又没走出多远就见一席靛蓝长衫的俊朗郎君信步而来。 梁善如收了目光不与他对视,梁宝祺却恨不得把眼睛放到人家身上去。 徐静仪撇着嘴松开梁善如的手,叫着哥哥小跑着上前:“你怎么这时辰过来?我才回禀了祖母,要让善如给我画上一幅画,祖母也允准了让哥哥在画上题词呢!” 徐云宣拉住她站稳,听她说完皱了下眉,又下意识看了梁善如一眼,轻摇着头说胡闹:“你可问过善如的意思吗?” 徐静仪哼了声:“你还不是……” “我去给祖母请安,你陪着两位娘子去逛一逛吧。”徐云宣拦下她话头,换了张笑脸给了梁善如一个客气的礼,“三娘娇纵,顽劣惯了,你昨日才为祖母作画,已然伤身,千万别因为她央求就觉得面上过不去,一旦答应了,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进去。” 梁善如就还了他一个客气,徐云宣一向待她不错,这话又的确是存了善意,这点好歹她分得清,笑笑应下:“你太客气了。” 徐静仪走回去挽梁善如的手,对上自家兄长一脸的不服气:“不画就不画,值得哥哥说我顽劣成性,你别太偏心!” 偏心这词儿用的微妙,梁宝祺站的靠后更加气恼。 眼见着徐云宣侧身让开,又看他要入胡老夫人院中去,梁宝祺差点儿脱口而出叫住人。 好在忍下来,目送着徐云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她忽然回过神,捂着肚子叫妹妹。 走在前面的二人纷纷回头,梁宝祺浑身不自在:“我肚子不太舒服……” 徐静仪啧了声,叫了小丫头给她引路:“我陪善如去花园子,你一会儿引梁娘子过来,别走岔了路!” 第三章 你真丢脸 徐家花园有许多大内赏赐出来的名种,官家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可见厚待徐家。 梁善如当年嫁到李家也见过几样,却远不如徐家这些更多更好。 徐静仪拉着她走的不算快:“从前你总是低眉顺眼的乖巧,娇滴滴的一个人,被你姐姐压得翻不了身,劝了你多少回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但这两天见你竟变了个人,如今这样多好。” 梁善如笑了笑:“要不是为了李家的婚事,我大概一辈子就那么过了。” 两个女孩儿又是从小到大的情分,情同姐妹,徐静仪真心拿梁善如当亲妹妹一般,听她说起李家,吹眉瞪眼的:“长乐侯夫妇算盘打得响,你跟我哥哥明明是从小定下的事,不过仗着你爹娘都不在了没人来说这话,他们一味地装傻,就当这事儿没有似的,如今要给你说别人家! 那李六郎是什么货色?秦楼楚馆的常客,通房妾室那么多,听说还在外头养了好几个,说起来都叫人恶心! 他家即便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他亲舅舅做户部尚书,外祖家又有郡公爵位傍身,那有什么了不起? 我们家原也是不怕的,大不了我去跟祖母说。 何况还有三殿下,三殿下一向对你颇为照拂,我替你写信送去……” 可她话还没说完,徐家的小丫头慌慌张张跑了来,满脸的惶恐。 徐静仪见正是刚才她指派给梁宝祺引路的丫头,皱着眉头问她:“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梁娘子适才说有旁人在不习惯,叫奴婢站的远一些,可奴婢等了好久也不见梁娘子出来,过了一会儿奴婢只好硬着头皮找过去,可梁娘子和跟着她的人都不在!”小丫头掖着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姑娘罚奴婢吧,奴婢没有当好差,跟丢了贵客。” 徐静仪已经气得想杀人。 梁宝祺还能干什么去,用头发丝都想得出来! 昨日善如跟她说起此事,她想着不过言语间挑拨两句,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何况她哥哥是君子,举止端方,不会失了规矩分寸,闹开了也是长乐侯府和梁宝祺丢尽脸面,跟她哥哥并不相干。 正好借此机会断了梁家的念想,梁宝祺那种德行的女孩儿也妄想做她阿嫂,简直是痴心妄想! 到时候她再到祖母面前说说情,顺理成章把善如跟哥哥的亲事定下来,以后谁也别打她哥哥的主意。 可事情真的发生了,她还是止不住的气恼。 徐静仪抓了梁善如的手就走:“哥哥刚才去给祖母请安,她溜得这么快,八成在哥哥出来的必经之路等着,我倒要看看她意欲何为!” 小丫头听得懂,吓得不敢跟上去。 梁善如也拽着她强行让她放慢脚步:“你哥哥都未必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你现在去,能抓得了什么现行?” 徐静仪咬牙切齿:“她最好本分些,不然我扒了她的皮!” 可她还是依着梁善如的话把脚步放慢下来。 梁善如有些无奈:“你气成这样,昨日何苦答应我?” “那是两码事,我既是帮你,也是帮我哥哥,可恨的只有她!”徐静仪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捏紧成了拳,又好奇起来,“倒是你,怎么算准了她肯定这么干?就为了我那句偏心?” “是因为她能私下见到你哥哥的机会太少了。” 梁善如深吸口气,说的云淡风轻。 其实是她知道眼前的事有三皇子唆使,对长乐侯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必定教唆梁宝祺有所作为,正好推着梁宝祺上位。 而对于梁宝祺来说,这种机会更是能抓住一次就是一次。 实则也怪周氏把她教坏了,目光短浅,小家子气又没成算,头脑一热什么都敢做,好好一个侯府嫡女,弄得上不了台面。 况且就算她今天不做,来日也有别的法子。 上辈子梁宝祺最后嫁的虽不是徐云宣,用的却也是一样的法子。 自荐枕席,自甘下贱。 脚步放的再慢,也终于是到了徐静仪口中所说必经之地。 徐云宣请过安出来,人就被梁宝祺堵在此处。 徐静仪一下子就要冲出去,又是梁善如硬把人拽回来的,她气得直跺脚,指着那边无声的骂骂咧咧。 两个人站的不远不近,能听得清梁宝祺说话:“一向听说徐郎君精于诗词,字也极好,扬州城中无人能及,我家中阿弟在这些上却很不争气,不知能不能有幸请徐郎君指点一二?” 徐云宣站的距她远,四下看了半天就连跟着她的奴婢都退的远,心道不好,不愿与她周旋:“改日我登门与长乐侯说,梁娘子关切弟弟,姐弟情深是好的,此事我记下了。” 他提步欲绕过人就走的,梁宝祺一闪身挡住他:“何必说到我爹爹那里去呢?徐郎君若肯,今日予我一副墨宝,或是平日里用的字帖,我带回去给阿弟看着钻研,来日他有不懂的地方,再让他送帖子过来,请郎君指点就是了。” 徐云宣有些不耐烦:“一时要这些,暂且没有,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等我收拾出来送去侯府交给长乐侯,梁娘子就放心吧。” 他这下是真的提步就走,唯恐再被梁宝祺拦下。 结果意外在一瞬间发生,他刚路过梁宝祺身边,也不知道梁宝祺是怎么好端端的站着就崴了脚,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徐云宣身上。 她一个女孩儿,又发生的太过突然,徐云宣下意识的接了她一手。 外人眼中看来就像是他把人抱进了怀里一样。 梁宝祺惊呼出声,这一声才惊动了早早退开的婢女,着急忙慌的跑过来,看是这个场景吓坏了:“郎君……郎君您快放开我们姑娘!” 徐云宣暗道一声不好,立即撤手,丫头上前来扶住梁宝祺,那架势分明还把梁宝祺往身后护了下的。 徐静仪再也站不住,冲出去就护着自家兄长:“你们主仆打的什么鬼主意别当我们是傻子!好端端的站着说话,怎么说倒就倒了?我哥哥是君子,你简直是不要脸!” 她先发制人骂了人,梁宝祺被骂的抬不起头,强撑着镇定,哭红了眼:“我又何曾说了什么?自是徐郎君好心随手救了我,哪怕是…… 哪怕是那样,我也不会说什么,当做没有人看见,没有发生过就算了,偏你冲出来骂我,我怎么得罪了你,要你骂我不要脸?” 梁宝祺越说哭的越厉害:“我好歹还是长乐侯府嫡长女,是贵女,你也太无礼了!” 梁善如走得慢,一步一顿,走近时候梁宝祺刚把这番话说完,她也学了徐静仪之前那样啧了声:“阿姐没有做什么吗?刚刚站在那边看的真切,不是阿姐自己往徐郎君身上倒的吗? 都说男女授受不亲,阿姐借口遁出来在这里等着徐郎君这叫私相授受,已经很不合规矩,平白连累徐郎君清誉,何况你还做这样一出。 阿姐,长乐侯府的脸面今日让你丢尽了。” 第四章 五花大绑 风雪初停天更阴冷,四处屋檐下甚至悬起冰棱,晶莹剔透,也格外透着寒冬的冽。 梁善如高高挂起的模样叫徐云宣心头一紧,脱口叫她:“我没有……”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他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面上越发急切起来。 梁宝祺看他如此,更觉得受了天大委屈,小脸儿涨红,尤其一双漂亮的眸红的兔子一样。 梁善如的指责仿佛抽干她周身力气,眼下她只能靠着婢女啜泣,柔柔弱弱的诉说自己的委屈:“你……你们……善如,你是我妹妹,怎么帮着人这样说我?长乐侯府的脸面难道就不是你的脸面吗?我知道你素日里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 “谁要看你矫揉造作的无耻模样!” 梁宝祺拿腔作调扮柔弱的戏没能演完,梁善如甚至都没来得及打断,徐静仪已经怒不可遏冲上前。 她一把拽了梁宝祺手臂,硬生生把人从婢女身上拉起来,拽着就朝胡老夫人院中去:“跟我去见祖母!我倒要看看当着我祖母和你娘的面,你还能怎么不要脸的狡辩!” 梁宝祺本来就预备闹大到胡老夫人面前,但不是这么个闹法。 她想徐云宣是端方君子,必定参不透闺阁女孩儿的这些手段,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惊动了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她吃亏。 届时爹娘正好借题发挥,徐家必须要给长乐侯府一个交代,再往下的事情就看爹娘的,要不了多久她就能顺理成章嫁到徐家来。 却不曾想被梁善如和徐静仪当场撞破! 梁宝祺力气一下子大起来,猛地抽出手:“你们是一伙儿的,到了长辈们面前只管红口白牙污蔑我,我才不去!” 梁善如心下讥笑,总算她还不至于是个完全没脑子的,这种小聪明她多得是。 眼见徐静仪又要发作,梁善如不动声色按住她,高高挑眉叫阿姐:“你总不想让静仪叫了婆子丫头来绑了你到老夫人面前回话吧?已经干了这样没脸的事,再叫人把你五花大绑,传出去,阿姐这辈子干脆青灯古佛为伴,再不必出来见人了。” 梁宝祺总觉得她故意咬重了传出去三个字,心下大惊:“梁善如你敢吃里扒外!” 梁善如没那么多耐心跟她浪费口舌,就给了徐静仪一个眼神。 徐静仪会意,立刻吩咐丫头支使人来绑了梁宝祺一起去。 梁宝祺彻底慌了神,竟然病急乱投医,求救到徐云宣跟前:“徐三娘子这样跋扈,对侯府贵女也敢动手,徐郎君也不管吗?” 徐云宣起初只觉得震惊诧异,等到梁善如和妹妹冲出来他又觉得羞见梁善如,慌忙之中连解释都不得其法。 然而此刻两个女孩儿揭破梁宝祺的小把戏他才骤然明白,余下便是愤怒,觉得此女心术不正,多看一眼都嫌恶,怎么可能会帮她。 他沉默着,已经有徐家婆子进来,徐静仪一个手势她们就知道该干什么,不由梁宝祺分说近前就拿了人。 梁宝祺那点力气挣脱开徐静仪还成,真到了这些手黑的婆子手里讨不着半点好处。 跟着她的婢女哭着喊着叫二娘子:“您不能这么对姑娘啊!” 梁善如看着她冷笑:“阿姐行事昏了头,未必没有你的挑唆,等回了家中,自有你的好处,安生给我闭嘴!” “梁善如你这……” “你可仔细了,再口出狂言,静仪不容你,叫她们堵上你的嘴,那可更加的难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提醒了一句才想到,徐静仪顺着梁善如的话就又一挥手。 那几个婆子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棉布,团起来就塞进了梁宝祺的口中。 梁宝祺再觉得此事羞辱,眼下也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声抗议着。 梁善如牵起徐静仪的手,徐静仪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跟上,两个女孩儿径直朝胡老夫人那边去。 徐云宣本欲跟上,毕竟事情牵扯到他,奈何徐静仪不许:“哥哥跟来做什么?她望眼欲穿,不说躲远点,难道上赶着给她攀扯吗? 哥哥读圣贤书,做君子,到了长辈面前说不出难听话,她可不一样。 你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去,祖母面前自有我和善如回禀。” 徐云宣这才停下脚步,细想来觉得有理,好半晌给了梁善如一个尴尬的笑,再没跟上。 其实外面大动干戈胡老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周氏母女心术不正她更看得出。 当徐静仪和梁善如这样带着梁宝祺进来,胡老夫人神色未改半分,连惊讶都没有。 反而是周氏腾的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我们登门拜访给老太太请安,怎么把我女儿五花大绑!” 她到底忌惮胡老夫人,也怕宫里的贵妃,哪怕被折辱至此都还是不敢跟人家撕破脸,只阴沉着面色质问梁善如:“善如,你一向跟静仪交好,怎么撺掇着静仪这样胡闹?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徐静仪听了这话正要发作起来,梁善如平静又无辜的叫伯母:“徐家重礼,静仪从来娴静有规矩,阿姐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带到长辈们面前,您不问问她都干了什么,怎么反而来指责我?” “你……” “三娘,你说,怎么回事?”周氏一开口,胡老夫人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她不中用的废物女儿都这样了,还想着攀咬善如。 胡老夫人丢了个冰冷的眼神过去,打断周氏所有发难梁善如的后话。 周氏呼吸一滞,徐静仪没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边往胡老夫人身边坐过去边把梁宝祺干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老太太听。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深以为梁宝祺此举哪怕没能成事,那也是玷污了她高洁无瑕的亲哥哥,是以说完了还要羞辱两句:“我从小受您教导,时刻记得不可口出恶言,只是这梁宝祺行事实在可恶! 被拿住时她还同我叫嚣什么贵女不贵女的话,我竟然不知道天底下有她这般不要脸的高门贵女,让人活打嘴! 素日里我看善如举止端方,正是您总说的大家闺秀做派,本以为长乐侯府教养孩子是极好的,原来两个女孩儿,天差地别,真不知道究竟是差在了哪里。” 她含沙射影,冷嘲热讽,周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是自己女儿干了没脸的事,弄得她被个十来岁的孩子羞辱都没法子还嘴。 她既心疼女儿,又恨她不争气,这点小事都办砸了。 可她不能不试着解救,否则以后才是真的完了。 周氏强压下心中怒火:“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又转过头跟胡老夫人说:“老太太,绑着宝祺,堵上她的嘴,实在是太难看了,总该叫她自己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叫静仪误会成这样子。” 她一张口说误会,徐静仪更加吹眉瞪眼:“侯夫人也别说的像我攀诬你女儿,这些事善如和我一起看见的。 她总是你们侯府的女孩儿,又跟梁宝祺姐妹情深吧?你不信我,就听善如说! 我可不想听你女儿哭哭啼啼喊冤枉,没得让人恶心。” 周氏恶狠狠地望向梁善如,咬牙切齿的想要警告。 然则她声音都没发出来,梁善如蹲身一礼,一脸惋惜无奈道:“静仪所说,句句属实。” 第五章 我有分寸 周氏的心彻底死了。 梁善如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在家里跟侯爷都动刀了,今天的事说不定就是她得意杰作,此刻又怎么会帮宝祺? 周氏眼底掠过阴鸷。 那头梁宝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几个婆子一时大意竟险些没按住她。 梁善如在心里暗骂了句蠢货,再看胡老夫人果然面色越发难看。 她转过头,柔声细语叫阿姐:“兹事体大,我实在不敢帮阿姐隐瞒,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倘或我替你遮掩,来日为人知晓,我也没法子自处。 何况此事阿姐错了念想,干的糊涂,要是平安无事的度过,恐怕来日你还要乱动心思,我真帮你糊弄过去才是害了你。” 她说的委屈起来,吸了吸鼻子:“阿姐恼我恨我我都认了,算我对不住你。” “胡说。”胡老夫人总算发话,“你有什么对不住她?高门贵女,我原见得多了,她算哪门子的贵女?” 这话说的就太不客气了,周氏当场变了脸色:“老夫人……” “你们梁家守着个侯爵不知足,有些话非要我当着孩子们的面说的十分难听吗?”胡老夫人听她意欲反驳,嗤了声,“周氏,你们母女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我年迈昏聩,一概不知?” 周氏骤然心惊。 其实不是,只是要放手一搏。 官家是先帝与太后的嫡子,身份贵重无极,胡老夫人做了他的乳母那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她在宫里待了太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呢? “老太太……”周氏语气一下子就软了。 连徐静仪都很看不上她这般没骨气的做派。 “你也不用怕。”胡老夫人收回视线,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分给这对儿母女,“徐家以后你们母女就不要再来了,你女儿今次的混账事外面人不会知道,免得为了这样的人连累我家大郎的清誉。 至于你们母女今后还想打谁的主意,自然和我家不相干。 只是这口气总要出,今日归家你去告诉长乐侯,把你女儿送去庄子也好家庙也罢,这半年就别在城中走动了。” “祖母!”对于这样轻轻放过的处置,徐静仪显然不满意。 胡老夫人瞪她,轻斥道:“住口。” 周氏长松了口气,还好,也只是失了徐家这个指望。 扬州城勋贵人家原多,没了徐云宣,再挑了别家就是了,只要徐家不闹大。 否则宝祺名声尽毁,以后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梁善如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她垂眸,什么都没再说。 她记忆里的胡老夫人本就是这样的。 守着官家的情分和贵妃的恩宠,徐家三四辈子的富贵荣华享用不尽,所以老太太看得开,不怕事也不惹事,就这么守着扬州徐府的一亩三分地,偏安一隅。 也正因如此,当初长乐侯夫妇想把她跟徐家的婚事作罢她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爹爹兵败,朝廷虽说不追究,对于胡老夫人而言也是徒增是非。 她没法开口说作罢,长乐侯的做法是正中她下怀而已。 胡老夫人实在嫌弃周氏母女:“给她松绑,带着你女儿快走吧。” 周氏面上无光,什么寒暄分辨都说不出口,那边的婆子得了胡老夫人吩咐早给梁宝祺松了绑。 周氏这会儿又生怕梁宝祺嘴上不服气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反而要坏事,赶紧去拉了人,用眼神警告她闭上嘴,匆匆就出门。 梁善如正要提步跟上去,胡老夫人忽然叫住她:“你难得来家里一趟,留下吃了中饭再走吧。 侯府今日还有大事要处置,你小小的年纪不要凑这个热闹。” 周氏母女闻言越发切齿痛恨。 这老虔婆的态度这样明显,再想想适才徐静仪那句嘲讽,周氏只恨她家道中落,长乐侯府式微,否则一拳打上去,也好出了这口恶气! 徐家的婆子几乎押送周氏母女离开的。 人才出门,廊下还能听见脚步声,徐静仪分明故意骂道:“祖母也太好性,这样不知廉耻的人也轻易纵了去,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孩儿,还是侯府嫡女呢,什么东西!” 屋外脚步声明显停顿了一瞬。 胡老夫人揉她发顶:“你也差不多了,善如还在呢,她不是长乐侯府的女孩儿?” 梁善如笑的满不在乎:“您别这么说,我爹爹的出身全天下都没有不知道的,何况我知礼义廉耻,自然静仪骂的不是我。” 胡老夫人嗯了下:“我也在想,你娘是卫国公府独女,教出你自然不会错,所以这回算计梁宝祺,是因为李家的婚事?” 老太太太精明,她那双眼看透多少世间事,梁善如既不意外,也不慌乱。 她只是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掖着手礼下去:“什么都瞒不过您。” 徐静仪却有些紧张:“祖母,是我……” “她还没怕,你紧张什么?”胡老夫人拍她,又叫善如,“她心术不正,长乐侯夫妇也失了分寸公允,你要自保无可厚非,这件事也并没背着三娘来利用她。” 徐静仪这才松了口气,梁善如也说:“我和静仪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不答应是一回事,我若瞒着她利用她那就是我德行败坏,这点道理我是懂的。” 胡老夫人眼中有欣赏:“那就不怕我察觉到会责罚你?” “您不会。”梁善如接的极快。 胡老夫人本来想问她为什么,话到了嘴边改了口:“出了这口气,他们夫妇只会更加不放过你,你又预备怎么办?” 梁善如就知道这一关她平安度过,胡老夫人是真不会跟她计较了。 想来也是,她有此心,才证明不会拽着跟徐云宣的娃娃亲不放,这是最合老夫人心意的,还计较什么? 她盈盈起身,深吸口气:“我既然敢做,后路早就想好了,您不用担心我。” 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有些好奇。 梁善如那个娘,为着是家中独女,哪怕是国公府的出身,年轻时候也不是个多有成算心眼的,她实在是好奇,十六岁的梁善如是跟谁学来这些手段。 不过她没细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分寸就好,不然三娘要为你日夜悬心,睡不着觉了。 她前两天跟我提起你和李家的事,又说什么想叫我出面,好歹拉你一把的话。 好在你有成算,比她争气得多。” 梁善如眸中笑意褪去不少。 胡老夫人弦外之音她听得懂,今天的事就算了,怕的是她来日开口,要借徐家的势。 梁善如嘴角朝上扬了扬:“等我自己应付不过来,自然求到您跟前,她是替我着急,反而扰了您的清净,成了我的不是。” 这孩子通透,话不必说明,一点即通,胡老夫人多少生出些怜惜的心思,只是仍旧没松口:“你心思灵巧,不说这个,跟三娘去玩吧,等后半天回家也没你好果子吃,白日里先痛快潇洒了再说,去吧。” 第六章 忤逆 午饭后是徐家的马车送梁善如回的侯府。 徐静仪不放心她,本来非要跟她一起,胡老夫人硬是把人给按住了。 侯府门上当值的小厮见她回来面色凝重,猫着腰迎她进了门之后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梁善如看在眼里,脚步放慢下来,随口问道:“阿姐还在家吗?” 小厮先是点点头算回答了,旋即又回禀:“侯爷吩咐,叫二娘子一回来就到书房去见,您可算回来了。” 梁善如垂眸,身后的浓云低低的叫姑娘。 她嗯了声,踩着细碎的步子,加快了脚步。 拐过影壁墙后小厮就不再跟上来了,浓云悬着一颗心放不下:“奴婢觉得侯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姑娘预备就这样到书房去见吗?要不还是想办法让三殿下知道,好歹能……” “怕什么?”梁善如回头看了她一眼,听她提起三皇子立时就打断了,“你跟在我身边,别人不知道的你都知道,这些天看在眼里,事到跟前反而紧张起来了?” 浓云怕她不高兴,连忙摇头说不是:“奴婢不怕,为了姑娘粉身碎骨都不怕的,就是替姑娘担忧。” 梁善如说知道,又宽慰了她两句,脚下生了风一般,没有半分犹豫直奔长乐侯书房而去。 这下子连正厅堂屋都不叫去了,书房里周氏母女也在,一家三口都是面色不善,和她回家前静仪说的没差别,他们一家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梁善如甫一进门,长乐侯手边的白瓷茶盏就应声而碎在她脚边。 她裙摆处湿了一小片,原本茜红的颜色被洇重好些,连绛紫绣花鞋的鞋面也是一样。 她啧着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挑衅的目光落在梁宝祺身上:“已经过了几个时辰,阿姐怎么还在家?给徐家知道了要生气的。”然后她笑着看向长乐侯,只是眸中的挑衅半点也没收敛,“侯爷就不怕徐家怪罪,要罚的更重吗?” 本来梁家守着侯爵那叫勋贵,远非徐家可比,哪里轮得到徐家来责罚他们? 她分明有意奚落。 这样难听的话短短两日光景,长乐侯已经从梁善如口中听到太多。 眼下连气都懒得生,他冷笑道:“横竖你是不服管教的了,一时要押你跪佛堂你便要动刀动枪,今天在徐家你算计宝棋,害得咱们家丢尽脸面,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你要造什么反。” 他忽然拍案而起,顺便叫上周氏一起:“告官,现在就到府衙去,我要告你忤逆!” 忤逆是重罪,一旦坐罪轻则下狱,重则流放,那不是闹着玩的。 梁善如好整以暇看着他做戏,甚至侧身把路让开:“阿姐也一起去吗?” 梁宝祺哭红了眼,捏着指尖抽噎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善如,李家贵重更在徐家之上,爹娘替你考虑这么多……” “不是上公堂吗?说这些干什么。”梁善如半个字也不想听她说,话语间夹杂着的嗤笑显示出她此刻的不屑,“刚刚在徐家,你怎么不说李家贵重这种话呢?” “行了!”长乐侯算是看明白,梁善如一夕之间脱胎换骨,谁也别想在她这儿讨着口舌之争的好处,牙尖嘴利,能把人咬出一身的伤,字字句句都扎的人心窝生疼。 他拂袖,大步流星朝门外去。 周氏拉着梁宝祺就要跟上,好在长乐侯保持了这点清醒,止住她们母女脚步:“带她去做什么?还不安排下去,送她到庄子上住!” “爹爹……” 梁宝祺哽咽着要撒娇,长乐侯却再没多看她一眼提步就走。 梁善如笑吟吟望了她两眼,很快跟了出去。 · 扬州这位王知府是个实打实的官油子,在此地为官七年,油水没少捞。 但他从不搜刮民脂民膏,贪婪之手伸向的都是像长乐侯府这样的人家,所以才能在扬州知府的任上一做七年之久,坊间百姓对他还赞不绝口的。 政绩有,也干实事儿,大大小小的事真给老百姓办了不少。 府衙公堂上乍然见了梁善如也跟来,王知府吃了一惊:“长乐侯这是?” 他迟疑着问,长乐侯黑着脸立于堂下,十分客气的一拱手,沉声道:“本侯要状告梁善如忤逆!”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王知府啊了声待要再问,他已经把梁善如在内宅对他动刀,几次三番出言顶撞的事洋洋洒洒说了一顿,却绝口不提别的。 “这……”王知府露出一脸为难来,毕竟自从梁将军战死后梁善如由长乐侯夫妇教养是扬州城都知道的,但三皇子因梁将军的缘故格外照拂梁善如也是事实。 这三四年间,从盛京送到扬州城的东西有多少?他甚至知道有好多回是信国公府那位世子爷亲自送过来的。 王知府不满的瞪了长乐侯一眼,转而向梁善如问:“梁小娘子怎么说呢?” 却没想到梁善如径直承认了。 她仰着小脸,正对上王知府的询问,坚定的说了句不错:“我是在侯府内动了刀,也几次反驳了长乐侯的话,可那不叫忤逆。” 她语气清清淡淡,好似一团棉花飘在那儿,本来就娇软的女孩儿,更显得娇滴滴。 王知府连声儿都不敢太高,手上的惊堂木下意识拿起来,忽然就又放了回去。 他真是生怕吓着这娇娇女。 梁善如又挪上前小半步,跟长乐侯比肩而立:“我的身世知府大人也是知道的,爹爹他并不是侯府亲生的孩子,我当然跟长乐侯就没有血缘关系。 既然不是血亲,又何来的忤逆? 长乐侯言语间羞辱我父,为人子女,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他带着我上堂来要告我忤逆,简直是贻笑大方!” 长乐侯气的指尖都在发颤,指着她,那个你字悬在嘴角半天,一句囫囵话没说出来。 到最后他索性对上王知府:“王大人听见了吧?无论是她爹还是她,都是长乐侯府教养长大,吃穿用度无不是侯府的,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说她不是侯府的人,简直放肆! 我对她虽无生恩,但养恩也是恩。 梁善如七岁丧母,十二岁丧父,我和内子悉心教养她数年,王大人看看她的态度,就可以想见她在侯府时是何等嚣张! 如此行径,怎么不算忤逆?” 第七章 淮南节度使 王知府鬓边盗出冷汗来。 他奉行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七年来长乐侯送到他这儿的银子不少,不是十分要紧的大事他当然都会偏帮,反正贪墨这种事,长乐侯送,他收,大家都不干净,闹出去谁也别想独善其身,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这是梁善如。 他得罪不起三皇子。 梁善如把王知府的为难尽收眼底,略略皱眉。 她本来以为三皇子做局肯定是把每一步都安排好,连同王知府在内,原来竟不是。 梁善如心里有了底,不紧不慢的从袖袋中取了个小巧的荷包。 藕荷色的荷包大概用了很久,颜色有些褪,连金丝银线也肉眼可见的毛躁起来,足可见老旧。 “大人。”她清脆着一把嗓音,从荷包里取了一叠纸出来,“长乐侯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和他虽不是血亲,却也该孝顺恭敬,可事实上早在三年多前,我爹爹就曾说过要脱离梁家,从此与长乐侯府再无瓜葛的话。 彼时长乐侯不许,爹爹出征在即,此事只能搁置,但爹爹临行前留下亲笔手书,交代的很清楚,要长乐侯开宗祠,将我爹爹族谱除名。” 梁善如把那封手书高高举过头顶:“这是我爹爹的遗愿,有书信为证,还请大人明鉴!” 若是如此,事情的性质就很不一样了。 梁将军遗愿就是要脱离梁家,情分既然断了,哪还有什么忤逆不忤逆的话。 梁善如如今的不恭敬竟也成了遵父遗命行事。 只是时隔几年,怎么突然拿出来说? 王知府看看长乐侯面色,再看梁善如,这两个人僵持不下,摆明了谁也不愿意退让这一步。 他沉吟须臾:“梁小娘子怎么今时今日突然提起脱离梁家的事情呢?过去几年,小娘子仍然养在长乐侯府,外出赴宴跟在侯夫人身边,本官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 这凡事总要有个缘由,你说长乐侯羞辱梁将军,长乐侯却说你忤逆,总得分说清楚吧?” 他有意拖延,其实到最后还是尽可能地想息事宁人,两边不得罪,各打五十大板打发回去。 梁善如闻言哭丧起脸:“长乐侯要做主我的婚事,他相看的郎君绝非良配,我万般不愿,这才几次起了争执,我无奈之下只能重提旧事,想要离开梁家,也免得被人拿捏在手心里。” “天地良心!李家怎么不是好人家?李家的郎君如何就不是良配了?”长乐侯总算有了话说。 一提起李家,他底气莫名足起来:“王大人评评理,我为她费尽心思,她不领情,还要这样!” 这些话本不该他来说,没由来叫人觉得是逞口舌之争的妇道人家,但没办法,真让周氏到堂上,更要被如今的梁善如欺负的不成样子。 王知府实在是不耐烦了:“说来说去也是家务事,你们这闹到公堂上来……” “知府大人!”梁善如忽然拔高音调,打断王知府的话,“长乐侯夫妇霸占着我阿娘嫁妆,我爹从前累累战功,朝廷每有赏赐也都落入了长乐侯手中,他把持着我爹娘的银钱不给,如今还要拿捏我的婚事。 那李家再如何好,李六郎的名声想必大人有所耳闻,他怎么会是良配?” 她有些急切起来:“还请大人做主,今日就准我从亡父遗愿,脱离梁家!” 梁善如的态度强硬,根本不给王知府把她推出去的机会。 王知府眉头紧锁:“梁小娘子,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你有梁将军手书,可长乐侯说的不错,这么多年梁将军和你的吃穿用度皆是侯府供给,总不能你说要脱离就脱离的。 真有什么,你跟长乐侯回家去,请你们梁家族老做个见证,该怎么断,你们家里商量着办。 公堂之上,本官如何替你断这样的事?” 他心道这是个大麻烦,只能先把人扔出去,事后再私下里跟长乐侯说道。 于是他话赶话,压根儿不想再听到梁善如的开口。 一旦话说完,挥手就要支使左右衙役送人出去。 长乐侯其实是比梁善如更有底气的。 他本来就是奉命行事,就算一时话说错了也不打紧。 眼看着王知府如此,长乐侯紧着追上前一步:“王大人是因为三殿下,心中忌惮,所以不敢治这忤逆女的罪吗?” 梁善如究竟是不是忤逆,不过在上官一念之间。 她本不是梁家女,跟侯府没有血缘关系,用不着对长乐侯孝顺恭敬。 但她又的确在侯府长大,过去十几年都是侯府的二娘子,况且她动刀也好,顶撞也罢,彼时都未曾脱离梁家,她还是名义上的梁家子孙,梁家族谱上也写着她爹的名字,要说她是忤逆,她也够得上坐罪。 “长乐侯慎言!”王知府手上的惊堂木终于被拍响。 那一下动静大,足可见王知府生气,亦或是心虚。 梁善如也意外的看了长乐侯一眼。 不过算算时间,也该到了的…… 果然她心思才转了两回,堂外一道中气十足的洪亮男声传入堂内:“长乐侯好大的架子,如今是连三殿下也不放在眼里了。” 众人纷纷回头朝外望去,梁善如深吸口气,嘴角不动声色扬了扬。 三皇子思虑周全,怎么会让她真的和长乐侯僵持在公堂之上。 至于长乐侯的出言不逊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她不得而知,但那都不重要了。 王知府定睛看清楚来者何人,腾的起身,快步迎下来,无论如何坐不住:“使君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淮南节度使周慎,权掌一方。 手握军政大权的将军端的是威风凛凛,一进门,目空一切,眼神斜着睨过王知府,更不肯分给长乐侯半点正眼。 唯独目光触及梁善如时,面上的冷毅稍有收敛,尽可能把语调放的轻缓,叫了声善如。 王知府心头一紧,更不安:“使君是……为梁小娘子而来?不知是您还是三殿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交办,下官一定……” “我到扬州驻军巡查,多年未见善如,往侯府去见,听侯府的奴才说她被长乐侯带到了府衙,王大人不用紧张。”周慎勉强算好声好气的解释了两句,踱步靠近梁善如,“长高了,也漂亮了,你爹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第八章 我进京去 梁善如盈盈施一礼,笑着叫句周伯伯。 王知府和长乐侯脸色骤变。 梁善如盯着长乐侯,看他那样,估摸着三皇子也没把全部计划告诉他,对三皇子来说,长乐侯恐怕连棋子都算不上。 周慎会到扬州,看似是她书信求救把人请来,实则是三皇子授意,让他来扬州“救人”的。 毕竟前世就是周慎把她从扬州接走,又安排心腹一路护送入京。 至于周慎到底是听吩咐办事的知情人,还是也被三皇子利用的局中人,只需一试,她就能够知晓。 梁善如把那封手书转呈到周慎面前:“周伯伯,我爹的手书。” 周慎神色微凝,接到手里仔细看过,很快冷了脸:“你今天是到府衙来办这件事的?” 她摇头,又沉默下去。 长乐侯因为拿捏不准周慎到底是什么路数便不敢吭声。 梁善如丢了个鄙夷的眼神过去,接话过来:“长乐侯要告我忤逆,把我带上公堂的,我被逼的没办法,只能拿了爹爹手书出来,请知府大人为我做主。 可大人说这是家务事,他没办法断,适才僵持住。 长乐侯这才提起三殿下……过去几年,三殿下看在爹爹的份上对我多有照拂。” 她垂眸,在周慎看来就是委屈至极的模样。 周慎的一声冷哼传入王知府耳朵里简直吓得他肝胆俱裂,心内越发恼恨长乐侯今天带来一个大麻烦,没准会害得他引火烧身。 王知府鬓边的冷汗更多了,他抬手擦了两把:“使君,此事下官实在是……” “你不用说了。”周慎横了他一眼,话都不让他说完,偏过头对上长乐侯,“此事长乐侯预备在知府衙门解决,还是我陪着善如跟你一起回侯府解决?” 长乐侯犹豫起来。 他打量着周慎,可周慎一派严肃,是做戏吗?要是三殿下派他来,也不用这种架势吧?他看着像是要穷追不舍,非从他身上撕下两块肉不可似的。 一时间长乐侯进退两难。 周慎是个大包大揽的人,大手一挥,最后落在王知府肩上。 他用力压了一把,忽而笑了:“既然长乐侯没想明白,我就替你决定了!我带善如乘车回侯府,长乐侯随后跟上吧,事情总要有个说法才行!” 周慎端的是不容拒绝的态度,他是长辈,不避讳那些,牵了梁善如手腕就往外走。 “等等!”长乐侯赶紧出声叫住人,“就连王知府都说这是家务事,周节度使如何能够插手我家的事?事情悬而未决,你又如何能当着王大人的面就把梁善如带走?” 周慎啧声:“等你跟回侯府,自然知道本官凭什么。” 梁善如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长乐侯意欲再拦,可周慎哪里给他留面子,带着梁善如径直朝府衙门外去,只留下一大一小两道背影给长乐侯。 这时辰天忽然好起来。 雪后云层团团,虽然遮挡住羞怯的金盘,但依稀可见金芒。 梁善如抬头望天,颇为感慨:“天要放晴了。” 周慎眼底掠过长者的怜爱,轻拍了拍她:“周伯伯来了,当然会放晴。” 梁善如收回视线,正与周慎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她随周慎登车一路往长乐侯府去,马车内茶水点心准备的齐全,周慎把一碟子桂花糕往她跟前推过去:“其实三殿下派人给我送过消息,估计是在扬州留了人,知道你近况不好,只是这种事他不方便出面。 我原本也是要来一趟的,可巧你给我送了书信来。” 周慎又感慨道:“看来这些年你很用功,临摹你爹的字足以以假乱真。” 梁善如拿了块儿小糕送进口中,细嚼慢咽后歪头看他:“可周伯伯不还是认出来了吗?” “你年纪小,笔力稍有不足,只能做到形似,昔年我与你爹同吃同住,他的字我认不错,不过糊弄旁人足够了。”周慎豪爽的笑起来,“怎么不给三殿下写信?” 她无意提起三皇子,生怕情绪绷不住。 毕竟上辈子她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了三皇子好几年,那是与众人皆不同的情意,她真奉三皇子若天神,又深以为他重情重义,才会因为爹爹这样照顾她。 结果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梁善如拍去指尖沾染的糖霜,错开眼,稍敛心神稳下来后才笑着问:“那周伯伯是因为三殿下而来,还是为我呢?” 周慎愣了下,很快说:“自然是为你。你这求救的书信都送到我的节度使府了,难道我做伯伯的能坐视不管?” 梁善如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没全然信他。 哪怕他是奉命而来,也不可能坦言相告。 “周伯伯还惦记着和我爹的同袍情谊,您看着我长大,这样的手书送到您手里最合适,难道我爹出征之前会写这样的手书托付给三殿下吗?”梁善如深吸口气,神情又变得坚定起来,“周伯伯,我是真的想要脱离梁家,并不只为了眼前事的。” 周慎闻言剑眉蹙拢:“离开之后呢?你孤身一人,有什么打算?” 这回轮到梁善如愣怔住。 当初周慎很快就安排人送她踏上前往盛京的路,那必定是三皇子一早授意,眼下他却问她有什么打算。 梁善如想了想,语气里满是无辜的问他:“三殿下……有什么安排吗?” 周慎哦了声:“那殿下没说,只说让我来帮你解决李家的婚事,余下的看你自己。” 她可不记得前世有说过半句进京这类的话。 是三皇子现在还没做好决定?事后才另外吩咐周慎的吗? 梁善如心下狐疑,许久没说话。 周慎就叫她:“在想什么?要是一时考虑不好,先跟着我也行,等你想好了再做决定。” 那就是真的了,至于前世她到底怎么被送去的京城,只怕另有隐情。 不过不要紧。 现在是她自己要去京城了。 梁善如眉眼弯弯,语气欢快又娇俏:“我去京城。除了给您送信,我也给姑母送了一封,估计她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侯府的事情解决完,我跟姑母进京去!” 第九章 还钱 陌生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当值的小厮午睡起来才换的值,揉个眼的工夫就看见了梁善如。 小厮快步迎下去,几次三番偷偷打量周慎。 梁善如摆摆手:“这是淮南节度使周大人,府上来了贵客,快传话进去吧。” 那小厮瞳孔一震,再也不敢偷看,小跑着往宅子里递话去。 周慎上台阶的脚步停下,抬头细看长乐侯府四个大字,嗤笑道:“官家御赐你爹的将军府盖成那天,他兴冲冲的拉我去看,那会儿你还在襁褓中,不如长乐侯府气派,但有人情味儿。” 梁善如垂眸不语,周慎唉声叹气:“现在看见这些总能想起你爹,惹你伤心了。” 她才摇摇头:“周伯伯能陪我聊一聊我爹,我是高兴的。” 自从爹爹战死,已经很久没人和她说起爹爹了。 那些人都觉得爹爹是罪臣,是兵败的罪魁,人人避之不及,唯恐哪一天朝廷要清算就会把他们牵连进去。 梁善如深吸口气,心内终于有了些许起伏波动:“也只有您,还愿意记得爹爹从前的事。” 上辈子她感激过太多次,也动容过太多回,人家小施恩典,她恨不得感恩戴德,如今见人见事多平静镇定,心下掀不起波澜。 可周慎不避讳爹爹,梁善如还是免不了动容了下。 周慎看她那样实在叫人心酸,正欲安抚几句,府门内有脚步声传来,身后车轮滚动辗轧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也由远及近。 二人收了话,敛了心绪,长乐侯和周氏一个下车一个出府门,夫妇两个倒心有灵犀,一起出现在府门口。 周氏张了张嘴又闭上,把所有的话留给长乐侯。 长乐侯那里黑沉着一张脸,面色铁青:“周大人未免欺人太甚!”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从府衙到家门口,怎么想怎么气,见着了周慎堂而皇之立在他家门口,要不是打不过,他非要上去给周慎两拳。 “你们夫妇欺负善如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周慎不跟他讲道理,拉着梁善如手腕把人护到身后。 梁善如乐得有人撑腰,绝不站出来强出头,索性躲在周慎身后笑道:“侯爷不请周伯伯进府说话吗?站在府门口,让人家说长乐侯府不懂待客之道,慢待贵客。” 长乐侯咬牙切齿,还是周氏扯着他袖口把人稍稍拉开,哪怕不情不愿也还是僵着嗓子把人往府内请:“周大人请吧,有什么误会进了门咱们坐下来慢慢聊,说开就是了。” 这毕竟是朝廷的节度使,谁敢小觑怠慢? 周慎领着梁善如走在最前头,至于周氏说误会,他连理都不理一句的。 一路无话,更把长乐侯气的要晕死过去。 等进了正厅,周氏吩咐奴婢赶紧奉茶上来,长乐侯坐在主位上看着家里婢女们忙活,到底忍不住,又在鸡翅木的扶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我家的茶也不是那么好吃上的。 周大人威风,你是节度使,刺史大人见了也要让你三分,我们算什么? 所以周大人敢在侯府耀武扬威,不把我们夫妇放在眼里!” “本官威风不是一两日,长乐侯今日才知吗?”周慎斜眼睨他,十分傲慢。 “你——” “看看这个吧。”周慎不跟他浪费口舌,一直放在袖袋里由梁善如仿写的手书被他拿在手中,朝长乐侯方向递过去。 长乐侯知道那八成不是好东西,根本不想接,气氛僵在这儿,周氏没办法,缓步去接了过来,顺势就看了。 她如临大敌,长乐侯才皱着眉抽走。 最后一个字入眼后,他一下把那封手书扔到地上去:“简直是胡说八道!吃我家用我家,长了这么大,我们成了不容人的恶毒长辈,要周大人个外人来照拂梁善如!” “你恶不恶毒,自己清楚。”周慎看了眼地上的手书,“当年梁兄托付,也是以防万一。披甲上阵,生死未知,他每次出征前都会派人送这样一封手书给我,那么多年只有这一封如今是真正派上用场的。 当然,不论是我,还是梁兄在天有灵,都并不希望用得上这手书。 长乐侯,亏心事是你干的,这么多年薄待善如,现在装什么慈爱长辈?你有什么可生气,难道谁冤枉了你不成吗?” “你——你——” 长乐侯也没想到周慎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嘴巴这么厉害,一时居然堵得他反驳不来。 周氏见状连忙把话接过来:“这阵子闹了些不愉快,善如怨我们,周大人经历的事多了,怎么好不分青红皂白这样到我们家来问责呢? 弟妹去的早,二叔又常年在外领兵,善如这孩子在我跟前养了这么多年,我待她比亲生的女孩儿还要好,周大人怎么不看看我们的好处?” 她说着就要哭,淌眼抹泪的叫善如:“你在徐家闹了一出,害得你姐姐被送去庄子上,现在又请了周大人来……善如,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要逼死我跟你大伯,你才满意吗?” 他们夫妇,好一对豺狼虎豹,立时死了都是为民除害。 要不是她洋洋洒洒十几页纸的信写的一清二楚,就周氏这个样子,恐怕周慎都要怀疑是不是她年纪小不识好歹。 梁善如压着眼皮缓和须臾,没再坐着。 她起身,站在原地,冲着周氏拜一礼:“侯夫人何必这样说?你既然知道是我写信请了周伯伯来,难道这些年我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会不告诉他吗? 眼下又这副做派,平白给人看你笑话罢了。” 周氏被噎了下:“善如你……你执意觉得我们是在害你,我说破嘴皮你也不会信我,周大人是二叔故交,当然信你,既然如此,我跟你大伯无话可说。” 事情闹到这一步,梁善如如此强硬,这完全是在长乐侯意料之外的。 答应三皇子是因为他家也有利可图,更是不敢不答应,谁知道骑虎难下,现在被梁善如牵着鼻子走。 长乐侯咬着后槽牙又把周氏的话拿出来问了一遍:“到底怎么样你才满意?” “开祠堂,让我脱离梁家,还有——”前面这一宗没什么,撕破了脸这是早晚的事,长乐侯心里也有数。 梁善如故意拖长尾音,周氏一颗心又高高悬起来:“还有什么?” “你们夫妇也该把我的产业银钱,悉数还给我了。” 第十章 清算 梁善如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色彻底黑了。 光线昏黄时侯府各处就已经掌灯,此刻屋内摇曳着的烛光和屋外的黑泾渭分明。 长乐侯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周氏也问:“你说什么?” 梁善如啧声,周慎不满的替她回答:“还钱,你们扣着孩子的钱,全都还给她。” “笑话!”长乐侯这下真是被气笑的,怒喝一声,笑了半天,到最后他抄起手边茶杯就往梁善如身上砸。 梁善如要躲,周慎身形动作更快,挡在她身前,广袖一挥格开茶盏。 瓷杯应声而碎的同时他抢步上前,揪着长乐侯衣领,照着他脸颊就是一拳抡下去。 周慎手黑,长乐侯嘴角立刻见了血,他甚至觉得后槽牙根的牙齿都被打松动起来。 “混账东西,滚烫的茶水,坚硬的瓷杯,你就敢朝善如身上砸,天底下有你这么黑心烂肺的货色,活着不如去死!”周慎瞠目,气势实在骇人。 周氏想上前拉,又怕被误伤,犹犹豫豫只敢用嘴劝。 长乐侯被逼急了要还手,周慎一把就把他钳制住:“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动手?” 可明明是他先动手打人! “我要参你!” “不参本你是畜生养的!” 周慎又是一拳抡圆了就要砸下去,跟着长乐侯的长随已经冲进来抱上去,三五个小厮不知用了多大劲儿才勉强把周慎拉开一些。 他年少从军,半生戎马,骂人的糙话都是在军中学来的。 适才气急了忘了梁善如还在,这会儿醒过神扶额叫善如:“那些话你当没听见,女孩儿家不许学。” 梁善如一怔,差点儿没接住这话,旋即点点头,她跟着上前把周慎拉开:“打了人自己手疼,划不来。” 长乐侯跳起脚来就想骂她:“你这个孽障野……” “我看你是挨打没够!”周慎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怎么可能让他把难听话说完。 梁善如扬起尖尖的下巴,神色漠然道:“我爹是官封的二品定国将军,阿娘是卫国公府独女,长乐侯说谁是野种?” 再气急,周慎站在那儿,他的脸疼得厉害,没敢再说。 梁善如不屑的哼了声:“我阿娘的嫁妆是侯夫人把持着的吧?从前我年纪小,你们欺负我不懂事,本来早就该交给我自己打理,但你们扣下了不还,这没错吧? 我爹一身军功,朝廷多有封赏,大内赏赐到扬州的东西也不少,那些应该送去将军府,可是长乐侯扣着我爹不许他出府别居,东西自然也就送到了侯府。 长乐侯,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你的,原封不动的还给我,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应该,但拿什么还? 她娘的嫁妆还好说,他们也没动过。 本来想着将来她出嫁,跟她夫家商量好,聘礼嫁妆一换一,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捞上一大笔,没必要挪动了那些东西,不然万一以后真的有人来找,都是麻烦。 可是朝廷的赏赐,既然进了侯府,早就充了侯府公中的账,还怎么还回去! “你不要在这儿痴人说梦了,要算账,这些年你爹用了多少,你用了多少?”长乐侯强撑着,几乎一字一顿咬着牙说,“朝廷赏赐了多少谁记得清?你说多少我就得给你多少不成? 要真这么着,我还说你们父女在侯府的用度要给十万两呢,你也把欠的银子还给我吗?” 她手头没钱,这些年从家里拿月例,还动辄被克扣一些,长乐侯当然知道他拿不出银子来。 更有甚者,周氏不止一次暗中授意发放月例的丫头,用不着按足数给她,反正她也不敢找麻烦。 梁善如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不算大的册子,就那么拿在手里,冲着长乐侯夫妇晃了晃:“我爹记账,他的,我的,甚至连我阿娘的都有。 阿娘去世时我只有七岁,学不来这些,可是从我十岁起爹爹就告诉过我,在这个家的每一笔银子都要记下来,将来有大用处。 至于爹爹所得朝廷赏赐,当然也都记下来了的。 你们要是怕账目不清,对着账册仔仔细细清算,总能算明白。” 长乐侯和周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夫妇二人都没想到会被摆这么一道。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会生出二心! “天知道你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可不……” “侯夫人不用急着说不认,账册是两套,爹爹一套,姑母那儿留了一套。”梁善如想了想,缓步上前,手上这本放到了长乐侯手边的四方桌案上,“你们用不着怕我弄虚作假,哪怕是姑母出嫁后,账本上也是做了两份。 侯夫人要是再不想认,等看完账本,你给个数,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哪怕要离开梁家了,你们对我再不好,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是肯商量着来的。” 她分明是以退为进,这点把戏周氏哪里看不出来呢? 嘴上说的好听,显得他们斤斤计较似的。 周氏这会儿脑子又转的快起来:“善如,一家子亲戚,闹到这个份儿上以后还怎么见面? 你要脱离梁家,就真正成了孤女,连长乐侯府的名和势你也借不着,对你没有好处。 你生气无非是因为李家的婚事,这事儿就算伯父伯母做错了,再不逼你,好不好?” 周慎听不得她说孤女,冷着脸警告道:“离开你们这虎狼窝,善如的好日子在后头,你再敢狗嘴吐不出象牙,看看我饶不饶你。” 周氏是内宅妇人,当然更怕周慎,她瑟缩着肩膀不敢看周慎:“我是为了善如一番苦心,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善如还没议亲……” “我是真的没有议亲吗?”梁善如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打断她,“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侯夫人说不烦,我却早听腻了。 你们问我要怎么样才满意,我要的已经说得很清楚。 今夜天色晚了,侯爷和夫人也商量看看,等明天一早就开祠堂,请族中耆老做个见证,把我爹爹的名字从你们梁家族谱上拿掉,还我们父女自由。 再余下的,明天我会把所有账本都带来,咱们也一并清算了的好!” 说得再多也是浪费时间,梁善如又把这些话捡起来告诉长乐侯夫妇一回,周慎立刻会意,上前来护在她身侧,带着她就离了此间,任凭长乐侯和周氏在身后叫嚣只一概不理。 第十一章 养兵千日 从侯府出来,月色正好。 天冷,周慎看梁善如穿的单薄,把自己身上的披风罩到她身上去。 可是小姑娘身量虽高,却显得孱弱,撑不起来他那样宽大的披风,几乎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周慎就后悔刚才没多打长乐侯几拳了:“就该再砸他几拳,好歹给你出出气,这些年他们夫妇都干了什么混账事,把好好地女孩儿养成这样!” 她生得漂亮,从小粉雕玉琢,小小一团,到了冬日里装扮起来,可爱的不得了。 他还记得她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冬日,雪后他到侯府来找梁兄,看见皑皑白雪中有个奶呼呼的小团子,粉白披风,手里握着一簇红梅,看见他后笑的露出小虎牙,牙齿漏着风叫着伯伯,朝他跑来。 她要是能一直这样长大该多好。 “您打几下出口气就算了,真把他打出个好歹来,难道为他那样的人搭上您自己吗?”梁善如拢了拢披风笑着劝,“我觉得挺好的,您别总心疼我。” 周慎又揉了她一把:“先跟我住在别院吧,等明天这些事情办妥了,我陪你到商行买几个人,回头放在将军府那边,收拾打扫,暂且能住人。 就算你要跟你姑母去金陵,往后将军府也不能落了灰,万一你想回来看看,总要有个住的地方。 而且你姑母要是真的回来,我估计她也不肯住在侯府。” 这倒是真的,姑母对侯府没多少感情,她上辈子就很清楚。 跟长乐侯是同父异母,他混不吝,从没把姑母当阿妹看待,欺负起来从不手软,听爹爹说姑母小时候在寒冬腊月被长乐侯逼着浆洗衣物,洗不干净不给饭吃,这哪是侯府贵女干的事。 同爹爹又是同母异父,有心亲近,偏偏爹爹从不把自己当真正的侯府人,又怕连累了姑母,总是隔着一层,连送个糕点首饰都是悄悄地。 “我都听您的,将军府是爹爹的,其实早该好好收拾出来,是我以前不争气,被周氏辖制着,什么也做不了。”梁善如感叹一句,怕周慎又要心疼安慰,她如今真的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情绪,就赶紧打了岔,“恐怕明天回来要东西,没那么容易。” · 周慎刚带着梁善如离开,长乐侯就把手边能摸到的瓶瓶罐罐又摔了不知多少。 周氏心疼不已,按着他的手把人拦住:“有多少东西够你这么砸,那小畜生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我就怕弄到最后家底都得让她掏空了,你还砸?” 长乐侯一把挥开她:“她一直记账,你怎么从不知道?” 周氏瞪他:“出了事你来怪我?要不是你答应三殿……” “住口!”长乐侯听她口无遮拦说这个吓得不轻,刚才被周慎打也没这个样子,他一下子跳起来,伸手就捂周氏的嘴,“你不要命了?” 周氏也后怕,喉咙滚了下,赶紧改口:“已经闹成这样,明天怎么办啊? 她请了周慎来撑腰,你看看那个周慎,刚才就动了手,要不顺他心意,他岂不是要杀人吗? 又是手书,又是账册,她钻营算计,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的把咱们逼到这份儿上!” “那不也是你……” “就算是我小看了她!”周氏不想听他无休止的指责。 事到如今彼此都有问题,他不答应三皇子,慢慢的揉搓梁善如也就是了,至于她呢?账册也好,暗中行事也罢,她的确疏于防范。 周氏知道他挨了打心里不痛快,不想再给自己添堵,缓和了下语气,坐在长乐侯身边:“现在不是指责谁的时候,你也该想想怎么应付她,难道真的让她把银子拿走吗? 她要走,无论如何是留不住的,我看京里那位的意思,咱们真想拿捏她也没那么容易。 我想得开,她娘那些嫁妆让她带走就带走,东西是好,我也眼热,但我不想惹麻烦。 她现在就是个瘟神,早送走早干净。 可是侯爷,她说的二叔那些赏赐,那不能让她算清楚带走啊!” 这些年侯府靠什么支撑呢? 长乐侯早就不在朝中供职了,守着个侯爵府,那点儿微不足道的俸禄,坐吃山空罢了。 还不是靠着朝廷那些赏赐。 周氏从没想过会栽在这上头,带兵的人心不细,她一直以为二叔得过多少赏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东西送到家里入了公中的账,大多数宝贝都收到库房里,银子不够用的时候拿出去变卖或典当,多少年都是这么维持下来的。 长乐侯的脸颊隐隐作痛,此刻已经红肿一片,他抬手捂上去,试图揉两下缓解疼痛,结果刚一碰到就倒吸口凉气。 周氏赶紧拽他手:“都肿了,快不要碰了。”然后又催着丫头去取药,“一会儿给你涂点药,会舒服点。要我说,就参他一本,太嚣张了!” “你知道什么。”长乐侯这回总算没有打开她的手,多出些耐心和几许脉脉温情,“官家跟前,我哪有那个分量,参他?我也就图个嘴上痛快罢了。”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闹到官家面前,周慎打他也是白打,还指望官家为他训斥周慎不成? 长乐侯捏着眉心想了很久:“明天你早点起,各位族叔堂堂兄弟那儿你亲自走动一趟,该许诺就许诺,该送东西过去就送东西。 梁善如要脱离梁家他们不在意,可是析产,急的不光是咱们。” 他环顾四周,似笑非笑道:“侯府留下的这些产业,养的可不止咱们一家。” 偌大一座长乐侯府,族中亲戚有多少,再远些出了五服的穷亲戚都会登门打秋风,更不要说这些堂亲们。 今天给这家送二两,明天帮扶那家十两,那些人没少从他们夫妇这儿得好处。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梁善如想靠着周慎轻而易举带走银钱,根本是白日做梦。 周氏闻言恍然大悟,很快笑弯了眼:“侯爷真是聪明!我明天一早就去,等梁善如回来开祠堂有她好看的,侯爷就放心吧!” 第十二章 白银千两 第二天梁善如和周慎起了大早。 晨间雾气散去,天果然放晴。 浓云散去,金乌乍现,檐下冰凌有了消融痕迹,滴答水声不时能传入耳中。 从周慎的别院到侯府不过一刻而已。 长乐侯府今天似乎极热闹,门上当值的小厮从天刚擦亮就忙活起来,这会儿见周家马车停在府门外,掖着手下台阶迎上来。 周慎先行一步下了车,多余的眼神没分出去半点,递了手臂接梁善如。 她一边下车,见了那圆脸的小厮,随口问道:“府上来了很多人吧?” 小厮颔首说是:“一早就忙活起来,奴才听里面的人说好茶好点心的端到前厅,从没见夫人如此和颜悦色的。” 周氏就是这样的人。 侯府的穷亲戚实在不少,以前人家上门来周氏总不耐烦,恨不得干脆把人拦在门外不见,因为知道那些人是来打秋风要银子,怎么会有好脸色? 周慎闻言也不阴不阳哼了声,梁善如反而平静如常。 等真正进了府中入正厅,把一屋子人看清楚,梁善如才啧了声。 她那一声不算低,屋中众人听得真切,长乐侯面上挂不住,要不是忌惮周慎,此刻又要骂人了。 左右已经撕破了脸,周氏不愿意平白给梁善如打嘴,坐在那儿没动,只是唉声叹气叫善如:“你说要脱离梁家,今天族老们都在,昨日你是如何在你大伯和我面前耀武扬威,眼下再说一遍吧。”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话音才落下,垂首擦泪,抽抽搭搭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能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梁善如歪头看她:“侯夫人委屈什么呢?这些年您以教养我为名,把持我阿娘留下的陪嫁,扣着我爹爹多年来所得赏赐,更有甚者连我阿娘陪嫁的铺面田庄不也是你在料理? 这些年所得几何,我一概不知,你和梁宝祺母女一年四季裁制新衣,置办头面,是哪里来的银子? 怎么你们得了诸多好处,现在反而成了受委屈的?” 周氏的抽噎声一僵。 她还没开口,坐在她左手边的白发老者先沉声斥道:“你还没脱梁氏籍,此刻仍是梁氏女,就敢这样跟长辈说话,真是无礼!你爹娘从前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吗?” 梁善如眯了眼就要说话,周慎不动声色把她往身后护了一把:“善如七岁丧母,十二岁丧父,她今岁十六,按照长乐侯夫妇所说,这些年他们夫妇悉心教导,无不用心,如今善如没规矩,自然就不是梁兄夫妇之过。” 那老者横过来一眼:“周节度使位高权重,也不至于别人家事都要横插一脚把? 听说昨天还在侯府大打出手伤了人,我说这丫头过去几年装得安静柔顺,怎么突然这样,原来是有周节度使撑腰。” 他突然站起身:“要不然周节度使也给老朽来上一拳,最好一拳打死我,否则也堵不住我的嘴!” 人家说秀才遇上兵才有理说不清,这会儿却反过来。 周慎一个领兵的,遇见这么个不要脸的老泼皮,弄得他真想把人打死算完。 还是梁善如牵着他袖口扯了扯,拦下他动作:“我今天不是来和你们打嘴仗的。 你们说我没规矩也好,说我仗周伯伯的势欺负人也罢,我要的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眼风扫量,一一掠过众人,在触及右手边官帽椅最后两位时,眼底的阴鸷才稍有缓和:“二位族叔,前些时日长乐侯要将我许婚李六郎时你们也是不满意的,今天坐在这里,和这些人,难道竟也是一条心吗?” 梁善如是记得前世她被逼嫁李家时,整个梁家只有他们二人帮她说过话的,哪怕没什么用,可总是有一份善心在。 后来她被周慎接走之前,他们二人还私下里见过她,说既然得了三殿下相助能够脱离苦海,此去盛京就再也不要回扬州,以免再落到长乐侯手里。 只不过他们两家就连孩子读书所用也是侯府所出,这才会被长乐侯夫妇拿捏罢了。 那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觉得羞愧难当。 梁善如转过身,冲着他二人方向盈盈一礼:“我知族叔本心不坏,是有求于人不得不为。昔日我承族叔恩情,阿娘教导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今日无论结局如何,来日我会着人奉上白银千两,以表谢意。” 白银千两——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不,善如……我们……”两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年纪稍长些的率先回过神来,“你小小年纪也是可怜,我们没帮上你什么忙,怎么能受你这么重的谢礼。 善如啊,家里的这些事……其实各退一步,日子也能太平过下去的。” 他还是觉得为难,梁善如却笑了:“我生性如此。谁欺侮了我,我睚眦必报,可谁要是帮过我,我也铭记于心。 阿叔们觉得没帮上忙,于我却已经是雪中送炭的温暖,这些银子是阿叔们应得的。” 那人还想推辞,梁善如已经偏过头看向周氏,等后面的话一说出口,他也没了再开口的机会:“所以长乐侯和侯夫人,咱们也抓紧时间办正事吧,我还有好些事情要安排,别耽误我的时间。” 长乐侯终于拍案而起:“开宗祠除名,你爹和你狼心狗肺,要脱离梁家,可以! 至于别的,你少痴心妄想。” 周氏紧跟着就附和:“善如,你可知道白银千两有多少吗?这样夸下海口,难道这笔银子也打算让周节度使替你出?快不要胡说八道,惹人笑话。” 梁善如手上能有多少银钱她还是有数的,这些年她把能把持的都把持了,就梁善如那点儿月例银子,不要说白银千两,她现在就是想拿出三五百两都是不可能的。 “白银千两又如何——” “周伯伯。”梁善如又截住周慎话头,“侯夫人怎知我拿不出两千两白银孝敬族叔呢? 还是说你克扣我月钱,把持我应得财产,所以你心里清楚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我爹戎马一生,从来教我的是言出必行! 我说感念族叔恩情,要奉上白银千两,就一定会把银子悉数送到阿叔家中去,用不着你们夫妇操这份儿心。” 第十三章 人只能靠自己 娇滴滴的女孩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梁善如端站未动,就连周慎一时都忘了要再替她说些什么。 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梁绩。 堂中众人彼此对望,连朝着周慎叫嚣的白发老者都噤声沉默下去。 她不似作伪,那笔银子她允诺了,就一定会给。 白银千两啊。 这些年侯府接济也不过一二百两,要处处看人脸色不说,真的一时遇上什么事儿还得让人家当刀子使,譬如今日。 这谁能不心动? 要是也能从梁善如这里…… 长乐侯夫妇已然看出不好。 周氏鬼心眼最多,忽然扶额直挺挺栽下去。 长乐侯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焦急的叫夫人,才又急着喊左右进来,搀扶周氏下去休息再请大夫。 夫妇俩这出戏做的实在太假,梁善如冷笑叫侯爷:“侯爷接下来是不是想说今天事情办不成了?” “你想把你伯母活活逼死吗?真是个讨债的孽障!”长乐侯差点又抓起手边东西砸她,心有余悸的收了势,“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拂袖而去,临行前丢下一句好生送客。 不光是周慎和梁善如,当然还有这一屋子梁氏族人。 失了规矩礼数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周慎似笑非笑的看向先前的老者:“看来长乐侯府,不过如此。” 他拉上梁善如就要走,梁善如身形却未动。 他狐疑望去,见她眼神示意便松了手。 梁善如三两步又行至那二人身前,这回是很客气恭敬的见了个最周全不过的礼:“两千两银子我的确要些时间来筹措,最迟明天傍晚,我一定会让人给阿叔们送到家去。 这是阿叔们应得的,千万不要再说什么不用的话。 往后也许我不会留在扬州城了,等到脱离梁氏,来日即便有缘再见,也没什么相干,阿叔们就当是成全我做晚辈的最后一点心意。” “善如……” 左边那个还想说,被右边的一把按住:“你执意如此,我们就应下,善如,往后山高水长,你要珍重。” 周慎也知晓她意图,等到她与人聊完,才上前在她肩头轻拍,带了人出门。 · 从侯府出来周慎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登车,背着手缓步在长街上。 梁善如追上去,跟着他走出去有一射之地,苦笑着叫伯伯:“您大步流星,我怎么追的上?” 周慎面上不显,脚步却放慢下来:“你早就想好了,所以来的路上跟我说不必理会梁家众人,你自有善法。 两千两白银,这就是你的善法? 善如,你——” 他有心责骂,可她委实可怜,要不是梁家步步紧逼,哪里需要她如此行事?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改了:“有我在,就是打也把这些老匹夫打服了。” “如果梁家族中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您就是把这些人都打一顿,我也不平白舍出去这么多银钱。”梁善如顺着他说道,“我那两位族叔人是真的不错。 以前爹爹就跟我说过,他从小日子过得不好,可两位族叔非但没跟着梁家其他人一起排挤欺负他,族学中遇见还会回护爹爹一二。 后来这些年,他们也没欺负过我,长乐侯逼婚于我时也试着力所能及的帮我了。 就算长乐侯夫妇不这样逼我,临行前我也是要留下一笔钱给他们的。 只是如今闹成这样,正好借他二人的那些恩,做给梁家其他人看,倒省了您许多力气。” “你心存感念,要给银子原也使得,可实在不用这么多。”周慎叹气,揉了她一把,“况且这两个人就要给出去两千两,其他的人要是有心从这上面分一杯羹,你又要给出去多少?” 梁善如啊了声:“您是生气这个呀?” 周慎摇头:“不是生气。” 梁善如笑意愈浓:“我一文钱也不会给他们的,您就放心吧。 至于两位族叔,若我开口一二百两,周氏心知一旦清算,我要从梁家带走的又何止万两之数,说不定一咬牙拿出三五百两来收买,届时再同她打擂台吗? 我思来想去,两千两银子,周氏是狠不下这个心的,最合适不过。” 周慎微讶。 他的确没料到她这样的年纪有这么周全的盘算,本以为不过被逼急了奋起反抗,可能算到的终究有限。 结果突然发现,那封所谓的求救信,真的只是让他来镇场子而已,她心中早有定论,甚至连他都是在她的盘算之内。 小姑娘脸上洋溢着最灿烂明媚的笑,周慎跟着也笑了两声:“合着你把什么都想好了,给我写信求救,只是利用我淮南节度使的名号震慑梁家人的。” 梁善如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周慎却并不是要怪罪:“这样也很好,总强过你傻乎乎的叫人家算计,被人拆骨入腹都没有还手的能力,别怕。” “您不怪罪我?” 周慎仍旧摇头,女孩儿心思本就敏感,她又被长乐侯夫妇拿捏得久了,他说得越多,她恐怕越发惴惴不安,于是索性打岔道:“我这趟来扬州没带那么多现银在身上,好在还有些产业在这边,你跟我去支……” “周伯伯!”梁善如音调拔高了三分,“这笔银子先让我自己想办法吧。” 周慎对此显然不满,皱着眉板起脸:“你这丫头跟我客气什么?几千两你怎么拿得出来?周氏既然防你,你阿娘从前的那些铺面如今你八成也支不出银子!” “您先容我想想法子吧。”梁善如不为所动,大有一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松口的架势。 眼看着周慎面色愈发难看,她赶忙添道:“经此一事我总算明白,人早晚是要靠自己的。您看我,小的时候有爹娘庇护,后来我以为长乐侯夫妇真心疼我,我能倚仗依赖,结果呢? 给您和姑母写信求救是逼不得已,但是一辈子那么长,大事小情不断,真到走投无路这份儿上的才能有几回,我不能事事靠旁人。 周伯伯,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但您就容我自己先应付吧。 横竖有您在扬州给我撑腰,我要是实在凑不齐这两千两,还是要开口跟您借的。 可万一,我能行呢?” 第十四章 当铺 周慎一向是这么养儿子,到了梁善如这儿才既舍不得又心疼,被她一番说辞弄得不知道怎么劝,思来想去顺了她的心意。 她允诺了最迟明天把银子送去,眼下就要四处去想办法。 周慎只好把马车留给她,自己走着回别院去。 驾车的车夫跟了他许多年,嘴牢人可靠,又有功夫,不怕她被人冲撞欺负。 梁善如说了个地方,车夫有一瞬愣怔却好在不多嘴问。 等马车动起来,浓云搓着手叫姑娘:“咱们不先到胡叔那边去问问吗?” 梁善如合眼小憩着,须臾叹气道:“金铺这么些年都是周氏把持着,你觉得能支到银子吗?” 那家金铺是阿娘的陪嫁,掌柜的胡叔也是当年跟着从盛京到扬州来的,这回给姑母还有周慎送信全靠他,是以梁善如早几日前就问过了。 她睁了眼,有些无奈:“我问过胡叔,这些年铺里账上是不留银子的,每日进出多少周氏都查看,柜上哪怕留了一文钱她当天也要拿走。” 浓云气的吹胡子瞪眼睛,直骂周氏脏心烂肺,可是很快又为那两千两发愁:“姑娘既知道金铺账上没有钱,还许诺出去两千两,一时间上哪儿去弄这笔钱呀?” 梁善如就没有再回她的问题。 直到马车稳稳停下,浓云率先打了帘子钻出去,回头扶梁善如下车,才看清了这是何处。 她仍旧愁眉苦脸:“您到当铺来换银子,给周节度使知道了肯定生气。” 用这种办法都不肯同他开口,自然要生气一场的。 梁善如笑着揉了她一把,提步就进门。 当铺柜上的小伙计认得梁善如,惊讶之余从柜后迎出来,又是上茶又是引她上座,客气的不得了,后来才犹豫着问:“梁娘子到我们这儿……” 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都是客人,尤其是梁善如这样的侯府贵女,那是怠慢不得的。 小伙计说话相当有分寸,像是什么都没问,实则全问了。 梁善如坦然道:“当东西,不过我做活当,过几日就来赎回去。” 小伙计猫着腰站在一旁,闻言短促的啊了一声,很快又问:“娘子当什么?” 梁善如从袖袋中取了个十分精巧的绣花荷包,不多时一只满绿的胖圆翡翠镯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把镯子轻放到桌上:“这只镯子,当两千两。” 浓云分明倒吸一口凉气。 小伙计也少见这种成色的极品翡翠镯,满眼惊喜。 待要说话,有脚步声传来,梁善如不经意朝门口方向瞥了眼,顿时吃惊。 徐云宣信步而来,一进门先瞧见的就是她,诧异之余,很快就看清楚了放在桌案上的镯子。 梁善如倒不觉得丢脸,只是没想到他竟也有要到当铺来换银子的时候。 徐云宣把她的来意看得分明,三两步上前来:“你缺银子使?” 这话问的直接,一时弄得梁善如神色僵了僵。 她站起身,迎上徐云宣担忧的目光,抿唇笑道:“一时要周转,手头没有那么多。”至于梁家那些事,他始终是外人,梁善如绝口不提,又不想他追问,便反问,“怎么你也来当东西?” 徐云宣看看小伙计,摇头说不是:“这家当铺是我名下的产业,今日来查看账目,谁知道正巧遇到你。善如,你有什么难处,要跑到这里来当……” 他低头再看那只镯子,几不可闻叹了口气:“这是伯母留给你的东西吧?” 两家从前走动多,他小的时候见过这只镯子,就戴在柳夫人手上。 “我做活当,三五日就来赎回去的。”梁善如万万没想到这是他的产业,尴尬的寒暄起来,“既然是你的产业,那我便更放心了。这只镯子的成色当个两千两……” “我给你支两千两,东西你带回去,也不拘什么时候还我。”徐云宣脸色不大好看,语气都比往常冷硬很多,“虽说我这里不做黑心的买卖,东西活当进来保管不会出问题,可是善如,今日你要是去了别家当铺呢? 万一遇上黑心的,今天收了你的东西,明天就关门大吉,你预备上哪去找人?东西追不回来你要怎么办?” 梁善如眼角抽了两下,心说也没这么倒霉的事儿吧。 再者说当铺生意做得多了,好东西天天都能见,阿娘的这只镯子是极品不错,也不至于就为了这个镯子买卖不干的。 而且她又不是真的不懂。 这些商户们在衙门都有报备,谁还能真跑了不成? 不过徐云宣是好意,她听得出来,这才没挤兑回去,有些讪讪的解释道:“要想借银子,哪里用得着你呢?此刻我不该出现在当铺,该去找三娘。” 她唇角略略上扬,抬眼去看徐云宣:“淮南节度使周大人你知道吧?那是我爹爹的旧友,眼下正在扬州,门外马车就是他的,我如今同他在一处,他看在我爹的份上对我很是照顾。” 徐云宣是聪明人,已经能猜出其中关窍,因而更不放心:“善如,若不然你跟我回家去,我请祖母……” “别。”梁善如急切的打断他,“我自己都能应付。 阿娘和爹爹给我留下这些东西本就是让我傍身的,我一时短了银子使,不拿出来用,留着做什么? 况且又不是做死当,你快不要说什么这是阿娘留给我的念想这样的话。” 她异常坚定,任凭徐云宣怎么说都不肯改变主意。 两个人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她性子看似软绵,实则是个很有主见的,只是从前没有人像长乐侯夫妇这般逼迫过她,她总是肯与人为善罢了。 徐云宣深吸口气,只得作罢,沉声吩咐小伙计收东西给她开当票支银子,然后又忍不住问她:“是你请周节度使来帮忙的吗?” 梁善如不置可否,他会了意,于是苦笑:“三娘跟你说可以请祖母出面,你置若罔闻,我适才提起,你也是避之不及。 善如,有些事哪怕你不放在心上,但咱们一起长大,周大人帮得,我们就帮不得你吗? 还是那天在家里,祖母跟你说了什么?” 第十五章 借势 梁善如惕然心惊。 徐云宣是难得失态的人。 这对她而言不是好事,胡老夫人也不会允许,保不齐以为她私下勾引。 她连连摇头,更退离几步,同徐云宣保持距离之后才说:“老夫人什么都没说,你也别多心。 实在是经此一事我想了许多,万事靠自己才最长久。 至于说请了周伯伯到扬州,他跟我爹爹是袍泽情谊,好些事他出面更方便。” 她一面急着跟徐云宣划清关系,一面又笑着回应:“我也给姑母写了信的,梁家奈何不了我,你不必担忧。” 他毕竟是一番好意,即便是拒绝,她也不想太伤人。 徐云宣知道自己适才急切失了仪态,可话既然说出口,他又想索性挑明了也无不可。 偏偏梁善如不肯。 她这样的态度,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归根结底是她自己不想认这桩婚,虽说也有祖母的原因在里面,但最要紧是她心里怎么想。 徐云宣心头涌起阵阵苦涩,顺势道:“我看你这样成竹在胸便就放心了。” 他深吸口气,尽可能的缓和了心绪,望向梁善如时的目光也坦荡磊落:“三娘这阵子都无事,总挂念你的事情,你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哪怕她帮不上你什么忙,也总能听你倾诉一番。 要是……” 他想起家中祖母,稍有犹豫,转了话锋:“要是不想到家里去,派人来说,你们到外面说话。” 梁善如想他心细如发,其实真是个很不错的人,将来做人郎婿一定体贴入微。 只可惜她没有这个福气。 于是笑着说好:“我跟静仪不会客气的。” 徐云宣心里更难受三分。 跟他却始终客气又疏离。 小伙计已经开好了当票支了银票来,梁善如接过后与徐云宣见一礼:“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 徐云宣欲言又止,目送她出门去,再没别的话说。 甫一出当铺,浓云几次朝身后望去,叫了声姑娘分明有话想劝,被梁善如抬手止住了:“正经事都忙不完,哪有心思想别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样的话这辈子都别开口。 你是为我好,传到别人耳朵里却是一场风波。” 浓云垂眸,只觉得十分惋惜。 徐郎君人品贵重,实为良配,将军和夫人在时挑中的人定然不会错的。 梁善如拍拍她肩膀,登车吩咐回别院,又跟她讲:“他人好,你怎知来日没有更好的等着我呢?” 浓云扯着唇角笑的生硬:“姑娘自己想得开就好。” 她并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难道能怪胡老夫人看人下菜碟吗?人家不愿意承认这桩婚事本就是情理之中。 从前爹爹是风光无量的大将军,现如今险些做罪臣,胡老夫人已经算不错的,至少没有避而远之。 梁善如揣着怀里的银票叫浓云:“胡叔回话说姑母这两天就要到了,一会儿我去跟周伯伯说,先把银票给族叔们送去,然后带你到商行,先挑些能用的人把将军府收拾出来。 只是外面的人靠不住,要把你放过去盯着,我跟前不用你服侍,总不能等姑母回来了跟我一起住周伯伯的别院。” 浓云啊的一声:“可是姑娘的衣食住行……” “我有手有脚,自己就成,横竖一两日就能收拾出来,又不是长久的把你留在将军府。”梁善如没容她说完,“就按我说的办,别人我不放心。” 小丫头忠心耿耿的,听她说一句放心简直心花怒放,哪里还有别的话说,自然是梁善如怎么交代她就怎么听了。 · 梁善如果真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弄来两千两是完全出乎周慎意料之外的。 是以当她回到别院,拿出银票给周慎看时,周慎的脸上非但看不出半分欢愉,反而黑透了脸色。 他满眼都是质问,梁善如也没想瞒着,索性把当票一同给他看:“您可别急着生气,说了让我自己想法子,我既然解决了,您不夸我能干,怎么要骂人的架势?” 周慎当然想骂人! 从前是他不知道她日子过得苦,要是早知道周氏磋磨她,用不着三殿下交办,他早就到长乐侯府给她撑腰了。 梁绩身后就留下这么点儿血脉,他无论如何也要护着的。 更不要说现在在梁家人眼里他还担了照拂之名。 “我不骂你,可你办事实在是不替我考虑,传出去还不让梁家人笑话死!”周慎冷哼着,“我白担了个照拂之名,却让你拿东西去当铺换银子,这叫什么事?” 他不晓得她拿了什么去当,可一时能兑出两千两,多半是她爹娘从前给她留下的东西。 周慎越想越生气:“你拿了你爹娘什么东西去当?周氏竟没给你搜刮走。” 梁善如笑笑不说话,坚决不肯告诉他当了什么。 周慎被气笑了:“你不说我也猜得出,真是个好样的,多少东西被周氏扣下来,你爹娘的东西恐怕你自己手上也没有几样,倒好舍得。” 他阴阳怪气,梁善如捏着指尖撒起娇:“爹娘留东西给我傍身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有了难处时能够渡过去,爹爹从前总说,金银财帛都是身外之物,现下我当了换银子,才是那东西最大的用处。 再说了我做的是活当,过两日从长乐侯夫妇手里拿回我的钱,我是要去赎回来的呀。” 可周慎气结,这事儿没那么轻易揭过去,梁善如心知解释再多也很难让他短时间内接受和平复,于是话音落下之后又很快接着说:“您可不是白担一个照拂的名儿,眼下我要去给族叔们送银子,然后到商行买几个丫头奴才去将军府收拾当差。 既然要把将军府收拾一番,我肯定是要搬家的,还要借您的势哩。” 周慎瞪她:“就你鬼主意多,拿这话堵我的嘴,叫我不要一味地骂你。”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偏偏最吃这一套,嘴上说着数落的话,态度却早软下来:“要我说侯府那些东西一概别要了,等搬去将军府随便置办几样,左右你说了是要跟你姑母去盛京的,那还借我什么势?” 梁善如说那可不行:“别的东西白送给我我都不要,可我贴身用过的那些肯定不能留在梁家。 万一周氏存心恶心我,随便赏了什么人,或是拿出去给了街上的乞儿,这可怎么办? 再者说了,既请了您来,总是要好好恶心他们夫妇一场的!” 第十六章 自有你们的好处 梁善如那两个族叔是一母同胞,一家九口人挤在四四方方一个小院子里。 周慎陪着她来却没下车,等浓云上前敲开门,年轻的女孩儿怯生生,望见她身后的梁善如时软绵绵叫了声阿姐。 梁善如噙着笑:“乐娘,你爹爹呢?” 她才问完,两个男人一起出了屋,见是她来,快步迎到门口。 年长为兄的那一个神色复杂:“不是说明日才来吗?”他犹豫了下,还是告诉梁善如,“阿叔他们来了四五趟,我看那架势像是在等你,这会儿你过来他们八成会知道,要不还是先回去,你非要留下银钱,明日我们到……” “阿叔。”梁善如眼底的笑意更浓,这番话里有太多善意,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银票是特意用精巧的荷包包起来的,两只荷包被梁善如从袖袋取出来,她掌心向上,朝他递过去:“我把银子送过来就走,过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今日也不在阿叔这里吃茶。 阿叔,往后日子好起来,不要再看他们的脸色了。” 他唉声叹气,说了声好,顺势从梁善如手中接了荷包,果真连要她进门喝口水的话都没提,反而催促她快些离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 梁善如转头要走,晨间发难的那位梁老太爷已经领了三五个人出现,几乎是围上来的。 好在周慎盯着这边动静,才发现他们几个就先行下车,此刻就护在梁善如身旁。 就连院中的两兄弟也站不住,叮嘱了梁乐娘回屋,开了门两步跨出来,也护在梁善如身前:“阿叔,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别再为难孩子了。” 梁善如垂眸。 论辈分他是老太爷,跟老侯爷是同宗的堂兄弟,却为老不尊,最为可恨。 梁老太爷瞪过来一眼:“谁为难她?”一转脸,对上梁善如,神色显然比早上和善得多,“善如,不是我们要为难你,实在是这些年我们这些人家都靠着侯府接济,况且他们夫妇教养你一场本就是事实,你是好孩子,可千万不能记恨上我们呐。” 多不要脸的人啊,周慎简直被气笑了。 他刚想挤兑两句,梁善如哦了声:“您是长辈,我不敢的。” 她越是不阴不阳,梁老太爷面上越是挂不住,讪讪的又叫她:“你既然说族谱除名是你爹的遗愿,这事儿我看也没什么不行,你大……长乐侯那边我帮你去说,至于你说要清算,我看就还是坐下来慢慢商量吧? 一家子的账,怎么能算得清楚呢? 况且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难道梁家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同他们夫妇算账的吗? 岂不是叫外面的人说你忘恩负义,是个白眼狼吗? 你十六了,还没有议亲,往后相看人家选夫婿,人家听了这样的名声,多半要挑你。 不过你一个小孩子,他们夫妇也不是要赶尽杀绝,真的离开了,为了成全情分顾着彼此的体面,拿出些产业给你,这还是能商量的嘛。” 他倒上赶着来卖乖,谁用的上他似的。 何况按照他所说,得了便宜的还不是长乐侯夫妇,甚至是他们自己,于她哪有半点好处? 梁善如故作惊讶,望向梁老太爷的双眸中满是困惑不解:“您说这话我听不懂,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怎么传出去别人就要骂我是白眼狼了? 老太爷,早上在侯府,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梁老太爷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跟在他身后的大儿子赶紧劝着说:“善如,事情总要解决,到底还得族人们都同意才行。 你看现在侯爷那边僵着不肯,我们从中调停,事情才有得商量,否则我们一味地向着侯爷,这笔账总归是糊涂账,哪怕你说有账本,他大可以推说是你作假,闹到官府也断不清楚。” 他又看向那两只荷包,诉起苦来:“说实话你跟侯爷闹成这样,和我们真没什么关系,可我们没办法啊。 这些年日子过得苦,一年靠侯府接济也有个百十来两,要没这些银子,都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你也可怜可怜我们吧,善如。” 要不是梁善如早提醒过,周慎眼下就要一人一拳把这些混账打走了。 这一个两个说的哪里是人话?先前孩子没拿出两千两,他们完全偏帮长乐侯,如今见能从善如这里讨着好处,甚至比从侯府所得更多,就又转过头来说这话。 要说完全向着孩子倒也罢了,却又想着劝善如得过且过,到头来他们两头不得罪,从善如这儿得了好处,将来依旧能在长乐侯那儿要出银子。 这样的做派,真是让人多看一眼都恶心! 梁善如就怕他动怒忍不住,牵了下他袖口,踱步上前:“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想调停不是不行,我阿娘的所有陪嫁都得还我,爹爹所得那些,我可以跟长乐侯商量,只要归还不下半数,我接受,也肯定不会忘了你们的好处。” 梁老太爷面露喜色,连他儿子都大喜过望,连连说好:“我就知道善如是最懂事的孩子,这就好,这就好!” 他甚至迫不及待:“这会儿你是要去侯府吗?我们陪你一块儿,今天就把事情说定了吧!我看你也是不想在侯府多待的,不如就……” “我今天还有别的事,等过两日吧。”梁善如冷着脸拒绝道,“侯夫人病倒了,现在去要谈不成事儿,过两天我派人来请诸位,事成之后别的都好说。” “好好好,那就都听你的!”他顺势就把路给让开了,“你既然有事情,我们就不耽误你和周大人,快去吧!” “善如你……” 梁善如的态度一旦摆出来,连她的两位族叔也看不下去,叫了她就想阻拦。 她笑着回望,几不可见摇摇头:“今天真还有事忙,阿叔们就别送我了,回去吧,我自有分寸的。” 那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一知半解,却还是冲着一点头,住了口没有再说。 第十七章 您得信我 马车驶出长街,周慎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梁善如坐在他对面,把他神情尽收眼底,无奈的叫他:“说好了都听我的,您又生气。” “我人都来了,还要这么憋屈,你办的这是什么事儿?”周慎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没了用武之地。 昨天在长乐侯府打的那一拳多痛快,今天这都是干什么? 她说要靠自己,拿她爹娘的东西去当银子都不借他的也就算了,跟梁氏族中这些货色还这个态度! 周慎活了大半辈子,真是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姑母给我送了信,最迟后天就到扬州了。” 周慎一愣,一时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吗?” “您带兵打仗,难道都是直来直去的呀?”梁善如笑着哄他,“反正从前爹爹跟我说兵者诡道,我一直记得。 天底下的人全都是一个样,从一开始就彻底失去希望,和有了希望之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您说哪个对我来说更好?” 她如此说,周慎顿时明了,只是蹙拢的剑眉仍旧没完全舒展开。 梁善如见他态度平和下来,继续道:“再说这些年长乐侯夫妇为了顾全名声而接济他们,就算给的不是特别多,那也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到头来这些人倒戈相向,他们夫妇是人财两空,岂不痛快? 等咱们离开了,梁家这场戏还得接着唱下去呢。” 周慎紧绷着的面皮总算松动,笑意渐渐蔓延开来:“我说你这丫头鬼点子多,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要是依着我,只管打的这些人一句话不敢说。 请了我来就是为了震慑他们的,还跟他们讲什么计谋不计谋。” 梁善如托腮看着他,一直等到他说完,她慢吞吞的问了句:“不是您怕我优柔寡断,狠不下心来下狠手吗?” 周慎好不容易挂到脸上的笑霎时间消失无踪,良久正色道:“你真是聪慧过人。 但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么多年你受磋磨,我始终怕你被周氏养成绵软性子,连给自己讨公道都不会。 嘴上说的再厉害,真到事上又总存善念。” 梁善如其实不满。 这种想法未免太小看人,哪怕是好意,她也并不想接受。 不过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吟吟的:“那您现在知道了,睚眦必报四个字不是我随口说说的,这些人真没什么好存善念。 您别太小看我,我要真是您说的那样,怎么会给您和姑母写信呢? 索性任由周氏拿捏我,不管是嫁李六郎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听她的就好,何必为自己争取呢?” 周慎点点头:“这回知道了,今后你要干什么伯伯都信你的。”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哪怕他只是嘴上说说,最起码以后她都有话可说。 于是她心满意足:“那您可记住了,往后再因为这个生气,我要到爹爹的牌位前去告您的状了。” 她或是有心,或是无意,反正周慎听了这话沉默一瞬,旋即说了句一定记得。 梁善如把他眼底的慈爱看清后,到底别开脸,不敢再看。 也许周慎是真心待她的吧,至少眼下是,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要活着。 利用真心是不该,但世道艰难,她都是俎上鱼肉了,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 长乐侯府门上当值的小厮认出了周慎的马车,动作极快,就要去关角门。 周慎随行有十来个人,身形更快,几乎是冲上去把人给拿下。 那小厮慌了神,周慎才带着梁善如信步上台阶,一摆手,让人退开。 小厮苦着脸叫二娘子,梁善如横他一眼:“我不为难你,是长乐侯吩咐的吗?” 他忙不迭点头:“侯爷说您要是回来就关门,说什么也不能让您进府。夫人气的病倒了,请了好几拨大夫,这会儿都不知道醒没醒呢。” 早上那会儿周氏摆明了是做戏,可听小厮这意思,她是预备假戏真做。 梁善如立时皱眉:“然后呢?派人去城外接梁宝祺回来了?” 小厮接着点头:“刚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侯爷还派了人去徐家来着。” 就数他们夫妇会算计,这会儿倒不怕胡老夫人追究计较了。 梁善如冷哼一声,提步就进门。 小厮生怕她就这样闯进去倒霉的是自己,步步紧跟,唯独不敢上手拉扯:“二娘子您高抬贵手就饶了奴才吧,好歹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不然侯爷……” “伯母既然病了,我去侍疾是应该的,你敢拦我?”梁善如脚下一顿,竟然果真不再往里面进,“我回家,也要通传?” 但是她早上闹了那么一场,哪里还把长乐侯府当自己家呢? 只是这话他不敢说罢了。 连周慎都给了左右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叉开那圆脸的小厮。 他还要央告,周慎缜着脸训斥:“你看清楚了,此刻是本官硬闯侯府,与旁人无关!” 这小厮总算人机灵,愣怔须臾后感恩戴德的看向周慎,就差跪下来给他磕头,再也没有阻拦的举动。 梁善如在前面带路,直奔自己的小院,周慎却能看出她情绪不对:“来的路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高兴?” 她叹道:“只是觉得有爹娘庇护真好。” 周慎顿时想到梁宝祺:“我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你也不要难过。诚然你爹娘若还在,疼你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如今不是还有我,还有你姑母吗? 她这么多年少回扬州,这次你一去信,她不也昼夜兼程往回赶,想开些。” 话虽如此,真要想开却不容易。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乐侯夫妇固然不是好人,可很难说梁宝祺的婚事就一定是他们拿来利用的棋,徐云宣那样的人物品格,他们怎么不是真心为梁宝祺考虑良多呢? 梁善如实在笑不出来,面无表情的嗯了声。 哄孩子这种事对周慎来说实在不拿手,他想了半天不知怎样宽慰安抚,那头长乐侯已经带着人怒气冲冲出现了。 周慎眉目间一片冷肃,拉了梁善如一把,提步挡上去:“多得是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就站在伯伯身后,看伯伯替你料理!” 第十八章 小人得志 长乐侯气势汹汹,近前时发现他只能看见梁善如一片衣角,气势更盛:“周节度使权掌一方,是官家倚重的心腹重臣,可你强闯侯府,本侯要具本进京,你也讨不着半点好处!” “本官此番就不是为了讨好处而来,长乐侯用不着说这种话。”周慎怎会惧怕他,冷笑着讥讽回去,“你大可以把本官如何以权欺你写进奏本,官家下旨训斥,本官认了就是,长乐侯又奈我何?” 他高高一挑眉,根本就不把长乐侯放在眼里,整个人挡在梁善如身前,就连那片衣角都不让人再看见:“你夫人病好了?不守着她了?善如回来搬自己的东西用得着你兴师动众至此?” 长乐侯气的肝儿颤,怒不可遏:“梁善如!” 他满腔怒意全冲着梁善如去,偏偏她这会儿心安理得躲在周慎身后,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什么是你自己的东西?你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侯府置办?你要滚就滚,这府里没有你的东西!” 梁善如啧声咂舌,娇软着嗓音故意刺激他:“我娘的嫁妆和我爹爹的东西都是我的,长乐侯为了霸占别人的财产真是脸都不要了。 让我滚?行啊,族谱除名再把我的东西尽数归还,长乐侯府我一刻都不多待。” 她拿周氏先前的话噎回去:“不是说我爹的名字还在梁家族谱上吗?不是说我目下还是梁家女吗?那我从小就在这家长大的,怎么不是这家人?你让我往哪里滚?” 长乐侯眼前一黑真是差点儿被她给气晕过去。 反倒是周慎没忍住,听她一席话直接笑出声来,哪怕那一声又轻又浅,长乐侯一干人等也听得真切。 “你院子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置办,从来就不是你的!你要搬出去没人在意,那些东西我就是扔出去给街上的乞丐,也不会让你拿走一件!”长乐侯一挥手,“把她给我赶出府去!” 可周慎气势骇人的挡在那儿呢,跟着来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看着厉害,侯府的小厮哪里敢动手? 长乐侯吩咐不动,更加气恼:“这侯府你们也待腻了吗?” 他威胁完,小厮们才硬着头皮往前冲。 可是连周慎的身都没近,已经被制服。 梁善如先前行事哪怕解释的清楚,周慎仍旧觉得憋屈,这会儿长乐侯送上门来,他正好解解气。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在身侧带起一阵风,转瞬之间长乐侯衣襟已经被他拽在手里。 身量相当的两个大男人,他却轻而易举把长乐侯给举了起来。 长乐侯双脚悬空离地,窒息感袭来,他挣扎着抡圆了拳头往周慎身上招呼:“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梁善如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刚毅的人,现在却故意激怒周慎。 她秀眉蹙拢着想了很久,快步上前攀上周慎手臂:“周伯伯,为这种人不值得。” 杀一个梁政没什么,但是杀了朝廷的长乐侯,哪怕是失手重伤,问题都会变得严重,即便是周慎也不可能抽身干净,三皇子都护不了他。 周慎带兵打仗一辈子,武人心思,最经不起人刺激,长乐侯摆明了不安好心。 好在周慎肯听她劝几句,撤手的同时又送了一股力道往前,长乐侯被松开时重心不稳,连退三五步,重重跌在地上。 梁善如这回赶紧拦下周慎,拽了他袖子不再撒手,居高临下望向长乐侯:“我要搬走我的东西,价值几何我分文不差的把钱给你,就从你归还我的银子里扣掉。 我不占你家便宜,你们也别想着糊弄诓骗。 周夫人病的那么厉害,听说你把梁宝祺都接回来了?” 她一歪头:“我记得徐家住着一位御医,官家特旨拨到扬州来照顾老夫人的,要不然我去同三娘说一说,让她跟老夫人撒个娇,请那位御医来给周夫人诊个脉,侯爷觉得怎么样?” 长乐侯夫妇打得一手好算盘,今天接了梁宝祺回来就没打算再把人送走。 梁善如闹不会只有一日,周氏只要一直称病,他们就可以一直拖着,哪怕拖不下去,梁宝祺也可以留在家中侍疾。 病可以三五日,也可以三五个月,再过三五个月寻着合适的人家,议亲之后徐家又能怎么样? 可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推敲深究。 长乐侯咬牙切齿:“梁、善、如!” 他已然无计可施,家里小厮不顶事,他更打不过周慎。 梁善如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他先后挨了周慎两回打,还要被逼到这份儿上,他们欺人太甚他毫无还手的能力。 梁善如娇俏白皙的小脸上洋溢着最灿烂的笑容:“侯爷无事就回吧,我们带了人,搬东西这种小事就不劳侯爷了。” 长乐侯撑着站起身:“你要是多拿了……” “就你们梁家这些破烂货色,谁看得上似的。”周慎张口就骂,“等我送你走吗?” 他作势要欺身上前,长乐侯没由来瑟缩着往后退了半步。 细微的举动给梁善如看笑了:“侯爷刚才摔的重,也许需要人送?” 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长乐侯咬着后槽牙:“你给我等着!” 反正他讨不着好处,竟真打算任由梁善如闹。 只是要走前,梁善如扬着音调叫侯爷:“可别走岔了路,走到府衙去。” 长乐侯身形一顿,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她。 梁善如心道果然,笑得更得意:“王大人未必想理会你。再说我年纪小,受不得惊吓,府衙来人传唤到堂,肯定要周伯伯陪我一起,我看王大人见了周伯伯那样恭敬客气,侯爷要实在想试试,我们倒也愿意奉陪。” 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听的长乐侯直犯恶心,从前怎么没看出来梁善如是这种东西。 他本来铁青的脸色此刻涨得通红,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梁善如越发觉得痛快,甚至比了个请的手势:“侯爷慢走。” 周慎就那样看她仗势欺人,心下欣慰无比。 总算面对长乐侯时她不想着那套迂回战术,还知道有他在,气死梁政都不打紧。 于是长乐侯忿忿离去前,耳边传来周慎一句夸赞的话:“做得好。” 这下他彻底两眼一黑,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又摔了一回。 第十九章 一丘之貉 梁善如的东西不算少,大大小小装了三四箱,走那会儿她看见梁宝祺追到府门口又被周氏身边的大丫头拉回去的,长乐侯夫妇从头到尾没再出现过。 随行的人负责把箱子送去将军府,梁善如索性让浓云跟着一块儿去,又交代她安置妥当后直接到商行去买奴仆。 周慎看她打理一切井井有条,登车驶出一段后才问她:“梁家那个女娘,到底怎么回事?” 他也是适才听她用徐家威胁才多问一嘴。 “内宅里的事儿,她不规矩,胡老夫人罚了她。”毕竟关系到徐云宣,哪怕是对周慎,她也无意多说,免得让人误会,平白污了徐云宣的名声,于是含糊其辞,“本来胡老夫人让梁家把她送出城半年,不拘是梁家庄子还是家庙,昨天也的确送走了,眼下又给接了回来。” 周慎心道怪不得。 她刚刚一番感慨,不过是羡慕梁宝祺即便胡闹丢脸也有爹娘庇护,想方设法的不叫孩子吃苦。 至于她不细说,他多少猜得到一些,便不追问,只劝了两句:“我看你收拾了这么多东西,想来是你娘从前给你置办的,那些东西样样精致,当年她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提起阿娘,梁善如笑容温暖:“是呀,阿娘总怕我用着不好,好多都是换了几遍然后才留下来给我用。 后来她不在了,爹爹每次得了什么好的也添置在我院中。” 她绝口不提长乐侯夫妇,周慎就想到过去三四年时间里梁政和周氏给她添置的东西大约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再不要脸些,一样都没给她添过,反而克扣她不知多少。 不过她心情不错,没有了进侯府时的低落,周慎稍稍放心:“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一个等字已经到了嘴边,她当场改口问道:“周伯伯何时回去?你是淮南节度使,离开任上太久了不好吧?” 周慎放声笑道:“无妨,到扬州是公办,说了要到驻军巡查,这两天抽个空往军中走一趟就行,就是待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事。” 再说本来也有三殿下托底。 何况他为官多年,人缘一向不错,也没有人会暗地里使这种绊子,莫名其妙的上本参他。 他晓得梁善如担心什么,又宽慰:“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只说你预备怎么做就行。 长乐侯几次扬言要上本参我,你看我怕他吗?” 朝中武将青黄不接,昔年梁绩在时还好些,他出事后官家或许始终存了疑影,当初跟着梁绩的那些人能搁置的便都搁置了,如今所能够倚仗的也就只有他们这些人。 再加上他能在淮安节度使的任上六七年,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梁善如这才放下心来:“那就等。” 周慎闻言挑眉:“等你姑母到扬州?” 她眉眼弯弯的说对:“正好这两日您到军中忙公务,等姑母回来若有应付不来的,还要指望您。” 等梁氏回扬州,八成也用不上他了。 梁氏嫁去信国公府的这么多年,为着老国公夫妇偏爱幼子,加之她一连生下三子两女,在盛京都得人高看两眼,长乐侯夫妇敢对她怎么样? 她早就不是幼时为长兄所欺的小姑娘了。 于是他应了声好,就没再说别的。 · 梁氏抵达扬州是在第二天傍晚时分。 黄昏渐近,日落西山,两架毫不起眼的马车进了城门,一路入忠义坊,在无人在意时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梁善如早早等在门房里,这会儿匆匆迎出去。 梁氏正好下车。 将军府里一切安置妥当,府门口灯笼高悬,光影合着夕阳能看清来人。 梁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是个看起来年轻又气派的贵妇人。 她锦衣华服,朱钗环佩,人还没上台阶,梁善如提着裙摆小跑着扑进了她怀里。 梁氏鼻尖一热,张开双手环住她:“一晃数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阿兄阿嫂一定很高兴。” “姑母。”梁善如脸上已经挂了泪。 骨肉血亲,她心里其实还是惦记也想要依赖的。 真正见到了姑母,梁善如才发觉她那么多的委屈根本没办法忘记。 梁氏察觉到她肩头抖动,拿指腹去摸,果然湿润一片,于是把人拉出来,用帕子给她擦眼泪:“天寒地冻,会吹坏皮肤的。不委屈了,姑母来了,往后就不委屈了。” 前世她死在定武侯府时姑母跟着姑父到外阜赴任去了,至于后来如何,她当然不得而知。 可此时此刻,梁善如就是认定了,姑母一旦得知她的死讯,必定是到侯府讨要过说法的! 她又哭又笑的,梁氏拉着她的手哄人。 身后年轻的郎君缓步上前,梁善如的目光在触及左手边那人时骤然一僵,隐在昏暗光线中的脸瞧不出喜怒,只有垂下的眼皮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愤怒与恨意。 “多年不见表妹,才见面就哭鼻子,还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 先开口的是梁氏的次子裴靖行,十七岁的年纪,还没入朝供职,是个仪表堂堂,姿容非凡的郎君。 一母同胞的三兄弟中他性子最讨喜,比兄长多三分朝气,又比幼弟多出些稳重。 梁善如闻言越发往梁氏怀里钻,绝不肯抬头。 梁氏便以为她不好意思了,斥了儿子一句:“年轻女孩儿面皮薄,不要揶揄初初。” 有很多年没人叫过她乳名,梁善如眼眶又红了一圈。 梁氏又跟她说:“这是国公府的世子,前几年他还替三殿下到扬州给你送过东西,我也不晓得你们见没见过面,初初,认得他吗?” 梁善如闻言攥紧了拳头。 她怎么会不认得! 裴延舟,信国公府世子,徐贵妃养子,二十一岁的吏部郎中,无论是哪一个头衔拿出来都贵重无极。 而她对裴延舟印象深刻至此,则因为他是三皇子的鹰犬爪牙! 他跟三皇子是一丘之貉,若说似周慎这样的人还有可能是局中人不知内情,那裴延舟就得是实打实的执棋人,说不定三皇子那些阴谋算计还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 她真切的恨着三皇子,同样恨着他。 那样的情绪来的太猛烈,梁善如很难在短时间平复心绪,只能把自己埋在梁氏怀里,才不被人察觉。 裴延舟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可小姑娘连抬头都不肯,他眸色暗了暗:“我来了几回,却只见过表妹一次,也许表妹不记得我了。” 谁是他的表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为了三皇子他倒甘愿纡尊降贵的和她攀亲。 梁善如死死咬着后槽牙,就是不开口。 梁氏见状拍着她后背缓解气氛:“照说你叫一声表哥也不算错。我们才来,过两天熟络起来就好了,咱们先回家。” 第二十章 你厌恶我 梁氏手边放着的茶水点心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那时候她在侯府,梁善如年纪还小,难为她细心,连这些都记得。 梁氏吃了口茶,噙着笑朝梁善如递过去一只手:“我当你以前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呢。” “姑母爱吃的爱用的,我都有印象,您轻易不回来一趟,既然是我写信请您回来,这些小事上肯定要安排妥当的。”梁善如接上她那只手,乖巧回应。 梁氏越看她越爱:“你现下住在哪里?” 往来信件中梁善如并没有把她暂住周慎别院的事情告知,她稍一抿唇,先插科打诨道:“姑母眼可真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然后歪着头撒娇,“您怎么知道我没住在将军府里呢?” “还用得着阿娘吗?我都看得出来。”一旁裴靖行先把话接过来,“这府上当差的奴婢小厮都手生,见了我们行为举止那样拘谨,哪里是经过指点的样子。况且这府里也太冷清了,我可没见着有什么是你素日里喜爱的陈设一类。” 他说完后半句,裴延舟不动声色瞥去一眼。 裴靖行犹不自知,继续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是个最喜欢热闹的,繁花似锦的灿烂和热烈,明媚而又张扬,越是花团锦簇,你就越是爱不释手,我没说错吧?” 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于梁善如而言实在难得,有太多年没有真切感受过,是以裴靖行哪怕是揶揄打趣,她都笑的真心。 裴延舟眯了眯眼,拿在手里的白瓷小盏放回去,正好不轻不重撞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可只要发出动静,梁善如脸上笑意立时褪去。 真是晦气。 明明是和姑母表哥重逢的喜悦时刻,多出一个他,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裴延舟能察觉得到她的排斥,虽然不晓得从何而来,但她极力隐藏都没能收拾干净,足可见她打心眼里不待见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过。 甚至她幼时跟着梁将军夫妇进京,偶尔会在国公府小住,那会儿大家相处的算不错,他从未薄待过她。 裴延舟沉着声叫表妹:“你似乎不大待见我。看来表妹不光忘了我曾给你送过东西,就连儿时的情分也不记得了。” 梁善如面色一僵:“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我就是……” 她支支吾吾,求助的目光投向梁氏。 梁氏心疼的不得了,拍着她手背就说:“好了好了,这不是还不熟悉吗?”转过头来,后面的话全是对着裴延舟说的,“有些事情你不大知道,初初日子过得艰难,小心惯了,要不是她机灵,如今还不知道怎么样。 她一个人在那深宅大院,被人家拿捏揉搓,乍然见了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怕生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吗?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为难我们初初一个小姑娘啊?” 裴延舟脾气性情都不错,上京城出了名的温润君子,待人接物一派和煦,梁氏做婶娘的同他说起话来自然而然一副长辈说教口吻,也不见他有半分不悦。 若换做别家宗子,真未必有这么好的秉性。 梁善如不免多看他两眼,只觉得这人可真能装。 她私心以为若只是追随三皇子共谋大事那没什么,无论阴谋还是阳谋,朝堂上的权利倾轧那是你死我活,到头来无非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可这两个人蛇鼠一窝,连她一个孤女都要利用到极致,小人行径,怎么不恶心呢? 装什么君子做派,也不怕老天爷打个雷劈死他。 梁善如垂眸,长而卷密的眼睫小扇子似的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正好盖住了星眸中的不屑与鄙夷。 裴延舟既然受教,绝不反驳梁氏。 梁氏才又哄她:“你大表哥才入朝半年,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空,只能让靖行陪我来。 说起来也巧了,临行前贵妃听闻我要带靖行回扬州,叫了大郎进宫,说是正好陪同一道,替她去徐家看望一番。 为着是贵妃开的口,官家索性准了他一个月的假,这不就一起来了。” 她捏着梁善如手心,满眼的慈爱:“合该我们初初苦尽甘来,后福无尽,有大郎在,梁家人更不敢指摘你什么了。” 梁善如周身发寒。 果然重来一次她也躲不过。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巧合。 长乐侯逼婚本就是三皇子授意,最终的目的就是把她弄去上京城,更好任他摆布。 所以裴延舟所谓的替贵妃探亲自然就成了无稽之谈。 那不过是人家联手做的局。 她面子可真大,连宫里贵妃都能惊动得了。 要不是裴延舟还坐在此地,她真是想发笑。 如此说起来,三皇子可够抬举她的。 梁善如仍旧做不到平静的面对,只能避开裴延舟的打量,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中含着探究与审视。 她咬咬牙,旋即软声细语赔不是:“我要知道世子跟姑母同行,还是代贵妃娘娘探亲而来,才不敢这样放肆,还专程写了信请您悄悄进城,别惊动了人。 也连累了世子轻车简从,是我造次了。” 哪怕她早晚躲不过,哪怕她并不敢真的跟裴延舟他们撕破脸,恶心人她还是会的。 反正三皇子还存着利用的心,又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来杀她。 裴延舟既然喜欢装君子,再则为了三皇子的谋划,心里面再不爽也只能憋着。 如此想来她心气儿才总算顺畅一些。 梁氏听了这样生分的话都不免皱眉,她下意识看向儿子,裴靖行更是一头雾水。 唯有裴延舟。 探究的目光缓慢收起来,视线却并没从梁善如的身上挪开,他忽而笑了:“这没什么要紧,表妹的事情更重要一些,你别自责,回头心怀愧疚睡不好,明日三婶要来数落我了。” 梁善如猛地抬头,一眼望进裴延舟深不见底的眸中。 四目相对,他隐着笑意在眼底,而她百般不悦再难掩藏。 裴延舟笑意愈浓:“果然我没会错意,表妹是不待见我,甚至厌恶,绝不是姑母所说认生不熟悉的缘故。” 他斩钉截铁,然后追问:“我从未得罪过表妹,表妹是不是该给我个理由?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也好改了,此番在扬州还要一段时日,免得总在你跟前惹你嫌恶?” 第二十一章 表面功夫 气氛变得凝肃。 裴延舟的态度不可谓不好。 梁善如藏在袖中的手虎口处被自己给掐红了。 姑母坐在堂中,适才张口闭口称表哥,她却一开口就是世子。 本以为裴延舟装作没听见就算了,这不过是她的一点私心,嘴上讨些便宜,膈应他一下而已。 谁知道他完全不配合,非要当场揭破。 “初初?”她沉默的太久,连梁氏都狐疑起来。 梁善如又在心里把裴延舟骂了个狗血淋头,才垂首瓮声道:“我不是厌恶……延舟表哥。” 她真不想这样叫他,舌头都要打结了,磕磕巴巴的:“梁家这样的丑事,他毕竟是外人,我本来以为只有姑母回来,二表哥就算了,延舟表哥他……” 小姑娘委屈起来,眼尾泛红,眼底氤氲着水汽,抬眼间我见犹怜,令人心生怜爱。 梁氏哎唷着就把人往怀里带:“你看你看,说两句话又要哭,这大晚上的,快缓缓。” 有血缘的外甥女和没有血缘隔着房头的侄子,亲疏有别,梁氏心里分的很清楚。 怜惜梁善如之余唉声叹气的叫裴延舟:“我听懂了,想来你也听得懂,这也不怪初初。 现下你知道了,不干你的事,是来的时机不对,不要跟初初计较,你做兄长的要大度一些。” 裴延舟直接就起了身,朝着梁氏揖礼:“三婶放心,我不会。” 梁善如见糊弄过去,窝在梁氏怀里轻轻扯她衣角:“赶车数日,天色不早,我送姑母去安置吧。” 这小模样落在梁氏眼中自然而然成了羞愤,是她想要逃离此间,不愿意面对裴延舟这个外人。 于是说好,牵她的手往外走。 裴延舟还在看她,擦肩过去的时候他嘴角隐动了下,结果裴靖行先他一步叫大哥:“咱们不至于这时辰就要睡下,你往来扬州那么多回,带弟弟出去逛逛吧?” 梁氏身形一顿,回头瞪他:“别玩得太晚,明天还有正事。” 裴靖行忙说好,眼巴巴的望着裴延舟。 所有想说的话都来不及了。 裴延舟深吸口气,又换上那副看谁都柔情似水的神情:“有我看着他,三婶陪表妹去吧。” 他办事梁氏是放心的,这才嗯了声牵着小姑娘离开此间。 出了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内宅院去,穿过月洞门后梁氏把脚步放慢下来:“持让那孩子人品脾性皆属上乘,上京出了名的君子,他不会看你笑话,你可别为这个把自己闷着。” 梁善如闷闷的哦了下,兴致仍旧不高。 梁氏揉她:“其实他来了不是坏事,外人不知缘由,还当他替三殿下走这一趟,专门给你撑腰来的,梁家欺负你这样久,你就不想耀武扬威,看他们灰头土脸了?” 哄孩子的话梁氏信手拈来,梁善如心道还真让您给说着了,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不是为了给她撑腰,是想让她被蒙在鼓里做最得心应手的棋子。 “您说的我知道,所以刚刚本来没想说话。”梁善如低眉顺目,合着皎洁月色,衬托得她越发柔婉可人,“那还不是世子非要问,我总不能说就是讨厌人家,只好实话实说。” 她挽上梁氏手臂,撒娇似的晃了两下:“姑母好歹替我圆一圆,别回头人家先厌了我,觉得我不识好歹。” 样子还是要做的,而且她准备跟着姑母回盛京,暂且大概是要住在信国公府,三皇子和裴延舟又不会放过她,万一到时候再有什么,她怕姑母误以为是今次扬州之事乃是她得罪裴延舟在前。 梁氏反握上她手背:“持让不是那样的人,你这就太多心。只是初初,持让既然愿意兄妹相称,你一口一个世子,换了是我也会觉得你是嫌弃厌恶。” 梁善如改口极快:“表哥!以后就叫延舟表哥。”然后她又小声嘀咕,“那他毕竟不是我亲表哥,跟大表哥他们还隔了一层嘛。” 反正她乖巧,梁氏满意说好:“就是那么随口一叫,你有自己的亲表哥,咱们又不是上赶着要跟谁攀亲,嘴上的客气,你慢慢大了,这些场面功夫要学会做,等以后我再一点点的教你吧。” 这茬到此足够,梁氏转而又问:“那明天回梁家,也让我们先等着?” 梁善如点头:“我信上大概跟您说过了的,半个时辰左右就成。” 梁氏在内宅长大,从长乐侯府到信国公府,什么脏的烂的她见过太多,梁善如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得穿,想想觉得也没什么。 无非受了委屈想出气,真有人撑腰的时候连出气的法子也要学着刁钻,杀人诛心嘛,无可厚非。 “你解气最重要,就听你的。”梁氏又揉揉她,“今晚姑母陪你睡?” 梁善如猛地一僵。 她其实是不习惯的,如今更平添几许排斥。 上辈子她一个人久了,嫁人后夜半时分的耳鬓厮磨于她委实是一场折磨,她用了很久才习惯床榻旁多出个人来。 再后来出了那件事,她的枕边人多半也从来不是真心,伙着三皇子算计她,明明该是最亲密无间,却能漠然看待她的香消玉殒。 重生醒来后梁善如只要想到这一切就不寒而栗,甚至几度吐得五脏六腑要倒出来。 “初初?”她又走神,梁氏轻拍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梁善如忙说没有:“我晚上睡觉不老实,姑母赶路累了要好好休息,我会影响您的。”她也不等梁氏再说,撒娇耍赖要送她走,“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以后日子长着呢,今天晚上您就踏踏实实睡上一觉,养精蓄锐,明儿杀的长乐侯府片甲不留!” 梁氏总算在她脸上瞧见些年轻女孩儿的活泼与朝气,这才放下心来,顺了她的意:“行行行,都听你的,从小就数你会撒娇,知道我最吃这一套,时时刻刻都好用。” 然后她轻推梁善如的手,吩咐道:“让丫头们送我就行,你快自己回去歇着吧,今天又哭又笑的,让人把你的眼睛敷一敷,别明天早起肿的见不了人,看你羞不羞。” 第二十二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冬日的天变化无常,第二天早起阴霾一片,四下里都是雾蒙蒙的。 梁善如在长乐侯府门前下车时小厮一眼看见她,也瞧见了陌生的马车,绝不是前两回周慎陪她来时坐的那辆,她身旁也不见周慎踪影。 可依旧没人敢拦她。 她这阵子的所作所为府里奴才们有目共睹。 昔日众人都觉得二娘子和软好说话,现在变了个人似的,连主子们都拿她没办法,他们当奴才的更不敢对她怎么样。 于是梁善如带着浓云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直进了府。 连长乐侯本人都是在她堂而皇之坐在正堂后才得了底下人回话,又怒冲冲的敢来的。 小丫头们掖着手面面相觑,梁善如手边没有茶水更无点心。 长乐侯提步进门,她连起身都不曾,斜着眼风扫量过去,在他开口前慢悠悠道:“侯爷,拖是拖不过去的,您应该也不想隔三差五就看我登门一趟吧?” 他是不想见她,如今的梁善如和瘟神又有什么区别? 长乐侯背着手,思忖须臾才去坐下:“我可以给你放你爹和你离开梁家,你要银子也行,梁家养你十几年,临了了我不跟你撕破脸,除了你娘的陪嫁之外,我再给你五千两,就算成全最后一点情分。” 可即便是五千两,他也痛心疾首,很快咬着后槽牙说:“这已经不少了!梁善如,做人要学会知足。” 他心里清楚,僵持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周慎赶到扬州城多半有三皇子授意,事情不了周慎绝对不会走,有了三皇子兜底,梁善如底气当然足得很,他确实拖不起。 尽早了结才能少吃苦头少吃亏。 这五千两八成也不够,只是拿出个态度,方便继续谈下去。 昨天旁支那几个到家中也劝过,他跟周氏商量了,怕的是那些人蛇鼠两端,见梁善如出手大方再倒戈相向,届时更麻烦。 果然他说五千两只换来梁善如轻蔑嗤笑:“开宗祠取族谱,长乐侯不请族中老者到场吗?” 长乐侯面色一沉,心道果然,执意问她:“此刻你与我把话说清楚,须臾间就可派人去请他们到侯府来,并没什么妨碍。” 梁善如唇角略略上扬:“五千两也是长乐侯和他们商量好的?” “这笔钱是侯府公中支出,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长乐侯轻拍扶手,“你一早登门,无非要个结果,诚如你所言,我也不愿见你总登我家的门!你只说五千两你认是不认就行了!” “我当然不认。”梁善如忽而沉下脸,声色清冷,语气中满是嘲讽,“我说了有记账,我爹从军二十四载,战功彪炳,所得朝廷赏赐岂止万金。”然而她懒得此刻跟长乐侯口舌相争,于是又说,“还是请了梁氏族中那些人一同到场,今日无论如何,分说个结果出来,也该把事情了结!” 她打定主意,目下决计不肯再谈下去。 长乐侯眼珠滚了两滚,不多时吩咐外间小厮速去请人,又另嘱咐人预备开祠堂的事宜。 等到一应安排妥当,他转过头来又看向梁善如:“你爹爹所得万金也好,万两白银也罢,你们父女记账再清楚,梁家过去几十年的恩情你们又要如何偿还?”他是不肯坐以待毙,自顾自说的起劲儿,“你说我薄待你爹,我们夫妇又薄待你,就算我都认了,可惜年父亲在时总没有苛待过你们父女吧?这你不能不认!” 都撕破脸到这地步了,谁还管什么情分不情分。 梁善如丢了个白眼过去,三缄其口,再不理他。 梁家那些人来的倒也快,一行七八人,比上回少了几个。 梁善如在众人之中一一扫量,她那两位族叔果然不在其中,嗤笑一声,也不戳破。 梁老太爷为首先开了口:“从前也是一家子,我就说这样最好不过,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没有不能商量的。” 他既得了梁善如的允诺,昨日到侯府来时见长乐侯也肯听劝,眼下便自以为得脸,径直道:“善如要完成她爹的遗愿,族谱除名,我听闻连将军府都已经收拾出来搬了过去。 都说死者为大,我们也没什么好说,这事儿就按善如说的办,到时候连她爹的牌位一并请回将军府,往后跟咱们梁家就没了关系。 另一宗就是说跟侯府清算多年账目这一样——” 他一把捋着胡须,慢吞吞地说:“善如啊,你爹到梁家那年才四岁,如今过去快四十年了,且不说这些账记得是不是够清够细,那就是盘算起来,没有个把月时间肯定是算不明白的。 既然请了我们来,你跟这边闹得不可开交,不妨我们说句公道话。 你自己说个数,看看侯爷如何答复,我们听着,商量个数出来,也算有个结果,你看怎么样呢?” 梁善如高高一挑眉:“我本来是这么想,只是长乐侯适才咄咄逼人,挟恩逼迫,我并不顺意,又改主意了。” “你——!”长乐侯怒目圆睁,顿时明白她的意图,“我实话实说,何曾咄咄逼人?你别欺人太甚!” “难道不是你说老侯爷在时未曾薄待我爹和我,让我记得梁家对我们父女的恩情吗?”梁善如啧声,转而问梁老太爷,“您听着这难道是什么很客气的话吗?” 梁老太爷为难了一瞬,立刻又规劝长乐侯:“你好歹是长辈,就算生气,也不该说这样的话。现在闹成这样,何必再扯从前呢? 善如铁了心,你说这话只会更戳她心窝,她可不是没好气,不肯好好跟你商量吗?” 一旁他儿子也附和:“是啊,解决事情最要紧,侯爷低个头,赔个不是,不就过去了吗?” 长乐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就知道这些人靠不住,全被梁善如前几天那两千两银子给诱惑了,现在果然调转矛头不肯再一味帮他。 偏偏梁善如趾高气昂,他瞧着刺眼万分。 步步紧逼的分明是她,眼下的场景也全在她意料之中。 所以今天才没有让周慎相陪。 因她知道用不着! 长乐侯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再不情愿,到底还是小声说道:“是我失言,说错了话,你别忘心里去。” 第二十三章 来者不善 上一回逼他发疯,这一次逼他低头,梁善如都觉得畅快至极。 什么忍气吞声的良善之人,谁爱做谁去做。 梁善如心安理得的坐在那儿,一脸的理所当然:“长乐侯早是这个态度,事情也许早就解决了。” 长乐侯面色涨红,梁老太爷只当没看见:“这不就行了!” 他满心欢喜的都是自己快要到手的好处,追着梁善如就问:“那善如,你想要多少呢?” “不急。”梁善如一耸肩,“不然先把族谱的事处理了再谈这个?万一等下长乐侯临时反悔,我也是真的不想耗下去了。”她望向长乐侯方向,“侯爷也不要光嘴上服软,得让我看到些诚意吧?” 长乐侯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既然诚心要谈,此时谈妥一并办了就是,让他先开祠堂那不就是怕后面谈崩了连这件事也办不了吗? 况且梁绩的名字只要还在梁家族谱上一天,梁善如就是说破大天也是梁家女,真耗下去他还有得可说嘴,一旦先行脱离梁家掌控,梁善如万一狮子大开口…… “不行!”长乐侯厉声驳道,“让我拿出诚意,你真好意思说这种话。不如你先说说看你打算拿走多少钱才算满意,也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呢?” 梁善如闻言脸上就只剩下了无奈,同梁老太爷说道:“您看侯爷的态度呢?” 梁老太爷不是想不到其中不妥之处,只是梁善如一出手两千两,真金白银的给出去,痛快且大房,光要从这上面看来,她实则比长乐侯靠谱得多。 况且他有私心,这会儿帮了她,之后好处拿的自然更多。 在短暂的权衡利弊后,他不遗余力的劝起长乐侯:“我信善如不会出尔反尔,反正结果是一样,早晚要给她办这件事,现在办和一会儿办也区别,你就别僵着了。 我们这么多人在,皆是见证,她要真的言而无信,等你把梁绩的名字从梁家族谱拿掉后再跟你要那么多,我们陪你到公堂上讨说法,你怕什么?” 他怎么不怕?上了公堂知府也不敢偏帮。 梁善如知道他犹豫什么。 似他这种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加上他自己就是言而无信的货色,当然更小心提防旁人。 她径直起身,半点不拖泥带水:“既然长乐侯没想好,那咱们改日再谈,或者我换个人来跟你谈也行。” 她作势要走,梁老太爷差点儿没从官帽椅上跳起来:“善如!”他忙叫住人,转头就逼起长乐侯,“改日再谈,她还是这话,你不答应就只能僵住,难道还有什么改变不成? 来来回回都一个样,你不如痛快些答应了! 善如这孩子从小心存仁善又孝顺,你做长辈的退一步,她只会念着你的好,还能逼死你吗?” 她肯定能,长乐侯早就不信她是什么仁善之人了。 可话糙理不糙,梁善如有周慎撑腰是绝不可能改口的。 下回再来她真把周慎带上,更没有好脸色。 周慎已经打了他两回,他也不想再挨第三次。 故而他把心一横:“行!先办你爹的事,再谈后话!” 梁老太爷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忽略了梁善如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 开宗祠这事儿不算太麻烦,本来梁绩就是假子算不得梁家人,梁氏族人达成一致之后给他除名不过一刻也就办妥了,至于牌位等梁善如走时自己带上就行,反正梁家也不在意。 等到众人再回正堂,长乐侯还没开口,梁老太爷迫不及待先问:“善如啊,你预备要多少银子呐?” 梁善如歪头一笑,比了个五给他们看。 长乐侯剑眉一拧:“你张口就要五万两,还说不是狮子大开口?” 梁善如在心里又骂了句不要脸,然后才说:“我说过,二十四年征战,我爹所得赏赐不止万金。 我就按万金算,长乐侯应该比我清楚这是多少银子吧?” 一金十六两,光是万金之数他就该给梁善如十六万两,这里面还不算上梁绩的俸禄和别的所得,真要清算,五万两委实不多。 “你说得好听,你爹从前……” “我爹从梁家所得几何,你心里没数吗?”梁善如打断他,“把我们一家三口在长乐侯府的吃穿用度全算上也不会超过三万两! 侯爷,我只算了我爹赏赐所得跟你要五万白银,已经很便宜你了。” 梁老太爷赶紧附和:“要我说孩子真是没多要,你自己算算呢?” 长乐侯差点就破口大骂。 “当然是便宜他。” 他骂人数落的话到了嘴边没来得及说,外间清亮的声音忽然传来,把堂内所有动静都打断,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除了梁善如。 长乐侯一直盯着她,哪怕被循声望去的同时都没忘记用眼角余光瞥她,见她不动如钟,暗道坏了。 她有备而来,除了周慎还请了别的帮手,来人便是她的后招! 于是更好奇来者何人。 待看清锦衣华服脸上写满不好惹三个字的梁氏进了门,再看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年轻郎君,长乐侯呼吸一滞,腾地站起身来:“你怎么回来了?” 梁氏不屑看他,还是裴靖行笑着反问:“阿舅这话好没道理,长乐侯府也是我娘的家,她虽然出嫁,难道不准回娘家探亲?阿舅怎么张口就问我娘为什么回来?” 长乐侯被倒噎住,好半晌才想起来骂他:“我跟你娘说话,哪里有你一个晚辈插嘴的份儿,也不怕失了信国公府的体统规矩!” 他是慌了,口不择言。 裴靖行一皱眉,后退半步,看向裴延舟。 裴延舟负手而立,顺势接道:“信国公府的体统规矩如何,就不劳长乐侯操心了。” 其实他语气温吞,可没由来让人觉得气势迫人。 长乐侯听他不叫阿舅,这才知他不是梁氏的儿子。 信国公的二弟早年战死,后继无人,那眼前这个…… 长乐侯顿时头皮发麻:“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世子莫要误会。” 裴延舟嗯了声:“我误不误会不打紧,怕的是外人误会,存心挑拨,侯爷若是慎言,便不会有那些麻烦。”然后又说,“适才听表妹说只要五万两,侯爷也觉得不妥吗?” 坏了! 前面半句是威胁,后面叫梁善如做表妹是警告,一句话拐了几个弯,那个也字最吓人。 这些人来者不善,是冲着侯府全部家产来的! ? ?长乐侯:坏了,冲我来的 第二十四章 别浪费时间 梁氏从进门后就没说话,全交给裴延舟两兄弟去应付,再看长乐侯吃瘪那样,她心里面不知道有多高兴。 以前所见皆是他趾高气昂的欺负人,何曾见过他畏手畏脚的时候,还是对着个后生晚辈。 梁善如站的不远,梁氏一伸手就能抓到她手腕,然后牵着她上主位。 她坐着,梁善如站在她旁边。 梁氏捏着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长乐侯支支吾吾半天没回答上裴延舟的问题,她闷着发出短促的声音之后,引得堂中众人纷纷望向她。 她才肯正眼看长乐侯:“我也觉得五万两十分不妥,看来在这件事上你难得和我有了些默契。” 梁氏挑眉,紧接着数落起梁善如:“多年不见,你怎么被养的这么没有气性?人家欺负到你头上,揉搓拿捏你多少年,你倒好,真金白银就这么舍给他们了?” 她冷哼着,捏重了些:“还是不知道疼。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出去施舍给流民也不留给这些人。” 长乐侯气的跳脚:“这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裴靖行快步上前护在梁氏身旁:“阿舅,我阿娘是梁家嫡女,怎么就不配在梁家说话了?” 这些人目的明确,长乐侯自知是双拳难敌四手。 且不说裴延舟此刻站在堂中。 梁氏身后如今有信国公府撑着,否则裴靖行一个晚辈也不会站出来和他较量。 长乐侯胸膛处剧烈起伏着:“你又想怎么样?” 他显然是问梁氏。 梁氏终于施舍了个眼神过去:“我今天既然出现在这里,你当知因为什么,难道非让我把话挑明了说吗?” 长乐侯咬牙切齿:“所以你们才是蛇鼠一窝,早算计好了要来侵占我家财产!” “算计?侵占?你家?”梁氏冷哼,懒得跟他废话,望向裴靖行。 裴靖行会意,客客气气叫阿舅,说出口的话却刀子一样锋利:“阿舅怕我们阴谋算计,无非不想认账,离京之前父亲到各处行走,从户部吏部与兵部调出了昔年小舅父赏赐所得。 阿娘仔仔细细的对比过小舅父留下的账本,绝没有错漏之处。 阿舅要是不放心,把侯府公中账本取出来一一比对,自然清楚。” “混账!”长乐侯被逼到无路可退,“就连你娘都不敢开口,何况是你?你是信国公府的孩子,不是我梁家的,我家家事,几时轮到你指手画脚?来——” “这恐怕不是长乐侯家事吧?”裴延舟适时开口,在长乐侯要叫人进来动手之前,“刚才不是已经把梁将军的名字从你们梁家族谱拿掉了吗?” 他眼风扫过,看梁善如掖着手站在那儿不发一言,多看了两眼后又问长乐侯:“善如表妹此刻还是梁家女?” 长乐侯彻底没话说。 他就说梁善如步步紧逼是不安好心,果然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眼底掠过阴鸷,质问梁善如:“是不是你自己说只要把你爹的名字拿掉,余下一切都好商量?梁善如,你这是商量的态度吗?分明就是一早安排好了,等着他们帮你逼我交出所有银钱。” 长乐侯冷冷发笑:“好一招釜底抽薪,你可真是好计谋好手段!” 梁善如做无辜状:“侯爷这话说错了吧?方才我说五万两,侯爷觉得我狮子大开口,并不满意,正好姑母也觉得五万两不合适,两边都觉得不妥,这不就是正在商量吗?” 她一歪头,越发往梁氏身边靠了靠:“姑母不辞辛劳赶回扬州来为我做主,我当然全都听姑母的。” 她打定主意要耍无赖,梁氏和裴靖行两兄弟肯定向着她,长乐侯自知讨不着好处,转头去看梁老太爷等人。 梁老太爷此时回过味儿来,照这个架势发展下去,恐怕长乐侯府要被搬空。 就算他们还能从梁善如那儿捞一笔,那也不能让她真的把侯府家底全带走啊,否则他们这些人坐吃山空,梁善如留给他们的要是用完了,再也指望不上侯府了! 他慌了,赶紧劝:“善如啊,刚才的确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你爹不是梁家人了,好歹梁家养了你十几年,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也劝劝你姑母,啊?” 梁氏从来就不吃这一套,听了这话当场黑了脸:“照你这说法,你今天出现在这里,竟然是为了给初初撑腰做主而来的了?” 她照旧冷哼,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分出去,分明嫌恶那些人:“快不要让人活打嘴了。方才说什么我不配站在这里说话,原来你们比我更有资格!” 梁老太爷被驳了面子也不敢生气。 他能得罪得起谁? 梁氏给国公府生了三个儿子,延绵香火,裴家多高捧着她啊。 她为了给梁善如撑腰而来,信国公府还特意让世子相陪,这分明就是怕有不长眼的给她气受。 梁老太爷犹犹豫豫看回去,拿眼神询问长乐侯,再也没敢多说一个字。 长乐侯被梁氏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的来回踱步,一时难以想出对策,竟然想到了周氏装晕的那一套。 梁善如见势不对,忽然沉声叫他:“侯爷该不是真要学了妇人那些手腕,打算当场气晕过去吧?” 她格外咬重后面半句,长乐侯脸上五光十色的难看起来,恶狠狠瞪她:“你这混……” 他本来打算骂上几句解气,话到了嘴边突然瞥见了裴延舟。 端方君子立于堂下,连面上表情都未曾有过变化,明明是和煦的模样,可也不知怎么的,他没由来一阵恶寒,竟无端生出恐惧。 于是乍然收声,转而冲梁氏问道:“梁绩往年所得赏赐几何,这本是各部档案记载,你们敢私下里调取,根本就是目无王法。” 谁料想他话音才落下,裴延舟就把话接了过去:“不光是部里的记档,还有内廷的,所有东西三婶都一并带来了。 三婶说要来扬州给表妹出头,祖母听闻后觉得荒谬,梁将军是为国捐躯的人,天底下竟真有人胆大包天,苛待表妹,所以进宫回禀了贵妃,请贵妃出面调取了内府记档。 长乐侯还想说什么,不妨一次说完。” 他连语气都是温和的,绝没有半分咄咄逼人,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我替贵妃行走扬州,还要回徐家探亲,没那么多时间在梁家虚耗。” 第二十五章 偏听偏信 直到裴延舟说连内廷记档都有,梁善如才意外望他一眼。 他现身扬州不足为奇,她没料到三皇子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套说辞拿来吓唬长乐侯而已,她才不信姑母会回禀到老国公夫人那里去。 都说家丑不外扬,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成了不受待见的小可怜,以后人家怎么看她呢?姑母处事思虑周全,必不会置她于那般境地。 可他既然开口,东西必定真的有。 梁善如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定然又是三皇子到徐贵妃那里去说,要来的内府记档,不过是卖她一个天大的人情,更叫她感恩戴德的铭记罢了。 长乐侯总算弄懂了适才的不含而来从何而来。 别看裴延舟端的温润清隽,可有些人生来高贵,注定不怒自威,那种压迫感是他能够收放自如的。 他长久的沉默,裴延舟同梁氏又交换了个眼神,也不说话。 梁氏轻点扶手:“好了,话已至此,你还是交出侯府公中账册,咱们一一清算,该初初多少,你们夫妇尽快拿出来。 还有阿嫂的嫁妆——我劝你们也老实些,莫动歪心思,现下是给彼此留着体面,阿嫂的嫁妆单子卫国公府可留有底儿,至于我手上有还是没有,你们夫妇猜猜看。 另外就是阿嫂陪嫁的田庄铺面,这些都要如数归还,账册也要一并交出来,我派人清点了再说后话。” 清点?还能清点什么! 柳氏陪嫁的东西交出去不难,她都威胁到这地步了,他也不会自讨苦吃。 但庄子铺面的账是经不起查的。 当初就是防着将来有人追查,所有账都做亏做空了,柳氏陪嫁的二十多间铺子就没有一家从账面上看是盈利的,实则每年所得都充作了周氏私产,然后再花到家里来。 如今一个梁善如就不好糊弄,何况还有梁氏在。 长乐侯真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偏偏拉不下面子说软话。 僵持不下时,梁宝祺搀扶着周氏慢悠悠的进门,瞧着真有些病态,做戏倒真的很。 梁善如嘴角挂了讥讽的弧度,梁氏也笑了:“我听初初说你病了很多天,严重到起不了身不能见人的地步,真是难为你惦记我,听说我回来,拖着病躯也要来见上一面。” 周氏为了装得像,出来之前在脸上敷了很重的粉,本来就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地步,闻言更是身形一晃,苦笑起来:“柳氏是你阿嫂,我难道不是?你数年不回扬州,孩子这么大了我们都是第一次见,今天回来就这么苦大仇深,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有血海深仇。” 梁氏才不会陪她演戏,压根儿不理她这茬,说了句正好:“你来的巧,八成也听见了我们刚才说的,毕竟你是侯夫人,长乐侯府内宅中馈是你一手料理,给个时间吧,大概要多久能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 周氏从前就知道梁氏不好相与,或许是小的时候被欺负狠了,长大后对谁都没好脸色。 尤其是梁绩十九岁到军中闯荡,二十三岁就已经屡立奇勋,再加上后来迎娶柳氏做新妇,她有了梁绩和柳氏做倚仗,更肆无忌惮。 她咬着后槽牙:“你跟善如是血亲,跟侯爷也是,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因为要给善如议亲,她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你们也不能什么都听她一面之词吧? 你阿兄在官家面前是不得脸,长乐侯府也的确日渐式微,可你们这么不由分说欺负到我们夫妇头上,传出去你们的脸上就光彩吗?” 她到底不敢得罪,哪怕指责都很收着,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后的控诉。 周氏含着哽咽,连梁宝祺也大约受了她的指点,这会儿松开她,提着裙摆往梁氏身前小跑而来:“姑母,我也是您的血亲呀,梁善如在家里刀剑相向在前,在徐家设计陷害在后,桩桩件件何曾是我们欺负她呢?” 她红着眼眶几欲哭出来:“姑母,您要是不信,传奴才们进来问上一问,就知道她这些时日都干了什么好事,您别被她给蒙骗了呀!” 梁氏却只觉得这对儿母女无耻。 她们母女是什么德行货色,用不着别人说,她心里太知道了。 于是挥手拂开梁宝祺:“你也知道都是我的血亲,我自然不会偏听偏信,更不可能亲着初初疏远你们,你这么急着来哭诉,是在害怕什么? 你们一家子跟初初有什么矛盾和我是不相干的,我这趟回来只替初初拿回她应得的,又不是来分辨你们的家务事。” 她很快又哦了声:“如今也不算家务事了,毕竟初初往后不再是梁家女,跟你们家没有相干。 要是真如你所说,她十恶不赦,你叫你父亲到扬州府衙告她吧。 趁着我和她表哥们还在,还能陪她上堂,也免得传出去外面说你们家欺负她一个女孩儿孤苦无依,对你们的名声也没好处。” 梁氏低头看梁宝祺,面无表情的问她:“你说初初在徐家设计陷害你,她是怎么设的计,不然你此刻同我说一说?” 梁宝祺周身力气顿时被抽干,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向梁氏,眼底分明有恨意。 梁氏看得真切,不把她放在眼里:“跟着你娘不学好,一身小家子做派,自己做了什么事要学会自己承担,别总想着往别人身上推赖。 天下人不全是傻子,谁看不穿你们母女那点心思计量,也敢玩弄到我的面前来。” 她随后起身,顺手拉梁善如,以一种把人护在身侧的姿态要往外走,只丢了个冷冰冰的眼神给长乐侯夫妇:“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这些东西,届时你们夫妇带齐了账本到将军府来与我说吧。” 梁善如跟得快,裴靖行走在最后,母子两个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完全把她护在了中间。 就连裴延舟都把态度摆的明确。 长乐侯倒吸口凉气,这回是真的直挺挺倒下去,身后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叫侯爷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这便是你们的好处 梁氏和梁善如她们前脚出府门,正欲登车离去,梁老太爷一行后脚就追了出来。 还是梁老太爷的儿子走在最前面,几乎带出一阵风,站定的时候还在喘气,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 “善如,善如!咱们前两天说好的事儿……” 他话没说完,梁老太爷已经至于众人跟前来。 梁氏不耐烦的护着梁善如往后退,裴靖行顺势踱上来挡在前面。 梁老太爷见状眉心一拧:“我知道你谁也不放在眼里,更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但我们绝非胡搅蛮缠,本来就是善如前些日子和我们说好了的。 我们原是没办法,这些年靠侯府接济过日子,他说让我们为难善如,我们难道能不听? 可后来善如说少不了我们的好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何尝不知道善如可怜。” 他深吸口气,视线绕过裴靖行落在梁善如的身上:“你爹从族谱除名能这样顺利,总归少不了我们的功劳。你要跟长乐侯清算财产,诚然是没有我们什么事儿,可是善如,我们也都尽力了。” 他连开口求人都说的那样理直气壮,活像是梁善如欠了他们似的。 梁氏待要开口把人骂走,梁善如不动声色在她手臂上轻按了把,莲步轻移,和裴靖行并肩站着,她狐疑问道:“我答应你们什么了?” 梁老太爷呼吸一滞,他身后的梁氏族人们皆是面色骤变。 有人率先叫嚣起来:“你这是打算出尔反尔不认账吗?我们这么多人听着呢! 你给梁扈他们兄弟送银子那天,分明答应过,只要在侯爷面前帮你说话,事成之后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现在你姑母来了,你觉得有人给你撑腰,就打算抵赖是吧?” 梁善如啧声顿了须臾,很快冲着他们一行人蹲身拜了一礼。 她这个礼实打实做的周全,便是对着长乐侯夫妇也再没这样齐全的礼数。 等到拜完,她笑吟吟说:“我是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方才一礼,便是深谢诸位今天仗义执言。” 梁善如的眼底是噙着淡淡笑意的,落在梁老太爷等人眼中就成了嘲弄和讥讽。 她胜利者一般的姿态令人不快,从头到尾都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 梁老太爷上了年纪,一时气结,几要喘不上气。 他儿子赶紧扶着人,顿时破口大骂:“亏你也是幼承庭训的高门贵女,你爹娘竟就把你教成个破皮无赖的模样! 梁善如,人在做天在看,你那天分明说……” “我说什么了?”梁善如沉下脸来,“你自己也记得,我说的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凭你们如今的身份,得我周全拜一礼,还不够郑重?你们也够有面子。” 她嗤笑着继续说:“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不如先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再来同我说这样的话! 诸位还有别的事吗?” 她掖着手,高高挑眉转身回到梁氏身边去:“我们姑侄多年不见,要没事,就不要妨碍我们叙旧说话了。” 梁氏欣慰拍她手背,叫了声靖行。 裴靖行看了半天的戏,也听明白了梁家这些人因何气愤。 他讶异于小表妹的所作所为,似她这般年纪的闺中女孩儿他见得多了,可没有哪一个人像她这样行事。 倒是新奇的很。 忽然听得梁氏叫他,立时会意,先恭送着梁氏上马车,眼看梁老太爷他们还要追上前,他长臂一横,格开众人:“我表妹方才说的足够清楚,诸位若再要纠缠不休,便来与我说话,莫要欺负她一个年轻女孩儿。” 现在到底是谁欺负谁! 梁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跺着脚放声喊起来:“我要到将军府外去说!我要让扬州城的人都看看你梁善如是个什么品行!出尔反尔,戏弄长辈,你眼里如今没了人了,没有人能辖制得了你了!” 裴延舟听到此处皱了下眉。 梁氏已经带着梁善如进了车里去,他挡了下裴靖行,向来平和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冷肃,眼底淬了寒冰:“是我们兄弟说得不够清楚吗?善如表妹年轻,你们有任何话只管找我们兄弟说,要到将军府门前去闹——” 他背着手,长身玉立,嘴角虽然上扬着,眼里却无半点温度:“要不我带你们去上京城,到卫国公府门前去闹一场?” 如今这位卫国公名义上就是梁善如嫡亲的阿舅,但从血缘来讲本是堂亲而已。 老卫国公一辈子只得了柳氏一个女儿,昔年从族中过继了如今的卫国公,身后便由他承袭了爵位。 在梁老太爷他们看来,过去数年盛京常有人到扬州给梁善如送东西,唯独没有卫国公府的人,想来卫国公也并没有把梁善如这个外甥女放在心上。 但话从裴延舟嘴里说出来,霎时间就变了味道。 他们自是不敢的。 要没有这些人,拿捏个梁善如易如反掌,根本都用不着梁政,他们便足够。 可是给梁善如撑腰的人太多了…… 梁老太爷的鬼哭狼嚎顿时收回去,不过老泪纵横的可怜模样还是摆出来给裴延舟他们看:“我也一把年纪了,这回因为善如的事情得罪了长乐侯,往后还怎么靠他来接济呢?世子爷,我们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啊,不找善如,又叫我们去找哪个?” 裴靖行有些不耐烦。 按照他的性子,能拿银子打发的事儿从来都不叫事儿。 这些人就算狮子大开口,难道他们家给不起吗? 只是表妹不这么打算罢了。 裴延舟转身要走,显然不准备再理会这些人。 裴靖行伸手在裴延舟身后一拦,给了梁老太爷一个警告的眼神:“有手有脚的人,不说自己去挣银子,非要赖着我表妹讨银子,你可真是不嫌丢人。” 梁老太爷浑身一僵:“你……” “你要再跟上来,我可真不客气了。”裴靖行面无表情说这话,果真把梁老太爷给吓唬住。 他见这些人不再追赶马车,才跟着裴延舟翻身上车,兄弟两个却不入车内,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很快沉声说了句走,就把梁老太爷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二十七章 没人敢欺负你 梁善如心情大好,笑得合不拢嘴。 梁氏搂着她往怀里带:“就这么高兴?” “那当然啦。”梁善如歪头靠在她肩上,“您不知道,那天我给族叔们送银子,他们堵着我的那副嘴脸。” 送银子这一宗梁氏知道,她来扬州的路上还收到了小姑娘好几封信,扬州城内每天都上演着什么样的戏码,她远在官道上却尽数知晓。 这会儿揉揉她发顶:“难为你想得周全,我就怕你心软,这些人三言两语你又要舍出去多少银子。” 梁善如说不会:“给族叔送银子是因为族叔们真心待我,他们可不配。 先前周伯伯也这样说,怕我经不住事儿,光是嘴上说的好听。” 她提起周慎,梁氏才问:“周大人说没说什么时候走?” 梁善如摇头:“要等我的事情结束,之前我问过,他说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没个结果他也不放心。 那些书信虽说是我仿着爹爹的笔迹写的,可是他知道我如今过得不好,还是忧心的。” 听梁善如这么说,她沉吟须臾,然后叮嘱:“中午请他到家里吃饭吧,我替你谢谢他,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梁善如正要说好,裴延舟的声音突然传进来:“他也未必全然是因为表妹送去的书信。” 梁氏先蹙拢眉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延舟嗯了声:“临行前听三殿下说起,他前阵子给周节度使去过信,让他到扬州来一趟。 表妹被长乐侯夫妇逼嫁李六郎的事殿下知道,因远在上京城不便自己出面,所以让周节度使来。 至于表妹送去的什么书信,巧合罢了。” 梁氏闻言沉默起来。 周慎那人梁氏知道,年轻的时候实打实的武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鬼心思。 可人是会变的。 在朝为官几十年,阿兄在时朝中武将没有能越过他的,周慎当年和阿兄在军中相识,之后十年间他不得官家倚重,处处落于下风。 直到阿兄兵败,他才崭露头角,但其实为他与阿兄走得近,官家启用他时也思考了很久。 这些连她都知道,周慎肯定也知道。 要说今日之周慎究竟还是不是昔年与阿兄情同手足的那个他,梁氏心里实在没谱儿。 梁善如咬着唇间嫩肉,冰冷的眼神隔着车门朝外面丢。 真是有点什么功劳都急着往三皇子身上揽,生怕她谢错旁人,不能为三皇子所用。 车里沉默太久,裴延舟捏不准,缓了一瞬,又说:“表妹年纪还小,心思单纯,谁待你好你便一腔真心的感念,这原是好事,却只怕有心人利用。” 梁氏眉头皱的更厉害:“大郎,跟初初说这些做什么。” 她语气里不满甚重。 梁善如坐直了些:“我还没有那么蠢,延舟表哥不用替我操这个心,我要是这点成算都没有,早被长乐侯夫妇拆骨入腹了。” 她转过头看向梁氏:“我觉得周伯伯是真心的,他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三殿下给他去了信,他原就是要到扬州来解救我的。 我想他要只是为了得三殿下青睐,是不必说给我听的呀。” 周慎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不重要。 哪怕他真的只是为了向三皇子靠拢,至少明面上也不会祸害初初,为着三皇子所托,他还得把初初照顾起来。 对初初而言这是好事。 梁氏柔婉笑道:“你这样想就很好,不要听你表哥的。防人之心虽然不可无,但一辈子还有那么长,你才活了有几年,不要把自己困在此间,否则多累,也恐怕有朝一日会伤人真心。” 梁善如乖巧颔首:“我听姑母的。” 裴延舟把姑侄二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知道刚才的话是讨了个没趣,他低低的啧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三婶平日里雷厉风行,今次也妇人之仁了。 大抵是小姑娘看起来娇滴滴,过分惹人怜惜吧。 裴延舟脸上分辨不出喜怒,裴靖行端详良久,替他说了两句:“大哥是好心,阿娘说的像他要教坏表妹似的。” 梁氏闻言骂他:“你还帮他说?要是时时刻刻都等初初自己去分辨人心险恶,还要你这个表哥干什么?” 她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的,话赶话说到这里,顺势跟梁善如说:“这下离开了长乐侯府,你预备自己守着将军府过吗?现在是我跟周节度使在,他被逼到这份儿上没了办法,等我们一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初初,你也有很多年没去上京城了,等扬州的事了结,跟姑母进京吧。 我来之前去见过你阿舅,他公务繁忙不得空,不然要跟着一起来的。 他可说了,等你去了京城,想住家里就回去住,要是想跟着我,就暂住在信国公府里。 我们老太太是脾气很好的人,历来又喜欢你这样生得漂亮的女孩儿,你小时候见过她,应该还记得吧?” 这话正合梁善如心意,只是听她这样循循善诱,梁善如不免笑起来:“您像哄孩子,说了这么多好处,我不去都不行啦。” 她撒着娇就同意下来,梁氏拍着她的手连连说好。 车外裴靖行叫大哥:“笑什么呢?” 裴延舟说无事:“适才街边见了好笑的事,你没留意看,错过了。” 裴靖行不疑有他,哦了声:“下回记得指给我看,别自己看乐子。” 裴延舟嗯一下算回应,又叫三婶:“来的路上您念叨了多少遍,这下称心如意了。” 梁氏诶的说对:“等要走的时候,还要多给你置办些东西,咱们风风光光的进京!” 梁善如面上笑意僵硬了一瞬。 她知道裴延舟在笑什么。 也只有裴靖行不知内情才信了他的鬼话。 她深吸口气。 哪怕是她先做了决定,要迎难而上,然则真撞进这旋涡,仍旧心有余悸。 毕竟搭进去一条命。 除了满心的恨,她也是怕的。 梁善如抿唇:“就怕上京城人生地不熟,我要适应好久,回头再不留神得罪了人都不自知。” 梁氏听不得这个,长臂一伸就又把人捞进了怀里:“有我和你阿舅在,得罪了人也不怕,没人敢欺负你!” ? ?世子:好耶老婆要一起回京城了(嘻嘻.jpg) ? 初初:呵,阴谋得逞看把你给乐的(不嘻嘻\/jpg) 第二十八章 恍然大悟 马车初停,裴靖行回身去扶梁氏和梁善如下车。 裴延舟站在一旁没挪动过。 梁氏突然想起什么来,叫住他:“你要到徐家去,让初初陪你们一起吧。” 然后拉着梁善如才又说:“他要替贵妃探亲,本来昨天一到就该去,早上我说让他去,他非要等着去过梁家,怕咱们受欺负似的。 我不好到他家去,弄得太正经,人家要正式待客,我跟徐家人本来不熟,怪别扭的。 靖行是小辈儿,多见见人没坏处,让他们兄弟俩一块儿去。 你跟徐家人熟悉,陪着一起,正好让他家老太太知道你是有人撑腰的,咱们离开扬州之前,也看看徐家是什么态度。” 后面说的是她和徐云宣的婚事,梁善如下意识瞥向裴延舟,想着他若知晓,必定从中作梗,更不可能看她跟徐家谈成亲事。 裴延舟不知道这一层,只是顺着梁氏的话问道:“表妹和徐家小娘子私交甚笃吗?” 梁善如抢在梁氏之前说是:“闺中密友,从小一起长起来,情同姐妹。” 梁氏笑呵呵的接过来:“和静仪是情同姐妹,那和她哥哥算什么?”她眼见着梁善如红了面颊,用指尖轻戳了戳她,“你瞧,不好意思了。” 裴延舟眉头一皱:“徐云宣?” 裴靖行也好奇起来:“表妹和他……” “没有的事。”梁善如想着要解释,倒不全是为她自己省去麻烦,主要是三皇子的心思深沉,有爹娘嘴上说下的娃娃亲摆在那儿,只怕以后连徐云宣都一并算计进去,“都是小时候长辈们随口说的,没有谁当真的。” 徐云宣……他算得上是个好人,她不想平白无故的牵连他。 梁氏不爱听这话,拉下脸来:“是不是徐家不认账?” 梁善如扯她袖口,她反手就按回去:“怎么没有人当真?你小的时候徐家人还总说,你阿娘那时候带你回上京城,你外祖父外祖母都知道,还挑剔他们家呢!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徐家人私下里跟你说了什么?” 裴延舟完全听懂了。 从前长辈们交情不错,梁善如和徐云宣年纪又相仿,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就定了娃娃亲,只不过没有过明路,两家人彼此知道,外人一概不知。 梁善如看她有些不高兴,斟酌再三,柔声细语哄她:“长乐侯要把我嫁李六郎的事胡老夫人知道,您没听梁宝祺说我在徐家设计陷害她吗? 反正胡老夫人就是这个态度了。” 她仔细观察着梁氏脸色,见状不对,紧忙又添道:“您别生气呀!人走茶凉的道理我早就懂了,何况爹爹当年是战败,说句实话,老夫人的态度本在意料之中,我真没觉得有什么。 至少胡老夫人只是不想认口头上说的亲,还没到拜高踩低疏远我的地步。 我往来徐家,跟静仪玩到一处,老夫人都是不管的呀。 上回梁宝祺在徐家丢人现眼,老夫人还是很向着我的。” 梁氏才不听这些。 在她看来就是徐家拜高踩低,言而无信。 说好的事情突然就变了,不就因为阿兄战死,连身后名声都没多好听吗? 那当年阿兄风光无两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想过将军百战死,也许早晚有这么一天呢? 她看彼时攀亲都来不及! “我倒要去问问……” “姑母!” “三婶。” 梁善如和裴延舟同时开了口。 她侧目去看,他仍旧是眉眼弯弯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透着假,看得人很不舒服。 他也没有看她,只是她望去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正好分出来一点。 一如前世,无论是三皇子还是他,从来都没把她这个人看在眼里。 除了利用,再无其他可言。 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她命如草芥,不过蝼蚁。 梁善如气结之余失了开口的先机。 裴延舟甚至上前半步:“那毕竟是徐家。” “徐家怎么了?”梁氏一听这个更来气,顿时拔高了音调。 裴靖行刚想劝,裴延舟又说道:“其实是人之常情,只是发生在表妹身上您才心中不快,但您再想想,这未必不是好事呢? 倘或老夫人心存芥蒂,但碍于旧日约定嘴上不提,将来表妹真做了徐家新妇,日子能过好吗? 倒不如眼下这样,左右外人不知,就当没有这回事。 老夫人固然做的不妥当,可您还能真的闹到徐家去吗? 闹大了,吃亏的也只会是表妹。” 梁氏很快冷静下来。 徐家有贵妃,贵妃有官家。 何况官家本来就很敬重胡老夫人。 对于上位者而言最好的平息办法就是给徐云宣赐婚。 最后丢脸的确实只有初初。 这事儿只能吃哑巴亏。 “你说得对!”她一旦想通,立刻改口,“如今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她转过头就朝梁善如递去一只手,“等回了京城我帮你挑了好的,天下好儿郎何其多,谁稀罕他家的郎君似的。” 梁善如嘴角上扬:“是,都听您安排。” 裴延舟不经意扫量她一眼。 裴靖行是看他阿娘心气儿被哄顺了才开的口:“所幸表妹也未必有意,我看她这一点不伤感的样子,倒像从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那就是不喜欢徐云宣了。 梁氏在盛京倒是听说过徐云宣的名号,说他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才高八斗,仪表非凡,乃是龙章之姿,又有徐家做靠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似这样的年轻郎君,大多为闺中女娘心仪钟情,就好比裴延舟。 她略感意外,有心追问,当着裴延舟兄弟又恐怕梁善如面皮薄,于是收了声,拉住人:“既然是这样你也不要去徐家了,让你表哥他们自己去,什么人呐,咱们还不稀罕来往呢。” 梁善如却不肯:“那静仪总没有惹我呀,我就要去盛京了,往后难得见上一面,您还是让我去吧。” 她主要还是不放心裴延舟。 他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是胡老夫人的主意正对了三皇子……不,不对! 梁善如恍然大悟,猛地望向裴延舟。 裴延舟一时狐疑:“表妹?” 梁善如目光如炬,却良久无言。 既然没那么多巧合,那么从一开始胡老夫人闭口不提婚事,就是徐贵妃和三皇子的手笔。 原来她上人家棋局的时间还要更早——也许早在爹娘和徐家口头定下娃娃亲那时候,也早在她随阿娘进京初遇裴延舟那时候——幕后黑手又何止三皇子一人,至尊高台,从徐贵妃生下儿子那天起,又怎么可能不细细盘算。 她全都明白过来了。 就连记忆里幼时裴延舟的厚待,或许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梁善如喉咙发紧,连粉饰太平的一句没事都再说不出口。 ? ?初初:原来从那么早就被人做了局!原来小时候的厚待都是做戏! ? 世子:? 第二十九章 亦兄亦友 梁善如的情绪一直到坐上马车也没能完全平复。 她情绪突变,任谁都看得出。 梁氏本不放心,也是她自己非要去徐家,后来拗不过,才放她登车的。 从将军府再出来换了辆更宽敞的车,梁善如和裴延舟兄弟一起坐在车里并不拥挤。 兄弟俩面面相觑好久,裴延舟实在不放心她,关切道:“表妹说没事,看我看你情绪实在不好……” 他顿了下,想起徐云宣,眸色暗淡几许,连音色都几乎发冷,要不是他怕吓着人,克制着,这会儿再开口的声音八成要把人冻坏的。 他真是缓了好几缓,才又说:“是对徐家的郎君放不下吗?刚刚不想让三婶担心,故作不在意?” 他还在步步试探! 他们的计划早就开始,算计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也都是规矩本分的,现在还要试探。 她的处境已经这么艰难,为了好好地活下去做了这么多努力,他们却一点余地都没打算留。 梁善如无声冷笑,旋即摇头:“延舟表哥多心了。” 她不愿意搭理裴延舟,一抬头把目光投向裴靖行:“晚些时候回了家表哥可千万别私下去跟姑母乱说,真没有那样的事。 我跟徐郎君也算一起长大吧,从小是把他当兄长看的。 从前长辈们说定亲,我年纪太小,并不懂这些,自然无心。 他更是个端方守礼的君子,数年相处,我看他也没那个心思,看我和静仪没什么不同。 徐家的态度已经让姑母很生气,表哥要是胡说八道,姑母真要闹到徐府的。” 裴靖行哦的应了一声:“这我知道,可你这样子真不像无心……” “是因为爹爹。”梁善如面不改色的扯谎,“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难过。想昔年爹爹在时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如今呢? 当年莫说扬州城,就是到了盛京,勋贵士族的郎君小娘子没有不高看我的。 现下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似的。” 话至此处,她苦笑了下:“时也命也,我是既感慨,又觉得不甘,替爹爹感到委屈。” 怎么会不委屈呢?戎马一生的将军,到头来落得个令人唏嘘的下场。 凭爹爹功绩,死后追封侯爵伯爵本不在话下才对。 裴延舟坐在一旁听,总觉得小姑娘有所隐瞒。 从长乐侯逼婚事发到现在,她走的每一步都周全谨慎,让人挑不出错处,哪怕没有三殿下令长乐侯心生忌惮,她也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女孩儿是刚毅坚韧的,要悲春伤秋也不该是目下。 梁将军战死三年多,有什么情绪也早被消化掉了。 可是梁善如别开脸,目不转睛的隔着软帘望窗外,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二字,分明不愿多谈。 他略想了想,到底把追问的话收回去,不想逼她。 就连裴靖行意图再问,都被裴延舟用警告的眼神给拦了回去。 一路上再没话说,车内静的针掉声都清晰可闻。 好在徐家离将军府不算远,不过一刻,徐府红底金字的匾额就入了眼中。 当值的小厮见陌生马车上下来的人是梁善如,起先愣怔了下,等到看清她身后跟着的裴延舟,匆匆让人往府内传话进去。 又不多时,徐云宣兄妹两个快步迎出来。 徐静仪上来就挽上梁善如的手,抱怨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先被徐云宣的声音给拦下了:“祖母说前几日就接到了贵妃娘娘的家书,知道你要替娘娘到扬州探亲,家里预备好了一切,却不想你来的这样突然。” 裴延舟在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眼前人。 说起来微妙的很。 往年他替三皇子送东西来扬州,自然要代贵妃往徐家走上一趟,这些年有那么三五回,可就是那样巧,次次都没见着徐云宣。 要么是病了不宜见客,要么是出了城不在家。 而今竟是头一次见。 裴延舟尽可能的敛着敌意和不满,淡淡的接他话道:“这趟虽说是替娘娘探亲,但我陪着三婶一起回来,三婶不欲张扬,进城的时候就谁也没说。” 徐云宣聪明,一听就知道梁氏是为梁善如的事回来,说不定裴延舟也是为此而来,不过是借了替贵妃探亲的名头而已。 毕竟他跟梁善如八竿子打不着,她有正经八百的表哥,不管是梁氏想让他出这个头,还是国公府有什么安排,肯定是借贵妃名号更名正言顺些。 于是他有生出些问一问梁善如是否一切安好的心思来,结果徐静仪嘴更快一步,抢在他前面已经问了:“你姑母特意回来,那应该一切都平安度过了吧?” 她去当银子的事情徐静仪是知道的,适才就是想抱怨这个,然而此刻听说梁氏回扬州,又只剩下操心和担忧,哪里还顾得上抱怨。 梁善如抿着唇笑笑没说话,拿眼神朝身旁瞟。 徐云宣看在眼底,心下了然,叫声三娘:“善如是陪持让他们来的,祖母还在等,不要站在府门口拉着善如问这些。” 他一面说,一面侧身把路让开:“快进府吧,祖母知道你来了很高兴。” 裴延舟提步入府,眼神却在徐云宣和梁善如之间游移一瞬,冷不丁说道:“你和善如表妹看起来交情也很不错。” 他没有恶意,只是语气称得上寡淡。 裴靖行颇为意外看他一眼,实在是很少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口吻同人说话,尤其是这话说的……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一定没有那么对劲就是了。 明明表妹说过和徐云宣一起长大,拿徐云宣当兄长看,徐云宣大抵也是此心,怎么这会儿又说这个。 听着有些阴阳怪气——是了,就是阴阳怪气! 大哥是谦逊有礼的君子,几时学的这样了? 徐云宣没回答他,以一种审视探究的目光看他许久,像是要找出什么答案一般。 梁善如被徐静仪牵着手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的,把裴延舟的话听得真切,下意识蹙拢秀眉,又在徐云宣长久沉默之后愈发皱得紧。 她声色清冷下来:“亦兄亦友,自然不错,延舟表哥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第三十章 他的用意 梁善如语气绝对算不上好,连徐静仪都显然吃了一惊。 走在前面的徐云宣闻言先回头看她一眼,才把话给接过去:“善如和静仪年纪相仿,从前梁将军夫妇和我爹娘走得近,她跟静仪又情同姐妹,常来常往,关系自是不错,持让觉得有何不妥吗?” 只是他并不高兴。 为梁善如那句亦兄亦友。 他知道梁善如是什么样的人,当然更明白她打从心底里没拿他当未来郎婿看待过。 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无数次的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祖母改口。 为此他也去跟父亲开过口,可父亲仁孝,不肯忤逆祖母心意。 如今再看梁善如心意,一时觉得自己可悲,而她……她至少不会伤心难过,痛苦挣扎的只有他一个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这一切和外人都不相干。 他时常想,有那么一件事,只和他,和善如有关系,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世上有这样的牵绊,他其实都觉得很不错。 偏偏冒出来个裴延舟。 想到此处,徐云宣的神色也变得冷然。 徐静仪眼看着不对劲,插科打诨道:“还说关系不错呢!前些天你到我哥哥名下的当铺去,正好被他撞见,却说什么也不肯用他的银子,他好说歹说,让你来跟我开口都不成,非要把你娘留给你的镯子当了兑银子用。” 她拉着梁善如一个劲儿撇嘴,顺便发泄自己的不满:“你根本没拿我们当朋友嘛。” 梁善如接过她的话安抚道:“那是两码事,人家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况且我一开口就是两千两,你有那么多银子?还不是要去跟老太太或是伯父要,我成什么了?” 裴延舟听说此事面色稍霁,暗暗记在心里,她手里面是真没银子用的,一时要拿两千两都得去当铺想办法了。 越是如此,长乐侯府那边欠她的越是分文不少都得归还了才行。 否则她在银钱上算的这样明白,轻易不肯与人开口,将来去了京城,万一日子过得紧张,肯定要被外面的人看不起。 “我倒没别的意思,只是方才见你言语间颇亲厚,才随口一问。”场面话裴延舟可太会说了,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徐云宣憋了一肚子气撒不了,方才变了脸色都像一拳头打在棉团上,反而弄得他不上不下。 梁善如不阴不阳的瞟了裴延舟一眼,脚步愈发放慢,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裴延舟看在眼里,知她心中不快,眼下胡老夫人的院子近在眼前,不便再说,才把后话一概收了回去。 胡老夫人待裴延舟算得上亲厚。 毕竟他优秀出色,徐贵妃有这样的养子,将来对三皇子也是助益。 是以见了他笑得合不拢嘴,连对裴靖行都和颜悦色的慈爱着。 梁善如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能理解,但很难尊重体谅。 裴延舟进了屋都不动声色在观察她神情,见状笑意稍敛:“许久不见您,瞧着您身体健朗,等回了京说给娘娘听,娘娘一定高兴。” 胡老夫人诶的一声:“官家拨了人就住在家里,单照看我一个,我这身子骨哪能不好?等回去了也告诉娘娘,不用总记挂着我。” “娘娘仁孝,时常都要惦记着家里的。”裴延舟唇角略略上扬,眼神不经意扫过徐云宣,“这次来之前进宫见娘娘,她还交代了几句话,说让我来了扬州问一问您。 如今家下郎君也大了,亲事上您可有议过? 若是有相看好的小娘子,不妨一并告诉娘娘,届时娘娘赐婚,或是请官家出面赐婚,说出去风光又体面。” 他是故意的! 梁善如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目光锋利的瞪过去,要是能杀人,他此时已经千疮百孔了! 胡老夫人笑容僵在脸上一瞬,眉头随之蹙拢,可看他那样,想他是真不知情,否则何必当着梁善如的面问这话呢? 徐静仪隐隐觉得不对,裴延舟刚进府门就问哥哥跟善如交情如何,眼下又无端提起哥哥的亲事,哪怕是借着姑母的名号提的,她也觉得奇怪。 再说祖母的态度她多少也知道了,善如还坐在这儿,听了这些只怕要伤心。 于是她赶在胡老夫人回答之前叫祖母:“您拉着郎君们说话,我跟善如守在这儿怪闷得慌,叫我们出去逛园子吧!等吃午饭时候再过来,我可真坐不住了呀。” 真说起两家婚事,梁善如待在这里的确尴尬,不光她尴尬,胡老夫人又何尝不是呢? 活了一辈子,临了了让个十几岁的孩子看穿她骨子里的虚伪自私,她也没那个脸。 所以当徐静仪开口铺台阶,胡老夫人一摆手就叫她带着梁善如去,这台阶下的再没那么快。 徐静仪几乎拽着梁善如出的门,走远些后她才拍着胸脯问:“信国公府的这位世子爷唱的是哪一出?你姑母不是知道你和我哥哥……他不知道吗?” 梁善如斟酌再三,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也许他故意给我难堪。” 徐静仪微讶:“你怎么这样觉得?” 她仔细回忆着裴延舟的语气神态,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是要给梁善如难堪,反而是…… 她皱着眉,几乎贴在梁善如身上:“我看他对我哥哥敌意很大,你就没发现?” 对梁善如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裴延舟不过是怕她和徐云宣真有了什么,会坏了三皇子的计划。 当着她和徐云宣的面问到老夫人脸上,更加难堪的难道会是徐云宣? 无非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莫要痴心妄想,然后老老实实跟着回京城,任由他们摆布罢了! “谁知道他。”梁善如心底升起烦躁,这话却很难同徐静仪说透,“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究竟想干什么也和我无关,我嘴上叫一声表哥,实则他和我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相干的?理他做什么。” 她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怕克制不住的恨意会吓到徐静仪,转了话锋,含着几许不舍道:“静怡,梁家事了,我要跟姑母去京城了。” 第三十一章 你有心仪的女郎吗? 徐静仪并不意外。 她面对梁善如站定,脸上一派了然:“我想到了的。” 梁善如突然有些说不出话。 从重生的那天起她盘算了许多,事情发展到今天也都在她预料之内,甚至可以说每一步都按照她设想好的在走,唯独徐静仪—— 十几年的情分,她从没有谋算徐静仪的心,可今时今日面对面站着,她忽然生出些无法面对的微妙感觉。 梁善如略略垂眸,徐静仪笑着牵起她的手:“觉得羞愧啦?之前一声不响,突然就说要离开扬州,临行了通知我一声,怪不好意思的?” 她才跟着笑,只是显得勉强。 牵动的嘴角含着几许苦涩,没能逃过徐静仪的眼,于是她反过来宽慰梁善如:“去了京城也好,或许你另有一番际遇,你姑母待你亲厚,你舅舅也在盛京,总比留在扬州强得多。” 她一时又想起自家兄长,不免惋惜,叹着气感慨道:“还以为你会做我阿嫂,真是可惜。” 梁善如抽出手,挽上她手臂:“可惜什么?没有这个身份头衔压你一头,你高兴还来不及,当我不知道嘛?” 她玩笑着揭过去,徐静仪近来是既看明白祖母心思,也懂了梁善如心意。 一切都是长辈们说定,多年来更是她哥哥一厢情愿,如今这样也好,免得阴差阳错,弄出一对怨偶。 她便深吸口气:“那也是!说不定过些年我也会进京,咱们还能在一处!” 两个女孩儿携手进园子,一路说一路笑,像是把所有的烦恼都抛之脑后,暂且忘却。 却说留在屋中众人,为着裴延舟一席话而心思各异。 胡老夫人短暂的惊讶过后神色寡淡下来,笑意褪去不少:“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个?娘娘是不是还有什么话吩咐?” 她淡然的叫持让,收回了先前一直落在裴延舟身上的视线:“前些天娘娘派人送家书来,也没见问起。” 裴延舟面不改色的回她:“临行前娘娘传召,特意交代了要问上一问,大抵家书是不会提的。 听您这意思是觉得我自己要问?”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倒好,端着晚辈的客气和恭敬,就连眼底也没什么情绪波动起伏,落在胡老夫人眼中只有坦诚:“我往来扬州这么多回,和徐大郎君却是第一次见,他相看了什么人家的女孩儿和我实在不相干。” 裴延舟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裴靖行:“就连他们的婚事我也是不管的,更别说徐大郎君,您要觉得这是家里的事儿,不方便和我一个外人说也没什么,回头写了书信送去宫里,娘娘也能知晓。” 这招以退为进实在好用。 胡老夫人一下就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妥当,而且那隐隐含在其中的警告也不容忽视。 哪怕裴延舟神情一如进门时,胡老夫人仍旧觉得不能由他这样误会胡想。 于是赶忙接过话来:“看你说的,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只是这些年娘娘从不过问这些,突然提起来,我多问了两句,你这孩子也太多心。” 胡老夫人嘴上是埋怨,回应的却比先前快了许多:“大郎的婚事不急,他自己没有相中的女孩儿,我们也想着总要等他先立业。 一个郎君,在外行走,或是考取功名,或是靠家族荫封,等入仕做官立了身再谈婚事,免得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裴延舟嘴角弧度更大了些:“等回了京城说给娘娘听,她一定也会为徐大郎君的上进心而感到欣慰的。” 胡老夫人知道他这话里更多的是敷衍和恭维,面上不揭穿,顺着寒暄了几句,却没有了要闲话家常的心。 他莫名其妙提起大郎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另有用心。 似裴延舟这样的人,少打交道不会有坏处。 贵妃和三殿下用得上他,轻易得罪了不好,但他态度模糊不明,胡老夫人懒得再应付。 不多时借口坐累了,打发徐云宣领他们兄弟也去逛逛:“午饭留在家里吃吧,前几年你来爱吃的那几样菜色我还记得,今天都预备上,晚些时候再走。 你们年轻人一处聊得来,就别守在我这儿陪我说话了。” 她说着起身下了罗汉床,裴延舟和裴靖行就跟着站起来。 直等到目送胡老夫人进了西次间,徐云宣才上前来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兄弟出门去。 他想着徐静仪和梁善如八成在后花园玩,索性带了个反方向,朝着徐家藏书楼方向走。 裴延舟长久的沉默不再说话,裴靖行跟他更是没什么好说,气氛尴尬的沉默着。 徐云宣忽然把脚步放慢,回头直直看向裴延舟:“刚才那些话,是世子自己想问吧?” 裴延舟高高一挑眉:“何以见得?” “世子不是对我和善如的关系很好奇吗?”徐云宣回了他一个完全冷然的脸,“进府时候的话不是随口一问,在我祖母面前提起的也不是贵妃娘娘的意思,一切都是世子自己感兴趣,所以追问,还要假借娘娘的名义。” 一旁裴靖行很有心打圆场,但他确实也没弄明白兄长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无从下口,搓着手去看裴延舟。 裴延舟仍然笑得温和:“你也太多心,咱们初次见面,我对你的事谈不上多好奇。” 徐云宣握拳生气,当然不是因为他! 他是个男人,且是对梁善如动了心的男人,裴延舟是什么用心不言而喻。 他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可问题是裴延舟和善如也是自幼相识,过去的几年时间也有相见的时候,谁又说得好裴延舟究竟何时动的心呢? 他见过曾经最明媚活泼的善如,那样吸引人,若说能够引得裴延舟动心折腰,也没什么稀奇。 哪怕裴延舟面上不显,旁人面前藏得好,却不可能瞒得过他! 徐云宣咬了咬牙:“世子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吗?” 裴延舟做惊讶无辜状:“你想叫我承认什么?”他似乎茫然不解,“你怎么突然生气?生的是哪门子气呢? 是我刚才的话冒失唐突了吗? 还是你其实有心仪的女郎,家中长辈不知? 我替娘娘问话,老夫人那样说了之后你怕我如实回禀娘娘,会断了你的美满姻缘?” 他恍然大悟一般:“若如此,你实话说与我,我今日见你只觉得一见如故,等回了京自然替你跟娘娘说,绝不会坏你姻缘的。” 裴延舟的笑容变得莫测:“徐郎君,你有心仪的女郎吗?” 第三十二章 百害无一利 徐云宣不是嘴笨的人,他不过素日里君子做派,绝不肯与人起口舌之争,大事小情他坚信的是公道自在人心,不在三言两语的辩白。 幼时也吃过亏,却从来不改,圣人如此教导,他相信一定有道理。 这是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有如此涵养,否则就该指着裴延舟的鼻子破口大骂! 徐云宣几乎咬碎后槽牙,也没能说出半句难听的话。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反问回去:“那世子呢?” 他的语气是冰冷的,已然不复往日的谦逊温和,然后步步紧逼:“世子在这些事上格外上心,是因为自己有心仪的女郎不好宣之于口,所以总怕旁人也错过或是蹉跎一生吗?” 徐云宣的牙尖嘴利在这一刻表现的淋漓尽致。 连裴靖行都不免皱了眉头。 他是既不懂大哥的古怪,更不懂徐云宣的气恼。 这两个人的针锋相对未免太过明显,看得人一头雾水。 他不觉得大哥的几番追问是出于什么好心,可徐云宣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裴靖行下意识想要上前打个圆场,一旁裴延舟不动声色按住他,把徐云宣的话给接了过来:“何以见得?” 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更让人生气。 徐云宣又一次觉得一拳挥出去打在棉团上,轻飘飘,越发憋闷。 他发泄了那么一大车的话,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难听,偏偏裴延舟轻描淡写,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显得是他无理取闹,过分警惕了似的。 徐云宣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世子的好奇应该不是对我,而是对善如。自从进府后,你几次三番追问,究竟是什么意图,你自己最清楚,何必非要人挑明了说呢?” “那又怎么样呢?”裴延舟承认的实在大方,磊落到徐云宣突然无话可说。 他逼近上前半步,如炬的目光定格在徐云宣身上,死死地盯着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善如表妹那些事吗?老太太有所顾虑,那么你呢?” 他冷嗤着又说:“你连心仪与否都不敢承认,以后还是离善如表妹远些,莫要耽误了她。 徐大郎君,我三婶为此事着实气过一场,你千万不要想着善如表妹还是过去几年那个没有长辈真心疼爱怜惜的女孩儿,打从今天起,她有人照拂,有人呵护,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欺侮的,哪怕是你,是徐家。” 徐云宣猛地一惊,脱口反驳:“我没有!” 他那样急切,急于证明他从来没有轻视过梁善如。 爹娘在他还小的时候口头定下的娃娃亲,年纪稍长他对此清楚,从来把善如归在自己人的范畴之内,想她将来总要在他羽翼庇护下,做他的新妇。 即便是梁将军出事,他都初心不改,怎么能说轻视善如! “我和善如之间你不明白,我也需要时间……” “你需要什么和我无关,用不着跟我解释,其实你才最应该明白——”裴延舟直接打断,不愿意听他那些狡辩的话,又拖长些尾音,“老夫人替你做了决定和选择,以后你也不会有机会了。” 徐云宣顿时面如死灰。 有梁夫人在,裴延舟说的对,他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哪怕他有本事叫善如回心转意,都未必过得了梁夫人那一关。 裴延舟眼底笑意重新聚拢,侧身把路让开:“徐家我来过很多回,藏书楼所在我清楚,不用你引路,我想徐大郎君此刻心绪不定,还是找个安静地方好好想想比较好,我们自己过去?” 他说得再客气,行为举动一点也不是那么回事。 徐云宣也是真不想再陪着,他好像完全被裴延舟给看穿,还毫无还手能力。 明知道裴延舟是为了善如故意说这些话来乱他心神,但他没办法不承认那都是事实,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 裴靖行顺势还帮腔:“要不我们自己过去吧,你实在不用这么客气的。” 他算哪门子客气? 这两兄弟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他们来者是客,他是主人家,陪同引路原是应当应分,被他们说的像他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一样。 只是眼下徐云宣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拱手做了个礼,竟真就夺路而逃了。 裴延舟回头看他,背影称得上落荒而逃,唇角的弧度就再也压不下来。 裴靖行沉着脸叫大哥:“这是要做什么?刚才说的那些,他要是去跟胡老夫人说,人家一封家书送进宫里,贵妃娘娘少不了传你问话。” “我说的是事实,怕他告状吗?”裴延舟完全不放在心上,背着手往前走,整个人显得格外洒脱,“是他们家做了亏心事在前,闹到贵妃面前也是徐家没脸。 三郎,你难道就不为表妹抱不平吗?” 裴靖行抿着唇仔细想,其实是会的。 表妹嘴上说不在意,可这种事情谁能真的心无芥蒂? 徐家挑剔她是因为舅父战死,朝廷分明没有议舅父的罪,这些人私下里就像是给舅父定了罪一样,对着表妹好一顿挑剔嫌弃。 表妹不喜欢徐云宣所以伤心难过会少些,但她自己都说,会不甘心,会为舅父感到不平。 更何况表妹聪慧又生得漂亮,这些人真是疯了,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看不上她。 “大哥做这些之前跟我阿娘商量过吗?”裴靖行语气软下来。 裴延舟摇头说没有:“三婶的脾气你不比我更清楚?我要真提了,她这会儿能跟咱们一起出现在徐家,说的话也只会更难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给表妹出气不是非要三婶出面。 我本来听了表妹的话也想息事宁人,就当不知道,但来了徐家,见了徐云宣——” 一提起徐云宣,他又冷笑:“胡老夫人无心结亲,他却未必无意。拖下去对表妹百害无一利,趁早断绝他的心意对表妹才好。” 裴靖行目瞪口呆:“大哥是说他其实中意表妹?” 裴延舟瞟他一眼:“多看多学,做事才能更周全仔细,你还是欠缺了些。” 第三十三章 试探和虚伪 裴靖行无端被教训了一句并不恼,反而十分受教的说知道,后来想想,甚至附和起来:“大哥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就该如此,否则也显得表妹太好欺负了。 这些事虽然不会给外人知晓,徐家自知没脸更不会闹,但总是表妹受了委屈,我听着都生气。 还有徐云宣——” 此刻再提起徐云宣,他脸色不大好看,也学了裴延舟先前那样冷哼不屑:“我还真以为他是个饱读圣贤书的君子,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裴延舟皱了下眉:“这些话不要去跟善如表妹说,回去见了三婶也别再提。 我在徐家开了这个口是不怕贵妃问责,也不怕徐家人恼了我,你若言辞不当,一时失了分寸,仔细贵妃真要拿你问话,别再连累了三婶和表妹。” 裴靖行铭记,连声说知道,后话也暂且不提。 裴延舟对徐家的藏书楼毫无兴趣,依稀记得此地不远处有处八角凉亭,脚尖转了方向领着裴靖行过去。 兄弟两个刚进凉亭,都没来得及坐下,徐家的小厮几乎一路小跑着匆匆而来。 圆脸的小厮一见裴延舟兄弟,忙不迭回话:“将军府派人来说梁夫人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具体事由未曾言明,只是请世子和郎君带上梁二娘子快些家去。 我们老太太听了这话赶紧派人去找了梁二娘子,此刻就在老太太屋里等着,世子和三郎君快去吧!” 裴延舟闻言神色一凛。 想来扬州城中能让三婶生气至此的只有善如表妹的事,那八成就是梁家闹上门去—— 他一阵风似的闪身出凉亭,快步朝胡老夫人院子而去,等见了人,寒暄的话没说上两句,胡老夫人也不多挽留,叫他们兄弟带着梁善如赶紧家去。 一路出徐府登车,梁善如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裴延舟几次看她,欲言又止。 裴靖行察觉到,就先问了两句:“依表妹看来,长乐侯还会……” 裴延舟沉声叫三郎:“你问她,她也不知道,那家人是什么德行,你有所见闻,为了银子干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回了将军府便什么都知晓,有什么好问的。” 他语气不善,裴靖行讪讪的收了声。 梁善如是怕她还没去京城,裴靖行这个亲表哥就先对她心生芥蒂,更不愿领裴延舟的情,于是在裴延舟话音落下之后仍旧解释道:“我的确不知道,但是让姑母生气到要人到徐家去说,事情大概很严重……长乐侯夫妇一向如此,我……” 她低眉顺目的模样看得人心肝儿发颤。 年轻的女孩儿局促不安的坐在那儿,不停地捏着指尖像要缓解此刻的尴尬。 裴靖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兄长因何要打断他的问话。 他一拍后脑勺,赶紧宽慰:“表妹不要多心,长乐侯做什么也和你不相干,我是你表哥,怎么会因为他们家荒唐而嫌弃你是拖累呢?” 这话说得直白,他略想想,再看自家兄长眼神,又找补道:“我说话直,是个不会绕弯子的人,好些时候叫人会错意,弄出许多的误会来。 等以后表妹去了京城相处久了就知道,小时候不也闹过笑话的吗? 想是过去太多年,表妹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千万别多心,不然阿娘知道了,回头要打我的。” 梁善如这才松了口气。 她稍稍放松下来,裴靖行也安心。 裴延舟又多看她两眼:“倘或梁家来闹,表妹见了三婶可别提什么退让的话。” 梁善如意外回望,眼底打量探究颇重。 她总是在提防自己,裴延舟从见她第一面就发现了,虽然不知这样的提防从何而来,但因为是她,他并不排斥,也没想过要撂开手不管她的事。 所以也只能当做看不见,用外面人的话来说,大抵是他热脸非要贴梁善如的冷屁股。 裴延舟心下觉得好笑也有趣,就是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发现二人相处之中一向是她处于上风。 “表妹这么聪明,想不明白?” 梁善如摇摇头:“我不会说那些话,就是我写信请姑母回来给我撑腰做主,救我逃离苦海的,延舟表哥怎么会以为我是那样心软好说话的女孩儿? 我只是不明白——” 她拖着尾音,眼中的提防更不加掩藏,也是第一次直白的试探:“延舟表哥和我不过数面之缘,你该更向着姑母才对,遇此事,难道不该劝我息事宁人,莫要再僵持下去,惹得姑母大动肝火,气坏身子吗? 你夸我一句聪明,我领受了,亲疏有别四个字我还是明白的。” 裴延舟眯了眯眼:“旁人欺侮你,你有仇必报,可有人真心帮扶你,你又想着退避三舍,唯恐人家是别有用心,要在你这里图谋些什么吗?” 她的试探裴延舟听懂了,既不回答,也不敷衍推脱,直截了当的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到现在为止,你该不会想着,昔年三皇子照拂你良多,也是另有所图吧?” 那他还真是说对了。 梁善如笑而不语。 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还要来问她? 不过是被她问到了脸上无话可说,拿三皇子出来噎她罢了。 毕竟人家是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皇子,她是父死母亡遭人嫌弃的孤女,天差地别,有什么可图的? 这世上善心之人多,不就是他们自诩标榜的虚伪。 “那怎么会呢?”梁善如做惊讶状,“我有什么值得三殿下图谋?就算延舟表哥,我也不敢这么想,只是觉得好奇罢了,是你太多心。” 究竟是不是他多心,裴延舟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她嘴里也没有几句实话。 防备心这样重,罪魁祸首还是长乐侯。 裴延舟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顺着她说:“表妹说是我多心,便就是我多心,也不该这样质问表妹,回头表妹有什么中意的钗环首饰,选好了我买给表妹,算是赔礼,可别到三婶那儿告我的状。” 梁善如笑了笑,连看都懒得再看他。 第三十四章 卖力讨好 日出天晴,将入腊月时节里少有的和风煦日,既暖且温,连直冲人面门的风都变得温柔。 将军府门外绿衣圆脸的小丫头满脸焦急的搓着手来回踱步。 高辕马车停下后她小跑而来,迎着梁善如下了车,直叫姑娘。 这是前些天浓云在商行置办回来的奴婢红微,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家里穷,下面还有五个弟妹要养活,她爹娘就想着把她卖了换些银子。 后来也是浓云看她人机灵,办事伶俐,是个懂事的,特意说给梁善如,这才把她提到了内宅院当差,不在外头做那些洒扫的粗活。 梁善如见是她,皱了下眉:“是你派人到徐家去的?” 红微连连点头:“李家来了人,被姑奶奶给打出去的,又在家里摔了好些东西,姑奶奶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拦也不敢劝,奴婢看她气大发了,偷偷从厅里溜出来,找了人到徐家去说,请姑娘和郎君们快些回来,好歹劝劝。” 她是在屋里服侍的,是以始末缘由都清楚。 梁善如听她说李家,连呼吸都是一滞。 然后裴靖行就追问了句:“是长乐侯要给表妹议亲的那个李家?” 红微又说是:“还是为了姑娘的婚事而来……”她怕说错话挨训斥或是惹了主子不快,含了些小心谨慎,“也不知道侯府怎么和他们家说,一来就跟姑奶奶说什么结亲不结亲的话。 姑奶奶那会儿脸色虽说不好看,却也还客气。 谁知道李家那位大娘子见姑奶奶不松口,又说起什么姑娘不是梁家女一类的话,登时就翻了脸,说了好些难听的话,着实把姑奶奶给气着了,愣是支使左右把人给轰了出去。” 梁善如眉心微动,裴靖行更是吃惊。 他亲娘他是最知道的,不受闲气,但也不是嚣张跋扈惹是生非的人。 毕竟在上京城处处都有人情,出门在外给人留三分,就是给自己留七分,阿娘在这事儿上一向做的很好。 李家的大娘子恐怕不止说话难听那么简单,否则不会惹得阿娘气了性儿,生把人轰出门。 他正欲问,又怕梁善如听了不受用,犹豫之间裴延舟就先叫了他:“三婶还在气头上,边走边说。” 说罢他径直进府,梁善如也快步跟了上去。 裴靖行还想着大哥此举估计和他心中所想一致,是怕表妹听不得那些腌臜话。 结果裴延舟一面走真的一面冷声问:“李家人都说了什么?” 那些话不堪入耳,红微怎么敢说,她对抄着手跟在最后,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这下连梁善如都啧了声:“左不过说我无父无母,如今离开长乐侯府更没了倚仗之类的,还能难听到什么地步?这些话我从前又不是没听过,也能吓得你这样?” 她不是有意吓唬红微,丫头却差点儿没扑通一声跪下去。 裴延舟看她那样,心里就有了数。 对于扬州李家他知道不算多,只是知道李家那位大娘子的娘家在盛京是何等行事做派。 这几年又傍上四皇子,越发得意,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历来没个忌讳。 想来李大娘子是一脉相承,不遑多让了。 裴延舟不再为难红微,摆摆手:“你不敢说就算了,横竖我也猜得到。” 红微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感激,如获大赦一般的谢他。 梁善如有心问,奈何是要问他,再加上那些更难听的话总归是骂她的,是以生生忍了回去。 三人前后脚进正厅的门,梁氏甚至还在摔东西。 梁善如一阵的心疼,叫着姑母就靠近过去。 她半蹲在梁氏身前,双手交叠着落在梁氏膝头,柔声细语回头看向青灰色地砖上的狼藉撒娇道:“我手头正紧呢,您生气也别摔我这么多东西呀,都是银子,感情您不心疼。” 梁氏恨她不争气,拿指腹戳她额头:“什么值钱物件,摔了多少你算笔账,我赔给你!数你没心眼子,还惦记着这些死物!” 裴靖行怕她迁怒道梁善如头上,作势想要上前解围,却被裴延舟一把按住。 梁善如牵了梁氏的手拽下来:“死物有什么不好?非但不会气我,还能让我拿来撒气,这才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了。 再说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我当然要惦记。” 梁氏忽然觉得跟她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那股劲儿还真就消下去不少。 她拉梁善如起身:“说了就你没心眼。” “我怎么没心眼啦?”梁善如还要不服气,“实在是我知道那家人跟长乐侯是一丘之貉,见了您必定狗嘴吐不出象牙,所以才不生气。 长乐侯那会儿说要给我议亲,我百般不肯,什么难听话他没说过? 当初指着鼻子骂我是丧门星,生来的不祥,我不也都听了。” 这些话她没跟梁氏提过,难听至此梁氏是头一回听,还真是跟李家那个说的如出一辙。 她怒目而视,就要发作,梁善如捏着她手心赶忙又说:“他们说他们的,我不当回事就行了。 这人人都说众口铄金,天底下最难堵的不是什么江河决堤,而是悠悠之口。 其实想开些,既然管不住人家的嘴,那就管好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莫要听,莫要想,一旦当真,岂不叫他们称心如意吗?” 她站起了身来,斜了斜,歪倚着梁氏:“姑母不是也让人把她轰出去了吗?她自诩高门贵妇,在扬州城几十年也没受过这种气,您就当解了气,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做什么?” “你是小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梁氏抬手就又去戳她。 梁善如眉眼弯弯的笑,说到底还是为了哄梁氏高兴些。 裴延舟看了半天,这会儿不动声色戳了下裴靖行。 裴靖行立时会意,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前,笑呵呵的叫阿娘:“难道表妹这样通透,李家人话说得再难听,她不放在心上,您就当是看在她这样豁达的份儿上,就别生气了。 砸了表妹这么多东西,您还要生气,表妹愈发心疼了。” 小辈儿们卖力讨好,梁氏心气儿顺畅些,搂着梁善如总算眼底敲得见笑意。 梁善如这才松口气:“不气了就好,保不齐这家人还要闹出什么花样,咱们可说好了,再不许为不相干的人生这份儿闲气,不然我可不依,总要闹您的!” 第三十五章 你少操心一些 梁氏的怒火消散,梁善如吩咐人把一地狼藉打扫干净,又哄着梁氏说:“正好您生一场气,把我们从徐家叫回来,咱们中午自己在家吃饭。 不过得您出钱!我让人到杨楼叫一桌子席面,再弄些紫苏饮子和雪花酒,您知道他家做这两样是一绝。 这会儿呢我送您回院子去,收拾下,换身衣裳,时辰还早,您还能小憩下,等席面预备好了我伺候您过去,怎么样?” 她笑的娇俏,梁氏难说出个不字,什么都由着她安排。 梁善如粗扶着她的手臂送人出门,裴延舟兄弟俩侧身把路让开果然不跟上。 等姑侄两个的脚步声在长廊外彻底消失,裴靖行才叫裴延舟:“那李家呢?就这么算了吗?” 裴延舟面沉如霜,思忖须臾摇了下头:“只是要看三婶和表妹怎么说,我们现在到李家去讨说法,他们那样的人家,你去同他们扯皮吗?” 裴靖行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要和那样的人家打交道他是肯定做不来的。 李家大娘子明知国公府出面都还敢当着阿娘的面折辱表妹,可见何等轻狂,眼里没了人是最不讲理的,他们打从心底里觉得官家之下,唯他们独尊,他可学不来那无赖做派,怎能应付? 不过这事儿想着就生气。 “我看表妹倒是真豁达。”裴靖行撇嘴感慨道,“说她性情柔婉吧,对梁家人她一点不留手软,可要说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女孩儿,我看今天的事她像是真没放心上。” 裴延舟朝着门外方向瞟去一眼,淡淡的说:“她一直都是豁达开朗也最能温暖别人的女郎,是他们阴暗龌龊,从来都和她不相干。” “大哥?”裴靖行狐疑看他。 裴延舟没再开口,背着手转身出了门。 抄手游廊一眼望到头,早就已经看不到人影。 裴延舟嘴角上扬,浅笑了声,收回目光后在思忖着什么事,才缓步离了此处。 · 梁善如送了梁氏回院中,少不了在她跟前再哄上几句,后面交代了伺候的人,才带着浓云退出来。 主仆两个拐出月洞门约莫有一箭之地,梁善如忽然驻足,低声吩咐:“你支些银子交给胡叔,让他在城中找些乞丐把李家那些荒谬事散一散,既然不要脸了,我成全他们。” 浓云稍有犹豫,先问了句:“姑娘不告诉姑奶奶一声吗?” 梁善如摇头:“跟表哥他们也不用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交代你了就快去办吧。” 她语气有些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浓云伺候她久了,一听是这个口吻再也不敢多问,掖着手匆匆办差去了。 其实李家对梁善如来说根本不重要。 当年长乐侯夫妇谋算那些而找上李家,她相信李家一定也想要从中获利,只是归根结底没对她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伤害。 一直到她去了上京城,偶尔听到有关李家的消息也只是李大娘子娘家那些胡作非为,至于李家后来如何,她再也不得而知。 可李家人不该闹到将军府。 这是爹爹留给她的家,谁也不能来糟蹋。 姑母那样疼爱她,李大娘子嘴里不干不净把姑母气成那样,她当然不能再善罢甘休! 至于让浓云安排乞丐们散播的事—— 梁善如深吸口气,从鼻子里挤出个不屑的冷哼来。 一家人都是藏污纳垢的货色,还敢到别人家找麻烦。 她提步要走,一侧身,以为眼花了。 站定之后秀眉蹙拢,不情不愿叫了声延舟表哥。 这一声低得很,甚至有些瓮声瓮气。 裴延舟缓步近前来:“表妹刚才交代浓云办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气势。”他整个人都是最温和不过的,满目温柔,“怎么见了我,蔫头耷拉脑,还说不是不待见我吗?” 但梁善如知道,这都是他的伪装。 反正小时候在信国公府见他那会儿他也这样,很爱笑,少有冷脸的时候,待人接物也是这样。 前世她进京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国公府上,跟裴延舟的接触变多起来,必是她打从心底里觉得他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值得人信任,很轻易就能叫人心生亲近。 直到她被害死,她才看懂这些人带着面具生活有多可怕,多可恶。 梁善如咬咬牙,收敛了些情绪:“你问过这个问题,我也认认真真回答过,是你自己不信我的话,为什么反复问我呢?” 裴延舟看她有些生气,深吸口气,服了软:“是我的错,不该追着表妹问,刚才也是无意听到的。” 他又赶紧解释:“三婶气成那样,我回去之后不放心,还是想着来看一眼,正巧撞见了。 三郎本来也要过来,但我想着中午准备些三婶爱吃的,她吃得高兴,早上的事忘得也快,这些我不晓得,只能让三郎去准备。” 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不重要,梁善如也根本就不在意。 然而不止眼下,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得不陪着他们把这场戏演下去。 为了活着。 梁善如抿唇,抬眼时把眼底的鄙夷尽数收敛:“那还是延舟表哥想的周到,我还当三言两语把姑母哄好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呢。” 裴延舟很有心同她玩笑两句,但是她态度实在疏远,和小时候截然不同。 到了嘴边揶揄的话没法说出口,裴延舟硬生生转了话锋:“表妹养在闺阁,李家的乌糟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梁善如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下:“我当然也是有些办法的。” 显然不打算多说。 裴延舟没由来就想到了徐云宣。 他眼皮往下压,仍旧噙着笑说:“我观徐大郎君是君子行径,却原来也会帮表妹调查别家辛秘事,也算是让我开了眼吧。” 无论如何梁善如都讨厌极了他的处处试探。 于是咬牙切齿反驳:“和徐大郎君无关,当然,和延舟表哥也无关。” 她蹲身就说告辞:“延舟表哥去看姑母吧,我的事其实你可以少操心一些的!” 第三十六章 装场病吧 裴延舟进门那会儿梁氏在看书,听说他来也只是随手把书卷扣在一旁。 等人进了屋,她看裴靖行没跟着,问了两句:“你是有事儿跟我商量,特意支开靖行的吧?” 她既然问到脸上,裴延舟并不扯谎遮掩,见过礼往官帽椅坐下时点头回道:“本来也是不放心您,还怕您心气不顺再和表妹怄气,另外李家那边想问问您和表妹打算怎么处置。 三郎心眼实诚,我就没叫他一起过来,打发他去安排人预备您爱吃的菜了。” 梁氏闻言先笑了。 她自己的儿子她心里最清楚,什么心眼实诚,裴延舟是有私心,所以才支开三郎的。 只是她也暂且不知他的私心是什么。 无非瞧着没有恶意,勉强算得上为善如着想考虑,她才不追根究底的探知罢了。 梁氏就顺着他的话又说:“那你想怎么处置呢?” 梁善如做那些事其实不用瞒着,可她自己不说,裴延舟不好提,否则她真要以为他是告状的,越发不待见他。 不过他来时听见梁善如那些吩咐,也就明白她没打算揭过去不提,他无论再做什么自然是锦上添花。 于是他说:“李家门第本不显赫,在扬州城这样目中无人,所仰仗无非是昌平郡公府,这笔账就算以后要算在郡公府头上,眼下也要杀一杀李家那位大娘子的锐气,不然她以为咱们家好欺负。 况且我想着,这些事情都不大,却怕外传。 她那样的人常往来盛京走动,表妹要进京,以后没准儿还有见面的日子,她有三两句话说的不中听,对表妹都不是好事。” 裴延舟洋洋洒洒先解释了一大车话,梁氏当然听得明白。 见他稍稍顿住,她一摆手:“你只说你想怎么办,这些道理我明白,你是为了善如好,说这么说是怕我怪你能算计?还是怪你太不容人?” 裴延舟笑说没有:“话得说明白些,万一表妹问起来,您好替我解释。” 梁氏几不可闻啧了声:“你来的时候是不是遇上善如了?又说了些什么?” 这回他坦率承认了:“表妹劝我少操些心,她的事她有分寸,也有您做主,大概是不想让我插手太多。 我想她这几年过的小心谨慎,大概是怕我对她好,以后回了京城要传出闲言碎语,她不想搅和在里面。 可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莫说是自家亲戚,就是外头的人受了委屈,我也是不忍见的,怎么可能不替表妹周全出头呢?” 梁氏仔细回想了一番。 她嫁到裴家这些年,几乎也是看着裴延舟长大的。 脾气性情都没得挑,多管闲事嘛……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待人接物温润,见不得人受苦受难也是真。 像善如这种境况,他心生不忍,有意拉一把,确实在情理之中。 要说别的原因有没有,她估摸着是有。 就好比三皇子这些年对善如的照拂,外人都说是他感念忠臣良将,替哥哥照顾身后这点血脉,实则这几年他在军中得了多少好口碑好名声,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说哥哥当年和他走的本来就近,总不能一出事他先想着撇干净自己,往后再想笼络军中,谁还愿意追随呢? 梁氏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没必要管,反正对善如来说是好事就够了。 是以裴延舟说这些,梁氏哪怕笑意不达眼底,都还是认同道:“你是好心,善如也没恶意,你替她周全,她那边我自然替你说清楚。 前头我也跟你说了,这是才来,她又刚遇着事儿,别看面上不显,可她终究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心里不定如何惊恐难安。 你们小时候相处加起来不过数月,她如今会提防你不足为奇,就算是三郎,她也未必就能交心。 以后日子长了,她不是不识好歹的女孩儿,总会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为她好。 这你放心吧。” 裴延舟笑意愈浓。 梁善如身边就剩下这么一个姑母,卫国公是名义上的阿舅,血缘上可没这么亲。 三婶认可了他的行为就足够,她时常在梁善如面前替他解释,时间久了梁善如当然听得进去。 “那您装个病吧。” 裴延舟轻飘飘说出口,梁氏刚跟他说梁善如那边如何如何,他忽然就转到这一茬,她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 须臾而已,梁氏被他给逗笑了:“然后你端着国公府世子爷的款儿登门去要说法?那不也是仗势欺人?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还会做这样的事呢?” “对什么人用什么法子,那李家人倘或是讲理的,我自然客客气气待他们。”裴延舟略略挑眉,“不管他们家是跟长乐侯同谋要唆摆表妹,还是真心求娶,我都不计较更不追究。 但他家显然不是讲道理的门户,本来也是仗郡公府的势欺负表妹在前,难道咱们家竟怕了昌平郡公府不成吗?” 他的态度更像是要同昌平郡公府打一场擂。 这其中的牵扯梁氏心头很快过了一遍,往大了说那就成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擂台。 不过不重要。 善如一个小姑娘,外人眼中绝不会重要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是深知这些才有所虑,别人未必这样想。 她依稀记得哥哥曾经教过她一句话,叫做既得利益者。 能得利,便是最要紧的。 她反而觉得对这些人而言,越是往大了闹,善如才越会从不重要变得重要,不论眼下还是将来,总有人会因为这些事出面维护。 哪怕进京后也会有人为这些来谋算,都用不着她出面,自然有人解决掉。 “行啊,那我就装个不大不小的病,你带上三郎一起去。”梁氏果断答应下来,又交代道,“李家并不全是糊涂人,昔年我在扬州,所见所闻,他家如今这位家主绝不是拎不清的人。 恐怕这么多年也是李家式微,妻族势盛,他有苦难言,也只能任由妻儿胡闹。 你跟三郎是郎君,左右找不到他夫人那里,自跟他去说,让他带着人登门来赔礼吧!” 第三十七章 磊落与否 装病的事宜早不宜迟,为了把戏做的逼真,裴延舟还派人请了大夫到将军府,给了五两银子让人家说梁氏急火攻心,连药方都开了一副出来。 梁善如知道他在搞什么鬼的时候甚至吃了一惊,跑去问梁氏。 梁氏却只说本该如此,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李家,让她不用管,就打发了裴延舟带上裴靖行到李家要说法去。 梁善如想着她吩咐浓云做的事,心下有些乱。 梁氏看得出她心事重重,摆手叫屋里的丫头们退出去,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追问:“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梁善如闻言抿唇,一时哑口。 她本来就没想让姑母知道,并非怕姑母觉得她心思重,手段不光明,而是没必要。 她有法子替自己出气,就像当日周慎说要拿银子给她时她说的那般,谁也不能跟她一辈子,早晚她得靠自己,既然自己做了主,自然没必要向谁交代,哪怕是关爱她的长辈们。 然而眼下她犹豫了。 梁氏见她不说话,就知她是果真有事隐瞒,皱了眉头:“初初,不管做了什么,老实告诉我,我不生你的气。” 她表情严肃,想了一瞬又说:“我不是不让你自己拿主意,可你别露出首尾来。 当下或是将来,对我或是对别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你若能做的滴水不漏,叫人寻不着蛛丝马迹,那才叫你有本事。 倘或不能,说明你还欠火候,万一是个烂摊子,我得想办法替你周全遮掩。 所以善如,不许瞒我。” 循循善诱的长者面对未知的隐瞒给出的不是责怪,只有最诚挚的关切和忧虑。 梁善如鼻尖酸涩,瓮声叫着姑母,就把吩咐的那些话原原本本都交代了。 梁氏神情放松下来:“我还当是多大的事。” 她抬手揉梁善如发顶,动作轻缓,很快感叹了句:“怪不得呢。” 梁善如不明就里,于是问她:“姑母说什么?” “延舟那孩子。”梁氏深吸口气,拉她在身边坐下,“来那会儿说想过来问问咱们的意思,现在想来,他只是在路上撞见了你吩咐浓云,知道你心里气不过,才来跟我说这些。” 梁善如垂眸,梁氏见状只好问她:“怎么不高兴?还是因为延舟莫名而来的好意?” 裴延舟此举的确帮了她,要说实话只会让人觉得她不识好歹,梁善如嘀咕着说没有:“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做了。” 梁氏听她这样说才高兴:“这有什么,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他当然要帮着自家人。” “那姑母不会觉得我行事也不够光明磊落吗?”这句话才是梁善如真心想问的。 名声是身外物,她是不在意的。 两世为人,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梁善如早就想通了这一点。 可姑母如何看她,她不能不在乎。 梁善如心底涌起些紧张情绪:“嘴上跟您说不在乎,私下里又安排人去做这些,您会觉得我行事阴暗,上不了台面吗?” 到底还是年纪小,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梁氏被她弄得心下柔软的一塌糊涂。 本来以为她之前替自己谋划一番,是个长大了的,结果并不是。 梁氏捏她手心:“做之前就不怕我生气了?” “做的时候是我很生气。”梁善如直言道,“我没做错任何事,本就不该被这些人编排,何况李大娘子闹到您跟前,把您气成这样,我就更生气了。” 梁氏哦了声:“那我就说对了,你做事的确是瞻前不顾后。” 梁善如又拉平了唇角,没再吭声。 梁氏便继续说:“我不生气,也没觉得你上不了台面。 一如延舟行事,难道他不是伙同我扯谎,又仗势欺人的登门去? 没有谁一辈子清白磊落,人都是有私心的。 我只是有些好奇,李家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她其实觉得小侄女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 单纯天真她肯定算不上,但她要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李家内宅里的辛秘事都能掌握,又是怎么被周氏拿捏数年的呢? 梁氏实在困惑。 梁善如撇撇嘴:“这是托了静仪的福。”她先解释了一句,又往下说,“长乐侯夫妇逼我嫁李六郎有一段日子了,刚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了静仪,那会儿我们俩总是商量,后来她就帮我打听了很多李家的事。 主要是李六郎花名在外,静仪老是说能养出这样的孩子,李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指不定有多少肮脏龌龊事,我也该拿住些把柄,万一长乐侯真的逼急了,好歹能够自保一阵子。 至于她怎么知道的,我没细问。” 梁氏眼底掠过了然:“静仪对你是没的说。” 说起徐静仪,她都有些惋惜:“这一去京城,再见不知何时。本来还在扬州的这阵子该多去和她聚一聚,奈何梁家事未了,你还有的忙。” 她一面说,一面又叹气:“还是找时间多去寻她玩吧,以后到盛京安置下来,她若得空,接她到京城小住也行。” 只是女娘们早晚要嫁人,成了婚就要相夫教子,到了那时候若分隔两地,再想见面就真正难如登天了。 梁善如说知道:“本来也是这么想,今早去徐家时我跟她说了,过段时间进京。 静仪……她很舍不得,但她知道我是非去不可,那会儿拉着我说了半天,这阵子就算我不去找她,她肯定也要来寻我的。” 梁氏点点头:“那李家都有些什么事儿啊?你们拿住人家的把柄了吗?” 梁善如眼角一抽。 她的好姑母从年轻时候起就最爱打听别人家的八卦隐秘事,阿娘在时都还跟她说过好多回。 本以为成婚多年,一把年纪,早就改了,谁知道还是这样。 梁善如讪讪的笑了笑:“都是些我说不出口的腌臜事,要不回头您打发奴才到外面去探听? 我安排了人,城中的乞丐们散播这些最快了,银子到手不出一刻就能满城皆知,您叫人去打听,保管一打听一个准儿,就不要问我了呀。” 第三十八章 别伤和气 满城风雨的传言还没等到梁氏派人打听,就先传进了李家人耳朵里。 那些话难听的厉害,且于外人而言或许是无根无据的流言,对李家人来说却全都是事实。 譬如李三郎比起李六郎不遑多让,新婚三月就睡了长嫂的贴身婢女。 譬如李五郎同盛京来的表妹珠胎暗结,这才匆匆定下婚事,又着急忙慌的完了婚。 最要紧的一桩,是说李大娘子柴氏外放印子钱,这么多年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扬州百姓的血。 消息传去李家,柴氏气的在家中喊着梁氏的名字破口大骂,话里话外说是她找人在城中散布。 她夫君李明山劝了又劝,几番无果,甚至被她恶语羞辱一场,索性丢开手不管她,从房中遁了出来,留给儿媳女儿们去听她的咒骂。 他才躲回书房不到半刻,小厮传话进来,说门外来了两个年轻人,自称姓裴,要见他。 李明山不糊涂,柴氏被气昏了头,他却不曾。 梁氏十多年不回扬州了,他家这些烂事梁氏怎么会知道? 这事儿还指不定是谁家干的,就是为了让柴氏把账算在梁氏头上,越发的挑拨离间,让李家一下子把信国公府和长乐侯府都给得罪了。 裴延舟两兄弟此刻登门,摆明了是来算账的,他是真不想见,可要是真的推辞不见,更是火上浇油。 无奈之下只能让把人请到正堂去。 李明山是一个人来的。 裴延舟和裴靖行二人见他缓步进屋,交换了个眼神,心下便清楚,这李家生六子,到如今却没有一个儿子是能拿得出手上得了台面的了。 他们两个并不和李明山平辈论交,登门拜访该有李家的郎君陪同礼数才合。 李明山明知他们是为了算账,仍旧只身而来,除了怕儿子们说错话更坏了事之外,裴延舟再想不出别的原因。 他很快起身,略略颔首便算见了礼。 李明山心里有苦说不出,还要陪着笑脸让他坐。 裴延舟无意同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我们兄弟的来意,想必李大人也知道吧?” 他在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客气。 李明山身上不过靠着荫封得了个五品虚衔,实在不值得看的,李大人三个字此时从裴延舟口中说出来,自然更像嘲讽。 他皱了眉头也沉了声:“我不知道内子在将军府中说了些什么,可梁夫人不是也派人把内子赶出家门吗?世子,不是我托大偏袒,实在是这本不是待客之道。 世子同裴三郎君登门,无非是要我家给个说法,但要如此说,梁夫人这般待客,谁又来给我家一个说法呢?” 裴延舟不免多看他两眼,转头给了裴靖行眼神示意。 裴靖行一挑眉,语气冷然,更加不客气:“我表妹出身显赫,贵府门庭煊赫或许不是我们这些人可比,所以柴夫人敢出言羞辱,当着我母亲的面折辱我表妹。 如今我母亲急火攻心,气的病倒了,李大人,你又要怎么说? 等下是不是还要说我与大哥不请自来,亦不合规矩,我们信国公府教子无方,是个很没有规矩礼数的人家了?” 他往大了说,李明山眼皮直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掩唇咳了几声,“裴三郎君这话……内子言辞无状,我替她……” “李大人总不会想一句赔礼道歉就了事吧?”裴靖行压根不给他道歉的机会,沉声就把他后话全给打断了,“若传出去,我表妹岂不成了人人都能羞辱的女孩儿,这像什么话?” 李明山脸色骤变:“那依你说,当如何?” 他是真的不愿意得罪信国公府。 柴氏仗着郡公府这些年胡作非为,他也知道老泰山和大舅哥在盛京的所作所为,这样的人家,大厦倾颓也不过一夕之间的事,端看官家能够容忍的几时而已。 以为自己傍上四皇子便如何了不得,却忘了徐贵妃承宠几十年,跟官家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三皇子在官家心中的分量怎么是四皇子可比的? 这些人真是不要命,还纵的柴氏把孩子们也给养废了。 他是不中用,没能延续家族荣光,在朝堂立足,还要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依附妻族,明知柴家靠不住,却断不了往来联系。 李明山唉声叹气的:“我有我的苦衷和难处,世子今天登门是为了讨说法,我当然心知肚明,可……” 他拖长尾音,面露难色:“城中流言四起,对我家也不是好事,内子先被赶出将军府,又听闻那些,也气的不行。 世子,咱们有什么话好商量,你看成不成?” 裴延舟闻言啧道:“来的路上倒听了几句,我往来扬州不多,究竟是实情还是流言,我是不得而知的。 只是听李大人这意思,是将此事算在我们的头上了?” 李明山连连摆手:“不不,当然不是,梁夫人多年不回扬州,世子和三郎君更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知这些年内子行事多轻狂,扬州城中多有看不上或记恨我家的,借此机会挑拨离间,我是明白的。” 裴延舟唇角上扬,无声笑了笑:“那就是流言污蔑了。 别的不过内宅风流事,旁人听过或许会忘。 可是柴夫人放印子钱这种事,李大人不如走一趟府衙,还是要请衙门出面,揪出散布流言之人,还柴夫人和你们李家一个清白才好。” 李明山顿时没了话。 什么流言,就因为外面传的都是事实,柴氏才气成那个鬼德行。 她是被人戳中了痛脚,知道名声全完了,要真的清清白白,几句话又杀不了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裴延舟话里话外全是警告。 事情不是他做的,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李明山垂眸:“是要报官的,肯定是要报官的。” 他喃喃两句,却不敢让裴延舟继续往下说,赶紧问:“内子今日行事荒唐,对梁小娘子也……世子想怎么样,不妨直说,我能做主的,此刻便应了世子,也免得真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第三十九章 另有所谋 都说扬手不打笑脸人,裴延舟看着眼前李明山这张脸,忽然想起了三婶在家时说的那些。 李明山这个人还真是……连他都不知道是该说李明山太识时务,还是完全不在乎柴氏。 裴延舟沉默着,李明山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偏偏不敢催。 他几次把目光转投向裴靖行,更像是希望裴靖行来替他开这个催问的口。 别看裴靖行适才说话不好听,看起来比裴延舟还要难商量话,实则李明山看得分明,兄弟两个是裴延舟说了算,也是裴延舟要更难应付些。 像裴延舟这样的君子他真是见过太多,主意比天都要大,平日里什么都好商好量,真要遇上点什么事,就数他们难打交道。 “世子?”李明山硬着头皮试探着叫了一声。 裴延舟才缓缓道:“登门赔礼是少不了的,我表妹平白受尊夫人一场羞辱,如今委屈的眼睛都哭肿了,尊夫人也该有些表示。 过些日子三婶要带上表妹一起回京城,不妨就赔偿表妹几间盛京铺面,既实在,也显得贵府赔礼的诚心,这件事咱们就揭过不提。 否则嘴上平飘飘一句抱歉,给外人知道了还当我们信国公府的表姑娘好欺负。 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凑上来贬低我表妹两句,那可就全是你们家的罪过了,李大人觉得呢?” 李明山有一瞬间的恍惚。 裴延舟究竟是要给梁氏出气,还是来替梁善如撑腰的? 信国公府的表姑娘,他可真敢说,那卫国公府算什么? 一口一个表妹叫的这样亲,人家正经八百的表哥就在旁边坐着压根儿没吭声呢。 更何况盛京铺面就算了,还几间,要是地段好点,怕不是要扔进去上万两银子都有可能。 李明山皱了下眉头:“世子,内子言辞无状有错在先,我肯定不会偏颇帮她开脱,只是要几间盛京铺面那也不是个小数目,这是不是…… 你觉得口说无凭,也显不出我家致歉的诚意,要赔给梁小娘子些银钱这无可厚非,我也能理解,你看钗环首饰行不行?” 他试着讨价还价,裴靖行顺势把话接过去,冷嗤道:“我舅母出身国公府,什么样的好东西她手上没有,如今都是留给我表妹的,李大人是觉得我表妹缺你们李家这几件首饰戴吗?” 裴延舟跟着温和道:“李大人会错我的意了。我没记错的话柴夫人在盛京是有铺面营生的吧?那是昔年她出嫁,昌平郡公给她的陪嫁,这么多年经营的还不错。 当然了,柴夫人手里具体有多少产业,这我肯定不清楚。 但我的意思是,既是柴夫人做错事说错话,要赔礼必得她出面,赔给我表妹的东西也得是她名下的,才能显出她悔过的诚心。 不然像我们逼迫你家登门致歉,仗势欺负你们似的。” 李明山顿时咬牙。 裴延舟现在不就是在逼他吗? 连柴氏在盛京有产业都知道,能不知道柴氏是什么脾气为人? 昌平郡公府常年在上京城是个什么行事做派,更没有人比裴延舟更清楚! 两位皇子年岁渐长,有很多明争暗斗慢慢就被摆到台面上,那不光是他们的争斗,更是底下人的。 裴延舟是三皇子心腹,昌平郡公府最仗谁人的势他心知肚明。 李明山至此才完全懂了。 裴延舟既不是为梁氏,更不是为梁善如。 他分明故意找茬,有意寻衅挑事,日后好借机向柴家发难。 端看自己愿不愿意做这被殃及的池鱼了。 李明山深吸口气,不得不说实话:“世子若一定要内子出面,且非她名下铺面不可,恐怕事情僵持不下。”他面露为难之色,“我刚才说过,只要我能做主的,一定尽力满足世子要求。 世子来之前想是也知道我家一些情况,这些年我也是有苦说不出。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世子开了这个口,好歹容我跟内子商量一番。” 他见裴靖行嘴角动了下,知道他还有话说,于是赶在裴靖行开口前又说:“两天,两天之内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登门拜访,给梁夫人和梁小娘子一个交代!” 裴延舟爽快说好,旋即起身,作势要走。 李明山赶紧跟着站起来,他回头看向李明山:“我就等李大人两天。” 裴靖行几次欲言又止,被他用眼神警告,把话都给收了回去。 李明山暗暗松了口气,突然庆幸于他只是借机发难,而不是真要给谁出头,否则绝没有这么好说话。 他快步跟上去,一路把人送出府,目送着驾车的小厮动起来,马车甚至没有驶离李府门前,他就匆匆回了府中,顺便吩咐门上当值的小厮将府门紧闭。 裴靖行从软帘看得一清二楚,冷哼着不满:“他跟送瘟神一样,把我们当洪水猛兽。” 裴延舟捏着眉心叫他坐好:“柴氏要是有那么好说话,他便不是这样的做派了。我们提的要求,于李明山来说,不就是洪水猛兽吗?” “大哥,你是不是……”裴靖行人虽然坐好了,可他愁眉苦脸,想问的话又不敢直接问出口。 裴延舟横过去一眼:“想问什么就直说。” “你是故意的吗?”裴靖行壮了壮胆子,“明知道这事对李明山而言很难,柴氏也八成不会答应,提了这样的要求也没有用,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一会儿回家阿娘问起,你预备实话实说吧? 但你说了,阿娘知道了,两天后柴氏不拿出态度,阿娘就会更加生气……” “你兜兜绕绕一大圈,无非想问我今次行事是不是有意挑起咱们家和柴家的争端,借三婶的口把这些不满说给三叔听,两家生出嫌隙,将来要借机冲柴家发难,是不是?”裴延舟听他东拉西扯一大筐,接过他话头就替他说了。 裴靖行的话匣子一旦打开,胆子就变得大起来,顺势点头,甚至把话说的更加难听:“没错,我是想说这个。 大哥你压根就不是要替我娘或是表妹撑腰出气,而是另有所谋吧?” 第四十章 早晚是你的 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呼啸而过,车上软帘猛烈随风飘着,像要被风撕裂。 裴延舟冷冷看着裴靖行,此刻才意识到一件事。 裴靖行被他盯得发毛:“我说话没有很难听吧?就咱们两个人在,我不过问问,大哥要干什么?” 裴延舟没空跟他生气,平心静气的问他:“你会这样想,三婶多半也会,那你说表妹会吗?” 他问这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裴靖行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声:“你说表妹吗?” 裴延舟皱眉:“对,我说表妹。” 裴靖行仔细观察裴延舟神情,见他那样严肃才认真考虑起来,良久后他摇头说:“应该不会。表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层。 别说她这几年在大舅夫妇手底下日子不好过了,就算是从前小舅和小舅母在时多半也不会同她说这些。” 可他很快又正色沉声反问:“大哥,你该不会真的……” “没有。”裴延舟瞪他,“一个柴家,还用不着大费周章,你真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裴靖行抿唇不语。 这种事说不好。 大哥不是,那三殿下呢? 他这些年一直就觉得三殿下对表妹颇为照拂很是古怪,从前在爹娘跟前提过两回,但爹娘都觉得没问题,他后来才不再多言,以免祸从口出,招惹事端。 裴延舟看他不说话,其实懒得去猜他在想什么,慢悠悠道:“你怎么想不重要,我只是在想这段时间表妹这么排斥抵触我,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小姑娘好似心性大变,和幼时所见根本是两个人。 要说她是对任何人都如此,他尚且能说是被长乐侯夫妇给害的,等去了盛京舒心日子过久了自然会好。 偏偏她是真提防他,对三婶和三郎都不那样,听她话里话外,对写信请来的周慎更不是这般。 裴靖行面露惊讶之色:“不能吧?表妹会有心提防这些?”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坚定摇头笃定地说,“也没见她对三殿下如何。” 这正是裴延舟所想。 起初他没往这上面想就是因为梁善如过去几年对三皇子态度不错,他帮忙到扬州送过东西,知道她满心里对三皇子都是感激。 他甚至也在三皇子那儿见到过她的回礼。 年轻女孩儿费了心思备下的回礼,他一眼就看得出她的谢意。 礼不在重,在于用心。 “你就没觉得表妹对我格外……”裴延舟沉默了一瞬,他突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梁善如对他的态度。 说提防排斥都已经算委婉,他有时候甚至觉得梁善如压根不想见到他这个人。 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他深吸口气:“防备心未免太重了。” 裴靖行不以为意的劝他:“阿娘不是说了,等日子长了就好了。表妹过了几年苦日子,乍然见了生人肯定不自在。 阿娘和我还好些,毕竟血脉相连。 至于大哥你嘛……表兄妹的叫着,实则八竿子打不着。 一来表妹有防备心,二则也是女娘面皮薄,这样的事让你一个外人知道了个清楚,见了你觉得丢脸,这才越发不想理你,我觉得也说得过去。” 和梁善如有关的事情裴延舟实在没法掉以轻心,只是不好同傻弟弟明说,索性顺着这话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大约是我多心了。” 裴靖行不疑有他,笑呵呵地说就是你想多了之类的话,惹得裴延舟揉着眉心不肯再理会他,马车一路回到将军府都再无话。 兄弟二人在府门外下车时就看见了周慎的马车,问了两句便知他大概何时来的。 梁氏和梁善如在二进院的正堂里陪他说话,裴延舟进门那会儿看得真切。 梁善如原本笑靥如花的那张脸在看见他的瞬间黯然失色。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她很快恢复如初,不留意的人八成看不见,可他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马车上三郎说的那些鬼话他还真信了。 他也是个笑话。 裴延舟不动声色同周慎寒暄了几句,在左手边圈椅上坐下去。 然后就听见周慎笑着说:“你也不用留我了,如今有你姑母和表哥们给你撑腰,我看是再也用不上我。 我来扬州也有日子,本来你这边的事要没个着落我是肯定不会走的,眼下我能放下心,还是尽早回到任上去。” 他一面说,又看向梁氏:“再说来一趟不麻烦,真有应付不过来的,写封信,我连夜就能赶到扬州城。” 周慎行伍二十年,从前是个直肠子,后来混迹官场也学会了场面话,眼角的余光瞥见裴延舟两兄弟,笑意愈浓:“我看世子和你家三郎都是能干有本事的孩子,连你都省心,扬州的事交给孩子们也能办的妥妥当当。” 夸赞孩子们的话梁氏还是要跟他客气两句的:“延舟肯定能行,靖行不是这块儿料,你是谬赞,回头夸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可送到你军中让你管了。” 周慎笑了笑没有再接后话。 裴延舟时不时望向梁善如,可她一直没开口。 但听周慎的意思,他们进门前梁善如大约侃侃而谈,正试着挽留周慎。 裴延舟一时气结,只觉胸口憋闷,稍稍平复须臾后才叫梁氏:“李明山说等上两日,要跟柴氏商量看看。” 梁氏闻言不免问他:“你让他做什么了?还要商量两天。” 裴延舟还没回话,裴靖行接的极快,把他在李家那些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我估计这事儿难办。” 梁善如秀眉微微蹙拢,附和着说:“柴夫人就不是个回低头服软的人,何况要她拿出盛京铺面让在我名下做赔礼……”她犹豫着看向梁氏,“姑母觉得呢?” 赔铺面这茬梁氏是没想过的。 像柴氏那样的人,肯登门赔礼都算难得了。 只是裴延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她做长辈的总不好拆台,于是抿着唇说:“延舟说的自然有道理,赔礼道歉,总不能她上下嘴唇一碰就算完了。”然后轻拍着梁善如手背又说,“难不难的不用你管,既然延舟开了这个口,那几间铺子早晚是你的!” 第四十一章 求救 要是真能平白得几间铺面,对梁善如来说是好事,她当然不会拆台。 裴延舟好似看穿她心中所想一般,话却冲着梁氏说:“正是三婶这话了,我开了口,不管难不难,总要替表妹要到手,否则我的脸面也顾不成了。” 周慎心直口快,主要也是没多想,径直就说:“这下好了,这是把自己的体面跟初初的利益绑在一块儿,更不用担心了。” 梁氏闻言就先皱了下眉,连梁善如面色也微变。 周慎一眼瞧见,隐隐觉得不对,可他实在很难察觉到这话有什么不妥。 表兄妹的叫着,又有三殿下那层关系在,往后善如去了盛京大抵是要住在信国公府,看眼下这个架势,裴延舟对她算得上爱护,这本来就是好事儿。 他反手摸了摸鼻尖,没再说下去。 反倒是裴延舟笑着说是,把他的话给接过来:“这回是必须要办成,这几间铺面必须在表妹手里的。”然后又玩笑揶揄道,“倘或李家不给,我也得自行补给表妹,不然叫表妹觉得我这个表哥无用,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梁善如讪讪的笑,笑意不达眼底,斜了眼风过去,直到和他四目相对时才正眼看他:“表哥言重了。我知道表哥有心替我撑腰就已经很感谢,铺子不铺子的,表哥看着办就行。” 她一面说,又朝着梁氏身边挪了些:“横竖我的事都有姑母做主,姑母既然说让表哥料理李家的事,我就一概都不管啦。” 其实要说起来她真不在乎这几间铺面,得了是便宜自然是好事,得不着她也不缺那点银钱,只要梁家老老实实把欠她的补回来,她本就有万贯家财,养活她自个儿足够了。 梁善如垂眸,显然不愿再多说话。 落在裴延舟眼里就变成了对他的排斥。 先前被安慰好的情绪又有了些许波动。 或许他该找个机会私下里同她谈一谈。 他到底做了什么,惹她这般呢? 自从来了扬州城,见到她的第一面,他隐隐感到她的不喜,他就想过很多次,委实想不通。 这回开口替她要柴氏手里的铺面,一则是给她找回面子,二来也是看她跟梁家打的那场擂台。 他想想她手里是缺银子使的,至少目下她要用钱,都得到当铺去当物件才能换出两千两,将来柴氏就算不肯给,他私下贴补给她,也算师出有名,说到长辈们面前正好名正言顺,还不怕她拒绝。 结果她还是不领情。 裴延舟的笑意就淡了。 裴靖行坐在一旁看,没由来就想到马车上他问的那几句,心头微沉,待要说话,外面小丫头掖着手快步进来回话,说梁家娘子来了。 梁氏最先反应过来:“梁宝祺?” 小丫头颔首:“梁娘子一个人来的,说是给您请安。” 她请的哪门子安,不安好心才是真,八成替李家探听虚实而来。 周慎因为知道李家闹得那一出,不免感叹道:“我本以为长乐侯只是在寻了个人品不堪的来磋磨初初,现在看来竟是我想错了,这长乐侯府跟李家,恐怕交情匪浅。” 梁氏嗯了声,本想打发了梁宝祺走,话临到嘴边改了口:“去带她进来。” 小丫头匆匆退出去,周慎刚想说告辞,裴靖行率先开了口:“我跟大哥先……” “不用。”梁氏叫住他,转过头来看周慎,“依我说你也别走,倒要看看她的好爹娘让她跑到将军府来演什么戏。” 周慎还是觉得不妥,他再怎么说都是外人,跟裴延舟还不相同,真要看了热闹笑话那成什么了? 奈何梁氏坚持,所以直到梁宝祺进了屋,周慎都还端坐在堂上。 “姑母——” 梁宝祺一进门哽咽着就叫人,结果一抬眼看清屋里的周慎和裴延舟兄弟,顿时如鲠在喉。 梁氏揉着太阳穴瞥她:“我听你的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干什么呢?” 她对梁宝祺和梁善如的态度云泥之别,梁宝祺何尝不知道,更把怨恨的目光投向梁善如。 梁氏啧声:“宝祺,你不会是跑到将军府来找初初吵架拌嘴的吧?这是她的家,是她父亲一身战功换回来的家,你也该有点分寸。” 她话说的重,尤其当着周慎这样的外人的面,梁宝祺霎时间红了眼眶。 她双手交叠着置于小腹前,端的是楚楚可怜姿态,微微泛红的眼尾格外招人怜爱。 她站在那儿,好半晌没开口,梁氏不吃她这一套,等的不耐烦,眼角眉梢尽是嫌恶,刚准备撵人,梁宝祺忽然身子一软冲着她就跪了下去。 这下梁氏吃了一惊:“你这孩子,这是要做什么?进了我家没分说见人就跪,传出去叫人以为我们一大家子欺负你一个小姑娘,赶紧起来!” 梁氏言语间仍旧没有半分疼爱,张口说我家,闭口是我们一家人。 梁宝祺恨得牙根痒,可她既来了,这场戏无论如何都要唱下去。 她不起身,跪的也不算笔直,抽抽搭搭的,肩膀不住地抖动着:“姑母不喜欢我,多半为我爹娘的缘故,再加上妹……善如在您这儿大约说了前些日子在徐家的事,可是姑母,我是被逼无奈的,求姑母救我!” 说到激动处,梁善如整个人伏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善如是姑母的侄女,难道我不是吗?善如遇上事能写信给姑母请您来救她,我有了难处姑母能不能也帮帮我,救救我?” 梁氏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梁宝祺言外之意她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懒得应付,这口也不好叫梁善如开,于是丢了个眼神给裴靖行。 他是做表哥的,虚情假意的关切几句没什么,可他很不愿意做这样的事。 梁宝祺的话没人接,她哭哭啼啼就又要说,梁氏这回换了警告的眼神,裴靖行才接过来没什么感情的劝道:“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多少人眼见着你进的将军府,一会儿哭花了妆哭肿了眼睛,走出去人家也要说我们欺负你,快别哭了。” 第四十二章 你也想去上京城吗? 梁宝祺只觉通体寒凉,心底恨意疯狂蔓延开来。 原来不光是姑母。 这些人看她如看蛇蝎。 梁善如是纯真无邪的娇弱女郎,她便是精于算计的洪水猛兽! 可是凭什么呢? 梁宝祺越想越觉得委屈,再开口时竟多了几分真心地控诉:“我何曾想做那样没脸的事情,可是姑母,这些年爹娘拿捏着我,我也只能听从啊!” 她仍然跪着不肯起身:“在爹娘的眼里,我不重要,我的终身幸福更不重要。 长乐侯府能不能靠着姻亲关系延续一世荣耀,阿弟能不能前程似锦,这才是爹娘关心的。” 梁宝祺红着眼眶抬头,正对上站在梁氏身边的梁善如,眼底有羡慕,更多的是嫉妒:“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你吗?” 梁善如皱着眉头回望:“你无非想说我有真心疼爱我的爹娘,无忧无虑的长大,身边人只关心我快不快乐,从没有想过用我换家族前程。” 她冷冰冰的反驳着,面无表情的继续说下去:“你是不是还想说,长乐侯夫妇冒着得罪徐家的风险,借着你娘装病把你从城外接回来,也只是为了让你继续在城中物色人家,免得耽搁了? 他们不是怕你吃不了苦,不是为你着想。” 她高高挑眉,拿下巴尖儿看梁宝祺:“就算你说的都对,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因为自己过得不如意就嫉妒到我身上,几次三番想要坑我害我,难道我还要体谅你吗?” 梁宝祺被倒噎住,一时哑口无言,明明梁善如的话不中听,她知道此刻该反驳,否则落在姑母耳朵里她只会更不像话,偏偏就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内心深处其实真是委屈的。 爹娘疼她,但是有条件和前提的。 倘或她不能给梁家带来好处利益,在爹娘眼里她就是没用的废物,哪还会有什么关怀备至的疼爱呢? 梁宝祺转头又去看梁氏。 梁氏却叹气:“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和初初是什么性子,我远比外人知道。 宝祺,你阿弟没有出生前,你不也是跋扈嚣张,眼高于顶吗? 昔年兄嫂带着初初回京小住,她在京城得了好多稀罕物带回家,你做过什么,你都忘了吗?” 一旁的裴延舟眼波微动,显然想知道的更多。 他不方便开口,于是看裴靖行。 裴靖行本身就好奇,一看他那眼神,不假思索就问了出来:“她做了什么?” 梁氏摇摇头:“那年初初五岁,来京时候她舅母给了她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如意扣,我还给了她一个翡翠小貔貅的摆件,初初很喜欢。 隔年你小舅母又带她来京,说起可惜,原来初初带着东西回家,就被宝祺给不小心摔坏了。 偏偏就摔了初初最喜欢的几样东西。” 她哼了声:“这也是你爹娘逼你?不是你的本心吗?” 裴靖行本来对梁宝祺这个表妹就不大待见,听了这样的事更觉得她荒唐。 反而是裴延舟,沉默良久,望向梁善如,忽然问她:“我记得那年曾送过你一串墨玉珠串,也被她给弄坏了吗?” 因为他记得彼时小姑娘觉得墨玉稀奇,若不留神瞧着好似佛珠,也很喜欢。 那东西是他出生就一直戴在身上的,祖母说是祖父留下的东西,全天下就那么一串,要他好生戴着,但他见梁善如喜欢,就回禀了祖母,送给了她。 他甚至记得很清楚,那会儿祖母犹豫过,大概是想拒绝,他寻了个什么说辞,后来祖母松了口,说既然是给他的,他要送人自然由他。 总之东西最后跟着梁善如离开了京城。 她第二年又来京中,确实没见她戴,他本来以为是墨玉珠串不适合小女孩儿,她放在家里了。 梁善如显然也想起幼时诸多事。 那串墨玉手珠珍贵,被梁宝祺弄坏后阿娘找人重新串了,但她再也没示于人前,一直收着。 前世……她带去了京城,甚至放进了嫁妆箱子,那会儿傻乎乎的想,就当是这个表哥给他添妆。 梁善如眼神闪躲,不肯看他,轻嗯了声:“不过珠子我检查过,没有摔裂,只是被扯断了绳子,阿娘找人重新串过,我一直收在库房里。 那东西珍贵,当年收下时我不知道,正好……” 她一张口,裴延舟就知她要说什么。 小姑娘出亭亭玉立,出落得越发好,偏偏这张嘴,说不出一句他爱听的话。 他赶紧打断:“送了你就是你的,天底下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收的道理。” 他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否则她有千百种说辞能让他不得不把珠串收回,所以转而叫了声三婶:“依三婶这样说,梁娘子自幼便是个行为乖张的,嫉妒心也不是一两日才有,倒不似她嘴上说的这般无辜可怜。” “不是的!”梁宝祺朝着梁氏跪行两步,一抬手攀上梁氏膝头,“那也都是阿娘教我的!姑母,人之初性本善,那年我也不过六七岁,如何能有那样坏的心思呢? 是,善如的好东西比我多,可我还不至于……那时候是阿娘说,她去一趟京城带回这么多东西,成天戴在身上招摇过市,就是要人知道她有多讨喜,有多尊贵,哪怕我才是侯府长女,也远比不过她。 我听了这些一时气不过,才跑去摔了善如的东西。 至于后来的许多事……” 她几乎哭出声:“姑母,我真的有苦衷,要是不做,爹娘容不下我的。” 梁氏当然不信。 真正的容不下和拿捏是对善如那样的态度,怎么可能是对她? 找了李家那样的姻亲,又扣着善如私产,吃穿用度都克扣了几年,再看看梁宝祺呢? 梁氏还没瞎,只是懒得追问。 她偏过头看梁善如,梁善如竟真从那样平静的眼神里看懂她的意思,顿了一瞬,接过话来沉声问梁宝祺:“那你想怎么样?你跑来让姑母救你,是想让姑母把你也带回上京城,离开长乐侯府吗?” 第四十三章 龌龊至极 屋外一声雷鸣,忽然就变了天。 地龙烧着,青灰色地砖其实并不冰凉,可梁宝祺的膝盖一下子刺痛起来。 她咬着牙说:“我怎么能去上京城?姑母偏疼你,肯定是要把你带走的,我和你从小就不对付,你觉得姑母会带我离开吗?” 她恶狠狠地看梁善如,而梁善如则是因她眼中的恨意感到吃惊。 她跟梁宝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女孩儿间的争风吃醋和她前世经历的那些比起来,完全不够看的,也值得梁宝祺这样。 她不免想,梁宝祺还是被长乐侯夫妇保护的太好了。 情绪如此不内敛,爱恨情仇都一览无遗,叫人一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毫无城府。 梁善如深吸口气,连这些都不想计较了,只是问她:“那你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梁宝祺根本不想和她说。 跪了这样久,苦也诉的够多,她斟酌须臾,缓缓起身,然后冲着梁氏蹲身一礼,又靠近过去,开口时候红了脸:“我要说是不情之请,姑母还肯听我说吗?” 她羞赧低头,面颊上的红晕却恰到好处落入每个人眼中。 梁氏无意看她扭捏做派,冷静道:“你都跪到我跟前求我救你了,再是不情之请,我不愿听也要听上一听了,你说吧。” 梁宝祺才重新抬头,掀着眼皮望去,适才看向梁善如时的满目恨意此刻化作满腔希冀与期待:“您给我一份嫁妆吧。” 梁氏迷了眼,梁善如也不住地想这是要场哪一出。 那边裴延舟两兄弟更是面面相觑。 梁宝祺见梁氏不接话,声儿有些发闷:“这些年侯府吃穿用度多是靠着阿……梁将军留下的产业,我爹那点俸禄真的不够看更不够用。 扬州本是富庶之地,勋贵门第不少,连李氏宗亲也有居于此地的,往来人情要走动,阿娘更要带着我四处去赴宴,真靠我爹,那早撑不下去了。 姑母是知道的吧?” 说起这个梁氏便嗤了声:“就是因为你们一家吃穿用度都是初初的,还要反过来苛待揉搓她,我今天才会坐在这里,怎么会不知道?” 她的反问表明了态度和立场,梁宝祺心下微沉,不敢再让她多说,免得她越说越来气,一会儿更谈不拢。 于是赶忙拦了梁氏后话,兀自继续说:“现在闹成这样,您放了话,让爹娘三天内带着账本到将军府来见,我思来想去事情不会再有回旋余地。 可那些都是全都还给善如,我家以后怎么办呢? 侯府式微,早被掏空了底子,我到了待嫁的年纪,恐怕我娘连体面像样的嫁妆都准备不出来!” 她说到激动处,一弯腰去攀梁氏的手,像抓了救命的稻草似的紧紧握着不肯松开:“我只能为自己考虑打算,也只能靠您了。” 梁氏最先明白过来,裴延舟和梁善如也慢慢弄懂了她的来意,只有裴靖行不明就里,觉得她荒唐的过分而已。 “你张口跟我要嫁妆,是自己预备了嫁妆单子,还是让我给你备一份就行?”梁氏推开她的手,眸中没有什么温度,冷冷看她。 梁宝祺被推开,喉咙一紧,旋即说:“您备什么就是什么,姑母肯定也不会薄待我,叫人看不起我。” 实则是他们一家三口好盘算! 梁善如嘴角动了下,话音都没来得及出口,梁氏已经应下来:“行,我答应你。幼贞也到了议亲年纪,我早给她备有嫁妆,往后比着她的例给你也预备一份,今次你爹娘把欠初初的还给她,来日也不耽误你风光出嫁。” 她定定看梁宝祺:“从小到大你也难得跟我开次口,我答应了,你还有别的话没?” 梁宝祺连连摇头:“姑母肯疼我这一回,我已经不胜感激,再不敢狂妄开口,奢求更多了。” 她作势又要跪,被梁氏一把拉住:“宝祺,你叫我一声姑母,我疼你些是应该的,往后不要再学了从前那样,叫长辈看着不成体统。 回家去吧。” 她叹口气就赶人走:“你爹娘和我们正闹着,知道你来了将军府对你也没好处。” 梁宝祺却犹犹豫豫不肯走,她支支吾吾的:“那嫁妆的事……” “怕我反口?你总不至于现在让我把单子给你列出来吧。”梁氏语气跟着脸色一起冷下来。 梁宝祺赶忙解释道:“我只是害怕,您别生气。” “你去吧,我答应的事就没有反悔的,父兄教我的是人无信不立,说了会给你就不会诓你。”梁氏脸上甚至浮起些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梁宝祺摸不准她答应给嫁妆是出于什么心态,可她不喜欢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这一屋子都不喜欢她,她本来也不想久留。 于是又蹲身,离开之前甚至很乖巧的同周慎和裴延舟兄弟都辞过礼,才缓步退出去。 裴靖行憋了一肚子的话,听着廊下脚步声消失后急切叫阿娘:“知道您不缺这点东西,别说一份嫁妆,就是十份八份也给得起,可平白的给她做什么?” 他频频看向梁善如,显然不满:“表妹还在呢。” 梁氏偏过头,也看她:“你也这么想吗?” 梁善如却摇头。 裴靖行看不懂她的行为举止,只当她是无意伤母亲的心,还想替她发声,结果被裴延舟按住:“住口,听表妹说。” 梁善如眼角余光瞥他,随后目光就落在梁氏身上再没挪开:“姑母是为了替我把东西要回来,有了李家的事情后您更不想在扬州久留,这样的是非之地,乌烟瘴气,您想早点带我离开。 可是您知道我不拿回那些东西是不会走的,所以才答应梁宝祺。” 梁氏满眼欣慰。 裴靖行眉头紧锁:“我不懂,这有什么关系?” 裴延舟好心解释道:“是长乐侯夫妇托李家人来闹,也是长乐侯夫妇叫梁宝祺登门唱戏的。” 周慎见梁氏行事,本来就有这样的猜测,此刻落到实处,他就接过裴延舟的话:“梁政是知道自己讨不着好,故意恶心人,逼你尽早离开。 但他知道东西给不够数你不会走,可真给足了就是割他的肉,一大家子往后还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 所以他才动了这种念头,把自己的女儿放出来使苦肉计,连名声都不要了。” 梁氏嗯了下,语气森然:“确实龌龊至极。” 第四十四章 白纸黑字 电闪雷鸣的天,雨雪却没有意料之中的落下。 而长乐侯夫妇是在半个时辰后带着七八口大箱子登门来的。 彼时周慎还未走,眼看着要到午饭时辰,听小丫头回禀他们来,周慎再没提要回避的话。 长乐侯进门时面色铁青,看见周慎端坐堂上后想起被他打的那两回,脸色更难看,阴阳怪气先挤兑他:“周节度使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周慎懒得理他,梁氏轻点着扶手纠正道:“周大人手持阿兄留下的托孤书信,又是我请来的客人,将军府上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当然是我和初初说了算,不是你。” 长乐侯冷哼,自行落座,周氏在一旁打圆场:“这不是送了账本过来,我们还想着今天先把好对的对了,余下的你慢慢看。 先前宝祺来周大人也在,她回了家跑来劝我们,说起来还哭了一场,大概是觉得给周大人一个外人看了笑话。” “自己不闹笑话,别人如何能看你们的笑话?”梁氏半分情面也没给周氏这个阿嫂留,又听她说起账本,扫了眼被抬进来的两口箱子,眼光朝远处落,剩下几口都放在院子里,“这些是全部的账册了?” 周氏点头说对:“弟……柳氏陪嫁的田庄铺面这些年也是我在打理,这两口箱子装的就是那些产业的账本。 梁将军生前留下的产业,一共装了六口箱子,还有一箱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侯府总共的吃穿用度。 你可以慢慢对,这三天我算过,铺面田庄都交给善如,这么多年赚的银子和将军留下的,再抛去他们一家用掉的,我们再拿出十三万两补给善如,你核对过没问题,咱们就走账。 但我也得先说清楚,如今侯府拿不出这么多,别说公中,就是把我的私产全算上,满打满算也就拿出九万两银子便顶天了。” 她叹了口气,看向梁善如:“剩下的四万两,给你写个条子,慢慢还给你,成不成?” 梁善如掖着手站在梁氏身边一句话都不说,梁氏闻言径直道:“你的意思是侯府砸锅卖铁,变卖家产,也就只能拿出这些了?” 长乐侯听得一肚子火,差点儿拍案而起,是被周氏的眼神给劝下的。 他生忍着,咬牙切齿:“按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往后的日子不用过了!你阿嫂陪嫁来的产业全都变卖掉,我们一家人今后就靠我那点俸禄过,其他的全给她是吧?” 梁氏挑眉,给了裴靖行一个眼神,他立刻接道:“阿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不是按谁的意思,而是本该如此。” 然后梁氏才在长乐侯要气的跳脚前又说:“不过我只是替初初拿回她应得的,没想把谁逼到绝路上,等我看过账本,这银子要给多少,该怎么给,再坐下来慢慢谈。” 可她话锋一转,又问周氏:“你确定,这是所有账本,是吧?” 周氏面色微僵:“当然确定。” 她知道梁氏什么意思,便又说:“你不用怕我做假账,就算我从前做空过账本,现在拿到将军府来的也是真正的账本,否则便是给自己添麻烦,我没那么糊涂。” “行。”梁氏不再追问,“话是你自己做的,周大人算是见证,等我查了账要是不对,咱们公堂上见,到时候你们可别拿什么兄嫂不兄嫂的来说事。” 周氏死死地抿着唇,长乐侯在扶手上重重一拍:“你把我们夫妇当成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德行的人,用我明着说吗?”梁氏不吃他这一套,冷冷驳一句就下逐客令,“东西既然送来了,我就不留你们吃中饭,算清楚账目我会派人到侯府去知会,届时你们再带上该带的东西来一趟就行了。” “等等……”周氏看她作势要起身,以为她打算直接走人,赶紧叫住她。 结果梁氏只是动了下,换个姿势而已。 周氏神情又是一变,梁氏一脸果然的表情,挑着眉问她:“还有什么事?” “是宝祺。”周氏知道上了当,显得她太急切。 任何事一旦表现出急切,就显得急功近利,目的性太强,只会遭人耻笑。 但是已经做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不然更加功亏一篑。 周氏只恨自己没把女儿教的再精明些,要换成梁善如,肯定不可能得了梁氏轻飘飘一句承诺就打道回府的。 有梁善如忽悠老太爷他们的前例摆在那儿,宝祺还傻乎乎的就信了。 要不然也不用她来说这些。 周氏犹豫了一瞬,硬着头皮道:“宝祺回家跟我们说了很多,也劝了很多,既然你还念着血脉亲情,我们才肯退这一步。 只是你答应宝祺的事,总归是口说无凭。 不是说阿嫂不信你,实在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太多事都是我们想不到的。 你答应了宝祺,最好还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将来是个凭证。” 她垂眸,不敢再看梁氏,更不愿意看到梁善如眼底的嘲讽:“我是做娘的,不过以前做了什么,都还是想孩子们能好。 不说兆哥儿,就算是宝祺——一下子给善如这么多,这两年之内我都很难给宝祺预备出像样的嫁妆,说句不好听的,连我都盼着你的那份儿,好让宝祺嫁的不寒酸,免得来日夫家从这上头挑她。” 说来说去,白纸黑字四个字才是她的重点。 梁善如眉心一动:“侯夫人说了这样多,不就是信不过姑母吗?” 裴靖行附和着说:“本来也没听说过要姑母给准备嫁妆的,宝祺表妹开口来求,阿娘看她可怜答应了,怎么又来说这些? 况且按宝祺表妹的说法,是阿舅和舅母把她逼到这份儿上,不得不豁出去脸面来求阿娘,很难说舅母是不是又惦记上这份钱,才要什么白纸黑字的凭证。” “行啊,我给你写。”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长乐侯夫妇已经无地自容,梁氏忽然就笑了,“一切查完账再说。只要账目清楚,我给你写这个凭证,叫你们一家都放心,现在可以走了?” 第四十五章 别搅和 梁氏答应的太痛快,弄得周氏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下走也不是,不走更不像话。 她偏过头看长乐侯,长乐侯这才慢悠悠把话接过来:“人无信则……” “人无信则不立,不用你教我。”梁氏多看他一眼都嫌晦气,匆匆拦了他的话,“我答应了宝祺,就不会改口。可你们夫妇两个非要杵在这儿恶心我,那就说不准了。” 她冷冰冰的眼神丢出去,径直叫裴靖行:“送客。” 他毕竟是做晚辈的,再看不上长乐侯的做派,起身迎人又要送客的姿态做的还是不错。 长乐侯犹豫了好一阵,到底是把所有后话收起来,没有继续刺激梁氏。 反正目的达到了就够了,说句实在话,这将军府他还不想踏足呢。 等到人出了门,周慎有些坐不住,免不了忧心忡忡的问:“你还真打算写什么凭证交给他们?这是一对儿豺狼虎豹,至于那个小的……”他抿唇,顿了顿,没说梁宝祺不好,也夸不出她一句好来,“就算你有心顾念,东西交出去,将来也未必能落到她手里。” 梁氏知道他担心什么,再看梁善如和裴延舟神情,显然也有此虑。 她牵起梁善如的手,轻拍了拍:“我自有分寸的。他们夫妇动了这么多心思,无非也想尽早解决此事,让我们尽快离开扬州城,免得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 眼下事态对他们万般不利,是我不愿意浪费时间,跟他们耗下去。” 梁氏看向梁善如:“初初,你想留在扬州城同他们打擂台吗?” 果然梁善如也摇头:“可是姑母要平白……” “那都是小事。”梁氏没叫她说完就打断了,“花些银子就能解决的,根本不算事儿。等以后你再经历的多些,就会明白了。” 梁善如心头一震,她此刻其实就是明白的。 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况且对姑母来说也不差这点儿。 跟长乐侯耗得起,却没必要。 梁善如收了声,再没说别的。 周慎看她打定了主意,也不好再劝,毕竟出银子的是梁氏,他始终是个外人。 中饭吃的还算高兴,没有那些烦心事,大家有说有笑的。 一顿饭吃完,周慎要告辞,梁氏让裴延舟他们相送,梁善如当然也要跟出去的。 将军府外周家的马车早在等着,周慎跟裴延舟两兄弟寒暄几句便叫他们留步,只有梁善如寸步不离的送他到马车旁。 他身形顿住,抬手落在梁善如肩头轻拍:“往后有什么,给我来信,周伯伯早晚都给你撑腰。” 梁善如脸上漾开最真心实意的笑容,眼底有些温热水汽:“您要多保重身体,等去了京城安定下来,说不定再过段时间我真找您玩去。” 周慎也笑起来:“我每年要回京述职,总有相见的时候。” 他来之前对这个故人遗孤百般担心,想她小小的一个人,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头,怕她被养坏了。 短短数日,想法就全变了。 就算没有梁氏护着她,她也有办法自保。 就像她爹一样。 是最坚韧的,也是最难压弯腰的。 即便满城风雨,她也能顽强生长。 周慎想到这些便满眼欣慰,不过还是要劝她:“去了京中也许还要吃苦头,到任何时候都别委屈自己,你姑母这样护着你,别怕给她惹麻烦。” “不会的。”梁善如噙着笑回应他,“我才不做那种懂事乖巧的小女娘,受了委屈怕麻烦长辈就三缄其口。 倘或有人欺负我,我当场就要报复回去,欺负不过的,就跟姑母和阿舅告状去!” 她有了少女的娇俏,呀的一声又改口:“就算欺负回去了,也是要告状的,才不会平白给人欺负了去。” 周慎连念了几声好,收回手:“回去吧,去了京城替我跟你阿舅问个好,别送了。” 她便站在原地,目送周慎登车,又眼看着那架马车驶离长街。 直到马车在长街尽头消失不见,裴延舟踱步上前来:“以后肯定有相见的机会,表妹不必感伤。” 梁善如充耳不闻,很快调整了情绪,转身就要回府。 裴延舟眯着眼跟上去:“三婶在看账本,表妹若无事,不妨跟我谈谈?” 梁善如顿时警惕,防备在眼中一闪而过,然后做惊讶状,偏过头来看他:“延舟表哥想和我谈什么?”她歪着头,一脸无辜,“我还想去陪着姑母看账册呢,说不定能学些本事。” 她的本事远不止于此,用不着学,只是这话裴延舟没挂在嘴上说,怕再惹恼了她。 于是他委婉道:“即便你去了,三婶也未必让你辛劳,我想谈的话不多,片刻就好。 还是说表妹防备我至此,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呢?” 他想了想,眼角余光瞥见还站在不远处的裴靖行,抬手指过去:“让靖行一起,表妹也不肯吗?” 梁善如心说你还真聪明,脸皮也真厚。 既然知道她不愿意和他多说,还非要凑上来。 外人眼里的皎皎君子,为了三皇子可真是豁得出去,脸都不要了。 早晚要谈的。 与其等去了京城他再纠缠不休,平添麻烦,还不如趁着表哥在,敷衍过去就算了。 梁善如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延舟表哥太多心了,那咱们往小花园去吧,就当饭后消食,且走一走。” 裴延舟大抵猜得到她是怎么想,嘴上不再揭穿,侧身把路让开,让她先行。 她走得快,恨不得把他甩开。 他不急着追上去,裴靖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他:“大哥要跟表妹谈什么?你替她出头那事儿不是说了她未必往那上头想,你别……” “跟那些无关。”裴延舟横他一眼。 也是他关心则乱,才会听了裴靖行那些鬼话轻易就信了。 她会仿梁将军笔记作伪,懂得利用梁家族中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她从来都不是个蠢笨女孩儿。 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她拿捏得这样好,怎么会不明白那些利益瓜葛。 裴延舟眸色微暗,警告道:“你只管跟着,不用说话,有什么私下来问我,别搅和。” 第四十六章 都是为了你 将军府清清冷冷十几年,数日光景,寒冬腊月也尽显生机。 这处小花园是梁善如格外费了心思的。 红梅簇簇,若是雪后会更美。 一阵北风呼啸过,带得梅花点点,散落在她白兔毛的风领和乌黑柔顺的发上。 裴延舟站在她身旁,有心拂去落花,又恐唐突她,微微抬起的手臂僵硬一瞬,旋即垂回身侧。 裴靖行没那么多的顾虑,堂而皇之一抬手,梁善如身上的那些红梅花瓣就全都不见了踪影。 裴延舟眉头蹙拢一瞬,旋即舒展,深吸口气,到底没忍住:“若是我有此举,表妹此刻又要借口遁走了吧?” 话毕竟是冲着梁善如说,是以没那么咄咄逼人。 可即便是平心静气的说出口,也令裴靖行吃了一惊。 还没等梁善如回答,他先急着解释:“大哥,我……” 裴延舟并不想听他说,丢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 裴靖行的话被堵回去,突然想起来在府门口大哥说让他闭嘴的那番话,讪讪的收了声,果真不言语。 梁善如尽可能的平稳着情绪:“延舟表哥心里早有了定论,何必来问我? 我说不会,你不信,仍旧要追问。 可我要说会,显得你同表哥分出高下,你也肯定不高兴。” 她背着手,转过身,同裴延舟面对面的站定着:“延舟表哥身份贵重,从小到大都只有别人仰望你高攀你的份儿,所以现在见了我是个与众不同的,心里别扭,非要弄清楚原因?” 裴延舟无声笑了笑:“要是按照表妹这个说法,你还敢这样同我说话?” 这场戏要唱下去委实不容易。 面对生死仇敌,梁善如真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只能垂眸,尽量不去看他,才能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不相干的人,然后勉强和他交谈几句。 然而裴延舟步步紧逼,不给她半点喘息机会,实在令人着恼。 “我没有冒犯延舟表哥的意思。”梁善如缓了口气,又说,“只是我实在弄不懂,好像从你们来了扬州城后,延舟表哥就有了这种误解。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排斥你呢? 之前你提过一嘴,姑母解释的很清楚——” 她拖长尾音,总算肯抬头看他:“我和延舟表哥算不得相熟,幼时几面之缘称不上情谊,如今见你,和外面的陌生人根本就没有两样。” 她甚至故意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你替三殿下送东西到扬州——可那时我该谢的也是三殿下,不是延舟表哥你。 所以本来就没两样。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话,在我这里你跟表哥确实不同,可这难道不应该吗?” 她还是不愿意坦诚相待,不肯说实话。 裴延舟又不是傻子。 她待陌生人的态度都要更和善。 “表妹适才说我嘴硬非要不信,你又何尝不是字字句句不肯承认?”裴延舟打心底里生出诸般无奈。 他的确是拿她没办法,又不愿一直如此。 在扬州相处的时候还多些,等回了盛京,她要忙着结识小姊妹,他还有朝廷里的事要奔波,一个府邸住着,却未必日日能见着面。 他倒是想来日方长,但她的态度哪里像是会给他机会的样子? 尽早解决,才能谈这四个字,若不然以后还不定怎么样。 大约只会越发疏离,渐行渐远。 他不想走到强行逼迫她的那一步。 梁善如索性沉默下去,再不肯开口。 裴靖行很有心缓和气氛,奈何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裴延舟已经挑明了问道:“你是不是始终觉得我另有所图?” 梁善如意外望向他,裴延舟把她的诧异尽收眼底,然后又说:“或者我旧话重提,到目前为止,表妹是不是连三皇子这些年对你的格外照拂都有所怀疑,所以格外排斥我?” “大哥……”裴靖行觉得不能再这么问下去。 大哥有恃无恐,可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私下里编排皇子,是对皇族的不敬! 哪怕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在此处,将军府内不怕隔墙有耳,那也不成啊。 大哥敢说,他还不敢听呢,最好表妹也别敢应承这话。 他有心阻拦,结果梁善如冷冰冰接了个是。 裴靖行眼前一晕,紧着斥她:“善如,不许胡说!” “让她说,有我在,你怕什么?”裴延舟一把拨开他,又问梁善如,“为什么这么想?” 与其一直被他纠缠,不如主动承认。 梁善如只略想了须臾,便清亮着一把嗓音径直道:“我写信请周伯伯来时他曾说过,三殿下给他写过信,知道我在扬州出了事,让他来救我。 那时候我就在想,三殿下怎么什么都知道呢?他远在盛京,有那么多事要忙,就算看在爹爹的份上有心照拂,也不至于事无巨细吧? 很快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监视我。 而果然周伯伯跟我说,这些年大概三殿下在扬州留了人,怕我受委屈吃亏,只是这件事他不好出面,才让周伯伯来。 再往后,就是你跟着姑母一起到扬州。” 梁善如面色清冷,是借机把心底的愤懑发泄出来:“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我遇上麻烦,请姑母相救,正好徐贵妃就让你代她回扬州省亲? 多半是你们商量好的,你替我解决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我还要把这笔账算在三皇子身上,对你们感恩戴德。 直到今天你跟姑母商量着装病,到李家去兴师问罪。 世子,你是不是以为我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啊?” 她满脸嘲讽,既然摊开了说,她也不愿意再虚与委蛇的叫什么表哥,冷笑着瞟裴延舟:“本来大家相安无事过太平日子,你装作不知道就算了,为什么几次三番追着我问?问清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最后那句满含嘲弄的话,说的连裴靖行都警惕起来。 小表妹是真的怀疑了,和他之前想的一样! 把大哥的所作所为归于朝堂厮杀,目标是李家身后的昌平郡公府,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契机。 裴延舟喉咙发紧:“如果我说不是呢?”转念想想又不对,便改了口,“三皇子如何我不知,但我不是。 我到扬州也好,去李家也好,没有利益清算,只是为了给你出口恶气。 人会说谎,眼睛却骗不了人,表妹若像小时候那样说话时多看看我的眼,就该知道我没骗你。 没有权力倾轧,也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你信不信?” 第四十七章 救命之恩 裴延舟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可他知道,打动不了梁善如。 有些事是他想简单了。 话说到这份上,他既然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那就行,总好过稀里糊涂的,等去了京城还是不知道怎么待她才好。 裴靖行无比尴尬的站在那儿,这会儿再想说些什么来缓和已经不是他能做到的,他甚至后悔跟了来,这些话不如没听到。 裴延舟算是得了定心丸,反而平静下来,至于方才一场赤诚言辞,梁善如不为所动,他也不失落,只是缓了下语气又说:“表妹不信我也没什么,日久见人心,等去了京城,日子长了,你总会知道。” 对于梁善如来说,这是没可能的事。 裴延舟和她有血海深仇,被他设计杀过一次,她怎么会再信他一次? 她甚至有一股子冲动,很想知道此刻若她说他曾杀过他,他会作何举动。 可她忍住了。 梁善如神情仍旧冷冰冰:“或许吧。”她接的极敷衍,“但也很可能我跟世子八字不合,去了京城还是少见面为好。” 她说着又想起三皇子,略略垂眸:“再不然你到三皇子那儿告我状,说我狼心狗肺,数年照拂我都抛之脑后,是个不知道感恩的人,往后三皇子打算怎么处置我,悉听尊便。” 裴延舟心说果然,她根本就不信。 不信他对她是一腔真心,更不信他和三皇子不是完全一路的人。 “我不去告你的状,能对我多出一丝丝信任?”裴延舟完全是在跟她商量,落在裴靖行耳朵里,兼职是服软讨好。 他震惊望向自家兄长,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 结果梁善如不吃这一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一点儿没放松:“那是世子的事。” 她真的无比排斥,一刻都不想多待,转身要走之前,忽然驻足停下,犹豫着又说:“人前我叫你一声延舟表哥,那是为了不让姑母为难。 她救我于水深火热,把我带去上京城照顾,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别人因为我而指摘她,说她怎么有个这样眼高于顶不懂事的侄女。 世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延舟很无奈。 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偏偏她这样的态度他还要顺着哄着:“行,都依你,私下里我仍叫一句表妹总不过分吧?” 梁善如丢了个白眼,一个字都不多说,提步就走。 她想话都说的这么难听,连三皇子都一起编排进来了,他还能耐着性子把戏唱下去,真是难为他这位天之骄子。 其实要笼络军中,不是非要利用她,她这么不懂规矩,去找别人不行吗? 于是愈发笃定先前猜测的那些事。 这局棋布了太久,早在她幼年时就被人家放在棋盘上了。 爹爹做大将军那会儿她是最好用的棋,只要嫁了徐云宣,从此就跟徐家绑在一起,爹爹只会更尽心尽力的辅佐追随三皇子。 后来爹爹出事,棋局都放在那儿了,最好的办法当然不是另选一颗听话的棋子,而是略作改动,将棋局走向全变了。 她还在棋盘上,仍在他们手中。 这伙人蛇鼠一窝,没有好人。 她背影是刚毅决然的,裴延舟目送她走远,半步都没追上去。 等人走远了,裴靖行像是才从震惊当中回过神,难以置信的叫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说表妹,连我看了都要怀疑你居心叵测……你对表妹的态度未免也太……” 卑躬屈膝四个字他说不出口。 他觉得用这样的词来说长兄太荒谬了点。 裴延舟的心思暂且无意让他知道,他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她跟着回京还没站稳脚跟,他不想因为自己给她招惹没必要的麻烦,毕竟他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护在她身边,万一有个什么纰漏,他没办法接受后果。 “你是不是忘了表妹小时候去京城做过什么了?” 裴靖行闻言仔细回忆,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一个劲地摇头:“我想不起来,她救过你的命啊?值得你如今这番做派。” 未免太吓人了。 裴延舟无端笑了:“大概就是救过我的命吧。” 裴靖行楞在原地:“你什么时候有性命之忧,我怎么不……” “那年她跟着梁将军夫妇回京,被三婶再三邀到家中小住,有一日父亲罚我跪祠堂,你还记得吗?” 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要这么说起来,裴靖行是有点印象的。 大哥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接管整个国公府的,所以大伯很严苛,小时候经常罚他跪祠堂,连他一个孩子都觉得小题大做,不过大哥一句埋怨都没有过。 但……他皱起眉头:“从前你祠堂跪的多,可大伯又不是往死里罚你,没有严重到要你命的地步吧?你是从祠堂出来遇见了表妹,她干了什么,让你记到现在?” 裴延舟嗯了声,至于细节绝口不提。 那些话真真假假,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至于他对梁善如的心意,将来说给她一个人听就够了,跟外人有什么相干。 “我记了这么多年,如今有机会能多照拂她些,就当是报答她。”裴延舟背着手,朝梁善如离去的方向深望一眼,“况且她心思敏感也不是她自己想,我跟你说了,表妹是个豁达女郎,一直都是,变成这样也是被人逼的。 无论是三皇子还是我,跟她非亲非故,有了长乐侯夫妇的前车之鉴,她多些疑虑是人之常情,我不怪她。” 然后他就又警告起裴靖行:“这些话就不要跟三婶说了。表妹既然想要表面上的平和,在三婶面前粉饰太平,你别暗地里横生枝节。” 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表妹那种态度也是冲着他,裴靖行撇撇嘴:“搞不懂你,来一趟扬州,见表妹几天,我都快认不得大哥了。” 裴延舟却在笑:“我不是对谁都温和有礼吗?你这话说的才奇怪。” 温和跟讨好是两码事,他还没糊涂到分不清。 不过裴靖行嘴上不争辩:“但大哥这样的态度对表妹,回京后不知道多少人要眼红嫉妒了。” 裴延舟默不作声,在心里说了句不会。 和她有关的所有事,他只会小心再小心,在她态度转变前,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来。 第四十八章 假账 周氏送来的账本有问题是梁氏在当天下午就发现的。 她这次从扬州过来就是为了帮梁善如算清楚这些账,所以带了不少算账的好手,再加上柳氏陪嫁铺面田庄留下的人,查出问题根本不在话下。 她没有要自己做主,派了人去叫梁善如来。 院子里账册摊开一箱又一箱,算过的放了几箱,还没来得及算的还有十几箱。 梁善如一拐进月洞门就见众人忙碌身影,而姑母叫人搬了太师椅在廊下,脚边放了好大一个炭盆。 她快步上垂带踏跺,软声叫着姑母就凑近过去:“外面多冷呀,怎么不在屋里?有这么多人看账呢。” 梁氏伸手拉她,银屑炭烧的暖烘烘,热气正好打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她腾出另外那只手朝着箱子方向随手一指:“是有问题的。” 梁善如皱眉:“这么明目张胆?” 她本以为周氏要做的更精明些,结果没几个时辰就被查出账本里做了手脚? 梁氏嗯了声:“你阿娘的东西都没问题,我估计她当初就没想动这些,万一卫国公府派人来,她没法交代。 只是把持着账,嫁妆且不说,铺面田庄每岁所得都被她拿去私用,但掌柜或是管事都是从柳家跟着你阿娘陪嫁过来的,她怕另有账本,现在送来的自然不敢动手脚。” 梁善如立刻就懂了。 阿娘的东西可以作假,但不敢糊弄,一旦有账可以对,周氏是自找麻烦。 但爹爹的东西却很好动手脚。朝廷赏赐有记档,她既知道了就不会在这上头动心思,然而爹爹留下的产业是没有留下心腹打理的。 周氏不敢发落胡叔他们,唯恐苛待她的事情传回盛京,惊动姑母和舅舅,可是当年爹爹出事之后,她很快就把从前铺面田庄上的人全换了一遍,从那之后账是什么样,就是她说了算了。 梁善如抿唇:“亏空了大概有多少啊?” “少说两万多两银子。”梁氏捏着她指尖,“阿兄名下的铺面田庄我没经手打理过,具体不知道,但从账本上来看,按照扬州城的行市来说,若要多些,四五万两也有可能。” 她松开梁善如,一递手,有婆子拿了三本账册交过来。 她接下后翻了几页,指着圈出来的几处给梁善如看,然后问她:“看得懂吗?” 梁善如点头,阿娘过身前教过,后来爹爹就专门请了女账房教她看账学本事,怕她将来嫁人连自己的嫁妆都算不明白。 梁山不接话,等着她说,她又仔细看了两遍:“爹爹去后第二年三家铺子都闹了亏空,隔年庄子也欠收,不是被抢被烧,就是种的秧苗没成活。 但我记得那会儿绸缎庄起火烧的并不严重,就连跟北边做的几单生意都没影响交货。 隔年扬州城也没闹水灾,别家收成都不错,静仪她们家的庄子还是个丰年,她那会儿给我送了好些果蔬,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她眸色暗了暗:“周氏是想着时隔多年,账册又多,稀里糊涂的未必看那么仔细。 姑母从京城带来的人不知道扬州行情,而胡叔他们又不一定记得清楚,一来二去就能糊弄过去。 这些账还是经不起细查的。 虽说三五本账册上就这么三四处有问题的地方,可光是绸缎庄走水损失货物这一项就能亏出近两千两,七七八八算下来……” 她掰着指头算了半晌:“确实是这个数,少则两万,多则四五万两了。” 梁氏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才欣慰的笑了,重新拉过她的手:“我还担心你不懂看账管家这些事,想着回了京城要慢慢教你,又怕你到了如今的年纪才开始学实在算晚,说不定要耽误事。 这下好了,我总算能放心。” 实则是兄嫂从前把她教的很好。 梁氏怕提起这话她要伤心,闷在心里没有说,然后问她:“我叫你来是让你知道,周氏不老实,再有这都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 “当然该多少就是多少,一文钱都不能少给我。”梁善如斩钉截铁道,“我之前是真的想过要是核对账目后,哪怕少个两三万两,我也认了。 早点离开这里也好,我是真不想跟他们夫妇再有任何瓜葛。 可他们欺人太甚,我改主意了。” 她握着账本,面色凝重:“这些账本都要仔细的查,有多少不对的地方全画出来,咱们算个总账,我不贪他们的,不往多了算,像这几处少了我两万多,就补给我两万多,别处要再算出几万,到最后加在一块儿。 她早上说除了阿娘的嫁妆和爹娘留下的产业之外再补给我十一万两,就在这个数往上加!” 梁善如说完之后才想起姑母答应给梁宝祺一份嫁妆那事儿,犹豫了下:“姑母觉得呢?要是想花银子尽早……” “没那码子事。”梁氏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给宝祺那份儿是我出,这些都是你的,就是你说了算,否则我叫你来做什么?” 梁善如唇角上扬:“姑母真好!” 梁氏照着她腰窝处轻戳了下:“那我要是劝你息事宁人,这些账稀里糊涂过去,拿了十一万两了事,就不好了?” “那也好。”梁善如越发往她身边靠,“姑母怎么样都好!您让我说了算,是护短疼惜我。您要是劝我息事宁人,那是教我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人做事别赶尽杀绝。 反正都是为我好!” 她这张嘴最会哄人了,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撒娇的话张口就来,让人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梁氏笑着起身,搂着她回屋:“你就哄着我高兴吧,这迷魂汤给我灌的,回头要摘星取月我都得依着你。”然后又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余下的账就给他们去看,胡掌柜是很靠得住的人,往后跟着你回盛京,还是留他在外面替你打理产业,我也放心。” 梁善如诶的就应下了:“我先前就是这样想的,要不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梁氏闻言更加满意:“不错,知人善用,这回我更不忧心你了。” 等进了门,她还是没忍住感慨道:“阿嫂要是还在,看见你长得这么好,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第四十九章 不是一路人 日薄西山的时辰,李明山只身而来。 梁氏横竖称病不见,裴延舟派人去问了梁善如,她思考不过须臾,就换了身衣裳往前头正厅去。 天色渐沉,院中四下里掌了灯,正厅堂内烛火摇曳,合着屋外从明瓦窗映入的光,倒一室明亮。 唯独李明山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不常见梁善如,还是从前梁绩在时多有走动,后来她跟着周氏赴的都是女眷们的宴,眼下见了人,猛然一想,竟已有三年没见过。 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梁善如,再想想柴氏伙同长乐侯夫妇盘算的那些事,李明山更觉得无地自容,面色也越发铁青。 裴延舟不先开口,过了好久还是他尴尬的轻咳一声,从袖袋里掏出几张叠起来的纸,就放在手边小案上:“这是盛京弘义坊内的两家铺面,岁入虽然不多,但地段好,有老主顾,梁小娘子接手过去不用费心就用赚到钱。 或是不想经营,把铺面卖了也能兑一笔银子回来。” 裴靖行一挑眉,下意识去看裴延舟。 梁善如反而有些意外。 她在上京城生活了两年多,当然知道弘义坊。 果然昌平郡公格外疼爱柴氏,昔年她出嫁带的嫁妆都是弘义坊的铺面。 不过要按照李明山此刻所说,这两家铺面岁入不多,那要么是柴氏专门挑出来的,要么就是柴氏没这个脑子,十分的不善经营,才把弘义坊里的生意也做成这个样子。 她抿唇不语,不过眼底流露出的满意落在了裴延舟眼中。 他心下了然,才把李明山的话接过来:“这是柴夫人的意思?” 李明山一肚子的苦水没地方诉说,听裴延舟问起来,也是唉声叹气的:“我的难处都没法跟世子说,为了这个事儿家里面闹得不可开交,但……” 他犹豫着,瞟向梁善如一眼,说辞变得委婉起来:“此番梁小娘子受了委屈,梁夫人也气病了,世子登门来说,我家总要给个交代。 这两间铺子梁小娘子可以放心收下,绝对不会有后顾之忧,来日不用怕有人寻衅找麻烦的。” 他的确是聪明人,知道裴延舟问的到底是什么。 至于柴氏到底情不情愿已然不重要,李明山又是用什么办法降服了柴氏更不要紧。 亦或者长乐侯妥协之后,柴氏自然而然不会僵持不下。 裴延舟看向桌案上的契书,语气淡然:“李大人既然这么说,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偏过头来又去看梁善如,寡淡没什么温度的语气里平添几许温润:“表妹原本也是不担心的。” 梁善如眼角抽动,别开眼不看他。 李明山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进而又问:“梁夫人还在病中吗?说到底事情因我家而起,今日实在是事多顾不上,明天肯定是要带上补药送过来,再赔个礼的。” 他一句话里能拐七八个弯,可究竟什么意思又表达的格外清楚。 梁善如不免多看他两眼,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像李明山这样的人,却娶了柴氏,耽误了一辈子。 她难得生出好奇心,想不明白郡公府怎么不扶持提携他。 那边裴靖行在开口之前先看了裴延舟一眼。 裴延舟正好端起来手边的青瓷小盏,就着一抬手,吃下那口茶时不动声色点了下头。 茶水温热,还有氤氲水汽隔在二人之间,不过裴靖行看的真切。 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看向李明山:“李大人这就太客气了,其实不用的。 我阿娘不是个计较这些的人,等回京之后也就不记得了,只是眼下……” 他稍稍拖长尾音,笑的尴尬起来:“见了李大人,她会想起柴夫人说过的那些话。 即便李大人是来赔礼,我阿娘心气儿也未必会顺畅。 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静养两三日就没事了,可要反复动怒,怕要养上许久。” 他拒绝了一番之后裴延舟才接着他的话往下又说:“李大人有心,不拘在这些小事上,我家也不缺这些补药,你的好意我替三婶心领了。” 倒也算客气。 不过李明山更多的是看明白了他们兄弟的态度。 事情到此为止,他们真就只是为了给梁善如出这口气,从柴氏手里讨些什么东西来补偿,而不是为了留待秋后算账。 这他就放心了。 于是笑呵呵的说行,还不忘解释两句:“倒不是说梁夫人心眼小要记仇,我实在是觉得这事儿内子做的不妥,很想当面致歉。 不过她既然在养病,那就还是不去打扰了。” 然后又同梁善如说:“内子是个糊涂人,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活明白,好些时候做的事让人说不响嘴,委屈小娘子了。 都说人言可畏,可依我说不相干的人闲扯几句不相干的话,尤其是不中听的,不堪入耳的,小娘子该当做没听到,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他说完了怕梁善如误会,忙又添道:“我不是替她开脱,是劝小娘子想开些,不光是这回,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也是如此。 固然要讨个说法,但是千万别放在心里过不去。” 他未必存了多少善意,这些话更多是说给裴延舟听的,怕他还要找李家的麻烦,拿她做戏罢了。 梁善如心里明白,面上不显,笑着颔首,把李明山的话都应下来:“您说的我记在心里了,其实我本就是这么想,否则时时刻刻把别人的话放心上,我的日子就不要过了。 难为您,非亲非故的,这样为我着想,也真是多谢您。” 她看着像是要起身见了礼似的,弄的李明山不敢再坐,匆匆告辞了出去。 裴靖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脚步声听不见之后他才感叹道:“他是难得明白的聪明人,可惜这辈子毁在柴家手里了。” 他也不解,索性问裴延舟:“有这样的姻亲,柴家也不说帮他一把吗?” 裴延舟嗯了声:“不是一路人,帮不了,李明山也不想柴家帮,否则他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光景。” 梁善如闻言眸色又是一暗,莫测看他一眼,起身就走:“我去跟姑母说一声,就不陪表哥说话了。” 第五十章 做笔交易 出了门的梁善如眼底一片阴霾。 裴延舟说得对,不是一路人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就好比他和三皇子。 她就是因为心虚不稳才匆匆出来,免得被他发现更多端倪。 然而裴延舟追了出来,甚至在她身后叫了几声她都无动于衷。 直到裴延舟快步跟上来,整个人在她斜前方挡住去路,梁善如才回过神来,警惕的盯着他:“世子想做什么?” 防备到这个地步…… 裴延舟略略垂眸,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适当的调整之后,缓和着语调说:“刚叫了你好几声,见表妹似乎在想事情,只好快步追上来。” 梁善如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确实是在想些别的事情。” 况且她也并不想单独跟裴延舟有过多的交谈。 只是这句话她收了回去没说。 裴延舟其实大概也猜的到,她未必是没听见。 他伸手递过去两张契书:“表妹落了东西。” 梁善如接下来就要走,他却还站在那里没打算把路让开:“这两间铺面在弘义坊,如果好好经营,岁入不会低于两千两,我想跟表妹做笔交易,行不行?” 他的话似乎引起了梁善如的兴趣,她顿住脚步,顺势看他,高高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用别处三间铺面换你这两间。”裴延舟说的直接,“按照柴氏的手段性子,还有李明山刚才的说法,你现在接手这两间铺子,每年不会超过三百两,否则柴氏舍不得给出来。 经营铺子不是容易的事,耗费心力和人力,就算是胡叔,没个三五年也做不到两千两的程度。 但我给你的三间铺面,岁入都在五百两以上,如果经营的再好些,也能有个千八百两,你绝对不会吃亏。” 梁善如看账事一把好手,生来的本事,这些账在她脑子里过一遍,很快她就能算的清楚。 其实从长远看来,肯定是柴氏给她这两个铺子更好。 但她去了京城抽不出手,况且爹娘留在扬州的产业都要变卖,兑了现银,等到了盛京之后再置办新的产业。 这些事情都要胡叔来做,交给别人她是不放心的。 所以胡叔也没有精力把弘义坊的两个铺子经营好。 三五年时间后想要岁入两千两,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然而裴延舟给她的不一样。 省时省力,用不着费多少心思,哪怕只是四平八稳的经营,每年有个五百两,三家就是一千五百两。 梁善如抿唇,这样的买卖对于她来说百利无一害,可裴延舟图什么呢? 她把询问的眼神投向裴延舟,跟着就问:“世子有什么好处?” 裴延舟无声笑了笑,含着几分苦涩。 在她眼里,他成了无利不起早的小人。 “弘义坊地段不错,我把铺子稍作改动,能打听到很多事,比留在表妹手里有用的多。”裴延舟说的坦然,“况且我不缺这点银子,那三家铺面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表妹就当我是权衡利弊之后认为现在在你手上这两间铺面对我更有用吧。” 然后他带着诱哄的语调又冲着她问了一遍:“这笔买卖表妹稳赚不赔,你做吗?” 他要打探收集情报不令人意外,让梁善如吃惊的是他这样堂而皇之的说给她听。 于是她不答反问:“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你要利用经营之所暗中收集不为人知的情报吗?” 裴延舟这回笑的更真心些:“告诉谁?” 梁善如面色一沉。 说到底是看不起她,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 毕竟她刚到盛京,人都不认识几个,就算知道这些又能去告诉谁? 再说了,她去告状人家也未必信,或是根本不当回事。 最主要是裴延舟他有恃无恐。 梁善如恨得牙根痒,冷笑了声:“我要说这买卖我不做呢?” 这回答似乎也在裴延舟意料之中,他只是淡淡的哦了声:“那我只能劝表妹好好考虑一下了,毕竟是真金白银,何苦跟银子过不去呢? 你不信我,心存提防,但我很坦荡的跟你说了,那两间铺子我另有用处,表妹真没必要跟我赌这个气。” 他极尊重她似的,果真不立刻逼她做决定,侧身把路让开:“咱们还得些日子才能回京,表妹不妨再想想,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跟我说。 眼下契书还在柴氏名下,你还得先到府衙办好手续,就算要跟我做这笔买卖,也得等回京之后了,我是不着急的。” 梁善如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忽然问他:“世子对于每件事都是这么有把握吗?就笃定了我一定会跟你做这笔生意。” 实在是他眸灿若星,脸上分明写满了“你一定会答应”这几个字。 那样成竹在胸的模样令人感到不爽。 而梁善如最无法否认的是,她确实动了心。 哪怕是跟裴延舟做买卖,她都动摇了的。 好处是实打实的,再说她不跟裴延舟换铺子,他也有别的办法能收集情报,只要他想做,怎么可能做不成? 她咬死不松口是伤不到裴延舟分毫的,反倒是她,平白损失多少银子。 可他这样的嘴脸,让她无论如何说不出中听的话,就更不可能在此刻同意了。 裴延舟这下是真不知她心中所想,反而对她有此一问感到意外:“怎么会?天下事变幻莫测,即便圣人也做不到料事如神,事事有把握一定能办成,何况是我。 我遇到过很多事都是不顺我心意的。 再者说铺子是表妹的,我如何笃定?” 说到这里,他不免又苦笑道:“表妹的事,我一向没什么把握,更不可能笃定你会怎么选,怎么做。”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在她这儿不知道碰了几鼻子的灰。 她给的只有冷漠和拒绝,他哪有什么信心。 更别提她口中说的什么笃定了。 长这么大也没被人这样拒绝过,偏偏她还不自知,非要说这样的话。 裴延舟心底无奈至极。 梁善如冷呵了下:“世子言重了。”然后就无意和他周旋下去,草草一礼,“容我考虑几天吧,世子不用送了,我去寻姑母。” 第五十一章 见面礼 第二天梁善如起了个大早。 昨天夜里八成落了一场雪,东方初泛鱼肚白时微微的白就透过明瓦窗照进了屋里来。 梁善如做了场奇怪的梦,想起小时候在盛京的很多事,惊出一身汗,睡得不踏实,索性翻身起来。 浓云听见响动替她打了架子床的帐子,她眼风正好扫到那抹若有似无的白,揉了把惺忪睡眼:“天已经亮了?” “时辰还有些早呢,不过昨夜里下了雪,外面白茫茫一片,透着光就更亮了。”浓云上前来替她掖被角,“姑娘再睡会儿吧。” 梁善如摇摇头。 那场梦太过真实,眼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她想不通,抱着膝盖坐着,下巴尖顺势枕上去,拉浓云在床边坐下来:“你觉得裴延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浓云细细想来,摇头说不知道:“世子好像帮了咱们很多,但说不上来,就算他不做,姑奶奶和表少爷也会做,再不济还有周大人。” 丫头沉吟须臾,想通了要怎么表达,低低的啊了下:“对,就是这些事本来用不着他,可他偏偏出现了,也做了。 照理说世子是好心,那样贵重的郎君,对姑娘的事情也算上心了,挑不出人家的不是。” 不光人家该不该吧,横竖是做了,浓云老老实实的回答,然后才问:“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梁善如就不说话了。 梦里的裴延舟不是如今这样的。 他处处都好,让人挑不出毛病,又事事以她为重,甚至为了她同三皇子翻了脸。 这怎么可能呢? 人家从小就绑在一块儿了。 将来三皇子真的登高台,裴延舟还要挣这个从龙之功呢,她算个什么。 可怎么会那么真实。 就像是真切发生过,她亲身经历了一半。 这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些。 梁善如摸索着翻身下床:“没什么,睡不着了,梳妆打扮咱们出门逛逛。 今日落雪,扬州城的雪景最好看,街上也热闹。 你陪我去给静仪挑几样东西,临走前送给她。” 浓云诶的应下,手上动作没停,给她拿了套新衣裳换好又伺候着她去梳妆,一面问:“姑娘要不要去跟姑奶奶说一声?家里在查账呢,姑娘不跟着看看吗?” “出门肯定要告诉姑母一声,那些账本我就不看了。”梁善如挑了两根簪,放在发髻旁边比了比,“你说我是信不过胡叔,还是信不过姑母?” 浓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收了声,把她选出来的那根红宝石梅花簪替她簪好,打岔道:“红梅簪真配姑娘!也配今天的景!” 梁善如笑了笑没再说话,等到一应收拾好,领了浓云出门往梁氏屋里去。 主仆两个到那会儿梁氏也刚起身,听说她这个时辰来,让人赶紧把她领进了屋里。 梁氏快步上来握她的手,好在只是指尖有些凉,不过梁氏还是数落了两句:“天这么冷,一大早跑过来做什么,我这儿又不要你伺候。” 梁善如笑呵呵说没事:“我得出门一趟,去给静仪挑几件礼物备着。雪后扬州景美嘛,街上也热闹,我有好几年没凑过什么热闹了,正好去逛一逛,倒没觉得冷。” 她把手抽出来,拍着胸脯保证:“一会儿我把小手炉和狐狸毛的抄手都带上,保管不会冻着!” 她撒娇的模样憨态可掬,梁氏每次看了都高兴,搂着人往怀里带:“就带着浓云出门呐?让你表哥陪着去吧,正好他没来过扬州,也跟着去逛逛,看看扬州的雪景。” 要是裴靖行跟着,那裴延舟肯定也是要去的,梁善如不假思索就拒绝了:“我要给静仪挑礼物,表哥是郎君,万一有些不方便呢?总不能让表哥站在外面等我呀。” 她蹭着梁氏肩膀:“我带浓云去,中饭之前就回来了,表哥要是想出门,让延舟表哥和他一起,再找两个小厮跟着,随处逛逛就好了嘛。” 梁氏心里面猜测着她是不想让裴延舟跟着,最上不挑破,就随她去了:“那行吧,中午回来吃饭,我刚吩咐了后厨上今儿中午上个羊肉锅子,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多少年咱们姑侄没一起吃过锅子了。” 小的时候去盛京吃过两次,寒冬腊月不怎么出门,那两年都是正赶上爹爹回京述职,她跟阿娘就一起去了盛京过年。 梁善如笑得更甜:“有锅子吃那我更要赶回来啦!” 梁氏戳戳她:“那快去吧,银子够不够用?” 她点点头说够:“我自己手里还有些,万一不够就让人家到将军府来取银子,您再替我给吧!” 然后冲着梁氏一礼,兴高采烈的带着浓云出门去了。 在二门上遇见了裴靖行,梁善如张望一番没看见裴延舟,心里还嘀咕了两句。 裴靖行给她的局都给你逗笑了:“找大哥呢?” 她赶紧摇头:“表哥要去给姑母请安吗?” 他嗯了声,又问她:“这么早,你要出门?” 梁善如又点头:“出去买点东西,我刚去回禀过姑母,中饭之前就回来,表哥快去吧,姑母已经起身了。” 裴靖行眼底一亮:“昨天下了雪,我一直听人说扬州雪景极美,表妹出门怎么……” “我可不让表哥跟着。”梁善如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刚姑母也说来着,可我要去给静仪挑礼物,表哥跟着多有不便。 表哥要想赏雪景,一会儿叫两个小厮给你引路,你自己去逛吧。 不过姑母说今儿中午安排了羊肉锅子,表哥可不要贪玩错过了好吃的。” 裴靖行朗声笑起来。 他先前倒没觉得,今天才真切的感受到。 小表妹对他和对大哥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前几天总是跟大哥一起,表妹对他也没有这么好的脸色,今天一个人遇上表妹,她笑的那样灿烂明媚。 他想这样的表妹真好,那就是大哥有问题了。 裴靖行从袖袋掏了荷包递过去:“别只顾着给徐三娘子挑礼物,有什么喜欢的自己也买两样,就当是表哥送你的,这次来扬州没给你带见面礼呢,这当是补上的。” 他知道她大概不会接,强行塞进了浓云手里:“没多少,表妹这也不要,就是存心生分。 我要去给阿娘请安了,表妹也快去忙你的事吧!” 第五十二章 被打晕了 雪后的扬州更有生机。 大约这不是一座常年有雪的城,百姓才更期盼着瑞雪降临。 尤其是入了腊月,老百姓更等着瑞雪兆丰年,图个来年好意头。 街上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商贩叫卖不绝,连杂耍班子都有。 浓云就着垂帘指给梁善如看:“腊月了是不一样,再过些天只怕更热闹哩!” 记忆里的扬州便是如此。 临近年关,外头来的杂耍班子进了城,街上连耍猴戏的也有。 小时候爹娘常带她出门来逛,热闹又吉祥。 只是很多年她没在年关出过门,早忘了扬州原本繁华的模样。 后来去了盛京,所见景象同扬州又有不同,就更不记得了。 梁善如把浓云拉回来坐好,眼底噙着笑,把外面的喜庆尽收眼底:“不过那时候我们应该到上京城了,今年不会留在扬州过年,再热闹,咱们也看不见了。” 浓云闻言,怕她会多心,赶紧劝:“盛京有盛京的好处呀,姑娘去了便是一番新气象,往后只会一年好过一年呢!” 梁善如抬手揉她,没再说什么。 她从前常逛的潘家首饰铺子离将军府有三条街,三层半高的小楼,门庭就很气派。 潘记左边挨着个茶楼,为着年关将至,请了一班小戏,每日在一楼小戏台上敲锣打鼓的起戏。 右侧又有个酒肆,也不知是不是同这家茶楼打擂台,反正自从人家请了小戏,这家就请了说书先生,每日一段,天天不重样。 总之长街挤满了人,马车实在难以前行。 驾车的小厮只好把车停在长街口,回禀了情况,梁善如隔着软帘扫了两眼,无奈的领着浓云下了车。 跟着出来的几个小厮怕她这样进去被冲撞,个个警惕,前后左右的把她围在中间护起来。 浓云还小声嘀咕:“这家商行不错,等去京城之前,姑娘不如再去挑几个人,进了京也有自己的人可以用。” 梁善如笑着摇了摇头。 身边当差的人在精不在多,像是将军府现在这些若有好的带进京就不错,可要是觉得这些人不错,再去选一批带去京城,那大可不必。 况且她本来也觉得这样的阵仗反而惹眼。 好在潘记不远,进了门才发现他家生意也很好,梁善如进门好一会儿,伙计才迎上来。 大概怕怠慢贵客,小伙计赔着笑脸直哈腰:“实在是今天人太多,小的眼拙,一时没瞧见娘子来了,让娘子久等。 您今儿是要看些什么?人太多了,要不娘子上二楼,叫人把东西拿到楼上给娘子过目。” 梁善如在这些事上一向随和,摆摆手说无妨,不过对于上楼的提议很赞成:“我要选个金项圈,再挑两支簪子两个镯子,玉镯金镯都行,你把好的挑出来拿来给我看吧。” 她一面说一面朝着楼梯方向去。 小伙计一听她要的东西多,越发的客气,自己迎着她上楼,还不忘吩咐人准备茶水点心送到楼上:“知道您吃不惯我们这里的茶,还是老样子,到隔壁给您要一壶太平猴魁送过来。” 银子当然是他们出,一壶茶也不值什么,只要梁善如今天带走的东西多,这茶水钱就挣回来了。 结果梁善如刚一上楼,迎面遇见个十分晦气的人。 正对面走过来的蓝衣郎君二十出头的年纪,脚下虚浮,眼底也能瞧见明显的乌青,青天白日一身酒气,要说相貌也算端正,可人品如何真是一眼看到了头。 锦衣华服,彻头彻尾的纨绔。 浓云一见他更是如临大敌。 那郎君自然也看见了梁善如,顿时挡住她去路。 小伙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硬着头皮劝他:“李六郎,梁小娘子也是……” “去,轮得着你说话,滚一边去!” 一张口骂骂咧咧,更是不堪人说的德行。 关键是他一发话,跟着的长随真就上前来推搡潘记的伙计,要把人从梁善如身边推开似的。 梁善如冷眼看着,心道这李自阳还真是不负他一等一纨绔的名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还真就什么都敢做。 显然小伙计也知道他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好色的名声又在外,推搡之间压根儿不敢让梁善如独自面对。 毕竟他们开门做生意,要真有小娘子在他们店里出了岔子,往后买卖还怎么做? 可架不住挣扎了好半晌,没能推搡得过跟着李自阳的小厮。 眼看着两个人连推带拽一起下了楼,梁善如皱着眉头退了半步:“李六郎有事?” 李自如心气儿是不顺畅的。 他娘到将军府去说亲,结果被梁氏给赶出门,这就是打李家的脸,打他的脸,明摆着说没看上他。 他还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呢,裴延舟两兄弟又登门鬼扯了一堆,弄的爹娘大吵一架,娘还真服了软,给了铺子,像是他家有天大的错一样。 梁善如算个什么东西?死了爹娘的孤女而已,又下了梁家族谱,不就有个数年未见的姑母嫁去信国公府吗?凭这个也配让人高看她一眼? 他愿意娶,已经是给她天大的面子,她还敢挑三拣四。 所以今天的确也不是意外撞见的。 他本来就派人守在将军府外,梁善如一出门他就得到了消息,一路跟着到了潘记,比她早上楼一步罢了。 李自阳逼近上前:“善如妹妹怎么冷冰冰的?生了这样好的一张脸,嘴巴却没温度的吗? 不然我来尝一尝,或是帮妹妹暖一暖? 横竖咱们险些成了夫妻,现下也都还来得及。 我见妹妹生就国色,与其将来配给那些不知情趣的糊涂东西,不如跟了我,我带妹妹体验这人世间最极致的美妙呀!” 他污言秽语的羞辱,全是不堪入耳的话,就连浓云这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儿都听得懂,更别说梁善如前世嫁作人妇。 跟这样的泼皮是不能多说的,他有一肚子膈应人的话等着她,她再牙尖嘴利也驳不了。 梁善如无意与他纠缠,转身就想下楼。 李自阳哪里会如她的意,一把就抓了她手腕:“好妹妹,你怎么不理人?还是你想换个地方和我谈一谈心,我可有极好的去处,就等着妹妹你了!” 梁善如骤然心惊,待要抽手出来警告,却已经来不及。 李自阳早有准备,动作极快,一记手刀下去她就没了意识。 一旁浓云刚要呼救,跟着李自阳的另一个小厮一步上前同样也给她来了这么一下,到了嘴边的救命,再也没能出口。 第五十三章 掳走 杂草丛生的荒败小院,即便是屋内烧着炭,也清冷十足。 幽幽转醒的梁善如第一反应便是刺骨寒冷。 后颈处吃了一记手刀,此刻怕是红肿一片,疼得厉害。 可她手脚都不曾被绑缚,看管的人也不见。 四下里扫量过,不见浓云身影,梁善如眉头紧锁。 她正要动,房门被推开。 门框上甚至还能看得见蛛网,这地方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人烟,荒凉成这副鬼样子。 李自阳挑着眉凑上前:“你醒的还挺快。” 梁善如有意动手,这才发觉其实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她手臂一软,咬着牙往后退:“你给我吃过什么?还是下了什么药?” 李自阳眼中一亮:“真聪明,不然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 不过妹妹别怕,我这人不喜欢用强,就是给你下了点迷香,手脚发软无力而已。 毕竟你出身将门,说不定跟着梁将军练习拳脚,真动起手来我未必打的过你,我不想自讨苦吃。” 他一面说,一面欺身上来,显然对他口中所说的迷香很有信心。 梁善如知道不好,李自阳定然是谋划久了,就等着她今天落单出门。 在潘记把她带走,小伙计也知道她落在他手里,可他全然不怕。 生米煮成熟饭。 梁善如咬紧后槽牙,又想起来前世长乐侯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这些人也是蛇鼠一窝,想的法子都是一样。 梁善如见他凑上来,越发往后躲,几乎靠在了西墙上。 她抬手,动作很快,手臂再次垂下时多了只金簪攥在手心里:“浓云呢?” “那丫头倒是忠心,不过妹妹放心,你身边的人,我肯定好好待她,毕竟等到妹妹嫁我,她是要陪嫁到我们家来的,现下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关在别的地方让她安静些,别坏了我与妹妹的好事。” 李自阳眼看着她被逼到墙角,洋洋得意的大步跨上来,长臂一伸,就要把梁善如抱进怀里。 他整个人压上来,梁善如一只手挡在胸前,另外攥着金簪那只手在李自阳扑上来的一瞬间照着他的肩膀狠狠扎了下去。 “啊——” · 将军府里忙的热火朝天,为着梁氏中饭要吃羊肉锅子,底下人索性多准备了好几道热锅,后厨上忙活的不行。 裴延舟是后来才知道梁善如一大早就出了门的,抓着裴靖行仔细问过之后,知道她是有意躲着自己,心情不佳,没空理会这府中的热闹。 只是时辰眼见着快到吃午饭的时候,梁善如还没回府,他才在书房里坐不住,拉上裴靖行去了梁氏那儿。 梁氏也满脸的不高兴:“这孩子,早上说好的,中午不耽误吃饭,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想是在外头玩疯了。” 裴靖行就劝:“表妹乖巧,才不会不惦记家里人,估计是见着了好东西,多逛了会儿,说不定此刻就在府门外了呢,阿娘别急着生气啊。” 梁氏还是哼了声。 她正要交代裴靖行什么事,红微掖着手小跑着进来,一进门见了礼就急着回话:“潘记的小伙计在府外求见,说咱们姑娘遇上了大麻烦!” 梁氏一听这话哪里坐的住,连裴延舟兄弟都纷纷起身。 裴延舟更是赶在梁氏前面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红微却摇头:“他说事关重大不敢胡说,要见了主子们才敢回禀。” 梁氏连声催促:“快去带他来见我!” 红微不敢耽搁,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这么冷的天,跟着她进门的小伙计一头的汗。 见了贵人们头也不敢抬,跪在那儿直磕头:“梁小娘子叫李六郎掳了去,夫人快派人去救人吧!” 他这一嗓子把梁氏吓了一跳。 什么叫被李六郎掳走? 好好的出门买个东西怎么会…… 好在她经历的事多,很快镇定下来:“你不要慌,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小伙计声音里满是急切,甚至带着哭腔,生怕事情弄到最后还要追究他似的。 梁氏一发问,他赶紧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又挑着格外紧要的回了一番:“小的真劝了,也想着拦了,奈何拦不住啊。 跟着梁小娘子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只怕也被一并掳了去。 我们铺子今天生意好,后门上没人看管,不知道李六郎是不是事先买通了谁,他知道梁小娘子今天要去我们那儿,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话音一顿,又磕了好几个头:“夫人明察秋毫,和我们铺子不相干,跟小的更没关系呀。” 梁氏哪还有心思理会他后面的那些话,她只觉得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好好的女孩儿被人算计,落在那种人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她先被自己给吓住了。 裴延舟转过头来质问小伙计:“你怎么这么笃定我表妹是被李六郎掳走了?怎么不能她被纠缠一番各自分开,早已经回了家呢?” 那小伙计啊了一声:“我悄悄的到李家去过了呀,李六郎根本就没有回家。 刚才到将军府来,也先跟门上的阿哥们打听了,知道梁小娘子也未归家。 郎君不信小的吗?那李六郎……他名声在外,梁小娘子恐怕凶多吉少的呀。” 梁氏就急了:“这天杀的——” 裴延舟瞥一眼那小伙计,沉声叫三婶:“眼下不是着急的时候,要尽快把表妹找回来。” 梁氏连连说对:“你派人去府……持让,你跟靖行吩咐咱们带来的人,先到扬州四城门去打听有没有可疑的马车出城。 你们两个到潘记去盘问,看看他是怎么把初初带出潘记的。” 她知道此时要她来主持大局,她要是乱了章法,梁善如就更没有指望,所以尽可能的平复着,仔细的交代,生怕有哪里出了纰漏:“不能报官,惊动了官府初初的名声就全完了。 你……对,周慎。 他那天说要走,可临行前一定会派人来知会咱们一声,既然没说,八成还没离开扬州。 你去一趟他那里,要真没走,你同他说,让他一起找。 他这次回来带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军中好手,口风又紧,不会坏事,快去!” 第五十四章 动弹不得 裴延舟带着裴靖行出门,潘记的小伙计跟着一起,三人在廊下走出去不过一射之地,他忽然停下脚步。 裴靖行心里着急,嘴上催促:“大哥,事不宜迟,你还……” “你到底怎么知道李六郎掳走了我表妹的?”裴延舟冰冷的视线越过他径直落在小伙计身上,威胁道,“还是说本就是你跟李六郎串通一气,掳走我表妹,事后想想又怕我家查到你头上,这才跑到我们面前做这场戏,当做一切和你无关!” 那小伙计虽然迎来送往做生意,扬州城的贵人见得多,可面对裴延舟这样的气势他如何撑得住。 眼下连站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去,一个劲儿的磕起头来:“郎君明察,郎君明察啊!小的要是做了这种事,怎么敢到将军府来说呢? 万一给郎君们察觉,那可把将军府和李家一起给得罪了。” 他吓得肝胆俱裂,也不敢再有隐瞒:“其实是小的留了个心眼,所以李六郎带着梁小娘子她们从后门离开那会儿小的看见了。 李六郎的确是买通了我们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来我们这儿不过三个月,还没完全上手当差呢,估计是缺银子使,帮着李六郎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哭丧个脸,说完了抬起头看裴延舟:“可是李家势大,小的真是得罪不起,怕被发现,不敢跟上去,只能眼看着李六郎他们的马车走远,才赶紧到将军府来回禀。” 裴延舟一挑眉:“他是坐李家的马车离开的吗?” 小伙计立刻摇头:“不是李六郎平时坐的那架车,那车看着像是从商行租来的,绿色的顶,前后挂了红色的穗,倒也气派,就是没有李家的族徽。” 裴延舟去看裴靖行,裴靖行会了意,沉着脸匆匆道:“我这就安排人去追查!” 他大步流星的离开,裴延舟又回看那小伙计:“你暂且留在将军府,等我将表妹寻回,再好生谢你。” 小伙计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敢提要走的话,顺势点头:“梁小娘子平安归来最要紧,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郎君留小的在将军府,小的还要多谢郎君的恩典。” 裴延舟不免多看他两眼:“你倒是个聪明人。” 他心里惦记着梁善如的事,没再跟小伙计多说,也匆匆离开了不提。 · 却说那边梁善如以手中金簪刺伤李自阳,他吃痛之余更多是震惊,万万没想到她突然出手。 他本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捂着肩膀连连往后退,退了三五步之后侧过头来看着指缝溢出的血,脸色铁青:“你这贱人,敢伤我!” 迷香的药效上来,梁善如能感觉到四肢乏力,只怕要不了多久她就真的支撑不住,到那时候真要遂李自阳的意。 梁善如咬紧牙关,把心一横,金簪簪头就扎进了她的手心。 刺破了之后鲜血渗出来,细皮嫩肉的女孩儿没吃过这种苦头,疼痛竟然真的把迷香那股劲儿给压下去不少。 梁善如见有用,一咬牙,索性把伤口划深了不少。 女孩儿身上是不好留下疤痕的,可是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倘或名节真的毁在李自阳这种人手里,她还不如不要重生这一世! “来人!快来人!” 李自阳忌惮她手里的金簪,又想药效快要上来,朝着门外就喊人。 跟着他的三五小厮很快冲进来,一看李自阳身上带伤,纷纷望向梁善如。 李自阳果然指着她又骂:“贱人,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他已然气疯了,吩咐左右:“去把她给我绑起来!” 等他睡了这小娘皮,带回家做个通房妾室,要是再不肯乖顺,就丢给底下的奴才们享用去,以报此刻这一簪之仇! 几个小厮显然是不把梁善如放在眼里的,即便她手中也许有凶器,他们也一窝蜂的涌上来。 梁善如闪身躲过一人,弯腰下去,金簪再次出手,为首小厮的腹部立刻就见了血。 他吃痛,捂着肚子退了几步:“她手里的簪子!” 另外两个又要上来擒她手腕,梁善如抬脚踹出去,力道虽然不足,但勉强能够伤人。 梁善如不免庆幸,自幼跟着爹爹习武练枪,眼下手里虽然没有趁手的兵器,最起码不至于束手就擒,受制于人。 李家的家丁小厮小打小闹还成,没有人是真正的练家子,况且梁善如豁出去,一出手都是要杀人的。 待要再围上来,她冷冰冰的看他们,簪头直冲着人面门:“为了这样的畜牲卖命,不怕死的你们再上前试试看。” 算上李自阳在内,她已经连伤三人,剩下几个小厮虽然没受伤,但这会儿面面相觑,都打起退堂鼓。 李自阳被气的跳脚:“就这么一个小娘皮,你们怕什么?今天谁受了伤,爷赏你们一百两,要是死在这里,爷给你家五百两,给我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听这话,几个人又卖力往上冲。 那股虚弱劲儿又一次涌上来,梁善如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髻上还有簪,另一只手早已经又拔了一支下来。 只是眼下没了章法,待要再往手臂划一道更深的伤出来,却终究难敌,已经被小厮反手压住。 她试着挣扎,肩膀被扭的生疼。 李自阳看她动弹不得,连伤口的疼都忘了,猥琐的笑着就把沾着血的手递出去,很快摸上了她的脸。 梁善如白皙的小脸上很快猩红一片,恶狠狠的瞪他:“你别以为能得意,就算你今天得手,我也不会嫁进李家!我身后有卫国公府,还有姑母和三皇子,你要掂量清楚!” “小贱人,你真有这么大本事,怎么困在扬州这么多年?”李自阳已经伸手脱外衫,“有空说这些,不如留着力气,等会儿有你叫的时候。 既然给你脸面你不要,那就叫我这几个奴才也饱饱眼福,看看你这侯府养出来的女孩儿皮有多细,身上有多白吧!” 第五十六章 保命的东西 李自阳很快脱的只剩下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胸前那点儿白花花的肉清晰可见。 梁善如嫌恶的别开眼。 李自阳越发得意,捏着她下巴逼她看:“这就害羞了?好戏还在后头呢,你……” 然而下流的话没说完,变故也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扭着梁善如两条手臂的小厮因为李自阳有所动作而稍稍放松了些,免得坏了他的好事,万万没有想到梁善如会强行转动手臂。 她身量小,又柔软,小厮一时不察竟真让她转出一半身子。 梁善如动作极快,手腕转动间,她手上的戒指正对上李自阳脖颈处:“我劝你别乱动。” 李自阳脸色煞白,赶紧呵住准备动手的小厮:“退……快退下!小贱人你弄的什么东西?” 他上下牙齿都在打颤,是因为他能清楚感受到脖子上抵着的那东西十分尖锐。 甚至小贱人三个字刚一出口,梁善如手上动作更往前送了些:“保命的东西。当然了,也只对你这种人有用。” 梁善如面色铁青。 这枚戒指是爹爹让人特制的,花了好多心血,足足等了半年才拿到手。 彼时爹爹说她年岁渐长,他总是不在扬州城,怕有龌龊下流之辈动歪心思,防人之心总是不可无的。 这戒指带在身上有备无患,即便一时落入人家的陷阱,也能找机会自救。 “李六郎君要不要再猜猜看,我这戒指里有没有藏着致命的毒?”梁善如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李自阳当然害怕。 她一个高门贵女,本该娇滴滴不谙人事,结果连这种鬼东西都有,既然要保命,藏了毒才合情理,否则这种长度的短刺连威胁人都做不到。 李自阳不敢再轻举妄动:“你最好放了我,咱们相安无事,我也放你和你的奴婢离开。 梁善如,你要想清楚,这是扬州城,我是李家的郎君,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就算你将来去了上京城,也不会有你好果子吃的!” 梁善如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手腕下沉,微一用力,分明看见他脖颈渗出血丝:“是吗?” 她又扫量四周:“这种荒败的小院,你应该带我出了城。 荒郊野岭,我路遇匪徒,为了自保失手杀了你,别说是你们家,就算昌平郡公府,又能奈我何?” 她不是真的不怕,而是豁的出去。 梁善如心里憋着一口气,倒真的很想就这么刺下去,了结李自阳:“你把我掳至此地,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后半辈子要怎么活? 你仗着爹娘护佑,外祖家勋贵高门,就能为非作歹,肆无忌惮,不管别人死活,那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这种人,死不足惜,杀了也是一了百了。 我只是想活着,好好活着!” 戒指往前送,李自阳都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温热:“梁善……小娘子,有话好说,咱们有话好说,我错了……你高抬贵手,别再使劲儿了!” 他语气慌张的求饶,梁善如心中邪火几乎压不住:“我问你,今天的事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梁政让你做的?” “是长乐侯!是他怂恿我!”李自阳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一听梁善如这话立马把自己往外摘。 好在他也没那么蠢笨,转念一想这话只怕梁善如不信,于是又说:“我自己也有心思……小娘子知道我是什么德行,再加上梁夫人又对我阿娘做了那样的事,你的两个好表哥还登门要我家赔礼道歉……” 他声音渐次弱下去,唯恐一句话说的不好再激怒于梁善如,缓了会儿继续说:“我糊涂,我下流。 但这件事真的是长乐侯先找上我的! 就是有他怂恿,我又气不过,思来想去,本来以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就算闹大了还有长乐侯担着,没想到……没想到……” 梁善如冷笑。 他们无非没想到她身手不俗,又有保命的戒指在手罢了。 否则今天她怎么脱身? 到最后为了保全她的名声,姑母还不如要忍气吞声,就算不跟李家结亲,很多事也要退一大步,才能息事宁人。 这些人的心思说是龌龊,都糟蹋了龌龊这两个字! 梁善如眼底掠过阴鸷。 这种人的确死不足惜,她今天动手也是为民除害。 她手腕转动,手里的戒指就要狠狠扎下去。 屋外忽然传来声响,梁善如警惕的收手,怕是李自阳的人,她还得留着这畜牲做人质才行。 外面的动静像是什么人把门踹开的,而她没猜错,因为屋门立刻就被踹开。 挂着蛛网的门经不起这么大阵仗,吱吱响着就倒在了地上。 梁善如看向来人,竟难得的松了一口气。 裴延舟。 他来的快。 虽然他也是谋求算计,但总好过李自阳这种货色。 裴延舟从进门目光就落在梁善如身上没挪开过,眼下屋里是个什么光景显而易见。 他显然也松了口气,只是眸色暗的要命,想杀人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是无恙,李自阳没能得手,但她白净小脸上的血迹看的他心烦气躁,更清楚的知道李自阳是碰过她的。 至于她手里什么东西抵在李自阳脖颈间他不在意,缓声叫她:“我们来了,表妹不用自己撑着了。” 梁善如嗯了声,很快跟着来的人就把李自阳接手过去,连他带来的几个小厮也被五花大绑。 她这才完全收好手上戒指,揉着手臂朝裴靖行那边走过去:“要表哥们费心了。” 裴靖行其实有些吃惊的。 小表妹看起来柔柔弱弱,可遇上这种事她没有哭哭啼啼,甚至……他甚至怀疑哪怕他和大哥不来,表妹也能自救脱身,毕竟进门时李自阳已经被她拿住做人质了。 再听她开口,更觉得刮目相看。 她在道谢,而不是急着哭诉委屈。 裴靖行抬手在她肩膀上揉了揉:“是不是受伤了?一会儿回城请个女医到家里看看,阿娘在等你,这些人我们来料理……” “还是表妹想自己处置呢?”裴延舟不动声色瞪裴靖行,拦住他话头就问了梁善如一句。 第五十七章 要他的命吗 裴靖行讪讪的收了声。 他不是专横独断之人,在家里遇上什么事和兄弟们也是有商有量,只是他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那两个平素依赖他多些,有什么都要他来拿主意。 如今到了表妹这里,他自然而然替她做了主。 却忘了表妹和阿妹她们是不一样的。 还要大哥几次三番出言提醒,实在是他不对。 梁善如无意理会他此刻眼中的愧意,匆匆瞥了眼被拿下的李自阳一干人等,深吸口气,别开眼:“那就表哥们替我料理吧,这种事情,不好声张,我也不便处置什么。” 先前想杀人的心思敛起,那股劲儿消退些之后梁善如很快冷静下来。 取人性命是最痛快的解决办法,但姑母那儿她不好交代。 娇俏可爱的侄女儿怎么就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女娘了呢?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多时候都得靠姑母,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梁善如又往地上看了一眼,抬眼去看裴靖行:“会因为昌平郡公的缘故轻纵了他吗?” 却是裴延舟把话接过来的:“表妹想要他的命?” 进门时她一身戾气没来得及卸下。 还有李自阳脖间的血迹未干。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知道她动了杀念。 他满心里都是疼惜。 她小时候那么爱笑,那么天真烂漫,纯粹的相信着这世间一切美好,现在却变成这样。 那一瞬间他觉得把李自阳千刀万剐都不解气。 于是裴延舟又说:“如果是的话也……” 梁善如没等他说完,连忙拦了他的话头:“这种事我第一次遇到,实在没有什么主见。 至于说要不要人性命——” 她拖长尾音,略略垂眸:“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但我说了,全凭表哥们处置,也千万别再因为我惹什么麻烦了。” 她捏捏自己指尖,重又望向裴靖行:“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我已经跟李家闹的不愉快了。” 裴靖行这回开口极快:“所有事都有因才有果,他们不作恶,我们也不会找上门。” 他想了想,怕这么说她更要推脱,又安抚:“表妹不要想这么多,身上还有伤,先回家看伤要紧,不然阿娘也要担心的。” 梁善如连连点头,裴靖行就跟着她往外走。 裴延舟几不可闻叹口气,突然道:“不会因为柴家轻纵他,谁家也没这样的面子。” 梁善如闻言驻足,不免回头看他。 裴延舟眼底的认真让她略略吃惊,赶忙偏开头不肯再看。 她淡淡的哦了声算是回应,跟着裴靖行一起出了门。 裴延舟被留在后面,冷冷瞥李自阳:“今天劫持我表妹,是你一手策划?” 李自阳生平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可事到如今他只能认命。 本想一亲芳泽,还有机会好好羞辱梁善如,顺带着把信国公府脸面也踩在脚下。 结果棋差一招,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梁善如这么厉害,中了迷香都还能还手,甚至把他反制住。 好在梁善如跟梁家结怨已深,刚刚梁善如已经问过一次,这会儿他撒起谎来更加得心应手。 李自阳频频摇头说不是:“是长乐侯,是长乐侯啊!” 他索性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长乐侯身上:“他怂恿我劫持梁小娘子的,说如此一来好处颇多,实在是一举多得。 侯府要出气,我家也要泄愤,何况梁小娘子有那么多银子傍身,现在还有信国公府撑腰。 长乐侯说一旦事成,能捞上一大笔,我在外面养的那些个,如今爹娘眼看着容不下,我……我也缺银子。 世子信我!我虽然是个德行有亏的人,但真没这么大的胆子。 我平日里混账,家里面能担待,外祖父和舅父们也说寻常的小打小闹都不要紧。 可是一下子把信国公府和卫国公府都给得罪了,说不定三殿下都不放过我,这样的罪过我怎么担待得起呢?就算是我外祖父也不成啊。 世子您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这无论如何不是我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裴延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听过就忘似的。 他一摆手,跟着的人押着李自阳就起身往外走。 李自阳又叫嚷起来:“世子,世子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回城跟梁政对质。”裴延舟冷眼看他,负手朝外走,“况且就算是梁政怂恿,干这事的总归是你,一样跑不了。” “不,不是这样,世子你……” “聒噪。”裴延舟不耐烦起来,“把他的嘴堵上,免得扰人清净,让表姑娘听着心烦。” 跟着他时间最久的最有眼色,沉默寡言的一个人,闻言朝着梁善如方向匆匆看去一眼,立刻动手塞住了李自阳的嘴。 裴延舟听着身后的呜咽声,快步追上前。 裴靖行正要扶梁善如上车,浓云当然也被救了出来,只是她醒来的时候挣扎的厉害,李自阳又把她给打晕了一回,下手极重,直到这会儿都没醒,裴靖行留了人守着她,让人快马加鞭回城再套一辆马车来接。 裴延舟动作显然更快,在梁善如的手要搭上裴靖行手臂之前,把那条伸出去的手换成了他的。 梁善如迟疑一瞬,还是落了上去:“多谢延舟表哥。” 裴延舟心里不是滋味。 他做了那么多事都换不来她一个好脸色,成天冷言冷语,这回她出了这种事,才有了些好颜色。 他是不愿意她遇到这些事的,可…… 裴延舟唉声叹气一番,跟着她上了车。 裴靖行坐在二人中间位置上,一会儿看看裴延舟,一会儿又看梁善如。 马车里没人说话,沉默的让人尴尬,他有些受不住,掩唇咳了一声:“表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善如摇头:“我脸上的血迹都是李自阳的,我制住他之前就已经刺伤了他,这是他弄到我脸上的,我身上没什么伤,就是他下了迷药那种东西,除了使不上劲儿倒没有什么不舒服。” 裴延舟留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取了方帕子递过去:“压着。表妹的伤是为了压制药效自己弄的?” 手上的伤后来划的深,但是她一直握拳,没有那么显眼,他能看得见不免令梁善如又看过去,随后点点头:“不然怎么制得住李自阳呢?表哥别担心了,一会儿回城请女医看过你就能彻底放心了。” 第五十八章 留疤 裴延舟在找到梁善如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回城报信,以免梁氏悬着心担忧。 一干人等回到将军府时,梁氏搓着手在府门口台阶下来回踱步,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 裴延舟率先下车,递过去一只手要扶梁善如时,梁氏三步并作两步急上前来。 她挤开裴延舟的位置,半扶半抱的把梁善如带下来:“好初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了!” 她几乎急的哭出来:“持让送信回来说找到了你,暂且无恙,你不知道我的心……” 她提心吊胆了一早上,这会儿真切见到平安无恙的梁善如总算能够把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自从出了这件事情,她脑子里不知道闪过多少念头。 似李六郎那样的混账东西掳走女娘,能干什么?她孩子都生了几个,怎么会不清楚呢? 初初好日子都还没过上,梁家的事连告一段落都算不上,李家欺负上来不说,又生出这样的事。 她甚至觉得自己将来没脸去九泉之下见阿兄阿嫂。 好在她没出事。 梁氏正激动,素日里聪慧的人几乎语无伦次,忽然注意到梁善如手上缠着的方巾。 然后她脸色骤变:“你受伤了吗?还有哪里受了伤?”她就再顾不上说别的,小心翼翼的抱着梁善如往府中走,“我早让人请了女医到府中,先让大夫看过,咱们再慢慢说。” 梁善如眼窝微热,眼底泛起氤氲。 被李自阳欺负那会儿都没想哭,此刻让姑母弄的鼻尖酸涩。 大概受了委屈是不能见到真心疼爱的长辈的,所有的情绪总会在一瞬间被调动。 梁善如被拥着走的乖巧,一开口是哽咽的:“没有大碍的,就这么点伤,表哥他们找到我很快,李自阳也没怎么得逞。” 不提李自阳还好,梁氏满心只有她,自然全是疼惜后怕,一旦提起那个畜牲,想想他干的事,她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梁善如看她变了脸色,抱紧她的手臂撒娇:“姑母,我好累。” 梁氏果然又顾不上想李自阳,揽着她放慢脚步:“要不让人抬了春藤椅来吧?不是说身上没别的伤了吗?怎么走不成路了?” 裴延舟知道她是故意撒娇,不想让三婶这么气恼,但是这事儿三婶定然是要勃然大怒一场,这不是她撒娇卖乖就能哄过去的。 于是他快步跟上来些,沉声叫三婶:“李自阳用了迷香,这会儿怕还有药效,表妹大概四肢乏力,才会觉得累。” 梁善如立刻丢了个白眼过去。 她长了嘴会说,用不着他替她说! 姑母本来就心疼她的遭遇,一个人在家说不定都哭过好几场,这些话缓和着说姑母才能不那么生气,谁要他多事,这么直截了当就告诉了。 没有血缘到底是不亲。 梁氏倒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 主要这个事儿在她意料之中,手段下作得很,可龌龊事都干了难道指望李自阳当个人? 梁氏缜着脸吩咐人去取春藤椅,拉着梁善如不肯再走,就陪她站在那儿等。 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脉相连的心有灵犀,她低头看梁善如手上的伤处,指腹轻抚过素色方巾:“你这个伤不是李自阳弄的吧?” 梁善如抿着唇点点头,不过她知道遮掩不过去,就算她有心隐瞒一二,裴延舟和裴靖行也不会帮她瞒着,姑母肯定是要追问到底的。 所以又添道:“是我自己弄的,为了压制迷香的药效。 姑母,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已经是上天庇佑,您别伤心难过了,等女医给我诊过脉,您想着怎么到李家给我讨个公道才是最要紧的。” 她稍稍垂眸:“找到我的时候表哥们问过我,但是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置才好,只能请姑母和表哥们做主了。” 梁氏的心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把把人带进了怀里:“讨公道事肯定的,不用你说这事儿也不可能善了。 初初,你不要想这些,养好身子最要紧。 就算没别的伤,中了迷香也不是小事。 你表哥他们既然跟着来了扬州,就是要给你撑腰出头的,所有这些事都交给他们也是应该的。” 梁善如窝在她身上,反手抱上她,瓮声瓮气的嗯了两下。 裴靖行很适时的接道:“是啊,表妹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郁结不解,是要落下病根的。” 表妹小小的年纪,他也实在是觉得扬州城的这些人都混账。 江南富庶,他生在盛京长在盛京,一向都觉得这一方的水土相当养人。 哪怕从前也听闻过些别家的荒唐事,见过些十分混账的纨绔之辈,却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 从大舅父到李家,这些人可着表妹一个人嚯嚯,怕不是失心疯了。 梁善如这才抬头,勉强笑了笑:“我没有那么脆弱的。” 正说着话,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抬着春藤椅过来,丫头们跟在旁边小心扶着梁善如坐上去,众人才往内宅方向去。 女医一直在梁氏院子里等,这会儿给梁善如把过脉,又把她手上的伤口处理过,一面开方子,一面交代:“小娘子身体底子不错,这道迷香的药效虽说厉害,但偶尔误吸一回,不至于伤身,我再开几副药调养,让小娘子养养神,也就没有大碍了。” 她话音顿了顿,梁氏跟着就追问:“那手上的伤呢?会不会留疤?” 刚才把方巾拆开,她看的真切,皮肉完全被割开了,血肉模糊的一片,她看着都觉得疼。 初初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时该有多无助,才会孤注一掷。 最主要是伤口实在太深了,一个弄不好肯定要留疤,还是在手上,女孩儿家都爱俏,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女医迟疑片刻,叹道:“我开个药膏,先给小娘子用着,但……最好的治伤药肯定在宫里面。 贵人们若是有法子能得了御医院里的玉容膏,让小娘子一日三次的换药擦拭,十天内不要碰水,小心养护,等到伤口养好要长肉的时候千万不要抓挠,就算有些疤,也很淡,以后涂些粉,看不出来的。” 梁氏呼吸一滞。 女医说的委婉,但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肯定会留疤了,或深或淡,可要想一点儿疤痕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第五十九章 算他倒霉 一室静默,就连裴靖行眼底都有痛色闪过。 梁善如从内室挪出来,显然刚才女医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先客客气气的请女医再看过浓云,才去哄梁氏:“这个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了。” 她缓步凑过去,挽上梁氏手臂,靠在她肩膀上放轻了声音又说:“姑母别难过了,总好过更坏的事情发生是不是?” 梁氏的眼泪却差点儿掉下来。 她这个侄女就是太懂事,也太乖巧,才更让人心疼。 兄嫂在天之灵看着,岂不是要疼死。 梁氏抱着她一言不发。 那边裴靖行有眼力见,带了女医退出去,要给浓云也把个脉。 主要是此事不能给外人知道,哪怕医者仁心,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到处乱说,可事关女郎清誉,绝对不能大意了。 既说了是不留神弄伤的,女医留在屋里不方便说话。 此刻裴靖行带着她退出去,梁氏搂着梁善如往拔步床坐过去,沉着脸问裴延舟:“都弄清楚了?” 裴延舟点头:“李自阳我绑回来了,现在还在将军府,不过想着不能招摇过市,让人悄悄的从后门把他弄进来的。 他说是长乐侯撺掇怂恿,他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想着有诸多好处,还能给柴氏出口恶气,这才劫持了表妹。 至于其他的……” 裴延舟望一眼梁善如,话音稍顿?:“他打的确实就是那个主意。 潘记的小伙计我也已经派人抓了起来,李自阳没得抵赖,他给了银子买通,才能从潘记后门掳走表妹,神不知鬼不觉的。” 梁氏脸色已然铁青。 好多事想得到和亲耳听到事不一样的。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早能想明白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还是生气。 她抬手就想摔东西,被梁善如一把抓了手腕:“姑母别砸。” 梁氏生压下去,叹着气又把她往怀里带,安抚道:“这回是人赃并获,不给你要个说法,我就不配做人长辈了!” 她咬牙切齿的说,拍拍梁善如肩头让她安生坐着,自己就起了身:“我现在就到李家去,看他家预备怎么给交代。” “姑母!”梁善如牵着她袖口,急着叫了声。 裴延舟倒是没动,一早猜出她还有话没说完似的。 梁氏站定,回望过去:“你说。” “那长乐侯呢?” “我一样给你要个公道回来,别怕。”梁氏反手拍她手背,示意她安心。 梁善如却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姑母在,那些人动了这样的心思,姑母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一点她从没怀疑过。 还有裴延舟。 他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但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遇上此类事,他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就像在城郊时他自己说的那样。 没有谁家有那个脸面能让此事被轻易揭过不提,绝无可能轻纵了李自阳。 否则三皇子前些年的照拂岂不就成了笑话。 梁善如缓缓站起身来:“我问过李自阳,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有人合谋,他不假思索就推在了长乐侯身上。” 她偏过头来问裴延舟:“延舟表哥是不是也问过他了?” 裴延舟果然嗯了声,又因她说的那句不假思索而回忆了下,啧道:“确实是毫不犹豫就把长乐侯给卖了。” 梁氏沉吟,明白过来梁善如的意思:“你是说李自阳为了自己脱身有意污蔑梁家?” “长乐侯夫妇不是什么好人,要说会不会干这样的事我真说不准,但李自阳说了,姑母不如到梁家去问一问,或是叫上他一起去李家,大家当面对质,也免得再生出什么枝节。” 实则是她心里明白,这八成都是李自阳脱身之词。 梁政前面做那些事是三皇子授意,他又动了些小心思,结果发现拿捏不住她,三皇子也不容许他在婚事上拿捏她。 他不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是不敢得罪三皇子的。 不过她确实又怕极了人心险恶这四个字。 万一呢? 凡事不就怕这个万一吗? 梁政为了那笔银子豁出去,想着李自阳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只要事成,什么就都不用说了呢? 梁氏却沉声说不行:“这种事怎么能问到他们夫妇脸上去?初初,你怎么犯起糊涂。” 裴延舟也不赞成:“表妹虽然无恙归家,传出去也怕外面的人满口胡吣,对表妹总归不是好事。 我们自然不会说,李家是罪魁也不敢声张,闹大了是要把李自阳送官坐罪,还要连累李家全族前程的。 长乐侯府……那可就不好说了。” 梁善如抿唇:“那到底算他做过,还是算他没做过呢?” 裴延舟嘴角动了下,分明想说话,被梁氏横一眼过去,先行拦了他的话头:“你说应该怎么办?” 梁善如抬眼过去,正好同梁氏四目相对,她豁然开朗,忽然就笑了:“当然算他做过。 不能明着问明着说,也是他一早算准了的,就算我平安无事,李自阳出卖他,他也能全身而退。 长乐侯的如意算盘打的真是好。” 梁氏满脸欣慰的捏她面颊:“孺子可教。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带你表哥们去李家,至于梁家,明里不说,等回头算账,自有他肉疼的时候。” 其实梁氏心里清楚,她那个不争气的大哥还真未必在这种事情横生枝节。 一家子脏心烂肺是不假,周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脑子的。 她已经带着持让兄弟来扬州,周慎到今天也还没回任上去。 好处一点没捞着,麻烦惹了一大堆,对他们夫妇来说最好是什么都别做,尽快把她们一行送走,毕竟还想从她这里捞一笔梁宝祺的嫁妆银子。 就算他们两口子倒霉吧,被李自阳赖上了,哑巴亏从前初初不知道吃了多少,现在也该轮到他们吃。 梁氏笑着又哄了她几句:“我已经派人给周慎报过平安,晚些时候他估计也要到家里来看上一眼才放心,我们快去快回,扬州这些乌糟事,我看也是要尽早了结了。” 第六十章 他要怎么死 梁氏一出门脸色就完全黑透了。 裴延舟跟在她右后侧,走出去约莫有一射之地,梁氏回头看了眼,才压低声音问:“你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不舍得问初初。 手上弄成那样,想也知道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刚回来那会儿脸上还有血迹。 再让初初亲口说一遍,和割她的肉有什么两样? 但梁氏心里是没放下的。 裴延舟像是早猜到了她会问,跟着又走了一段,刚一拐出月洞门,他沉着声把去救人时的情形一一告诉,最后才添道:“表妹是个坚毅的女孩儿,不会坐以待毙,您见了她手上的伤也能猜出一二。” 梁氏痛心不已:“这该死的混账!”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去李家的。 李自阳那种货色,她去动什么手都是脏了她的手。 况且她想靖行他们兄弟俩也不会让他好过。 可真切听过后,咽不下这口气,冷哼道:“带我先去见他。” 裴延舟犹豫了一瞬:“他挨了打,身上脏污,人……恐怕柴氏见了也未必认得出来,您还过去吗?” 梁氏略略吃惊:“靖行干的?” 裴延舟摇头:“跟着的人气不过,拿住他之后动了手。好歹表妹是咱们家的表姑娘,他行迹卑劣,也是活该。” 梁氏心知不会。 侍卫们动什么手?做奴才的没有主子发话不会擅自做主,要说一定会做,那也是猜准了主子的心思,然后替主子做的。 裴延舟不承认,梁氏多看了他两眼,想想算了:“他不是碰过初初吗?” 裴延舟眼底一沉:“底下人气恼,已经把他手给折断了。” 梁氏了然,沉吟着哦了两声:“那就不去了,这种人。” 她脸上全是不屑,眼中更多鄙夷:“去叫上靖行,咱们去李家。” · 李家早就一团乱麻了。 从上次柴氏被逼着拿出铺面赔给梁善如,家里是一天清净日子都没有。 只要李明山在家,柴氏就要缠着他闹,他要不回家,她就派人在城中到处去找,压根儿不怕给外人看笑话。 今天更是因为一件血衣,柴氏抓着李明山不依不饶个没完。 血衣当然是李自阳的。 裴延舟救下梁善如没多久,吩咐底下的人把李自阳打了一顿,在不是要害处甚至下了刀子,疼的李自阳几度晕死过去。 然后他就让人从李自阳身上扒下了这件血衣,送到了李家门口。 这会儿听说梁氏带着裴延舟两兄弟登门,柴氏脑子到底转的快,拍案而起:“我就说六郎这件血衣和她脱不了干系,你偏说那梁氏不是这样的人,信国公府教养孩子更不至于如此。 扯什么既然赔了铺子,他们不会为难六郎,你看看,你看看吧! 哪有那么巧的事,这就到咱们家来了,难不成是来还我铺子的?” 柴氏冷哼一声,拔腿就走:“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不把六郎全须全尾的还我,我就抓她去府衙!” 她素来嚣张,那府衙大门像是专程为她开的一样。 李明山暗道不好,可先前怎么劝说她都不肯听,眼下怕是要开罪国公府,那几间铺面也白赔出去了。 六郎荒唐不是一两日,人家能背地里在城中散播那些话来挑拨,怎么不能借机报复六郎,再挑起事端呢? 李明山快步追上去,一路小跑着,在正厅外才追上柴氏。 他一把抓了柴氏手腕:“你这样怒气冲冲,是要坏事的!” 柴氏才不管人是不是已经请进正堂,她满心想的都是李自阳那件血衣,和还没有归家的儿子。 于是她一挥手,甚至反手推了李明山一把:“你害怕信国公府,我不怕,我们柴家都不怕! 我好好的一个儿子,他们今天不好好的还给我,大家都不要好过了! 看看你那点出息吧,我怎么就嫁给了你,一辈子窝窝囊囊,连给儿子讨公道你都不敢。 你不敢,就不要拦着我!谁伤了我儿子,我要谁偿命!” “柴夫人好有魄力,预备让我怎么给李自阳偿命?” 裴延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明山和柴氏同时望去,见他负手而立,就站在正厅门内,大概是听见了他们夫妇适才说话才出来的。 因这一句正是认了伤李自阳一事,柴氏立时就要发作。 然而在她叫嚣起来之前,裴靖行也从屋中踱步出来,就跟裴延舟并肩站定,满脸怒色的望来:“还得算我一个。柴夫人是准备千刀万剐,还是怎么样?偿命——” 他嗤笑,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柴夫人可真是敢说,让我们兄弟给李自阳这畜牲偿命。”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郎君,骂人的难听话真不会说几句,这一番话已经算他能说出来最气人最难听的。 果然柴氏冲上来,要不是李明山眼疾手快,怕不是就要抓上裴靖行的脸:“果然是你们!果然是你们害了我六郎! 放手,窝囊废,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 “按柴夫人的意思,我兄弟今天倘或害了李自阳性命,就该给他偿命,那李自阳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伤了别人,是不是一样要给人偿命?” 裴延舟哪怕知道她伤不到裴靖行,还是长臂一抬,在裴靖行身前虚挡了下:“因果报应不爽,柴夫人是这个意思吧?” 李明山到底理智尚存,一听这话就知道有事儿,此刻再看裴延舟和裴靖行的架势,确实也更像是来讨公道,就像前几天登门时一样。 他心下咯噔一声:“世子此言何意?是六郎做了什么,冲撞冒犯了吗?” “你说的什么屁话,六郎的血衣还在你书桌上放着,你说六郎冲撞谁?放开我!” “光天化日,掳劫贵女,意欲毁人清白来逼迫婚假,贪图人家名下产业,李大人,还要我说的更明白些吗?”裴延舟是咬着牙把这几句话说出口的。 只要想到李自阳行事的对象是梁善如,他就气血翻涌,还能冷静自持的站在这里说这些,真的很艰难。 李明山两眼一黑,哪里不明白。 就连柴氏都听懂了,一把挣开李明山的禁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 “人赃并获,我跟三郎去救的人,李自阳亲口认的,柴夫人与其狡辩,不如想想,李自阳要怎么死,才能补偿一二?” 第六十一章 配千里 裴延舟洋洋洒洒说了一大车,可落在柴氏耳朵里只剩下一个死字。 她疯了一般还要扑过去,幸而李明山一下子立了起来,态度强硬的把人拽了回来,阴沉着一张脸:“你把孩子惯成这个样子,还敢在贵客面前叫嚣?今天你再口出狂言,我就休书一封,送你回柴家去!” 柴氏的怒火还没有平息,眼下听了这话更添了些震惊。 成婚多少年了,她给李明山生了这么多孩子,现在她和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他不说护着自家人,反倒胳膊肘向外拐,一开口居然说要休妻! 柴氏向来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当场就要发作起来。 裴延舟嫌恶的瞥去一眼,然后叫李明山:“我们今天不是来看你家闹剧的,李大人还是尽快收拾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谈,我三婶还在厅内等你们夫妇。” 他语气里满是警告,李明山顿时警惕。 柴氏那里再要不依不饶,李明山心下已经有了决断,一把把人挥开:“六郎到底如何,你若再要闹,我也一概不管了!” 等到进了屋里,柴氏其实并没有多冷静,只是她关切儿子是真,也想知道裴延舟他们到底把李自阳怎么样,才肯安分的跟着李明山坐过去。 梁氏坐的是主位,难免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在里头,不合规矩,显得人格外不知礼数,可她分明是故意的。 李明山鬓边盗出冷汗,在柴氏要不知死活的出言奚落之前,他紧着叫了声梁夫人:“适才……” “刚刚持让说的很清楚了。”梁氏冷冰冰的打断,“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李大人,你们家教出这样的儿子,预备怎么办?” “还不是你们红口白牙的翻说吗?”李明山终究没能按住柴氏,她拔高音调的时候声音变得尖锐,“送了血衣到我家,我们连六郎的面都还没见到,天知道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说他掳走了梁善如——她算什么高门贵女,值得我儿子费这个心思,你们也别当我是好欺负的,我家到底……” “要不你现在写封家书送回郡公府,我就在扬州城等,等着柴家来人为你做主?” 梁氏是看不上柴氏这种人的。 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个糊涂蛋,仗着家里有爵位欺行霸市。 等到做了别家新妇,更不知天高地厚,既不能相夫,又不能教子,把好好一个家宅弄的鸡犬不宁,养出的孩子个个说不响嘴,把脸都丢尽了。 裴延舟拍拍手,有小厮猫着腰进来,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他拿眼神示意,小厮才往李明山夫妇身边送。 他沉着声只管说:“李自阳的字迹你们夫妇总不会认不出吧?” 裴延舟这样的人,做事不会凭着一腔热血。 他是最晓得周全二字为何物,绝不会让人挑出错处的郎君。 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手边,李明山却不愿意看。 柴氏是个没脑子的,听了裴延舟的话就要上手,李明山眼角狠狠一跳,从她手里抢了过来。 一眼扫去,他就知道果然不该看。 这东西和供词没有两样,写明了六郎所有的肮脏心思和龌龊手段,最后落款处自然是六郎的名字,也确实是他的字迹。 李明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是暗暗心惊。 一张供词滴水不漏,就连梁善如平安无恙那些都写得清楚,不,是尤其的清楚。 就算将来有人把此事翻出来说,也不怕平白污了梁善如清白。 李明山抬眼看过去,信国公府的世子真是了不得,面上不显,实际上他心细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六郎笔迹,我们认。”李明山垂眸,那张纸成了烫手山芋,他丢在一旁,不肯再碰,“六郎糊涂……他自幼被宠坏了,如今年岁渐长,胆大包天,竟干出这样的事,我……我真是没脸坐在这里。” 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不必辩,梁氏也懒得听:“既然李大人认了,持让,依大齐律法,李自阳该当何罪?” 其实裴延舟也不是干刑名出身的人,大齐律法他也未必通熟。 李明山心下一沉,就听裴延舟几乎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劫持良家女,奸未遂,罚没一万钱,配千里。” 他挑眉看柴氏,故意问她:“柴夫人听得懂吗?” 柴氏怎么听不懂? 别当她是个傻子就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奸未遂,这种事本就可大可小,就算拿到了六郎的供词又怎么样?难道梁氏敢带着他们夫妇到公堂上去说不成? 柴氏坐直了身子,横竖她也算看透了,李明山靠不住,想救儿子只能靠她自己:“你别当我不懂,我听的明白,有本事你凭着六郎这一纸供词闹到府衙,再不然,告到御前去!” 她豁出去了一般:“三殿下不是很看在死了的梁将军的份上照顾梁善如吗?实在不行,叫三殿下替你们到御前去回话,就说她梁善如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也想看看官家给不给她做这个主!” 她胆子大,无非因为梁绩的死很有说法,究竟梁绩是不是罪臣,不过官家一念之间。 事情过去了几年,官家嘴上不提,心里到底有没有放下,从来没有人敢试探。 反正梁绩身后无人继承,只留下梁善如一个女儿,天长地久,官家也就把他给忘了。 她偏不信这些人敢把梁善如的事捅到御前去。 梁氏不吭声,裴延舟也沉默着,柴氏自以为戳中他们痛处,越发得了意:“你们是既不想闹到官府,更不敢闹到御前,所以拿六郎的血衣来恐吓我,然后带着这东西到我家来要说法。 你们究竟想怎么样,不妨直说,可不要再说什么罚没万钱配千里的话,我也不是被人吓唬大的!” 梁氏气的青筋凸起。 明明就是她管教不善,弄的李自阳无法无天做这种龌龊事,结果她还这么理直气壮,普天下就再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梁氏怒极反笑:“行,既然你天不怕地不怕,我就告发到御前,看看你们李家怎么上折请罪!” 第六十二章 五万两 柴氏为了儿子失去理智近乎疯魔,李明山可没有。 什么御前不御前,李家要是在官家面前有那个分量,他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还窝在扬州城不显不露。 梁氏不是放狠话吓唬人的。 真闹大了,就算官家对梁绩兵败之事心存隔阂,可两座国公府加上三皇子,官家又不是真的给梁善如体面,换了谁也没那个份量,更别说是他。 李明山眼见着梁氏起身要走,他赶紧先站起身,虚拦了一把:“梁夫人!” 一开口,连声音都是急切的:“既然到我家来,就是想私下里解决事的,内子一贯偏爱六郎,失了分寸,梁夫人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他最识时务,裴靖行都不免觉得这样的人娶了柴氏实在可惜。 柴氏还要发疯,梁氏已经不耐烦道:“我不是来跟你们夫妇打嘴仗,要还是翻来覆去说这些,你真不用再留我。” “不会!”李明山斩钉截铁道,“供词我看过,事情也了解了,此事乃是六郎荒谬。 梁夫人想怎么解决大可以直说,能办到的我们一定尽力补偿梁小娘子,不会让她平白受一场委屈。” 这才是谈事情的态度,更是他家做错事该拿出来的态度。 只是梁氏眉心仍旧未能舒展。 她不再开口,侧目去看裴延舟,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 裴延舟是没打算留什么情面,反正三婶也说,红脸白脸各有人唱就行了。 他横上前小半步:“我要李自阳死呢?” 李明山喉咙一紧,无奈望去:“世子?” “你做梦!”柴氏老实了片刻而已,这个死字还是刺激到她,“就算真是六郎办了糊涂事,你先前所说按大齐律法也只配千里,罪不至死,你倒动辄……” “我现在就让人打死他,你又能奈我何?”裴延舟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出去,只面无表情盯着李明山,“事情是你儿子做的,赔礼道歉,不该你家拿出态度和诚意来弥补?” 这不还是打嘴仗吗? 难道让他自己把儿子送上绝路? 六郎固然不争气,可也是他亲生骨肉,他要真能狠下心,早一纸休书送柴氏回郡公府,让她把孩子们一并带走了,也免得留在扬州,早晚连累了李家门楣。 他就是花些银子,续弦娶个平头百姓家的女娘,再生几个孩子,也强过这些人。 终究是他舍不得,惹出今日之祸。 “六郎固然是个混账,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世子非说要我拟个章程出来,我实在是……”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人在他家里唱戏,那梁氏是梁善如的嫡亲姑母,比裴延舟可近得多,她只会更想要六郎的命。 求谁都是没用的。 李明山有些垂头丧气,后来把心一横,说道:“按大齐律法,本该罚没万钱,我家愿意补偿梁小娘子两万两,禁足六郎在家,直至他迎娶新妇,再不放他到外面去祸害别家小娘子。” 柴氏坐在一旁显然不满,他一眼瞪过去,又问裴延舟:“世子觉得可行吗?” “三万两,送回你们李氏的老家徐州,在家庙吃斋念佛,我会留下人看着,等到他要迎娶新妇,我的人自然回盛京,届时你派人去接他归家,这件事咱们揭过不提。” 裴延舟负手而立,端的是一派没商量余地的态度:“只是我劝李大人别动些歪心思,譬如我们前脚离开扬州城,你后脚匆匆说定李自阳的亲事,然后顺理成章把他接回家来。 我不是好糊弄的人,徐州家庙他至少要待上半年,其余的才好商量。” “三万两,你怎么不去抢!”柴氏跳着脚起身,“依律也不过……” “那依律李自阳还要配千里,你怎么不说?”裴靖行听的头疼。 这家人拎不清得很,柴氏尤其的可恨。 她是妇人家,从做女娘时候过来的,本最知道清誉名节对女孩儿来说有多重要,可她当这是小事,满心满眼只有她那个混账儿子。 李明山也不遑多让。 他要真能舍得下外人因昌平郡公府而高看他两眼的那点儿虚荣,借着今次的事情索性休妻,再把李自阳逐出李家族谱,那也算他是个男人。 偏偏他什么都办不到。 恐怕方才说的两万两,到头来都还要柴氏往外拿。 他连银钱都拿不出! 活了大半辈子,混成这个鬼样子,还不如去死。 裴靖行心底鄙夷,面上带出的就更多。 柴氏被噎了下,急的团团转:“三万两不行!我们家又不是……” “你家不成,不是还有柴家吗?”梁氏啧声打断她,相当合时宜的把话给接过来,“怎么刚刚叫嚣的时候说柴家如何如何,现在就没柴家的事了? 你别说我图你家这点银子,别说三万两,就是十万两我现下也拿的出来。 这是你家欠我侄女的,就该这么算! 两万两银子买你儿子不受流放之苦,怎么你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吗?” 她高高一挑眉:“你要真觉得不划算,咱们就公事公办,该罚没银钱就罚没银钱,该流放就流放,我让你选。” 选?哪有路给她选? 从他们进了门,不就只有他们咄咄逼人的份儿吗? 柴氏暗暗的盘算,三万两不是拿不出,开了嫁妆箱子变卖几样,实在不行写信给大哥借一笔,总能过得去这个坎儿。 让她咽不下这口气的是梁氏和裴延舟兄弟的态度。 还要把六郎送走—— “我给你们五万两,把六郎留在家里。”柴氏一咬牙,“左右梁善如没有真的出事,六郎可恨也只是心思可恨。 他到了适婚年纪,突然说把人送回徐州,外面的人难免揣测议论。 我知道你家不痛快,愿意多出银子,息事宁人,这总可以了吧?” “你这是什么鬼话?”梁氏顿时拍案而起,“我侄女平安归来那是她福气大,有真人菩萨庇佑,不是因为你的混账儿子手下留情! 她要是福气小些,今次就折在你儿子手里了,你还敢说这样的话?简直也是个脏心烂肺的混账东西!” 李明山思来想去,在柴氏要还嘴之前,赶紧把人拽回来,做小伏低陪客气:“五万两,就五万两!内子既然开了口,我们绝不往回收。 六郎就关在家里,世子留人下来在家里看着,等到他议亲迎娶新妇再放他外出行走,只是不送回徐州家庙,梁夫人和世子看这样可行否?” 第六十三章 情分到头了 五万两银子实则不少。 像是梁家送来那些账本,这些天胡叔带着人清算,每日也会来回禀,梁氏心里有数。 让柴氏一下子拿出五万两,快抵得上那些账的一半,当然不少。 李明山话是在问裴延舟,他却不言语,等着梁氏开口。 梁氏思忖良久,才说:“五万两银票,今天就送去将军府。 至于你说李自阳,就算不把他送回徐州家庙,也要送出城去。 我看城郊破庙不少,再不然三清门下由得他清修。 留在家里,养尊处优,未免太便宜他。” 李明山想着只要不把人送走,其他的都好说,送去寺庙也好道观也罢,外面的人真提起来,他只管说送去清修以养心性,至少不会连累家族名声更难听。 柴氏却不满意:“我都给了你们……” “我说了,图的不是你家的银子。”梁氏瞪她,“我还说了,你家实在不满意,咱们只管到御前去分说。” 然后才转过头来问李明山:“李大人,你到底能不能做得了主?” “就依梁夫人的!”李明山当机立断,“送到城外三清观,还是请世子留人看管,对外只说是陪着六郎一起去清修的,等到他迎娶新妇时再接回家中,其余的一概都不提。 五万两现银,今天就送到府上,那六郎他……” 他犹豫着不说,裴延舟已经把话接过来:“入夜时我会派人把他送回来,该治病治病,该养伤养伤,他还能在李府住上些时日。” 梁氏顺势说:“是了,我们离开扬州也还要几天,等走的时候李自阳的伤也养的差不多,正好送去三清观,李大人,你觉得呢?” 本来就是他们说了算,别看说话间都是商量的口吻,但根本就不是那个态度。 李明山哪里有资格说不好。 现在是银子也给了,儿子还没能留在家里,得不偿失,但是没办法。 他深吸口气,只能点头:“我看这样就很好。” 柴氏还有话说,李明山一把按住她:“你还要节外生枝?” 梁氏冷哼了声,起了身朝着门外方向走,从柴氏身边路过时稍稍驻足,侧目瞥去一眼:“柴夫人,好自为之。” 她说完就走,再也不想跟柴氏纠缠不休。 裴延舟和裴靖行两兄弟自然是跟在她身后出门。 李明山原本想送,奈何梁氏拒人千里之外,不等他跟上来就拒绝了。 这本不是待客之道,只是闹成这样,确实也没有什么客气可言,李明山想了想索性吩咐奴才好生送了梁氏等人出府去也就算了。 至于柴氏,一直等到抄手游廊下听不见梁氏她们的脚步声,才把正厅堂内的瓶瓶罐罐摔了个一干二净。 一室狼藉,满地碎片,李明山连拦一下都不曾。 柴氏发泄的差不多,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窝囊的人! 五万两银子,连把儿子留在家里都做不到,那我舍出去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你又怕什么?信国公府有什么了不起,我家……” “你不怕,我怕!” 成婚几十年,李明山不是没跟她讲过道理。 那时候大家年纪都还小,他是性子温平,成婚前爹娘就说过,柴家的小娘子娇纵了点,让他多让一让,才能夫妻和睦。 他想柴氏是低嫁,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一让,就是半辈子过去。 李明山满脸疲倦:“柴家?你真的以为得罪信国公府,柴家能保你平安吗?还是靠别的什么人?” 他抬眼望去,连连摇头:“一把年纪,你还是那么不懂事。 你以为这是什么小事吗? 况且不说别的,你也是女人,六郎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他不该千刀万剐? 只不过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梁氏带着裴延舟兄弟登门,我没办法,不能不救,否则梁氏要打死他我都不管! 我劝你也收收心,别觉得普天之下没人能奈何得了你。 还有你先前说的那些话——” 现下把梁氏送走,李明山冷静下来细想柴氏之前说的话,面色越发阴沉:“你真以为闹到御前,官家会偏袒你或是柴家吗? 至于你存了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 不管梁将军如何,官家已经不予追究,这么多人护着梁小娘子,你怎么敢当着梁氏的面说那种话?” “我就……” “我说了,你再敢胡闹,我就一纸休书送你回柴家。”李明山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更清楚的知道,过去几十年说不通的道理,三五日光景也不可能跟柴氏讲明白。 她要是能拎得清,她就不是柴氏了。 李明山缓缓起身:“梁氏让你好自为之,我也是这句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从今天起,家里的事我来管,你少插嘴,若是再敢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就回柴家去吧。” 柴氏一辈子没听过这么重的话,深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敢走!五万两银子,若是没有我,你拿的出来? 现在说话这样硬气,到头来还不是靠我? 李明山,你有什么可……” “那你别拿了。”李明山人都快走到门口了,听了柴氏这话,突然驻足回头。 他无力跟柴氏争辩什么,她已经拎不清半辈子,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她也好,几个儿子也罢,都不是他想要的。 到如今他就算真是孤家寡人,说不定落得清净。 “六郎是我的儿子,但他不争气,我们李家走到今天算是到头了。”李明山略略合眸,“你想救,就送五万两到将军府。 你要觉得五万两银子能拿捏我,那就让六郎去死,梁氏要怎么处置他,我是不管的,只是柴氏,后半辈子你再也别想拿捏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夫妻情分都走到头了。 柴氏虽然是个糊涂人,这还是明白的。 就算把六郎救回来,往后也是这种情形,过去几十年拿捏着李明山,今后再也不可能了。 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凶狠的瞪着李明山离去的背影,却再也没能留住他。 第六十四章 生不如死 从李家出来,才下台阶,还未登车前,裴靖行垮着一张脸先站定住不肯再走。 梁氏睨他,淡淡叫了声持让,径直上了自己那辆车根本不理他。 “阿娘……” “难道三婶心疼表妹竟会比不过你?”裴延舟没让他把话说完,沉声叫住人,“觉得五万两不足以平表妹的委屈,三婶和我今次行事太欠考虑?” 裴靖行憋着一口气,当着李明山夫妇的面他什么都没说,从正堂出来又忍了一路,直到出了李府大门,他终于忍不住。 这会儿被问起来,他立刻点头:“我刚才就想……” “你什么都不用说,准备在李家门口谈?”裴延舟又横了他一眼,提步上车去,留下裴靖行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坐在马车里等了须臾,仍然没听见外面有动静,咋舌啧了声,撩了软帘沉声叫他:“你要干什么?” 裴靖行深吸好几口气,缓了半晌,才肯迈开步子上车去。 一路无话,马车在将军府外停下,裴靖行是最先跳下车的。 梁氏一下车就先看见他,还是那副气愤不平的模样,心情其实复杂。 她招手:“替初初抱不平?” 裴靖行是孝顺孩子,不好说她什么,只能闷不吭声。 他这样子反而把梁氏逗笑了,一拍他:“行,一会儿见了初初,你先说话,我们听着。” 一旁裴延舟听了这话眉心骤然一跳:“三婶,怕表妹误会……” “先让他说。”梁氏不以为意,笑着进府去,一面还不忘揶揄裴靖行,“我听听你预备怎么跟初初讲。” 见到梁善如那会儿周慎也在。 他先前派了跟到扬州的人一起去找人,后来得了梁善如平安归来的信,在家里坐不住,匆匆赶来,把细枝末节都问了个清楚。 原本气的要冲到李家去杀人,还是梁善如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 这会儿见了梁氏带裴延舟兄弟回来,都没等人坐下,他腾的站起身,几步行至裴延舟身边:“李家怎么说?是要把李自阳那个畜牲流放还是下大狱?” 结果裴延舟往旁边一站,并不回他。 周慎面色一沉,连梁善如脸色都变了。 她望向梁氏,而梁氏没事儿人似的往主位太师椅坐下去,然后叫三郎:“当着周大人也在,你说吧。” 裴靖行本来见周慎在是不想说的,可话赶话又把他推到前面来,他略想了想,索性问道:“我不明白,想了一路也想不通。 李自阳这种败类死了算咱们为民除害,他对表妹做出这种事,阿娘和大哥怎么就轻纵了他?” 轻纵两个字一出口,梁善如几乎坐不住。 她先前问过,会不会因为柴家而轻纵李自阳,明明也是裴延舟说的绝不可能。 姑母也去了,怎么结果还是轻纵? 她声音发紧:“姑母,表哥说的轻纵……是什么意思?” 梁氏笑了笑:“三郎,你接着说。” 裴靖行其实看见了梁善如脸色不好的,这下他就更不明白了。 阿娘那么疼表妹,不急着解释,怎么还让他说? 他摸不着头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只好侧目看向裴延舟。 裴延舟眼底的担心不做假。 他大概明白三婶的用意,却不免担心。 梁善如对他印象奇差无比,万一误会,往后更加麻烦。 他捏着指尖,正好瞧见了裴靖行的目光,不假思索上前半步:“表妹,其实……” “持让。”梁氏却沉声叫住他,“让三郎说。” 裴延舟眉头紧锁,梁善如几不可闻的啊了声。 就连周慎也瞧着不大对,退回到太师椅,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游移:“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裴靖行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固然表妹得了李家赔偿的五万两,可李自阳就这么放过了吗? 他是纨绔,锦衣玉食长大,让他往道观清修半年他受不了这份儿苦,但是跟表妹今天经历的一切相比,就是太便宜他了。 阿娘,我真是弄不懂。 咱们家难道怕了李家?怕了柴家? 即便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看表妹名誉有损,也不至于这么轻轻揭过吧?” “五万两?”周慎吃了一惊。 梁善如顺势叫姑母:“赔给我的?” 梁氏这才嗯了声:“今天就把现银送到将军府,这都是你的私产。 梁家要还你的固然不少,可银子到什么时候也没有嫌多的,多这五万两,等回了上京城,我跟你舅母商量着给你置办些丰田铺面。 说句难听的,凭着这些产业,你就是坐吃山空,也够养十个你的了。” “可是……” “没有可是,也不会饶过李自阳。”裴延舟适时的接过话,诚然也是因为梁氏的眼神示意。 他拦了裴靖行的问话,反过来问他:“你觉得三婶的脾气,会就这么算了吗?你再想想,李明山和柴氏情愿多给几万两也要留李自阳在家里禁足,三婶和我为什么一口咬定必须送出城呢?” 梁善如经历过,几乎是立时就懂了。 一个人的生死太无关紧要了。 对于裴延舟来说,命如草芥不是随口说说,是他有那个本事和手腕。 莫说是他,只怕姑母亦然。 周慎显然也明白过来,深以为不妥:“真要把人弄死在道观里,李家就算拿不到证据,也会把这笔账算在你们头上,难道指望他们家善罢甘休?” 他不免要替梁善如担忧:“今天的事对善如而言总归是不好听,万一李家狗急跳墙闹大了,善如以后还怎么做人?” “所以李自阳不会死。”裴延舟笑着叫伯父,“伯父行伍出身,杀伐果决惯了,或许不是很能明白小惩大诫,生不如死这八个字。 我留李自阳一条命,李家也不敢声张。 李明山是明白人,当然知道他一家子的命我都拿捏得了。 至于柴氏——无论三婶还是我,自然都有善后之法,总不会让表妹身陷囹圄,被流言蜚语所困。” 梁善如心头一震,定定然望去。 裴靖行至此才回过味儿来:“大哥一早就跟阿娘商量好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是不谋而合,并非事先说好。”裴延舟看着他直摇头,“我上次就说过,你还是要多历练,遇事多想多看,现下晓得方才抱不平那些话有多幼稚可笑了吗?” 裴靖行面上果然挂不住,反手挠头:“阿娘是故意看我在表妹面前出丑的。” 梁氏白他,转头去牵梁善如的手:“后面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本来要自己做,但既然持让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他会留下人料理干净,一定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咱们还多得了几万两银子,该高高兴兴的,把这个事忘了,接下来就是同梁家清算,尽早回京去,再不理会扬州这些烂人脏事儿的。” 第六十五章 讨好 梁善如心情说不上多好,但也算不得多坏。 梁氏怕她心里不受用,拉着她说了好几车的话才放几个孩子出去。 一出门裴延舟跟上来最快,裴靖行走在二人身后侧,倒是先开了口:“大哥好歹提醒我两句,也不至于刚才在表妹面前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裴延舟朝着身后丢了个白眼过去:“所以我说你该多经历些事,多历练,脑子才会转的快。 且不说我,三婶这么疼表妹,你怎么真会以为五万两银子就能够平息此事了?” 裴靖行哑口无言。 他大概是鬼迷心窍了。 梁善如忽然放慢脚步叫裴延舟,声色仍旧清冷,只是在不易察觉间比前些时日多了些和气:“那你预备怎么料理李自阳呢?” 裴延舟心下高兴,反问她:“表妹想怎么办?” 梁善如沉吟片刻:“他眠花宿柳出了名,我倒盼着他往后再不能风流快活去,也免得糟蹋好人家的女孩儿。” 前世有关于李自阳的荒唐事她听到了太多,譬如强抢民女这类事简直是家常便饭,他养的那些外室,并没几个是一开始就心甘情愿跟着他,更多是被他抢了去,软禁在别院里,天长日久的也只能认命。 反正平头百姓家里没办法,李明山那时候约束不了柴氏,李自阳当然有恃无恐。 她依稀记得静仪那会儿还跟她说过,为了这样的事,李家还闹出过人名官司,只是后来不了了之,时间久了扬州百姓就也不晓得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以讹传讹。 不过依梁善如想来,八成人家上门要说法要女儿,是真的把一条命交代在了李自阳这畜牲手里的。 后来当然是柴氏甚至可能是柴家帮他息事宁人,时间再久就变成了传言。 他的的确确是个祸害。 裴靖行闻言显然吃了一惊:“表妹你是想……” 他话都没说完,讶异震惊于她一个闺阁女孩儿说这样的话。 梁善如大大方方的看他,把他脸上的惊诧尽收眼底后,略略挑眉:“表哥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裴延舟立时丢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 裴靖行才讪讪的笑道:“没什么,只是乍然听表妹这么说,有些意外。” “我以为表哥心里也会这么想。”梁善如撇撇嘴,真没觉得他说这话有什么不妥,“像李自阳那样的人,不该如此吗? 姑母和延舟表哥的意思是留他一条命,无非断手断脚,后半辈子不良于行,当然也是生不如死。 可我思来想去,他是个下流的纨绔,从这上头断了他的念想,事既做了好事,又惩罚了他,岂不一举多得? 说起来扬州城中怕半数以上的人家都该深谢我一场才是。” 毕竟李自阳他是荤素不忌,哪怕是嫁作人妇的,只要有些姿色,他都不会放过。 裴延舟只是看着她笑:“我觉得表妹此法甚好。” 其实她不说,他也预备这么干。 李自阳有这心思就该死。 要不为着她的名声着想,也确实怕柴氏被逼急了会胡乱攀咬,他绝不会让李自阳有活命机会的。 裴靖行似乎觉得不妥:“若要照表妹所说的去做,起不是告诉李家和柴氏,是咱们做的?” 梁善如显然不认同,诶的一声:“证据呢?无凭无据,她家要是算在我头上,随意攀咬,那是污蔑,我要去告官的。 我听姑母说起过,前些天城中散布的那些话,李家就深以为事有心人故意为之,意在挑拨。 如今我出事,也未见得瞒的严丝合缝,说不定走漏风声,人家只是和我无冤无仇,不会声张,但却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毁了李自阳,又没人抓得出是什么人所为,怎么不行呢?” 裴靖行总觉得如此行事实在留下隐患,真的杀了倒干净了,免得将来横生枝节,再惹出是非。 偏偏…… 裴延舟看他那副神情就能猜到他所想:“就算算在我们头上又怎么样?我说了,便是要柴氏明白,我要取她儿子性命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有个忌惮,才学得会闭嘴。 三郎,好些时候赶尽杀绝未必是上上之策。 倘或今天不是柴氏,而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那自是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可柴氏不同。 你越是做的绝,她越要狗急跳墙,对表妹反而没好处。” 裴靖行细细想来,似乎受教,总算不再说什么。 梁善如是有些听不得这些话的。 道理固然没错,只是话从裴延舟口中说出来,总让她想起这人的聪明才智前世不知有多少是拿来谋算对付她,无论如何听不下去。 梁善如脸色有变,裴延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本来不想说,就是知道她听了会心生不快。 她对他有误解,误会尚未消除呢,听了这些她肯定更觉得他城府极深,心思颇重。 奈何三郎在这事上想不通,他做兄长的总不能不提点。 裴延舟不好解释,想着她也不会听,只好在她开口要走之前岔开话题:“周大人明天走,表妹要去送送吗?” 这话起的不算好,梁善如的表情显然有些无语:“自然是要去的,否则显得我这人过河拆桥。” 裴延舟莫名从她后半句听出阴阳怪气四个字,反手摸了摸鼻尖:“我让人问过胡叔,最迟后天账目也能算清,表妹怎么不多留周大人两天?” 梁善如这下是真的不想理他了,掖着手往后退了三两步:“延舟表哥还有别的事吗?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甚至轻抚着手心被包扎好的伤口:“我还要养伤呢。” 裴延舟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那表妹快回去歇着吧,要是还有什么想办的,或是想要的,让人来告诉一声就行。” 梁善如心说我有什么也会告诉姑母,跟你有什么关系,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是眼底的不耐烦没藏着,完全泄露出来给他看,然后匆匆嗯了声,做了个实在不算周全的礼,转身就走。 裴靖行再迟钝,这下也看懂了:“大哥讨好表妹做什么?” 第六十六章 他私下里对你不好吗? 才要走的梁善如身形骤然一顿,再有动作时显然加快了脚步。 裴延舟看的神色微暗,连语气也不善起来:“你何时学会了胡说八道的毛病?” 裴靖行低促的啊了声:“大哥刚才……” 他看得出裴延舟不快,所以有所犹豫,但也只是一瞬而已,还是照旧说:“顾左右而言他,分明不想表妹误会你更深。 实则指点我的那几句真算不上什么,偏偏大哥上了心,还不是因为表妹前些天的那番话? 再有大哥你……大哥聪慧夙成,适才却实在算得上语无伦次。 在我看来,便就是讨好。 我之前就这么想过,也提过,大哥对表妹态度和旁人很是不同,今天就尤其明显。 这怎么是我胡说?” 裴靖行从小看着他行事做人,如今好多都是跟他学来,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都比不过他。 这样的态度,前所未见。 他越发觉得奇怪。 裴延舟知道糊弄不过去,横了他两眼:“你心里是怎么看表妹?” 裴靖行剑眉微蹙:“自然是跟家里妹妹们一样。” “我问的不是这个。”裴延舟啧了声,“你听说表妹那些经历之后,不觉得她可怜?” 裴靖行是觉得的,但表妹性情刚毅,不是个需要人可怜的性子,他嘴上就一句也没提过。 “大哥是说因为觉得表妹可怜,所以对她诸多包容忍让,甚至是讨好?”裴靖行深色复杂的看过去。 他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得可怜到什么份儿才能做到这地步。 何况表妹对大哥的态度还不好。 怕古来圣人都做不到。 好在他有分寸,听到此处便知道裴延舟根本不打算说实话,追根究底不是他会干的事儿,心底哪怕犯嘀咕,但不会真的探究到底是为什么。 裴靖行耸耸肩:“就当大哥是觉得表妹可怜吧,我不多嘴问。”然后就又问起李自阳,“大哥预备按表妹说的办?” 裴延舟说当然:“原本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既然表妹开了口,当然要让她满意。” 裴靖行瞥他:“这两天就办?” “你觉得呢?”裴延舟不答反问。 裴靖行认真思考良久,摇着头说不行:“没有合适的机会。纵然大哥说不怕李家或柴氏闹起来,但我想着凡事总要有个两全其美的说法,才能堵上人家的嘴。 柴氏前脚把五万两送过来,大哥派人跟着李自阳出城,刚在道观安置下来,后脚他就出这种事,说不过去。 不如等咱们离开扬州之后,就当是李自阳耐不住道观清苦,非要跑出去寻欢,在外面出了这档子事。 横竖柴氏要闹,咱们只管问他,他家留的人怎么不看好李自阳,说好了道观清修他却不肯老实,他家又要怎么说呢?” 裴延舟眼底露出满意:“总算你有件事是正经过了脑子的。” 裴靖行笑意淡了些:“大哥近来觉得我很不争气,弄得我不学无术一样。” “不是说你不思进取没本事,是你遇到的事儿太少了。”裴延舟背着手往书房方向去,边走边说,“从前在家别说长辈和我,真有什么,还有二郎摆在你前头。 他刚在朝中领了差事,三叔三婶就更愿意把事交给他去办,让他多些历练了。 我是提点你,不是数落你,这趟来扬州,你自己说,是不是有好些事你都欠考虑?” 他说的其实有道理,裴靖行也肯听,裴延舟一回头,看他神色恢复如初,便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你还小呢,等往后就更知道了。 见事明白容易,思虑周全却很难。 天下事本就难做到两全其美,倘或真遇到十分危急的,就更顾不上那许多。 只是三郎,咱们这样的人家,好些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凡事都要三思而行,至少不能牵连别人,这话你要永远记住。” · 周慎临行前,梁善如到他那儿去送的。 天色尚早,街上叫卖的小贩都才出摊,热乎出炉的饴糖饼她买了好几个。 周慎知道她要来,吩咐底下人收拾好东西先准备车马,他就坐在正堂里等。 梁善如抱着小小一包饴糖饼进门,笑吟吟往他手边方桌送:“刚出炉的饴糖饼,您带着路上吃!” 这举动把周慎给逗笑了:“你当我是你爹,领兵的将军爱吃甜食,街上的饴糖饼当天下第一美食似的。” 梁善如笑意不减:“这家在扬州卖了几十年,我爹从前也是买这个。 这次您来,一直忙着我的事,我自己也分身乏术顾不上,到您要走才想起来去买两个给您尝尝,反正这东西好带,您吃不惯就分给底下的人嘛,人家跟着来回奔波,多少也是因为我,都没好好谢过。” 周慎爽朗笑起来:“都是军中人,略心腹些的因知是这样的事,惦记着你爹,比我还气恼呢。 远一些的不知内情,听吩咐办事,没什么好谢的。” 他一面说,一面把那包饴糖饼收好了:“善如,周伯伯就要走了,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等跟着你姑母去了盛京,记得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要是过的不自在,来投奔我……” 周慎又说不对:“你有阿舅有姑母,我看裴延舟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对你都很好,大概也没有人会让你不自在,倒是我想的太多。” “那却未必呀。”梁善如知道他的好意。 盛京繁华,麻烦未必就少,像她这么尴尬的处境,高门里的贵女们见她究竟会是什么态度真得两说。 何况对她来说还有个虎视眈眈等着她送上门给人利用的三皇子。 梁善如深吸口气:“要是过的不顺心,我就去投奔您!或是阿舅不给我撑腰,我就写信请您来给我出头。” 却绝口不提裴延舟好或不好。 周慎知她聪明,她当然也知周慎是故意提起。 他要走了,有诸多放心不下,先玩笑着说那些都不妨事,他也养的起一个小侄女,然后才挑明了问:“我看你对裴延舟很是淡淡,是他私下里同你说过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我想着你要是怕你姑母为难,不妨跟我说一说。 我跟裴延舟没什么交情,但在三皇子面前总能说上两句话的,别还没进京,就先弄得不自在了,趁着这会儿,要有什么,可不许瞒我。” 第六十七章 你和她们都一样 周慎的话问的梁善如面色稍变,先前的乖巧笑容不见了踪影。 她坐回去,垂头丧气的。 周慎见状还以为自己猜对了,皱着眉头连声音都变得急切起来:“难道他竟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表面上待你亲厚,事事上心,私下里却警告你别的吗?” 梁善如虽然不喜欢裴延舟,又深以为和他有深仇大恨,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扯谎欺瞒,毁他名声。 于是她摇头:“世子没有警告我什么,不是您想的那样。” 周慎犹豫着:“我想他应该也不是那样的人。”他感叹一句,还是不放心,“那你是怎么话说?是对裴延舟这个人有什么不满意的?” 梁善如心说那她可太不满意了。 最好这辈子这个人能别出现在她面前,她日子才能清净。 只是这话不能跟周慎说。 她重新挂了笑在脸上:“世子金尊玉贵,就是对我亲厚才不好。 您也说了,他同我八竿子打不着,要不是姑母嫁去信国公府,我都未必认得他这个人。” 她深吸口气,说的极坦诚:“他对我越是好,我才越要明白什么是分寸。 都不说去了盛京后那些高门贵女会如何看我,如何对我,单说国公府——世子是一大家人的眼珠子,他家的老太太或是国公爷,要见世子待我这么好,又要怎么想我呢? 我想想都觉得麻烦。” 周慎大抵听懂了,这才勉强放下心来,笑着安慰她:“好歹有你姑母在,她这些年在国公府很说得上话,我听你婶婶说,国公府的老夫人很喜欢她,对她可比国公夫人亲得多。 再说了,你是个乖巧讨喜的孩子,想来国公府的长辈们也不会为难你。 实在不行,还有卫国公府在,搬去你舅舅家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梁善如顺着他的话点头:“您说的都对,可我总要先防范着。 众口铄金嘛,免得将来有人我说在扬州的时候就不安分,存心勾引,这话多难听呀。 我还是离世子远一点,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坚持如此,周慎粗略的想过,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反正她有亲表哥,看梁氏这么护着她,以后也不会让她吃了亏,原也用不上裴延舟。 “你当我没问,这些你自己看着办,实在拿不准注意就去跟你姑母商量。”周慎起身,往她身边,“走吧,送伯伯出门,这时辰启程,天不黑我就能到,不然要走夜路了。” 梁善如是能从周慎身上感受到几分真心的。 就像姑母那样。 一提起离别,她不免红了眼眶。 周慎诶的一声:“女孩儿家眼泪最金贵了,你婶婶说金豆子可不能轻易掉。” 他抬手又揉她:“虽然说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未来日子那么长,总能见着的,可别哭,一会儿红着眼睛回家,你姑母八成以为我欺负了你,还不骂我啊。” 梁善如噗嗤一声笑出来,跟上他的脚步一起出了门:“您对我好,姑母才不骂您呢。我要是留在了上京城,以后您回京述职,可一定要来看看我呀。” 周慎说当然:“书信往来也一样,周伯伯总不会忘了我们善如。” 说着话的工夫就出了府门。 周慎手底下都是行伍之人,心思虽说没那么细腻,行动却利落得很,一应东西收拾的妥妥当当,就等周慎出门了。 他靠近马车,转过身来:“出城和将军府是两个方向,我就不送你回家了,好孩子,快回去吧。” 以往他出征,家小也是这样相送,周慎却觉得这次格外不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或许是人,或许是心境。 梁善如忍着泪点头:“我看您上车,等您走远了我就回去。” 其实嘴再甜一些,譬如保重身体一类的话不是不会说,可原本到了嘴边的,突然就说不出口。 梁善如就意识到相处短短几日,她对周慎也是有真心的。 这位跟爹爹情同手足的长辈,上辈子她进京之后一直到死都没再见过,今生竟有了这许多不同。 梁善如揉揉鼻尖:“您在不走,我真要哭了。” 周慎最后抬手揉她一把:“遇上什么难处一定要让伯伯知道,不要一个人闷着。 善如,你爹是骁勇善战,替官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军,他从来不是什么罪臣,你也不要那样想。 去了上京城,那些小娘子是贵女,你一样是,用不着看谁脸色,或是诸多迁就忍让。 好孩子,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他有再多的不放心,也只能交代到这儿了。 说的再多些,不要说梁善如,怕连他都要鼻尖酸涩。 是以匆匆上了马车,沉声吩咐车夫驾车离去。 马车行出越有一箭之地,车身侧旁软帘明显被人撩开一个角,然后又很快放了回去。 梁善如看的真切,眼眶越发红。 浓云劝她:“姑娘别难过,周大人说得对,天长日久,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梁善如嗯了声,忽然问她:“你觉得周伯伯好不好?” 浓云不明就里,却老实回答:“好呀。您一封信,周大人就来了,固然他也说了三殿下吩咐过,可咱们姑奶奶没回来之前,周大人那样护着姑娘,光是跟长乐侯动手都有两回呢。 奴婢哪怕不懂那些,都晓得这很不容易,周大人对姑娘是真的很好。” 她一面说,一面陪着梁善如上车:“也是老爷在时为人好,姑娘看周大人,看三殿下,不都是老爷替姑娘修来的善缘。” 她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敢说。 梁善如情绪明显低落了些:“或许吧,说不定爹娘在天之灵,真的庇佑着我,也正因为如此,昨天咱们才能逢凶化吉。” 她一提起昨天,浓云吓得脸色都变了:“姑娘快别提,传出去一两句可了不得,奴婢想想都后怕。” 她迷香吸得多,但休息一夜也就没有事儿了,只是觉得那李自阳可恨该死:“等去了盛京安置下来,奴婢得去练练拳脚,跟着姑娘才能保护您,不然奴婢也太不中用了!” 一句话又把梁善如给逗笑:“你就算了吧,多盼着到了盛京咱们过好日子不行啊?这些麻烦,离咱们远一些才好,一辈子遇不上那才叫福气呢。” 可福气哪那么容易得。 官家的公主都未必能过的十全十美,何况是她这砧板上的肉。 梁善如略略合眸,做小憩状,再没开口。 第六十八章 二十万两 长乐侯府的账胡叔是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回话说算清了的。 梁氏本来想着梁善如手上还有伤,李自阳口口声声说是梁政怂恿,她不想把梁善如带去。 奈何梁善如不肯,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连裴延舟都帮着他说话,梁氏也只好答应下来。 临到了长乐侯府门外下车时,梁氏都还不忘叮嘱她:“既然说好了不在他们夫妇面前挑明说,你就无论如何要忍耐得住。” 梁善如笑着说知道:“姑母快放心吧,您都交代一路了,这点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否则当天就该带上李自阳到梁家来对质。 姑侄二人下了车,裴延舟两兄弟才凑过来。 侯府门上当值的小厮见了她们跟看见瘟神没两样,匆匆派人进内回了话,猫着腰不情不愿迎下来。 梁氏看在眼里只是冷笑,并不为难他。 等了足足有一盏茶,周氏才带着梁宝祺姗姗来迟。 她脸上全是虚情假意的笑,嘴里客气的寒暄也未见得多真心,梁氏看着就心烦:“说这些干什么,你明知道我今天带初初来是做什么的,进去慢慢说?” 周氏脸上的笑一僵,侧身把路让开迎她们进门,来时她就看见了梁善如手上包扎的地方,这会儿边进门边问:“好端端的,怎么弄伤了?” 梁氏听来这话就是挑衅,眼皮一跳就要说她。 梁善如不动声色在她手腕上按了下,歪着头看周氏:“周夫人这么心善吗?我今天来与你家清算账目,你还能心平气和关心我的伤呢?” 周氏尴尬的呵两声:“善如,怎么说我也养了你几年,我自问问心无愧,哪怕你觉得我亏待了你,现在都要拿了东西离开扬州了,咱们就不能好好说两句话吗?” 梁善如平淡的哦着:“我好好的走在路上都能摔一跤,被碎石子划破手心,实在是倒霉透顶。 近来没得罪过什么人,思来想去我生怕是周夫人背后诅咒,当然是不能好好跟你说话的。” “你——”梁宝祺气的指着她鼻子就要骂,可眼角余光瞥见梁氏,想想梁氏答应她的那份嫁妆,立时装起可怜来,“善如还是记恨我们,难道我们就是蛇蝎心肠?你是女孩儿,手弄伤了不是小事,要好好的养,可别留了疤,往后见人总是不好看的。” 裴延舟听的直皱眉:“我听小娘子话里意思倒像盼着我表妹手上留疤。” 梁宝祺咬着下唇说没有:“世子怎么这样误会我?”她眼尾红红,望向梁氏,“姑母,我……” “行了。”梁氏无意看她演戏,冷冰冰打断,“正事还没说,先扯了这几大车的话。 初初如今养在我身边,用不着你们母女操这份心,你们不给她添晦气就不错了,在这儿问东问西的,轮得上你们问吗?” 眼看着进正厅,长乐侯早就在主位端坐等着,梁氏人在门外,看见了他,索性拔高音调:“又不是来跟你们叙旧论交情,平白关切初初,叫我怀疑你们别有用心。 初初适才说怕是你诅咒,难不成真跟你们家有关系?见她受伤一时得意,非要追着问?” 梁善如心下无奈。 一路上姑母交代她那么多回,生怕她见了长乐侯夫妇忍不住,到时候又要把被李自阳劫持的事闹起来。 结果见了人,周氏三言两语的追问,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姑母反而先发作起来。 长乐侯在屋里把梁氏的话听的一清二楚,怒而拍案:“荒谬,你简直是荒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你又是怎么跟你阿嫂说话的? 自你没回扬州之前梁善如就已经不住在侯府,如今养在你身边,她受了什么伤,往我们头上算什么?难道我们冲去将军府打伤了她? 什么诅咒不诅咒,你把我跟你阿嫂当什么人?” 他气的吹胡子瞪眼,真像被冤枉的模样。 梁氏看来却只觉得可笑:“随口说几句,大哥怎么还急了?” 她语气口吻都平平,气急了旁人她反而没事人一样。 主位旁的太师椅她压根儿没打算坐,拉着梁善如就往侧旁官帽椅坐过去:“至于我眼里有没有兄嫂,大哥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比梁善如当日还气人。 这么多年不回扬州来看看,自从嫁去信国公府,跟侯府几乎断了联系。 但长乐侯知道,她私下里是没少跟梁绩联系的。 不管是书信往来,还是当年梁绩回京述职,哪怕是从前柳氏带着梁善如回卫国公府去扫祭,梁氏其实都很乐得同她往来。 在梁氏眼里,只有梁绩和柳氏才是兄嫂,至于他和周氏—— 长乐侯冷哼:“我当然知道你是个目中无人的东西,你不就是带着梁善如来算账的吗?也难为你,几天时间就算清楚了这笔账,说吧,你们姑侄预备从我家拿走多少银子?” 他本来也懒得跟梁氏周旋,只想尽快打发了她。 打嘴仗他连梁善如都赢不了,何况多了个梁氏。 裴靖行诶的一声接过他的话:“阿舅,表妹是来要本就属于她的,说难听点,这是侯府欠表妹的,可不是阿娘和表妹要从阿舅手里贪银子,您可别说错了。” 长乐侯甚至懒得瞪他,直直问梁氏:“我愿意怎么说是我的事,多少银子,说吧。” “二十万两。”梁氏也不跟他扯皮,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望去,“少一文钱都不行。” 周氏闻言几乎从太师椅上跳起来,尖锐叫道:“二十万两?你怕不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你当我们是傻子,由得你狮子大开口吗?” “怎么狮子大开口?”梁善如看她那样失态,嗤笑道,“账目清算,侯府本就欠我十七万八千三百多两,这些银子我就算存到银号,三年时间也不止二十万,更别说我还没算你们夫妇该补偿我的那一份。 这三年多我日子清苦,处处受你们辖制,到最后还要逼我嫁李自阳那种人,惹得我日日担惊受怕。 按道理说,你们再补偿我一两万两银子都不为过。 周夫人,二十万两已经很看在咱们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情分上了,你该知足才是。” 第六十九章 漏网之鱼 长乐侯和周氏简直目瞪口呆。 这笔银子该给出去多少,其实他们夫妇心里是差不多有数的。 梁善如口中所说十七万两确实不多,可问题是平白又多出两万多两银子来,她还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长乐侯被气笑了:“我就没听过这么可笑的话。 照你这么说,我们养你一场,就不说究竟养的怎么样吧,总有养育之恩吧?你是不是还要给我们补一笔银子? 还有你爹——我上回就说过,你爹跟着你祖母到侯府时不过四岁,侯府供他吃喝把他养到那么大,他才有机会出人头地,阵前效命,你是不是还要替他还我们一笔银子?” “长乐侯说错了。” 这对儿夫妇不要脸颠倒黑白是非的本领梁善如早就领教过,来之前就算准了他不会轻易松口,此刻听他这么说,更觉得自己没算错,一把年纪的人,跟她十几岁的小姑娘算起这种账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她都有些佩服了。 梁善如讥笑道:“我并没有跟长乐侯说什么情分不情分的话。 难道刚才我说的不够明白?还是长乐侯故意装作听不懂?” 她故意扫量屋中一大圈,连声啧道:“偌大一座侯府,总不至于二十万两都拿不出来,要赖我一个小孩子的吧?” 她也算小孩子? 他就没见过像她这么厉害的年轻女娘了! 长乐侯攥着拳头咬牙切齿:“你不算,我们却要算。 还有什么银号能让你得两万多的银子,你别当我们都没去过银号。” 他也学了梁善如的模样,视线从梁氏到裴延舟兄弟再挪回到梁氏身上:“如今有了靠山,真是红口白牙一张嘴,什么都敢说。” “不然找几个银号的人来问问?”梁氏瞥他,“你可想好了,现在是二十万,真问了,说不定我们算少了,到时候要二十五三十的,你照样得给,不然这事儿肯定没完。” 梁氏一面说,不动声色看了裴延舟一眼。 他会意,在梁氏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接道:“盛京十七万两放在银号三年多,确实不止二万多两的利银,只是我不清楚扬州是什么规矩,说起来是该找银号的人来问清楚,免得长乐侯觉得我表妹贪你家便宜。” “我……” “善如。”银号到底是什么规矩,长乐侯当然没那么清楚。 这么大的家业,那么多的银子,从来他都不经手,全靠周氏一个人经营打理。 他不懂,周氏却知道。 银子放在银号确实有利银,不过扬州的行情没那么多,像梁善如这种情况,能拿个十八万五千两就已经算银号很讲良心了。 银子总归是多要了,她晓得梁善如是为了出气,多一万多两银子还让她们说不出什么。 至于梁氏和裴延舟说什么找银号的人来问——威逼利诱的,别说三十万两,四十万两银号的人都敢说! 到头来不过是自讨苦吃。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要这二十万两其实不多,可你也听见侯爷说的了,人情债是算不清……” “我跟你们夫妇之间有什么人情债?”梁善如不屑的打断,“你们夫妇怎么对我的,还要我再当着姑母和表哥们的面细数一遍? 你们对我没有恩情,真要算下来,这几年的吃穿用度也是我爹娘留下来的,那本就该是我的。 我这人心善,不跟你们计较那么多,就当我用了侯府的,银子给你们抵算清楚,一笔一笔的扣掉。 还想让我再补你们一笔?青天白日的,长乐侯夫妇没睡醒吗?” 这下周氏脸上那点儿伪善也挂不住了。 长乐侯手边的瓷盏应声而碎,他大手一挥,显然怒不可遏:“行!就当你不欠我们的,你爹那份儿呢?” 他是不要脸到了极点,为了那点银子。 梁氏拦住梁善如,替她把话接过来:“孩子知道的不多,可我从小在这家里长大,你从前是怎么对阿兄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你非要说父亲对阿兄有恩,那阿兄十几岁从军,立下赫赫战功,也光耀了梁家门楣。 长乐侯府要是靠你,怕不是早被官家夺爵了! 你到今天还能守着这个爵位拿朝廷俸禄,是因为阿兄。 阿兄欠父亲的,这些年也早就还清了。” 她厉声呵斥,看见了长乐侯还要说话,梁氏就更生气:“你用不着拿这些话为难孩子,真要阿兄还侯府恩情,你去找阿兄要吧!” 耍无赖谁不会。 实在是这些年她在国公府做贵妇,自持的久了,轻易不愿意跟人撕破脸到这份儿上,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好好的高门贵妇乃是个蛮不讲理的无赖。 但对付梁政这种人,非得无赖不可。 裴靖行从小没见过自己阿娘这样,大大吃了一惊,就连裴延舟眼底都掠过诧异。 长乐侯脸色都被气黑了:“他一个死了的人——” 梁氏这话就是催他去死,他再接下去反而中了她的圈套。 长乐侯骤然收声,缓了半天,当没听见似的:“你说破大天,梁绩欠梁家的,父债女偿,养育之恩大过天,梁善如替她爹偿还侯府十万两也不过分。” 梁氏气笑了,裴延舟听的直皱眉:“我曾看过梁将军留给周节度使的手书。 他大约怕三婶麻烦,所以把自己的身后事全都托付给周节度使。 长乐侯非要算这笔账,不妨我派人再请周节度使回扬州一趟。 这笔银子既然是梁将军欠侯府的,你跟周节度使慢慢谈?” “周慎一个外人,我跟他谈什么谈!”长乐侯叫嚣起来,“你们一伙人到我家,张口就是二十万,也别欺人太甚,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写折子进京,求官家做主!” 他其实也没别的办法。 眼前这几个最起码不会跟他动手,真把周慎弄回来,他少不了还要挨一顿。 他方才脱口而出十万两,梁氏必定不会答应,只是二十万两实在太多,总要态度强硬,才有谈的余地。 嘴仗打了半天,事情根本谈不下去。 二十万两是梁善如跟梁氏说过的,一文钱都不能少,梁氏也答应了她,就这么多数,一定让她出这口气。 梁氏忽而笑了:“那你是不是也打算告诉官家,这些年你是怎么贿赂扬州官场,替你的好儿子上下打点,买通官路,想着有朝一日他能一飞冲天呢? 还是准备告诉官家,十年前扬州勋贵外放印子钱,朝廷下旨彻查,夺爵流放处置了那么多的人,你是那条漏网之鱼?” 第七十章 各有成算 梁氏一席话惊的长乐侯一身冷汗。 她在威胁。 十年前的案子是不能提的,过去这么多年连他自己甚至都快要忘了。 那时候梁氏已经嫁去盛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长乐侯不寒而栗,不敢再往下想。 也许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他的目光不自觉瞥想裴延舟两兄弟。 周氏也吓得不敢吭声。 那时候她已经做梁家新妇很多年了,梁绩在外征战,柳氏图有个国公府的出身,规矩教条一大堆,实则缺心眼,内宅里的勾心斗角她是一点也不懂,家里的一切都是他们夫妇把持着。 放印子钱一本万利,梁绩得了朝廷那么多赏赐,放在家里不如拿出去钱生钱。 起初她害怕过,但侯爷说那么多人都这样做,也不会闹出什么麻烦。 结果真就出了事。 不到半年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闹大的,竟然惊动了官家。 朝廷下旨严查,官员革办了一批,勋爵人家夺爵流放,至于侯爷到底是怎么躲过一劫,她至今不清楚。 其实周氏一度怀疑是梁绩暗中打点帮忙,只是没办法求证。 再后来柳氏去世,梁绩兵败战死,所有的事情都烟消云散。 没想到今天被梁氏当着小辈们的面公然提起。 他们夫妇缄默起来,梁氏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二十万两,你们夫妇手上有多少拿出来多少,不够的就写了凭证,每个月送到京城给初初,早晚能还完这笔银子,否则咱们可就没这么好看了。” 她长舒一口气,往椅背上靠着:“我早就是信国公府的人,阿兄也脱离了梁氏族谱,官家现在要追究问罪,同我们是没有什么相干的。 你知道,我这人最不讲情面。” 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长乐侯豁出老脸不要说了那些话,到这会儿全成了笑话。 到底周氏这些年里外周旋,反应更快,把心一横,银牙一咬,坚定道:“就二十万两! 这些天我也把公中的账都算了一遍,还有我名下那些铺面产业,现在最多真的只能拿出四万多两。 我们也有一大家子人,养着这么多的奴仆,长乐侯府的门庭总要支应,里外里那么多人情走动,你们也不能把我们手上的银子全拿走吧。” 她装可怜卖惨,然后又坦诚起来:“说实话,账上还有六万多两,可真不能都给善如,否则我们日子就没法过了。” 只要她松了口,梁氏也不怕往后她不送银子到盛京。 她看梁善如,让梁善如自行决定。 “六万两。”梁善如深吸口气,“周夫人既然说账上总共还有六万多,究竟多多少,我不过问,也不想知道。 其实我并没那么信周夫人,你口中所说的六万多两未必是真,但谈到了这个份儿上,你们松了口,我当然愿意让这一步。 只是我也没那么大度。 本来就是你们欠了我,何况现在还有把柄在我手上,难道让我再退一步,体谅你们的难处? 周夫人别说笑了,六万两银子,今天就让我见到银票。 咱们现在写好契书,往后每个月我都要见到最少五千两银子。” 她说什么大度不大度,还不是为了羞辱。 她真的愿意让那一步,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不过是现在她们走投无路,处处要看她的脸色,她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这当然是羞辱。 “五千两?”周氏还没接话茬,那边梁宝祺已经尖锐叫起来,“一个月给你送去五千两,我们还活不活了?” 梁善如歪头看她:“你家一共还欠我十四万两呢,一个月五千一年下来也不过六万两银子,就这么算下来还得两年多时间才能还清。 你不会以为我很想跟长乐侯府还有什么牵连瓜葛吧?” 梁宝祺在心里骂她。 自作多情什么,她还不想跟梁善如有牵扯呢! 周氏有自己的盘算,抢在长乐侯之前一口答应下来:“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今天凑齐六万两先给你送过去,契书我们也签,以后每个月最少给你送去五千两。” “阿娘!” “你住口。”周氏狠狠地瞪梁宝祺,然后换了张笑脸就问梁善如,“善如啊,还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梁善如眯着眼看她,缓缓摇头:“我说过,只拿我该得的,又不是来贪你们银子,既然这些都谈妥了,我没别的要求。” 周氏不动声色松口气,下一瞬目光就落到了梁氏身上:“阿妹,你看当初说好的,要给宝祺准备一份嫁妆这个事儿……” 梁氏面露疑惑之色:“你是准备要了这份嫁妆,然后占为己有,靠着这些东西还初初的钱?” “那怎么会?”周氏惊讶不已,“你看家里现在这种状况,以后怕是要我拿嫁妆来贴补,你侄子年纪小,还要读书,等到议亲的时候得准备一份聘礼吧,宝祺这边我真是怕有心无力,将来被她婆婆家挑剔看不起。 有了阿妹的帮衬,最起码我心里的石头能落下一块儿,这才问你一声。” 梁氏哦了声:“我不是也说过吗?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言而无信这种事我是从来不做的。 至于什么时候给……后半天你凑齐银子送到将军府时带上宝祺一起吧,咱们再细谈。” 听她这么说,周氏心里安定不少。 好在她早早的留了个心眼。 账上既然动了手脚,留在家里的现银就不止六万,防得无非是有人查账查出麻烦。 反正现在一里一外的,就算给了梁善如六万两,也不至于伤了筋骨。 只要梁氏承诺的那笔嫁妆早点送到她手上,她置换些铺面田庄,凭她的手段,一个月给梁善如送去五千两根本不在话下。 于是周氏满心欢喜的说好:“我尽快去凑,嫁妆这事儿是得细细的谈,我后半天带着宝祺早点过去,免得天色晚了不方便。” 说完了她笑呵呵的又说:“这多好,怎么说也还是一家人,你跟侯爷那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跟宝祺……” 这种虚伪的客套,裴延舟听的就更不耐烦了,沉声叫三婶:“要是没别的事情,咱们就不多打扰长乐侯了吧?晚些时候我还约了人有别的事,先送您和表妹回将军府,就要过去了。” 梁氏顺势点点头,拉着梁善如就起身:“客气话不用说,我在家等你。 你们也放心,咱们有商有量,我就不会揭人伤疤,把心放宽了,用不着做小伏低来讨好我或是初初,我们也看不惯这样的姿态。” 第七十一章 还有好戏 梁善如面上挂着最明媚的笑容,裴靖行笑着问她:“这下高兴了?” 她挽着梁氏的手臂轻轻摇:“姑母说呢?” 梁氏反手把人抱在怀里:“都随你高兴,反正后半天她带着梁宝祺到家里,你想怎么样都行。” 裴靖行隐隐觉得这话不对劲,像是有别的事瞒着他,他诶的一声:“表妹又跟阿娘商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裴延舟脚步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很快感叹道:“我还奇怪刚才表妹怎么这般好说话。 周氏说六万就六万,一个月五千两银子要还两年多你也可能,原来是还有好戏在后面?” 今天所有的事情就都能了结,梁善如心情大好,对裴延舟难得有些好脸色,耐心也更多些:“我当然知道她手上未必只有六万多银子,只是一时再去查她所谓的账,真不一定有结果。 她敢说,这笔账就是不怕查的。 至于欠我的二十万两——说到底这些年她把持着我爹娘留下的东西经营一场,她自己的腰包鼓鼓囊囊,却想着来亏我的,延舟表哥觉得我看起来特别好欺负的样子?” 她当然不好欺负。 裴延舟本来想着到扬州来给她撑腰,来的之后才知道根本就用不着他。 她其实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 那边裴靖行恍然大悟,只是不追问她到底还有什么安排,然后想起方才印子钱那一宗,他低声叫阿娘:“大舅舅真的外放印子钱?” “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周氏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当年出事他急的不行,最后为什么能够平安度过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梁氏略略垂眸,提起这件事她似乎格外不快,“只是后来听你小舅舅提过一嘴,让我心里有个数,但不用过问太多。 那时候出事,他去跟你小舅舅说了好多,你小舅舅毕竟是在侯府长大,心里始终惦记着你外祖父的恩情,确实在这件事上帮了他,也是帮长乐侯府吧。 要不是因为有你小舅舅出面,凭他能平息?我的性子能看着他息事宁人?” 说到底是为了成全阿兄还人情债的那份儿心。 况且都过去了,她难道去御前告发吗?岂不是把阿兄也给害了。 梁善如笑意褪去不少:“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她咬了咬牙,“其实给姑母写信那会儿,我是想着周伯伯毕竟是外人,就算有一封手书,可万一长乐侯不认,也很麻烦。 您是家里人,肯定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或许能够拿捏。 您回来之后我看您几次提起侯府的事情都成竹在胸,虽然嘴上没问,心里却觉得我想的不错,您肯定有长乐侯的把柄。 适才在正堂骤然提起,我并不意外。 眼下听您细说——明明是他沾我爹爹的光,又承我爹爹天大的恩情,到头来还这样欺负我。 他真是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哪一日要遭天打雷劈的!” 梁氏心疼她:“他就是这种德行,别为这样的人伤心难过,不值当。 他要是个心中有敬畏的,也不敢做这些了,就因为从来不信天道因果,干什么都格外豁的出去。” 可梁善如信。 上辈子她与人为善,从没做过坏事,也算是修了一世的善缘,说不定阿娘早年开粥棚施粥的那些善举,老天爷也算在了她的身上。 再加上她是被恶人算计迫害而死,这怎么不算善恶有报,自有因果呢? “他就不信吧,早晚有他的报应。”梁善如恶狠狠的咒骂了句。 裴延舟意外看她:“表妹……” 一声表妹脱口而出,后面的话他却犹豫了。 他鲜少似这般欲言又止,连梁氏都侧目望去:“怎么又不说了?” 裴延舟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表妹还是心太善了。” 梁善如瞟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梁氏闻言却高兴起来:“心善有什么不好?我们初初本来就是个心存仁善的女孩儿,我看这样就很好。 有手腕,有本事,遇上难处有能力自保,还能存着那份儿善心不忘,天底下再没她这么好的姑娘了。” 裴靖行就站在一旁打趣:“阿娘这话给阿妹听了,肯定不依。” 梁氏却哼了声:“我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有数,她是什么德行,初初是什么品行,我心里门儿清。 她不乐意什么?就是回了家,让着她,我照样这么说。 你打量着我是周氏那种人?一味地偏心自己的孩子? 就你妹妹那个性子,我横竖事教不好了,如今有了初初在跟前,她再敢胡作非为,看我能轻饶了她的。” 裴靖行讪讪的笑,并不说什么。 梁善如闻言眉心却动了下,不经意追问了句:“那照姑母的说法,我要是跟表妹打起来,姑母也向着我啊?” 梁氏只当她是孩子气的撒娇:“当然向着你,你可比你表妹乖巧得多。” “那万一是我的错,或是我先动的手呢?” “我这人最讲公道,真闹了不痛快,到我跟前自然由你们分说,该信谁,该向着谁,我还是能分辨的。”梁氏一本正经的说,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些,眉目含笑的看她,“除非你仗着我更疼你,为非作歹?” 她一句玩笑话,弄的梁善如哭笑不得:“我能怎么为非作歹?去了盛京,我还指望您护着我呢,还敢得罪表妹啊?” 梁氏显然不是那么想的:“那是两码事。你们年轻女孩儿小打小闹,原也没什么。 我带了你去京城,自然不管任何时候都是要护着你的。 至于你表妹……她要是个好的,难道你无缘无故去找她麻烦? 那我可真是看走眼了,竟没看出我们初初是个无事生非的刁钻女娘。” 梁善如心中又是一暖,可是这话无论如何没办法再接下去。 她跟裴幼贞,这辈子是不可能相安无事了。 不管裴幼贞还是不是前世一般的作为,可横着她一条命在中间,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找麻烦。 梁善如垂眸不敢再看梁氏。 裴延舟却把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暗暗记下。 第七十二章 有缘再见 梁善如没跟着一起回将军府。 那只镯子放在当铺好些天了,昨天李家把五万两送来,她只留了五千两在手上,其他的都交给了姑母,说好了等去了京城再做打算。 那会儿她就想好了,今天在侯府费不了多少工夫,正好到当铺把镯子赎回来,还不耽误中午回家吃饭。 至于她临时要去做什么梁氏并没有过问,跟裴延舟两兄弟上了同一辆马车,只是嘱咐她快去快回,后半天还要应付周氏母女便没再说别的。 可偏偏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当铺这会儿没客人,她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徐云宣。 从上次到徐家拜访匆匆被叫回家,就再也没见过他。 这阵子事情太多,她连约静仪吃茶的时间都没有了,更别说见徐云宣。 梁善如其实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是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徐云宣的。 他没有恶意,从小到大真心实意的待她,哪怕不提长辈们定下的婚事,两个人相处下来的确像是兄妹。 她明知他的情谊,但她回应不了,也很难做到狠心伤害。 镯子并不急于今天拿回去。 梁善如转身正要走,徐云宣已经看见了她:“梁娘子。” 他先前叫过两回善如,当着裴延舟的时候也脱口而出过,但实际上还是很有规矩,一口一个梁娘子的。 既然人家看见了,总不能扭头就走。 梁善如带着最客气的笑也叫了他一声。 徐云宣已经起身,朝梁善如方向走了几步,很快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站定:“今天过来是?” “赎回我那只镯子。”梁善如话音才落,浓云已经取了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和当初那张当票递过来。 她伸手接了,想了想,并没直接交给徐云宣。 铺子里的伙计有眼力见,立马猫着腰上前,顺势就接走了银票和当票。 徐云宣便说:“不用验了,去给梁娘子取镯子。” 小伙计诶的应下转身就去办事。 梁善如寒暄着不好意思:“还是公事公办的好,你这样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就别跟我说这样的话了。”徐云宣噙着淡淡的笑,又有些无奈,“当初我说给你支银子,你不肯,非要把镯子当在这儿。 上次你跟着世子他们到家里,也没说上两句话,恐怕都还不知道。 因为这个事,三娘闹了我好几天,说我不像话,不疼她,明知道你们情同姐妹,明知道你有了难处,居然真让你把镯子给当了才能换银子。” 梁善如闻言轻笑了声:“静仪就是嘴上厉害,她心里面跟你最近,才不舍得真的跟你生气,闹一闹也是为了让你哄她,那是撒娇呢。” 然后两个人就僵在这儿了。 徐云宣有一肚子话,却怕唐突她。 她的心意他看的很清楚,好些话根本没必要说出口。 再加上她现在焦头烂额,就算真的有什么,也得等他说服了祖母,再堂堂正正的去跟她长辈们提,而不是私下里拿那些话给她添堵。 不过…… 徐云宣到底没忍住:“我这两天听了不少话,说是这阵子将军府跟李家往来频繁,几度登门拜访。” 他犹豫了下,把心一横:“善如,之前你为了长乐侯逼婚的事情焦头烂额,难道现在又改主意了吗?李家可不是享福的去处啊。” 他只有满心的担忧,听不出半分试探和探究。 梁善如对他的防备和警惕确实要少些,暗暗分辨过后,笑着说没有:“你知道,我跟长乐侯府闹到这个地步,起因就是和李家的婚事。 李家当初也是上赶着到侯府提亲的,现在姑母回来了,我爹爹的名字也从梁家族谱拿掉了,李家之前还有心思,当然要跟姑母提。 反正姑母已经挡了回去,李家不死心吧,又来过几次,一来二去的才有了走动。 不过现在事情都说清楚了,李大人是明白事理的人,柴夫人那儿他总算能约束,往后没人会提这个了。” 徐云宣一颗心确实落回肚子里。 他迟了很多步,倘或她遇上了合适的人,真定了婚约,哪怕明天就成婚,他虽然遗憾,但仍会祝福,是他自己没有福气,同她有缘无分。 可李家真的不成。 虎狼窝,李六郎更是混账中的混账,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更不可能祝福她。 现在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笑意也变得更浓:“我担心了好几天,听你这么说总算放心。 等回了家告诉三娘一声,让她也别替你担心。” 梁善如狐疑:“静仪知道?她是怕姑母不了解李家情况,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她白白的担心,怎么不到家里问我呢? 说起来我也好些天没见她了。 最近事情多,我也确实抽不出空,不像从前,闲来无事就去吃个茶买个首饰的。” “她也是说你事情多,这次的事闹得大,你请了梁夫人回来,又跟侯府断绝了关系,只怕有一阵闹腾,她不想去打扰你。”徐云宣顺便就又问,“我还听三娘说,等事情了结,你要跟着梁夫人去上京城了。” 她点头:“在扬州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何况这次闹成这样,我也怕万一姑母和表哥他们走了之后,长乐侯还要找我麻烦,到时候我怎么办呢? 总不能再写信请姑母回来给我主持公道。 我也不是次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道理徐云宣都明白,只是这一走,想再见就更难了。 他是外男,她在扬州时还能靠着三娘偶尔见上一面,说两句话,往后天高地远的,她会遇见更好的人。 还有裴延舟。 徐云宣垂眸,眸色暗了暗:“这样也好,梁夫人疼你,一定会把你照顾的很好。 我看世子和裴三郎待你也亲厚,想来遇上什么事也能替你遮风挡雨。” 这句话就别有用意了。 梁善如心中顿时警惕。 刚才他是真心担忧,这会儿是存心试探,她一下子就能听出区别,他这人……当她是傻子分辨不出来吗?还是不会掩藏? 只是无论是哪种,都是梁善如极不喜欢的。 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实就算是姑母,最多也是教导,听或不听本就在她。 他们这些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总想来试探插手她的未来呢? 梁善如挂了脸:“是都挺好,姑母和表哥们还在家等我回去吃中饭,徐郎君,咱们有缘再见。” 第七十三章 道阻且长 徐云宣就是在那一瞬间确定她生气了的。 她已经说了告辞的话,小伙计就赶紧把镯子送了过来。 梁善如戴在了手上就要走,徐云宣突然叫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平日很不相同。 梁善如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说从小一起长大不过分,但没有多深的情分。 想想从前的徐云宣是什么样,梁善如就知道他此刻大不相同。 她无意纠缠,实在觉得毫无意义,所以不打算听他解释:“徐郎君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对我而言,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她还是回了头,否则太失礼。 只是梁善如的眼底是一片漠然,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疏远,他完全是他眼中不相干的陌生人。 徐云宣是早就知道,此时此刻,才真正看到。 他知道她留了余地,那是她的善良。 他也早就说过,梁善如是个明媚温柔的女孩儿,从小到大都是。 徐云宣后退了一步:“是我唐突了,梁小娘子慢走。” 他觉得自己心在滴血,可梁善如态度摆出来,他再想进一步,只会把事情弄的更差。 一句试探,已经让她厌烦至此。 果然还是不应该。 克制了那样久,今天实在是太冲动了。 梁善如头也不回的出当铺,上车吩咐回家一气呵成,反倒是浓云几次想打帘子往外看,都被她给拦下。 浓云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可惜:“姑娘刚才对徐郎君说的话未免有些重,徐郎君他对姑娘……” 她虽然不懂,可能看得出自家姑娘脸色,收了声,掠过之后往下说:“人家说好事多磨,奴婢想着有姑奶奶在,真要跟胡老夫人说,未必就不能成。 徐郎君人品贵重,对姑娘好,又是知根知底的。 可姑娘这样说话,恐怕要伤徐郎君的心了。” “就是要他伤心才好。”梁善如倒不生气,知道浓云是一心为她考虑,便解释了两句,“让姑母跟胡老夫人说什么?逼她同意这门婚事,让我嫁给徐云宣吗? 先不说那位老太太是不是受人裹挟的人,只说徐家人最重孝,往后我就有好日子过了?” 她深吸口气,拍拍浓云手背:“我跟徐云宣早就不可能,况且我对他从来没有那种心思。 从前总是留三分余地,其实想想是我错了。 他有心,我多少知道,早就该断了他的念想,才是不伤害彼此最好的法子。 否则他难免心生误解,以为还有机会。 浓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就要跟着姑母去京城了,以后的日子那么长,我既然说了要斩断和扬州的一切联系,自然就包括徐云宣。” “那徐三娘子呢?”浓云歪头,一脸的天真。 梁善如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一时大好,被她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闺阁交情,两码事。 不过认真说起来,要见面也不容易。 我们两个女孩儿,难道车马劳顿,就为了见一面吗? 恐怕更多还是书信往来。”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知道不会。 三皇子要登顶,朝中还要培植新势力,最好用的当然是徐家。 现成摆着个才高八斗,清隽疏朗的徐云宣,他哪里用得着费心尽力去提拔别人? 前世徐云宣是在一年后进京的,静仪想着她在上京城,就跟着一起去了京城。 不过梁善如想过,前世是三皇子把她送进信国公府的,这回是她自己谋算着住进去,说不定在徐家的事情上也会有变故,时间或早或晚都说不准。 反正总能在京城见着面儿就是了。 浓云似懂非懂,琢磨了半天又大彻大悟,不过仍然觉得惋惜:“奴婢只是替姑娘可惜。” 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说,梁善如揉揉她:“又说这傻话。” “也不是呀。”浓云撇撇嘴,“姑娘上次说过后,奴婢就想了很久,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徐郎君知根知底,自有他的好处,反正在奴婢看来,对姑娘就是很好的选择。 所以奴婢实在替姑娘惋惜。 不过奴婢也懂姑娘刚才说的那些话,往后再不会提这些啦! 姑娘要做什么,奴婢永远都追随姑娘,也永远都信姑娘做的决定是最好的!” 浓云是最忠心的丫头。 当初她横死,想来三皇子也不会让浓云有什么好下场。 梁善如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光为了自己。 · 梁善如没想到回家会在府门口遇见裴延舟。 这下躲不过。 他已经迎面过来。 梁善如抿唇,裴延舟一眼先看见她手腕上多出来的那只镯子:“表妹刚买的吗?不过看这镯子的成色,像是老物件,近些年连贡到宫里的翡翠都一年不如一年了,外面应该买不到这样好的翠。” 梁善如横他:“这是我阿娘的东西,刚从当铺赎回来。”她懒得跟他周旋,侧身把路让开,“世子是要出门会友吧?不是说跟人有约吗?那我就不耽误世子了。” “我是刚回来。”裴延舟背着手看她,“见个人,说几句话而已,后半天表妹不是还有好戏吗?我有些好奇和期待,就赶着回来了。” 梁善如在心里骂他。 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死皮赖脸的。 早上刚见识过梁政的厚脸皮,他就跟着有样学样。 怪不要脸的。 不过好在他不追问这镯子,否则大概刨根问底能问出徐云宣。 她不是怕什么,纯粹觉得麻烦。 在这些人之间斡旋,梁善如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世子先进府吧。”梁善如连一起进家门都不肯,“我记得我说过的,私下里就不用装作和善模样。 世子尊贵,应该也不爱看我这种脸色吧?” 可他明明也说过,他是真心的,只是想对她好,像小时候那样。 他调查了很多事,就是弄不懂,究竟哪里得罪了她。 她对身边心存善意的人,哪怕如徐云宣都可以和颜悦色,明面上过得去,唯独他不行。 这绝不是防备不防备的问题。 裴延舟不想更激怒她,只能退让:“我也希望表妹得空的时候能偶尔想想我说过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心平气和的跟我说两句话了。” 他说完就走,果真不纠缠。 梁善如眯了眯眼,觉得这人心眼手段都颇多,一招不行还有下一招。 她要走的这条路,确实道阻且长啊。 第七十四章 利银 周氏把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 中饭过后不到半个时辰,小丫头来回禀说她带着梁宝祺在府门口等。 梁善如没那么大的规矩给她们母女,梁氏也不可能让她出门去迎客,只让婢女带她们来。 周氏对此非但不恼,进门那会儿她甚至笑吟吟的模样,不免让人觉得她带着三分讨好而来。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同柴氏比起来,周氏也聪明在这里。 审时度势,哪怕再觉得屈辱,她都能忍得住。 为了她想要达到的目的,这些她全都不在意。 梁氏连正眼都没分给她:“六万两银子,你倒凑的快。” 周氏这才有些讪讪:“说是凑,其实早几天都有准备,就等着你们算好了账目来家里商量,总不能一味地拖着。 我在家时也劝侯爷,既然是答应好的事情,抓紧办妥了,免得叫你们看轻,还要再生一场气。” 她转过头来看梁善如,叹口气:“不过你怎么想,我是真没想过撕破脸。 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我如今也承认过去几年生出贪念,苛待了你,可对你,终究是有感情的。” 周氏巧舌如簧,哪怕是虚情假意,也能被她说的极好听。 只是落在梁善如耳朵里实在觉得隔应。 有感情还干那些事?要是没感情是不是早要了她的命了? 亏她说得出口。 不过正好—— 梁善如不为所动,甚至是面目表情的回望:“周夫人这么喜欢同人扯交情,我实在是听不下去。 委屈苦头都是我受了,到头来好听话全在你嘴里? 既然是这样,我就改主意了。” 周氏瞳孔一震,万万没料到适得其反,居然惹得梁善如要改口:“善如你这……” 她差点掉进梁善如埋好的陷阱里,自己暗暗心惊,猛地收声,把后面所有的话都改了口:“在侯府那会儿咱们都说好了,你姑母说人无信不立,你自己也说梁将军在时没叫过你言而无信。 说好的事,短短几个时辰,你怎么能说改就改呢?更何况契书咱们可能拟好了!” “拟好了不是还没签吗?”梁善如语气不善,“周夫人别弄错了,不是我出尔反尔,是你欺人太甚。 我留了情面,也存了善心。 可不管是姑母和我,还是表哥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周夫人,咱们有事说事,别提什么情分不情分,都闹成这样了,做什么非要隔应我? 我愿意留三分情面那是我善良,但你不该来要。 所以我改主意了。” 她理直气壮,周氏一时气结,可她还算冷静,知道再说下去没好处,就准备找借口先离开。 谁知道梁宝祺居然叫嚣着把不该问的话问出了口:“那你想怎么样?” 周氏眼前一黑,顿时恨极了女儿的不成器。 她自问不是个蠢货,也用心教过孩子,可这个女儿愚蠢至极,无论她怎么用心教导,她就是没长进。 多少次因为她坏了事,但是又能说什么? 梁善如嘴角不易察觉的上扬,眼底也掠过对梁宝祺的不屑:“我想侯府有产业,实在不行周夫人还有私产,全都变卖了,未必折兑不出二十万两,一次性还清你们欠我的。” “那怎么……” “你说完。”梁宝祺不过脑子的就要开口,被周夫人黑着脸打断了,“反正你接着宝祺的话起了头,我再想拦也拦不住,直接说吧,我听听你的不然呢?” 刚进门她还笑着说什么不想真正撕破脸,这会儿发觉梁善如满心恶意就立马变了脸。 梁氏嗤道:“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呢,怪吓人的。” 周氏也没了好气:“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倒是想好声好气,事情妥善解决了大家往后还能见面说两句话。 结果你们又不肯,难道指望我热脸贴冷灶?还非要上赶着给个十来岁的丫头赔笑脸吗?”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全都不待见她,原本秉持着不把人得罪透彻将来好办事的想法,真让她赔笑脸也不是不行。 前面梁善如几次三番不领情,她还不是能做的很好? 是直到眼下,周氏才真正觉得没必要了。 她理了理夹袄下摆,做回了那个外人眼中金尊玉贵的侯夫人:“你们不爱听打嘴仗,其实我也最不愿意跟人打嘴仗,梁小娘子事事思虑周全,必定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快说完吧。” 她的态度令一旁的裴延舟眯了眯眼。 不过梁善如开口快,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或者这六万两你留下,往后每个月固然还是送五千两到我手上,只是你们欠我的十四万两,我要算利银。” 她把梁宝祺的跳脚和周氏瞥过来那一眼尽收眼底,高高一挑眉:“欠债还钱当然天经地义,我收利银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年你们放印子钱,沾了人血的银子都挣,我收你们夫妇这点利银,实在不过分。 不过我没那么黑心,这钱也不是借给你们用的,利银就按盛京银号的算。 十四万两存银号里,一个月能得多少利银,你们就每个月给我多少。 算下来要么是在五千两之外把利银另送来,要么我从你们送来的五千两里扣,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她早把这些都考虑的很清楚,都不等周氏追问,已经又说:“周夫人可千万别跟我说利银具体怎么算,我也不是干这个出身的,算不明白,每个月都按十四万两,多久你们把欠我的全还了,利银自然也就没有了。” “你这比放印子钱还黑心呢!”周氏一拍扶手,冷哼道,“合着我一年几万两的送过去,到最后侯府还该你一千两银子,却还要给你十四万两的利银? 梁善如,你小小的年纪,春秋大梦倒是挺会做!” 这笔账不用细算,周氏听完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知道有多划不来。 两年多的时间,光利银怕都要好几万两,那全是白送给梁善如的,她当然不肯。 梁善如也算准了她会这么说似的:“所以不是还有前一种办法吗?” 她一歪头,笑盈盈看周氏:“但丑话说在前面,变卖家产凑不出二十万两,差多少,照样得按后面这法子来,利银一文不能少。 这都是我应得的,我就是对你们夫妇太客气了,你们才总想着得寸进尺。 周夫人,你可考虑好了再说话。” 第七十五章 她今天就要出嫁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氏想来这样的法子未必是梁善如自己想得出的。 她还是小看了梁氏。 多少年不见,一回来想尽办法羞辱她,真是个祸害。 还什么想清楚了再说话,真是可笑。 梁善如在她手底下讨生活过了三年多,什么时候敢这么说话了? “有人撑腰是不一样,现如今说气话来多硬气,想想你过去几年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周氏哼了声,“倒让我想到一个词。” 无非是狗仗人势,还能有什么好话不成? 她终究也学成了柴氏那样,靠着嘴上功夫逞逞强,其实还不如柴氏。 梁善如歪头打量她,柴氏身后毕竟还有郡公府,是以要嚣张的多,骂人的话脱口而出是从来都不怕的。 周氏就连气急了要骂她尚且瞻前顾后,不敢挑明了说,这多可笑。 梁善如懒得理她,周氏一拳打出去砸在棉团上,越发气结。 她转过头来问梁氏:“这就是你给她出的好主意?你可真是会羞辱兄嫂。” 周氏咬牙切齿的:“侯府究竟如何,哪怕你这么多年不回家,也比外面的人更知道。 侯府哪还有什么产业能变卖?如今留下来的无非是些田庄,连拿得出手像样点的铺子也没有。” 她说的这些梁氏确实知道。 事实上长乐侯府走下坡路也不是从梁政这一辈才开始。 据她所知道,曾祖父时那叫如日中天,到了祖父手里其实已经不大行,等到了父亲接手,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可是又有那么多人情往来要支撑,养了一大家子的人,父亲又不肯挪用阿娘的嫁妆,便把家里的铺面田庄变卖了不少。 后来更因为她嫁去信国公府乃是高嫁,父亲生怕她被人看低,陪嫁准备的格外丰厚,又不知变卖了多少产业。 周氏接手侯府多年,从前那些账她怕是早就翻看烂了,这些事她当然知道。 可那有什么关系? 梁氏冷冷瞥她:“那又怎么样?总归你们手里还留有产业,该变卖就变卖,跟我说那么多干什么? 再说了,侯府没有多少产业可以变卖,你自己手里的呢?” 周氏是有私心的。 梁氏毕竟是侯府嫡女,嫁的也好,这些年受着规矩礼教过日子,总是要顾些体面的。 虽说这主意八成是她给梁善如出的,但她无论如何不能自己说出口,否则就成了她惦记阿嫂嫁妆,说出去未免太难听。 可梁氏真就说了,且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周氏差点儿一口气没倒上来:“你这叫什么话?侯爷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挪用我的嫁妆,公爹在时是为什么把长乐侯府的……” 家里日子再难过,不好说到外人面前,家丑传出去别人只会笑话她,怎么会有同情? 所以周氏临时收声,改了口:“你现在倒先来惦记我的嫁妆,这是什么道理?传出去你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传出去该被笑话的也不是我。”梁氏被她这番话给逗笑了,“我惦记你什么?难道这些东西最后竟然是落在我手里的? 这些年你福没少享,现下出事了,想着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成? 这会儿成了侯府的和你的。 更别说过去几年你凭着初初那些东西赚了多少,我说上一句盆满钵满恐怕不过分。 你做的干净,银子、账目,就算我去翻侯府的账也查不出什么,但你到底干不干净,咱们心知肚明,非要说这种话让人活打你的嘴吗?” 她戳破了说,裴靖行也在一旁附和:“大舅母也用不着气成这样,倒说成我阿娘惦记您的嫁妆。 表妹刚才说的很明白了,侯府如今变卖产业也拿不出二十万两,那就慢慢的还。 利银这种东西——” 他拖着尾音叫大哥:“我见识少,实在不懂,那不是表妹应得的吗?” 裴延舟说是:“不管是借银子出去还是存到银号,都有利银。”他甚至掀着眼皮瞥周氏,“这种事周夫人应该很有经验才对。 既然是我表妹应得的,周夫人也不用说她占了你家便宜,得的多或少。 昔年你们夫妇放印子钱时,怎么从没想过收取的利银实在太多,占了别人便宜呢?” “正是这话。”梁氏这会儿笑弯了眼是真心实意,不耐烦的叫周氏,“你知道我最没什么耐心,要不然我去告御状,等朝廷抄了侯府,这笔银子我也有法子替初初要回来,你信不信?” 她当然信! 大不了求到徐贵妃跟前,说的可怜些,那三殿下本来就对梁善如很好,谁知道他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官家还是事事依着徐贵妃吗? 这个把柄真是太好用了。 怪不得都说蛇打七寸,周氏今天算是彻底懂了。 命脉都叫人家捏在手里了,她这张嘴就是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周氏咬紧牙关:“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回家跟侯爷商量。” 哪怕撕破了脸,她还想着梁宝祺那份儿嫁妆,所以六万两银票仍然留下:“这是早上答应的六万两,不管侯爷怎么决定,这笔总是要给你们的,我既然带了来,便不会带回去。” 一叠银票放在手边桌案上,她心疼的不得了,紧着就又问梁氏:“你们提的所有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现在总该谈谈宝祺的嫁妆了吧?” 梁氏一挑眉:“我不是说了吗?她那份儿和幼贞那份儿一般无二,我是怎么给幼贞准备的嫁妆,就怎么给宝祺准备,你还想谈什么?” 她分明故意装傻! 梁氏真是恨得牙根痒:“什么时候给呢? 我知道你回来扬州匆忙,嫁妆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时三刻能预备下的,但你既说是和幼贞的一样,你终归要放银票进去,要有嫁妆单子。 这次走不妨先把银子留下,嫁妆单子也拟出来好让我知道都有些什么,至于别的,等你回了上京城准备齐,也不用国公府的人,你派人回来说一声,我亲自到盛京去带回来。” 真要准备一份嫁妆,那么多箱子,从盛京一路带回扬州城,外人必定会问,周氏才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梁氏双臂舒展往椅背上一靠:“你女儿今天就要出嫁了?” 第七十六章 骗她的 周氏母女一下被问懵了。 还是梁宝祺先回过神来:“姑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前不是说好了……” “我又没说不给你。”梁氏听她那么急切,慢悠悠的问,“你那天说这些年你爹娘对你也并不好,不过是利用你一场,就连你的婚事也会被拿来换你弟弟的前程,所以来求我可怜你,给你预备一份嫁妆,至少将来不在这上头被拿捏,被婆家看轻。 可是宝祺,我答应了你,你自己都没急着问什么时候把东西给你,怎么一直是你娘在着急? 你没听她方才说什么吗?东西预备齐了,她要亲自到盛京带回扬州。 我就想不通了。她做亲娘的都已经不把你当回事,不肯心疼你了,这些好东西落在她手上,真的还能交给你吗? 更别说侯府是眼下这般光景。” 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梁善如当然不会放过,接过来就说:“是啊,你家欠了我二十万两,眼看着连家产或是你娘的嫁妆都要变卖了,这种时候跟姑母要嫁妆,岂不是更危险? 只怕东西离开盛京,就再也落不到你手里。 天知道长乐侯夫妇会用怎么处置那些嫁妆。 说不定卖了换银子,家里日子好过些,连你弟弟的聘礼也有了,至于你嘛——” 梁善如啧声咋舌,没继续说下去。 周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要这份嫁妆本来就是为了换银子,看来梁氏是早就想到了,那天答应宝祺也只是做做样子。 偏偏她把这个当救命的稻草。 可是不要又不行,如今真的只能靠这个了! 周氏把心一横,张口就啐:“你把我当什么人?是那种小门小户出来没见过世面的混账吗? 儿子女儿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怎么就不疼宝祺了?” 可是梁氏又故意提起她教宝祺说的那些话…… 周氏做了一副委屈模样:“宝祺,你怕家里出事,要给自己留些东西傍身,可你怎么能这样在你姑母面前诋毁你父亲和我? 亏我这些天一直惦记着,总算你姑母心里还有你这个侄女儿,哪怕同侯府不亲了,也是心疼你可怜你的,见家里出事,愿意给你预备一份嫁妆,免得你将来无所依仗。 谁知道竟是你……” 她泫然欲泣:“还是什么人教你这样说,来哄骗你姑母?” 梁宝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有些被吓懵了。 要不是周氏一个劲儿在那儿冲她使眼色,恐怕她什么也反应不过来,母女俩的这场戏也就演不下去了。 “是……是……” “是谁都不重要,我也没兴趣知道。”梁氏淡漠的打断,“你们母女两个到底是谁心怀鬼胎,存了心来骗我,我真不在意。 横竖是不相干的人——周氏,原来你还记得,我跟长乐侯府早就不亲了。” “你亲口答应过!”周氏急火攻心,几乎坐不住,“你总不是真的让我……” “你爱跟谁说就去跟谁说,这种事情,你觉得我在乎吗?”梁氏啧道,“其实我真想过给梁宝祺留一份嫁妆,只是那些东西不能交给你,将来等她成婚,我派人送到扬州城,就当我做姑母的给她添箱,也是我跟长乐侯府最后的一点情分。 可惜你们母女太不知足。” 梁氏深吸口气,侧目去看梁宝祺:“你觉得你跟你爹娘演的这场戏,我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是……姑母,我没有。”梁宝祺是欲哭无泪。 本来说好的事,她满心欢喜的等着那些东西,谁能想到变故突生呢? 不过她也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姑母,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可您为什么要答应我?您为什么要骗我呢? 不管您和我爹娘有什么恩怨,那些和我都没关系。 我和梁善如都是您的侄女儿,您未免也太偏心了!” 她只顾着指责什么偏心不偏心的,根本顾不上看周氏脸色。 梁氏听了这话也想笑:“偏心?天下的人谁的心长的不是偏的? 梁宝祺,我看不惯你爹,你指望我真心疼爱你? 别人总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做姑母的十几年没教过你半句道理,今天我就教你一句——手心手背的肉从来就不一样厚。” 跟梁宝祺这种傻子是说不清的,梁氏也不指望她能想通。 反正从今往后梁宝祺连她也要一并记恨上,说那么多不过是白费口舌。 她只问周氏:“现在,你还打算跟我要那份嫁妆吗?” “你只是为了羞辱我们母女。”周氏撑着扶手,“你的心肠竟是黑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梁氏收回目光,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梁政如何待我?你初嫁侯府又是怎样磋磨我?这才过了十几年,你们夫妇竟全都忘了。” 周氏呼吸一滞。 她从没奢望梁氏能把那些都忘了。 她没善待过梁氏一天,但都是小打小闹,就像她过去几年苛待梁善如一样,没有真的伤过梁氏。 就算要恨,也该全都算在梁政头上。 可梁氏显然不是。 “你……你……” 周氏强撑了这么久,这会儿指着梁氏你了半天,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完,那口气真的没再倒上来,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阿娘!”梁宝祺急的扑过去,摇着她手臂不停的叫。 梁氏只觉得聒噪:“让人把她抬出去,送上她家的马车,有病回侯府去看,别脏了将军府的地。” “姑母,您不能……” “梁娘子,我三婶话已经说的很客气了。”裴延舟横上前半步,顺势朝屋外叫人进门,吩咐了一通,让把周氏给抬出去。 可是他站的地方就那么巧。 梁宝祺起身剜梁善如的那一眼,全被裴延舟给挡住了。 她刀子一般的视线落在裴延舟身上,又看清他眼底的深邃和警告,心头一颤,哭哭啼啼的跑出了门。 “这个女儿,也被他们夫妇给养废了。”梁氏见状,只是冷嗤,转过头来看着梁善如又感慨,“幸好你不是他们养大的。” 但其实她知道,梁宝祺的愚蠢并不是周氏教出来的,只能说天生如此。 至于上不了台面,她一家子都这样,指望她好到哪里去呢? 梁善如怕她心里不痛快,起身踱过去,又半蹲在她身前:“您那时候答应她就是骗她呀?” “我也确实想过给她留些东西,只要她自己哪怕争气一点。”梁氏揉她发顶,然后就把人拉了起来,“结果你也看到了,不争气的东西,她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 所以初初,任何时候,都别对不应该的人心软,别学我今次这样子。” 第七十七章 以后补给你 周氏是被抬回侯府的。 一条长街不知道有多少人往来,原本马车停在后角门,悄无声息把人抬进家门也不至于闹的尽人皆知。 偏偏梁宝祺不会来事儿,脑子里一团乱麻,得知自己被骗,嫁妆无望之后就更加顾不上这些。 于是叫外人看了天大的笑话。 长乐侯气了个半死,可是家里乱糟糟,请女医诊脉,照顾周氏尚且顾不过来,竟腾不出手来问问梁宝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在周氏没有大碍。 她确实是急火攻心,胸中郁结,那口气憋的久了才会如此。 女医诊脉开药方,人都没走她就已经醒了。 长乐侯有一肚子的话,这会儿也不用问梁宝祺了,吩咐了人好生送了女医出门,他往床尾的圆墩儿上一坐,看周氏脸色不好,还是稍有缓和:“这是怎么了?你们回来之后宝祺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担心你的身体,也顾不上去问她。 是在将军府的时候她们又给你脸色看了?气成这个样子。” 他好似很贴心,还替周氏掖了掖被角。 他一提起将军府,周氏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添些许煞白。 长乐侯心口一沉:“难听的话你也别往……” “就不是难听不难听的事。”周氏没好气的打断他,“我嫁给你多少年了,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我吗? 我不是个蠢笨糊涂的,这长乐侯府里里外外不都是我打点操持?什么时候要你用心过半分! 若只是几句不中听的话,我至于这样?” 长乐侯当然知道她。 这也是这些年他对周氏始终如一的原因。 对他来说,周氏不光是发妻,她替他支撑了太多,他心里是有感激和愧疚的。 成婚多年,相敬如宾,就来于此。 周氏对他,其实也一样。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态度和语气跟他说过话,今天难得失态。 所以长乐侯更加确定,在将军府里发生了超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长乐侯倒不因为周氏的态度生气,反而劝她:“你慢慢跟我说,不要急,有什么事我跟你一起解决。 你这才醒,别再动气,真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不值当的。” 周氏不免多看他两眼。 他不是个会劝人会说软化的人,这也算是破天荒。 周氏垂眸:“还不是你那个好妹妹,整个侯府如今都成了她的仇敌,恨不得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她先恶狠狠的骂了梁氏两句,才把在将军府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说给长乐侯听。 临了的时候,她还是生气:“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吧?合着这么些天,人家把我们一家子当傻子,真是玩弄于股掌之间,就等着今天看咱们的笑话呢! 我们还傻傻的等着那份嫁妆——她心可真是够狠的! 就算咱们从前对她不好,甚至苛待过,可谁也没有真的伤害她多深,更和宝祺没有半点关系。 你看看她对梁善如是什么态度,对宝祺又是什么态度?她怎么不去死!她就应该被天打雷劈!” 长乐侯听了前面那些话本来也气的吹胡子瞪眼,可周氏一句没有真正伤害梁氏多深,让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其实是有的。 只是他跟谁都没提过罢了。 当年出事之后,父亲把知情的奴仆都打发到了庄子上去,时间再久一些,更没人知道。 几十年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他曾险些亲手要了妹妹的命。 “侯爷,侯爷?”周氏洋洋洒洒骂了一顿,心气总算疏解一二,一转头,看见长乐侯出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连着叫了好几声,见他还是没反应,皱着眉头拔高了音调:“侯爷在想什么?” 长乐侯支支吾吾说没有:“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裴延舟那些警告……咱们有把柄,她捏的死死地,现在无论她提什么要求,咱们都只能答应。 否则当年的事她真闹到御前,我们一家人就活不成了,连眼前的富贵都保不住。 这么多年你也不是不知道,家里都是靠着梁绩,我在官家面前是说不上半句话的,夺爵流放,就在眼巴前。 说不定官家心里还记着梁绩兵败,再把这笔账顺势算在咱们头上,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这里面的厉害用不着他说,周氏想的很明白。 不就是因为朝中无人吗?都不说别的,哪怕是有柴氏那样的底气,她还用得着受梁氏这份气? 可她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他想办法一起解决,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丧气话。 他越说周氏心里越烦躁:“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吗?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按你说的,事事听她的,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变卖了给梁善如拿出二十万两银子,花钱买个清净吗?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当初你不答应三殿下,现在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平平静静的给梁善如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哪怕到时候偷天换日把人送去李家,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一切都解决了,何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 长乐侯脸色很快冷下来,周氏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得寒凉。 她一辈子没跟他红过脸,到了这种时候,她不过指责两句,他竟连这个都听不得。 那她算什么? 周氏咬牙:“我实话告诉你,家里的产业就算立刻全都变卖,至多凑得出十三四万两银子,然后呢?日子不过了吗? 你就算不管家里的事,心里应该也有数,按照梁善如那个说法,几年下来,利银咱们得给出去多少?我现在粗略算一下都知道,二十万两啊,一个月少说都得给她四五千两利银,一年下来光这一笔就要好几万,咱们一家子都别活了!” “你的嫁妆。” 周氏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一震,追问他:“你说什么?” “你的嫁妆!”长乐侯咬重话音,又说了一遍,“拿你的嫁妆凑够二十万两给她,往后各不相干。 从前的福你一起享了,现在打算跟我说,这些难处让我一个人想办法解决吗? 我们是结发夫妻,有难同当,你开了箱子把钱补够了,往后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家里的一切仍旧是你做主,将来赚了银子我再补给你,听明白了吗?” 第七十八章 我答应 周氏刚刚平缓些的情绪一下子又激动起来。 他还算个人吗?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你威胁我?” 长乐侯深吸口气:“你非要当我是威胁你也无妨。 我只是实话实说。 更何况作孽的是你不是我,至少在梁善如眼里,一直都是这样。 毕竟连你自己都清楚,长乐侯府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你经手打理,我是个不管事的人。 我们夫妻一场,你也给我生了一双儿女,相敬如宾了快二十年,我从来不想跟你撕破脸。” 可他现在有了这个打算! 他最是心黑手毒的,为了自保肯定豁的出去,她只要不同意,他就能跑去告诉梁氏,一切都是她撺掇怂恿。 到那个时候,休妻,就是他下一步会做的事了。 他跟梁氏终究是兄妹,别看梁氏跟他不亲近,可真有什么事,亲疏还是有别,只有她是彻彻底底的外人。 梁绩也好,梁善如也罢,这些年的委屈,只会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有他在她尚且无力和梁氏对抗,没了他,她更是孤身一人。 “要是我娘家没有家道中落,我父兄都还在朝为官,你今天还会这么跟我说话吗?” 长乐侯眼中闪过不耐:“到了这种时候,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他深吸口气,并不是真的想激怒周氏。 事情到底要解决,少的那些银子都要从周氏手里拿,以后家里日子会过的苦,过去几年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不复存焉,靠的也只能是周氏。 他晓得周氏是有本事的,凭她的嫁妆换了银子重新置办产业也能经营的很好,要不了几年还是能过上松快日子。 念及此,他语气总算又有了缓和,态度都软了不少:“我说话固然是不好听,但这不是事到临头,我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你也说了,真不动你的嫁妆,两三年下来光是利银就还要给梁善如十几万两,这笔钱我们从哪里弄? 你嫁给我快二十年,以前咱们不是没难处,我从来没打过你嫁妆的主意,再难我也咬着牙坚持过来了。 我知道,周家留给你的只有这些了,往后没办法再帮扶你什么,而你呢,这么多年也没挪着侯府的东西去帮衬家里,我承你的情。 但……眼前这个难关总要过的吧?但凡还有别的法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用自己的嫁妆来填窟窿。” 好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周氏本来觉得可笑,可真的想要扯动嘴角,她才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人了。 面子里子他都要,受为难的从来都不是他。 “我拿出几万两填这个窟窿,然后呢?”周氏攥着墨绿色锦被,“往后家里日子没法过,也要用我的嫁妆来经营,是不是?” 长乐侯喉咙发紧:“我说了,挪用了多少,等以后日子好起来,都补给你。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就当是我跟你借的,将来总会还你。” 他说的真好听。 借她的嫁妆,靠她来经营,还给她的时候也没有利银可算。 她不能和离,离不开侯府,什么她的侯府的,一进一出,又有什么差别? 况且她今天松了口,以后再遇到这种麻烦,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开第二次口。 她出嫁的时候十六岁,阿娘耳提面命,嫁妆是她的,跟夫家没有半点关系。 她是长媳,将来要做侯夫人的,侯爵府人情往来更大,可她不要傻乎乎的一味拿自己的银子去添窟窿。 甚至后来柳氏进门,阿娘特意来过一次扬州,跟她说柳氏国公府出身,样样比她强,莫要在银钱上跟柳氏争。 哪怕是有所退让,连家里对牌钥匙都能给柳氏,横竖谁管着这么大一个家谁辛苦,名分上柳氏又越不过她这个长嫂,让她千万别犯傻。 这些话,她记了这么多年。 “如果你执意不肯,我强迫不了你。”长乐侯无奈的叹气,“实在不行,就给她六万银子,余下的就按她的说法,每个月多付利银,什么时候把二十万两还清了,咱们什么时候松泛。” 他像是累了,居然不管她还在病中就起了身,作势要走的:“等你身体好一些,把这笔账算算清楚吧。 当初放印子钱,扬州的银号大概是个什么利,你心里是知道的。 咱们不在盛京经营,不知道那边的利银怎么算,但我估计差不了多少。 你算个大概,就你自己决定吧,这些事……这里面的事情从来都是你经手,我也实在是管不明白。” 他的态度一下就冷了下来,连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都不再有。 周氏的心彻底凉透了。 乍然听来他是退了一步,可他还会做什么,她一清二楚。 “我不拿银子,你会善罢甘休?”周氏望着他的背影,冷冰冰叫住他,“本来就要还梁善如二十万两,一来二去利银还要给她小二十万两,你肯?” 她讥笑:“侯爷,你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断然不肯的。 那你会怎么做呢?” 她撑着身子下了床,一递一步走向他:“还好我嫁给你近二十年,不是今天头一遭跟你认识,否则真要被你这些鬼话给糊弄住。 我同意,缺的银子我拿嫁妆来填,可侯爷也要给我写个契书。” 阴鸷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什么契书?” “侯府的一切,从今往后都是我说了算,不光是经营账目,还有奴仆庶务。”她深吸口气,忽然笑了,“反正你也丢开手几十年没管过,以后也不用管了。 侯爷适才那些话,威逼利诱,还想在我这儿当好人。 咱们夫妇一场,那张虚伪的皮,就从今天起,揭破了。” 长乐侯咬牙切齿:“你一定要这样?” 周氏冷哼:“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儿保障,不然以侯爷心性,真是不知道你将来还能干出什么样的事。” 她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长乐侯沉默良久,终于沉着声说了一句好:“契书你来拟,我答应你所有的要求,但有一条,我不会再见梁氏她们,你去应付,解决干净,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来烦我!” 第七十九章 怪吓人的 周氏是在五天之后带着二十万两银票和一张契书再登将军府大门的。 那天她晕着回侯府,没多久就派人来告诉梁氏,给她几天时间,她会凑齐二十万两送来清账。 梁氏就知道她回家后八成跟梁政闹了一场。 果不其然,今天的周氏,面色十分不善。 一叠银票并着一张契书放在手边,小丫头很有眼力见的取了送到梁氏跟前。 梁氏检查过,挑眉看她:“看来我说的没错,你借着侯府名义,这些年把持我兄嫂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是十分富裕。 二十万两,五天而已,你就抽出来了。” 周氏是有苦说不出,跟梁氏更说不着。 反正梁政答应的契书已经签了,她就算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些话也不会再拿到人前去说。 周氏不似从前那般,如今彻底没了周旋的心思:“东西给了你们,账就清了,往后梁善如和侯府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你,横竖也不屑仗着侯府的势力名头行事。 既然你们姑侄看不上我们家,从今以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就当咱们从来没认识过。” 梁氏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夫妇是心里有数,才不到盛京打扰。 对梁善如来说,这话真让人松了口气。 梁氏先替她把话给接了过来:“你最好是说到做到,千万别等到哪天反悔了,带着梁宝祺跑到盛京,再来跟我说什么亲戚不亲戚的话。” 周氏冷笑着不说话。 梁氏那边清点完后,温声细语叫初初:“我替你签,还是你自己来?” 周氏一个劲儿的翻白眼。 这种问题用得着当着她的面问?私下里怕是早就商量过的。 她甚至能想象的到,等梁氏带着梁善如去了盛京,是怎么装腔作势在外人面前给她造势撑场面。 梁善如已经起身朝着梁氏方向去,笔墨纸砚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她没说话,用行动回答了梁氏的问题。 签完过后她自己收了一份,又取了一份缓步往周氏那边步去。 澄心堂的洒金纸放在周氏面前,梁善如面上分明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的看周氏:“诚如周夫人所说,这下两清了,往后可千万不要再找到盛京去。 不光是姑母,我也一样,并不想见你。” 周氏学她那副模样,冷笑着接了契书收好,又瞥向梁氏身旁桌案上。 这份契书按照梁氏的要求一式三份,除了她和梁善如各持一份之外,梁氏手里也要留一份。 眼下梁氏还没收起来。 周氏起了身,她本也不想在将军府久留。 不过在身形挪动之前,她叫梁氏:“是单和我划清界限,还是和侯府?” 梁氏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这问题还用得着现在来问?多少年来她是怎么做的,周氏心里没数? 正因为觉得周氏问的莫名,她便没有应声。 而她的反应似乎在周氏意料之中,周氏自然也就没准备她会有所回应。 周氏背着手站在那儿:“这几天我始终有一个问题想不通,上一个问题既然没应我,这个问题帮我解惑一下,这总可以吧?” 梁氏歪头看她,不置可否。 周氏不等她答不答应,自己先问了:“这些年你深恨着我们,可你拿着这么大的把柄,为什么从来不发作呢?” 梁氏啧声:“你巴不得早点死吗?” 她语气不善,周氏被倒噎了下:“你……” “我拿着你们的把柄,想什么时候揭穿都可以,是凭我高兴,不是凭你们做主的。”梁氏不光语气透着不耐烦,连神色都漠然不少。 事情解决了,梁家这些人她多见一面都嫌烦。 她说完那番话,周氏就知道等不到什么答案了。 她苦笑了声。 怪不得人家说人在做天在看。 当年她高嫁入侯府,要是跟梁氏打好关系,现在也用不着落到这地步。 其实她也知道梁氏是什么人,过去那些年梁氏对柳氏好,并不是因为柳氏出身好,纯粹是柳氏带人一颗诚心,又愿意善待她。 周氏深吸了口气,事到如今要说后不后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不过不要紧,后悔没有用,就索性不要低头。 梁氏本来也不是三言两语的软话就能给她好脸色的人。 周氏深望一眼,转头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她前脚走,梁善如后脚就叫姑母。 梁氏冲她摆摆手,等着门外廊下脚步声听不见,才叹口气说:“前两天就跟你说了,她跟梁峥一定会大闹一场,不是她挑头,而是梁政,现在信了没?” 她说起这些,连裴延舟都不避讳。 裴延舟自己也不觉得尴尬,堂而皇之的坐在一旁听。 梁善如思考的很认真,想起周氏刚才最后的那个问题,她犹豫了下:“她恨长乐侯?” 梁氏顺着她的话点了头。 裴延舟就跟着说:“不然上次她就会问了。 这么大的把柄被三婶捏着,她应该寝食难安,每天都会怕三婶把事情揭穿出去,所以她会急于问清楚,为什么。 可她怎么不问呢?” 梁善如不是很想接他的话。 不过她心里还是思考的。 周氏之前是怕了,不敢追着姑母问,更多的其实是怕把姑母给问急了,反而生出是非,那才真是自找麻烦。 今天追着问,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周氏希望姑母揭破所有事,希望长乐侯去死,甚至会不会连累她,连累一双儿女她都不在意了。 梁善如暗暗心惊:“人要是恨起来,真是够吓人的。” 裴靖行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频频点头:“是挺吓人的。 我记得阿娘以前说起过,周家如今也家道中落了,说到底这位周夫人能倚仗的就只有长乐侯府。 结果这么闹了一场,她居然想借姑母的手,让整个侯府不得善终。” 他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人心和人性。”梁氏起了身,“不过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吓人。她无非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气不顺,才这样问。 我要真的那么做了,最着急的还是她。 她自己的命不重要,儿女的性命前程都是要紧的,等以后你们成家立业有了孩子,就会懂了。” 第八十章 正对她的心意 自从入了腊月之后扬州下了好几场雪,却没有一场比昨夜的大。 早起银装素裹,入眼所见皆是皑皑。 梁善如如今是无事一身轻,就连李自阳那档子事也抛之脑后不肯为之烦恼。 经历过一场生死的人,更把这些看的淡,她时常想,活一日享一日的福,那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于是在将军府里张罗起来,又是派人到杨记潘楼等茶楼酒肆买东西,又是吩咐后厨煮锅子,然后十分郑重的写了张帖子,让红微送去徐家给徐静仪。 梁氏来找她那会儿她就是刚写完了帖子打发红微去送。 厚重的毡帘掀开,屋里地笼热气迎面而来,梁氏拍拍身上的寒气,把她那些吩咐听全了,笑着调侃:“怪不得一大清早忙活成这样,原来是要请静仪到家里来玩。” 她一面说一面进门,径直朝着西次间步过去。 梁善如听见她的声音就起了身往外迎:“咱们一起吃呀,锅子也是姑母喜欢吃的,我让人到潘楼买东西回来,也挑了好些您喜欢的。” 梁氏就喜欢她这样。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怨天尤人,更从没有自怨自艾。 年轻女孩儿身上总有一股子朝气,活的那样灿烂,所有乌糟像是都不曾经历过。 梁氏越看越爱,抬手揉她:“你表哥昨天还来跟我说,就怕你之前提着一口气事为了跟侯府打擂台,现在尘埃落定,银子契书全都到了手,你一旦松懈,回头想那些事,心里不受用,问我要不要带你出去玩两天呢。” 她说表哥,梁善如笑吟吟接道:“表哥真好,心也细,还惦记着这些。 不过您看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现在是银子也有了,自在也得了,要我说呢,前几年受苦挨磋磨,那是为了磨练心性。 苦尽甘来,我该过得更好,哪有从困境脱了身还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道理?” 这话梁氏爱听,搂着人不撒手:“我就说你是最豁达通透的孩子,他那不叫心细,那叫瞎操心。 昨天他来说我就把他骂回去了,用不着小心翼翼待你,反倒让你生出别的心思。 七尺郎君,还不如你想的开,你还夸他呢。” 她想了想,低头看梁善如神色,委婉着又说:“持让也是这么说他。” 果然还是为了后面这句。 梁善如从她怀里挣出来些:“姑母,您有什么话跟我还不能直说吗?” “什么也瞒不过你。”梁氏顺势把人松开,浓云端茶进来,是她最爱的碧螺春。 白瓷小盏配上碧波茶汤,香气入了鼻,她就知道是极品的碧螺春。 梁氏浅尝了口,才慢悠悠开口:“刚来那会儿咱们私下里说过,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但初初,姑母眼不瞎心也不盲,你跟持让……” 她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大半个月过去,我看你可不是因为认生,事打心眼里觉得他烦人,不愿意亲近。 其实这都没什么,他本来就是外男,平白担了个表哥的名头,实则八竿子打不着,不亲近就不亲近,反正去了盛京你有亲表哥,也用不着他。 但你这样,我瞧着不大行。” 梁善如明白她的意思,垂头下来:“这么明显啊?” “你真心实意的不待见一个人,再极力想伪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也是藏不住的。”梁氏又揉她,“你从前往来盛京,现在又有成算,应该很明白。 信国公府门第煊赫,门庭却不算复杂。 你姑父上头两个哥哥,除了国公爷外,他二哥早年征战,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人就没了。 你别看我跟你姑父生了几个儿子,可持让是国公爷的独自,就他一个,连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没有,那是独一份儿的尊贵体面,你几个表哥加起来也比不过他。 就更不要说还有宫里那一层了。” 梁善如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梁氏循循善诱道:“姑母想问问你,持让是做了什么,让你掩藏不住的不喜欢他?” “他像是能看穿我。”梁善如不假思索的回了句。 这个问题她知道早晚藏不住,一定有人会问到她脸上来,哪怕不是姑母今天问,等去了上京城,也会有别人。 诚如姑母所言,那是发自肺腑的讨厌,平时再极力隐忍克制,不经意间的情绪流露也根本藏不住。 从前那套说辞骗不了人,所以她一早想好了说法。 梁氏闻言皱了眉头:“怎么说?” “他太精明了。”梁善如捏着指尖坐在那儿,瓮声瓮气,能听得出来她兴致不高,不怎么高兴,“这种人不好相处,别人心里怎么想他全都猜得到,把人心都算透了。 我小小的年纪,到他面前更不够看,心里想什么,全都藏不住。 甚至是我费尽心思想的许多解决麻烦的办法,他站在一旁看,就跟看笑话似的。 姑母,您不觉得这种人很可怕吗?” 她抬眼看向梁氏:“身边有个这样的人,睡觉都不安稳,提心吊胆的。 万一哪天人家要算计我,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真是任人宰割。 您说我怎么能待见他,怎么可能亲近的起来。 尤其……姑母,他跟您,跟表哥,是不一样的。 别看世子目下待我不错,可那不是我有本事,是他近来心情不错,愿意看在您和爹爹的份儿上把我当个人看。 要是哪天他心情不好了,我算个什么呢? 我倒不是讨厌他,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才想着索性离他远些,免得以后更摆脱不掉。” 梁氏仔细琢磨了下她的这番话,似乎有道理,可好像又有些杞人忧天。 但要怎么劝呢? 初初聪颖,就是因为知道裴延舟太尊贵,才不愿意招惹分毫。 躲着走准没错。 梁氏许久不言语,梁善如反而追着问了句:“您是怕到了盛京,我这般做派,在旁人看来太目中无人吗? 还是国公府那位老夫人会觉得我太眼高于顶,连世子都不放在眼里,不肯敬着他? 但我其实做的事是敬而远之,按理说不应该正合老夫人心意才对吗?” 第八十一章 乱点鸳鸯谱 士族高门,累世勋贵。 信国公府那位老夫人也出身簪缨世族,对她们这些小姑娘,更是看一眼就知道是个什么德行。 像裴延舟这样的眼珠子,谁往他身上粘,谁要倒大霉。 她是什么?孤女,还是险些做了罪臣之后的孤女。 什么卫国公府信国公府将军府,那都是虚架子,就她这样的,放在盛京城,不说夹着尾巴做人,最起码没资格张牙舞爪的招惹谁。 不要说如日中天的高门,哪怕是日渐式微的没落门户,人家真正有倚仗,都未必看得上她。 老国公夫人巴不得她离国公府的郎君远远的,别一味地沾上去。 她前世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位老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梁氏沉默了好久,淡淡的说了声也行:“老太太那儿……她脾气性情不错,我上回也不是骗你的,你小时候到家里做客,她是不是很喜欢你? 年轻漂亮又聪明懂礼数的女孩儿老太太最待见了,不过要牵扯上别的,那是没那么好说话。 你能这么想,倒是好事,给自己省了好些麻烦。” 可梁氏又怕她钻牛角尖,赶紧劝:“但我可告诉你,不许妄自菲薄。 持让也就算了,你真觉得他不好相与,正好免得老太太觉得你巴着他不放,是这个态度就是这个态度吧。 别人可不行。” 她神色严肃的拉梁善如:“你都十六了,这次跟我回盛京,我得物色了好人家,把你的婚事给说定,否则阿兄阿嫂夜里该来我床头找我麻烦,质问我怎么不为你的终身打算了。 初初,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要是阿兄阿嫂还在,你外祖父母也在,哪怕是持让都由得你挑。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你怕人家挑剔你,不想惹上一身的麻烦,是不是?” “我也不会妄自菲薄,自轻自贱的。”梁善如唇角微微上扬,“我爹爹还是功勋卓着的大将军,朝廷不曾降罪呀。 但姑母,有很多事,在别人那儿不是那样算的。 我说这些您肯定不爱听,往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歪头靠在梁氏肩膀上,在梁氏发火之前又说:“我觉得我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小郎酒,您替我选吧,我肯定不会觉得自己不成,更不怕旁人挑剔我。” 她略想了想,半开玩笑似的又说:“只是有一样,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 家里表哥们都是做兄长的,有小时候的情分,也真有兄妹的名分。 等到我去了,虽说不是天天在一处,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的久了,要是贸然说不做兄妹了,真的很尴尬,我可绝对不答应!” 这样的话贸然开口其实不好,本来姑母还没这心思,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但梁善如还是觉得,防患于未然。 况且她有太多的说辞。 这会儿已经又抱着梁氏的胳膊撒起娇:“您心疼我嘛,万一挑来选去都觉得没合适的,又怕我嫁去别家要受委屈受气,真动了这个心思,我可不想到时候再跟您讲。 您就当我恃宠而骄吧,脸皮怪厚的,家里还有两个表哥没见过,就先跟您说这个。” 梁氏还真不跟她计较这些,要换了别人说,那肯定是要生气的。 她的几个儿子哪个比别人差?怎么就先说不要了? 但初初的想法她能猜的到,其实跟持让那一宗也没什么差别。 无非是怕老夫人那关过不去 梁氏顺着她的话先说好,揶揄着又问:“那要是相处的久了,中意了你哪个表哥,你又要怎么办?” 梁善如心说肯定不会,嘴上却不再接这个话,红着脸往她怀里钻:“您做长辈的拿这个调侃人,我不依。” 她害羞起来,梁氏就收了话茬。 梁善如心下松了口气。 她是真不想害了姑母的儿子们,要不是裴幼贞上辈子对她下死手,她对裴幼贞也会是一样的想法。 三皇子要利用她,连她的婚事都要大做文章,姑母有心给她选个人品贵重的好郎君,却恐怕不会多顺利。 回头真把主意打在自家表哥们身上,三皇子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 梁善如深吸口气,更何况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做裴幼贞的阿嫂。 不死不休的两个字,做表姐妹已经很为难,无论如何不能再有别的牵扯。 梁氏彻底松开人,已经站起来要走:“行了,等会儿静仪来了你们两个好好玩,中饭我陪你们一起吃锅子。 你请了她到家里来玩,就不让你表哥他们随处逛了,中午的锅子当然也没有他们的份儿。 等静仪来了你跟她说,敞开了玩,不用有顾忌。” 梁善如诶的一声应下来,欢欢喜喜的就送她出了门。 · 徐静仪登门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 毕竟帖子是临时写的,好在她今天没有别的应酬和安排,不过女孩儿家出门要收拾的多,耽误的就久了些。 一路红微领着她进府,她看哪儿都觉得新奇。 这座将军府是官家下旨敕造,梁将军出事后朝廷未曾收回,只是过去梁将军不居于此,后来三年多几乎完全荒废,她跟梁善如情同姐妹,但竟是第一次到将军府来。 梁善如住的院子挨着梁氏现在住的那处,徐静仪路过那会儿还特意说了要先去请个安,但有引路的婢女说不用,巧了梁善如知道她人到了,迎出来,正好在遇上。 徐静仪笑着几乎小跑过去拉她的手:“我还说要先去给梁夫人请个安呢,毕竟来一趟,不好没规矩呀。” “我姑母事最不拘虚礼的人,你来之前她可特意说了,让你今天敞开了玩,别的什么也不用管。”梁善如挽她的手,“不用去请安了,中午咱们吃锅子,姑母和咱们一道。” 她笑吟吟的压低了声音:“姑母把表哥他们都支出去了,不妨碍我带你四处转转。” 徐静仪呀的一声:“梁夫人可真好呀,不光是待你好……也不是,还是对你好,我是沾你的光。 说起来好可惜,这么漂亮的将军府我是头一回来,可再过不久你去了京城,将军府就又要空置下来了。” 第八十二章 我不送你 中饭时候梁氏见到了徐静仪。 小姑娘明眸善睐,生了张很讨长辈喜欢的脸。 银盘粉腮,杏眼峨眉,端方华贵,明媚不张扬。 梁氏只在她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几次,那时候不过是个粉团子,称得上可爱而已。 “这么多年没见你,出落的这样好。”梁氏把跟前的精致点心往她那儿推,“我那个女儿总是自诩美貌,将来要是有机会见了你,她保管自惭形愧。” 徐静仪毕竟年纪小,这样夸赞的话一时让她红了脸。 梁氏便又说:“想来你哥哥也是仪表堂堂,丰神俊秀的郎君了?” 徐静仪一个恍惚,看了眼梁善如。 她也确实把话接过来:“姑母,好好的您问起徐郎君做什么?” 梁氏瞪她:“我问两句怎么了?又不吃了静仪,看把你紧张的。” 徐静仪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那看来她没猜错。 有多善意。 小丫头们忙的热火朝天,连锅子都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锅子,涮了肉进去很快就能烫熟,冒着白烟的那些气几乎把梁氏和徐静仪的视线给隔开。 徐静仪觉得尴尬。 这桩亲事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算了,理亏的实则是他们家,那叫言而无信,且还是这种说不响嘴的原因。 她简直坐立难安。 梁氏看出她的拘谨,手里的酒杯放回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跟初初自幼交好,她请你到家里来玩,我还不至于要刁难你一个小姑娘。” 她话虽然这么说,徐静仪却不敢松下那口气。 梁善如只好在一旁帮腔:“那您干嘛提这个呀,弄的怪尴尬的。” 她甚至挪了位置,往梁氏身边靠过去一些:“我早就和您说了,这些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您偏偏要提。 这下好了,别说静仪,连我都觉得尴尬。 难道我脸上很光彩呀?” 梁氏拨开她,笑了笑没再继续,加了一筷子肉送到徐静仪面前莲花碟里:“行,是我不该提,快吃饭吧。” 后面竟果真没再提过一嘴。 幸而徐静仪也是个心大的人,一顿饭吃下来在梁氏面前放开了不少,把这茬事暂且抛之脑后。 等到她再次想起来,是饭后梁氏要走,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梁氏其实不怎么热情。 甚至是临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探究和打量一览无遗,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徐静仪不寒而栗。 两个女孩儿送了梁氏出门,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下,梁善如才去牵徐静仪的手:“我姑母是疼惜我,这事儿上回提起来,她晓得老太太那儿过不去,生过一场气,但后来再也没提过,我还当她早不放在心上了,真没想到今天会当着你的面重提起来。” 她特意解释,徐静仪笑着冲她摇头:“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个,况且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就是我们家理亏。 梁夫人心气不顺,替你不平,这是人之常情。 至于我……大约还是我年纪太小,道行太浅,明明梁夫人什么都没说,可她站在那儿看我一眼,我就害怕起来。” 她确实没放在心上,即便梁氏多有恶意,她想着那是应当的,是她合该受着的,也不会恼什么。 “不过经此一事,我也算彻底死心了。” 她感慨着说,梁善如狐疑看她:“死心什么?” “你和我哥哥呀。”徐静仪反握她的手,又进了屋里,“前些天我还在想,你现在有人撑腰了,说不定我哥哥还有机会。 虽说你去了盛京,可未必我哥哥就去不得京城。 别看世子和裴三郎是人中龙凤,等你去了上京城还会见到更多很好的小郎君,但我对哥哥是很有信心的,他不输给任何人。 眼下是不成了。” 她说着有些垂头丧气,是打心眼里觉得失落至极:“梁夫人连我都捎带着有些恼上了,往后就算是祖母登门说亲,她也绝对不可能答应。” 这话倒是不假。 梁善如心里想着,姑母的脾气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回头。 不过她和徐云宣—— 梁善如无奈的笑道:“我只把你哥哥当兄长看,就算没有姑母,也就这样了,上次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倒是今天姑母提起,又勾着你想起来了是吧?” 徐静仪说那不一样:“日久生情,长辈们要是认准了,你还能怎么着? 我哥哥又不是李六郎那种混账,用不着抗拒什么,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现在是长辈一定不许,这才叫彻底断了念想呢。” 徐静仪觉得惋惜,替梁善如,也替她哥哥。 不过事到如今她想的开,也就嘴上说说罢了。 “你带我逛逛吧,雪后景色更别致,咱们也别闷在屋子里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积雪的地方,能滚几个雪球来玩。” 她一面说,十分自然的吩咐浓云去取披风和毡帽,又不要浓云动手,自己给梁善如穿戴好:“你这个毡帽的颜色好看,回头我也要做个一样的。” 等到拉着梁善如出了门,她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只是没回头看人:“等你走那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梁善如脚下一顿:“人家说长亭送别,风雨无阻,你怎么不送我?” 徐静仪背对着她,手没松开,就是不肯回头看:“我不行,见不得离别,怕要抱着你哭一场。 再说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等我有机会去京城,总能见面的。 你就当是先去京城替我探探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等我去了,一定带我去。” 离别伤情,她是性情中人,是经不得。 可梁善如心口一窒,鼻子已经发酸,偏偏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一定让静仪来相送吗? 她心中也有诸多舍不得。 只是上京城,她非去不可。 抱头痛哭的场景实在是太难看,梁善如仔细想了想,顺着接道:“好,就依你的,我替你到盛京探路,你可千万要记着来。 否则我遇见儿时旧友,再过些时日,可就把你抛之脑后,到时候你哭也来不及,咱们可说好了。” 希望等到静仪进京时,她已经能够立身,至少不再是籍籍无名可以任人宰割的梁善如。 第八十三章 回京 离开扬州是三天后。 那场雪接连下了两天,屋檐下结了冰凌,也是扬州城难得一见的景。 梁善如怀揣着二十五万两银子和她阿娘留给她的嫁妆,银子好办,嫁妆只能一箱箱的装车拉走,实在麻烦。 要不是为了收拾这些东西,其实都用不着多等三天。 出门登车时,她在府门前驻足良久。 她盯着将军府三个大字看了很久,满眼不舍。 梁氏从后面步过来,轻拍她:“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梁善如笑了笑:“其实在这里也没待上几天,可真要走了,就是舍不得。 长乐侯府从来不是我的家,只有将军府,这才是爹娘留给我的家。” 梁氏揉揉她:“有姑母在的地方,也是你的家。” 那不一样。住在信国公府,自然算寄人篱下,她不用处处看别人脸色就不错了。 不过这种话她不会挂在嘴上说。 等马车行出长街,她从侧旁软帘看了最后一眼,却变了脸色,匆匆坐回去。 梁氏察觉到她的变化,咦的问她:“看见什么了?怎么瞧着更不高兴了。” 梁善如闷道:“徐云宣,他在府门外站着。” 梁氏闻言不免皱眉:“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走?” 有心打听,总能知道的。 这几天将军府动静阵仗那么大,突然安静下来,又或者他其实每天都来,今天目送着她们离开。 梁善如摇头说不知道,显然不欲在徐云宣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那天在当铺里,她已经把话说的够难听,希望他早些释然吧。 她倒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人家还不至于念念不忘。 可她从前也真的见识过那种死心眼的人,万一徐云宣也是,将来他去了上京城,少不了一场麻烦。 她这头想的多,梁氏却忽然问她:“这么说起来,徐云宣他对你是有情意的?” 梁善如微讶,抬头看过去,姑侄二人正好四目相对。 梁氏看懂了她眼里的情绪,无声笑了笑,然后教她:“越是这样,才越是要离他远点。 这样的孩子,再有学问才干,也不是能托付的良人。 我从前以为他对你无心,真信了你的鬼话,想着不过是一起长大的兄妹一般,他家老太太不许婚,他自然顺其自然。 可他要是心里有你,还接受了他祖母的出尔反尔,那这种人对女娘而言就靠不住。” 她想了想,觉得不够周全,神色严肃的重新说:“他是徐家郎君,早晚要到京城,往后他真的来了,轻易就不要见面了,记住没有?” 梁善如笑呵呵的凑过去,挨着她坐:“您说的我成了九天仙女,人家一辈子忘不了似的。 这些话不用您告诉,我心里也是知道的,这辈子都不会去沾染这样的郎君。 我先前寻了机会把话跟他说的很清楚,静仪也知道我的心思,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您就放心吧。” 梁氏想想也是,初初总能防患于未然,对裴延舟的态度如此,对三郎他们的态度亦然。 区区一个徐云宣,她当然能处理的很好。 梁氏这才放下心来,捏捏她面颊上的嫩肉:“今天起的太早,靠在我身上睡会儿吧,等出了城到了溪边我叫你。” 梁善如原本就上扬的嘴角弧度更大:“您还记得呀。” 那是小时候她跟爹娘进京,从扬州城出来没多远有一条蜿蜒小溪,她很喜欢在溪边摸鱼。 彼时爹爹纵她,只要带她回去都会在溪边停下,让她玩儿尽兴了才走。 后来有一年她跟阿娘两个人回京走动,因为入了深秋,她感染了风寒,还反复了好几天。 姑母问起来,阿娘便说了她在溪边贪玩的事。 梁氏说是呀:“你小的时候有许多事,我都还记得。” 其实她惦记的是阿兄。 刚出嫁的时候也想家,但想的也只是母亲和阿兄。 阿兄征战沙场,次次领兵她都悬心不已,只要他上阵,她都会到佛前供奉,求佛祖庇佑。 多少年都是这么下来的,唯有那么一次—— 三年多前的那一回,家里老太太突然发病,且来势凶猛,她和大嫂在床前侍疾了小半个月,才总算等来老太太病情好转。 她不用去侍疾后就赶紧到小佛堂去供奉,足足七日,就怕心不诚佛祖不肯庇佑。 结果十天之后,阿兄兵败,葬送大军,战死沙场的消息就传回了盛京。 梁氏想起从前的很多事,眼眶微红,别开脸调整了下情绪,搂着梁善如哄她睡。 梁善如是看见了的,只是她猜得到姑母因为什么红了眼眶,所以才不问。 提起爹爹,连她都要跟着掉眼泪。 离开扬州,对她来说是新的开始,是高兴的事,她不想招惹姑母落泪,索性装作没看见,窝在她身边,闭眼小憩起来。 · 行李带的太多,出城这一路走的极慢。 梁善如被叫醒时睡眼惺忪,梁氏玩笑道:“这一觉睡得踏实了?去玩会儿,中午就在溪边吃点东西。 不过这时节太冷,没法下河摸鱼,生了火吃些糕,垫垫肚子就继续启程了。” 她一面说,一面动身下车,递回去一只手接梁善如。 今日天气放晴,出了太阳,梁善如下车时金芒几乎刺眼。 她抬手遮了下:“都到正午了呀。 从前走这一段路,要不了这么久。” 裴延舟正好带着裴靖行过来,裴靖行听见这句,调侃她:“表妹私产实在太多,这些行李走不快,咱们只好慢行。” 梁善如红了脸往梁氏身边躲:“那还不是姑母非要带着行李一起走,说进了京就给那些人看看,我是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回京城的,先给我壮个名声嘛。 不然咱们交给奴才看管,或是找了镖局押镖,就不用慢悠悠的走了呀。” 她话音落下,梁氏瞥了眼裴延舟,才顺着她说:“这不好吗?越是到了上京城,拜高踩低的人才越是多,这些都是你的底气,是阿嫂留给你的底气,就该叫她们眼红羡慕,别不长眼的欺负到你头上来才好呢。” 第八十四章 国公爷的安排 盛京繁华富庶,有多少豪门纨绔一掷千金都不在话下。 别的不提,单说前世她嫁的武安侯府,虽说她不是长媳宗妇,可家里有多少的开销,侯府又有多少银钱,她多少知道一些。 那还仅仅是她看在眼里的,藏在私下里她瞧不见的,更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她这些东西,真落在那些门户眼中,压根儿就不够看。 架不住姑母非要如此。 梁善如玩笑着说:“是,听您的,这下可好了,咱们走的慢不说,还要多少人看护着,万一真有不要命的山匪来劫官道,可怎么办呢?” 裴延舟的嘴角不动声色往上扬了扬:“表妹这么细心的人,就没发现马车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梁善如在心里冲他翻白眼。 她怎么不知道?当初回扬州时姑母听了她的,悄无声息进了城,马车上信国公府的徽志都特意摘掉了。 现在回京,大张旗鼓,又因为带了她那么多车的行李,不光把徽志挂了回去,甚至安排了导车从车,在导车上还挂上了裴的字样。 什么山匪不要命了来劫信国公府的马车? 梁善如摇梁氏手臂:“我就跟姑母开个玩笑嘛。 从前我听爹爹说起过,山贼落草为寇,有好些都是被逼的,轻易不伤人命,除非是穷凶极恶杀红了眼的,不然多是为财不为命。 这些人既只要财,便更惜自己的命,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他们门儿清。 像咱们这么招摇的在官道上走,其实山匪是不会来闹事的。 我说的对不对?” 她一脸求夸赞的神情,梁氏被弄的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就算遇上了穷凶极恶的也不怕,你表哥他们早有安排。 从家里带了那么多护卫好手呢,你表哥他们也是自幼习武,放在军中都能以一敌十。 你只管安心玩你的睡你的,这一路回京,你什么心都不用操。” 梁善如当然知道。 三皇子费了这么大的劲把她弄去京城,那就说明哪怕爹娘都不在了,她也是最好用且最方便用的棋,怎么可能让她在进京途中出事。 说不定不走水路都是三皇子和裴延舟商量好,然后借裴延舟的口劝姑母的。 否则何必舍近求远,明明走水路更快些。 梁善如别开眼不去看裴延舟,缠着梁氏又撒了一场娇,才往溪边去。 · 十二月的溪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莹剔透,金芒照耀下还有些化开的迹象,隐约能瞧见几处微微晃动的波光,竟是另一番景象。 梁善如双臂舒展,深吸口气。 前途仍有诸多未知,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身边有真心疼护的家人,她也因前世经历而早早分辨了善与恶。 “表妹。” 身边的一切美好全都戛然而止。 梁善如神色微变,觉得裴延舟实在烦人。 不过转念想想,能做到他这个份儿上,那他真是做什么都会成功,也合该他成功。 她都给了多少冷脸了,他还往上凑。 就凭他这么纡尊降贵,将来三皇子御极,封他做个异姓王都不过分。 梁善如转过头看他时也还是冷着脸的,一开口,更是没好气:“我几次把话说的直白又难听,世子怎么总要凑到我跟前来呢?” “可我也说过,我是真心帮你,小的时候……”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她要是记得儿时情分,也不至于是这种态度。 何必为难她。 裴延舟仍旧笑着:“表妹就不好奇为什么不走水路吗?” 梁善如心道果然,又是替三皇子表现来的。 她哦了声,兴致缺缺:“这一路上应该世子都安排了人吧?不光是从国公府带出来的护卫们,也不单凭你和我表哥身手好,更不是因为车马上挂了信国公府徽志,以此便能吓退山贼。 但是走水路要安排起来不容易,总不能弄十来条小船跟着咱们走,来防备水鬼偷袭。” 裴延舟眼中笑意更浓:“我就说表妹聪明得很。 不过沿途这些人不是我安排的。” 她知道,是三皇子嘛。 梁善如又白了他一眼,实在不想接他的话。 这么想想,她又觉得上辈子死的也不算冤枉了。 人家一个皇子一个世子,这么下血本,算计了她一条命,有什么不行? 也算不上她傻。 换了谁来都得上这个套,且是心甘情愿的上。 大概是看出她懒得理回,裴延舟索性不再卖关子。 “几天前我给卫国公写过信,连三婶都不知道。” 梁善如有些吃惊:“你说我阿舅?” 她总算有些反应,裴延舟嗯了声:“卫国公年轻时候在军中待过几年,从扬州城回京这一路上驻军之中他比我能说得上话,自然是跟他说。 我告诉他你带了许多东西,都是将军夫人从前的嫁妆,如今从长乐侯夫妇手里要了出来,是你傍身的银子。 三婶不想别人看轻你,所以要大张旗鼓带着上路,请国公爷帮忙打点,以免这泼天的富贵,真惹了不知死活的山贼眼红,生出事端来。” 梁善如是万万没想到的,她皱了眉头:“世子怎么不跟三殿下说?” 这回轮到裴延舟感到意外:“跟他说什么?” 他反问了一句,弄的梁善如哑口无言。 然后就听裴延舟又说:“他是皇子,就算这些年照拂你,军中将士们对他很有好感,可他也不能贸然调动或是安排军中人行事,否则传到官家耳朵里,哪怕他是善意之举,也都变了味儿。 再说这种事本就是卫国公出面更合适,为什么要告诉三皇子?” 梁善如是没话说了。 如果放下成见,不得不说裴延舟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 她甚至都猜的出,带着阿娘的嫁妆招摇过市不是姑母的主意。 反正刚刚她说起,姑母不经意瞥了裴延舟一眼,她看的一清二楚。 这原本就更像他的手笔。 拿着那些歪理邪说劝姑母让她带着这些大摇大摆的进上京城,然后再出面安排打点,最后到她跟前卖三皇子的好。 却不曾想她猜对了前半程,算错了后面的。 梁善如一时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索性少说少错。 裴延舟此刻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看她沉思,以为她在想卫国公的事。 于是他说:“三婶之前说过几次,进了京不光有她,还有卫国公,可你跟国公爷隔了一层,终究他只是名分上是你嫡亲的舅舅。 不过表妹现在可以放心了,国公爷是真的很关心惦记你,生怕你路上出点什么事。 等去了京城,不妨跟国公爷夫妇多走动,对表妹也没有坏处。” 第八十五章 我乐意 裴延舟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好人。 要不是亲身经历一场,丢掉一条性命,梁善如甚至会觉得自己误会他至深。 毕竟从目下看来,裴延舟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她好。 他做的甚至比姑母还要多。 姑母劝她宽心,说有阿舅庇护,也都只是挂在嘴上,无非之前说起舅母本要同行,才勉强算是实质性。 可问题是舅母她终究也没来。 裴延舟他…… 他劝的那些话,更值得梁善如深思。 如果不知他是条会咬人的毒蛇,怎会提防他分毫? 梁善如目光如炬,盯着他看了很久。 裴延舟被她盯着看,但发觉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善意。 而且不同于往日的探究审视,到后面那会儿,她双目中冰冷一片,几乎没有温度,看他比陌生人还要不如。 裴延舟想他是不会看错的。 他甚至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讽刺。 讽刺谁? 裴延舟眉心微拧:“表妹觉得我做这些也是……” “或许世子没有什么目的吧。”梁善如都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打断了,“其实我该多谢世子,谢你思虑周全,为我考虑良多。 不过也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有几句话想跟世子说的再清楚一点。” 裴延舟警惕起来。 她这样的语气口吻,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了那天她说的话有多伤人。 这个时候应该扭头就走的,不听也就算了,偏偏他舍不得。 他总有那么多的舍不得,她却半点情面都不留。 裴延舟深吸口气:“你不用说了。” 梁善如果然收了声,只是仍旧定定然看他。 裴延舟微微合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嘴边挂着自嘲的弧度:“我做这些本来就没别的意思,更不为了让你念我的好,是真觉得这样做对你更好。 你不领情,我不怪你,本来就是我自己要做,又不是你求我做的。 至于你所担心的事,很用不着。 等回了京,我自然有分寸,不会给你徒增烦扰。” 他这回真的说完就走,自从见面以来,第一次在梁善如面前留下背影。 梁善如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很久,还是摸不透他的用意。 无论做事还是眼下说话,他似乎都没有恶意。 可惜她不是从前的梁善如了。 裴延舟前脚走,裴靖行后脚就又来。 梁善如负手而立,宁静的溪面看不见波澜时,察觉到身边有人。 她本来以为是裴延舟去而复返,拧着眉一脸的不耐烦:“世子到底……” 结果一转头看见裴靖行,啊了声,连表情都在一瞬间变了。 她有些讪讪的:“表哥怎么过来了?” 裴靖行又不傻,她是真不喜欢大哥,这些天他看的分明。 私下里他还特意去问过阿娘,但阿娘说这事儿她心里有数,让他少管,他就只能自己琢磨,再没问过。 方才她脸上的不耐烦做不了假,脱口而出的世子二字摆明是误以为大哥又回来找她。 等到看清楚是他,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裴靖行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溪边冷,站的久了就回去吧,吃点东西,再歇一会儿咱们就继续动身。” 她说好,转过身来又看向溪面:“这条路小的时候也走过好多回,没有在这个时节看过这条小溪,竟是另一番景象。” “平静下不知道隐藏着怎样的汹涌,别看是条小溪,等到乍暖还寒,溪面的薄冰解了冻,还不知怎么样呢。” 裴靖行分明话里有话,见她不接,自顾自的又说:“表妹刚刚不高兴吗?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了舅舅和舅母?” 梁善如无奈的笑了笑:“表哥想问我为什么不待见世子还不直说,咱们是兄妹,拐弯抹角的好没意思。” 裴靖行心里对这个小表妹其实有些微妙复杂。 说是兄妹,终究不是一母同胞,隔了一层其实也没有那么亲。 只是他自幼习武,年幼时候听多了二叔和小舅父征战军中的事迹也心生向往,所以对表妹会更多出些亲厚来。 她的性子和家里姊妹也不一样,不是娇滴滴的闺阁女孩儿,不那么爱依赖旁人。 别说他只是个表哥,哪怕是她亲阿兄,只怕她都先隔得远。 但从根本上来说,他还是愿意护着她,帮着她的。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怕直说了你要翻脸,阿娘又要骂我来招惹你。”他无声的笑着说,“其实大哥他没有恶意,表妹又何必呢?” 至此梁善如才真觉得好笑。 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不想跟裴延舟走动亲近,每个人都来问她为什么。 她想了那么多的说辞去应付,可为什么呢? 就因为裴延舟是国公府的世子,而她是寄人篱下的小孤女? 裴延舟示好,她就该感恩戴德,否则便成了不识好歹。 梁善如忽然笑了,只是眼中一片漠然。 裴靖行喉咙一紧,下意识叫她:“表妹?” 梁善如偏过头同他四目相对:“没有为什么,不想给他好脸色,不行吗?” 说到底就是她乐意不乐意的事儿。 裴延舟上赶着对她好,事也做了,话也说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不领情,甚至觉得他很讨嫌,有什么不可以? 该说一句何必的是他们。 何必追着她问东问西。 裴靖行能感受到她是恼了,有些不大会哄人:“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可别恼。 要是实在不高兴,往后我再也不问了,成不成? 你可千万别到阿娘那儿去告我的状,不然没我好果子吃。” 他哄了两句,也伸了个懒腰:“不过最要紧的是你自己高兴快意,不然阿娘带你回京也没什么意思了。 家里有二哥和四郎,其实等回去之后也不怎么见得着大哥,你有什么事,交给我们去办,还轮不到大哥呢。” 他眉眼弯弯,低头看她。 梁善如面上的冷漠终于褪去:“表哥来问我,把我问恼了你倒先把自己哄好了。” 她噗嗤笑出声,然后顺着他的话说:“正是这个话,我有嫡亲的表哥呢,也麻烦不着世子。” 第八十六章 遇刺 在溪边吃过中饭天气尚好,梁氏带着梁善如又逛了好一会儿,再登车启程。 出发时梁善如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好的不得了。 梁氏往常也没有午睡的习惯,姑侄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坐在马车里,一个赛着一个的有精神。 梁善如想了想,朝梁氏那边挪了挪:“咱们下棋吧?静仪是个臭棋篓子,都好长时间没人同我好好下一盘棋了。” 她缠人,梁氏拿她没办法,叫人摆开棋局,同她对弈。 期盼上黑白错落不过十几子,梁氏就不再掉以轻心。 她挑眉看梁善如:“下的这样好?” 梁善如一脸得意:“从前阿娘教的好,还给我留有棋局残谱,我自个儿没事的时候就琢磨,自己跟自己下着玩。 姑母是不是以为我图个乐,适才敷衍我来着?” 她一面说,一面指了指棋盘上一处黑子:“要是认真了,这一颗肯定不会下这里。” 梁氏心说还真是,端坐了些,面上不显:“那就没错了,阿嫂棋艺精湛,我记得那时候她跟我们老太太对弈,都是不落下风的。 后来我才知道,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擅棋,所以教出阿嫂那样好的棋艺。” 她隔着小棋盘揉梁善如:“我们初初真厉害,还有多少是姑母不知道的?” 她棋艺好,功夫也不错,足可见兄嫂在时把她养的很好。 梁氏想到这里就心里难受,怕孩子看出端倪,索性不再往下想,只盯着棋盘深思起来。 可原本稳稳当当的马车忽然震了下。 梁氏皱着眉眼明手快拉住梁善如,可二人之间的檀木棋盘随之晃动,黑白皆有错位。 然而梁氏还没来得及沉声责问发生什么事,驾车的小厮已经颤着声叫夫人。 梁氏顿时警惕,连梁善如都眉头紧锁起来。 她坐正些,试探着撩开侧旁垂帘,没敢把头探出去,只是用目光打量外面的情况。 等到把情形看清楚,梁善如呼吸一滞,面上白了一片。 梁氏见状就知不好,便要去看。 梁善如回神极快,一把按住她手腕:“有人拦了去路,我匆匆一眼看去,约莫三五十人,皆做蒙面状。” 梁氏肃容,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有山贼劫道呢? 她作势要出去,梁善如还是拦着她:“世子和表哥在外面,咱们还带了那么多的护卫,只是姑母……” 眼下凶险,她不敢多做犹豫,赶紧又说:“世子跟我说临行之前他已经给阿舅去信,说我会带这么多东西动身,请阿舅代为打点途中一切,以免遭山贼惦记。 姑母,我觉得那些人不是山匪。” 梁氏胸口一紧,很快把梁善如护在身旁。 她一言不发,显然是在思考。 梁善如也乖巧窝在她身侧,清晰的听着车外刀剑碰撞的声音。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着,忽而一阵风起,垂帘摆动,空气中的血腥味入了鼻中,梁善如握着的手交叠一瞬,那把匕首被她反握在手中。 她横身,索性挡着梁氏。 她知道姑母也是练过拳脚功夫的人,可是经年的养尊处优,她不能让姑母冒这个险。 “初初。”梁氏拽不动她,只好低声警告。 可来不及回应时,箭羽划破空气,直射入车中。 幸好持弓之人箭术平平,车夫才只是受伤,并未丧命。 他是国公府的家生奴才,虽不及军中好手,但还能能打的。 眼下是为了护着车上的主子们,他受了诸多牵制,才会受伤。 梁氏当机立断:“退敌要紧,不必守在这里,你去!” 她们这辆车本就被护在车队中间,真出了事,前面导车从车不算,也还有裴延舟和裴靖行的车顶在前面。 譬如眼下。 这伙人想接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驾车的小厮听了这话,犹豫须臾,还是梁善如又冷着声催促一回,他才冲入厮杀的战场去。 马车周围围了十几个护卫,其余的跟着裴延舟两兄弟在退敌。 梁善如警惕的防备着,果然不多会儿时间,真有三个蒙面人冲破护卫们的防守,冲到马车旁来。 长剑入车厢,连人都还没看见,叮咣一声,梁善如手中匕首送出去,剑身一分为二。 她庆幸爹爹送她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否则麻烦要更大。 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女眷车内会有人反抗,等到车厢门被拉开,蒙面人眼神狠厉,提剑再要刺来,梁善如动作显然更快,先前被斩断的那截剑身被她狠狠掷出,正中贼人心脏处。 血就那么毫无征兆的四溅开,弄脏了她干净的衣裙。 同伴倒地,还是命丧十几岁女孩儿之手,其余两个蒙面人越发杀意毕露。 梁善如以匕首去挡,明显吃亏,好在刀是好刀,一人手中长剑又断。 不过一两招间,梁善如秀眉蹙拢,已经知道不好。 这可不是什么山贼,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一伙人。 果然另一人长剑已经朝她腰腹刺来。 车内空间实在有限,她身后还有梁氏,若要闪躲,只怕梁氏有失。 梁善如咬着牙,竟要把身体再往前送,试图以手中匕首刺伤来人。 梁氏在她想动的那一刻察觉她的意图,拽着她后衣领把人往回拉,姑侄二人一起朝马车后面退。 车外蒙面人应声倒地,危机暂且解除。 梁善如朝外望去,见裴延舟手持长剑,满脸肃杀的立于车外。 他见梁善如无恙,稍稍放心:“三婶没有受伤吧?” 梁善如摇头说没有:“世子不用顾着我们,我能保护姑母。” 但是方才一幕他看的真切,也因此而悬心不已。 他深知她那样的举动会有什么后果。 两败俱伤,诚然她出手果决些,大抵是贼人死,她伤,且她能够完全的保护坐在她身后的三婶。 可她会伤成什么样,没有人能够说的准。 就那么嘴硬! 这种凶险时刻,还想着靠自己。 目下不是算账的时候,但这笔账他记下了,总要同她好好说道的。 裴延舟视线越过她:“几十人,成不了气候,我让三郎带人在前抵挡,我就守在三婶和表妹这里,三婶放心。” 第八十七章 要他的命 不管从前如何,此刻有裴延舟护在马车旁,梁善如不得不承认她是安心的。 裴靖行这伙人退敌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车外刀剑声已经听不见。 梁善如暗暗松了口气,梁氏缜着脸仍旧死死拽着她不撒手。 直到裴靖行的声音传来,她手上力道才卸下不少。 “有没有活口?” 裴靖行沉声说没有:“这些人见不敌便四散逃窜,即便有逃跑不及的,也都……” 他犹豫了下,后面如何没说完。 梁氏心下了然:“是死士?” 裴延舟把话接了过去:“只怕一击不中,这些人还会卷土重来。 眼下还是先启程,沿着管道行出去不到十里就有驻军,后面的路最好是有军中人沿途护送为好。 咱们不妨先安置下来,给京中去信,再做定夺。 至于这些人……您和表妹受了惊吓,还是交给我和三郎处置吧。” 梁氏侧目看梁善如,略想了想说好:“那就听你的,等到了地方,我再问你。” 这伙人确实不是山贼。 初初先前说的是事实,她启程那会儿想的也没错,寻常匪类见了信国公府的马车,又有卫国公沿途打点,她们该很平安才对。 死士沿途埋伏截杀—— 梁氏深吸口气,攥着梁善如的手,察觉到马车慢慢动起来,她叹口气:“你方才太冒失了。” 梁善如笑笑不说话,惹得梁氏瞪她:“不服气?” “难道我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等着姑母冲锋陷阵,挡在我的身前,替我逼退刀剑?”她不答反问,“您明知道我做不来那样的事。” 梁氏当然知道,可之前没遇到如此凶险的情况,她总想着初初有些拳脚功夫能防身,未尝不是好事。 今日遇险,实在令她心惊。 一把短刀,初初就敢冲上去与人搏命。 那些人杀人不眨眼,不论是有心人安排,还是此地山贼,一出手就是要人性命的杀招,她如何抵挡得住? 梁氏面色还是铁青一片:“往后就该学着做! 今天要真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我把你带走,还没到京城呢,命都丢了!” 梁善如方才的举动是吓坏了她,这会儿平安下来,她后怕之余越发生气。 梁氏这下真气大发了,不是撒个娇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梁善如没办法,也不好再靠着她撒娇卖痴,只好在一旁坐直,捏着指尖真诚问道:“姑母,倘或方才我躲在您身后,更有甚者为了自保而把您推出去挡刀,您觉得怎么样呢?” 梁氏一滞,没想好怎么回答她。 “别说您了,哪怕是浓云她们,我也不能这么干。”她手里那把匕首是收起来了的,只是此刻她有心,刀柄就露出来一小部分,正好能让梁氏看真切。 梁善如自己也低头看着那把刀:“爹爹留给我的刀,是让我防身,不是让我推人出去给我挡刀的。 您是我的亲人,我要真那么干了,才是畜牲都不如,等将来爹娘见了我,怎么肯认我?” 梁氏闻言又做深呼吸状,不多时朝她招招手。 梁善如这才凑过去:“您别生气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答应您,要换作是不相干的人,我肯定保自己的命最要紧,绝不会冲出去挡在人前替旁人消灾。 但姑母,要是身边亲近的人,再遇到这样的事,我还是今天这样的做法。” 她这条命得来不容易,她格外珍惜,怎么可能为了不相干的人豁出命。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 哪怕是姑母,她本以为她也会冷眼看着,至少不可能冲在前面,想保护身边人。 梁善如握着梁氏的手,歪头伏上去,面颊贴着她的掌心轻蹭了两下:“我没那么傻,可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姑母,您说爹爹从前征战,他总说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是为了江山安定,百姓安稳。 他那时候怕不怕呀?” 梁氏知道劝不住她。 本来她主意就大,想定了的事儿谁劝都不好使。 更别说生下来骨子里就带着这个劲儿。 阿兄年少从军,一战成名,当初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初初真是把阿兄学了个十成十。 梁氏轻抚着她发顶:“那我不说你了,别总拿你爹来压我。 刚才有没有受伤?” 这茬儿总算揭过去,梁善如笑着说:“您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我受没受伤呀?” 梁氏呿她:“别没正经的。” 她这才摇头:“我没事。估计也是那几个人大意了,想着这架马车是女眷所乘,不防备我随身有宝刀。 再加上世子来的快,我没事。” 梁善如慢慢坐直起身:“姑母,这些人……您刚才和世子还有表哥说了几句,我猜想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既然是死士,那他们是冲谁来的呢? 就算是柴氏鬼迷了心窍,她也不会有这么天大的本事,能养这么一批人。” 训练有素的死士,别说柴氏,就算是昌平郡公府也没这个能耐。 在这件事情上梁善如不会自以为是。 刀剑无眼,三皇子还不至于安排人做刺杀的戏来博她的好感,这样耗费人力,万一伤几个死士,或是不留神伤了裴延舟,这买卖可就亏大了。 而能调动三五十死士,又提前洞悉她们一行人的路线,也不可能是图财。 反正这些人不是冲她来。 至于别人…… 梁善如抿着唇,等着梁氏的答案。 梁氏却反问她:“你不是心里有猜测了吗?” 梁善如无奈的撇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可世子尊贵,什么人这样疯魔,在他回京途中行此设伏截杀之事呢?” 梁氏把人又往怀里方向多带了些,语重心长告诫她:“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所以压根儿不应该问。 盛京繁华,可也最鱼龙混杂。 那个地方什么人都有。 权力倾扎,尔虞我诈,是你从未见过听过的。 初初,连我都避之不及,何况是你呢?” 梁善如收了声,沉默下去。 姑母以为她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儿,说的隐晦,她便猜不到更深处。 实则不然。 她大概懂了。 是四皇子。 他也是真想要裴延舟的命。 怪不得裴延舟谨慎至此,要先找驻军安置,还要送信回京。 梁善如装作不知,顺着梁氏的话乖巧点头:“好,我什么都不问,全听姑母的。” 第八十八章 狗咬狗 扬州往盛京的驿馆相当特别,因为挨着驻军军营不远,所以往来行旅都觉得安全又可靠。 最早的时候这里是官驿,寻常商旅是不给住的,免得有细作混入其中,惹出麻烦。 后来驻军调整了多少回,朝廷也改行了兵马制,也是直到六年前才许商旅在此安置。 裴延舟一行人抵达驿站时天色尚早,且为着年关将至,行旅归心似箭,并没有什么人在此下榻安置。 路遇行刺,裴延舟为了安全起见,甚至没有派人先行一步到馆驿来安排。 馆丞还是见了信国公府的马车,认出那大大的裴字,才忙赔着笑脸把人往驿站迎。 小小的馆丞本就是不入流的芝麻小官,即便临近天子脚下,照样不会被达官显贵放在眼里。 寻常人家花些银子捐官到这份儿上已经算到头,但他偏又想着见到贵人们的机会实在太多,万一他有幸入了谁的眼,平步青云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馆丞有这样的私心,便见了谁都总是笑呵呵的。 多余的话他是一概不问,只把馆驿如今的情况介绍清楚,又很有眼力见的把楼上最好的屋子分出来。 就连送人都只送到楼梯口,馆丞掖着手不再跟着走:“贵人们安置,我就不往楼上送了。 咱们这边本来人就少,临近年关更没什么人,怕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是要先跟贵人们说清楚。 馆驿里的厨子前两天就歇了,现下只留了两个帮厨,贵人们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到附近的村子去弄。” 裴延舟像是往来这条路很多次,对周围的情形了熟于胸,顺势接了馆丞的话说不用:“我们过路歇歇脚,或许天不黑就又启程了。 晚些时候要真吃什么,你们后厨上做了来就行,不用特意到外面去准备。” 他生了一张看起来就很和气好说话的脸,馆丞还当他是好心,恭维的话又说了半车,才目送着他们一行人上楼。 住的屋子留在三楼,用馆丞的话说叫清净雅致,也免得万一有临时过路的归家人留宿,三楼是最不会被打扰的。 上了楼裴靖行就说:“这个馆丞说话办事似乎很有章法,我看竟不像是个馆丞的样子。” 实在是刚刚经历一场厮杀,他也心有余悸,眼下有些草木皆兵。 梁氏让他噤声,先进了屋里,等往拔步床上坐过去,才白裴靖行一眼:“你也用不着怕成这样,人家要是存了心——” 当着梁善如,她又真不想说再多,于是改了口:“这些人多半是买的官,混口官家饭吃,一辈子都是客客气气的,唯恐惹了不该惹的人,给自己弄一身的麻烦不说,位置保不住,一家子都顾不成。”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顿,然后又说:“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这人说话办事很有章法,估计从前读过书,知道些规矩。 他在这里上任多年,真要是有心,高门里的规矩恐怕也琢磨过。 他是有心,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靖行反手拍了拍脑门:“我只是担心,又让阿娘拿住我,说得好像我连看人都不会似的。” 其实梁善如是能理解他的。 高门里养尊处优的郎君,他是身手不错,即便面对适才那些死士他也有能力自保,甚至保护姑母和她。 可这样的阵仗谁见了不害怕?又不是成天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连她经历过生死的人,不照样会后怕吗? 不过她乖乖跟着梁氏坐在一旁,并不开口帮裴靖行说话。 那边裴延舟叫三婶:“既然安置下来,驿馆里还算安全,人手全留下,让三郎在这里照看您和表妹,我得出去一趟。” 他转过头看梁善如:“借表妹的名号一用。” 梁善如闻言皱眉,下意识就想要拒绝且反驳。 幸好话到嘴边,她脑子转的更快,反应过来,立刻收了声,点了点头,只是不跟裴延舟说话。 梁氏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我们在驿馆不会有什么妨碍,你带几个人一起去,不然我不放心。” 裴延舟不在这上面和她争,至于带不带人横竖是他自己决定的事儿,暂且应了下来,拱手做了个礼,又叮嘱裴靖行照看好人,才提步出门去。 他前脚走,裴靖行后脚就问梁氏:“阿娘觉得此事……” “究竟是什么人丧心病狂,等回了京城,还怕弄不清楚吗?”梁氏打断他,“我警告你这件事不要声张。” 裴靖行只是缺乏历练,又不是傻子,忙不迭说知道:“大哥刚才说要借表妹的名头行事我就知道的。 这种事怎么处理都行。但事关大哥,人家不是冲我们来的,究竟是闹的人尽皆知,还是暗中调查处置,自然是大哥说的算。” 梁氏欣慰:“总算你还不傻。” 要放在平时,裴靖行肯定要玩笑着揶揄两句,可眼下谁都没有那样的心思。 他甚至喉咙发紧:“没想到来一趟扬州,出这么多的事,等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的天翻地覆。” 他抬眼看梁善如:“就怕把表妹也卷到这些麻烦里。” 梁善如不会因他的话多心,反而感受到关怀和温暖:“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怎么会被卷进去呢? 以后我也是跟着姑母住在内宅,外面的事和我一概不相干。 说的不好听些,这伙人就算是冲着表哥你来的,都跟我没关系,我也没那么大的脸面,让人家在我的身上大做文章。 何况是世子,我跟他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了。” 四皇子要裴延舟的命无非是为了断三皇子臂膀,即便事情不成,也是一种恐吓和警告吧。 费心尽力的做局,歹毒的事做尽了,到头来还要贤君的名声,那是三皇子干的。 反正从四皇子今次行事看来,他还真不干这样藏头藏尾的事,说不得,倒比三皇子像个君子。 梁善如想到什么,忽然就笑了:“总没见过狗咬狗,还要转头照着不相干的路人身上再咬一口的吧?” 第八十九章 妥当 裴延舟回馆驿那会儿天早就黑透了。 他出去了几个时辰,梁氏都忧心了好半天。 晚饭是后厨上随便做了两道菜,他没回来,梁氏和裴靖行都没胃口,梁善如只好跟着不吃。 敲门声响起时,裴靖行正搓着手来回踱步。 梁氏叫进,他才推门而入,一见是她,梁氏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出去了这么久,我几次想派人出去找,又怕惊动了谁。” 她是真心着急,起了身几步往裴延舟身边,认认真真的看他身上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延舟温和的说没事:“一去一回本就要耽搁些脚程,驻军营中也没那么好进。 事情倒是好办,您要是想这会儿动身,人家可以派一小队人马护送咱们到京郊附近。” 梁氏微讶:“私自调动?” 裴延舟摇摇头:“因为说是路遇山贼,图财害命,他们驻扎在这里,天下太平时清剿山匪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再加上有卫国公打点过,这不算大事。 他们只要不护送咱们进城,就算官家知道了,也无妨。” 梁氏便在心里盘算起来。 一旁梁善如忽然问:“世子觉得应该立刻动身回京,还是等一等呢?” 她盯着他看,目光灼灼:“既然驻军可以派人护送我们回京,那我们要是想在此地多住一两日,应该也不怕贼人再来吧?” 裴延舟回望,顺着她的话点头:“所以我刚才问三婶,要不要现在启程。” 早些回京是最省事的。 进了京那些人也就老实了。 天子脚下,阴谋算计不会少,可真刀真枪的刺杀,总要掂量一二,未必敢出手。 裴延舟这种金疙瘩要真出点什么事,固然和别人不相干,但他毕竟同行,梁氏也是真没法跟信国公府交代。 但是那些死士…… 梁氏皱着眉问他:“那些人的来历,你需要留在此地再做调查吗?就算心里有数,回了京之后不论眼下还是将来要问罪,总得有证据。” “其实我带着人回去过一趟了。”裴延舟侧目扫了梁善如一眼,说的稍有些含糊,然后偏过头来又对上梁氏往下说,“快马加鞭赶回去,那些死士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出事的地方连别的痕迹也都被清理干净。 人家有备而来,想从这上面查线索只怕不容易,留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我想着倒不如早些回京。” 对于此事他是有成算的。 离京那会儿虽然没想着路上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这样的人,考虑的总会多些。 调查那些死士的身份不用在这上面下功夫,就算他把尸体全拉回来,那些面孔,全京城也不可能找得出认识的人来。 梁氏多少能猜到一些,但人在做天在看,她想既然做了,总要留下线索。 可是听裴延舟这么说,梁氏沉默了一瞬:“那就是不必多待了,免得夜长梦多。” 裴延舟先点头,然后又多劝了句:“不过这会儿天色不早,多住一晚倒无妨,晚上赶路,还有人虎视眈眈,对咱们没好处。 况且跟着的护卫和小厮们也有死伤,您和表妹更是需要好好休息。 依我看,您要是没别的顾虑,还是等到明天一早吃过饭之后咱们再动身。” 他安排的周全,梁氏说行:“馆丞请过大夫来,受了伤的都没性命之忧。 不过这里抓药看病肯定没有上京城方便,尤其还是刀剑伤。 我让三郎把那些护卫小厮们都安置妥当了。 明天启程时,重伤的留在此地暂且养伤,回京后再请好些的大夫带好伤药过来一趟,那些个轻伤没太大妨碍的就一起回京。 等回去之后,论功行赏的事儿你就跟你父亲商量吧。 不过我怕三郎做事不周全,持让,你一会儿再辛苦一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带着三郎一起。” 这点小事裴靖行还不至于办不好,梁氏无非是找了个话头把他一块儿支出去,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往下不想再说。 裴靖行心里门儿清,这事儿阿娘不想掺和太多,更不想让表妹知道的更多。 其实最好连他都摘出来,不要跟着大哥搅和进去。 但他是郎君,虽说上面有两个哥哥,将来支应门庭轮不上他,可他早晚也要辅佐着兄长们光耀门楣,这些事既然找上门,他跟兄长就该同气连枝,没有躲的道理。 所以阿娘才没格外叮嘱他别的。 裴靖行已经起身,裴延舟心下会意,夸他的话一句都没说,应了梁氏的吩咐,带着他就要走。 只是临到门口,裴延舟脚步稍顿:“白日里刀光剑影,表妹从前未曾经历,驿馆虽然安全,但不妨和三婶同住,免得夜间睡不安慰,仔细叫魇住了。” 他交代完也不多看梁善如的神色,不用想都知道她眼里八成又是排斥抗拒,绝不会有半点领情和感激。 于是说完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梁氏是听了这话才皱眉的。 她很想叫住他问两句,转过念头来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他本就是个心细的人,一起经历这种事,因还在他身上,多关心初初两句也在情理之中。 梁氏去拉梁善如的手:“持让的话倒提醒我了,你今夜跟我睡吧,回头要做噩梦,我也好照看你。” 可梁善如夜里本就睡不踏实,当日拒绝,今天依旧如此。 她不假思索就摇了头:“浓云陪着我,没事的。 您也担惊受怕了一整天,该好好睡一觉,我睡在这儿岂不是两个人都睡不踏实啦?” 她一面说,已经起身,生怕梁氏多留她似的:“您放心,要是后半夜有什么不好,我一定让浓云来叫醒您。” 梁氏其实不放心她,奈何她脚下生了风似的,几乎是小跑着出门的。 她要叫住人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无奈的摇头:“这孩子,要留她一道睡一夜,跟要吃了她似的。” 屋外走廊下梁善如正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心里咯噔一声,深吸口气,回了自己屋里去。 第一章 忤逆不孝 十一月的扬州城初雪已经落了一场,银装素裹下的长乐侯府气氛格外凝肃。 厅堂正屋内地龙烧的旺,厚重毡帘把院中寒气尽数隔开。 威仪赫赫的长乐侯面色铁青端坐主位之上,侧旁坐着的美妇人一脸担忧焦急。 不多时帘子被撩开,梁善如边进门边轻拍去肩上沾着的雪,又把一身寒气带进屋来。 “不知廉耻的孽障,给我跪下!”长乐侯四十出头,正值当年,声如洪钟,大手一拍鸡翅木的扶手险些被他生生拍断。 “侯爷……” “你住口!素日里你娇纵她,把她惯成如今这样,还敢替她求情?”长乐侯多余的眼神都不分给夫人周氏一眼。 他这头骂完了人,眼看着梁善如直挺挺站在堂中,愈发怒不可遏:“混账东西,来人!” 他一叫人,有年轻的小厮进门来,可看看梁善如,又谁都没动手。 梁善如抬了下眼皮,终于有了反应。 少女声如黄莺,悠扬婉转,哪怕语气平静,声色清冷,竟然也能听出几分娇:“我不过出门吃杯茶,怎么就把大伯气成这样?还是谁在大伯耳朵里倒了什么不尽详实的话,让大伯误会了?” 她嘴角上扬着,分明带着讥讽,非但不跪,反而径直往一旁官帽椅坐过去:“我见阿姐外出走动,结交勋贵子弟,大伯每每夸赞她是个有本事的,我应徐三娘子的约去吃茶,不过是她阿兄也在席间——更何况我跟徐郎君本就从小定亲,哪怕没过明路,可是两家人都知道。 怎么到了大伯这里就成了不知廉耻?” 长乐侯眯着眼打量她许久,眼底隐有诧异,面上不显。 梁善如一向乖顺,说她是逆来顺受都不为过,今次学会了顶嘴,大概还是那桩婚事把人给逼急了。 周氏赶紧拦着劝:“我就劝侯爷气性不要太大,好歹听孩子讲清楚,偏不肯听我的,这下知道是冤枉了善如吧?” 她脸上的担忧褪去,起身往梁善如身边靠近,神色间满是慈爱:“外头雪都没有停,这样冷的天,你身子弱,也不怕冻着自己,什么好茶值得这时候……” “原来竟不是大伯母同大伯说我与徐郎君私下有约吗?”梁善如状似惊讶,一开口就把周氏所有的好意给拒绝了,“可今日我有约,只有大伯母和阿姐知道,不是您,就是阿姐了。” 周氏面上的和善有一瞬间崩塌:“善如,你这……” 她好似伤心,唉声叹气的坐回去,再也没理会梁善如。 长乐侯便又发作起来:“什么婚约不婚约,谁承认过!席间既然有外男在,你就该立刻辞了她归家来。 你的婚事就在眼前,传到李家耳朵里人家怎么还肯要你?梁善如,别把长乐侯府的脸面丢干净,也给你爹留点身后名声!” 梁善如压着眼皮敛了敛情绪:“究竟是我说不嫁李家大伯听不懂,还是因今日席间的所谓外男是徐郎君,而大伯在看中了徐郎君,想请大媒替阿姐说合亲事,所以此刻这样训斥我?” “你放肆!”长乐侯拍案而起,“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敢忤逆? 李家有什么不好,凭你现在的身份能嫁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已经是高攀,还敢坐在这里攀扯你阿姐。 你不要仗着三皇子素来为你撑腰就目中无人! 三殿下远在盛京,况且他也做不了你婚事的主,我劝你老实些,死了这条心!” 他果真动了怒,越说越来气,再叫左右:“把她给我捆起来送去小佛堂,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小佛堂三个字才出口,梁善如瞳孔一震,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上辈子长乐侯夫妇逼她嫁李六郎,她断然不肯,闹了三日,就是这样被长乐侯送进了小佛堂罚跪。 结果他们夫妇下作,在佛堂清净地用迷香,本欲一顶小轿把她送去李家,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时逼她不得不嫁。 前世她所有苦难伊始,就是这间小佛堂! “我看谁敢。”思绪戛然而止,梁善如再坐不住,腾的站起身,在小厮们为难上前之间竟从袖口中取了一把小巧匕首出来。 那是她爹爹出征前送她的刀,原本是要做她十三岁生辰礼物的,可彼时出征爹爹说了许多的话,又说怕错过她生辰,提前送了她,没想到一语成谶,他再也没能回到扬州城。 刀鞘很漂亮,镶嵌了各色宝石,刀身虽还没出鞘,可梁善如看他们的眼神真像是在看死人,一时间把众人吓住,谁都不敢再上前。 “反了,真是反了!”长乐侯怒不可遏,要自行上前拿人。 刀出鞘的那瞬间,长乐侯脚步止住。 梁善如漂亮杏眸中杀意骇人,死死地盯住长乐侯:“我父死母亡,谁能来做我的主?我叫长乐侯一声大伯,你真当自己是我长辈了吗?” 长乐侯被气笑了,周氏原本被她手里那把刀吓得花容失色,此刻回过味儿来,柔着声就说:“善如,善如!一家人,这是做什么?族谱上从没把二叔和你除名,你也还姓梁,侯爷怎么不是你的长辈呢? 在家宅里对伯父动刀,你是要吃罪的,快不要胡说了。” “族谱为什么不除我爹的名,你们夫妇心里有数,不是我们非要赖在梁家族谱上。” 梁善如深吸口气,合眼须臾。 这对儿夫妻伪善,实在令人作呕。 李家的婚事只是一切的因,三皇子很快派人救她脱离苦海,带她回盛京安置。 又半年,天子赐婚,她嫁去了世代行伍的定武侯府。 她满心以为三皇子有如天神,乃是值得信任之人,却不曾想一切都不过是三皇子做的一场局。 后来她无意间撞破秘密,就连死亡都悄无声息,一句因病暴毙便再也无人问津! 紧闭的双眼再次睁开时连眼尾都是猩红的。 梁善如眼底泛起滔天恨意,把长乐侯夫妇吓了一跳。 她声色比之方才要更清冷,带着几许凛冽,比冬日里呼啸的寒风还能刺痛人:“我爹当年出征的前半个月就已经跟侯爷说得很清楚,开宗祠,族谱除名,我们搬去将军府自己过,跟长乐侯府再无瓜葛,侯爷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吗?” 长乐侯本就是色厉内荏的草包,真怕了梁善如手里的刀,看她是那样的神情,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你祖母改嫁入侯府时你爹不过四岁,是侯府给他吃给他喝把他教养长大,他做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就要跟长乐侯府一刀两断,梁善如,你跟你爹还要不要脸?” 可分明就不是! 阿娘说爹爹在侯府过得并不那么好,祖母改嫁祖父后只生下姑姑一个女儿,深以为很对不住祖父,哪怕做了侯夫人,这一辈子也是小心谨慎,处处谦让着过来的。 而长乐侯呢?从小到大没少欺负爹爹和姑母,祖父对爹爹再爱屋及乌,终究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不相干的外人,真有什么,还不是亲疏有别,高下立判。 后来爹爹从军,一身军功是战场厮杀搏命拼回来的,靠的从来不是长乐侯府! 梁善如手里的刀直冲长乐侯面门而去:“你也配羞辱我爹!” 好在她无意刺伤朝廷侯爵,只是震慑,刀尖在长乐侯身前不足三寸处停下来。 长乐侯惊魂未定之余,怒骂道:“你爹当年葬送十万大军,是官家仁爱,念在他多年战功又身死沙场,也看在长乐侯府累世忠良,这才不予追究! 梁善如,你敢忤逆不孝,我今日就要把你押送官府,分说清楚,请知府大人断上一断!” 第二章 作词题画 梁善如收刀的动作迟缓,人就站在长乐侯面前,看着他气急败坏,她一度想笑。 原来逼别人发疯是这样快意。 “已经快到午时了。” 梁善如缓步坐回官帽椅,冲着长乐侯高高一挑眉:“侯爷确定要告官?” 长乐侯冷呵一声就要开口,周氏脑子显然转得更快,不动声色在他手腕上一按,试探着问:“善如,你是什么意思?伯父伯母从不曾对不住你,哪怕是李家的婚事你多有不满,咱们都还能商量,可你今天又是动刀又是阴阳怪气的……善如,你这是怎么了?” 她甚至要哭出来:“前阵子你姐姐说看你有些古怪,我当她胡说没放在心上,好孩子,别是叫什么冲撞了,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呢!” “那你要请了大和尚来家里念经驱邪吗?让外面的人都知道我邪祟侵体不中用了?”梁善如冷笑着拆穿她那点小把戏,“周夫人可真是心疼我。” 她嘲讽了一句,周氏脸上五颜六色的难看起来,长乐侯不爱听,就要拍案再骂。 他没来得及开口,梁善如腾地站起身:“要告官就走吧,趁着时候还早。”她甚至做了个请的姿态,“不过吃茶时候徐三娘子说徐家的老夫人见雪景起意,屋中少了一副红梅图,因我丹青一绝,叫我画一幅,我答应了今日就能成,明天一早送去徐家。” 她笑吟吟站在那儿,拖长尾音,好半天后一歪头,眼里全是挑衅:“画不出来,明天登门告罪,老夫人问起来,我也只能如实回话。” 长乐侯所有的动作顿时收住。 他的确指望着女儿嫁去徐家。 长乐侯府日渐式微,他没那个本事支撑起一座侯府,早晚是坐吃山空。 所以他只能在儿女亲事上多做谋划,想着将来有亲家们帮衬扶持,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说不得还能有个不错的前程,勉强撑着侯府的富贵荣华。 现在的梁善如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所谓的如实回话保管添油加醋,届时徐家会如何想他们? 他坐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足可见盛怒。 可是半天再没说出一句话。 连周氏都噤了声,怕说错话坏了女儿前程,也怕火上浇油引得长乐侯拿她撒气。 梁善如眼中讥讽愈浓,拉平唇角后转身就往外走:“既然不告官,我先走了。” 她大步流星的出门,至于廊下听见屋里瓶瓶罐罐被摔碎的声音,心下畅快不已。 ? 第二天一早梁善如带着红梅图出门,刚拐出月洞门就见周氏母女过来。 周氏拉着梁宝祺,笑呵呵的叫善如:“既然要去给徐家老夫人请安,我带你们姐妹同去,免得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失礼人前,得罪了人家。” 可其实梁善如的规矩就是最周全不过的,谁让她阿娘是国公府的独女,真正的大家闺秀,高门贵女。 七岁那年阿娘病故,早在那之前阿娘就已经把该教的礼仪规矩都教过了。 身后的丫头浓云气的想替她反驳,梁善如已经说了声好,梁宝祺满脸得意,上来就要抢她手里装着画轴的盒子。 梁善如退半步:“你就算抢了去,老夫人也知你没有这样的本事,活给人打嘴吗?” 梁宝祺扬手就要打她,突然想起昨天阿娘说她敢跟爹爹动刀的事,悻悻的收了回去。 周氏脸上不大好看起来,护着梁宝祺,催道:“一大早你们姐妹就拌嘴,登门拜访要趁早,迟了没礼数,快走吧!” 侯府的马车缓慢动起来,四平八稳的行驶,等入了吉祥大街,又稳当停下。 徐家的老夫人本姓胡,是官家的乳母,亲生的女孩儿又是官家最钟爱的贵妃,是以格外尊贵。 长乐侯夫妇的心思她知道,不过是上了年纪懒得计较。 梁善如奉了画,她夸赞了一通之后转过脸就跟周氏说:“难为你们惦记老身,一大清早过来请安。” 周氏从这话里听出几许不满,笑容僵在脸上,尴尬的寒暄。 徐家的三娘子静仪一向伶俐,最会揣摩胡老夫人心思,一听这话,上了手就去拉梁善如,叫声祖母就回禀:“哥哥昨天答应了我要给我题字,正好我屋里也缺一幅画,我想省事儿了,叫善如给我画了,哥哥就在画上题字,一举两得! 可巧他今天在家,您跟周大娘子说话,我们去找哥哥吧!” 一人作画一人题词,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就太过亲密,一旁的梁宝祺眼神不易察觉的暗了三分。 胡老夫人当没看见,摆手让小辈儿们去:“你哥哥八成不干,跟他讲是我说的,难得善如来一趟,让他别小家子气。” 周氏赶紧叫宝祺:“你们一起去吧,我陪老夫人说会儿话。” 梁宝祺又不傻,眼尾红红的,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等到出了门,又没走出多远就见一席靛蓝长衫的俊朗郎君信步而来。 梁善如收了目光不与他对视,梁宝祺却恨不得把眼睛放到人家身上去。 徐静仪撇着嘴松开梁善如的手,叫着哥哥小跑着上前:“你怎么这时辰过来?我才回禀了祖母,要让善如给我画上一幅画,祖母也允准了让哥哥在画上题词呢!” 徐云宣拉住她站稳,听她说完皱了下眉,又下意识看了梁善如一眼,轻摇着头说胡闹:“你可问过善如的意思吗?” 徐静仪哼了声:“你还不是……” “我去给祖母请安,你陪着两位娘子去逛一逛吧。”徐云宣拦下她话头,换了张笑脸给了梁善如一个客气的礼,“三娘娇纵,顽劣惯了,你昨日才为祖母作画,已然伤身,千万别因为她央求就觉得面上过不去,一旦答应了,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进去。” 梁善如就还了他一个客气,徐云宣一向待她不错,这话又的确是存了善意,这点好歹她分得清,笑笑应下:“你太客气了。” 徐静仪走回去挽梁善如的手,对上自家兄长一脸的不服气:“不画就不画,值得哥哥说我顽劣成性,你别太偏心!” 偏心这词儿用的微妙,梁宝祺站的靠后更加气恼。 眼见着徐云宣侧身让开,又看他要入胡老夫人院中去,梁宝祺差点儿脱口而出叫住人。 好在忍下来,目送着徐云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她忽然回过神,捂着肚子叫妹妹。 走在前面的二人纷纷回头,梁宝祺浑身不自在:“我肚子不太舒服……” 徐静仪啧了声,叫了小丫头给她引路:“我陪善如去花园子,你一会儿引梁娘子过来,别走岔了路!” 第三章 你真丢脸 徐家花园有许多大内赏赐出来的名种,官家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可见厚待徐家。 梁善如当年嫁到李家也见过几样,却远不如徐家这些更多更好。 徐静仪拉着她走的不算快:“从前你总是低眉顺眼的乖巧,娇滴滴的一个人,被你姐姐压得翻不了身,劝了你多少回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但这两天见你竟变了个人,如今这样多好。” 梁善如笑了笑:“要不是为了李家的婚事,我大概一辈子就那么过了。” 两个女孩儿又是从小到大的情分,情同姐妹,徐静仪真心拿梁善如当亲妹妹一般,听她说起李家,吹眉瞪眼的:“长乐侯夫妇算盘打得响,你跟我哥哥明明是从小定下的事,不过仗着你爹娘都不在了没人来说这话,他们一味地装傻,就当这事儿没有似的,如今要给你说别人家! 那李六郎是什么货色?秦楼楚馆的常客,通房妾室那么多,听说还在外头养了好几个,说起来都叫人恶心! 他家即便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他亲舅舅做户部尚书,外祖家又有郡公爵位傍身,那有什么了不起? 我们家原也是不怕的,大不了我去跟祖母说。 何况还有三殿下,三殿下一向对你颇为照拂,我替你写信送去……” 可她话还没说完,徐家的小丫头慌慌张张跑了来,满脸的惶恐。 徐静仪见正是刚才她指派给梁宝祺引路的丫头,皱着眉头问她:“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梁娘子适才说有旁人在不习惯,叫奴婢站的远一些,可奴婢等了好久也不见梁娘子出来,过了一会儿奴婢只好硬着头皮找过去,可梁娘子和跟着她的人都不在!”小丫头掖着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姑娘罚奴婢吧,奴婢没有当好差,跟丢了贵客。” 徐静仪已经气得想杀人。 梁宝祺还能干什么去,用头发丝都想得出来! 昨日善如跟她说起此事,她想着不过言语间挑拨两句,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何况她哥哥是君子,举止端方,不会失了规矩分寸,闹开了也是长乐侯府和梁宝祺丢尽脸面,跟她哥哥并不相干。 正好借此机会断了梁家的念想,梁宝祺那种德行的女孩儿也妄想做她阿嫂,简直是痴心妄想! 到时候她再到祖母面前说说情,顺理成章把善如跟哥哥的亲事定下来,以后谁也别打她哥哥的主意。 可事情真的发生了,她还是止不住的气恼。 徐静仪抓了梁善如的手就走:“哥哥刚才去给祖母请安,她溜得这么快,八成在哥哥出来的必经之路等着,我倒要看看她意欲何为!” 小丫头听得懂,吓得不敢跟上去。 梁善如也拽着她强行让她放慢脚步:“你哥哥都未必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你现在去,能抓得了什么现行?” 徐静仪咬牙切齿:“她最好本分些,不然我扒了她的皮!” 可她还是依着梁善如的话把脚步放慢下来。 梁善如有些无奈:“你气成这样,昨日何苦答应我?” “那是两码事,我既是帮你,也是帮我哥哥,可恨的只有她!”徐静仪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捏紧成了拳,又好奇起来,“倒是你,怎么算准了她肯定这么干?就为了我那句偏心?” “是因为她能私下见到你哥哥的机会太少了。” 梁善如深吸口气,说的云淡风轻。 其实是她知道眼前的事有三皇子唆使,对长乐侯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必定教唆梁宝祺有所作为,正好推着梁宝祺上位。 而对于梁宝祺来说,这种机会更是能抓住一次就是一次。 实则也怪周氏把她教坏了,目光短浅,小家子气又没成算,头脑一热什么都敢做,好好一个侯府嫡女,弄得上不了台面。 况且就算她今天不做,来日也有别的法子。 上辈子梁宝祺最后嫁的虽不是徐云宣,用的却也是一样的法子。 自荐枕席,自甘下贱。 脚步放的再慢,也终于是到了徐静仪口中所说必经之地。 徐云宣请过安出来,人就被梁宝祺堵在此处。 徐静仪一下子就要冲出去,又是梁善如硬把人拽回来的,她气得直跺脚,指着那边无声的骂骂咧咧。 两个人站的不远不近,能听得清梁宝祺说话:“一向听说徐郎君精于诗词,字也极好,扬州城中无人能及,我家中阿弟在这些上却很不争气,不知能不能有幸请徐郎君指点一二?” 徐云宣站的距她远,四下看了半天就连跟着她的奴婢都退的远,心道不好,不愿与她周旋:“改日我登门与长乐侯说,梁娘子关切弟弟,姐弟情深是好的,此事我记下了。” 他提步欲绕过人就走的,梁宝祺一闪身挡住他:“何必说到我爹爹那里去呢?徐郎君若肯,今日予我一副墨宝,或是平日里用的字帖,我带回去给阿弟看着钻研,来日他有不懂的地方,再让他送帖子过来,请郎君指点就是了。” 徐云宣有些不耐烦:“一时要这些,暂且没有,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等我收拾出来送去侯府交给长乐侯,梁娘子就放心吧。” 他这下是真的提步就走,唯恐再被梁宝祺拦下。 结果意外在一瞬间发生,他刚路过梁宝祺身边,也不知道梁宝祺是怎么好端端的站着就崴了脚,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徐云宣身上。 她一个女孩儿,又发生的太过突然,徐云宣下意识的接了她一手。 外人眼中看来就像是他把人抱进了怀里一样。 梁宝祺惊呼出声,这一声才惊动了早早退开的婢女,着急忙慌的跑过来,看是这个场景吓坏了:“郎君……郎君您快放开我们姑娘!” 徐云宣暗道一声不好,立即撤手,丫头上前来扶住梁宝祺,那架势分明还把梁宝祺往身后护了下的。 徐静仪再也站不住,冲出去就护着自家兄长:“你们主仆打的什么鬼主意别当我们是傻子!好端端的站着说话,怎么说倒就倒了?我哥哥是君子,你简直是不要脸!” 她先发制人骂了人,梁宝祺被骂的抬不起头,强撑着镇定,哭红了眼:“我又何曾说了什么?自是徐郎君好心随手救了我,哪怕是…… 哪怕是那样,我也不会说什么,当做没有人看见,没有发生过就算了,偏你冲出来骂我,我怎么得罪了你,要你骂我不要脸?” 梁宝祺越说哭的越厉害:“我好歹还是长乐侯府嫡长女,是贵女,你也太无礼了!” 梁善如走得慢,一步一顿,走近时候梁宝祺刚把这番话说完,她也学了徐静仪之前那样啧了声:“阿姐没有做什么吗?刚刚站在那边看的真切,不是阿姐自己往徐郎君身上倒的吗? 都说男女授受不亲,阿姐借口遁出来在这里等着徐郎君这叫私相授受,已经很不合规矩,平白连累徐郎君清誉,何况你还做这样一出。 阿姐,长乐侯府的脸面今日让你丢尽了。” 第四章 五花大绑 风雪初停天更阴冷,四处屋檐下甚至悬起冰棱,晶莹剔透,也格外透着寒冬的冽。 梁善如高高挂起的模样叫徐云宣心头一紧,脱口叫她:“我没有……”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他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面上越发急切起来。 梁宝祺看他如此,更觉得受了天大委屈,小脸儿涨红,尤其一双漂亮的眸红的兔子一样。 梁善如的指责仿佛抽干她周身力气,眼下她只能靠着婢女啜泣,柔柔弱弱的诉说自己的委屈:“你……你们……善如,你是我妹妹,怎么帮着人这样说我?长乐侯府的脸面难道就不是你的脸面吗?我知道你素日里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 “谁要看你矫揉造作的无耻模样!” 梁宝祺拿腔作调扮柔弱的戏没能演完,梁善如甚至都没来得及打断,徐静仪已经怒不可遏冲上前。 她一把拽了梁宝祺手臂,硬生生把人从婢女身上拉起来,拽着就朝胡老夫人院中去:“跟我去见祖母!我倒要看看当着我祖母和你娘的面,你还能怎么不要脸的狡辩!” 梁宝祺本来就预备闹大到胡老夫人面前,但不是这么个闹法。 她想徐云宣是端方君子,必定参不透闺阁女孩儿的这些手段,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惊动了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她吃亏。 届时爹娘正好借题发挥,徐家必须要给长乐侯府一个交代,再往下的事情就看爹娘的,要不了多久她就能顺理成章嫁到徐家来。 却不曾想被梁善如和徐静仪当场撞破! 梁宝祺力气一下子大起来,猛地抽出手:“你们是一伙儿的,到了长辈们面前只管红口白牙污蔑我,我才不去!” 梁善如心下讥笑,总算她还不至于是个完全没脑子的,这种小聪明她多得是。 眼见徐静仪又要发作,梁善如不动声色按住她,高高挑眉叫阿姐:“你总不想让静仪叫了婆子丫头来绑了你到老夫人面前回话吧?已经干了这样没脸的事,再叫人把你五花大绑,传出去,阿姐这辈子干脆青灯古佛为伴,再不必出来见人了。” 梁宝祺总觉得她故意咬重了传出去三个字,心下大惊:“梁善如你敢吃里扒外!” 梁善如没那么多耐心跟她浪费口舌,就给了徐静仪一个眼神。 徐静仪会意,立刻吩咐丫头支使人来绑了梁宝祺一起去。 梁宝祺彻底慌了神,竟然病急乱投医,求救到徐云宣跟前:“徐三娘子这样跋扈,对侯府贵女也敢动手,徐郎君也不管吗?” 徐云宣起初只觉得震惊诧异,等到梁善如和妹妹冲出来他又觉得羞见梁善如,慌忙之中连解释都不得其法。 然而此刻两个女孩儿揭破梁宝祺的小把戏他才骤然明白,余下便是愤怒,觉得此女心术不正,多看一眼都嫌恶,怎么可能会帮她。 他沉默着,已经有徐家婆子进来,徐静仪一个手势她们就知道该干什么,不由梁宝祺分说近前就拿了人。 梁宝祺那点力气挣脱开徐静仪还成,真到了这些手黑的婆子手里讨不着半点好处。 跟着她的婢女哭着喊着叫二娘子:“您不能这么对姑娘啊!” 梁善如看着她冷笑:“阿姐行事昏了头,未必没有你的挑唆,等回了家中,自有你的好处,安生给我闭嘴!” “梁善如你这……” “你可仔细了,再口出狂言,静仪不容你,叫她们堵上你的嘴,那可更加的难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提醒了一句才想到,徐静仪顺着梁善如的话就又一挥手。 那几个婆子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棉布,团起来就塞进了梁宝祺的口中。 梁宝祺再觉得此事羞辱,眼下也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声抗议着。 梁善如牵起徐静仪的手,徐静仪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跟上,两个女孩儿径直朝胡老夫人那边去。 徐云宣本欲跟上,毕竟事情牵扯到他,奈何徐静仪不许:“哥哥跟来做什么?她望眼欲穿,不说躲远点,难道上赶着给她攀扯吗? 哥哥读圣贤书,做君子,到了长辈面前说不出难听话,她可不一样。 你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去,祖母面前自有我和善如回禀。” 徐云宣这才停下脚步,细想来觉得有理,好半晌给了梁善如一个尴尬的笑,再没跟上。 其实外面大动干戈胡老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周氏母女心术不正她更看得出。 当徐静仪和梁善如这样带着梁宝祺进来,胡老夫人神色未改半分,连惊讶都没有。 反而是周氏腾的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我们登门拜访给老太太请安,怎么把我女儿五花大绑!” 她到底忌惮胡老夫人,也怕宫里的贵妃,哪怕被折辱至此都还是不敢跟人家撕破脸,只阴沉着面色质问梁善如:“善如,你一向跟静仪交好,怎么撺掇着静仪这样胡闹?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徐静仪听了这话正要发作起来,梁善如平静又无辜的叫伯母:“徐家重礼,静仪从来娴静有规矩,阿姐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带到长辈们面前,您不问问她都干了什么,怎么反而来指责我?” “你……” “三娘,你说,怎么回事?”周氏一开口,胡老夫人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她不中用的废物女儿都这样了,还想着攀咬善如。 胡老夫人丢了个冰冷的眼神过去,打断周氏所有发难梁善如的后话。 周氏呼吸一滞,徐静仪没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边往胡老夫人身边坐过去边把梁宝祺干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老太太听。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深以为梁宝祺此举哪怕没能成事,那也是玷污了她高洁无瑕的亲哥哥,是以说完了还要羞辱两句:“我从小受您教导,时刻记得不可口出恶言,只是这梁宝祺行事实在可恶! 被拿住时她还同我叫嚣什么贵女不贵女的话,我竟然不知道天底下有她这般不要脸的高门贵女,让人活打嘴! 素日里我看善如举止端方,正是您总说的大家闺秀做派,本以为长乐侯府教养孩子是极好的,原来两个女孩儿,天差地别,真不知道究竟是差在了哪里。” 她含沙射影,冷嘲热讽,周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是自己女儿干了没脸的事,弄得她被个十来岁的孩子羞辱都没法子还嘴。 她既心疼女儿,又恨她不争气,这点小事都办砸了。 可她不能不试着解救,否则以后才是真的完了。 周氏强压下心中怒火:“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又转过头跟胡老夫人说:“老太太,绑着宝祺,堵上她的嘴,实在是太难看了,总该叫她自己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叫静仪误会成这样子。” 她一张口说误会,徐静仪更加吹眉瞪眼:“侯夫人也别说的像我攀诬你女儿,这些事善如和我一起看见的。 她总是你们侯府的女孩儿,又跟梁宝祺姐妹情深吧?你不信我,就听善如说! 我可不想听你女儿哭哭啼啼喊冤枉,没得让人恶心。” 周氏恶狠狠地望向梁善如,咬牙切齿的想要警告。 然则她声音都没发出来,梁善如蹲身一礼,一脸惋惜无奈道:“静仪所说,句句属实。” 第五章 我有分寸 周氏的心彻底死了。 梁善如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在家里跟侯爷都动刀了,今天的事说不定就是她得意杰作,此刻又怎么会帮宝祺? 周氏眼底掠过阴鸷。 那头梁宝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几个婆子一时大意竟险些没按住她。 梁善如在心里暗骂了句蠢货,再看胡老夫人果然面色越发难看。 她转过头,柔声细语叫阿姐:“兹事体大,我实在不敢帮阿姐隐瞒,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倘或我替你遮掩,来日为人知晓,我也没法子自处。 何况此事阿姐错了念想,干的糊涂,要是平安无事的度过,恐怕来日你还要乱动心思,我真帮你糊弄过去才是害了你。” 她说的委屈起来,吸了吸鼻子:“阿姐恼我恨我我都认了,算我对不住你。” “胡说。”胡老夫人总算发话,“你有什么对不住她?高门贵女,我原见得多了,她算哪门子的贵女?” 这话说的就太不客气了,周氏当场变了脸色:“老夫人……” “你们梁家守着个侯爵不知足,有些话非要我当着孩子们的面说的十分难听吗?”胡老夫人听她意欲反驳,嗤了声,“周氏,你们母女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我年迈昏聩,一概不知?” 周氏骤然心惊。 其实不是,只是要放手一搏。 官家是先帝与太后的嫡子,身份贵重无极,胡老夫人做了他的乳母那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她在宫里待了太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呢? “老太太……”周氏语气一下子就软了。 连徐静仪都很看不上她这般没骨气的做派。 “你也不用怕。”胡老夫人收回视线,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分给这对儿母女,“徐家以后你们母女就不要再来了,你女儿今次的混账事外面人不会知道,免得为了这样的人连累我家大郎的清誉。 至于你们母女今后还想打谁的主意,自然和我家不相干。 只是这口气总要出,今日归家你去告诉长乐侯,把你女儿送去庄子也好家庙也罢,这半年就别在城中走动了。” “祖母!”对于这样轻轻放过的处置,徐静仪显然不满意。 胡老夫人瞪她,轻斥道:“住口。” 周氏长松了口气,还好,也只是失了徐家这个指望。 扬州城勋贵人家原多,没了徐云宣,再挑了别家就是了,只要徐家不闹大。 否则宝祺名声尽毁,以后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梁善如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她垂眸,什么都没再说。 她记忆里的胡老夫人本就是这样的。 守着官家的情分和贵妃的恩宠,徐家三四辈子的富贵荣华享用不尽,所以老太太看得开,不怕事也不惹事,就这么守着扬州徐府的一亩三分地,偏安一隅。 也正因如此,当初长乐侯夫妇想把她跟徐家的婚事作罢她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爹爹兵败,朝廷虽说不追究,对于胡老夫人而言也是徒增是非。 她没法开口说作罢,长乐侯的做法是正中她下怀而已。 胡老夫人实在嫌弃周氏母女:“给她松绑,带着你女儿快走吧。” 周氏面上无光,什么寒暄分辨都说不出口,那边的婆子得了胡老夫人吩咐早给梁宝祺松了绑。 周氏这会儿又生怕梁宝祺嘴上不服气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反而要坏事,赶紧去拉了人,用眼神警告她闭上嘴,匆匆就出门。 梁善如正要提步跟上去,胡老夫人忽然叫住她:“你难得来家里一趟,留下吃了中饭再走吧。 侯府今日还有大事要处置,你小小的年纪不要凑这个热闹。” 周氏母女闻言越发切齿痛恨。 这老虔婆的态度这样明显,再想想适才徐静仪那句嘲讽,周氏只恨她家道中落,长乐侯府式微,否则一拳打上去,也好出了这口恶气! 徐家的婆子几乎押送周氏母女离开的。 人才出门,廊下还能听见脚步声,徐静仪分明故意骂道:“祖母也太好性,这样不知廉耻的人也轻易纵了去,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孩儿,还是侯府嫡女呢,什么东西!” 屋外脚步声明显停顿了一瞬。 胡老夫人揉她发顶:“你也差不多了,善如还在呢,她不是长乐侯府的女孩儿?” 梁善如笑的满不在乎:“您别这么说,我爹爹的出身全天下都没有不知道的,何况我知礼义廉耻,自然静仪骂的不是我。” 胡老夫人嗯了下:“我也在想,你娘是卫国公府独女,教出你自然不会错,所以这回算计梁宝祺,是因为李家的婚事?” 老太太太精明,她那双眼看透多少世间事,梁善如既不意外,也不慌乱。 她只是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掖着手礼下去:“什么都瞒不过您。” 徐静仪却有些紧张:“祖母,是我……” “她还没怕,你紧张什么?”胡老夫人拍她,又叫善如,“她心术不正,长乐侯夫妇也失了分寸公允,你要自保无可厚非,这件事也并没背着三娘来利用她。” 徐静仪这才松了口气,梁善如也说:“我和静仪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不答应是一回事,我若瞒着她利用她那就是我德行败坏,这点道理我是懂的。” 胡老夫人眼中有欣赏:“那就不怕我察觉到会责罚你?” “您不会。”梁善如接的极快。 胡老夫人本来想问她为什么,话到了嘴边改了口:“出了这口气,他们夫妇只会更加不放过你,你又预备怎么办?” 梁善如就知道这一关她平安度过,胡老夫人是真不会跟她计较了。 想来也是,她有此心,才证明不会拽着跟徐云宣的娃娃亲不放,这是最合老夫人心意的,还计较什么? 她盈盈起身,深吸口气:“我既然敢做,后路早就想好了,您不用担心我。” 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有些好奇。 梁善如那个娘,为着是家中独女,哪怕是国公府的出身,年轻时候也不是个多有成算心眼的,她实在是好奇,十六岁的梁善如是跟谁学来这些手段。 不过她没细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分寸就好,不然三娘要为你日夜悬心,睡不着觉了。 她前两天跟我提起你和李家的事,又说什么想叫我出面,好歹拉你一把的话。 好在你有成算,比她争气得多。” 梁善如眸中笑意褪去不少。 胡老夫人弦外之音她听得懂,今天的事就算了,怕的是她来日开口,要借徐家的势。 梁善如嘴角朝上扬了扬:“等我自己应付不过来,自然求到您跟前,她是替我着急,反而扰了您的清净,成了我的不是。” 这孩子通透,话不必说明,一点即通,胡老夫人多少生出些怜惜的心思,只是仍旧没松口:“你心思灵巧,不说这个,跟三娘去玩吧,等后半天回家也没你好果子吃,白日里先痛快潇洒了再说,去吧。” 第六章 忤逆 午饭后是徐家的马车送梁善如回的侯府。 徐静仪不放心她,本来非要跟她一起,胡老夫人硬是把人给按住了。 侯府门上当值的小厮见她回来面色凝重,猫着腰迎她进了门之后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梁善如看在眼里,脚步放慢下来,随口问道:“阿姐还在家吗?” 小厮先是点点头算回答了,旋即又回禀:“侯爷吩咐,叫二娘子一回来就到书房去见,您可算回来了。” 梁善如垂眸,身后的浓云低低的叫姑娘。 她嗯了声,踩着细碎的步子,加快了脚步。 拐过影壁墙后小厮就不再跟上来了,浓云悬着一颗心放不下:“奴婢觉得侯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姑娘预备就这样到书房去见吗?要不还是想办法让三殿下知道,好歹能……” “怕什么?”梁善如回头看了她一眼,听她提起三皇子立时就打断了,“你跟在我身边,别人不知道的你都知道,这些天看在眼里,事到跟前反而紧张起来了?” 浓云怕她不高兴,连忙摇头说不是:“奴婢不怕,为了姑娘粉身碎骨都不怕的,就是替姑娘担忧。” 梁善如说知道,又宽慰了她两句,脚下生了风一般,没有半分犹豫直奔长乐侯书房而去。 这下子连正厅堂屋都不叫去了,书房里周氏母女也在,一家三口都是面色不善,和她回家前静仪说的没差别,他们一家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梁善如甫一进门,长乐侯手边的白瓷茶盏就应声而碎在她脚边。 她裙摆处湿了一小片,原本茜红的颜色被洇重好些,连绛紫绣花鞋的鞋面也是一样。 她啧着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挑衅的目光落在梁宝祺身上:“已经过了几个时辰,阿姐怎么还在家?给徐家知道了要生气的。”然后她笑着看向长乐侯,只是眸中的挑衅半点也没收敛,“侯爷就不怕徐家怪罪,要罚的更重吗?” 本来梁家守着侯爵那叫勋贵,远非徐家可比,哪里轮得到徐家来责罚他们? 她分明有意奚落。 这样难听的话短短两日光景,长乐侯已经从梁善如口中听到太多。 眼下连气都懒得生,他冷笑道:“横竖你是不服管教的了,一时要押你跪佛堂你便要动刀动枪,今天在徐家你算计宝棋,害得咱们家丢尽脸面,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你要造什么反。” 他忽然拍案而起,顺便叫上周氏一起:“告官,现在就到府衙去,我要告你忤逆!” 忤逆是重罪,一旦坐罪轻则下狱,重则流放,那不是闹着玩的。 梁善如好整以暇看着他做戏,甚至侧身把路让开:“阿姐也一起去吗?” 梁宝祺哭红了眼,捏着指尖抽噎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善如,李家贵重更在徐家之上,爹娘替你考虑这么多……” “不是上公堂吗?说这些干什么。”梁善如半个字也不想听她说,话语间夹杂着的嗤笑显示出她此刻的不屑,“刚刚在徐家,你怎么不说李家贵重这种话呢?” “行了!”长乐侯算是看明白,梁善如一夕之间脱胎换骨,谁也别想在她这儿讨着口舌之争的好处,牙尖嘴利,能把人咬出一身的伤,字字句句都扎的人心窝生疼。 他拂袖,大步流星朝门外去。 周氏拉着梁宝祺就要跟上,好在长乐侯保持了这点清醒,止住她们母女脚步:“带她去做什么?还不安排下去,送她到庄子上住!” “爹爹……” 梁宝祺哽咽着要撒娇,长乐侯却再没多看她一眼提步就走。 梁善如笑吟吟望了她两眼,很快跟了出去。 · 扬州这位王知府是个实打实的官油子,在此地为官七年,油水没少捞。 但他从不搜刮民脂民膏,贪婪之手伸向的都是像长乐侯府这样的人家,所以才能在扬州知府的任上一做七年之久,坊间百姓对他还赞不绝口的。 政绩有,也干实事儿,大大小小的事真给老百姓办了不少。 府衙公堂上乍然见了梁善如也跟来,王知府吃了一惊:“长乐侯这是?” 他迟疑着问,长乐侯黑着脸立于堂下,十分客气的一拱手,沉声道:“本侯要状告梁善如忤逆!”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王知府啊了声待要再问,他已经把梁善如在内宅对他动刀,几次三番出言顶撞的事洋洋洒洒说了一顿,却绝口不提别的。 “这……”王知府露出一脸为难来,毕竟自从梁将军战死后梁善如由长乐侯夫妇教养是扬州城都知道的,但三皇子因梁将军的缘故格外照拂梁善如也是事实。 这三四年间,从盛京送到扬州城的东西有多少?他甚至知道有好多回是信国公府那位世子爷亲自送过来的。 王知府不满的瞪了长乐侯一眼,转而向梁善如问:“梁小娘子怎么说呢?” 却没想到梁善如径直承认了。 她仰着小脸,正对上王知府的询问,坚定的说了句不错:“我是在侯府内动了刀,也几次反驳了长乐侯的话,可那不叫忤逆。” 她语气清清淡淡,好似一团棉花飘在那儿,本来就娇软的女孩儿,更显得娇滴滴。 王知府连声儿都不敢太高,手上的惊堂木下意识拿起来,忽然就又放了回去。 他真是生怕吓着这娇娇女。 梁善如又挪上前小半步,跟长乐侯比肩而立:“我的身世知府大人也是知道的,爹爹他并不是侯府亲生的孩子,我当然跟长乐侯就没有血缘关系。 既然不是血亲,又何来的忤逆? 长乐侯言语间羞辱我父,为人子女,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他带着我上堂来要告我忤逆,简直是贻笑大方!” 长乐侯气的指尖都在发颤,指着她,那个你字悬在嘴角半天,一句囫囵话没说出来。 到最后他索性对上王知府:“王大人听见了吧?无论是她爹还是她,都是长乐侯府教养长大,吃穿用度无不是侯府的,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说她不是侯府的人,简直放肆! 我对她虽无生恩,但养恩也是恩。 梁善如七岁丧母,十二岁丧父,我和内子悉心教养她数年,王大人看看她的态度,就可以想见她在侯府时是何等嚣张! 如此行径,怎么不算忤逆?” 第七章 淮南节度使 王知府鬓边盗出冷汗来。 他奉行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七年来长乐侯送到他这儿的银子不少,不是十分要紧的大事他当然都会偏帮,反正贪墨这种事,长乐侯送,他收,大家都不干净,闹出去谁也别想独善其身,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这是梁善如。 他得罪不起三皇子。 梁善如把王知府的为难尽收眼底,略略皱眉。 她本来以为三皇子做局肯定是把每一步都安排好,连同王知府在内,原来竟不是。 梁善如心里有了底,不紧不慢的从袖袋中取了个小巧的荷包。 藕荷色的荷包大概用了很久,颜色有些褪,连金丝银线也肉眼可见的毛躁起来,足可见老旧。 “大人。”她清脆着一把嗓音,从荷包里取了一叠纸出来,“长乐侯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和他虽不是血亲,却也该孝顺恭敬,可事实上早在三年多前,我爹爹就曾说过要脱离梁家,从此与长乐侯府再无瓜葛的话。 彼时长乐侯不许,爹爹出征在即,此事只能搁置,但爹爹临行前留下亲笔手书,交代的很清楚,要长乐侯开宗祠,将我爹爹族谱除名。” 梁善如把那封手书高高举过头顶:“这是我爹爹的遗愿,有书信为证,还请大人明鉴!” 若是如此,事情的性质就很不一样了。 梁将军遗愿就是要脱离梁家,情分既然断了,哪还有什么忤逆不忤逆的话。 梁善如如今的不恭敬竟也成了遵父遗命行事。 只是时隔几年,怎么突然拿出来说? 王知府看看长乐侯面色,再看梁善如,这两个人僵持不下,摆明了谁也不愿意退让这一步。 他沉吟须臾:“梁小娘子怎么今时今日突然提起脱离梁家的事情呢?过去几年,小娘子仍然养在长乐侯府,外出赴宴跟在侯夫人身边,本官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 这凡事总要有个缘由,你说长乐侯羞辱梁将军,长乐侯却说你忤逆,总得分说清楚吧?” 他有意拖延,其实到最后还是尽可能地想息事宁人,两边不得罪,各打五十大板打发回去。 梁善如闻言哭丧起脸:“长乐侯要做主我的婚事,他相看的郎君绝非良配,我万般不愿,这才几次起了争执,我无奈之下只能重提旧事,想要离开梁家,也免得被人拿捏在手心里。” “天地良心!李家怎么不是好人家?李家的郎君如何就不是良配了?”长乐侯总算有了话说。 一提起李家,他底气莫名足起来:“王大人评评理,我为她费尽心思,她不领情,还要这样!” 这些话本不该他来说,没由来叫人觉得是逞口舌之争的妇道人家,但没办法,真让周氏到堂上,更要被如今的梁善如欺负的不成样子。 王知府实在是不耐烦了:“说来说去也是家务事,你们这闹到公堂上来……” “知府大人!”梁善如忽然拔高音调,打断王知府的话,“长乐侯夫妇霸占着我阿娘嫁妆,我爹从前累累战功,朝廷每有赏赐也都落入了长乐侯手中,他把持着我爹娘的银钱不给,如今还要拿捏我的婚事。 那李家再如何好,李六郎的名声想必大人有所耳闻,他怎么会是良配?” 她有些急切起来:“还请大人做主,今日就准我从亡父遗愿,脱离梁家!” 梁善如的态度强硬,根本不给王知府把她推出去的机会。 王知府眉头紧锁:“梁小娘子,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你有梁将军手书,可长乐侯说的不错,这么多年梁将军和你的吃穿用度皆是侯府供给,总不能你说要脱离就脱离的。 真有什么,你跟长乐侯回家去,请你们梁家族老做个见证,该怎么断,你们家里商量着办。 公堂之上,本官如何替你断这样的事?” 他心道这是个大麻烦,只能先把人扔出去,事后再私下里跟长乐侯说道。 于是他话赶话,压根儿不想再听到梁善如的开口。 一旦话说完,挥手就要支使左右衙役送人出去。 长乐侯其实是比梁善如更有底气的。 他本来就是奉命行事,就算一时话说错了也不打紧。 眼看着王知府如此,长乐侯紧着追上前一步:“王大人是因为三殿下,心中忌惮,所以不敢治这忤逆女的罪吗?” 梁善如究竟是不是忤逆,不过在上官一念之间。 她本不是梁家女,跟侯府没有血缘关系,用不着对长乐侯孝顺恭敬。 但她又的确在侯府长大,过去十几年都是侯府的二娘子,况且她动刀也好,顶撞也罢,彼时都未曾脱离梁家,她还是名义上的梁家子孙,梁家族谱上也写着她爹的名字,要说她是忤逆,她也够得上坐罪。 “长乐侯慎言!”王知府手上的惊堂木终于被拍响。 那一下动静大,足可见王知府生气,亦或是心虚。 梁善如也意外的看了长乐侯一眼。 不过算算时间,也该到了的…… 果然她心思才转了两回,堂外一道中气十足的洪亮男声传入堂内:“长乐侯好大的架子,如今是连三殿下也不放在眼里了。” 众人纷纷回头朝外望去,梁善如深吸口气,嘴角不动声色扬了扬。 三皇子思虑周全,怎么会让她真的和长乐侯僵持在公堂之上。 至于长乐侯的出言不逊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她不得而知,但那都不重要了。 王知府定睛看清楚来者何人,腾的起身,快步迎下来,无论如何坐不住:“使君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淮南节度使周慎,权掌一方。 手握军政大权的将军端的是威风凛凛,一进门,目空一切,眼神斜着睨过王知府,更不肯分给长乐侯半点正眼。 唯独目光触及梁善如时,面上的冷毅稍有收敛,尽可能把语调放的轻缓,叫了声善如。 王知府心头一紧,更不安:“使君是……为梁小娘子而来?不知是您还是三殿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交办,下官一定……” “我到扬州驻军巡查,多年未见善如,往侯府去见,听侯府的奴才说她被长乐侯带到了府衙,王大人不用紧张。”周慎勉强算好声好气的解释了两句,踱步靠近梁善如,“长高了,也漂亮了,你爹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第八章 我进京去 梁善如盈盈施一礼,笑着叫句周伯伯。 王知府和长乐侯脸色骤变。 梁善如盯着长乐侯,看他那样,估摸着三皇子也没把全部计划告诉他,对三皇子来说,长乐侯恐怕连棋子都算不上。 周慎会到扬州,看似是她书信求救把人请来,实则是三皇子授意,让他来扬州“救人”的。 毕竟前世就是周慎把她从扬州接走,又安排心腹一路护送入京。 至于周慎到底是听吩咐办事的知情人,还是也被三皇子利用的局中人,只需一试,她就能够知晓。 梁善如把那封手书转呈到周慎面前:“周伯伯,我爹的手书。” 周慎神色微凝,接到手里仔细看过,很快冷了脸:“你今天是到府衙来办这件事的?” 她摇头,又沉默下去。 长乐侯因为拿捏不准周慎到底是什么路数便不敢吭声。 梁善如丢了个鄙夷的眼神过去,接话过来:“长乐侯要告我忤逆,把我带上公堂的,我被逼的没办法,只能拿了爹爹手书出来,请知府大人为我做主。 可大人说这是家务事,他没办法断,适才僵持住。 长乐侯这才提起三殿下……过去几年,三殿下看在爹爹的份上对我多有照拂。” 她垂眸,在周慎看来就是委屈至极的模样。 周慎的一声冷哼传入王知府耳朵里简直吓得他肝胆俱裂,心内越发恼恨长乐侯今天带来一个大麻烦,没准会害得他引火烧身。 王知府鬓边的冷汗更多了,他抬手擦了两把:“使君,此事下官实在是……” “你不用说了。”周慎横了他一眼,话都不让他说完,偏过头对上长乐侯,“此事长乐侯预备在知府衙门解决,还是我陪着善如跟你一起回侯府解决?” 长乐侯犹豫起来。 他打量着周慎,可周慎一派严肃,是做戏吗?要是三殿下派他来,也不用这种架势吧?他看着像是要穷追不舍,非从他身上撕下两块肉不可似的。 一时间长乐侯进退两难。 周慎是个大包大揽的人,大手一挥,最后落在王知府肩上。 他用力压了一把,忽而笑了:“既然长乐侯没想明白,我就替你决定了!我带善如乘车回侯府,长乐侯随后跟上吧,事情总要有个说法才行!” 周慎端的是不容拒绝的态度,他是长辈,不避讳那些,牵了梁善如手腕就往外走。 “等等!”长乐侯赶紧出声叫住人,“就连王知府都说这是家务事,周节度使如何能够插手我家的事?事情悬而未决,你又如何能当着王大人的面就把梁善如带走?” 周慎啧声:“等你跟回侯府,自然知道本官凭什么。” 梁善如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长乐侯意欲再拦,可周慎哪里给他留面子,带着梁善如径直朝府衙门外去,只留下一大一小两道背影给长乐侯。 这时辰天忽然好起来。 雪后云层团团,虽然遮挡住羞怯的金盘,但依稀可见金芒。 梁善如抬头望天,颇为感慨:“天要放晴了。” 周慎眼底掠过长者的怜爱,轻拍了拍她:“周伯伯来了,当然会放晴。” 梁善如收回视线,正与周慎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她随周慎登车一路往长乐侯府去,马车内茶水点心准备的齐全,周慎把一碟子桂花糕往她跟前推过去:“其实三殿下派人给我送过消息,估计是在扬州留了人,知道你近况不好,只是这种事他不方便出面。 我原本也是要来一趟的,可巧你给我送了书信来。” 周慎又感慨道:“看来这些年你很用功,临摹你爹的字足以以假乱真。” 梁善如拿了块儿小糕送进口中,细嚼慢咽后歪头看他:“可周伯伯不还是认出来了吗?” “你年纪小,笔力稍有不足,只能做到形似,昔年我与你爹同吃同住,他的字我认不错,不过糊弄旁人足够了。”周慎豪爽的笑起来,“怎么不给三殿下写信?” 她无意提起三皇子,生怕情绪绷不住。 毕竟上辈子她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了三皇子好几年,那是与众人皆不同的情意,她真奉三皇子若天神,又深以为他重情重义,才会因为爹爹这样照顾她。 结果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梁善如拍去指尖沾染的糖霜,错开眼,稍敛心神稳下来后才笑着问:“那周伯伯是因为三殿下而来,还是为我呢?” 周慎愣了下,很快说:“自然是为你。你这求救的书信都送到我的节度使府了,难道我做伯伯的能坐视不管?” 梁善如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没全然信他。 哪怕他是奉命而来,也不可能坦言相告。 “周伯伯还惦记着和我爹的同袍情谊,您看着我长大,这样的手书送到您手里最合适,难道我爹出征之前会写这样的手书托付给三殿下吗?”梁善如深吸口气,神情又变得坚定起来,“周伯伯,我是真的想要脱离梁家,并不只为了眼前事的。” 周慎闻言剑眉蹙拢:“离开之后呢?你孤身一人,有什么打算?” 这回轮到梁善如愣怔住。 当初周慎很快就安排人送她踏上前往盛京的路,那必定是三皇子一早授意,眼下他却问她有什么打算。 梁善如想了想,语气里满是无辜的问他:“三殿下……有什么安排吗?” 周慎哦了声:“那殿下没说,只说让我来帮你解决李家的婚事,余下的看你自己。” 她可不记得前世有说过半句进京这类的话。 是三皇子现在还没做好决定?事后才另外吩咐周慎的吗? 梁善如心下狐疑,许久没说话。 周慎就叫她:“在想什么?要是一时考虑不好,先跟着我也行,等你想好了再做决定。” 那就是真的了,至于前世她到底怎么被送去的京城,只怕另有隐情。 不过不要紧。 现在是她自己要去京城了。 梁善如眉眼弯弯,语气欢快又娇俏:“我去京城。除了给您送信,我也给姑母送了一封,估计她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侯府的事情解决完,我跟姑母进京去!” 第九章 还钱 陌生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当值的小厮午睡起来才换的值,揉个眼的工夫就看见了梁善如。 小厮快步迎下去,几次三番偷偷打量周慎。 梁善如摆摆手:“这是淮南节度使周大人,府上来了贵客,快传话进去吧。” 那小厮瞳孔一震,再也不敢偷看,小跑着往宅子里递话去。 周慎上台阶的脚步停下,抬头细看长乐侯府四个大字,嗤笑道:“官家御赐你爹的将军府盖成那天,他兴冲冲的拉我去看,那会儿你还在襁褓中,不如长乐侯府气派,但有人情味儿。” 梁善如垂眸不语,周慎唉声叹气:“现在看见这些总能想起你爹,惹你伤心了。” 她才摇摇头:“周伯伯能陪我聊一聊我爹,我是高兴的。” 自从爹爹战死,已经很久没人和她说起爹爹了。 那些人都觉得爹爹是罪臣,是兵败的罪魁,人人避之不及,唯恐哪一天朝廷要清算就会把他们牵连进去。 梁善如深吸口气,心内终于有了些许起伏波动:“也只有您,还愿意记得爹爹从前的事。” 上辈子她感激过太多次,也动容过太多回,人家小施恩典,她恨不得感恩戴德,如今见人见事多平静镇定,心下掀不起波澜。 可周慎不避讳爹爹,梁善如还是免不了动容了下。 周慎看她那样实在叫人心酸,正欲安抚几句,府门内有脚步声传来,身后车轮滚动辗轧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也由远及近。 二人收了话,敛了心绪,长乐侯和周氏一个下车一个出府门,夫妇两个倒心有灵犀,一起出现在府门口。 周氏张了张嘴又闭上,把所有的话留给长乐侯。 长乐侯那里黑沉着一张脸,面色铁青:“周大人未免欺人太甚!”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从府衙到家门口,怎么想怎么气,见着了周慎堂而皇之立在他家门口,要不是打不过,他非要上去给周慎两拳。 “你们夫妇欺负善如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周慎不跟他讲道理,拉着梁善如手腕把人护到身后。 梁善如乐得有人撑腰,绝不站出来强出头,索性躲在周慎身后笑道:“侯爷不请周伯伯进府说话吗?站在府门口,让人家说长乐侯府不懂待客之道,慢待贵客。” 长乐侯咬牙切齿,还是周氏扯着他袖口把人稍稍拉开,哪怕不情不愿也还是僵着嗓子把人往府内请:“周大人请吧,有什么误会进了门咱们坐下来慢慢聊,说开就是了。” 这毕竟是朝廷的节度使,谁敢小觑怠慢? 周慎领着梁善如走在最前头,至于周氏说误会,他连理都不理一句的。 一路无话,更把长乐侯气的要晕死过去。 等进了正厅,周氏吩咐奴婢赶紧奉茶上来,长乐侯坐在主位上看着家里婢女们忙活,到底忍不住,又在鸡翅木的扶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我家的茶也不是那么好吃上的。 周大人威风,你是节度使,刺史大人见了也要让你三分,我们算什么? 所以周大人敢在侯府耀武扬威,不把我们夫妇放在眼里!” “本官威风不是一两日,长乐侯今日才知吗?”周慎斜眼睨他,十分傲慢。 “你——” “看看这个吧。”周慎不跟他浪费口舌,一直放在袖袋里由梁善如仿写的手书被他拿在手中,朝长乐侯方向递过去。 长乐侯知道那八成不是好东西,根本不想接,气氛僵在这儿,周氏没办法,缓步去接了过来,顺势就看了。 她如临大敌,长乐侯才皱着眉抽走。 最后一个字入眼后,他一下把那封手书扔到地上去:“简直是胡说八道!吃我家用我家,长了这么大,我们成了不容人的恶毒长辈,要周大人个外人来照拂梁善如!” “你恶不恶毒,自己清楚。”周慎看了眼地上的手书,“当年梁兄托付,也是以防万一。披甲上阵,生死未知,他每次出征前都会派人送这样一封手书给我,那么多年只有这一封如今是真正派上用场的。 当然,不论是我,还是梁兄在天有灵,都并不希望用得上这手书。 长乐侯,亏心事是你干的,这么多年薄待善如,现在装什么慈爱长辈?你有什么可生气,难道谁冤枉了你不成吗?” “你——你——” 长乐侯也没想到周慎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嘴巴这么厉害,一时居然堵得他反驳不来。 周氏见状连忙把话接过来:“这阵子闹了些不愉快,善如怨我们,周大人经历的事多了,怎么好不分青红皂白这样到我们家来问责呢? 弟妹去的早,二叔又常年在外领兵,善如这孩子在我跟前养了这么多年,我待她比亲生的女孩儿还要好,周大人怎么不看看我们的好处?” 她说着就要哭,淌眼抹泪的叫善如:“你在徐家闹了一出,害得你姐姐被送去庄子上,现在又请了周大人来……善如,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要逼死我跟你大伯,你才满意吗?” 他们夫妇,好一对豺狼虎豹,立时死了都是为民除害。 要不是她洋洋洒洒十几页纸的信写的一清二楚,就周氏这个样子,恐怕周慎都要怀疑是不是她年纪小不识好歹。 梁善如压着眼皮缓和须臾,没再坐着。 她起身,站在原地,冲着周氏拜一礼:“侯夫人何必这样说?你既然知道是我写信请了周伯伯来,难道这些年我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会不告诉他吗? 眼下又这副做派,平白给人看你笑话罢了。” 周氏被噎了下:“善如你……你执意觉得我们是在害你,我说破嘴皮你也不会信我,周大人是二叔故交,当然信你,既然如此,我跟你大伯无话可说。” 事情闹到这一步,梁善如如此强硬,这完全是在长乐侯意料之外的。 答应三皇子是因为他家也有利可图,更是不敢不答应,谁知道骑虎难下,现在被梁善如牵着鼻子走。 长乐侯咬着后槽牙又把周氏的话拿出来问了一遍:“到底怎么样你才满意?” “开祠堂,让我脱离梁家,还有——”前面这一宗没什么,撕破了脸这是早晚的事,长乐侯心里也有数。 梁善如故意拖长尾音,周氏一颗心又高高悬起来:“还有什么?” “你们夫妇也该把我的产业银钱,悉数还给我了。” 第十章 清算 梁善如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色彻底黑了。 光线昏黄时侯府各处就已经掌灯,此刻屋内摇曳着的烛光和屋外的黑泾渭分明。 长乐侯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周氏也问:“你说什么?” 梁善如啧声,周慎不满的替她回答:“还钱,你们扣着孩子的钱,全都还给她。” “笑话!”长乐侯这下真是被气笑的,怒喝一声,笑了半天,到最后他抄起手边茶杯就往梁善如身上砸。 梁善如要躲,周慎身形动作更快,挡在她身前,广袖一挥格开茶盏。 瓷杯应声而碎的同时他抢步上前,揪着长乐侯衣领,照着他脸颊就是一拳抡下去。 周慎手黑,长乐侯嘴角立刻见了血,他甚至觉得后槽牙根的牙齿都被打松动起来。 “混账东西,滚烫的茶水,坚硬的瓷杯,你就敢朝善如身上砸,天底下有你这么黑心烂肺的货色,活着不如去死!”周慎瞠目,气势实在骇人。 周氏想上前拉,又怕被误伤,犹犹豫豫只敢用嘴劝。 长乐侯被逼急了要还手,周慎一把就把他钳制住:“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动手?” 可明明是他先动手打人! “我要参你!” “不参本你是畜生养的!” 周慎又是一拳抡圆了就要砸下去,跟着长乐侯的长随已经冲进来抱上去,三五个小厮不知用了多大劲儿才勉强把周慎拉开一些。 他年少从军,半生戎马,骂人的糙话都是在军中学来的。 适才气急了忘了梁善如还在,这会儿醒过神扶额叫善如:“那些话你当没听见,女孩儿家不许学。” 梁善如一怔,差点儿没接住这话,旋即点点头,她跟着上前把周慎拉开:“打了人自己手疼,划不来。” 长乐侯跳起脚来就想骂她:“你这个孽障野……” “我看你是挨打没够!”周慎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怎么可能让他把难听话说完。 梁善如扬起尖尖的下巴,神色漠然道:“我爹是官封的二品定国将军,阿娘是卫国公府独女,长乐侯说谁是野种?” 再气急,周慎站在那儿,他的脸疼得厉害,没敢再说。 梁善如不屑的哼了声:“我阿娘的嫁妆是侯夫人把持着的吧?从前我年纪小,你们欺负我不懂事,本来早就该交给我自己打理,但你们扣下了不还,这没错吧? 我爹一身军功,朝廷多有封赏,大内赏赐到扬州的东西也不少,那些应该送去将军府,可是长乐侯扣着我爹不许他出府别居,东西自然也就送到了侯府。 长乐侯,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你的,原封不动的还给我,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应该,但拿什么还? 她娘的嫁妆还好说,他们也没动过。 本来想着将来她出嫁,跟她夫家商量好,聘礼嫁妆一换一,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捞上一大笔,没必要挪动了那些东西,不然万一以后真的有人来找,都是麻烦。 可是朝廷的赏赐,既然进了侯府,早就充了侯府公中的账,还怎么还回去! “你不要在这儿痴人说梦了,要算账,这些年你爹用了多少,你用了多少?”长乐侯强撑着,几乎一字一顿咬着牙说,“朝廷赏赐了多少谁记得清?你说多少我就得给你多少不成? 要真这么着,我还说你们父女在侯府的用度要给十万两呢,你也把欠的银子还给我吗?” 她手头没钱,这些年从家里拿月例,还动辄被克扣一些,长乐侯当然知道他拿不出银子来。 更有甚者,周氏不止一次暗中授意发放月例的丫头,用不着按足数给她,反正她也不敢找麻烦。 梁善如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不算大的册子,就那么拿在手里,冲着长乐侯夫妇晃了晃:“我爹记账,他的,我的,甚至连我阿娘的都有。 阿娘去世时我只有七岁,学不来这些,可是从我十岁起爹爹就告诉过我,在这个家的每一笔银子都要记下来,将来有大用处。 至于爹爹所得朝廷赏赐,当然也都记下来了的。 你们要是怕账目不清,对着账册仔仔细细清算,总能算明白。” 长乐侯和周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夫妇二人都没想到会被摆这么一道。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会生出二心! “天知道你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可不……” “侯夫人不用急着说不认,账册是两套,爹爹一套,姑母那儿留了一套。”梁善如想了想,缓步上前,手上这本放到了长乐侯手边的四方桌案上,“你们用不着怕我弄虚作假,哪怕是姑母出嫁后,账本上也是做了两份。 侯夫人要是再不想认,等看完账本,你给个数,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哪怕要离开梁家了,你们对我再不好,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是肯商量着来的。” 她分明是以退为进,这点把戏周氏哪里看不出来呢? 嘴上说的好听,显得他们斤斤计较似的。 周氏这会儿脑子又转的快起来:“善如,一家子亲戚,闹到这个份儿上以后还怎么见面? 你要脱离梁家,就真正成了孤女,连长乐侯府的名和势你也借不着,对你没有好处。 你生气无非是因为李家的婚事,这事儿就算伯父伯母做错了,再不逼你,好不好?” 周慎听不得她说孤女,冷着脸警告道:“离开你们这虎狼窝,善如的好日子在后头,你再敢狗嘴吐不出象牙,看看我饶不饶你。” 周氏是内宅妇人,当然更怕周慎,她瑟缩着肩膀不敢看周慎:“我是为了善如一番苦心,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善如还没议亲……” “我是真的没有议亲吗?”梁善如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打断她,“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侯夫人说不烦,我却早听腻了。 你们问我要怎么样才满意,我要的已经说得很清楚。 今夜天色晚了,侯爷和夫人也商量看看,等明天一早就开祠堂,请族中耆老做个见证,把我爹爹的名字从你们梁家族谱上拿掉,还我们父女自由。 再余下的,明天我会把所有账本都带来,咱们也一并清算了的好!” 说得再多也是浪费时间,梁善如又把这些话捡起来告诉长乐侯夫妇一回,周慎立刻会意,上前来护在她身侧,带着她就离了此间,任凭长乐侯和周氏在身后叫嚣只一概不理。 第十一章 养兵千日 从侯府出来,月色正好。 天冷,周慎看梁善如穿的单薄,把自己身上的披风罩到她身上去。 可是小姑娘身量虽高,却显得孱弱,撑不起来他那样宽大的披风,几乎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周慎就后悔刚才没多打长乐侯几拳了:“就该再砸他几拳,好歹给你出出气,这些年他们夫妇都干了什么混账事,把好好地女孩儿养成这样!” 她生得漂亮,从小粉雕玉琢,小小一团,到了冬日里装扮起来,可爱的不得了。 他还记得她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冬日,雪后他到侯府来找梁兄,看见皑皑白雪中有个奶呼呼的小团子,粉白披风,手里握着一簇红梅,看见他后笑的露出小虎牙,牙齿漏着风叫着伯伯,朝他跑来。 她要是能一直这样长大该多好。 “您打几下出口气就算了,真把他打出个好歹来,难道为他那样的人搭上您自己吗?”梁善如拢了拢披风笑着劝,“我觉得挺好的,您别总心疼我。” 周慎又揉了她一把:“先跟我住在别院吧,等明天这些事情办妥了,我陪你到商行买几个人,回头放在将军府那边,收拾打扫,暂且能住人。 就算你要跟你姑母去金陵,往后将军府也不能落了灰,万一你想回来看看,总要有个住的地方。 而且你姑母要是真的回来,我估计她也不肯住在侯府。” 这倒是真的,姑母对侯府没多少感情,她上辈子就很清楚。 跟长乐侯是同父异母,他混不吝,从没把姑母当阿妹看待,欺负起来从不手软,听爹爹说姑母小时候在寒冬腊月被长乐侯逼着浆洗衣物,洗不干净不给饭吃,这哪是侯府贵女干的事。 同爹爹又是同母异父,有心亲近,偏偏爹爹从不把自己当真正的侯府人,又怕连累了姑母,总是隔着一层,连送个糕点首饰都是悄悄地。 “我都听您的,将军府是爹爹的,其实早该好好收拾出来,是我以前不争气,被周氏辖制着,什么也做不了。”梁善如感叹一句,怕周慎又要心疼安慰,她如今真的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情绪,就赶紧打了岔,“恐怕明天回来要东西,没那么容易。” · 周慎刚带着梁善如离开,长乐侯就把手边能摸到的瓶瓶罐罐又摔了不知多少。 周氏心疼不已,按着他的手把人拦住:“有多少东西够你这么砸,那小畜生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我就怕弄到最后家底都得让她掏空了,你还砸?” 长乐侯一把挥开她:“她一直记账,你怎么从不知道?” 周氏瞪他:“出了事你来怪我?要不是你答应三殿……” “住口!”长乐侯听她口无遮拦说这个吓得不轻,刚才被周慎打也没这个样子,他一下子跳起来,伸手就捂周氏的嘴,“你不要命了?” 周氏也后怕,喉咙滚了下,赶紧改口:“已经闹成这样,明天怎么办啊? 她请了周慎来撑腰,你看看那个周慎,刚才就动了手,要不顺他心意,他岂不是要杀人吗? 又是手书,又是账册,她钻营算计,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的把咱们逼到这份儿上!” “那不也是你……” “就算是我小看了她!”周氏不想听他无休止的指责。 事到如今彼此都有问题,他不答应三皇子,慢慢的揉搓梁善如也就是了,至于她呢?账册也好,暗中行事也罢,她的确疏于防范。 周氏知道他挨了打心里不痛快,不想再给自己添堵,缓和了下语气,坐在长乐侯身边:“现在不是指责谁的时候,你也该想想怎么应付她,难道真的让她把银子拿走吗? 她要走,无论如何是留不住的,我看京里那位的意思,咱们真想拿捏她也没那么容易。 我想得开,她娘那些嫁妆让她带走就带走,东西是好,我也眼热,但我不想惹麻烦。 她现在就是个瘟神,早送走早干净。 可是侯爷,她说的二叔那些赏赐,那不能让她算清楚带走啊!” 这些年侯府靠什么支撑呢? 长乐侯早就不在朝中供职了,守着个侯爵府,那点儿微不足道的俸禄,坐吃山空罢了。 还不是靠着朝廷那些赏赐。 周氏从没想过会栽在这上头,带兵的人心不细,她一直以为二叔得过多少赏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东西送到家里入了公中的账,大多数宝贝都收到库房里,银子不够用的时候拿出去变卖或典当,多少年都是这么维持下来的。 长乐侯的脸颊隐隐作痛,此刻已经红肿一片,他抬手捂上去,试图揉两下缓解疼痛,结果刚一碰到就倒吸口凉气。 周氏赶紧拽他手:“都肿了,快不要碰了。”然后又催着丫头去取药,“一会儿给你涂点药,会舒服点。要我说,就参他一本,太嚣张了!” “你知道什么。”长乐侯这回总算没有打开她的手,多出些耐心和几许脉脉温情,“官家跟前,我哪有那个分量,参他?我也就图个嘴上痛快罢了。”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闹到官家面前,周慎打他也是白打,还指望官家为他训斥周慎不成? 长乐侯捏着眉心想了很久:“明天你早点起,各位族叔堂堂兄弟那儿你亲自走动一趟,该许诺就许诺,该送东西过去就送东西。 梁善如要脱离梁家他们不在意,可是析产,急的不光是咱们。” 他环顾四周,似笑非笑道:“侯府留下的这些产业,养的可不止咱们一家。” 偌大一座长乐侯府,族中亲戚有多少,再远些出了五服的穷亲戚都会登门打秋风,更不要说这些堂亲们。 今天给这家送二两,明天帮扶那家十两,那些人没少从他们夫妇这儿得好处。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梁善如想靠着周慎轻而易举带走银钱,根本是白日做梦。 周氏闻言恍然大悟,很快笑弯了眼:“侯爷真是聪明!我明天一早就去,等梁善如回来开祠堂有她好看的,侯爷就放心吧!” 第十二章 白银千两 第二天梁善如和周慎起了大早。 晨间雾气散去,天果然放晴。 浓云散去,金乌乍现,檐下冰凌有了消融痕迹,滴答水声不时能传入耳中。 从周慎的别院到侯府不过一刻而已。 长乐侯府今天似乎极热闹,门上当值的小厮从天刚擦亮就忙活起来,这会儿见周家马车停在府门外,掖着手下台阶迎上来。 周慎先行一步下了车,多余的眼神没分出去半点,递了手臂接梁善如。 她一边下车,见了那圆脸的小厮,随口问道:“府上来了很多人吧?” 小厮颔首说是:“一早就忙活起来,奴才听里面的人说好茶好点心的端到前厅,从没见夫人如此和颜悦色的。” 周氏就是这样的人。 侯府的穷亲戚实在不少,以前人家上门来周氏总不耐烦,恨不得干脆把人拦在门外不见,因为知道那些人是来打秋风要银子,怎么会有好脸色? 周慎闻言也不阴不阳哼了声,梁善如反而平静如常。 等真正进了府中入正厅,把一屋子人看清楚,梁善如才啧了声。 她那一声不算低,屋中众人听得真切,长乐侯面上挂不住,要不是忌惮周慎,此刻又要骂人了。 左右已经撕破了脸,周氏不愿意平白给梁善如打嘴,坐在那儿没动,只是唉声叹气叫善如:“你说要脱离梁家,今天族老们都在,昨日你是如何在你大伯和我面前耀武扬威,眼下再说一遍吧。”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话音才落下,垂首擦泪,抽抽搭搭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能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梁善如歪头看她:“侯夫人委屈什么呢?这些年您以教养我为名,把持我阿娘留下的陪嫁,扣着我爹爹多年来所得赏赐,更有甚者连我阿娘陪嫁的铺面田庄不也是你在料理? 这些年所得几何,我一概不知,你和梁宝祺母女一年四季裁制新衣,置办头面,是哪里来的银子? 怎么你们得了诸多好处,现在反而成了受委屈的?” 周氏的抽噎声一僵。 她还没开口,坐在她左手边的白发老者先沉声斥道:“你还没脱梁氏籍,此刻仍是梁氏女,就敢这样跟长辈说话,真是无礼!你爹娘从前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吗?” 梁善如眯了眼就要说话,周慎不动声色把她往身后护了一把:“善如七岁丧母,十二岁丧父,她今岁十六,按照长乐侯夫妇所说,这些年他们夫妇悉心教导,无不用心,如今善如没规矩,自然就不是梁兄夫妇之过。” 那老者横过来一眼:“周节度使位高权重,也不至于别人家事都要横插一脚把? 听说昨天还在侯府大打出手伤了人,我说这丫头过去几年装得安静柔顺,怎么突然这样,原来是有周节度使撑腰。” 他突然站起身:“要不然周节度使也给老朽来上一拳,最好一拳打死我,否则也堵不住我的嘴!” 人家说秀才遇上兵才有理说不清,这会儿却反过来。 周慎一个领兵的,遇见这么个不要脸的老泼皮,弄得他真想把人打死算完。 还是梁善如牵着他袖口扯了扯,拦下他动作:“我今天不是来和你们打嘴仗的。 你们说我没规矩也好,说我仗周伯伯的势欺负人也罢,我要的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眼风扫量,一一掠过众人,在触及右手边官帽椅最后两位时,眼底的阴鸷才稍有缓和:“二位族叔,前些时日长乐侯要将我许婚李六郎时你们也是不满意的,今天坐在这里,和这些人,难道竟也是一条心吗?” 梁善如是记得前世她被逼嫁李家时,整个梁家只有他们二人帮她说过话的,哪怕没什么用,可总是有一份善心在。 后来她被周慎接走之前,他们二人还私下里见过她,说既然得了三殿下相助能够脱离苦海,此去盛京就再也不要回扬州,以免再落到长乐侯手里。 只不过他们两家就连孩子读书所用也是侯府所出,这才会被长乐侯夫妇拿捏罢了。 那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觉得羞愧难当。 梁善如转过身,冲着他二人方向盈盈一礼:“我知族叔本心不坏,是有求于人不得不为。昔日我承族叔恩情,阿娘教导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今日无论结局如何,来日我会着人奉上白银千两,以表谢意。” 白银千两——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不,善如……我们……”两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年纪稍长些的率先回过神来,“你小小年纪也是可怜,我们没帮上你什么忙,怎么能受你这么重的谢礼。 善如啊,家里的这些事……其实各退一步,日子也能太平过下去的。” 他还是觉得为难,梁善如却笑了:“我生性如此。谁欺侮了我,我睚眦必报,可谁要是帮过我,我也铭记于心。 阿叔们觉得没帮上忙,于我却已经是雪中送炭的温暖,这些银子是阿叔们应得的。” 那人还想推辞,梁善如已经偏过头看向周氏,等后面的话一说出口,他也没了再开口的机会:“所以长乐侯和侯夫人,咱们也抓紧时间办正事吧,我还有好些事情要安排,别耽误我的时间。” 长乐侯终于拍案而起:“开宗祠除名,你爹和你狼心狗肺,要脱离梁家,可以! 至于别的,你少痴心妄想。” 周氏紧跟着就附和:“善如,你可知道白银千两有多少吗?这样夸下海口,难道这笔银子也打算让周节度使替你出?快不要胡说八道,惹人笑话。” 梁善如手上能有多少银钱她还是有数的,这些年她把能把持的都把持了,就梁善如那点儿月例银子,不要说白银千两,她现在就是想拿出三五百两都是不可能的。 “白银千两又如何——” “周伯伯。”梁善如又截住周慎话头,“侯夫人怎知我拿不出两千两白银孝敬族叔呢? 还是说你克扣我月钱,把持我应得财产,所以你心里清楚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我爹戎马一生,从来教我的是言出必行! 我说感念族叔恩情,要奉上白银千两,就一定会把银子悉数送到阿叔家中去,用不着你们夫妇操这份儿心。” 第十三章 人只能靠自己 娇滴滴的女孩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梁善如端站未动,就连周慎一时都忘了要再替她说些什么。 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梁绩。 堂中众人彼此对望,连朝着周慎叫嚣的白发老者都噤声沉默下去。 她不似作伪,那笔银子她允诺了,就一定会给。 白银千两啊。 这些年侯府接济也不过一二百两,要处处看人脸色不说,真的一时遇上什么事儿还得让人家当刀子使,譬如今日。 这谁能不心动? 要是也能从梁善如这里…… 长乐侯夫妇已然看出不好。 周氏鬼心眼最多,忽然扶额直挺挺栽下去。 长乐侯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焦急的叫夫人,才又急着喊左右进来,搀扶周氏下去休息再请大夫。 夫妇俩这出戏做的实在太假,梁善如冷笑叫侯爷:“侯爷接下来是不是想说今天事情办不成了?” “你想把你伯母活活逼死吗?真是个讨债的孽障!”长乐侯差点又抓起手边东西砸她,心有余悸的收了势,“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拂袖而去,临行前丢下一句好生送客。 不光是周慎和梁善如,当然还有这一屋子梁氏族人。 失了规矩礼数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周慎似笑非笑的看向先前的老者:“看来长乐侯府,不过如此。” 他拉上梁善如就要走,梁善如身形却未动。 他狐疑望去,见她眼神示意便松了手。 梁善如三两步又行至那二人身前,这回是很客气恭敬的见了个最周全不过的礼:“两千两银子我的确要些时间来筹措,最迟明天傍晚,我一定会让人给阿叔们送到家去。 这是阿叔们应得的,千万不要再说什么不用的话。 往后也许我不会留在扬州城了,等到脱离梁氏,来日即便有缘再见,也没什么相干,阿叔们就当是成全我做晚辈的最后一点心意。” “善如……” 左边那个还想说,被右边的一把按住:“你执意如此,我们就应下,善如,往后山高水长,你要珍重。” 周慎也知晓她意图,等到她与人聊完,才上前在她肩头轻拍,带了人出门。 · 从侯府出来周慎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登车,背着手缓步在长街上。 梁善如追上去,跟着他走出去有一射之地,苦笑着叫伯伯:“您大步流星,我怎么追的上?” 周慎面上不显,脚步却放慢下来:“你早就想好了,所以来的路上跟我说不必理会梁家众人,你自有善法。 两千两白银,这就是你的善法? 善如,你——” 他有心责骂,可她委实可怜,要不是梁家步步紧逼,哪里需要她如此行事?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改了:“有我在,就是打也把这些老匹夫打服了。” “如果梁家族中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您就是把这些人都打一顿,我也不平白舍出去这么多银钱。”梁善如顺着他说道,“我那两位族叔人是真的不错。 以前爹爹就跟我说过,他从小日子过得不好,可两位族叔非但没跟着梁家其他人一起排挤欺负他,族学中遇见还会回护爹爹一二。 后来这些年,他们也没欺负过我,长乐侯逼婚于我时也试着力所能及的帮我了。 就算长乐侯夫妇不这样逼我,临行前我也是要留下一笔钱给他们的。 只是如今闹成这样,正好借他二人的那些恩,做给梁家其他人看,倒省了您许多力气。” “你心存感念,要给银子原也使得,可实在不用这么多。”周慎叹气,揉了她一把,“况且这两个人就要给出去两千两,其他的人要是有心从这上面分一杯羹,你又要给出去多少?” 梁善如啊了声:“您是生气这个呀?” 周慎摇头:“不是生气。” 梁善如笑意愈浓:“我一文钱也不会给他们的,您就放心吧。 至于两位族叔,若我开口一二百两,周氏心知一旦清算,我要从梁家带走的又何止万两之数,说不定一咬牙拿出三五百两来收买,届时再同她打擂台吗? 我思来想去,两千两银子,周氏是狠不下这个心的,最合适不过。” 周慎微讶。 他的确没料到她这样的年纪有这么周全的盘算,本以为不过被逼急了奋起反抗,可能算到的终究有限。 结果突然发现,那封所谓的求救信,真的只是让他来镇场子而已,她心中早有定论,甚至连他都是在她的盘算之内。 小姑娘脸上洋溢着最灿烂明媚的笑,周慎跟着也笑了两声:“合着你把什么都想好了,给我写信求救,只是利用我淮南节度使的名号震慑梁家人的。” 梁善如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周慎却并不是要怪罪:“这样也很好,总强过你傻乎乎的叫人家算计,被人拆骨入腹都没有还手的能力,别怕。” “您不怪罪我?” 周慎仍旧摇头,女孩儿心思本就敏感,她又被长乐侯夫妇拿捏得久了,他说得越多,她恐怕越发惴惴不安,于是索性打岔道:“我这趟来扬州没带那么多现银在身上,好在还有些产业在这边,你跟我去支……” “周伯伯!”梁善如音调拔高了三分,“这笔银子先让我自己想办法吧。” 周慎对此显然不满,皱着眉板起脸:“你这丫头跟我客气什么?几千两你怎么拿得出来?周氏既然防你,你阿娘从前的那些铺面如今你八成也支不出银子!” “您先容我想想法子吧。”梁善如不为所动,大有一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松口的架势。 眼看着周慎面色愈发难看,她赶忙添道:“经此一事我总算明白,人早晚是要靠自己的。您看我,小的时候有爹娘庇护,后来我以为长乐侯夫妇真心疼我,我能倚仗依赖,结果呢? 给您和姑母写信求救是逼不得已,但是一辈子那么长,大事小情不断,真到走投无路这份儿上的才能有几回,我不能事事靠旁人。 周伯伯,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但您就容我自己先应付吧。 横竖有您在扬州给我撑腰,我要是实在凑不齐这两千两,还是要开口跟您借的。 可万一,我能行呢?” 第十四章 当铺 周慎一向是这么养儿子,到了梁善如这儿才既舍不得又心疼,被她一番说辞弄得不知道怎么劝,思来想去顺了她的心意。 她允诺了最迟明天把银子送去,眼下就要四处去想办法。 周慎只好把马车留给她,自己走着回别院去。 驾车的车夫跟了他许多年,嘴牢人可靠,又有功夫,不怕她被人冲撞欺负。 梁善如说了个地方,车夫有一瞬愣怔却好在不多嘴问。 等马车动起来,浓云搓着手叫姑娘:“咱们不先到胡叔那边去问问吗?” 梁善如合眼小憩着,须臾叹气道:“金铺这么些年都是周氏把持着,你觉得能支到银子吗?” 那家金铺是阿娘的陪嫁,掌柜的胡叔也是当年跟着从盛京到扬州来的,这回给姑母还有周慎送信全靠他,是以梁善如早几日前就问过了。 她睁了眼,有些无奈:“我问过胡叔,这些年铺里账上是不留银子的,每日进出多少周氏都查看,柜上哪怕留了一文钱她当天也要拿走。” 浓云气的吹胡子瞪眼睛,直骂周氏脏心烂肺,可是很快又为那两千两发愁:“姑娘既知道金铺账上没有钱,还许诺出去两千两,一时间上哪儿去弄这笔钱呀?” 梁善如就没有再回她的问题。 直到马车稳稳停下,浓云率先打了帘子钻出去,回头扶梁善如下车,才看清了这是何处。 她仍旧愁眉苦脸:“您到当铺来换银子,给周节度使知道了肯定生气。” 用这种办法都不肯同他开口,自然要生气一场的。 梁善如笑着揉了她一把,提步就进门。 当铺柜上的小伙计认得梁善如,惊讶之余从柜后迎出来,又是上茶又是引她上座,客气的不得了,后来才犹豫着问:“梁娘子到我们这儿……” 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都是客人,尤其是梁善如这样的侯府贵女,那是怠慢不得的。 小伙计说话相当有分寸,像是什么都没问,实则全问了。 梁善如坦然道:“当东西,不过我做活当,过几日就来赎回去。” 小伙计猫着腰站在一旁,闻言短促的啊了一声,很快又问:“娘子当什么?” 梁善如从袖袋中取了个十分精巧的绣花荷包,不多时一只满绿的胖圆翡翠镯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把镯子轻放到桌上:“这只镯子,当两千两。” 浓云分明倒吸一口凉气。 小伙计也少见这种成色的极品翡翠镯,满眼惊喜。 待要说话,有脚步声传来,梁善如不经意朝门口方向瞥了眼,顿时吃惊。 徐云宣信步而来,一进门先瞧见的就是她,诧异之余,很快就看清楚了放在桌案上的镯子。 梁善如倒不觉得丢脸,只是没想到他竟也有要到当铺来换银子的时候。 徐云宣把她的来意看得分明,三两步上前来:“你缺银子使?” 这话问的直接,一时弄得梁善如神色僵了僵。 她站起身,迎上徐云宣担忧的目光,抿唇笑道:“一时要周转,手头没有那么多。”至于梁家那些事,他始终是外人,梁善如绝口不提,又不想他追问,便反问,“怎么你也来当东西?” 徐云宣看看小伙计,摇头说不是:“这家当铺是我名下的产业,今日来查看账目,谁知道正巧遇到你。善如,你有什么难处,要跑到这里来当……” 他低头再看那只镯子,几不可闻叹了口气:“这是伯母留给你的东西吧?” 两家从前走动多,他小的时候见过这只镯子,就戴在柳夫人手上。 “我做活当,三五日就来赎回去的。”梁善如万万没想到这是他的产业,尴尬的寒暄起来,“既然是你的产业,那我便更放心了。这只镯子的成色当个两千两……” “我给你支两千两,东西你带回去,也不拘什么时候还我。”徐云宣脸色不大好看,语气都比往常冷硬很多,“虽说我这里不做黑心的买卖,东西活当进来保管不会出问题,可是善如,今日你要是去了别家当铺呢? 万一遇上黑心的,今天收了你的东西,明天就关门大吉,你预备上哪去找人?东西追不回来你要怎么办?” 梁善如眼角抽了两下,心说也没这么倒霉的事儿吧。 再者说当铺生意做得多了,好东西天天都能见,阿娘的这只镯子是极品不错,也不至于就为了这个镯子买卖不干的。 而且她又不是真的不懂。 这些商户们在衙门都有报备,谁还能真跑了不成? 不过徐云宣是好意,她听得出来,这才没挤兑回去,有些讪讪的解释道:“要想借银子,哪里用得着你呢?此刻我不该出现在当铺,该去找三娘。” 她唇角略略上扬,抬眼去看徐云宣:“淮南节度使周大人你知道吧?那是我爹爹的旧友,眼下正在扬州,门外马车就是他的,我如今同他在一处,他看在我爹的份上对我很是照顾。” 徐云宣是聪明人,已经能猜出其中关窍,因而更不放心:“善如,若不然你跟我回家去,我请祖母……” “别。”梁善如急切的打断他,“我自己都能应付。 阿娘和爹爹给我留下这些东西本就是让我傍身的,我一时短了银子使,不拿出来用,留着做什么? 况且又不是做死当,你快不要说什么这是阿娘留给我的念想这样的话。” 她异常坚定,任凭徐云宣怎么说都不肯改变主意。 两个人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她性子看似软绵,实则是个很有主见的,只是从前没有人像长乐侯夫妇这般逼迫过她,她总是肯与人为善罢了。 徐云宣深吸口气,只得作罢,沉声吩咐小伙计收东西给她开当票支银子,然后又忍不住问她:“是你请周节度使来帮忙的吗?” 梁善如不置可否,他会了意,于是苦笑:“三娘跟你说可以请祖母出面,你置若罔闻,我适才提起,你也是避之不及。 善如,有些事哪怕你不放在心上,但咱们一起长大,周大人帮得,我们就帮不得你吗? 还是那天在家里,祖母跟你说了什么?” 第十五章 借势 梁善如惕然心惊。 徐云宣是难得失态的人。 这对她而言不是好事,胡老夫人也不会允许,保不齐以为她私下勾引。 她连连摇头,更退离几步,同徐云宣保持距离之后才说:“老夫人什么都没说,你也别多心。 实在是经此一事我想了许多,万事靠自己才最长久。 至于说请了周伯伯到扬州,他跟我爹爹是袍泽情谊,好些事他出面更方便。” 她一面急着跟徐云宣划清关系,一面又笑着回应:“我也给姑母写了信的,梁家奈何不了我,你不必担忧。” 他毕竟是一番好意,即便是拒绝,她也不想太伤人。 徐云宣知道自己适才急切失了仪态,可话既然说出口,他又想索性挑明了也无不可。 偏偏梁善如不肯。 她这样的态度,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归根结底是她自己不想认这桩婚,虽说也有祖母的原因在里面,但最要紧是她心里怎么想。 徐云宣心头涌起阵阵苦涩,顺势道:“我看你这样成竹在胸便就放心了。” 他深吸口气,尽可能的缓和了心绪,望向梁善如时的目光也坦荡磊落:“三娘这阵子都无事,总挂念你的事情,你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哪怕她帮不上你什么忙,也总能听你倾诉一番。 要是……” 他想起家中祖母,稍有犹豫,转了话锋:“要是不想到家里去,派人来说,你们到外面说话。” 梁善如想他心细如发,其实真是个很不错的人,将来做人郎婿一定体贴入微。 只可惜她没有这个福气。 于是笑着说好:“我跟静仪不会客气的。” 徐云宣心里更难受三分。 跟他却始终客气又疏离。 小伙计已经开好了当票支了银票来,梁善如接过后与徐云宣见一礼:“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 徐云宣欲言又止,目送她出门去,再没别的话说。 甫一出当铺,浓云几次朝身后望去,叫了声姑娘分明有话想劝,被梁善如抬手止住了:“正经事都忙不完,哪有心思想别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样的话这辈子都别开口。 你是为我好,传到别人耳朵里却是一场风波。” 浓云垂眸,只觉得十分惋惜。 徐郎君人品贵重,实为良配,将军和夫人在时挑中的人定然不会错的。 梁善如拍拍她肩膀,登车吩咐回别院,又跟她讲:“他人好,你怎知来日没有更好的等着我呢?” 浓云扯着唇角笑的生硬:“姑娘自己想得开就好。” 她并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难道能怪胡老夫人看人下菜碟吗?人家不愿意承认这桩婚事本就是情理之中。 从前爹爹是风光无量的大将军,现如今险些做罪臣,胡老夫人已经算不错的,至少没有避而远之。 梁善如揣着怀里的银票叫浓云:“胡叔回话说姑母这两天就要到了,一会儿我去跟周伯伯说,先把银票给族叔们送去,然后带你到商行,先挑些能用的人把将军府收拾出来。 只是外面的人靠不住,要把你放过去盯着,我跟前不用你服侍,总不能等姑母回来了跟我一起住周伯伯的别院。” 浓云啊的一声:“可是姑娘的衣食住行……” “我有手有脚,自己就成,横竖一两日就能收拾出来,又不是长久的把你留在将军府。”梁善如没容她说完,“就按我说的办,别人我不放心。” 小丫头忠心耿耿的,听她说一句放心简直心花怒放,哪里还有别的话说,自然是梁善如怎么交代她就怎么听了。 · 梁善如果真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弄来两千两是完全出乎周慎意料之外的。 是以当她回到别院,拿出银票给周慎看时,周慎的脸上非但看不出半分欢愉,反而黑透了脸色。 他满眼都是质问,梁善如也没想瞒着,索性把当票一同给他看:“您可别急着生气,说了让我自己想法子,我既然解决了,您不夸我能干,怎么要骂人的架势?” 周慎当然想骂人! 从前是他不知道她日子过得苦,要是早知道周氏磋磨她,用不着三殿下交办,他早就到长乐侯府给她撑腰了。 梁绩身后就留下这么点儿血脉,他无论如何也要护着的。 更不要说现在在梁家人眼里他还担了照拂之名。 “我不骂你,可你办事实在是不替我考虑,传出去还不让梁家人笑话死!”周慎冷哼着,“我白担了个照拂之名,却让你拿东西去当铺换银子,这叫什么事?” 他不晓得她拿了什么去当,可一时能兑出两千两,多半是她爹娘从前给她留下的东西。 周慎越想越生气:“你拿了你爹娘什么东西去当?周氏竟没给你搜刮走。” 梁善如笑笑不说话,坚决不肯告诉他当了什么。 周慎被气笑了:“你不说我也猜得出,真是个好样的,多少东西被周氏扣下来,你爹娘的东西恐怕你自己手上也没有几样,倒好舍得。” 他阴阳怪气,梁善如捏着指尖撒起娇:“爹娘留东西给我傍身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有了难处时能够渡过去,爹爹从前总说,金银财帛都是身外之物,现下我当了换银子,才是那东西最大的用处。 再说了我做的是活当,过两日从长乐侯夫妇手里拿回我的钱,我是要去赎回来的呀。” 可周慎气结,这事儿没那么轻易揭过去,梁善如心知解释再多也很难让他短时间内接受和平复,于是话音落下之后又很快接着说:“您可不是白担一个照拂的名儿,眼下我要去给族叔们送银子,然后到商行买几个丫头奴才去将军府收拾当差。 既然要把将军府收拾一番,我肯定是要搬家的,还要借您的势哩。” 周慎瞪她:“就你鬼主意多,拿这话堵我的嘴,叫我不要一味地骂你。”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偏偏最吃这一套,嘴上说着数落的话,态度却早软下来:“要我说侯府那些东西一概别要了,等搬去将军府随便置办几样,左右你说了是要跟你姑母去盛京的,那还借我什么势?” 梁善如说那可不行:“别的东西白送给我我都不要,可我贴身用过的那些肯定不能留在梁家。 万一周氏存心恶心我,随便赏了什么人,或是拿出去给了街上的乞儿,这可怎么办? 再者说了,既请了您来,总是要好好恶心他们夫妇一场的!” 第十六章 自有你们的好处 梁善如那两个族叔是一母同胞,一家九口人挤在四四方方一个小院子里。 周慎陪着她来却没下车,等浓云上前敲开门,年轻的女孩儿怯生生,望见她身后的梁善如时软绵绵叫了声阿姐。 梁善如噙着笑:“乐娘,你爹爹呢?” 她才问完,两个男人一起出了屋,见是她来,快步迎到门口。 年长为兄的那一个神色复杂:“不是说明日才来吗?”他犹豫了下,还是告诉梁善如,“阿叔他们来了四五趟,我看那架势像是在等你,这会儿你过来他们八成会知道,要不还是先回去,你非要留下银钱,明日我们到……” “阿叔。”梁善如眼底的笑意更浓,这番话里有太多善意,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银票是特意用精巧的荷包包起来的,两只荷包被梁善如从袖袋取出来,她掌心向上,朝他递过去:“我把银子送过来就走,过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今日也不在阿叔这里吃茶。 阿叔,往后日子好起来,不要再看他们的脸色了。” 他唉声叹气,说了声好,顺势从梁善如手中接了荷包,果真连要她进门喝口水的话都没提,反而催促她快些离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 梁善如转头要走,晨间发难的那位梁老太爷已经领了三五个人出现,几乎是围上来的。 好在周慎盯着这边动静,才发现他们几个就先行下车,此刻就护在梁善如身旁。 就连院中的两兄弟也站不住,叮嘱了梁乐娘回屋,开了门两步跨出来,也护在梁善如身前:“阿叔,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别再为难孩子了。” 梁善如垂眸。 论辈分他是老太爷,跟老侯爷是同宗的堂兄弟,却为老不尊,最为可恨。 梁老太爷瞪过来一眼:“谁为难她?”一转脸,对上梁善如,神色显然比早上和善得多,“善如,不是我们要为难你,实在是这些年我们这些人家都靠着侯府接济,况且他们夫妇教养你一场本就是事实,你是好孩子,可千万不能记恨上我们呐。” 多不要脸的人啊,周慎简直被气笑了。 他刚想挤兑两句,梁善如哦了声:“您是长辈,我不敢的。” 她越是不阴不阳,梁老太爷面上越是挂不住,讪讪的又叫她:“你既然说族谱除名是你爹的遗愿,这事儿我看也没什么不行,你大……长乐侯那边我帮你去说,至于你说要清算,我看就还是坐下来慢慢商量吧? 一家子的账,怎么能算得清楚呢? 况且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难道梁家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同他们夫妇算账的吗? 岂不是叫外面的人说你忘恩负义,是个白眼狼吗? 你十六了,还没有议亲,往后相看人家选夫婿,人家听了这样的名声,多半要挑你。 不过你一个小孩子,他们夫妇也不是要赶尽杀绝,真的离开了,为了成全情分顾着彼此的体面,拿出些产业给你,这还是能商量的嘛。” 他倒上赶着来卖乖,谁用的上他似的。 何况按照他所说,得了便宜的还不是长乐侯夫妇,甚至是他们自己,于她哪有半点好处? 梁善如故作惊讶,望向梁老太爷的双眸中满是困惑不解:“您说这话我听不懂,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怎么传出去别人就要骂我是白眼狼了? 老太爷,早上在侯府,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梁老太爷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跟在他身后的大儿子赶紧劝着说:“善如,事情总要解决,到底还得族人们都同意才行。 你看现在侯爷那边僵着不肯,我们从中调停,事情才有得商量,否则我们一味地向着侯爷,这笔账总归是糊涂账,哪怕你说有账本,他大可以推说是你作假,闹到官府也断不清楚。” 他又看向那两只荷包,诉起苦来:“说实话你跟侯爷闹成这样,和我们真没什么关系,可我们没办法啊。 这些年日子过得苦,一年靠侯府接济也有个百十来两,要没这些银子,都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你也可怜可怜我们吧,善如。” 要不是梁善如早提醒过,周慎眼下就要一人一拳把这些混账打走了。 这一个两个说的哪里是人话?先前孩子没拿出两千两,他们完全偏帮长乐侯,如今见能从善如这里讨着好处,甚至比从侯府所得更多,就又转过头来说这话。 要说完全向着孩子倒也罢了,却又想着劝善如得过且过,到头来他们两头不得罪,从善如这儿得了好处,将来依旧能在长乐侯那儿要出银子。 这样的做派,真是让人多看一眼都恶心! 梁善如就怕他动怒忍不住,牵了下他袖口,踱步上前:“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想调停不是不行,我阿娘的所有陪嫁都得还我,爹爹所得那些,我可以跟长乐侯商量,只要归还不下半数,我接受,也肯定不会忘了你们的好处。” 梁老太爷面露喜色,连他儿子都大喜过望,连连说好:“我就知道善如是最懂事的孩子,这就好,这就好!” 他甚至迫不及待:“这会儿你是要去侯府吗?我们陪你一块儿,今天就把事情说定了吧!我看你也是不想在侯府多待的,不如就……” “我今天还有别的事,等过两日吧。”梁善如冷着脸拒绝道,“侯夫人病倒了,现在去要谈不成事儿,过两天我派人来请诸位,事成之后别的都好说。” “好好好,那就都听你的!”他顺势就把路给让开了,“你既然有事情,我们就不耽误你和周大人,快去吧!” “善如你……” 梁善如的态度一旦摆出来,连她的两位族叔也看不下去,叫了她就想阻拦。 她笑着回望,几不可见摇摇头:“今天真还有事忙,阿叔们就别送我了,回去吧,我自有分寸的。” 那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一知半解,却还是冲着一点头,住了口没有再说。 第十七章 您得信我 马车驶出长街,周慎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梁善如坐在他对面,把他神情尽收眼底,无奈的叫他:“说好了都听我的,您又生气。” “我人都来了,还要这么憋屈,你办的这是什么事儿?”周慎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没了用武之地。 昨天在长乐侯府打的那一拳多痛快,今天这都是干什么? 她说要靠自己,拿她爹娘的东西去当银子都不借他的也就算了,跟梁氏族中这些货色还这个态度! 周慎活了大半辈子,真是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姑母给我送了信,最迟后天就到扬州了。” 周慎一愣,一时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吗?” “您带兵打仗,难道都是直来直去的呀?”梁善如笑着哄他,“反正从前爹爹跟我说兵者诡道,我一直记得。 天底下的人全都是一个样,从一开始就彻底失去希望,和有了希望之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您说哪个对我来说更好?” 她如此说,周慎顿时明了,只是蹙拢的剑眉仍旧没完全舒展开。 梁善如见他态度平和下来,继续道:“再说这些年长乐侯夫妇为了顾全名声而接济他们,就算给的不是特别多,那也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到头来这些人倒戈相向,他们夫妇是人财两空,岂不痛快? 等咱们离开了,梁家这场戏还得接着唱下去呢。” 周慎紧绷着的面皮总算松动,笑意渐渐蔓延开来:“我说你这丫头鬼点子多,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要是依着我,只管打的这些人一句话不敢说。 请了我来就是为了震慑他们的,还跟他们讲什么计谋不计谋。” 梁善如托腮看着他,一直等到他说完,她慢吞吞的问了句:“不是您怕我优柔寡断,狠不下心来下狠手吗?” 周慎好不容易挂到脸上的笑霎时间消失无踪,良久正色道:“你真是聪慧过人。 但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么多年你受磋磨,我始终怕你被周氏养成绵软性子,连给自己讨公道都不会。 嘴上说的再厉害,真到事上又总存善念。” 梁善如其实不满。 这种想法未免太小看人,哪怕是好意,她也并不想接受。 不过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吟吟的:“那您现在知道了,睚眦必报四个字不是我随口说说的,这些人真没什么好存善念。 您别太小看我,我要真是您说的那样,怎么会给您和姑母写信呢? 索性任由周氏拿捏我,不管是嫁李六郎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听她的就好,何必为自己争取呢?” 周慎点点头:“这回知道了,今后你要干什么伯伯都信你的。”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哪怕他只是嘴上说说,最起码以后她都有话可说。 于是她心满意足:“那您可记住了,往后再因为这个生气,我要到爹爹的牌位前去告您的状了。” 她或是有心,或是无意,反正周慎听了这话沉默一瞬,旋即说了句一定记得。 梁善如把他眼底的慈爱看清后,到底别开脸,不敢再看。 也许周慎是真心待她的吧,至少眼下是,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要活着。 利用真心是不该,但世道艰难,她都是俎上鱼肉了,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 长乐侯府门上当值的小厮认出了周慎的马车,动作极快,就要去关角门。 周慎随行有十来个人,身形更快,几乎是冲上去把人给拿下。 那小厮慌了神,周慎才带着梁善如信步上台阶,一摆手,让人退开。 小厮苦着脸叫二娘子,梁善如横他一眼:“我不为难你,是长乐侯吩咐的吗?” 他忙不迭点头:“侯爷说您要是回来就关门,说什么也不能让您进府。夫人气的病倒了,请了好几拨大夫,这会儿都不知道醒没醒呢。” 早上那会儿周氏摆明了是做戏,可听小厮这意思,她是预备假戏真做。 梁善如立时皱眉:“然后呢?派人去城外接梁宝祺回来了?” 小厮接着点头:“刚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侯爷还派了人去徐家来着。” 就数他们夫妇会算计,这会儿倒不怕胡老夫人追究计较了。 梁善如冷哼一声,提步就进门。 小厮生怕她就这样闯进去倒霉的是自己,步步紧跟,唯独不敢上手拉扯:“二娘子您高抬贵手就饶了奴才吧,好歹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不然侯爷……” “伯母既然病了,我去侍疾是应该的,你敢拦我?”梁善如脚下一顿,竟然果真不再往里面进,“我回家,也要通传?” 但是她早上闹了那么一场,哪里还把长乐侯府当自己家呢? 只是这话他不敢说罢了。 连周慎都给了左右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叉开那圆脸的小厮。 他还要央告,周慎缜着脸训斥:“你看清楚了,此刻是本官硬闯侯府,与旁人无关!” 这小厮总算人机灵,愣怔须臾后感恩戴德的看向周慎,就差跪下来给他磕头,再也没有阻拦的举动。 梁善如在前面带路,直奔自己的小院,周慎却能看出她情绪不对:“来的路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高兴?” 她叹道:“只是觉得有爹娘庇护真好。” 周慎顿时想到梁宝祺:“我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你也不要难过。诚然你爹娘若还在,疼你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如今不是还有我,还有你姑母吗? 她这么多年少回扬州,这次你一去信,她不也昼夜兼程往回赶,想开些。” 话虽如此,真要想开却不容易。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乐侯夫妇固然不是好人,可很难说梁宝祺的婚事就一定是他们拿来利用的棋,徐云宣那样的人物品格,他们怎么不是真心为梁宝祺考虑良多呢? 梁善如实在笑不出来,面无表情的嗯了声。 哄孩子这种事对周慎来说实在不拿手,他想了半天不知怎样宽慰安抚,那头长乐侯已经带着人怒气冲冲出现了。 周慎眉目间一片冷肃,拉了梁善如一把,提步挡上去:“多得是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就站在伯伯身后,看伯伯替你料理!” 第十八章 小人得志 长乐侯气势汹汹,近前时发现他只能看见梁善如一片衣角,气势更盛:“周节度使权掌一方,是官家倚重的心腹重臣,可你强闯侯府,本侯要具本进京,你也讨不着半点好处!” “本官此番就不是为了讨好处而来,长乐侯用不着说这种话。”周慎怎会惧怕他,冷笑着讥讽回去,“你大可以把本官如何以权欺你写进奏本,官家下旨训斥,本官认了就是,长乐侯又奈我何?” 他高高一挑眉,根本就不把长乐侯放在眼里,整个人挡在梁善如身前,就连那片衣角都不让人再看见:“你夫人病好了?不守着她了?善如回来搬自己的东西用得着你兴师动众至此?” 长乐侯气的肝儿颤,怒不可遏:“梁善如!” 他满腔怒意全冲着梁善如去,偏偏她这会儿心安理得躲在周慎身后,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什么是你自己的东西?你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侯府置办?你要滚就滚,这府里没有你的东西!” 梁善如啧声咂舌,娇软着嗓音故意刺激他:“我娘的嫁妆和我爹爹的东西都是我的,长乐侯为了霸占别人的财产真是脸都不要了。 让我滚?行啊,族谱除名再把我的东西尽数归还,长乐侯府我一刻都不多待。” 她拿周氏先前的话噎回去:“不是说我爹的名字还在梁家族谱上吗?不是说我目下还是梁家女吗?那我从小就在这家长大的,怎么不是这家人?你让我往哪里滚?” 长乐侯眼前一黑真是差点儿被她给气晕过去。 反倒是周慎没忍住,听她一席话直接笑出声来,哪怕那一声又轻又浅,长乐侯一干人等也听得真切。 “你院子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置办,从来就不是你的!你要搬出去没人在意,那些东西我就是扔出去给街上的乞丐,也不会让你拿走一件!”长乐侯一挥手,“把她给我赶出府去!” 可周慎气势骇人的挡在那儿呢,跟着来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看着厉害,侯府的小厮哪里敢动手? 长乐侯吩咐不动,更加气恼:“这侯府你们也待腻了吗?” 他威胁完,小厮们才硬着头皮往前冲。 可是连周慎的身都没近,已经被制服。 梁善如先前行事哪怕解释的清楚,周慎仍旧觉得憋屈,这会儿长乐侯送上门来,他正好解解气。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在身侧带起一阵风,转瞬之间长乐侯衣襟已经被他拽在手里。 身量相当的两个大男人,他却轻而易举把长乐侯给举了起来。 长乐侯双脚悬空离地,窒息感袭来,他挣扎着抡圆了拳头往周慎身上招呼:“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梁善如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刚毅的人,现在却故意激怒周慎。 她秀眉蹙拢着想了很久,快步上前攀上周慎手臂:“周伯伯,为这种人不值得。” 杀一个梁政没什么,但是杀了朝廷的长乐侯,哪怕是失手重伤,问题都会变得严重,即便是周慎也不可能抽身干净,三皇子都护不了他。 周慎带兵打仗一辈子,武人心思,最经不起人刺激,长乐侯摆明了不安好心。 好在周慎肯听她劝几句,撤手的同时又送了一股力道往前,长乐侯被松开时重心不稳,连退三五步,重重跌在地上。 梁善如这回赶紧拦下周慎,拽了他袖子不再撒手,居高临下望向长乐侯:“我要搬走我的东西,价值几何我分文不差的把钱给你,就从你归还我的银子里扣掉。 我不占你家便宜,你们也别想着糊弄诓骗。 周夫人病的那么厉害,听说你把梁宝祺都接回来了?” 她一歪头:“我记得徐家住着一位御医,官家特旨拨到扬州来照顾老夫人的,要不然我去同三娘说一说,让她跟老夫人撒个娇,请那位御医来给周夫人诊个脉,侯爷觉得怎么样?” 长乐侯夫妇打得一手好算盘,今天接了梁宝祺回来就没打算再把人送走。 梁善如闹不会只有一日,周氏只要一直称病,他们就可以一直拖着,哪怕拖不下去,梁宝祺也可以留在家中侍疾。 病可以三五日,也可以三五个月,再过三五个月寻着合适的人家,议亲之后徐家又能怎么样? 可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推敲深究。 长乐侯咬牙切齿:“梁、善、如!” 他已然无计可施,家里小厮不顶事,他更打不过周慎。 梁善如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他先后挨了周慎两回打,还要被逼到这份儿上,他们欺人太甚他毫无还手的能力。 梁善如娇俏白皙的小脸上洋溢着最灿烂的笑容:“侯爷无事就回吧,我们带了人,搬东西这种小事就不劳侯爷了。” 长乐侯撑着站起身:“你要是多拿了……” “就你们梁家这些破烂货色,谁看得上似的。”周慎张口就骂,“等我送你走吗?” 他作势要欺身上前,长乐侯没由来瑟缩着往后退了半步。 细微的举动给梁善如看笑了:“侯爷刚才摔的重,也许需要人送?” 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长乐侯咬着后槽牙:“你给我等着!” 反正他讨不着好处,竟真打算任由梁善如闹。 只是要走前,梁善如扬着音调叫侯爷:“可别走岔了路,走到府衙去。” 长乐侯身形一顿,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她。 梁善如心道果然,笑得更得意:“王大人未必想理会你。再说我年纪小,受不得惊吓,府衙来人传唤到堂,肯定要周伯伯陪我一起,我看王大人见了周伯伯那样恭敬客气,侯爷要实在想试试,我们倒也愿意奉陪。” 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听的长乐侯直犯恶心,从前怎么没看出来梁善如是这种东西。 他本来铁青的脸色此刻涨得通红,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梁善如越发觉得痛快,甚至比了个请的手势:“侯爷慢走。” 周慎就那样看她仗势欺人,心下欣慰无比。 总算面对长乐侯时她不想着那套迂回战术,还知道有他在,气死梁政都不打紧。 于是长乐侯忿忿离去前,耳边传来周慎一句夸赞的话:“做得好。” 这下他彻底两眼一黑,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又摔了一回。 第十九章 一丘之貉 梁善如的东西不算少,大大小小装了三四箱,走那会儿她看见梁宝祺追到府门口又被周氏身边的大丫头拉回去的,长乐侯夫妇从头到尾没再出现过。 随行的人负责把箱子送去将军府,梁善如索性让浓云跟着一块儿去,又交代她安置妥当后直接到商行去买奴仆。 周慎看她打理一切井井有条,登车驶出一段后才问她:“梁家那个女娘,到底怎么回事?” 他也是适才听她用徐家威胁才多问一嘴。 “内宅里的事儿,她不规矩,胡老夫人罚了她。”毕竟关系到徐云宣,哪怕是对周慎,她也无意多说,免得让人误会,平白污了徐云宣的名声,于是含糊其辞,“本来胡老夫人让梁家把她送出城半年,不拘是梁家庄子还是家庙,昨天也的确送走了,眼下又给接了回来。” 周慎心道怪不得。 她刚刚一番感慨,不过是羡慕梁宝祺即便胡闹丢脸也有爹娘庇护,想方设法的不叫孩子吃苦。 至于她不细说,他多少猜得到一些,便不追问,只劝了两句:“我看你收拾了这么多东西,想来是你娘从前给你置办的,那些东西样样精致,当年她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提起阿娘,梁善如笑容温暖:“是呀,阿娘总怕我用着不好,好多都是换了几遍然后才留下来给我用。 后来她不在了,爹爹每次得了什么好的也添置在我院中。” 她绝口不提长乐侯夫妇,周慎就想到过去三四年时间里梁政和周氏给她添置的东西大约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再不要脸些,一样都没给她添过,反而克扣她不知多少。 不过她心情不错,没有了进侯府时的低落,周慎稍稍放心:“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一个等字已经到了嘴边,她当场改口问道:“周伯伯何时回去?你是淮南节度使,离开任上太久了不好吧?” 周慎放声笑道:“无妨,到扬州是公办,说了要到驻军巡查,这两天抽个空往军中走一趟就行,就是待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事。” 再说本来也有三殿下托底。 何况他为官多年,人缘一向不错,也没有人会暗地里使这种绊子,莫名其妙的上本参他。 他晓得梁善如担心什么,又宽慰:“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只说你预备怎么做就行。 长乐侯几次扬言要上本参我,你看我怕他吗?” 朝中武将青黄不接,昔年梁绩在时还好些,他出事后官家或许始终存了疑影,当初跟着梁绩的那些人能搁置的便都搁置了,如今所能够倚仗的也就只有他们这些人。 再加上他能在淮安节度使的任上六七年,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梁善如这才放下心来:“那就等。” 周慎闻言挑眉:“等你姑母到扬州?” 她眉眼弯弯的说对:“正好这两日您到军中忙公务,等姑母回来若有应付不来的,还要指望您。” 等梁氏回扬州,八成也用不上他了。 梁氏嫁去信国公府的这么多年,为着老国公夫妇偏爱幼子,加之她一连生下三子两女,在盛京都得人高看两眼,长乐侯夫妇敢对她怎么样? 她早就不是幼时为长兄所欺的小姑娘了。 于是他应了声好,就没再说别的。 · 梁氏抵达扬州是在第二天傍晚时分。 黄昏渐近,日落西山,两架毫不起眼的马车进了城门,一路入忠义坊,在无人在意时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梁善如早早等在门房里,这会儿匆匆迎出去。 梁氏正好下车。 将军府里一切安置妥当,府门口灯笼高悬,光影合着夕阳能看清来人。 梁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是个看起来年轻又气派的贵妇人。 她锦衣华服,朱钗环佩,人还没上台阶,梁善如提着裙摆小跑着扑进了她怀里。 梁氏鼻尖一热,张开双手环住她:“一晃数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阿兄阿嫂一定很高兴。” “姑母。”梁善如脸上已经挂了泪。 骨肉血亲,她心里其实还是惦记也想要依赖的。 真正见到了姑母,梁善如才发觉她那么多的委屈根本没办法忘记。 梁氏察觉到她肩头抖动,拿指腹去摸,果然湿润一片,于是把人拉出来,用帕子给她擦眼泪:“天寒地冻,会吹坏皮肤的。不委屈了,姑母来了,往后就不委屈了。” 前世她死在定武侯府时姑母跟着姑父到外阜赴任去了,至于后来如何,她当然不得而知。 可此时此刻,梁善如就是认定了,姑母一旦得知她的死讯,必定是到侯府讨要过说法的! 她又哭又笑的,梁氏拉着她的手哄人。 身后年轻的郎君缓步上前,梁善如的目光在触及左手边那人时骤然一僵,隐在昏暗光线中的脸瞧不出喜怒,只有垂下的眼皮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愤怒与恨意。 “多年不见表妹,才见面就哭鼻子,还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 先开口的是梁氏的次子裴靖行,十七岁的年纪,还没入朝供职,是个仪表堂堂,姿容非凡的郎君。 一母同胞的三兄弟中他性子最讨喜,比兄长多三分朝气,又比幼弟多出些稳重。 梁善如闻言越发往梁氏怀里钻,绝不肯抬头。 梁氏便以为她不好意思了,斥了儿子一句:“年轻女孩儿面皮薄,不要揶揄初初。” 有很多年没人叫过她乳名,梁善如眼眶又红了一圈。 梁氏又跟她说:“这是国公府的世子,前几年他还替三殿下到扬州给你送过东西,我也不晓得你们见没见过面,初初,认得他吗?” 梁善如闻言攥紧了拳头。 她怎么会不认得! 裴延舟,信国公府世子,徐贵妃养子,二十一岁的吏部郎中,无论是哪一个头衔拿出来都贵重无极。 而她对裴延舟印象深刻至此,则因为他是三皇子的鹰犬爪牙! 他跟三皇子是一丘之貉,若说似周慎这样的人还有可能是局中人不知内情,那裴延舟就得是实打实的执棋人,说不定三皇子那些阴谋算计还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 她真切的恨着三皇子,同样恨着他。 那样的情绪来的太猛烈,梁善如很难在短时间平复心绪,只能把自己埋在梁氏怀里,才不被人察觉。 裴延舟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可小姑娘连抬头都不肯,他眸色暗了暗:“我来了几回,却只见过表妹一次,也许表妹不记得我了。” 谁是他的表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为了三皇子他倒甘愿纡尊降贵的和她攀亲。 梁善如死死咬着后槽牙,就是不开口。 梁氏见状拍着她后背缓解气氛:“照说你叫一声表哥也不算错。我们才来,过两天熟络起来就好了,咱们先回家。” 第二十章 你厌恶我 梁氏手边放着的茶水点心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那时候她在侯府,梁善如年纪还小,难为她细心,连这些都记得。 梁氏吃了口茶,噙着笑朝梁善如递过去一只手:“我当你以前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呢。” “姑母爱吃的爱用的,我都有印象,您轻易不回来一趟,既然是我写信请您回来,这些小事上肯定要安排妥当的。”梁善如接上她那只手,乖巧回应。 梁氏越看她越爱:“你现下住在哪里?” 往来信件中梁善如并没有把她暂住周慎别院的事情告知,她稍一抿唇,先插科打诨道:“姑母眼可真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然后歪着头撒娇,“您怎么知道我没住在将军府里呢?” “还用得着阿娘吗?我都看得出来。”一旁裴靖行先把话接过来,“这府上当差的奴婢小厮都手生,见了我们行为举止那样拘谨,哪里是经过指点的样子。况且这府里也太冷清了,我可没见着有什么是你素日里喜爱的陈设一类。” 他说完后半句,裴延舟不动声色瞥去一眼。 裴靖行犹不自知,继续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是个最喜欢热闹的,繁花似锦的灿烂和热烈,明媚而又张扬,越是花团锦簇,你就越是爱不释手,我没说错吧?” 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于梁善如而言实在难得,有太多年没有真切感受过,是以裴靖行哪怕是揶揄打趣,她都笑的真心。 裴延舟眯了眯眼,拿在手里的白瓷小盏放回去,正好不轻不重撞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可只要发出动静,梁善如脸上笑意立时褪去。 真是晦气。 明明是和姑母表哥重逢的喜悦时刻,多出一个他,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裴延舟能察觉得到她的排斥,虽然不晓得从何而来,但她极力隐藏都没能收拾干净,足可见她打心眼里不待见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过。 甚至她幼时跟着梁将军夫妇进京,偶尔会在国公府小住,那会儿大家相处的算不错,他从未薄待过她。 裴延舟沉着声叫表妹:“你似乎不大待见我。看来表妹不光忘了我曾给你送过东西,就连儿时的情分也不记得了。” 梁善如面色一僵:“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我就是……” 她支支吾吾,求助的目光投向梁氏。 梁氏心疼的不得了,拍着她手背就说:“好了好了,这不是还不熟悉吗?”转过头来,后面的话全是对着裴延舟说的,“有些事情你不大知道,初初日子过得艰难,小心惯了,要不是她机灵,如今还不知道怎么样。 她一个人在那深宅大院,被人家拿捏揉搓,乍然见了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怕生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吗?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为难我们初初一个小姑娘啊?” 裴延舟脾气性情都不错,上京城出了名的温润君子,待人接物一派和煦,梁氏做婶娘的同他说起话来自然而然一副长辈说教口吻,也不见他有半分不悦。 若换做别家宗子,真未必有这么好的秉性。 梁善如不免多看他两眼,只觉得这人可真能装。 她私心以为若只是追随三皇子共谋大事那没什么,无论阴谋还是阳谋,朝堂上的权利倾轧那是你死我活,到头来无非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可这两个人蛇鼠一窝,连她一个孤女都要利用到极致,小人行径,怎么不恶心呢? 装什么君子做派,也不怕老天爷打个雷劈死他。 梁善如垂眸,长而卷密的眼睫小扇子似的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正好盖住了星眸中的不屑与鄙夷。 裴延舟既然受教,绝不反驳梁氏。 梁氏才又哄她:“你大表哥才入朝半年,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空,只能让靖行陪我来。 说起来也巧了,临行前贵妃听闻我要带靖行回扬州,叫了大郎进宫,说是正好陪同一道,替她去徐家看望一番。 为着是贵妃开的口,官家索性准了他一个月的假,这不就一起来了。” 她捏着梁善如手心,满眼的慈爱:“合该我们初初苦尽甘来,后福无尽,有大郎在,梁家人更不敢指摘你什么了。” 梁善如周身发寒。 果然重来一次她也躲不过。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巧合。 长乐侯逼婚本就是三皇子授意,最终的目的就是把她弄去上京城,更好任他摆布。 所以裴延舟所谓的替贵妃探亲自然就成了无稽之谈。 那不过是人家联手做的局。 她面子可真大,连宫里贵妃都能惊动得了。 要不是裴延舟还坐在此地,她真是想发笑。 如此说起来,三皇子可够抬举她的。 梁善如仍旧做不到平静的面对,只能避开裴延舟的打量,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中含着探究与审视。 她咬咬牙,旋即软声细语赔不是:“我要知道世子跟姑母同行,还是代贵妃娘娘探亲而来,才不敢这样放肆,还专程写了信请您悄悄进城,别惊动了人。 也连累了世子轻车简从,是我造次了。” 哪怕她早晚躲不过,哪怕她并不敢真的跟裴延舟他们撕破脸,恶心人她还是会的。 反正三皇子还存着利用的心,又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来杀她。 裴延舟既然喜欢装君子,再则为了三皇子的谋划,心里面再不爽也只能憋着。 如此想来她心气儿才总算顺畅一些。 梁氏听了这样生分的话都不免皱眉,她下意识看向儿子,裴靖行更是一头雾水。 唯有裴延舟。 探究的目光缓慢收起来,视线却并没从梁善如的身上挪开,他忽而笑了:“这没什么要紧,表妹的事情更重要一些,你别自责,回头心怀愧疚睡不好,明日三婶要来数落我了。” 梁善如猛地抬头,一眼望进裴延舟深不见底的眸中。 四目相对,他隐着笑意在眼底,而她百般不悦再难掩藏。 裴延舟笑意愈浓:“果然我没会错意,表妹是不待见我,甚至厌恶,绝不是姑母所说认生不熟悉的缘故。” 他斩钉截铁,然后追问:“我从未得罪过表妹,表妹是不是该给我个理由?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也好改了,此番在扬州还要一段时日,免得总在你跟前惹你嫌恶?” 第二十一章 表面功夫 气氛变得凝肃。 裴延舟的态度不可谓不好。 梁善如藏在袖中的手虎口处被自己给掐红了。 姑母坐在堂中,适才张口闭口称表哥,她却一开口就是世子。 本以为裴延舟装作没听见就算了,这不过是她的一点私心,嘴上讨些便宜,膈应他一下而已。 谁知道他完全不配合,非要当场揭破。 “初初?”她沉默的太久,连梁氏都狐疑起来。 梁善如又在心里把裴延舟骂了个狗血淋头,才垂首瓮声道:“我不是厌恶……延舟表哥。” 她真不想这样叫他,舌头都要打结了,磕磕巴巴的:“梁家这样的丑事,他毕竟是外人,我本来以为只有姑母回来,二表哥就算了,延舟表哥他……” 小姑娘委屈起来,眼尾泛红,眼底氤氲着水汽,抬眼间我见犹怜,令人心生怜爱。 梁氏哎唷着就把人往怀里带:“你看你看,说两句话又要哭,这大晚上的,快缓缓。” 有血缘的外甥女和没有血缘隔着房头的侄子,亲疏有别,梁氏心里分的很清楚。 怜惜梁善如之余唉声叹气的叫裴延舟:“我听懂了,想来你也听得懂,这也不怪初初。 现下你知道了,不干你的事,是来的时机不对,不要跟初初计较,你做兄长的要大度一些。” 裴延舟直接就起了身,朝着梁氏揖礼:“三婶放心,我不会。” 梁善如见糊弄过去,窝在梁氏怀里轻轻扯她衣角:“赶车数日,天色不早,我送姑母去安置吧。” 这小模样落在梁氏眼中自然而然成了羞愤,是她想要逃离此间,不愿意面对裴延舟这个外人。 于是说好,牵她的手往外走。 裴延舟还在看她,擦肩过去的时候他嘴角隐动了下,结果裴靖行先他一步叫大哥:“咱们不至于这时辰就要睡下,你往来扬州那么多回,带弟弟出去逛逛吧?” 梁氏身形一顿,回头瞪他:“别玩得太晚,明天还有正事。” 裴靖行忙说好,眼巴巴的望着裴延舟。 所有想说的话都来不及了。 裴延舟深吸口气,又换上那副看谁都柔情似水的神情:“有我看着他,三婶陪表妹去吧。” 他办事梁氏是放心的,这才嗯了声牵着小姑娘离开此间。 出了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内宅院去,穿过月洞门后梁氏把脚步放慢下来:“持让那孩子人品脾性皆属上乘,上京出了名的君子,他不会看你笑话,你可别为这个把自己闷着。” 梁善如闷闷的哦了下,兴致仍旧不高。 梁氏揉她:“其实他来了不是坏事,外人不知缘由,还当他替三殿下走这一趟,专门给你撑腰来的,梁家欺负你这样久,你就不想耀武扬威,看他们灰头土脸了?” 哄孩子的话梁氏信手拈来,梁善如心道还真让您给说着了,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不是为了给她撑腰,是想让她被蒙在鼓里做最得心应手的棋子。 “您说的我知道,所以刚刚本来没想说话。”梁善如低眉顺目,合着皎洁月色,衬托得她越发柔婉可人,“那还不是世子非要问,我总不能说就是讨厌人家,只好实话实说。” 她挽上梁氏手臂,撒娇似的晃了两下:“姑母好歹替我圆一圆,别回头人家先厌了我,觉得我不识好歹。” 样子还是要做的,而且她准备跟着姑母回盛京,暂且大概是要住在信国公府,三皇子和裴延舟又不会放过她,万一到时候再有什么,她怕姑母误以为是今次扬州之事乃是她得罪裴延舟在前。 梁氏反握上她手背:“持让不是那样的人,你这就太多心。只是初初,持让既然愿意兄妹相称,你一口一个世子,换了是我也会觉得你是嫌弃厌恶。” 梁善如改口极快:“表哥!以后就叫延舟表哥。”然后她又小声嘀咕,“那他毕竟不是我亲表哥,跟大表哥他们还隔了一层嘛。” 反正她乖巧,梁氏满意说好:“就是那么随口一叫,你有自己的亲表哥,咱们又不是上赶着要跟谁攀亲,嘴上的客气,你慢慢大了,这些场面功夫要学会做,等以后我再一点点的教你吧。” 这茬到此足够,梁氏转而又问:“那明天回梁家,也让我们先等着?” 梁善如点头:“我信上大概跟您说过了的,半个时辰左右就成。” 梁氏在内宅长大,从长乐侯府到信国公府,什么脏的烂的她见过太多,梁善如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得穿,想想觉得也没什么。 无非受了委屈想出气,真有人撑腰的时候连出气的法子也要学着刁钻,杀人诛心嘛,无可厚非。 “你解气最重要,就听你的。”梁氏又揉揉她,“今晚姑母陪你睡?” 梁善如猛地一僵。 她其实是不习惯的,如今更平添几许排斥。 上辈子她一个人久了,嫁人后夜半时分的耳鬓厮磨于她委实是一场折磨,她用了很久才习惯床榻旁多出个人来。 再后来出了那件事,她的枕边人多半也从来不是真心,伙着三皇子算计她,明明该是最亲密无间,却能漠然看待她的香消玉殒。 重生醒来后梁善如只要想到这一切就不寒而栗,甚至几度吐得五脏六腑要倒出来。 “初初?”她又走神,梁氏轻拍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梁善如忙说没有:“我晚上睡觉不老实,姑母赶路累了要好好休息,我会影响您的。”她也不等梁氏再说,撒娇耍赖要送她走,“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以后日子长着呢,今天晚上您就踏踏实实睡上一觉,养精蓄锐,明儿杀的长乐侯府片甲不留!” 梁氏总算在她脸上瞧见些年轻女孩儿的活泼与朝气,这才放下心来,顺了她的意:“行行行,都听你的,从小就数你会撒娇,知道我最吃这一套,时时刻刻都好用。” 然后她轻推梁善如的手,吩咐道:“让丫头们送我就行,你快自己回去歇着吧,今天又哭又笑的,让人把你的眼睛敷一敷,别明天早起肿的见不了人,看你羞不羞。” 第二十二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冬日的天变化无常,第二天早起阴霾一片,四下里都是雾蒙蒙的。 梁善如在长乐侯府门前下车时小厮一眼看见她,也瞧见了陌生的马车,绝不是前两回周慎陪她来时坐的那辆,她身旁也不见周慎踪影。 可依旧没人敢拦她。 她这阵子的所作所为府里奴才们有目共睹。 昔日众人都觉得二娘子和软好说话,现在变了个人似的,连主子们都拿她没办法,他们当奴才的更不敢对她怎么样。 于是梁善如带着浓云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直进了府。 连长乐侯本人都是在她堂而皇之坐在正堂后才得了底下人回话,又怒冲冲的敢来的。 小丫头们掖着手面面相觑,梁善如手边没有茶水更无点心。 长乐侯提步进门,她连起身都不曾,斜着眼风扫量过去,在他开口前慢悠悠道:“侯爷,拖是拖不过去的,您应该也不想隔三差五就看我登门一趟吧?” 他是不想见她,如今的梁善如和瘟神又有什么区别? 长乐侯背着手,思忖须臾才去坐下:“我可以给你放你爹和你离开梁家,你要银子也行,梁家养你十几年,临了了我不跟你撕破脸,除了你娘的陪嫁之外,我再给你五千两,就算成全最后一点情分。” 可即便是五千两,他也痛心疾首,很快咬着后槽牙说:“这已经不少了!梁善如,做人要学会知足。” 他心里清楚,僵持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周慎赶到扬州城多半有三皇子授意,事情不了周慎绝对不会走,有了三皇子兜底,梁善如底气当然足得很,他确实拖不起。 尽早了结才能少吃苦头少吃亏。 这五千两八成也不够,只是拿出个态度,方便继续谈下去。 昨天旁支那几个到家中也劝过,他跟周氏商量了,怕的是那些人蛇鼠两端,见梁善如出手大方再倒戈相向,届时更麻烦。 果然他说五千两只换来梁善如轻蔑嗤笑:“开宗祠取族谱,长乐侯不请族中老者到场吗?” 长乐侯面色一沉,心道果然,执意问她:“此刻你与我把话说清楚,须臾间就可派人去请他们到侯府来,并没什么妨碍。” 梁善如唇角略略上扬:“五千两也是长乐侯和他们商量好的?” “这笔钱是侯府公中支出,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长乐侯轻拍扶手,“你一早登门,无非要个结果,诚如你所言,我也不愿见你总登我家的门!你只说五千两你认是不认就行了!” “我当然不认。”梁善如忽而沉下脸,声色清冷,语气中满是嘲讽,“我说了有记账,我爹从军二十四载,战功彪炳,所得朝廷赏赐岂止万金。”然而她懒得此刻跟长乐侯口舌相争,于是又说,“还是请了梁氏族中那些人一同到场,今日无论如何,分说个结果出来,也该把事情了结!” 她打定主意,目下决计不肯再谈下去。 长乐侯眼珠滚了两滚,不多时吩咐外间小厮速去请人,又另嘱咐人预备开祠堂的事宜。 等到一应安排妥当,他转过头来又看向梁善如:“你爹爹所得万金也好,万两白银也罢,你们父女记账再清楚,梁家过去几十年的恩情你们又要如何偿还?”他是不肯坐以待毙,自顾自说的起劲儿,“你说我薄待你爹,我们夫妇又薄待你,就算我都认了,可惜年父亲在时总没有苛待过你们父女吧?这你不能不认!” 都撕破脸到这地步了,谁还管什么情分不情分。 梁善如丢了个白眼过去,三缄其口,再不理他。 梁家那些人来的倒也快,一行七八人,比上回少了几个。 梁善如在众人之中一一扫量,她那两位族叔果然不在其中,嗤笑一声,也不戳破。 梁老太爷为首先开了口:“从前也是一家子,我就说这样最好不过,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没有不能商量的。” 他既得了梁善如的允诺,昨日到侯府来时见长乐侯也肯听劝,眼下便自以为得脸,径直道:“善如要完成她爹的遗愿,族谱除名,我听闻连将军府都已经收拾出来搬了过去。 都说死者为大,我们也没什么好说,这事儿就按善如说的办,到时候连她爹的牌位一并请回将军府,往后跟咱们梁家就没了关系。 另一宗就是说跟侯府清算多年账目这一样——” 他一把捋着胡须,慢吞吞地说:“善如啊,你爹到梁家那年才四岁,如今过去快四十年了,且不说这些账记得是不是够清够细,那就是盘算起来,没有个把月时间肯定是算不明白的。 既然请了我们来,你跟这边闹得不可开交,不妨我们说句公道话。 你自己说个数,看看侯爷如何答复,我们听着,商量个数出来,也算有个结果,你看怎么样呢?” 梁善如高高一挑眉:“我本来是这么想,只是长乐侯适才咄咄逼人,挟恩逼迫,我并不顺意,又改主意了。” “你——!”长乐侯怒目圆睁,顿时明白她的意图,“我实话实说,何曾咄咄逼人?你别欺人太甚!” “难道不是你说老侯爷在时未曾薄待我爹和我,让我记得梁家对我们父女的恩情吗?”梁善如啧声,转而问梁老太爷,“您听着这难道是什么很客气的话吗?” 梁老太爷为难了一瞬,立刻又规劝长乐侯:“你好歹是长辈,就算生气,也不该说这样的话。现在闹成这样,何必再扯从前呢? 善如铁了心,你说这话只会更戳她心窝,她可不是没好气,不肯好好跟你商量吗?” 一旁他儿子也附和:“是啊,解决事情最要紧,侯爷低个头,赔个不是,不就过去了吗?” 长乐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就知道这些人靠不住,全被梁善如前几天那两千两银子给诱惑了,现在果然调转矛头不肯再一味帮他。 偏偏梁善如趾高气昂,他瞧着刺眼万分。 步步紧逼的分明是她,眼下的场景也全在她意料之中。 所以今天才没有让周慎相陪。 因她知道用不着! 长乐侯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再不情愿,到底还是小声说道:“是我失言,说错了话,你别忘心里去。” 第二十三章 来者不善 上一回逼他发疯,这一次逼他低头,梁善如都觉得畅快至极。 什么忍气吞声的良善之人,谁爱做谁去做。 梁善如心安理得的坐在那儿,一脸的理所当然:“长乐侯早是这个态度,事情也许早就解决了。” 长乐侯面色涨红,梁老太爷只当没看见:“这不就行了!” 他满心欢喜的都是自己快要到手的好处,追着梁善如就问:“那善如,你想要多少呢?” “不急。”梁善如一耸肩,“不然先把族谱的事处理了再谈这个?万一等下长乐侯临时反悔,我也是真的不想耗下去了。”她望向长乐侯方向,“侯爷也不要光嘴上服软,得让我看到些诚意吧?” 长乐侯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既然诚心要谈,此时谈妥一并办了就是,让他先开祠堂那不就是怕后面谈崩了连这件事也办不了吗? 况且梁绩的名字只要还在梁家族谱上一天,梁善如就是说破大天也是梁家女,真耗下去他还有得可说嘴,一旦先行脱离梁家掌控,梁善如万一狮子大开口…… “不行!”长乐侯厉声驳道,“让我拿出诚意,你真好意思说这种话。不如你先说说看你打算拿走多少钱才算满意,也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呢?” 梁善如闻言脸上就只剩下了无奈,同梁老太爷说道:“您看侯爷的态度呢?” 梁老太爷不是想不到其中不妥之处,只是梁善如一出手两千两,真金白银的给出去,痛快且大房,光要从这上面看来,她实则比长乐侯靠谱得多。 况且他有私心,这会儿帮了她,之后好处拿的自然更多。 在短暂的权衡利弊后,他不遗余力的劝起长乐侯:“我信善如不会出尔反尔,反正结果是一样,早晚要给她办这件事,现在办和一会儿办也区别,你就别僵着了。 我们这么多人在,皆是见证,她要真的言而无信,等你把梁绩的名字从梁家族谱拿掉后再跟你要那么多,我们陪你到公堂上讨说法,你怕什么?” 他怎么不怕?上了公堂知府也不敢偏帮。 梁善如知道他犹豫什么。 似他这种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加上他自己就是言而无信的货色,当然更小心提防旁人。 她径直起身,半点不拖泥带水:“既然长乐侯没想好,那咱们改日再谈,或者我换个人来跟你谈也行。” 她作势要走,梁老太爷差点儿没从官帽椅上跳起来:“善如!”他忙叫住人,转头就逼起长乐侯,“改日再谈,她还是这话,你不答应就只能僵住,难道还有什么改变不成? 来来回回都一个样,你不如痛快些答应了! 善如这孩子从小心存仁善又孝顺,你做长辈的退一步,她只会念着你的好,还能逼死你吗?” 她肯定能,长乐侯早就不信她是什么仁善之人了。 可话糙理不糙,梁善如有周慎撑腰是绝不可能改口的。 下回再来她真把周慎带上,更没有好脸色。 周慎已经打了他两回,他也不想再挨第三次。 故而他把心一横:“行!先办你爹的事,再谈后话!” 梁老太爷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忽略了梁善如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 开宗祠这事儿不算太麻烦,本来梁绩就是假子算不得梁家人,梁氏族人达成一致之后给他除名不过一刻也就办妥了,至于牌位等梁善如走时自己带上就行,反正梁家也不在意。 等到众人再回正堂,长乐侯还没开口,梁老太爷迫不及待先问:“善如啊,你预备要多少银子呐?” 梁善如歪头一笑,比了个五给他们看。 长乐侯剑眉一拧:“你张口就要五万两,还说不是狮子大开口?” 梁善如在心里又骂了句不要脸,然后才说:“我说过,二十四年征战,我爹所得赏赐不止万金。 我就按万金算,长乐侯应该比我清楚这是多少银子吧?” 一金十六两,光是万金之数他就该给梁善如十六万两,这里面还不算上梁绩的俸禄和别的所得,真要清算,五万两委实不多。 “你说得好听,你爹从前……” “我爹从梁家所得几何,你心里没数吗?”梁善如打断他,“把我们一家三口在长乐侯府的吃穿用度全算上也不会超过三万两! 侯爷,我只算了我爹赏赐所得跟你要五万白银,已经很便宜你了。” 梁老太爷赶紧附和:“要我说孩子真是没多要,你自己算算呢?” 长乐侯差点就破口大骂。 “当然是便宜他。” 他骂人数落的话到了嘴边没来得及说,外间清亮的声音忽然传来,把堂内所有动静都打断,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除了梁善如。 长乐侯一直盯着她,哪怕被循声望去的同时都没忘记用眼角余光瞥她,见她不动如钟,暗道坏了。 她有备而来,除了周慎还请了别的帮手,来人便是她的后招! 于是更好奇来者何人。 待看清锦衣华服脸上写满不好惹三个字的梁氏进了门,再看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年轻郎君,长乐侯呼吸一滞,腾地站起身来:“你怎么回来了?” 梁氏不屑看他,还是裴靖行笑着反问:“阿舅这话好没道理,长乐侯府也是我娘的家,她虽然出嫁,难道不准回娘家探亲?阿舅怎么张口就问我娘为什么回来?” 长乐侯被倒噎住,好半晌才想起来骂他:“我跟你娘说话,哪里有你一个晚辈插嘴的份儿,也不怕失了信国公府的体统规矩!” 他是慌了,口不择言。 裴靖行一皱眉,后退半步,看向裴延舟。 裴延舟负手而立,顺势接道:“信国公府的体统规矩如何,就不劳长乐侯操心了。” 其实他语气温吞,可没由来让人觉得气势迫人。 长乐侯听他不叫阿舅,这才知他不是梁氏的儿子。 信国公的二弟早年战死,后继无人,那眼前这个…… 长乐侯顿时头皮发麻:“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世子莫要误会。” 裴延舟嗯了声:“我误不误会不打紧,怕的是外人误会,存心挑拨,侯爷若是慎言,便不会有那些麻烦。”然后又说,“适才听表妹说只要五万两,侯爷也觉得不妥吗?” 坏了! 前面半句是威胁,后面叫梁善如做表妹是警告,一句话拐了几个弯,那个也字最吓人。 这些人来者不善,是冲着侯府全部家产来的! ? ?长乐侯:坏了,冲我来的 第二十四章 别浪费时间 梁氏从进门后就没说话,全交给裴延舟两兄弟去应付,再看长乐侯吃瘪那样,她心里面不知道有多高兴。 以前所见皆是他趾高气昂的欺负人,何曾见过他畏手畏脚的时候,还是对着个后生晚辈。 梁善如站的不远,梁氏一伸手就能抓到她手腕,然后牵着她上主位。 她坐着,梁善如站在她旁边。 梁氏捏着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长乐侯支支吾吾半天没回答上裴延舟的问题,她闷着发出短促的声音之后,引得堂中众人纷纷望向她。 她才肯正眼看长乐侯:“我也觉得五万两十分不妥,看来在这件事上你难得和我有了些默契。” 梁氏挑眉,紧接着数落起梁善如:“多年不见,你怎么被养的这么没有气性?人家欺负到你头上,揉搓拿捏你多少年,你倒好,真金白银就这么舍给他们了?” 她冷哼着,捏重了些:“还是不知道疼。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出去施舍给流民也不留给这些人。” 长乐侯气的跳脚:“这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裴靖行快步上前护在梁氏身旁:“阿舅,我阿娘是梁家嫡女,怎么就不配在梁家说话了?” 这些人目的明确,长乐侯自知是双拳难敌四手。 且不说裴延舟此刻站在堂中。 梁氏身后如今有信国公府撑着,否则裴靖行一个晚辈也不会站出来和他较量。 长乐侯胸膛处剧烈起伏着:“你又想怎么样?” 他显然是问梁氏。 梁氏终于施舍了个眼神过去:“我今天既然出现在这里,你当知因为什么,难道非让我把话挑明了说吗?” 长乐侯咬牙切齿:“所以你们才是蛇鼠一窝,早算计好了要来侵占我家财产!” “算计?侵占?你家?”梁氏冷哼,懒得跟他废话,望向裴靖行。 裴靖行会意,客客气气叫阿舅,说出口的话却刀子一样锋利:“阿舅怕我们阴谋算计,无非不想认账,离京之前父亲到各处行走,从户部吏部与兵部调出了昔年小舅父赏赐所得。 阿娘仔仔细细的对比过小舅父留下的账本,绝没有错漏之处。 阿舅要是不放心,把侯府公中账本取出来一一比对,自然清楚。” “混账!”长乐侯被逼到无路可退,“就连你娘都不敢开口,何况是你?你是信国公府的孩子,不是我梁家的,我家家事,几时轮到你指手画脚?来——” “这恐怕不是长乐侯家事吧?”裴延舟适时开口,在长乐侯要叫人进来动手之前,“刚才不是已经把梁将军的名字从你们梁家族谱拿掉了吗?” 他眼风扫过,看梁善如掖着手站在那儿不发一言,多看了两眼后又问长乐侯:“善如表妹此刻还是梁家女?” 长乐侯彻底没话说。 他就说梁善如步步紧逼是不安好心,果然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眼底掠过阴鸷,质问梁善如:“是不是你自己说只要把你爹的名字拿掉,余下一切都好商量?梁善如,你这是商量的态度吗?分明就是一早安排好了,等着他们帮你逼我交出所有银钱。” 长乐侯冷冷发笑:“好一招釜底抽薪,你可真是好计谋好手段!” 梁善如做无辜状:“侯爷这话说错了吧?方才我说五万两,侯爷觉得我狮子大开口,并不满意,正好姑母也觉得五万两不合适,两边都觉得不妥,这不就是正在商量吗?” 她一歪头,越发往梁氏身边靠了靠:“姑母不辞辛劳赶回扬州来为我做主,我当然全都听姑母的。” 她打定主意要耍无赖,梁氏和裴靖行两兄弟肯定向着她,长乐侯自知讨不着好处,转头去看梁老太爷等人。 梁老太爷此时回过味儿来,照这个架势发展下去,恐怕长乐侯府要被搬空。 就算他们还能从梁善如那儿捞一笔,那也不能让她真的把侯府家底全带走啊,否则他们这些人坐吃山空,梁善如留给他们的要是用完了,再也指望不上侯府了! 他慌了,赶紧劝:“善如啊,刚才的确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你爹不是梁家人了,好歹梁家养了你十几年,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也劝劝你姑母,啊?” 梁氏从来就不吃这一套,听了这话当场黑了脸:“照你这说法,你今天出现在这里,竟然是为了给初初撑腰做主而来的了?” 她照旧冷哼,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分出去,分明嫌恶那些人:“快不要让人活打嘴了。方才说什么我不配站在这里说话,原来你们比我更有资格!” 梁老太爷被驳了面子也不敢生气。 他能得罪得起谁? 梁氏给国公府生了三个儿子,延绵香火,裴家多高捧着她啊。 她为了给梁善如撑腰而来,信国公府还特意让世子相陪,这分明就是怕有不长眼的给她气受。 梁老太爷犹犹豫豫看回去,拿眼神询问长乐侯,再也没敢多说一个字。 长乐侯被梁氏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的来回踱步,一时难以想出对策,竟然想到了周氏装晕的那一套。 梁善如见势不对,忽然沉声叫他:“侯爷该不是真要学了妇人那些手腕,打算当场气晕过去吧?” 她格外咬重后面半句,长乐侯脸上五光十色的难看起来,恶狠狠瞪她:“你这混……” 他本来打算骂上几句解气,话到了嘴边突然瞥见了裴延舟。 端方君子立于堂下,连面上表情都未曾有过变化,明明是和煦的模样,可也不知怎么的,他没由来一阵恶寒,竟无端生出恐惧。 于是乍然收声,转而冲梁氏问道:“梁绩往年所得赏赐几何,这本是各部档案记载,你们敢私下里调取,根本就是目无王法。” 谁料想他话音才落下,裴延舟就把话接了过去:“不光是部里的记档,还有内廷的,所有东西三婶都一并带来了。 三婶说要来扬州给表妹出头,祖母听闻后觉得荒谬,梁将军是为国捐躯的人,天底下竟真有人胆大包天,苛待表妹,所以进宫回禀了贵妃,请贵妃出面调取了内府记档。 长乐侯还想说什么,不妨一次说完。” 他连语气都是温和的,绝没有半分咄咄逼人,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我替贵妃行走扬州,还要回徐家探亲,没那么多时间在梁家虚耗。” 第二十五章 偏听偏信 直到裴延舟说连内廷记档都有,梁善如才意外望他一眼。 他现身扬州不足为奇,她没料到三皇子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套说辞拿来吓唬长乐侯而已,她才不信姑母会回禀到老国公夫人那里去。 都说家丑不外扬,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成了不受待见的小可怜,以后人家怎么看她呢?姑母处事思虑周全,必不会置她于那般境地。 可他既然开口,东西必定真的有。 梁善如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定然又是三皇子到徐贵妃那里去说,要来的内府记档,不过是卖她一个天大的人情,更叫她感恩戴德的铭记罢了。 长乐侯总算弄懂了适才的不含而来从何而来。 别看裴延舟端的温润清隽,可有些人生来高贵,注定不怒自威,那种压迫感是他能够收放自如的。 他长久的沉默,裴延舟同梁氏又交换了个眼神,也不说话。 梁氏轻点扶手:“好了,话已至此,你还是交出侯府公中账册,咱们一一清算,该初初多少,你们夫妇尽快拿出来。 还有阿嫂的嫁妆——我劝你们也老实些,莫动歪心思,现下是给彼此留着体面,阿嫂的嫁妆单子卫国公府可留有底儿,至于我手上有还是没有,你们夫妇猜猜看。 另外就是阿嫂陪嫁的田庄铺面,这些都要如数归还,账册也要一并交出来,我派人清点了再说后话。” 清点?还能清点什么! 柳氏陪嫁的东西交出去不难,她都威胁到这地步了,他也不会自讨苦吃。 但庄子铺面的账是经不起查的。 当初就是防着将来有人追查,所有账都做亏做空了,柳氏陪嫁的二十多间铺子就没有一家从账面上看是盈利的,实则每年所得都充作了周氏私产,然后再花到家里来。 如今一个梁善如就不好糊弄,何况还有梁氏在。 长乐侯真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偏偏拉不下面子说软话。 僵持不下时,梁宝祺搀扶着周氏慢悠悠的进门,瞧着真有些病态,做戏倒真的很。 梁善如嘴角挂了讥讽的弧度,梁氏也笑了:“我听初初说你病了很多天,严重到起不了身不能见人的地步,真是难为你惦记我,听说我回来,拖着病躯也要来见上一面。” 周氏为了装得像,出来之前在脸上敷了很重的粉,本来就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地步,闻言更是身形一晃,苦笑起来:“柳氏是你阿嫂,我难道不是?你数年不回扬州,孩子这么大了我们都是第一次见,今天回来就这么苦大仇深,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有血海深仇。” 梁氏才不会陪她演戏,压根儿不理她这茬,说了句正好:“你来的巧,八成也听见了我们刚才说的,毕竟你是侯夫人,长乐侯府内宅中馈是你一手料理,给个时间吧,大概要多久能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 周氏从前就知道梁氏不好相与,或许是小的时候被欺负狠了,长大后对谁都没好脸色。 尤其是梁绩十九岁到军中闯荡,二十三岁就已经屡立奇勋,再加上后来迎娶柳氏做新妇,她有了梁绩和柳氏做倚仗,更肆无忌惮。 她咬着后槽牙:“你跟善如是血亲,跟侯爷也是,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因为要给善如议亲,她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你们也不能什么都听她一面之词吧? 你阿兄在官家面前是不得脸,长乐侯府也的确日渐式微,可你们这么不由分说欺负到我们夫妇头上,传出去你们的脸上就光彩吗?” 她到底不敢得罪,哪怕指责都很收着,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后的控诉。 周氏含着哽咽,连梁宝祺也大约受了她的指点,这会儿松开她,提着裙摆往梁氏身前小跑而来:“姑母,我也是您的血亲呀,梁善如在家里刀剑相向在前,在徐家设计陷害在后,桩桩件件何曾是我们欺负她呢?” 她红着眼眶几欲哭出来:“姑母,您要是不信,传奴才们进来问上一问,就知道她这些时日都干了什么好事,您别被她给蒙骗了呀!” 梁氏却只觉得这对儿母女无耻。 她们母女是什么德行货色,用不着别人说,她心里太知道了。 于是挥手拂开梁宝祺:“你也知道都是我的血亲,我自然不会偏听偏信,更不可能亲着初初疏远你们,你这么急着来哭诉,是在害怕什么? 你们一家子跟初初有什么矛盾和我是不相干的,我这趟回来只替初初拿回她应得的,又不是来分辨你们的家务事。” 她很快又哦了声:“如今也不算家务事了,毕竟初初往后不再是梁家女,跟你们家没有相干。 要是真如你所说,她十恶不赦,你叫你父亲到扬州府衙告她吧。 趁着我和她表哥们还在,还能陪她上堂,也免得传出去外面说你们家欺负她一个女孩儿孤苦无依,对你们的名声也没好处。” 梁氏低头看梁宝祺,面无表情的问她:“你说初初在徐家设计陷害你,她是怎么设的计,不然你此刻同我说一说?” 梁宝祺周身力气顿时被抽干,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向梁氏,眼底分明有恨意。 梁氏看得真切,不把她放在眼里:“跟着你娘不学好,一身小家子做派,自己做了什么事要学会自己承担,别总想着往别人身上推赖。 天下人不全是傻子,谁看不穿你们母女那点心思计量,也敢玩弄到我的面前来。” 她随后起身,顺手拉梁善如,以一种把人护在身侧的姿态要往外走,只丢了个冷冰冰的眼神给长乐侯夫妇:“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这些东西,届时你们夫妇带齐了账本到将军府来与我说吧。” 梁善如跟得快,裴靖行走在最后,母子两个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完全把她护在了中间。 就连裴延舟都把态度摆的明确。 长乐侯倒吸口凉气,这回是真的直挺挺倒下去,身后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叫侯爷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这便是你们的好处 梁氏和梁善如她们前脚出府门,正欲登车离去,梁老太爷一行后脚就追了出来。 还是梁老太爷的儿子走在最前面,几乎带出一阵风,站定的时候还在喘气,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 “善如,善如!咱们前两天说好的事儿……” 他话没说完,梁老太爷已经至于众人跟前来。 梁氏不耐烦的护着梁善如往后退,裴靖行顺势踱上来挡在前面。 梁老太爷见状眉心一拧:“我知道你谁也不放在眼里,更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但我们绝非胡搅蛮缠,本来就是善如前些日子和我们说好了的。 我们原是没办法,这些年靠侯府接济过日子,他说让我们为难善如,我们难道能不听? 可后来善如说少不了我们的好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何尝不知道善如可怜。” 他深吸口气,视线绕过裴靖行落在梁善如的身上:“你爹从族谱除名能这样顺利,总归少不了我们的功劳。你要跟长乐侯清算财产,诚然是没有我们什么事儿,可是善如,我们也都尽力了。” 他连开口求人都说的那样理直气壮,活像是梁善如欠了他们似的。 梁氏待要开口把人骂走,梁善如不动声色在她手臂上轻按了把,莲步轻移,和裴靖行并肩站着,她狐疑问道:“我答应你们什么了?” 梁老太爷呼吸一滞,他身后的梁氏族人们皆是面色骤变。 有人率先叫嚣起来:“你这是打算出尔反尔不认账吗?我们这么多人听着呢! 你给梁扈他们兄弟送银子那天,分明答应过,只要在侯爷面前帮你说话,事成之后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现在你姑母来了,你觉得有人给你撑腰,就打算抵赖是吧?” 梁善如啧声顿了须臾,很快冲着他们一行人蹲身拜了一礼。 她这个礼实打实做的周全,便是对着长乐侯夫妇也再没这样齐全的礼数。 等到拜完,她笑吟吟说:“我是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方才一礼,便是深谢诸位今天仗义执言。” 梁善如的眼底是噙着淡淡笑意的,落在梁老太爷等人眼中就成了嘲弄和讥讽。 她胜利者一般的姿态令人不快,从头到尾都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 梁老太爷上了年纪,一时气结,几要喘不上气。 他儿子赶紧扶着人,顿时破口大骂:“亏你也是幼承庭训的高门贵女,你爹娘竟就把你教成个破皮无赖的模样! 梁善如,人在做天在看,你那天分明说……” “我说什么了?”梁善如沉下脸来,“你自己也记得,我说的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凭你们如今的身份,得我周全拜一礼,还不够郑重?你们也够有面子。” 她嗤笑着继续说:“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不如先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再来同我说这样的话! 诸位还有别的事吗?” 她掖着手,高高挑眉转身回到梁氏身边去:“我们姑侄多年不见,要没事,就不要妨碍我们叙旧说话了。” 梁氏欣慰拍她手背,叫了声靖行。 裴靖行看了半天的戏,也听明白了梁家这些人因何气愤。 他讶异于小表妹的所作所为,似她这般年纪的闺中女孩儿他见得多了,可没有哪一个人像她这样行事。 倒是新奇的很。 忽然听得梁氏叫他,立时会意,先恭送着梁氏上马车,眼看梁老太爷他们还要追上前,他长臂一横,格开众人:“我表妹方才说的足够清楚,诸位若再要纠缠不休,便来与我说话,莫要欺负她一个年轻女孩儿。” 现在到底是谁欺负谁! 梁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跺着脚放声喊起来:“我要到将军府外去说!我要让扬州城的人都看看你梁善如是个什么品行!出尔反尔,戏弄长辈,你眼里如今没了人了,没有人能辖制得了你了!” 裴延舟听到此处皱了下眉。 梁氏已经带着梁善如进了车里去,他挡了下裴靖行,向来平和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冷肃,眼底淬了寒冰:“是我们兄弟说得不够清楚吗?善如表妹年轻,你们有任何话只管找我们兄弟说,要到将军府门前去闹——” 他背着手,长身玉立,嘴角虽然上扬着,眼里却无半点温度:“要不我带你们去上京城,到卫国公府门前去闹一场?” 如今这位卫国公名义上就是梁善如嫡亲的阿舅,但从血缘来讲本是堂亲而已。 老卫国公一辈子只得了柳氏一个女儿,昔年从族中过继了如今的卫国公,身后便由他承袭了爵位。 在梁老太爷他们看来,过去数年盛京常有人到扬州给梁善如送东西,唯独没有卫国公府的人,想来卫国公也并没有把梁善如这个外甥女放在心上。 但话从裴延舟嘴里说出来,霎时间就变了味道。 他们自是不敢的。 要没有这些人,拿捏个梁善如易如反掌,根本都用不着梁政,他们便足够。 可是给梁善如撑腰的人太多了…… 梁老太爷的鬼哭狼嚎顿时收回去,不过老泪纵横的可怜模样还是摆出来给裴延舟他们看:“我也一把年纪了,这回因为善如的事情得罪了长乐侯,往后还怎么靠他来接济呢?世子爷,我们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啊,不找善如,又叫我们去找哪个?” 裴靖行有些不耐烦。 按照他的性子,能拿银子打发的事儿从来都不叫事儿。 这些人就算狮子大开口,难道他们家给不起吗? 只是表妹不这么打算罢了。 裴延舟转身要走,显然不准备再理会这些人。 裴靖行伸手在裴延舟身后一拦,给了梁老太爷一个警告的眼神:“有手有脚的人,不说自己去挣银子,非要赖着我表妹讨银子,你可真是不嫌丢人。” 梁老太爷浑身一僵:“你……” “你要再跟上来,我可真不客气了。”裴靖行面无表情说这话,果真把梁老太爷给吓唬住。 他见这些人不再追赶马车,才跟着裴延舟翻身上车,兄弟两个却不入车内,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很快沉声说了句走,就把梁老太爷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二十七章 没人敢欺负你 梁善如心情大好,笑得合不拢嘴。 梁氏搂着她往怀里带:“就这么高兴?” “那当然啦。”梁善如歪头靠在她肩上,“您不知道,那天我给族叔们送银子,他们堵着我的那副嘴脸。” 送银子这一宗梁氏知道,她来扬州的路上还收到了小姑娘好几封信,扬州城内每天都上演着什么样的戏码,她远在官道上却尽数知晓。 这会儿揉揉她发顶:“难为你想得周全,我就怕你心软,这些人三言两语你又要舍出去多少银子。” 梁善如说不会:“给族叔送银子是因为族叔们真心待我,他们可不配。 先前周伯伯也这样说,怕我经不住事儿,光是嘴上说的好听。” 她提起周慎,梁氏才问:“周大人说没说什么时候走?” 梁善如摇头:“要等我的事情结束,之前我问过,他说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没个结果他也不放心。 那些书信虽说是我仿着爹爹的笔迹写的,可是他知道我如今过得不好,还是忧心的。” 听梁善如这么说,她沉吟须臾,然后叮嘱:“中午请他到家里吃饭吧,我替你谢谢他,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梁善如正要说好,裴延舟的声音突然传进来:“他也未必全然是因为表妹送去的书信。” 梁氏先蹙拢眉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延舟嗯了声:“临行前听三殿下说起,他前阵子给周节度使去过信,让他到扬州来一趟。 表妹被长乐侯夫妇逼嫁李六郎的事殿下知道,因远在上京城不便自己出面,所以让周节度使来。 至于表妹送去的什么书信,巧合罢了。” 梁氏闻言沉默起来。 周慎那人梁氏知道,年轻的时候实打实的武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鬼心思。 可人是会变的。 在朝为官几十年,阿兄在时朝中武将没有能越过他的,周慎当年和阿兄在军中相识,之后十年间他不得官家倚重,处处落于下风。 直到阿兄兵败,他才崭露头角,但其实为他与阿兄走得近,官家启用他时也思考了很久。 这些连她都知道,周慎肯定也知道。 要说今日之周慎究竟还是不是昔年与阿兄情同手足的那个他,梁氏心里实在没谱儿。 梁善如咬着唇间嫩肉,冰冷的眼神隔着车门朝外面丢。 真是有点什么功劳都急着往三皇子身上揽,生怕她谢错旁人,不能为三皇子所用。 车里沉默太久,裴延舟捏不准,缓了一瞬,又说:“表妹年纪还小,心思单纯,谁待你好你便一腔真心的感念,这原是好事,却只怕有心人利用。” 梁氏眉头皱的更厉害:“大郎,跟初初说这些做什么。” 她语气里不满甚重。 梁善如坐直了些:“我还没有那么蠢,延舟表哥不用替我操这个心,我要是这点成算都没有,早被长乐侯夫妇拆骨入腹了。” 她转过头看向梁氏:“我觉得周伯伯是真心的,他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三殿下给他去了信,他原就是要到扬州来解救我的。 我想他要只是为了得三殿下青睐,是不必说给我听的呀。” 周慎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不重要。 哪怕他真的只是为了向三皇子靠拢,至少明面上也不会祸害初初,为着三皇子所托,他还得把初初照顾起来。 对初初而言这是好事。 梁氏柔婉笑道:“你这样想就很好,不要听你表哥的。防人之心虽然不可无,但一辈子还有那么长,你才活了有几年,不要把自己困在此间,否则多累,也恐怕有朝一日会伤人真心。” 梁善如乖巧颔首:“我听姑母的。” 裴延舟把姑侄二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知道刚才的话是讨了个没趣,他低低的啧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三婶平日里雷厉风行,今次也妇人之仁了。 大抵是小姑娘看起来娇滴滴,过分惹人怜惜吧。 裴延舟脸上分辨不出喜怒,裴靖行端详良久,替他说了两句:“大哥是好心,阿娘说的像他要教坏表妹似的。” 梁氏闻言骂他:“你还帮他说?要是时时刻刻都等初初自己去分辨人心险恶,还要你这个表哥干什么?” 她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的,话赶话说到这里,顺势跟梁善如说:“这下离开了长乐侯府,你预备自己守着将军府过吗?现在是我跟周节度使在,他被逼到这份儿上没了办法,等我们一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初初,你也有很多年没去上京城了,等扬州的事了结,跟姑母进京吧。 我来之前去见过你阿舅,他公务繁忙不得空,不然要跟着一起来的。 他可说了,等你去了京城,想住家里就回去住,要是想跟着我,就暂住在信国公府里。 我们老太太是脾气很好的人,历来又喜欢你这样生得漂亮的女孩儿,你小时候见过她,应该还记得吧?” 这话正合梁善如心意,只是听她这样循循善诱,梁善如不免笑起来:“您像哄孩子,说了这么多好处,我不去都不行啦。” 她撒着娇就同意下来,梁氏拍着她的手连连说好。 车外裴靖行叫大哥:“笑什么呢?” 裴延舟说无事:“适才街边见了好笑的事,你没留意看,错过了。” 裴靖行不疑有他,哦了声:“下回记得指给我看,别自己看乐子。” 裴延舟嗯一下算回应,又叫三婶:“来的路上您念叨了多少遍,这下称心如意了。” 梁氏诶的说对:“等要走的时候,还要多给你置办些东西,咱们风风光光的进京!” 梁善如面上笑意僵硬了一瞬。 她知道裴延舟在笑什么。 也只有裴靖行不知内情才信了他的鬼话。 她深吸口气。 哪怕是她先做了决定,要迎难而上,然则真撞进这旋涡,仍旧心有余悸。 毕竟搭进去一条命。 除了满心的恨,她也是怕的。 梁善如抿唇:“就怕上京城人生地不熟,我要适应好久,回头再不留神得罪了人都不自知。” 梁氏听不得这个,长臂一伸就又把人捞进了怀里:“有我和你阿舅在,得罪了人也不怕,没人敢欺负你!” ? ?世子:好耶老婆要一起回京城了(嘻嘻.jpg) ? 初初:呵,阴谋得逞看把你给乐的(不嘻嘻\/jpg) 第二十八章 恍然大悟 马车初停,裴靖行回身去扶梁氏和梁善如下车。 裴延舟站在一旁没挪动过。 梁氏突然想起什么来,叫住他:“你要到徐家去,让初初陪你们一起吧。” 然后拉着梁善如才又说:“他要替贵妃探亲,本来昨天一到就该去,早上我说让他去,他非要等着去过梁家,怕咱们受欺负似的。 我不好到他家去,弄得太正经,人家要正式待客,我跟徐家人本来不熟,怪别扭的。 靖行是小辈儿,多见见人没坏处,让他们兄弟俩一块儿去。 你跟徐家人熟悉,陪着一起,正好让他家老太太知道你是有人撑腰的,咱们离开扬州之前,也看看徐家是什么态度。” 后面说的是她和徐云宣的婚事,梁善如下意识瞥向裴延舟,想着他若知晓,必定从中作梗,更不可能看她跟徐家谈成亲事。 裴延舟不知道这一层,只是顺着梁氏的话问道:“表妹和徐家小娘子私交甚笃吗?” 梁善如抢在梁氏之前说是:“闺中密友,从小一起长起来,情同姐妹。” 梁氏笑呵呵的接过来:“和静仪是情同姐妹,那和她哥哥算什么?”她眼见着梁善如红了面颊,用指尖轻戳了戳她,“你瞧,不好意思了。” 裴延舟眉头一皱:“徐云宣?” 裴靖行也好奇起来:“表妹和他……” “没有的事。”梁善如想着要解释,倒不全是为她自己省去麻烦,主要是三皇子的心思深沉,有爹娘嘴上说下的娃娃亲摆在那儿,只怕以后连徐云宣都一并算计进去,“都是小时候长辈们随口说的,没有谁当真的。” 徐云宣……他算得上是个好人,她不想平白无故的牵连他。 梁氏不爱听这话,拉下脸来:“是不是徐家不认账?” 梁善如扯她袖口,她反手就按回去:“怎么没有人当真?你小的时候徐家人还总说,你阿娘那时候带你回上京城,你外祖父外祖母都知道,还挑剔他们家呢!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徐家人私下里跟你说了什么?” 裴延舟完全听懂了。 从前长辈们交情不错,梁善如和徐云宣年纪又相仿,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就定了娃娃亲,只不过没有过明路,两家人彼此知道,外人一概不知。 梁善如看她有些不高兴,斟酌再三,柔声细语哄她:“长乐侯要把我嫁李六郎的事胡老夫人知道,您没听梁宝祺说我在徐家设计陷害她吗? 反正胡老夫人就是这个态度了。” 她仔细观察着梁氏脸色,见状不对,紧忙又添道:“您别生气呀!人走茶凉的道理我早就懂了,何况爹爹当年是战败,说句实话,老夫人的态度本在意料之中,我真没觉得有什么。 至少胡老夫人只是不想认口头上说的亲,还没到拜高踩低疏远我的地步。 我往来徐家,跟静仪玩到一处,老夫人都是不管的呀。 上回梁宝祺在徐家丢人现眼,老夫人还是很向着我的。” 梁氏才不听这些。 在她看来就是徐家拜高踩低,言而无信。 说好的事情突然就变了,不就因为阿兄战死,连身后名声都没多好听吗? 那当年阿兄风光无两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想过将军百战死,也许早晚有这么一天呢? 她看彼时攀亲都来不及! “我倒要去问问……” “姑母!” “三婶。” 梁善如和裴延舟同时开了口。 她侧目去看,他仍旧是眉眼弯弯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透着假,看得人很不舒服。 他也没有看她,只是她望去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正好分出来一点。 一如前世,无论是三皇子还是他,从来都没把她这个人看在眼里。 除了利用,再无其他可言。 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她命如草芥,不过蝼蚁。 梁善如气结之余失了开口的先机。 裴延舟甚至上前半步:“那毕竟是徐家。” “徐家怎么了?”梁氏一听这个更来气,顿时拔高了音调。 裴靖行刚想劝,裴延舟又说道:“其实是人之常情,只是发生在表妹身上您才心中不快,但您再想想,这未必不是好事呢? 倘或老夫人心存芥蒂,但碍于旧日约定嘴上不提,将来表妹真做了徐家新妇,日子能过好吗? 倒不如眼下这样,左右外人不知,就当没有这回事。 老夫人固然做的不妥当,可您还能真的闹到徐家去吗? 闹大了,吃亏的也只会是表妹。” 梁氏很快冷静下来。 徐家有贵妃,贵妃有官家。 何况官家本来就很敬重胡老夫人。 对于上位者而言最好的平息办法就是给徐云宣赐婚。 最后丢脸的确实只有初初。 这事儿只能吃哑巴亏。 “你说得对!”她一旦想通,立刻改口,“如今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她转过头就朝梁善如递去一只手,“等回了京城我帮你挑了好的,天下好儿郎何其多,谁稀罕他家的郎君似的。” 梁善如嘴角上扬:“是,都听您安排。” 裴延舟不经意扫量她一眼。 裴靖行是看他阿娘心气儿被哄顺了才开的口:“所幸表妹也未必有意,我看她这一点不伤感的样子,倒像从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那就是不喜欢徐云宣了。 梁氏在盛京倒是听说过徐云宣的名号,说他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才高八斗,仪表非凡,乃是龙章之姿,又有徐家做靠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似这样的年轻郎君,大多为闺中女娘心仪钟情,就好比裴延舟。 她略感意外,有心追问,当着裴延舟兄弟又恐怕梁善如面皮薄,于是收了声,拉住人:“既然是这样你也不要去徐家了,让你表哥他们自己去,什么人呐,咱们还不稀罕来往呢。” 梁善如却不肯:“那静仪总没有惹我呀,我就要去盛京了,往后难得见上一面,您还是让我去吧。” 她主要还是不放心裴延舟。 他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是胡老夫人的主意正对了三皇子……不,不对! 梁善如恍然大悟,猛地望向裴延舟。 裴延舟一时狐疑:“表妹?” 梁善如目光如炬,却良久无言。 既然没那么多巧合,那么从一开始胡老夫人闭口不提婚事,就是徐贵妃和三皇子的手笔。 原来她上人家棋局的时间还要更早——也许早在爹娘和徐家口头定下娃娃亲那时候,也早在她随阿娘进京初遇裴延舟那时候——幕后黑手又何止三皇子一人,至尊高台,从徐贵妃生下儿子那天起,又怎么可能不细细盘算。 她全都明白过来了。 就连记忆里幼时裴延舟的厚待,或许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梁善如喉咙发紧,连粉饰太平的一句没事都再说不出口。 ? ?初初:原来从那么早就被人做了局!原来小时候的厚待都是做戏! ? 世子:? 第二十九章 亦兄亦友 梁善如的情绪一直到坐上马车也没能完全平复。 她情绪突变,任谁都看得出。 梁氏本不放心,也是她自己非要去徐家,后来拗不过,才放她登车的。 从将军府再出来换了辆更宽敞的车,梁善如和裴延舟兄弟一起坐在车里并不拥挤。 兄弟俩面面相觑好久,裴延舟实在不放心她,关切道:“表妹说没事,看我看你情绪实在不好……” 他顿了下,想起徐云宣,眸色暗淡几许,连音色都几乎发冷,要不是他怕吓着人,克制着,这会儿再开口的声音八成要把人冻坏的。 他真是缓了好几缓,才又说:“是对徐家的郎君放不下吗?刚刚不想让三婶担心,故作不在意?” 他还在步步试探! 他们的计划早就开始,算计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也都是规矩本分的,现在还要试探。 她的处境已经这么艰难,为了好好地活下去做了这么多努力,他们却一点余地都没打算留。 梁善如无声冷笑,旋即摇头:“延舟表哥多心了。” 她不愿意搭理裴延舟,一抬头把目光投向裴靖行:“晚些时候回了家表哥可千万别私下去跟姑母乱说,真没有那样的事。 我跟徐郎君也算一起长大吧,从小是把他当兄长看的。 从前长辈们说定亲,我年纪太小,并不懂这些,自然无心。 他更是个端方守礼的君子,数年相处,我看他也没那个心思,看我和静仪没什么不同。 徐家的态度已经让姑母很生气,表哥要是胡说八道,姑母真要闹到徐府的。” 裴靖行哦的应了一声:“这我知道,可你这样子真不像无心……” “是因为爹爹。”梁善如面不改色的扯谎,“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难过。想昔年爹爹在时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如今呢? 当年莫说扬州城,就是到了盛京,勋贵士族的郎君小娘子没有不高看我的。 现下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似的。” 话至此处,她苦笑了下:“时也命也,我是既感慨,又觉得不甘,替爹爹感到委屈。” 怎么会不委屈呢?戎马一生的将军,到头来落得个令人唏嘘的下场。 凭爹爹功绩,死后追封侯爵伯爵本不在话下才对。 裴延舟坐在一旁听,总觉得小姑娘有所隐瞒。 从长乐侯逼婚事发到现在,她走的每一步都周全谨慎,让人挑不出错处,哪怕没有三殿下令长乐侯心生忌惮,她也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女孩儿是刚毅坚韧的,要悲春伤秋也不该是目下。 梁将军战死三年多,有什么情绪也早被消化掉了。 可是梁善如别开脸,目不转睛的隔着软帘望窗外,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二字,分明不愿多谈。 他略想了想,到底把追问的话收回去,不想逼她。 就连裴靖行意图再问,都被裴延舟用警告的眼神给拦了回去。 一路上再没话说,车内静的针掉声都清晰可闻。 好在徐家离将军府不算远,不过一刻,徐府红底金字的匾额就入了眼中。 当值的小厮见陌生马车上下来的人是梁善如,起先愣怔了下,等到看清她身后跟着的裴延舟,匆匆让人往府内传话进去。 又不多时,徐云宣兄妹两个快步迎出来。 徐静仪上来就挽上梁善如的手,抱怨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先被徐云宣的声音给拦下了:“祖母说前几日就接到了贵妃娘娘的家书,知道你要替娘娘到扬州探亲,家里预备好了一切,却不想你来的这样突然。” 裴延舟在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眼前人。 说起来微妙的很。 往年他替三皇子送东西来扬州,自然要代贵妃往徐家走上一趟,这些年有那么三五回,可就是那样巧,次次都没见着徐云宣。 要么是病了不宜见客,要么是出了城不在家。 而今竟是头一次见。 裴延舟尽可能的敛着敌意和不满,淡淡的接他话道:“这趟虽说是替娘娘探亲,但我陪着三婶一起回来,三婶不欲张扬,进城的时候就谁也没说。” 徐云宣聪明,一听就知道梁氏是为梁善如的事回来,说不定裴延舟也是为此而来,不过是借了替贵妃探亲的名头而已。 毕竟他跟梁善如八竿子打不着,她有正经八百的表哥,不管是梁氏想让他出这个头,还是国公府有什么安排,肯定是借贵妃名号更名正言顺些。 于是他有生出些问一问梁善如是否一切安好的心思来,结果徐静仪嘴更快一步,抢在他前面已经问了:“你姑母特意回来,那应该一切都平安度过了吧?” 她去当银子的事情徐静仪是知道的,适才就是想抱怨这个,然而此刻听说梁氏回扬州,又只剩下操心和担忧,哪里还顾得上抱怨。 梁善如抿着唇笑笑没说话,拿眼神朝身旁瞟。 徐云宣看在眼底,心下了然,叫声三娘:“善如是陪持让他们来的,祖母还在等,不要站在府门口拉着善如问这些。” 他一面说,一面侧身把路让开:“快进府吧,祖母知道你来了很高兴。” 裴延舟提步入府,眼神却在徐云宣和梁善如之间游移一瞬,冷不丁说道:“你和善如表妹看起来交情也很不错。” 他没有恶意,只是语气称得上寡淡。 裴靖行颇为意外看他一眼,实在是很少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口吻同人说话,尤其是这话说的……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一定没有那么对劲就是了。 明明表妹说过和徐云宣一起长大,拿徐云宣当兄长看,徐云宣大抵也是此心,怎么这会儿又说这个。 听着有些阴阳怪气——是了,就是阴阳怪气! 大哥是谦逊有礼的君子,几时学的这样了? 徐云宣没回答他,以一种审视探究的目光看他许久,像是要找出什么答案一般。 梁善如被徐静仪牵着手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的,把裴延舟的话听得真切,下意识蹙拢秀眉,又在徐云宣长久沉默之后愈发皱得紧。 她声色清冷下来:“亦兄亦友,自然不错,延舟表哥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第三十章 他的用意 梁善如语气绝对算不上好,连徐静仪都显然吃了一惊。 走在前面的徐云宣闻言先回头看她一眼,才把话给接过去:“善如和静仪年纪相仿,从前梁将军夫妇和我爹娘走得近,她跟静仪又情同姐妹,常来常往,关系自是不错,持让觉得有何不妥吗?” 只是他并不高兴。 为梁善如那句亦兄亦友。 他知道梁善如是什么样的人,当然更明白她打从心底里没拿他当未来郎婿看待过。 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无数次的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祖母改口。 为此他也去跟父亲开过口,可父亲仁孝,不肯忤逆祖母心意。 如今再看梁善如心意,一时觉得自己可悲,而她……她至少不会伤心难过,痛苦挣扎的只有他一个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这一切和外人都不相干。 他时常想,有那么一件事,只和他,和善如有关系,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世上有这样的牵绊,他其实都觉得很不错。 偏偏冒出来个裴延舟。 想到此处,徐云宣的神色也变得冷然。 徐静仪眼看着不对劲,插科打诨道:“还说关系不错呢!前些天你到我哥哥名下的当铺去,正好被他撞见,却说什么也不肯用他的银子,他好说歹说,让你来跟我开口都不成,非要把你娘留给你的镯子当了兑银子用。” 她拉着梁善如一个劲儿撇嘴,顺便发泄自己的不满:“你根本没拿我们当朋友嘛。” 梁善如接过她的话安抚道:“那是两码事,人家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况且我一开口就是两千两,你有那么多银子?还不是要去跟老太太或是伯父要,我成什么了?” 裴延舟听说此事面色稍霁,暗暗记在心里,她手里面是真没银子用的,一时要拿两千两都得去当铺想办法了。 越是如此,长乐侯府那边欠她的越是分文不少都得归还了才行。 否则她在银钱上算的这样明白,轻易不肯与人开口,将来去了京城,万一日子过得紧张,肯定要被外面的人看不起。 “我倒没别的意思,只是方才见你言语间颇亲厚,才随口一问。”场面话裴延舟可太会说了,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徐云宣憋了一肚子气撒不了,方才变了脸色都像一拳头打在棉团上,反而弄得他不上不下。 梁善如不阴不阳的瞟了裴延舟一眼,脚步愈发放慢,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裴延舟看在眼里,知她心中不快,眼下胡老夫人的院子近在眼前,不便再说,才把后话一概收了回去。 胡老夫人待裴延舟算得上亲厚。 毕竟他优秀出色,徐贵妃有这样的养子,将来对三皇子也是助益。 是以见了他笑得合不拢嘴,连对裴靖行都和颜悦色的慈爱着。 梁善如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能理解,但很难尊重体谅。 裴延舟进了屋都不动声色在观察她神情,见状笑意稍敛:“许久不见您,瞧着您身体健朗,等回了京说给娘娘听,娘娘一定高兴。” 胡老夫人诶的一声:“官家拨了人就住在家里,单照看我一个,我这身子骨哪能不好?等回去了也告诉娘娘,不用总记挂着我。” “娘娘仁孝,时常都要惦记着家里的。”裴延舟唇角略略上扬,眼神不经意扫过徐云宣,“这次来之前进宫见娘娘,她还交代了几句话,说让我来了扬州问一问您。 如今家下郎君也大了,亲事上您可有议过? 若是有相看好的小娘子,不妨一并告诉娘娘,届时娘娘赐婚,或是请官家出面赐婚,说出去风光又体面。” 他是故意的! 梁善如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目光锋利的瞪过去,要是能杀人,他此时已经千疮百孔了! 胡老夫人笑容僵在脸上一瞬,眉头随之蹙拢,可看他那样,想他是真不知情,否则何必当着梁善如的面问这话呢? 徐静仪隐隐觉得不对,裴延舟刚进府门就问哥哥跟善如交情如何,眼下又无端提起哥哥的亲事,哪怕是借着姑母的名号提的,她也觉得奇怪。 再说祖母的态度她多少也知道了,善如还坐在这儿,听了这些只怕要伤心。 于是她赶在胡老夫人回答之前叫祖母:“您拉着郎君们说话,我跟善如守在这儿怪闷得慌,叫我们出去逛园子吧!等吃午饭时候再过来,我可真坐不住了呀。” 真说起两家婚事,梁善如待在这里的确尴尬,不光她尴尬,胡老夫人又何尝不是呢? 活了一辈子,临了了让个十几岁的孩子看穿她骨子里的虚伪自私,她也没那个脸。 所以当徐静仪开口铺台阶,胡老夫人一摆手就叫她带着梁善如去,这台阶下的再没那么快。 徐静仪几乎拽着梁善如出的门,走远些后她才拍着胸脯问:“信国公府的这位世子爷唱的是哪一出?你姑母不是知道你和我哥哥……他不知道吗?” 梁善如斟酌再三,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也许他故意给我难堪。” 徐静仪微讶:“你怎么这样觉得?” 她仔细回忆着裴延舟的语气神态,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是要给梁善如难堪,反而是…… 她皱着眉,几乎贴在梁善如身上:“我看他对我哥哥敌意很大,你就没发现?” 对梁善如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裴延舟不过是怕她和徐云宣真有了什么,会坏了三皇子的计划。 当着她和徐云宣的面问到老夫人脸上,更加难堪的难道会是徐云宣? 无非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莫要痴心妄想,然后老老实实跟着回京城,任由他们摆布罢了! “谁知道他。”梁善如心底升起烦躁,这话却很难同徐静仪说透,“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究竟想干什么也和我无关,我嘴上叫一声表哥,实则他和我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相干的?理他做什么。” 她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怕克制不住的恨意会吓到徐静仪,转了话锋,含着几许不舍道:“静怡,梁家事了,我要跟姑母去京城了。” 第三十一章 你有心仪的女郎吗? 徐静仪并不意外。 她面对梁善如站定,脸上一派了然:“我想到了的。” 梁善如突然有些说不出话。 从重生的那天起她盘算了许多,事情发展到今天也都在她预料之内,甚至可以说每一步都按照她设想好的在走,唯独徐静仪—— 十几年的情分,她从没有谋算徐静仪的心,可今时今日面对面站着,她忽然生出些无法面对的微妙感觉。 梁善如略略垂眸,徐静仪笑着牵起她的手:“觉得羞愧啦?之前一声不响,突然就说要离开扬州,临行了通知我一声,怪不好意思的?” 她才跟着笑,只是显得勉强。 牵动的嘴角含着几许苦涩,没能逃过徐静仪的眼,于是她反过来宽慰梁善如:“去了京城也好,或许你另有一番际遇,你姑母待你亲厚,你舅舅也在盛京,总比留在扬州强得多。” 她一时又想起自家兄长,不免惋惜,叹着气感慨道:“还以为你会做我阿嫂,真是可惜。” 梁善如抽出手,挽上她手臂:“可惜什么?没有这个身份头衔压你一头,你高兴还来不及,当我不知道嘛?” 她玩笑着揭过去,徐静仪近来是既看明白祖母心思,也懂了梁善如心意。 一切都是长辈们说定,多年来更是她哥哥一厢情愿,如今这样也好,免得阴差阳错,弄出一对怨偶。 她便深吸口气:“那也是!说不定过些年我也会进京,咱们还能在一处!” 两个女孩儿携手进园子,一路说一路笑,像是把所有的烦恼都抛之脑后,暂且忘却。 却说留在屋中众人,为着裴延舟一席话而心思各异。 胡老夫人短暂的惊讶过后神色寡淡下来,笑意褪去不少:“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个?娘娘是不是还有什么话吩咐?” 她淡然的叫持让,收回了先前一直落在裴延舟身上的视线:“前些天娘娘派人送家书来,也没见问起。” 裴延舟面不改色的回她:“临行前娘娘传召,特意交代了要问上一问,大抵家书是不会提的。 听您这意思是觉得我自己要问?”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倒好,端着晚辈的客气和恭敬,就连眼底也没什么情绪波动起伏,落在胡老夫人眼中只有坦诚:“我往来扬州这么多回,和徐大郎君却是第一次见,他相看了什么人家的女孩儿和我实在不相干。” 裴延舟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裴靖行:“就连他们的婚事我也是不管的,更别说徐大郎君,您要觉得这是家里的事儿,不方便和我一个外人说也没什么,回头写了书信送去宫里,娘娘也能知晓。” 这招以退为进实在好用。 胡老夫人一下就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妥当,而且那隐隐含在其中的警告也不容忽视。 哪怕裴延舟神情一如进门时,胡老夫人仍旧觉得不能由他这样误会胡想。 于是赶忙接过话来:“看你说的,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只是这些年娘娘从不过问这些,突然提起来,我多问了两句,你这孩子也太多心。” 胡老夫人嘴上是埋怨,回应的却比先前快了许多:“大郎的婚事不急,他自己没有相中的女孩儿,我们也想着总要等他先立业。 一个郎君,在外行走,或是考取功名,或是靠家族荫封,等入仕做官立了身再谈婚事,免得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裴延舟嘴角弧度更大了些:“等回了京城说给娘娘听,她一定也会为徐大郎君的上进心而感到欣慰的。” 胡老夫人知道他这话里更多的是敷衍和恭维,面上不揭穿,顺着寒暄了几句,却没有了要闲话家常的心。 他莫名其妙提起大郎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另有用心。 似裴延舟这样的人,少打交道不会有坏处。 贵妃和三殿下用得上他,轻易得罪了不好,但他态度模糊不明,胡老夫人懒得再应付。 不多时借口坐累了,打发徐云宣领他们兄弟也去逛逛:“午饭留在家里吃吧,前几年你来爱吃的那几样菜色我还记得,今天都预备上,晚些时候再走。 你们年轻人一处聊得来,就别守在我这儿陪我说话了。” 她说着起身下了罗汉床,裴延舟和裴靖行就跟着站起来。 直等到目送胡老夫人进了西次间,徐云宣才上前来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兄弟出门去。 他想着徐静仪和梁善如八成在后花园玩,索性带了个反方向,朝着徐家藏书楼方向走。 裴延舟长久的沉默不再说话,裴靖行跟他更是没什么好说,气氛尴尬的沉默着。 徐云宣忽然把脚步放慢,回头直直看向裴延舟:“刚才那些话,是世子自己想问吧?” 裴延舟高高一挑眉:“何以见得?” “世子不是对我和善如的关系很好奇吗?”徐云宣回了他一个完全冷然的脸,“进府时候的话不是随口一问,在我祖母面前提起的也不是贵妃娘娘的意思,一切都是世子自己感兴趣,所以追问,还要假借娘娘的名义。” 一旁裴靖行很有心打圆场,但他确实也没弄明白兄长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无从下口,搓着手去看裴延舟。 裴延舟仍然笑得温和:“你也太多心,咱们初次见面,我对你的事谈不上多好奇。” 徐云宣握拳生气,当然不是因为他! 他是个男人,且是对梁善如动了心的男人,裴延舟是什么用心不言而喻。 他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可问题是裴延舟和善如也是自幼相识,过去的几年时间也有相见的时候,谁又说得好裴延舟究竟何时动的心呢? 他见过曾经最明媚活泼的善如,那样吸引人,若说能够引得裴延舟动心折腰,也没什么稀奇。 哪怕裴延舟面上不显,旁人面前藏得好,却不可能瞒得过他! 徐云宣咬了咬牙:“世子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吗?” 裴延舟做惊讶无辜状:“你想叫我承认什么?”他似乎茫然不解,“你怎么突然生气?生的是哪门子气呢? 是我刚才的话冒失唐突了吗? 还是你其实有心仪的女郎,家中长辈不知? 我替娘娘问话,老夫人那样说了之后你怕我如实回禀娘娘,会断了你的美满姻缘?” 他恍然大悟一般:“若如此,你实话说与我,我今日见你只觉得一见如故,等回了京自然替你跟娘娘说,绝不会坏你姻缘的。” 裴延舟的笑容变得莫测:“徐郎君,你有心仪的女郎吗?” 第三十二章 百害无一利 徐云宣不是嘴笨的人,他不过素日里君子做派,绝不肯与人起口舌之争,大事小情他坚信的是公道自在人心,不在三言两语的辩白。 幼时也吃过亏,却从来不改,圣人如此教导,他相信一定有道理。 这是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有如此涵养,否则就该指着裴延舟的鼻子破口大骂! 徐云宣几乎咬碎后槽牙,也没能说出半句难听的话。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反问回去:“那世子呢?” 他的语气是冰冷的,已然不复往日的谦逊温和,然后步步紧逼:“世子在这些事上格外上心,是因为自己有心仪的女郎不好宣之于口,所以总怕旁人也错过或是蹉跎一生吗?” 徐云宣的牙尖嘴利在这一刻表现的淋漓尽致。 连裴靖行都不免皱了眉头。 他是既不懂大哥的古怪,更不懂徐云宣的气恼。 这两个人的针锋相对未免太过明显,看得人一头雾水。 他不觉得大哥的几番追问是出于什么好心,可徐云宣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裴靖行下意识想要上前打个圆场,一旁裴延舟不动声色按住他,把徐云宣的话给接了过来:“何以见得?” 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更让人生气。 徐云宣又一次觉得一拳挥出去打在棉团上,轻飘飘,越发憋闷。 他发泄了那么一大车的话,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难听,偏偏裴延舟轻描淡写,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显得是他无理取闹,过分警惕了似的。 徐云宣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世子的好奇应该不是对我,而是对善如。自从进府后,你几次三番追问,究竟是什么意图,你自己最清楚,何必非要人挑明了说呢?” “那又怎么样呢?”裴延舟承认的实在大方,磊落到徐云宣突然无话可说。 他逼近上前半步,如炬的目光定格在徐云宣身上,死死地盯着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善如表妹那些事吗?老太太有所顾虑,那么你呢?” 他冷嗤着又说:“你连心仪与否都不敢承认,以后还是离善如表妹远些,莫要耽误了她。 徐大郎君,我三婶为此事着实气过一场,你千万不要想着善如表妹还是过去几年那个没有长辈真心疼爱怜惜的女孩儿,打从今天起,她有人照拂,有人呵护,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欺侮的,哪怕是你,是徐家。” 徐云宣猛地一惊,脱口反驳:“我没有!” 他那样急切,急于证明他从来没有轻视过梁善如。 爹娘在他还小的时候口头定下的娃娃亲,年纪稍长他对此清楚,从来把善如归在自己人的范畴之内,想她将来总要在他羽翼庇护下,做他的新妇。 即便是梁将军出事,他都初心不改,怎么能说轻视善如! “我和善如之间你不明白,我也需要时间……” “你需要什么和我无关,用不着跟我解释,其实你才最应该明白——”裴延舟直接打断,不愿意听他那些狡辩的话,又拖长些尾音,“老夫人替你做了决定和选择,以后你也不会有机会了。” 徐云宣顿时面如死灰。 有梁夫人在,裴延舟说的对,他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哪怕他有本事叫善如回心转意,都未必过得了梁夫人那一关。 裴延舟眼底笑意重新聚拢,侧身把路让开:“徐家我来过很多回,藏书楼所在我清楚,不用你引路,我想徐大郎君此刻心绪不定,还是找个安静地方好好想想比较好,我们自己过去?” 他说得再客气,行为举动一点也不是那么回事。 徐云宣也是真不想再陪着,他好像完全被裴延舟给看穿,还毫无还手能力。 明知道裴延舟是为了善如故意说这些话来乱他心神,但他没办法不承认那都是事实,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 裴靖行顺势还帮腔:“要不我们自己过去吧,你实在不用这么客气的。” 他算哪门子客气? 这两兄弟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他们来者是客,他是主人家,陪同引路原是应当应分,被他们说的像他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一样。 只是眼下徐云宣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拱手做了个礼,竟真就夺路而逃了。 裴延舟回头看他,背影称得上落荒而逃,唇角的弧度就再也压不下来。 裴靖行沉着脸叫大哥:“这是要做什么?刚才说的那些,他要是去跟胡老夫人说,人家一封家书送进宫里,贵妃娘娘少不了传你问话。” “我说的是事实,怕他告状吗?”裴延舟完全不放在心上,背着手往前走,整个人显得格外洒脱,“是他们家做了亏心事在前,闹到贵妃面前也是徐家没脸。 三郎,你难道就不为表妹抱不平吗?” 裴靖行抿着唇仔细想,其实是会的。 表妹嘴上说不在意,可这种事情谁能真的心无芥蒂? 徐家挑剔她是因为舅父战死,朝廷分明没有议舅父的罪,这些人私下里就像是给舅父定了罪一样,对着表妹好一顿挑剔嫌弃。 表妹不喜欢徐云宣所以伤心难过会少些,但她自己都说,会不甘心,会为舅父感到不平。 更何况表妹聪慧又生得漂亮,这些人真是疯了,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看不上她。 “大哥做这些之前跟我阿娘商量过吗?”裴靖行语气软下来。 裴延舟摇头说没有:“三婶的脾气你不比我更清楚?我要真提了,她这会儿能跟咱们一起出现在徐家,说的话也只会更难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给表妹出气不是非要三婶出面。 我本来听了表妹的话也想息事宁人,就当不知道,但来了徐家,见了徐云宣——” 一提起徐云宣,他又冷笑:“胡老夫人无心结亲,他却未必无意。拖下去对表妹百害无一利,趁早断绝他的心意对表妹才好。” 裴靖行目瞪口呆:“大哥是说他其实中意表妹?” 裴延舟瞟他一眼:“多看多学,做事才能更周全仔细,你还是欠缺了些。” 第三十三章 试探和虚伪 裴靖行无端被教训了一句并不恼,反而十分受教的说知道,后来想想,甚至附和起来:“大哥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就该如此,否则也显得表妹太好欺负了。 这些事虽然不会给外人知晓,徐家自知没脸更不会闹,但总是表妹受了委屈,我听着都生气。 还有徐云宣——” 此刻再提起徐云宣,他脸色不大好看,也学了裴延舟先前那样冷哼不屑:“我还真以为他是个饱读圣贤书的君子,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裴延舟皱了下眉:“这些话不要去跟善如表妹说,回去见了三婶也别再提。 我在徐家开了这个口是不怕贵妃问责,也不怕徐家人恼了我,你若言辞不当,一时失了分寸,仔细贵妃真要拿你问话,别再连累了三婶和表妹。” 裴靖行铭记,连声说知道,后话也暂且不提。 裴延舟对徐家的藏书楼毫无兴趣,依稀记得此地不远处有处八角凉亭,脚尖转了方向领着裴靖行过去。 兄弟两个刚进凉亭,都没来得及坐下,徐家的小厮几乎一路小跑着匆匆而来。 圆脸的小厮一见裴延舟兄弟,忙不迭回话:“将军府派人来说梁夫人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具体事由未曾言明,只是请世子和郎君带上梁二娘子快些家去。 我们老太太听了这话赶紧派人去找了梁二娘子,此刻就在老太太屋里等着,世子和三郎君快去吧!” 裴延舟闻言神色一凛。 想来扬州城中能让三婶生气至此的只有善如表妹的事,那八成就是梁家闹上门去—— 他一阵风似的闪身出凉亭,快步朝胡老夫人院子而去,等见了人,寒暄的话没说上两句,胡老夫人也不多挽留,叫他们兄弟带着梁善如赶紧家去。 一路出徐府登车,梁善如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裴延舟几次看她,欲言又止。 裴靖行察觉到,就先问了两句:“依表妹看来,长乐侯还会……” 裴延舟沉声叫三郎:“你问她,她也不知道,那家人是什么德行,你有所见闻,为了银子干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回了将军府便什么都知晓,有什么好问的。” 他语气不善,裴靖行讪讪的收了声。 梁善如是怕她还没去京城,裴靖行这个亲表哥就先对她心生芥蒂,更不愿领裴延舟的情,于是在裴延舟话音落下之后仍旧解释道:“我的确不知道,但是让姑母生气到要人到徐家去说,事情大概很严重……长乐侯夫妇一向如此,我……” 她低眉顺目的模样看得人心肝儿发颤。 年轻的女孩儿局促不安的坐在那儿,不停地捏着指尖像要缓解此刻的尴尬。 裴靖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兄长因何要打断他的问话。 他一拍后脑勺,赶紧宽慰:“表妹不要多心,长乐侯做什么也和你不相干,我是你表哥,怎么会因为他们家荒唐而嫌弃你是拖累呢?” 这话说得直白,他略想想,再看自家兄长眼神,又找补道:“我说话直,是个不会绕弯子的人,好些时候叫人会错意,弄出许多的误会来。 等以后表妹去了京城相处久了就知道,小时候不也闹过笑话的吗? 想是过去太多年,表妹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千万别多心,不然阿娘知道了,回头要打我的。” 梁善如这才松了口气。 她稍稍放松下来,裴靖行也安心。 裴延舟又多看她两眼:“倘或梁家来闹,表妹见了三婶可别提什么退让的话。” 梁善如意外回望,眼底打量探究颇重。 她总是在提防自己,裴延舟从见她第一面就发现了,虽然不知这样的提防从何而来,但因为是她,他并不排斥,也没想过要撂开手不管她的事。 所以也只能当做看不见,用外面人的话来说,大抵是他热脸非要贴梁善如的冷屁股。 裴延舟心下觉得好笑也有趣,就是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发现二人相处之中一向是她处于上风。 “表妹这么聪明,想不明白?” 梁善如摇摇头:“我不会说那些话,就是我写信请姑母回来给我撑腰做主,救我逃离苦海的,延舟表哥怎么会以为我是那样心软好说话的女孩儿? 我只是不明白——” 她拖着尾音,眼中的提防更不加掩藏,也是第一次直白的试探:“延舟表哥和我不过数面之缘,你该更向着姑母才对,遇此事,难道不该劝我息事宁人,莫要再僵持下去,惹得姑母大动肝火,气坏身子吗? 你夸我一句聪明,我领受了,亲疏有别四个字我还是明白的。” 裴延舟眯了眯眼:“旁人欺侮你,你有仇必报,可有人真心帮扶你,你又想着退避三舍,唯恐人家是别有用心,要在你这里图谋些什么吗?” 她的试探裴延舟听懂了,既不回答,也不敷衍推脱,直截了当的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到现在为止,你该不会想着,昔年三皇子照拂你良多,也是另有所图吧?” 那他还真是说对了。 梁善如笑而不语。 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还要来问她? 不过是被她问到了脸上无话可说,拿三皇子出来噎她罢了。 毕竟人家是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皇子,她是父死母亡遭人嫌弃的孤女,天差地别,有什么可图的? 这世上善心之人多,不就是他们自诩标榜的虚伪。 “那怎么会呢?”梁善如做惊讶状,“我有什么值得三殿下图谋?就算延舟表哥,我也不敢这么想,只是觉得好奇罢了,是你太多心。” 究竟是不是他多心,裴延舟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她嘴里也没有几句实话。 防备心这样重,罪魁祸首还是长乐侯。 裴延舟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顺着她说:“表妹说是我多心,便就是我多心,也不该这样质问表妹,回头表妹有什么中意的钗环首饰,选好了我买给表妹,算是赔礼,可别到三婶那儿告我的状。” 梁善如笑了笑,连看都懒得再看他。 第三十四章 卖力讨好 日出天晴,将入腊月时节里少有的和风煦日,既暖且温,连直冲人面门的风都变得温柔。 将军府门外绿衣圆脸的小丫头满脸焦急的搓着手来回踱步。 高辕马车停下后她小跑而来,迎着梁善如下了车,直叫姑娘。 这是前些天浓云在商行置办回来的奴婢红微,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家里穷,下面还有五个弟妹要养活,她爹娘就想着把她卖了换些银子。 后来也是浓云看她人机灵,办事伶俐,是个懂事的,特意说给梁善如,这才把她提到了内宅院当差,不在外头做那些洒扫的粗活。 梁善如见是她,皱了下眉:“是你派人到徐家去的?” 红微连连点头:“李家来了人,被姑奶奶给打出去的,又在家里摔了好些东西,姑奶奶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拦也不敢劝,奴婢看她气大发了,偷偷从厅里溜出来,找了人到徐家去说,请姑娘和郎君们快些回来,好歹劝劝。” 她是在屋里服侍的,是以始末缘由都清楚。 梁善如听她说李家,连呼吸都是一滞。 然后裴靖行就追问了句:“是长乐侯要给表妹议亲的那个李家?” 红微又说是:“还是为了姑娘的婚事而来……”她怕说错话挨训斥或是惹了主子不快,含了些小心谨慎,“也不知道侯府怎么和他们家说,一来就跟姑奶奶说什么结亲不结亲的话。 姑奶奶那会儿脸色虽说不好看,却也还客气。 谁知道李家那位大娘子见姑奶奶不松口,又说起什么姑娘不是梁家女一类的话,登时就翻了脸,说了好些难听的话,着实把姑奶奶给气着了,愣是支使左右把人给轰了出去。” 梁善如眉心微动,裴靖行更是吃惊。 他亲娘他是最知道的,不受闲气,但也不是嚣张跋扈惹是生非的人。 毕竟在上京城处处都有人情,出门在外给人留三分,就是给自己留七分,阿娘在这事儿上一向做的很好。 李家的大娘子恐怕不止说话难听那么简单,否则不会惹得阿娘气了性儿,生把人轰出门。 他正欲问,又怕梁善如听了不受用,犹豫之间裴延舟就先叫了他:“三婶还在气头上,边走边说。” 说罢他径直进府,梁善如也快步跟了上去。 裴靖行还想着大哥此举估计和他心中所想一致,是怕表妹听不得那些腌臜话。 结果裴延舟一面走真的一面冷声问:“李家人都说了什么?” 那些话不堪入耳,红微怎么敢说,她对抄着手跟在最后,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这下连梁善如都啧了声:“左不过说我无父无母,如今离开长乐侯府更没了倚仗之类的,还能难听到什么地步?这些话我从前又不是没听过,也能吓得你这样?” 她不是有意吓唬红微,丫头却差点儿没扑通一声跪下去。 裴延舟看她那样,心里就有了数。 对于扬州李家他知道不算多,只是知道李家那位大娘子的娘家在盛京是何等行事做派。 这几年又傍上四皇子,越发得意,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历来没个忌讳。 想来李大娘子是一脉相承,不遑多让了。 裴延舟不再为难红微,摆摆手:“你不敢说就算了,横竖我也猜得到。” 红微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感激,如获大赦一般的谢他。 梁善如有心问,奈何是要问他,再加上那些更难听的话总归是骂她的,是以生生忍了回去。 三人前后脚进正厅的门,梁氏甚至还在摔东西。 梁善如一阵的心疼,叫着姑母就靠近过去。 她半蹲在梁氏身前,双手交叠着落在梁氏膝头,柔声细语回头看向青灰色地砖上的狼藉撒娇道:“我手头正紧呢,您生气也别摔我这么多东西呀,都是银子,感情您不心疼。” 梁氏恨她不争气,拿指腹戳她额头:“什么值钱物件,摔了多少你算笔账,我赔给你!数你没心眼子,还惦记着这些死物!” 裴靖行怕她迁怒道梁善如头上,作势想要上前解围,却被裴延舟一把按住。 梁善如牵了梁氏的手拽下来:“死物有什么不好?非但不会气我,还能让我拿来撒气,这才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了。 再说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我当然要惦记。” 梁氏忽然觉得跟她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那股劲儿还真就消下去不少。 她拉梁善如起身:“说了就你没心眼。” “我怎么没心眼啦?”梁善如还要不服气,“实在是我知道那家人跟长乐侯是一丘之貉,见了您必定狗嘴吐不出象牙,所以才不生气。 长乐侯那会儿说要给我议亲,我百般不肯,什么难听话他没说过? 当初指着鼻子骂我是丧门星,生来的不祥,我不也都听了。” 这些话她没跟梁氏提过,难听至此梁氏是头一回听,还真是跟李家那个说的如出一辙。 她怒目而视,就要发作,梁善如捏着她手心赶忙又说:“他们说他们的,我不当回事就行了。 这人人都说众口铄金,天底下最难堵的不是什么江河决堤,而是悠悠之口。 其实想开些,既然管不住人家的嘴,那就管好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莫要听,莫要想,一旦当真,岂不叫他们称心如意吗?” 她站起了身来,斜了斜,歪倚着梁氏:“姑母不是也让人把她轰出去了吗?她自诩高门贵妇,在扬州城几十年也没受过这种气,您就当解了气,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做什么?” “你是小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梁氏抬手就又去戳她。 梁善如眉眼弯弯的笑,说到底还是为了哄梁氏高兴些。 裴延舟看了半天,这会儿不动声色戳了下裴靖行。 裴靖行立时会意,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前,笑呵呵的叫阿娘:“难道表妹这样通透,李家人话说得再难听,她不放在心上,您就当是看在她这样豁达的份儿上,就别生气了。 砸了表妹这么多东西,您还要生气,表妹愈发心疼了。” 小辈儿们卖力讨好,梁氏心气儿顺畅些,搂着梁善如总算眼底敲得见笑意。 梁善如这才松口气:“不气了就好,保不齐这家人还要闹出什么花样,咱们可说好了,再不许为不相干的人生这份儿闲气,不然我可不依,总要闹您的!” 第三十五章 你少操心一些 梁氏的怒火消散,梁善如吩咐人把一地狼藉打扫干净,又哄着梁氏说:“正好您生一场气,把我们从徐家叫回来,咱们中午自己在家吃饭。 不过得您出钱!我让人到杨楼叫一桌子席面,再弄些紫苏饮子和雪花酒,您知道他家做这两样是一绝。 这会儿呢我送您回院子去,收拾下,换身衣裳,时辰还早,您还能小憩下,等席面预备好了我伺候您过去,怎么样?” 她笑的娇俏,梁氏难说出个不字,什么都由着她安排。 梁善如粗扶着她的手臂送人出门,裴延舟兄弟俩侧身把路让开果然不跟上。 等姑侄两个的脚步声在长廊外彻底消失,裴靖行才叫裴延舟:“那李家呢?就这么算了吗?” 裴延舟面沉如霜,思忖须臾摇了下头:“只是要看三婶和表妹怎么说,我们现在到李家去讨说法,他们那样的人家,你去同他们扯皮吗?” 裴靖行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要和那样的人家打交道他是肯定做不来的。 李家大娘子明知国公府出面都还敢当着阿娘的面折辱表妹,可见何等轻狂,眼里没了人是最不讲理的,他们打从心底里觉得官家之下,唯他们独尊,他可学不来那无赖做派,怎能应付? 不过这事儿想着就生气。 “我看表妹倒是真豁达。”裴靖行撇嘴感慨道,“说她性情柔婉吧,对梁家人她一点不留手软,可要说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女孩儿,我看今天的事她像是真没放心上。” 裴延舟朝着门外方向瞟去一眼,淡淡的说:“她一直都是豁达开朗也最能温暖别人的女郎,是他们阴暗龌龊,从来都和她不相干。” “大哥?”裴靖行狐疑看他。 裴延舟没再开口,背着手转身出了门。 抄手游廊一眼望到头,早就已经看不到人影。 裴延舟嘴角上扬,浅笑了声,收回目光后在思忖着什么事,才缓步离了此处。 · 梁善如送了梁氏回院中,少不了在她跟前再哄上几句,后面交代了伺候的人,才带着浓云退出来。 主仆两个拐出月洞门约莫有一箭之地,梁善如忽然驻足,低声吩咐:“你支些银子交给胡叔,让他在城中找些乞丐把李家那些荒谬事散一散,既然不要脸了,我成全他们。” 浓云稍有犹豫,先问了句:“姑娘不告诉姑奶奶一声吗?” 梁善如摇头:“跟表哥他们也不用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交代你了就快去办吧。” 她语气有些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浓云伺候她久了,一听是这个口吻再也不敢多问,掖着手匆匆办差去了。 其实李家对梁善如来说根本不重要。 当年长乐侯夫妇谋算那些而找上李家,她相信李家一定也想要从中获利,只是归根结底没对她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伤害。 一直到她去了上京城,偶尔听到有关李家的消息也只是李大娘子娘家那些胡作非为,至于李家后来如何,她再也不得而知。 可李家人不该闹到将军府。 这是爹爹留给她的家,谁也不能来糟蹋。 姑母那样疼爱她,李大娘子嘴里不干不净把姑母气成那样,她当然不能再善罢甘休! 至于让浓云安排乞丐们散播的事—— 梁善如深吸口气,从鼻子里挤出个不屑的冷哼来。 一家人都是藏污纳垢的货色,还敢到别人家找麻烦。 她提步要走,一侧身,以为眼花了。 站定之后秀眉蹙拢,不情不愿叫了声延舟表哥。 这一声低得很,甚至有些瓮声瓮气。 裴延舟缓步近前来:“表妹刚才交代浓云办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气势。”他整个人都是最温和不过的,满目温柔,“怎么见了我,蔫头耷拉脑,还说不是不待见我吗?” 但梁善如知道,这都是他的伪装。 反正小时候在信国公府见他那会儿他也这样,很爱笑,少有冷脸的时候,待人接物也是这样。 前世她进京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国公府上,跟裴延舟的接触变多起来,必是她打从心底里觉得他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值得人信任,很轻易就能叫人心生亲近。 直到她被害死,她才看懂这些人带着面具生活有多可怕,多可恶。 梁善如咬咬牙,收敛了些情绪:“你问过这个问题,我也认认真真回答过,是你自己不信我的话,为什么反复问我呢?” 裴延舟看她有些生气,深吸口气,服了软:“是我的错,不该追着表妹问,刚才也是无意听到的。” 他又赶紧解释:“三婶气成那样,我回去之后不放心,还是想着来看一眼,正巧撞见了。 三郎本来也要过来,但我想着中午准备些三婶爱吃的,她吃得高兴,早上的事忘得也快,这些我不晓得,只能让三郎去准备。” 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不重要,梁善如也根本就不在意。 然而不止眼下,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得不陪着他们把这场戏演下去。 为了活着。 梁善如抿唇,抬眼时把眼底的鄙夷尽数收敛:“那还是延舟表哥想的周到,我还当三言两语把姑母哄好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呢。” 裴延舟很有心同她玩笑两句,但是她态度实在疏远,和小时候截然不同。 到了嘴边揶揄的话没法说出口,裴延舟硬生生转了话锋:“表妹养在闺阁,李家的乌糟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梁善如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下:“我当然也是有些办法的。” 显然不打算多说。 裴延舟没由来就想到了徐云宣。 他眼皮往下压,仍旧噙着笑说:“我观徐大郎君是君子行径,却原来也会帮表妹调查别家辛秘事,也算是让我开了眼吧。” 无论如何梁善如都讨厌极了他的处处试探。 于是咬牙切齿反驳:“和徐大郎君无关,当然,和延舟表哥也无关。” 她蹲身就说告辞:“延舟表哥去看姑母吧,我的事其实你可以少操心一些的!” 第三十六章 装场病吧 裴延舟进门那会儿梁氏在看书,听说他来也只是随手把书卷扣在一旁。 等人进了屋,她看裴靖行没跟着,问了两句:“你是有事儿跟我商量,特意支开靖行的吧?” 她既然问到脸上,裴延舟并不扯谎遮掩,见过礼往官帽椅坐下时点头回道:“本来也是不放心您,还怕您心气不顺再和表妹怄气,另外李家那边想问问您和表妹打算怎么处置。 三郎心眼实诚,我就没叫他一起过来,打发他去安排人预备您爱吃的菜了。” 梁氏闻言先笑了。 她自己的儿子她心里最清楚,什么心眼实诚,裴延舟是有私心,所以才支开三郎的。 只是她也暂且不知他的私心是什么。 无非瞧着没有恶意,勉强算得上为善如着想考虑,她才不追根究底的探知罢了。 梁氏就顺着他的话又说:“那你想怎么处置呢?” 梁善如做那些事其实不用瞒着,可她自己不说,裴延舟不好提,否则她真要以为他是告状的,越发不待见他。 不过他来时听见梁善如那些吩咐,也就明白她没打算揭过去不提,他无论再做什么自然是锦上添花。 于是他说:“李家门第本不显赫,在扬州城这样目中无人,所仰仗无非是昌平郡公府,这笔账就算以后要算在郡公府头上,眼下也要杀一杀李家那位大娘子的锐气,不然她以为咱们家好欺负。 况且我想着,这些事情都不大,却怕外传。 她那样的人常往来盛京走动,表妹要进京,以后没准儿还有见面的日子,她有三两句话说的不中听,对表妹都不是好事。” 裴延舟洋洋洒洒先解释了一大车话,梁氏当然听得明白。 见他稍稍顿住,她一摆手:“你只说你想怎么办,这些道理我明白,你是为了善如好,说这么说是怕我怪你能算计?还是怪你太不容人?” 裴延舟笑说没有:“话得说明白些,万一表妹问起来,您好替我解释。” 梁氏几不可闻啧了声:“你来的时候是不是遇上善如了?又说了些什么?” 这回他坦率承认了:“表妹劝我少操些心,她的事她有分寸,也有您做主,大概是不想让我插手太多。 我想她这几年过的小心谨慎,大概是怕我对她好,以后回了京城要传出闲言碎语,她不想搅和在里面。 可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莫说是自家亲戚,就是外头的人受了委屈,我也是不忍见的,怎么可能不替表妹周全出头呢?” 梁氏仔细回想了一番。 她嫁到裴家这些年,几乎也是看着裴延舟长大的。 脾气性情都没得挑,多管闲事嘛……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待人接物温润,见不得人受苦受难也是真。 像善如这种境况,他心生不忍,有意拉一把,确实在情理之中。 要说别的原因有没有,她估摸着是有。 就好比三皇子这些年对善如的照拂,外人都说是他感念忠臣良将,替哥哥照顾身后这点血脉,实则这几年他在军中得了多少好口碑好名声,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说哥哥当年和他走的本来就近,总不能一出事他先想着撇干净自己,往后再想笼络军中,谁还愿意追随呢? 梁氏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没必要管,反正对善如来说是好事就够了。 是以裴延舟说这些,梁氏哪怕笑意不达眼底,都还是认同道:“你是好心,善如也没恶意,你替她周全,她那边我自然替你说清楚。 前头我也跟你说了,这是才来,她又刚遇着事儿,别看面上不显,可她终究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心里不定如何惊恐难安。 你们小时候相处加起来不过数月,她如今会提防你不足为奇,就算是三郎,她也未必就能交心。 以后日子长了,她不是不识好歹的女孩儿,总会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为她好。 这你放心吧。” 裴延舟笑意愈浓。 梁善如身边就剩下这么一个姑母,卫国公是名义上的阿舅,血缘上可没这么亲。 三婶认可了他的行为就足够,她时常在梁善如面前替他解释,时间久了梁善如当然听得进去。 “那您装个病吧。” 裴延舟轻飘飘说出口,梁氏刚跟他说梁善如那边如何如何,他忽然就转到这一茬,她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 须臾而已,梁氏被他给逗笑了:“然后你端着国公府世子爷的款儿登门去要说法?那不也是仗势欺人?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还会做这样的事呢?” “对什么人用什么法子,那李家人倘或是讲理的,我自然客客气气待他们。”裴延舟略略挑眉,“不管他们家是跟长乐侯同谋要唆摆表妹,还是真心求娶,我都不计较更不追究。 但他家显然不是讲道理的门户,本来也是仗郡公府的势欺负表妹在前,难道咱们家竟怕了昌平郡公府不成吗?” 他的态度更像是要同昌平郡公府打一场擂。 这其中的牵扯梁氏心头很快过了一遍,往大了说那就成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擂台。 不过不重要。 善如一个小姑娘,外人眼中绝不会重要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是深知这些才有所虑,别人未必这样想。 她依稀记得哥哥曾经教过她一句话,叫做既得利益者。 能得利,便是最要紧的。 她反而觉得对这些人而言,越是往大了闹,善如才越会从不重要变得重要,不论眼下还是将来,总有人会因为这些事出面维护。 哪怕进京后也会有人为这些来谋算,都用不着她出面,自然有人解决掉。 “行啊,那我就装个不大不小的病,你带上三郎一起去。”梁氏果断答应下来,又交代道,“李家并不全是糊涂人,昔年我在扬州,所见所闻,他家如今这位家主绝不是拎不清的人。 恐怕这么多年也是李家式微,妻族势盛,他有苦难言,也只能任由妻儿胡闹。 你跟三郎是郎君,左右找不到他夫人那里,自跟他去说,让他带着人登门来赔礼吧!” 第三十七章 磊落与否 装病的事宜早不宜迟,为了把戏做的逼真,裴延舟还派人请了大夫到将军府,给了五两银子让人家说梁氏急火攻心,连药方都开了一副出来。 梁善如知道他在搞什么鬼的时候甚至吃了一惊,跑去问梁氏。 梁氏却只说本该如此,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李家,让她不用管,就打发了裴延舟带上裴靖行到李家要说法去。 梁善如想着她吩咐浓云做的事,心下有些乱。 梁氏看得出她心事重重,摆手叫屋里的丫头们退出去,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追问:“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梁善如闻言抿唇,一时哑口。 她本来就没想让姑母知道,并非怕姑母觉得她心思重,手段不光明,而是没必要。 她有法子替自己出气,就像当日周慎说要拿银子给她时她说的那般,谁也不能跟她一辈子,早晚她得靠自己,既然自己做了主,自然没必要向谁交代,哪怕是关爱她的长辈们。 然而眼下她犹豫了。 梁氏见她不说话,就知她是果真有事隐瞒,皱了眉头:“初初,不管做了什么,老实告诉我,我不生你的气。” 她表情严肃,想了一瞬又说:“我不是不让你自己拿主意,可你别露出首尾来。 当下或是将来,对我或是对别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你若能做的滴水不漏,叫人寻不着蛛丝马迹,那才叫你有本事。 倘或不能,说明你还欠火候,万一是个烂摊子,我得想办法替你周全遮掩。 所以善如,不许瞒我。” 循循善诱的长者面对未知的隐瞒给出的不是责怪,只有最诚挚的关切和忧虑。 梁善如鼻尖酸涩,瓮声叫着姑母,就把吩咐的那些话原原本本都交代了。 梁氏神情放松下来:“我还当是多大的事。” 她抬手揉梁善如发顶,动作轻缓,很快感叹了句:“怪不得呢。” 梁善如不明就里,于是问她:“姑母说什么?” “延舟那孩子。”梁氏深吸口气,拉她在身边坐下,“来那会儿说想过来问问咱们的意思,现在想来,他只是在路上撞见了你吩咐浓云,知道你心里气不过,才来跟我说这些。” 梁善如垂眸,梁氏见状只好问她:“怎么不高兴?还是因为延舟莫名而来的好意?” 裴延舟此举的确帮了她,要说实话只会让人觉得她不识好歹,梁善如嘀咕着说没有:“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做了。” 梁氏听她这样说才高兴:“这有什么,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他当然要帮着自家人。” “那姑母不会觉得我行事也不够光明磊落吗?”这句话才是梁善如真心想问的。 名声是身外物,她是不在意的。 两世为人,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梁善如早就想通了这一点。 可姑母如何看她,她不能不在乎。 梁善如心底涌起些紧张情绪:“嘴上跟您说不在乎,私下里又安排人去做这些,您会觉得我行事阴暗,上不了台面吗?” 到底还是年纪小,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梁氏被她弄得心下柔软的一塌糊涂。 本来以为她之前替自己谋划一番,是个长大了的,结果并不是。 梁氏捏她手心:“做之前就不怕我生气了?” “做的时候是我很生气。”梁善如直言道,“我没做错任何事,本就不该被这些人编排,何况李大娘子闹到您跟前,把您气成这样,我就更生气了。” 梁氏哦了声:“那我就说对了,你做事的确是瞻前不顾后。” 梁善如又拉平了唇角,没再吭声。 梁氏便继续说:“我不生气,也没觉得你上不了台面。 一如延舟行事,难道他不是伙同我扯谎,又仗势欺人的登门去? 没有谁一辈子清白磊落,人都是有私心的。 我只是有些好奇,李家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她其实觉得小侄女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 单纯天真她肯定算不上,但她要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李家内宅里的辛秘事都能掌握,又是怎么被周氏拿捏数年的呢? 梁氏实在困惑。 梁善如撇撇嘴:“这是托了静仪的福。”她先解释了一句,又往下说,“长乐侯夫妇逼我嫁李六郎有一段日子了,刚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了静仪,那会儿我们俩总是商量,后来她就帮我打听了很多李家的事。 主要是李六郎花名在外,静仪老是说能养出这样的孩子,李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指不定有多少肮脏龌龊事,我也该拿住些把柄,万一长乐侯真的逼急了,好歹能够自保一阵子。 至于她怎么知道的,我没细问。” 梁氏眼底掠过了然:“静仪对你是没的说。” 说起徐静仪,她都有些惋惜:“这一去京城,再见不知何时。本来还在扬州的这阵子该多去和她聚一聚,奈何梁家事未了,你还有的忙。” 她一面说,一面又叹气:“还是找时间多去寻她玩吧,以后到盛京安置下来,她若得空,接她到京城小住也行。” 只是女娘们早晚要嫁人,成了婚就要相夫教子,到了那时候若分隔两地,再想见面就真正难如登天了。 梁善如说知道:“本来也是这么想,今早去徐家时我跟她说了,过段时间进京。 静仪……她很舍不得,但她知道我是非去不可,那会儿拉着我说了半天,这阵子就算我不去找她,她肯定也要来寻我的。” 梁氏点点头:“那李家都有些什么事儿啊?你们拿住人家的把柄了吗?” 梁善如眼角一抽。 她的好姑母从年轻时候起就最爱打听别人家的八卦隐秘事,阿娘在时都还跟她说过好多回。 本以为成婚多年,一把年纪,早就改了,谁知道还是这样。 梁善如讪讪的笑了笑:“都是些我说不出口的腌臜事,要不回头您打发奴才到外面去探听? 我安排了人,城中的乞丐们散播这些最快了,银子到手不出一刻就能满城皆知,您叫人去打听,保管一打听一个准儿,就不要问我了呀。” 第三十八章 别伤和气 满城风雨的传言还没等到梁氏派人打听,就先传进了李家人耳朵里。 那些话难听的厉害,且于外人而言或许是无根无据的流言,对李家人来说却全都是事实。 譬如李三郎比起李六郎不遑多让,新婚三月就睡了长嫂的贴身婢女。 譬如李五郎同盛京来的表妹珠胎暗结,这才匆匆定下婚事,又着急忙慌的完了婚。 最要紧的一桩,是说李大娘子柴氏外放印子钱,这么多年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扬州百姓的血。 消息传去李家,柴氏气的在家中喊着梁氏的名字破口大骂,话里话外说是她找人在城中散布。 她夫君李明山劝了又劝,几番无果,甚至被她恶语羞辱一场,索性丢开手不管她,从房中遁了出来,留给儿媳女儿们去听她的咒骂。 他才躲回书房不到半刻,小厮传话进来,说门外来了两个年轻人,自称姓裴,要见他。 李明山不糊涂,柴氏被气昏了头,他却不曾。 梁氏十多年不回扬州了,他家这些烂事梁氏怎么会知道? 这事儿还指不定是谁家干的,就是为了让柴氏把账算在梁氏头上,越发的挑拨离间,让李家一下子把信国公府和长乐侯府都给得罪了。 裴延舟两兄弟此刻登门,摆明了是来算账的,他是真不想见,可要是真的推辞不见,更是火上浇油。 无奈之下只能让把人请到正堂去。 李明山是一个人来的。 裴延舟和裴靖行二人见他缓步进屋,交换了个眼神,心下便清楚,这李家生六子,到如今却没有一个儿子是能拿得出手上得了台面的了。 他们两个并不和李明山平辈论交,登门拜访该有李家的郎君陪同礼数才合。 李明山明知他们是为了算账,仍旧只身而来,除了怕儿子们说错话更坏了事之外,裴延舟再想不出别的原因。 他很快起身,略略颔首便算见了礼。 李明山心里有苦说不出,还要陪着笑脸让他坐。 裴延舟无意同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我们兄弟的来意,想必李大人也知道吧?” 他在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客气。 李明山身上不过靠着荫封得了个五品虚衔,实在不值得看的,李大人三个字此时从裴延舟口中说出来,自然更像嘲讽。 他皱了眉头也沉了声:“我不知道内子在将军府中说了些什么,可梁夫人不是也派人把内子赶出家门吗?世子,不是我托大偏袒,实在是这本不是待客之道。 世子同裴三郎君登门,无非是要我家给个说法,但要如此说,梁夫人这般待客,谁又来给我家一个说法呢?” 裴延舟不免多看他两眼,转头给了裴靖行眼神示意。 裴靖行一挑眉,语气冷然,更加不客气:“我表妹出身显赫,贵府门庭煊赫或许不是我们这些人可比,所以柴夫人敢出言羞辱,当着我母亲的面折辱我表妹。 如今我母亲急火攻心,气的病倒了,李大人,你又要怎么说? 等下是不是还要说我与大哥不请自来,亦不合规矩,我们信国公府教子无方,是个很没有规矩礼数的人家了?” 他往大了说,李明山眼皮直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掩唇咳了几声,“裴三郎君这话……内子言辞无状,我替她……” “李大人总不会想一句赔礼道歉就了事吧?”裴靖行压根不给他道歉的机会,沉声就把他后话全给打断了,“若传出去,我表妹岂不成了人人都能羞辱的女孩儿,这像什么话?” 李明山脸色骤变:“那依你说,当如何?” 他是真的不愿意得罪信国公府。 柴氏仗着郡公府这些年胡作非为,他也知道老泰山和大舅哥在盛京的所作所为,这样的人家,大厦倾颓也不过一夕之间的事,端看官家能够容忍的几时而已。 以为自己傍上四皇子便如何了不得,却忘了徐贵妃承宠几十年,跟官家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三皇子在官家心中的分量怎么是四皇子可比的? 这些人真是不要命,还纵的柴氏把孩子们也给养废了。 他是不中用,没能延续家族荣光,在朝堂立足,还要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依附妻族,明知柴家靠不住,却断不了往来联系。 李明山唉声叹气的:“我有我的苦衷和难处,世子今天登门是为了讨说法,我当然心知肚明,可……” 他拖长尾音,面露难色:“城中流言四起,对我家也不是好事,内子先被赶出将军府,又听闻那些,也气的不行。 世子,咱们有什么话好商量,你看成不成?” 裴延舟闻言啧道:“来的路上倒听了几句,我往来扬州不多,究竟是实情还是流言,我是不得而知的。 只是听李大人这意思,是将此事算在我们的头上了?” 李明山连连摆手:“不不,当然不是,梁夫人多年不回扬州,世子和三郎君更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知这些年内子行事多轻狂,扬州城中多有看不上或记恨我家的,借此机会挑拨离间,我是明白的。” 裴延舟唇角上扬,无声笑了笑:“那就是流言污蔑了。 别的不过内宅风流事,旁人听过或许会忘。 可是柴夫人放印子钱这种事,李大人不如走一趟府衙,还是要请衙门出面,揪出散布流言之人,还柴夫人和你们李家一个清白才好。” 李明山顿时没了话。 什么流言,就因为外面传的都是事实,柴氏才气成那个鬼德行。 她是被人戳中了痛脚,知道名声全完了,要真的清清白白,几句话又杀不了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裴延舟话里话外全是警告。 事情不是他做的,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李明山垂眸:“是要报官的,肯定是要报官的。” 他喃喃两句,却不敢让裴延舟继续往下说,赶紧问:“内子今日行事荒唐,对梁小娘子也……世子想怎么样,不妨直说,我能做主的,此刻便应了世子,也免得真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第三十九章 另有所谋 都说扬手不打笑脸人,裴延舟看着眼前李明山这张脸,忽然想起了三婶在家时说的那些。 李明山这个人还真是……连他都不知道是该说李明山太识时务,还是完全不在乎柴氏。 裴延舟沉默着,李明山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偏偏不敢催。 他几次把目光转投向裴靖行,更像是希望裴靖行来替他开这个催问的口。 别看裴靖行适才说话不好听,看起来比裴延舟还要难商量话,实则李明山看得分明,兄弟两个是裴延舟说了算,也是裴延舟要更难应付些。 像裴延舟这样的君子他真是见过太多,主意比天都要大,平日里什么都好商好量,真要遇上点什么事,就数他们难打交道。 “世子?”李明山硬着头皮试探着叫了一声。 裴延舟才缓缓道:“登门赔礼是少不了的,我表妹平白受尊夫人一场羞辱,如今委屈的眼睛都哭肿了,尊夫人也该有些表示。 过些日子三婶要带上表妹一起回京城,不妨就赔偿表妹几间盛京铺面,既实在,也显得贵府赔礼的诚心,这件事咱们就揭过不提。 否则嘴上平飘飘一句抱歉,给外人知道了还当我们信国公府的表姑娘好欺负。 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凑上来贬低我表妹两句,那可就全是你们家的罪过了,李大人觉得呢?” 李明山有一瞬间的恍惚。 裴延舟究竟是要给梁氏出气,还是来替梁善如撑腰的? 信国公府的表姑娘,他可真敢说,那卫国公府算什么? 一口一个表妹叫的这样亲,人家正经八百的表哥就在旁边坐着压根儿没吭声呢。 更何况盛京铺面就算了,还几间,要是地段好点,怕不是要扔进去上万两银子都有可能。 李明山皱了下眉头:“世子,内子言辞无状有错在先,我肯定不会偏颇帮她开脱,只是要几间盛京铺面那也不是个小数目,这是不是…… 你觉得口说无凭,也显不出我家致歉的诚意,要赔给梁小娘子些银钱这无可厚非,我也能理解,你看钗环首饰行不行?” 他试着讨价还价,裴靖行顺势把话接过去,冷嗤道:“我舅母出身国公府,什么样的好东西她手上没有,如今都是留给我表妹的,李大人是觉得我表妹缺你们李家这几件首饰戴吗?” 裴延舟跟着温和道:“李大人会错我的意了。我没记错的话柴夫人在盛京是有铺面营生的吧?那是昔年她出嫁,昌平郡公给她的陪嫁,这么多年经营的还不错。 当然了,柴夫人手里具体有多少产业,这我肯定不清楚。 但我的意思是,既是柴夫人做错事说错话,要赔礼必得她出面,赔给我表妹的东西也得是她名下的,才能显出她悔过的诚心。 不然像我们逼迫你家登门致歉,仗势欺负你们似的。” 李明山顿时咬牙。 裴延舟现在不就是在逼他吗? 连柴氏在盛京有产业都知道,能不知道柴氏是什么脾气为人? 昌平郡公府常年在上京城是个什么行事做派,更没有人比裴延舟更清楚! 两位皇子年岁渐长,有很多明争暗斗慢慢就被摆到台面上,那不光是他们的争斗,更是底下人的。 裴延舟是三皇子心腹,昌平郡公府最仗谁人的势他心知肚明。 李明山至此才完全懂了。 裴延舟既不是为梁氏,更不是为梁善如。 他分明故意找茬,有意寻衅挑事,日后好借机向柴家发难。 端看自己愿不愿意做这被殃及的池鱼了。 李明山深吸口气,不得不说实话:“世子若一定要内子出面,且非她名下铺面不可,恐怕事情僵持不下。”他面露为难之色,“我刚才说过,只要我能做主的,一定尽力满足世子要求。 世子来之前想是也知道我家一些情况,这些年我也是有苦说不出。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世子开了这个口,好歹容我跟内子商量一番。” 他见裴靖行嘴角动了下,知道他还有话说,于是赶在裴靖行开口前又说:“两天,两天之内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登门拜访,给梁夫人和梁小娘子一个交代!” 裴延舟爽快说好,旋即起身,作势要走。 李明山赶紧跟着站起来,他回头看向李明山:“我就等李大人两天。” 裴靖行几次欲言又止,被他用眼神警告,把话都给收了回去。 李明山暗暗松了口气,突然庆幸于他只是借机发难,而不是真要给谁出头,否则绝没有这么好说话。 他快步跟上去,一路把人送出府,目送着驾车的小厮动起来,马车甚至没有驶离李府门前,他就匆匆回了府中,顺便吩咐门上当值的小厮将府门紧闭。 裴靖行从软帘看得一清二楚,冷哼着不满:“他跟送瘟神一样,把我们当洪水猛兽。” 裴延舟捏着眉心叫他坐好:“柴氏要是有那么好说话,他便不是这样的做派了。我们提的要求,于李明山来说,不就是洪水猛兽吗?” “大哥,你是不是……”裴靖行人虽然坐好了,可他愁眉苦脸,想问的话又不敢直接问出口。 裴延舟横过去一眼:“想问什么就直说。” “你是故意的吗?”裴靖行壮了壮胆子,“明知道这事对李明山而言很难,柴氏也八成不会答应,提了这样的要求也没有用,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一会儿回家阿娘问起,你预备实话实说吧? 但你说了,阿娘知道了,两天后柴氏不拿出态度,阿娘就会更加生气……” “你兜兜绕绕一大圈,无非想问我今次行事是不是有意挑起咱们家和柴家的争端,借三婶的口把这些不满说给三叔听,两家生出嫌隙,将来要借机冲柴家发难,是不是?”裴延舟听他东拉西扯一大筐,接过他话头就替他说了。 裴靖行的话匣子一旦打开,胆子就变得大起来,顺势点头,甚至把话说的更加难听:“没错,我是想说这个。 大哥你压根就不是要替我娘或是表妹撑腰出气,而是另有所谋吧?” 第四十章 早晚是你的 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呼啸而过,车上软帘猛烈随风飘着,像要被风撕裂。 裴延舟冷冷看着裴靖行,此刻才意识到一件事。 裴靖行被他盯得发毛:“我说话没有很难听吧?就咱们两个人在,我不过问问,大哥要干什么?” 裴延舟没空跟他生气,平心静气的问他:“你会这样想,三婶多半也会,那你说表妹会吗?” 他问这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裴靖行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声:“你说表妹吗?” 裴延舟皱眉:“对,我说表妹。” 裴靖行仔细观察裴延舟神情,见他那样严肃才认真考虑起来,良久后他摇头说:“应该不会。表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层。 别说她这几年在大舅夫妇手底下日子不好过了,就算是从前小舅和小舅母在时多半也不会同她说这些。” 可他很快又正色沉声反问:“大哥,你该不会真的……” “没有。”裴延舟瞪他,“一个柴家,还用不着大费周章,你真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裴靖行抿唇不语。 这种事说不好。 大哥不是,那三殿下呢? 他这些年一直就觉得三殿下对表妹颇为照拂很是古怪,从前在爹娘跟前提过两回,但爹娘都觉得没问题,他后来才不再多言,以免祸从口出,招惹事端。 裴延舟看他不说话,其实懒得去猜他在想什么,慢悠悠道:“你怎么想不重要,我只是在想这段时间表妹这么排斥抵触我,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小姑娘好似心性大变,和幼时所见根本是两个人。 要说她是对任何人都如此,他尚且能说是被长乐侯夫妇给害的,等去了盛京舒心日子过久了自然会好。 偏偏她是真提防他,对三婶和三郎都不那样,听她话里话外,对写信请来的周慎更不是这般。 裴靖行面露惊讶之色:“不能吧?表妹会有心提防这些?”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坚定摇头笃定地说,“也没见她对三殿下如何。” 这正是裴延舟所想。 起初他没往这上面想就是因为梁善如过去几年对三皇子态度不错,他帮忙到扬州送过东西,知道她满心里对三皇子都是感激。 他甚至也在三皇子那儿见到过她的回礼。 年轻女孩儿费了心思备下的回礼,他一眼就看得出她的谢意。 礼不在重,在于用心。 “你就没觉得表妹对我格外……”裴延舟沉默了一瞬,他突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梁善如对他的态度。 说提防排斥都已经算委婉,他有时候甚至觉得梁善如压根不想见到他这个人。 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他深吸口气:“防备心未免太重了。” 裴靖行不以为意的劝他:“阿娘不是说了,等日子长了就好了。表妹过了几年苦日子,乍然见了生人肯定不自在。 阿娘和我还好些,毕竟血脉相连。 至于大哥你嘛……表兄妹的叫着,实则八竿子打不着。 一来表妹有防备心,二则也是女娘面皮薄,这样的事让你一个外人知道了个清楚,见了你觉得丢脸,这才越发不想理你,我觉得也说得过去。” 和梁善如有关的事情裴延舟实在没法掉以轻心,只是不好同傻弟弟明说,索性顺着这话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大约是我多心了。” 裴靖行不疑有他,笑呵呵地说就是你想多了之类的话,惹得裴延舟揉着眉心不肯再理会他,马车一路回到将军府都再无话。 兄弟二人在府门外下车时就看见了周慎的马车,问了两句便知他大概何时来的。 梁氏和梁善如在二进院的正堂里陪他说话,裴延舟进门那会儿看得真切。 梁善如原本笑靥如花的那张脸在看见他的瞬间黯然失色。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她很快恢复如初,不留意的人八成看不见,可他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马车上三郎说的那些鬼话他还真信了。 他也是个笑话。 裴延舟不动声色同周慎寒暄了几句,在左手边圈椅上坐下去。 然后就听见周慎笑着说:“你也不用留我了,如今有你姑母和表哥们给你撑腰,我看是再也用不上我。 我来扬州也有日子,本来你这边的事要没个着落我是肯定不会走的,眼下我能放下心,还是尽早回到任上去。” 他一面说,又看向梁氏:“再说来一趟不麻烦,真有应付不过来的,写封信,我连夜就能赶到扬州城。” 周慎行伍二十年,从前是个直肠子,后来混迹官场也学会了场面话,眼角的余光瞥见裴延舟两兄弟,笑意愈浓:“我看世子和你家三郎都是能干有本事的孩子,连你都省心,扬州的事交给孩子们也能办的妥妥当当。” 夸赞孩子们的话梁氏还是要跟他客气两句的:“延舟肯定能行,靖行不是这块儿料,你是谬赞,回头夸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可送到你军中让你管了。” 周慎笑了笑没有再接后话。 裴延舟时不时望向梁善如,可她一直没开口。 但听周慎的意思,他们进门前梁善如大约侃侃而谈,正试着挽留周慎。 裴延舟一时气结,只觉胸口憋闷,稍稍平复须臾后才叫梁氏:“李明山说等上两日,要跟柴氏商量看看。” 梁氏闻言不免问他:“你让他做什么了?还要商量两天。” 裴延舟还没回话,裴靖行接的极快,把他在李家那些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我估计这事儿难办。” 梁善如秀眉微微蹙拢,附和着说:“柴夫人就不是个回低头服软的人,何况要她拿出盛京铺面让在我名下做赔礼……”她犹豫着看向梁氏,“姑母觉得呢?” 赔铺面这茬梁氏是没想过的。 像柴氏那样的人,肯登门赔礼都算难得了。 只是裴延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她做长辈的总不好拆台,于是抿着唇说:“延舟说的自然有道理,赔礼道歉,总不能她上下嘴唇一碰就算完了。”然后轻拍着梁善如手背又说,“难不难的不用你管,既然延舟开了这个口,那几间铺子早晚是你的!” 第四十一章 求救 要是真能平白得几间铺面,对梁善如来说是好事,她当然不会拆台。 裴延舟好似看穿她心中所想一般,话却冲着梁氏说:“正是三婶这话了,我开了口,不管难不难,总要替表妹要到手,否则我的脸面也顾不成了。” 周慎心直口快,主要也是没多想,径直就说:“这下好了,这是把自己的体面跟初初的利益绑在一块儿,更不用担心了。” 梁氏闻言就先皱了下眉,连梁善如面色也微变。 周慎一眼瞧见,隐隐觉得不对,可他实在很难察觉到这话有什么不妥。 表兄妹的叫着,又有三殿下那层关系在,往后善如去了盛京大抵是要住在信国公府,看眼下这个架势,裴延舟对她算得上爱护,这本来就是好事儿。 他反手摸了摸鼻尖,没再说下去。 反倒是裴延舟笑着说是,把他的话给接过来:“这回是必须要办成,这几间铺面必须在表妹手里的。”然后又玩笑揶揄道,“倘或李家不给,我也得自行补给表妹,不然叫表妹觉得我这个表哥无用,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梁善如讪讪的笑,笑意不达眼底,斜了眼风过去,直到和他四目相对时才正眼看他:“表哥言重了。我知道表哥有心替我撑腰就已经很感谢,铺子不铺子的,表哥看着办就行。” 她一面说,又朝着梁氏身边挪了些:“横竖我的事都有姑母做主,姑母既然说让表哥料理李家的事,我就一概都不管啦。” 其实要说起来她真不在乎这几间铺面,得了是便宜自然是好事,得不着她也不缺那点银钱,只要梁家老老实实把欠她的补回来,她本就有万贯家财,养活她自个儿足够了。 梁善如垂眸,显然不愿再多说话。 落在裴延舟眼里就变成了对他的排斥。 先前被安慰好的情绪又有了些许波动。 或许他该找个机会私下里同她谈一谈。 他到底做了什么,惹她这般呢? 自从来了扬州城,见到她的第一面,他隐隐感到她的不喜,他就想过很多次,委实想不通。 这回开口替她要柴氏手里的铺面,一则是给她找回面子,二来也是看她跟梁家打的那场擂台。 他想想她手里是缺银子使的,至少目下她要用钱,都得到当铺去当物件才能换出两千两,将来柴氏就算不肯给,他私下贴补给她,也算师出有名,说到长辈们面前正好名正言顺,还不怕她拒绝。 结果她还是不领情。 裴延舟的笑意就淡了。 裴靖行坐在一旁看,没由来就想到马车上他问的那几句,心头微沉,待要说话,外面小丫头掖着手快步进来回话,说梁家娘子来了。 梁氏最先反应过来:“梁宝祺?” 小丫头颔首:“梁娘子一个人来的,说是给您请安。” 她请的哪门子安,不安好心才是真,八成替李家探听虚实而来。 周慎因为知道李家闹得那一出,不免感叹道:“我本以为长乐侯只是在寻了个人品不堪的来磋磨初初,现在看来竟是我想错了,这长乐侯府跟李家,恐怕交情匪浅。” 梁氏嗯了声,本想打发了梁宝祺走,话临到嘴边改了口:“去带她进来。” 小丫头匆匆退出去,周慎刚想说告辞,裴靖行率先开了口:“我跟大哥先……” “不用。”梁氏叫住他,转过头来看周慎,“依我说你也别走,倒要看看她的好爹娘让她跑到将军府来演什么戏。” 周慎还是觉得不妥,他再怎么说都是外人,跟裴延舟还不相同,真要看了热闹笑话那成什么了? 奈何梁氏坚持,所以直到梁宝祺进了屋,周慎都还端坐在堂上。 “姑母——” 梁宝祺一进门哽咽着就叫人,结果一抬眼看清屋里的周慎和裴延舟兄弟,顿时如鲠在喉。 梁氏揉着太阳穴瞥她:“我听你的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干什么呢?” 她对梁宝祺和梁善如的态度云泥之别,梁宝祺何尝不知道,更把怨恨的目光投向梁善如。 梁氏啧声:“宝祺,你不会是跑到将军府来找初初吵架拌嘴的吧?这是她的家,是她父亲一身战功换回来的家,你也该有点分寸。” 她话说的重,尤其当着周慎这样的外人的面,梁宝祺霎时间红了眼眶。 她双手交叠着置于小腹前,端的是楚楚可怜姿态,微微泛红的眼尾格外招人怜爱。 她站在那儿,好半晌没开口,梁氏不吃她这一套,等的不耐烦,眼角眉梢尽是嫌恶,刚准备撵人,梁宝祺忽然身子一软冲着她就跪了下去。 这下梁氏吃了一惊:“你这孩子,这是要做什么?进了我家没分说见人就跪,传出去叫人以为我们一大家子欺负你一个小姑娘,赶紧起来!” 梁氏言语间仍旧没有半分疼爱,张口说我家,闭口是我们一家人。 梁宝祺恨得牙根痒,可她既来了,这场戏无论如何都要唱下去。 她不起身,跪的也不算笔直,抽抽搭搭的,肩膀不住地抖动着:“姑母不喜欢我,多半为我爹娘的缘故,再加上妹……善如在您这儿大约说了前些日子在徐家的事,可是姑母,我是被逼无奈的,求姑母救我!” 说到激动处,梁善如整个人伏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善如是姑母的侄女,难道我不是吗?善如遇上事能写信给姑母请您来救她,我有了难处姑母能不能也帮帮我,救救我?” 梁氏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梁宝祺言外之意她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懒得应付,这口也不好叫梁善如开,于是丢了个眼神给裴靖行。 他是做表哥的,虚情假意的关切几句没什么,可他很不愿意做这样的事。 梁宝祺的话没人接,她哭哭啼啼就又要说,梁氏这回换了警告的眼神,裴靖行才接过来没什么感情的劝道:“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多少人眼见着你进的将军府,一会儿哭花了妆哭肿了眼睛,走出去人家也要说我们欺负你,快别哭了。” 第四十二章 你也想去上京城吗? 梁宝祺只觉通体寒凉,心底恨意疯狂蔓延开来。 原来不光是姑母。 这些人看她如看蛇蝎。 梁善如是纯真无邪的娇弱女郎,她便是精于算计的洪水猛兽! 可是凭什么呢? 梁宝祺越想越觉得委屈,再开口时竟多了几分真心地控诉:“我何曾想做那样没脸的事情,可是姑母,这些年爹娘拿捏着我,我也只能听从啊!” 她仍然跪着不肯起身:“在爹娘的眼里,我不重要,我的终身幸福更不重要。 长乐侯府能不能靠着姻亲关系延续一世荣耀,阿弟能不能前程似锦,这才是爹娘关心的。” 梁宝祺红着眼眶抬头,正对上站在梁氏身边的梁善如,眼底有羡慕,更多的是嫉妒:“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你吗?” 梁善如皱着眉头回望:“你无非想说我有真心疼爱我的爹娘,无忧无虑的长大,身边人只关心我快不快乐,从没有想过用我换家族前程。” 她冷冰冰的反驳着,面无表情的继续说下去:“你是不是还想说,长乐侯夫妇冒着得罪徐家的风险,借着你娘装病把你从城外接回来,也只是为了让你继续在城中物色人家,免得耽搁了? 他们不是怕你吃不了苦,不是为你着想。” 她高高挑眉,拿下巴尖儿看梁宝祺:“就算你说的都对,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因为自己过得不如意就嫉妒到我身上,几次三番想要坑我害我,难道我还要体谅你吗?” 梁宝祺被倒噎住,一时哑口无言,明明梁善如的话不中听,她知道此刻该反驳,否则落在姑母耳朵里她只会更不像话,偏偏就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内心深处其实真是委屈的。 爹娘疼她,但是有条件和前提的。 倘或她不能给梁家带来好处利益,在爹娘眼里她就是没用的废物,哪还会有什么关怀备至的疼爱呢? 梁宝祺转头又去看梁氏。 梁氏却叹气:“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和初初是什么性子,我远比外人知道。 宝祺,你阿弟没有出生前,你不也是跋扈嚣张,眼高于顶吗? 昔年兄嫂带着初初回京小住,她在京城得了好多稀罕物带回家,你做过什么,你都忘了吗?” 一旁的裴延舟眼波微动,显然想知道的更多。 他不方便开口,于是看裴靖行。 裴靖行本身就好奇,一看他那眼神,不假思索就问了出来:“她做了什么?” 梁氏摇摇头:“那年初初五岁,来京时候她舅母给了她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如意扣,我还给了她一个翡翠小貔貅的摆件,初初很喜欢。 隔年你小舅母又带她来京,说起可惜,原来初初带着东西回家,就被宝祺给不小心摔坏了。 偏偏就摔了初初最喜欢的几样东西。” 她哼了声:“这也是你爹娘逼你?不是你的本心吗?” 裴靖行本来对梁宝祺这个表妹就不大待见,听了这样的事更觉得她荒唐。 反而是裴延舟,沉默良久,望向梁善如,忽然问她:“我记得那年曾送过你一串墨玉珠串,也被她给弄坏了吗?” 因为他记得彼时小姑娘觉得墨玉稀奇,若不留神瞧着好似佛珠,也很喜欢。 那东西是他出生就一直戴在身上的,祖母说是祖父留下的东西,全天下就那么一串,要他好生戴着,但他见梁善如喜欢,就回禀了祖母,送给了她。 他甚至记得很清楚,那会儿祖母犹豫过,大概是想拒绝,他寻了个什么说辞,后来祖母松了口,说既然是给他的,他要送人自然由他。 总之东西最后跟着梁善如离开了京城。 她第二年又来京中,确实没见她戴,他本来以为是墨玉珠串不适合小女孩儿,她放在家里了。 梁善如显然也想起幼时诸多事。 那串墨玉手珠珍贵,被梁宝祺弄坏后阿娘找人重新串了,但她再也没示于人前,一直收着。 前世……她带去了京城,甚至放进了嫁妆箱子,那会儿傻乎乎的想,就当是这个表哥给他添妆。 梁善如眼神闪躲,不肯看他,轻嗯了声:“不过珠子我检查过,没有摔裂,只是被扯断了绳子,阿娘找人重新串过,我一直收在库房里。 那东西珍贵,当年收下时我不知道,正好……” 她一张口,裴延舟就知她要说什么。 小姑娘出亭亭玉立,出落得越发好,偏偏这张嘴,说不出一句他爱听的话。 他赶紧打断:“送了你就是你的,天底下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收的道理。” 他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否则她有千百种说辞能让他不得不把珠串收回,所以转而叫了声三婶:“依三婶这样说,梁娘子自幼便是个行为乖张的,嫉妒心也不是一两日才有,倒不似她嘴上说的这般无辜可怜。” “不是的!”梁宝祺朝着梁氏跪行两步,一抬手攀上梁氏膝头,“那也都是阿娘教我的!姑母,人之初性本善,那年我也不过六七岁,如何能有那样坏的心思呢? 是,善如的好东西比我多,可我还不至于……那时候是阿娘说,她去一趟京城带回这么多东西,成天戴在身上招摇过市,就是要人知道她有多讨喜,有多尊贵,哪怕我才是侯府长女,也远比不过她。 我听了这些一时气不过,才跑去摔了善如的东西。 至于后来的许多事……” 她几乎哭出声:“姑母,我真的有苦衷,要是不做,爹娘容不下我的。” 梁氏当然不信。 真正的容不下和拿捏是对善如那样的态度,怎么可能是对她? 找了李家那样的姻亲,又扣着善如私产,吃穿用度都克扣了几年,再看看梁宝祺呢? 梁氏还没瞎,只是懒得追问。 她偏过头看梁善如,梁善如竟真从那样平静的眼神里看懂她的意思,顿了一瞬,接过话来沉声问梁宝祺:“那你想怎么样?你跑来让姑母救你,是想让姑母把你也带回上京城,离开长乐侯府吗?” 第四十三章 龌龊至极 屋外一声雷鸣,忽然就变了天。 地龙烧着,青灰色地砖其实并不冰凉,可梁宝祺的膝盖一下子刺痛起来。 她咬着牙说:“我怎么能去上京城?姑母偏疼你,肯定是要把你带走的,我和你从小就不对付,你觉得姑母会带我离开吗?” 她恶狠狠地看梁善如,而梁善如则是因她眼中的恨意感到吃惊。 她跟梁宝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女孩儿间的争风吃醋和她前世经历的那些比起来,完全不够看的,也值得梁宝祺这样。 她不免想,梁宝祺还是被长乐侯夫妇保护的太好了。 情绪如此不内敛,爱恨情仇都一览无遗,叫人一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毫无城府。 梁善如深吸口气,连这些都不想计较了,只是问她:“那你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梁宝祺根本不想和她说。 跪了这样久,苦也诉的够多,她斟酌须臾,缓缓起身,然后冲着梁氏蹲身一礼,又靠近过去,开口时候红了脸:“我要说是不情之请,姑母还肯听我说吗?” 她羞赧低头,面颊上的红晕却恰到好处落入每个人眼中。 梁氏无意看她扭捏做派,冷静道:“你都跪到我跟前求我救你了,再是不情之请,我不愿听也要听上一听了,你说吧。” 梁宝祺才重新抬头,掀着眼皮望去,适才看向梁善如时的满目恨意此刻化作满腔希冀与期待:“您给我一份嫁妆吧。” 梁氏迷了眼,梁善如也不住地想这是要场哪一出。 那边裴延舟两兄弟更是面面相觑。 梁宝祺见梁氏不接话,声儿有些发闷:“这些年侯府吃穿用度多是靠着阿……梁将军留下的产业,我爹那点俸禄真的不够看更不够用。 扬州本是富庶之地,勋贵门第不少,连李氏宗亲也有居于此地的,往来人情要走动,阿娘更要带着我四处去赴宴,真靠我爹,那早撑不下去了。 姑母是知道的吧?” 说起这个梁氏便嗤了声:“就是因为你们一家吃穿用度都是初初的,还要反过来苛待揉搓她,我今天才会坐在这里,怎么会不知道?” 她的反问表明了态度和立场,梁宝祺心下微沉,不敢再让她多说,免得她越说越来气,一会儿更谈不拢。 于是赶忙拦了梁氏后话,兀自继续说:“现在闹成这样,您放了话,让爹娘三天内带着账本到将军府来见,我思来想去事情不会再有回旋余地。 可那些都是全都还给善如,我家以后怎么办呢? 侯府式微,早被掏空了底子,我到了待嫁的年纪,恐怕我娘连体面像样的嫁妆都准备不出来!” 她说到激动处,一弯腰去攀梁氏的手,像抓了救命的稻草似的紧紧握着不肯松开:“我只能为自己考虑打算,也只能靠您了。” 梁氏最先明白过来,裴延舟和梁善如也慢慢弄懂了她的来意,只有裴靖行不明就里,觉得她荒唐的过分而已。 “你张口跟我要嫁妆,是自己预备了嫁妆单子,还是让我给你备一份就行?”梁氏推开她的手,眸中没有什么温度,冷冷看她。 梁宝祺被推开,喉咙一紧,旋即说:“您备什么就是什么,姑母肯定也不会薄待我,叫人看不起我。” 实则是他们一家三口好盘算! 梁善如嘴角动了下,话音都没来得及出口,梁氏已经应下来:“行,我答应你。幼贞也到了议亲年纪,我早给她备有嫁妆,往后比着她的例给你也预备一份,今次你爹娘把欠初初的还给她,来日也不耽误你风光出嫁。” 她定定看梁宝祺:“从小到大你也难得跟我开次口,我答应了,你还有别的话没?” 梁宝祺连连摇头:“姑母肯疼我这一回,我已经不胜感激,再不敢狂妄开口,奢求更多了。” 她作势又要跪,被梁氏一把拉住:“宝祺,你叫我一声姑母,我疼你些是应该的,往后不要再学了从前那样,叫长辈看着不成体统。 回家去吧。” 她叹口气就赶人走:“你爹娘和我们正闹着,知道你来了将军府对你也没好处。” 梁宝祺却犹犹豫豫不肯走,她支支吾吾的:“那嫁妆的事……” “怕我反口?你总不至于现在让我把单子给你列出来吧。”梁氏语气跟着脸色一起冷下来。 梁宝祺赶忙解释道:“我只是害怕,您别生气。” “你去吧,我答应的事就没有反悔的,父兄教我的是人无信不立,说了会给你就不会诓你。”梁氏脸上甚至浮起些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梁宝祺摸不准她答应给嫁妆是出于什么心态,可她不喜欢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这一屋子都不喜欢她,她本来也不想久留。 于是又蹲身,离开之前甚至很乖巧的同周慎和裴延舟兄弟都辞过礼,才缓步退出去。 裴靖行憋了一肚子的话,听着廊下脚步声消失后急切叫阿娘:“知道您不缺这点东西,别说一份嫁妆,就是十份八份也给得起,可平白的给她做什么?” 他频频看向梁善如,显然不满:“表妹还在呢。” 梁氏偏过头,也看她:“你也这么想吗?” 梁善如却摇头。 裴靖行看不懂她的行为举止,只当她是无意伤母亲的心,还想替她发声,结果被裴延舟按住:“住口,听表妹说。” 梁善如眼角余光瞥他,随后目光就落在梁氏身上再没挪开:“姑母是为了替我把东西要回来,有了李家的事情后您更不想在扬州久留,这样的是非之地,乌烟瘴气,您想早点带我离开。 可是您知道我不拿回那些东西是不会走的,所以才答应梁宝祺。” 梁氏满眼欣慰。 裴靖行眉头紧锁:“我不懂,这有什么关系?” 裴延舟好心解释道:“是长乐侯夫妇托李家人来闹,也是长乐侯夫妇叫梁宝祺登门唱戏的。” 周慎见梁氏行事,本来就有这样的猜测,此刻落到实处,他就接过裴延舟的话:“梁政是知道自己讨不着好,故意恶心人,逼你尽早离开。 但他知道东西给不够数你不会走,可真给足了就是割他的肉,一大家子往后还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 所以他才动了这种念头,把自己的女儿放出来使苦肉计,连名声都不要了。” 梁氏嗯了下,语气森然:“确实龌龊至极。” 第四十四章 白纸黑字 电闪雷鸣的天,雨雪却没有意料之中的落下。 而长乐侯夫妇是在半个时辰后带着七八口大箱子登门来的。 彼时周慎还未走,眼看着要到午饭时辰,听小丫头回禀他们来,周慎再没提要回避的话。 长乐侯进门时面色铁青,看见周慎端坐堂上后想起被他打的那两回,脸色更难看,阴阳怪气先挤兑他:“周节度使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周慎懒得理他,梁氏轻点着扶手纠正道:“周大人手持阿兄留下的托孤书信,又是我请来的客人,将军府上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当然是我和初初说了算,不是你。” 长乐侯冷哼,自行落座,周氏在一旁打圆场:“这不是送了账本过来,我们还想着今天先把好对的对了,余下的你慢慢看。 先前宝祺来周大人也在,她回了家跑来劝我们,说起来还哭了一场,大概是觉得给周大人一个外人看了笑话。” “自己不闹笑话,别人如何能看你们的笑话?”梁氏半分情面也没给周氏这个阿嫂留,又听她说起账本,扫了眼被抬进来的两口箱子,眼光朝远处落,剩下几口都放在院子里,“这些是全部的账册了?” 周氏点头说对:“弟……柳氏陪嫁的田庄铺面这些年也是我在打理,这两口箱子装的就是那些产业的账本。 梁将军生前留下的产业,一共装了六口箱子,还有一箱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侯府总共的吃穿用度。 你可以慢慢对,这三天我算过,铺面田庄都交给善如,这么多年赚的银子和将军留下的,再抛去他们一家用掉的,我们再拿出十三万两补给善如,你核对过没问题,咱们就走账。 但我也得先说清楚,如今侯府拿不出这么多,别说公中,就是把我的私产全算上,满打满算也就拿出九万两银子便顶天了。” 她叹了口气,看向梁善如:“剩下的四万两,给你写个条子,慢慢还给你,成不成?” 梁善如掖着手站在梁氏身边一句话都不说,梁氏闻言径直道:“你的意思是侯府砸锅卖铁,变卖家产,也就只能拿出这些了?” 长乐侯听得一肚子火,差点儿拍案而起,是被周氏的眼神给劝下的。 他生忍着,咬牙切齿:“按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往后的日子不用过了!你阿嫂陪嫁来的产业全都变卖掉,我们一家人今后就靠我那点俸禄过,其他的全给她是吧?” 梁氏挑眉,给了裴靖行一个眼神,他立刻接道:“阿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不是按谁的意思,而是本该如此。” 然后梁氏才在长乐侯要气的跳脚前又说:“不过我只是替初初拿回她应得的,没想把谁逼到绝路上,等我看过账本,这银子要给多少,该怎么给,再坐下来慢慢谈。” 可她话锋一转,又问周氏:“你确定,这是所有账本,是吧?” 周氏面色微僵:“当然确定。” 她知道梁氏什么意思,便又说:“你不用怕我做假账,就算我从前做空过账本,现在拿到将军府来的也是真正的账本,否则便是给自己添麻烦,我没那么糊涂。” “行。”梁氏不再追问,“话是你自己做的,周大人算是见证,等我查了账要是不对,咱们公堂上见,到时候你们可别拿什么兄嫂不兄嫂的来说事。” 周氏死死地抿着唇,长乐侯在扶手上重重一拍:“你把我们夫妇当成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德行的人,用我明着说吗?”梁氏不吃他这一套,冷冷驳一句就下逐客令,“东西既然送来了,我就不留你们吃中饭,算清楚账目我会派人到侯府去知会,届时你们再带上该带的东西来一趟就行了。” “等等……”周氏看她作势要起身,以为她打算直接走人,赶紧叫住她。 结果梁氏只是动了下,换个姿势而已。 周氏神情又是一变,梁氏一脸果然的表情,挑着眉问她:“还有什么事?” “是宝祺。”周氏知道上了当,显得她太急切。 任何事一旦表现出急切,就显得急功近利,目的性太强,只会遭人耻笑。 但是已经做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不然更加功亏一篑。 周氏只恨自己没把女儿教的再精明些,要换成梁善如,肯定不可能得了梁氏轻飘飘一句承诺就打道回府的。 有梁善如忽悠老太爷他们的前例摆在那儿,宝祺还傻乎乎的就信了。 要不然也不用她来说这些。 周氏犹豫了一瞬,硬着头皮道:“宝祺回家跟我们说了很多,也劝了很多,既然你还念着血脉亲情,我们才肯退这一步。 只是你答应宝祺的事,总归是口说无凭。 不是说阿嫂不信你,实在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太多事都是我们想不到的。 你答应了宝祺,最好还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将来是个凭证。” 她垂眸,不敢再看梁氏,更不愿意看到梁善如眼底的嘲讽:“我是做娘的,不过以前做了什么,都还是想孩子们能好。 不说兆哥儿,就算是宝祺——一下子给善如这么多,这两年之内我都很难给宝祺预备出像样的嫁妆,说句不好听的,连我都盼着你的那份儿,好让宝祺嫁的不寒酸,免得来日夫家从这上头挑她。” 说来说去,白纸黑字四个字才是她的重点。 梁善如眉心一动:“侯夫人说了这样多,不就是信不过姑母吗?” 裴靖行附和着说:“本来也没听说过要姑母给准备嫁妆的,宝祺表妹开口来求,阿娘看她可怜答应了,怎么又来说这些? 况且按宝祺表妹的说法,是阿舅和舅母把她逼到这份儿上,不得不豁出去脸面来求阿娘,很难说舅母是不是又惦记上这份钱,才要什么白纸黑字的凭证。” “行啊,我给你写。”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长乐侯夫妇已经无地自容,梁氏忽然就笑了,“一切查完账再说。只要账目清楚,我给你写这个凭证,叫你们一家都放心,现在可以走了?” 第四十五章 别搅和 梁氏答应的太痛快,弄得周氏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下走也不是,不走更不像话。 她偏过头看长乐侯,长乐侯这才慢悠悠把话接过来:“人无信则……” “人无信则不立,不用你教我。”梁氏多看他一眼都嫌晦气,匆匆拦了他的话,“我答应了宝祺,就不会改口。可你们夫妇两个非要杵在这儿恶心我,那就说不准了。” 她冷冰冰的眼神丢出去,径直叫裴靖行:“送客。” 他毕竟是做晚辈的,再看不上长乐侯的做派,起身迎人又要送客的姿态做的还是不错。 长乐侯犹豫了好一阵,到底是把所有后话收起来,没有继续刺激梁氏。 反正目的达到了就够了,说句实在话,这将军府他还不想踏足呢。 等到人出了门,周慎有些坐不住,免不了忧心忡忡的问:“你还真打算写什么凭证交给他们?这是一对儿豺狼虎豹,至于那个小的……”他抿唇,顿了顿,没说梁宝祺不好,也夸不出她一句好来,“就算你有心顾念,东西交出去,将来也未必能落到她手里。” 梁氏知道他担心什么,再看梁善如和裴延舟神情,显然也有此虑。 她牵起梁善如的手,轻拍了拍:“我自有分寸的。他们夫妇动了这么多心思,无非也想尽早解决此事,让我们尽快离开扬州城,免得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 眼下事态对他们万般不利,是我不愿意浪费时间,跟他们耗下去。” 梁氏看向梁善如:“初初,你想留在扬州城同他们打擂台吗?” 果然梁善如也摇头:“可是姑母要平白……” “那都是小事。”梁氏没叫她说完就打断了,“花些银子就能解决的,根本不算事儿。等以后你再经历的多些,就会明白了。” 梁善如心头一震,她此刻其实就是明白的。 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况且对姑母来说也不差这点儿。 跟长乐侯耗得起,却没必要。 梁善如收了声,再没说别的。 周慎看她打定了主意,也不好再劝,毕竟出银子的是梁氏,他始终是个外人。 中饭吃的还算高兴,没有那些烦心事,大家有说有笑的。 一顿饭吃完,周慎要告辞,梁氏让裴延舟他们相送,梁善如当然也要跟出去的。 将军府外周家的马车早在等着,周慎跟裴延舟两兄弟寒暄几句便叫他们留步,只有梁善如寸步不离的送他到马车旁。 他身形顿住,抬手落在梁善如肩头轻拍:“往后有什么,给我来信,周伯伯早晚都给你撑腰。” 梁善如脸上漾开最真心实意的笑容,眼底有些温热水汽:“您要多保重身体,等去了京城安定下来,说不定再过段时间我真找您玩去。” 周慎也笑起来:“我每年要回京述职,总有相见的时候。” 他来之前对这个故人遗孤百般担心,想她小小的一个人,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头,怕她被养坏了。 短短数日,想法就全变了。 就算没有梁氏护着她,她也有办法自保。 就像她爹一样。 是最坚韧的,也是最难压弯腰的。 即便满城风雨,她也能顽强生长。 周慎想到这些便满眼欣慰,不过还是要劝她:“去了京中也许还要吃苦头,到任何时候都别委屈自己,你姑母这样护着你,别怕给她惹麻烦。” “不会的。”梁善如噙着笑回应他,“我才不做那种懂事乖巧的小女娘,受了委屈怕麻烦长辈就三缄其口。 倘或有人欺负我,我当场就要报复回去,欺负不过的,就跟姑母和阿舅告状去!” 她有了少女的娇俏,呀的一声又改口:“就算欺负回去了,也是要告状的,才不会平白给人欺负了去。” 周慎连念了几声好,收回手:“回去吧,去了京城替我跟你阿舅问个好,别送了。” 她便站在原地,目送周慎登车,又眼看着那架马车驶离长街。 直到马车在长街尽头消失不见,裴延舟踱步上前来:“以后肯定有相见的机会,表妹不必感伤。” 梁善如充耳不闻,很快调整了情绪,转身就要回府。 裴延舟眯着眼跟上去:“三婶在看账本,表妹若无事,不妨跟我谈谈?” 梁善如顿时警惕,防备在眼中一闪而过,然后做惊讶状,偏过头来看他:“延舟表哥想和我谈什么?”她歪着头,一脸无辜,“我还想去陪着姑母看账册呢,说不定能学些本事。” 她的本事远不止于此,用不着学,只是这话裴延舟没挂在嘴上说,怕再惹恼了她。 于是他委婉道:“即便你去了,三婶也未必让你辛劳,我想谈的话不多,片刻就好。 还是说表妹防备我至此,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呢?” 他想了想,眼角余光瞥见还站在不远处的裴靖行,抬手指过去:“让靖行一起,表妹也不肯吗?” 梁善如心说你还真聪明,脸皮也真厚。 既然知道她不愿意和他多说,还非要凑上来。 外人眼里的皎皎君子,为了三皇子可真是豁得出去,脸都不要了。 早晚要谈的。 与其等去了京城他再纠缠不休,平添麻烦,还不如趁着表哥在,敷衍过去就算了。 梁善如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延舟表哥太多心了,那咱们往小花园去吧,就当饭后消食,且走一走。” 裴延舟大抵猜得到她是怎么想,嘴上不再揭穿,侧身把路让开,让她先行。 她走得快,恨不得把他甩开。 他不急着追上去,裴靖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他:“大哥要跟表妹谈什么?你替她出头那事儿不是说了她未必往那上头想,你别……” “跟那些无关。”裴延舟横他一眼。 也是他关心则乱,才会听了裴靖行那些鬼话轻易就信了。 她会仿梁将军笔记作伪,懂得利用梁家族中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她从来都不是个蠢笨女孩儿。 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她拿捏得这样好,怎么会不明白那些利益瓜葛。 裴延舟眸色微暗,警告道:“你只管跟着,不用说话,有什么私下来问我,别搅和。” 第四十六章 都是为了你 将军府清清冷冷十几年,数日光景,寒冬腊月也尽显生机。 这处小花园是梁善如格外费了心思的。 红梅簇簇,若是雪后会更美。 一阵北风呼啸过,带得梅花点点,散落在她白兔毛的风领和乌黑柔顺的发上。 裴延舟站在她身旁,有心拂去落花,又恐唐突她,微微抬起的手臂僵硬一瞬,旋即垂回身侧。 裴靖行没那么多的顾虑,堂而皇之一抬手,梁善如身上的那些红梅花瓣就全都不见了踪影。 裴延舟眉头蹙拢一瞬,旋即舒展,深吸口气,到底没忍住:“若是我有此举,表妹此刻又要借口遁走了吧?” 话毕竟是冲着梁善如说,是以没那么咄咄逼人。 可即便是平心静气的说出口,也令裴靖行吃了一惊。 还没等梁善如回答,他先急着解释:“大哥,我……” 裴延舟并不想听他说,丢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 裴靖行的话被堵回去,突然想起来在府门口大哥说让他闭嘴的那番话,讪讪的收了声,果真不言语。 梁善如尽可能的平稳着情绪:“延舟表哥心里早有了定论,何必来问我? 我说不会,你不信,仍旧要追问。 可我要说会,显得你同表哥分出高下,你也肯定不高兴。” 她背着手,转过身,同裴延舟面对面的站定着:“延舟表哥身份贵重,从小到大都只有别人仰望你高攀你的份儿,所以现在见了我是个与众不同的,心里别扭,非要弄清楚原因?” 裴延舟无声笑了笑:“要是按照表妹这个说法,你还敢这样同我说话?” 这场戏要唱下去委实不容易。 面对生死仇敌,梁善如真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只能垂眸,尽量不去看他,才能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不相干的人,然后勉强和他交谈几句。 然而裴延舟步步紧逼,不给她半点喘息机会,实在令人着恼。 “我没有冒犯延舟表哥的意思。”梁善如缓了口气,又说,“只是我实在弄不懂,好像从你们来了扬州城后,延舟表哥就有了这种误解。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排斥你呢? 之前你提过一嘴,姑母解释的很清楚——” 她拖长尾音,总算肯抬头看他:“我和延舟表哥算不得相熟,幼时几面之缘称不上情谊,如今见你,和外面的陌生人根本就没有两样。” 她甚至故意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你替三殿下送东西到扬州——可那时我该谢的也是三殿下,不是延舟表哥你。 所以本来就没两样。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话,在我这里你跟表哥确实不同,可这难道不应该吗?” 她还是不愿意坦诚相待,不肯说实话。 裴延舟又不是傻子。 她待陌生人的态度都要更和善。 “表妹适才说我嘴硬非要不信,你又何尝不是字字句句不肯承认?”裴延舟打心底里生出诸般无奈。 他的确是拿她没办法,又不愿一直如此。 在扬州相处的时候还多些,等回了盛京,她要忙着结识小姊妹,他还有朝廷里的事要奔波,一个府邸住着,却未必日日能见着面。 他倒是想来日方长,但她的态度哪里像是会给他机会的样子? 尽早解决,才能谈这四个字,若不然以后还不定怎么样。 大约只会越发疏离,渐行渐远。 他不想走到强行逼迫她的那一步。 梁善如索性沉默下去,再不肯开口。 裴靖行很有心缓和气氛,奈何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裴延舟已经挑明了问道:“你是不是始终觉得我另有所图?” 梁善如意外望向他,裴延舟把她的诧异尽收眼底,然后又说:“或者我旧话重提,到目前为止,表妹是不是连三皇子这些年对你的格外照拂都有所怀疑,所以格外排斥我?” “大哥……”裴靖行觉得不能再这么问下去。 大哥有恃无恐,可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私下里编排皇子,是对皇族的不敬! 哪怕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在此处,将军府内不怕隔墙有耳,那也不成啊。 大哥敢说,他还不敢听呢,最好表妹也别敢应承这话。 他有心阻拦,结果梁善如冷冰冰接了个是。 裴靖行眼前一晕,紧着斥她:“善如,不许胡说!” “让她说,有我在,你怕什么?”裴延舟一把拨开他,又问梁善如,“为什么这么想?” 与其一直被他纠缠,不如主动承认。 梁善如只略想了须臾,便清亮着一把嗓音径直道:“我写信请周伯伯来时他曾说过,三殿下给他写过信,知道我在扬州出了事,让他来救我。 那时候我就在想,三殿下怎么什么都知道呢?他远在盛京,有那么多事要忙,就算看在爹爹的份上有心照拂,也不至于事无巨细吧? 很快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监视我。 而果然周伯伯跟我说,这些年大概三殿下在扬州留了人,怕我受委屈吃亏,只是这件事他不好出面,才让周伯伯来。 再往后,就是你跟着姑母一起到扬州。” 梁善如面色清冷,是借机把心底的愤懑发泄出来:“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我遇上麻烦,请姑母相救,正好徐贵妃就让你代她回扬州省亲? 多半是你们商量好的,你替我解决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我还要把这笔账算在三皇子身上,对你们感恩戴德。 直到今天你跟姑母商量着装病,到李家去兴师问罪。 世子,你是不是以为我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啊?” 她满脸嘲讽,既然摊开了说,她也不愿意再虚与委蛇的叫什么表哥,冷笑着瞟裴延舟:“本来大家相安无事过太平日子,你装作不知道就算了,为什么几次三番追着我问?问清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最后那句满含嘲弄的话,说的连裴靖行都警惕起来。 小表妹是真的怀疑了,和他之前想的一样! 把大哥的所作所为归于朝堂厮杀,目标是李家身后的昌平郡公府,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契机。 裴延舟喉咙发紧:“如果我说不是呢?”转念想想又不对,便改了口,“三皇子如何我不知,但我不是。 我到扬州也好,去李家也好,没有利益清算,只是为了给你出口恶气。 人会说谎,眼睛却骗不了人,表妹若像小时候那样说话时多看看我的眼,就该知道我没骗你。 没有权力倾轧,也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你信不信?” 第四十七章 救命之恩 裴延舟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可他知道,打动不了梁善如。 有些事是他想简单了。 话说到这份上,他既然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那就行,总好过稀里糊涂的,等去了京城还是不知道怎么待她才好。 裴靖行无比尴尬的站在那儿,这会儿再想说些什么来缓和已经不是他能做到的,他甚至后悔跟了来,这些话不如没听到。 裴延舟算是得了定心丸,反而平静下来,至于方才一场赤诚言辞,梁善如不为所动,他也不失落,只是缓了下语气又说:“表妹不信我也没什么,日久见人心,等去了京城,日子长了,你总会知道。” 对于梁善如来说,这是没可能的事。 裴延舟和她有血海深仇,被他设计杀过一次,她怎么会再信他一次? 她甚至有一股子冲动,很想知道此刻若她说他曾杀过他,他会作何举动。 可她忍住了。 梁善如神情仍旧冷冰冰:“或许吧。”她接的极敷衍,“但也很可能我跟世子八字不合,去了京城还是少见面为好。” 她说着又想起三皇子,略略垂眸:“再不然你到三皇子那儿告我状,说我狼心狗肺,数年照拂我都抛之脑后,是个不知道感恩的人,往后三皇子打算怎么处置我,悉听尊便。” 裴延舟心说果然,她根本就不信。 不信他对她是一腔真心,更不信他和三皇子不是完全一路的人。 “我不去告你的状,能对我多出一丝丝信任?”裴延舟完全是在跟她商量,落在裴靖行耳朵里,兼职是服软讨好。 他震惊望向自家兄长,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 结果梁善如不吃这一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一点儿没放松:“那是世子的事。” 她真的无比排斥,一刻都不想多待,转身要走之前,忽然驻足停下,犹豫着又说:“人前我叫你一声延舟表哥,那是为了不让姑母为难。 她救我于水深火热,把我带去上京城照顾,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别人因为我而指摘她,说她怎么有个这样眼高于顶不懂事的侄女。 世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延舟很无奈。 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偏偏她这样的态度他还要顺着哄着:“行,都依你,私下里我仍叫一句表妹总不过分吧?” 梁善如丢了个白眼,一个字都不多说,提步就走。 她想话都说的这么难听,连三皇子都一起编排进来了,他还能耐着性子把戏唱下去,真是难为他这位天之骄子。 其实要笼络军中,不是非要利用她,她这么不懂规矩,去找别人不行吗? 于是愈发笃定先前猜测的那些事。 这局棋布了太久,早在她幼年时就被人家放在棋盘上了。 爹爹做大将军那会儿她是最好用的棋,只要嫁了徐云宣,从此就跟徐家绑在一起,爹爹只会更尽心尽力的辅佐追随三皇子。 后来爹爹出事,棋局都放在那儿了,最好的办法当然不是另选一颗听话的棋子,而是略作改动,将棋局走向全变了。 她还在棋盘上,仍在他们手中。 这伙人蛇鼠一窝,没有好人。 她背影是刚毅决然的,裴延舟目送她走远,半步都没追上去。 等人走远了,裴靖行像是才从震惊当中回过神,难以置信的叫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说表妹,连我看了都要怀疑你居心叵测……你对表妹的态度未免也太……” 卑躬屈膝四个字他说不出口。 他觉得用这样的词来说长兄太荒谬了点。 裴延舟的心思暂且无意让他知道,他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她跟着回京还没站稳脚跟,他不想因为自己给她招惹没必要的麻烦,毕竟他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护在她身边,万一有个什么纰漏,他没办法接受后果。 “你是不是忘了表妹小时候去京城做过什么了?” 裴靖行闻言仔细回忆,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一个劲地摇头:“我想不起来,她救过你的命啊?值得你如今这番做派。” 未免太吓人了。 裴延舟无端笑了:“大概就是救过我的命吧。” 裴靖行楞在原地:“你什么时候有性命之忧,我怎么不……” “那年她跟着梁将军夫妇回京,被三婶再三邀到家中小住,有一日父亲罚我跪祠堂,你还记得吗?” 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要这么说起来,裴靖行是有点印象的。 大哥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接管整个国公府的,所以大伯很严苛,小时候经常罚他跪祠堂,连他一个孩子都觉得小题大做,不过大哥一句埋怨都没有过。 但……他皱起眉头:“从前你祠堂跪的多,可大伯又不是往死里罚你,没有严重到要你命的地步吧?你是从祠堂出来遇见了表妹,她干了什么,让你记到现在?” 裴延舟嗯了声,至于细节绝口不提。 那些话真真假假,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至于他对梁善如的心意,将来说给她一个人听就够了,跟外人有什么相干。 “我记了这么多年,如今有机会能多照拂她些,就当是报答她。”裴延舟背着手,朝梁善如离去的方向深望一眼,“况且她心思敏感也不是她自己想,我跟你说了,表妹是个豁达女郎,一直都是,变成这样也是被人逼的。 无论是三皇子还是我,跟她非亲非故,有了长乐侯夫妇的前车之鉴,她多些疑虑是人之常情,我不怪她。” 然后他就又警告起裴靖行:“这些话就不要跟三婶说了。表妹既然想要表面上的平和,在三婶面前粉饰太平,你别暗地里横生枝节。” 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表妹那种态度也是冲着他,裴靖行撇撇嘴:“搞不懂你,来一趟扬州,见表妹几天,我都快认不得大哥了。” 裴延舟却在笑:“我不是对谁都温和有礼吗?你这话说的才奇怪。” 温和跟讨好是两码事,他还没糊涂到分不清。 不过裴靖行嘴上不争辩:“但大哥这样的态度对表妹,回京后不知道多少人要眼红嫉妒了。” 裴延舟默不作声,在心里说了句不会。 和她有关的所有事,他只会小心再小心,在她态度转变前,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来。 第四十八章 假账 周氏送来的账本有问题是梁氏在当天下午就发现的。 她这次从扬州过来就是为了帮梁善如算清楚这些账,所以带了不少算账的好手,再加上柳氏陪嫁铺面田庄留下的人,查出问题根本不在话下。 她没有要自己做主,派了人去叫梁善如来。 院子里账册摊开一箱又一箱,算过的放了几箱,还没来得及算的还有十几箱。 梁善如一拐进月洞门就见众人忙碌身影,而姑母叫人搬了太师椅在廊下,脚边放了好大一个炭盆。 她快步上垂带踏跺,软声叫着姑母就凑近过去:“外面多冷呀,怎么不在屋里?有这么多人看账呢。” 梁氏伸手拉她,银屑炭烧的暖烘烘,热气正好打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她腾出另外那只手朝着箱子方向随手一指:“是有问题的。” 梁善如皱眉:“这么明目张胆?” 她本以为周氏要做的更精明些,结果没几个时辰就被查出账本里做了手脚? 梁氏嗯了声:“你阿娘的东西都没问题,我估计她当初就没想动这些,万一卫国公府派人来,她没法交代。 只是把持着账,嫁妆且不说,铺面田庄每岁所得都被她拿去私用,但掌柜或是管事都是从柳家跟着你阿娘陪嫁过来的,她怕另有账本,现在送来的自然不敢动手脚。” 梁善如立刻就懂了。 阿娘的东西可以作假,但不敢糊弄,一旦有账可以对,周氏是自找麻烦。 但爹爹的东西却很好动手脚。朝廷赏赐有记档,她既知道了就不会在这上头动心思,然而爹爹留下的产业是没有留下心腹打理的。 周氏不敢发落胡叔他们,唯恐苛待她的事情传回盛京,惊动姑母和舅舅,可是当年爹爹出事之后,她很快就把从前铺面田庄上的人全换了一遍,从那之后账是什么样,就是她说了算了。 梁善如抿唇:“亏空了大概有多少啊?” “少说两万多两银子。”梁氏捏着她指尖,“阿兄名下的铺面田庄我没经手打理过,具体不知道,但从账本上来看,按照扬州城的行市来说,若要多些,四五万两也有可能。” 她松开梁善如,一递手,有婆子拿了三本账册交过来。 她接下后翻了几页,指着圈出来的几处给梁善如看,然后问她:“看得懂吗?” 梁善如点头,阿娘过身前教过,后来爹爹就专门请了女账房教她看账学本事,怕她将来嫁人连自己的嫁妆都算不明白。 梁山不接话,等着她说,她又仔细看了两遍:“爹爹去后第二年三家铺子都闹了亏空,隔年庄子也欠收,不是被抢被烧,就是种的秧苗没成活。 但我记得那会儿绸缎庄起火烧的并不严重,就连跟北边做的几单生意都没影响交货。 隔年扬州城也没闹水灾,别家收成都不错,静仪她们家的庄子还是个丰年,她那会儿给我送了好些果蔬,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她眸色暗了暗:“周氏是想着时隔多年,账册又多,稀里糊涂的未必看那么仔细。 姑母从京城带来的人不知道扬州行情,而胡叔他们又不一定记得清楚,一来二去就能糊弄过去。 这些账还是经不起细查的。 虽说三五本账册上就这么三四处有问题的地方,可光是绸缎庄走水损失货物这一项就能亏出近两千两,七七八八算下来……” 她掰着指头算了半晌:“确实是这个数,少则两万,多则四五万两了。” 梁氏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才欣慰的笑了,重新拉过她的手:“我还担心你不懂看账管家这些事,想着回了京城要慢慢教你,又怕你到了如今的年纪才开始学实在算晚,说不定要耽误事。 这下好了,我总算能放心。” 实则是兄嫂从前把她教的很好。 梁氏怕提起这话她要伤心,闷在心里没有说,然后问她:“我叫你来是让你知道,周氏不老实,再有这都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 “当然该多少就是多少,一文钱都不能少给我。”梁善如斩钉截铁道,“我之前是真的想过要是核对账目后,哪怕少个两三万两,我也认了。 早点离开这里也好,我是真不想跟他们夫妇再有任何瓜葛。 可他们欺人太甚,我改主意了。” 她握着账本,面色凝重:“这些账本都要仔细的查,有多少不对的地方全画出来,咱们算个总账,我不贪他们的,不往多了算,像这几处少了我两万多,就补给我两万多,别处要再算出几万,到最后加在一块儿。 她早上说除了阿娘的嫁妆和爹娘留下的产业之外再补给我十一万两,就在这个数往上加!” 梁善如说完之后才想起姑母答应给梁宝祺一份嫁妆那事儿,犹豫了下:“姑母觉得呢?要是想花银子尽早……” “没那码子事。”梁氏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给宝祺那份儿是我出,这些都是你的,就是你说了算,否则我叫你来做什么?” 梁善如唇角上扬:“姑母真好!” 梁氏照着她腰窝处轻戳了下:“那我要是劝你息事宁人,这些账稀里糊涂过去,拿了十一万两了事,就不好了?” “那也好。”梁善如越发往她身边靠,“姑母怎么样都好!您让我说了算,是护短疼惜我。您要是劝我息事宁人,那是教我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人做事别赶尽杀绝。 反正都是为我好!” 她这张嘴最会哄人了,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撒娇的话张口就来,让人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梁氏笑着起身,搂着她回屋:“你就哄着我高兴吧,这迷魂汤给我灌的,回头要摘星取月我都得依着你。”然后又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余下的账就给他们去看,胡掌柜是很靠得住的人,往后跟着你回盛京,还是留他在外面替你打理产业,我也放心。” 梁善如诶的就应下了:“我先前就是这样想的,要不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梁氏闻言更加满意:“不错,知人善用,这回我更不忧心你了。” 等进了门,她还是没忍住感慨道:“阿嫂要是还在,看见你长得这么好,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第四十九章 不是一路人 日薄西山的时辰,李明山只身而来。 梁氏横竖称病不见,裴延舟派人去问了梁善如,她思考不过须臾,就换了身衣裳往前头正厅去。 天色渐沉,院中四下里掌了灯,正厅堂内烛火摇曳,合着屋外从明瓦窗映入的光,倒一室明亮。 唯独李明山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不常见梁善如,还是从前梁绩在时多有走动,后来她跟着周氏赴的都是女眷们的宴,眼下见了人,猛然一想,竟已有三年没见过。 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梁善如,再想想柴氏伙同长乐侯夫妇盘算的那些事,李明山更觉得无地自容,面色也越发铁青。 裴延舟不先开口,过了好久还是他尴尬的轻咳一声,从袖袋里掏出几张叠起来的纸,就放在手边小案上:“这是盛京弘义坊内的两家铺面,岁入虽然不多,但地段好,有老主顾,梁小娘子接手过去不用费心就用赚到钱。 或是不想经营,把铺面卖了也能兑一笔银子回来。” 裴靖行一挑眉,下意识去看裴延舟。 梁善如反而有些意外。 她在上京城生活了两年多,当然知道弘义坊。 果然昌平郡公格外疼爱柴氏,昔年她出嫁带的嫁妆都是弘义坊的铺面。 不过要按照李明山此刻所说,这两家铺面岁入不多,那要么是柴氏专门挑出来的,要么就是柴氏没这个脑子,十分的不善经营,才把弘义坊里的生意也做成这个样子。 她抿唇不语,不过眼底流露出的满意落在了裴延舟眼中。 他心下了然,才把李明山的话接过来:“这是柴夫人的意思?” 李明山一肚子的苦水没地方诉说,听裴延舟问起来,也是唉声叹气的:“我的难处都没法跟世子说,为了这个事儿家里面闹得不可开交,但……” 他犹豫着,瞟向梁善如一眼,说辞变得委婉起来:“此番梁小娘子受了委屈,梁夫人也气病了,世子登门来说,我家总要给个交代。 这两间铺子梁小娘子可以放心收下,绝对不会有后顾之忧,来日不用怕有人寻衅找麻烦的。” 他的确是聪明人,知道裴延舟问的到底是什么。 至于柴氏到底情不情愿已然不重要,李明山又是用什么办法降服了柴氏更不要紧。 亦或者长乐侯妥协之后,柴氏自然而然不会僵持不下。 裴延舟看向桌案上的契书,语气淡然:“李大人既然这么说,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偏过头来又去看梁善如,寡淡没什么温度的语气里平添几许温润:“表妹原本也是不担心的。” 梁善如眼角抽动,别开眼不看他。 李明山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进而又问:“梁夫人还在病中吗?说到底事情因我家而起,今日实在是事多顾不上,明天肯定是要带上补药送过来,再赔个礼的。” 他一句话里能拐七八个弯,可究竟什么意思又表达的格外清楚。 梁善如不免多看他两眼,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像李明山这样的人,却娶了柴氏,耽误了一辈子。 她难得生出好奇心,想不明白郡公府怎么不扶持提携他。 那边裴靖行在开口之前先看了裴延舟一眼。 裴延舟正好端起来手边的青瓷小盏,就着一抬手,吃下那口茶时不动声色点了下头。 茶水温热,还有氤氲水汽隔在二人之间,不过裴靖行看的真切。 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看向李明山:“李大人这就太客气了,其实不用的。 我阿娘不是个计较这些的人,等回京之后也就不记得了,只是眼下……” 他稍稍拖长尾音,笑的尴尬起来:“见了李大人,她会想起柴夫人说过的那些话。 即便李大人是来赔礼,我阿娘心气儿也未必会顺畅。 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静养两三日就没事了,可要反复动怒,怕要养上许久。” 他拒绝了一番之后裴延舟才接着他的话往下又说:“李大人有心,不拘在这些小事上,我家也不缺这些补药,你的好意我替三婶心领了。” 倒也算客气。 不过李明山更多的是看明白了他们兄弟的态度。 事情到此为止,他们真就只是为了给梁善如出这口气,从柴氏手里讨些什么东西来补偿,而不是为了留待秋后算账。 这他就放心了。 于是笑呵呵的说行,还不忘解释两句:“倒不是说梁夫人心眼小要记仇,我实在是觉得这事儿内子做的不妥,很想当面致歉。 不过她既然在养病,那就还是不去打扰了。” 然后又同梁善如说:“内子是个糊涂人,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活明白,好些时候做的事让人说不响嘴,委屈小娘子了。 都说人言可畏,可依我说不相干的人闲扯几句不相干的话,尤其是不中听的,不堪入耳的,小娘子该当做没听到,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他说完了怕梁善如误会,忙又添道:“我不是替她开脱,是劝小娘子想开些,不光是这回,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也是如此。 固然要讨个说法,但是千万别放在心里过不去。” 他未必存了多少善意,这些话更多是说给裴延舟听的,怕他还要找李家的麻烦,拿她做戏罢了。 梁善如心里明白,面上不显,笑着颔首,把李明山的话都应下来:“您说的我记在心里了,其实我本就是这么想,否则时时刻刻把别人的话放心上,我的日子就不要过了。 难为您,非亲非故的,这样为我着想,也真是多谢您。” 她看着像是要起身见了礼似的,弄的李明山不敢再坐,匆匆告辞了出去。 裴靖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脚步声听不见之后他才感叹道:“他是难得明白的聪明人,可惜这辈子毁在柴家手里了。” 他也不解,索性问裴延舟:“有这样的姻亲,柴家也不说帮他一把吗?” 裴延舟嗯了声:“不是一路人,帮不了,李明山也不想柴家帮,否则他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光景。” 梁善如闻言眸色又是一暗,莫测看他一眼,起身就走:“我去跟姑母说一声,就不陪表哥说话了。” 第五十章 做笔交易 出了门的梁善如眼底一片阴霾。 裴延舟说得对,不是一路人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就好比他和三皇子。 她就是因为心虚不稳才匆匆出来,免得被他发现更多端倪。 然而裴延舟追了出来,甚至在她身后叫了几声她都无动于衷。 直到裴延舟快步跟上来,整个人在她斜前方挡住去路,梁善如才回过神来,警惕的盯着他:“世子想做什么?” 防备到这个地步…… 裴延舟略略垂眸,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适当的调整之后,缓和着语调说:“刚叫了你好几声,见表妹似乎在想事情,只好快步追上来。” 梁善如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确实是在想些别的事情。” 况且她也并不想单独跟裴延舟有过多的交谈。 只是这句话她收了回去没说。 裴延舟其实大概也猜的到,她未必是没听见。 他伸手递过去两张契书:“表妹落了东西。” 梁善如接下来就要走,他却还站在那里没打算把路让开:“这两间铺面在弘义坊,如果好好经营,岁入不会低于两千两,我想跟表妹做笔交易,行不行?” 他的话似乎引起了梁善如的兴趣,她顿住脚步,顺势看他,高高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用别处三间铺面换你这两间。”裴延舟说的直接,“按照柴氏的手段性子,还有李明山刚才的说法,你现在接手这两间铺子,每年不会超过三百两,否则柴氏舍不得给出来。 经营铺子不是容易的事,耗费心力和人力,就算是胡叔,没个三五年也做不到两千两的程度。 但我给你的三间铺面,岁入都在五百两以上,如果经营的再好些,也能有个千八百两,你绝对不会吃亏。” 梁善如看账事一把好手,生来的本事,这些账在她脑子里过一遍,很快她就能算的清楚。 其实从长远看来,肯定是柴氏给她这两个铺子更好。 但她去了京城抽不出手,况且爹娘留在扬州的产业都要变卖,兑了现银,等到了盛京之后再置办新的产业。 这些事情都要胡叔来做,交给别人她是不放心的。 所以胡叔也没有精力把弘义坊的两个铺子经营好。 三五年时间后想要岁入两千两,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然而裴延舟给她的不一样。 省时省力,用不着费多少心思,哪怕只是四平八稳的经营,每年有个五百两,三家就是一千五百两。 梁善如抿唇,这样的买卖对于她来说百利无一害,可裴延舟图什么呢? 她把询问的眼神投向裴延舟,跟着就问:“世子有什么好处?” 裴延舟无声笑了笑,含着几分苦涩。 在她眼里,他成了无利不起早的小人。 “弘义坊地段不错,我把铺子稍作改动,能打听到很多事,比留在表妹手里有用的多。”裴延舟说的坦然,“况且我不缺这点银子,那三家铺面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表妹就当我是权衡利弊之后认为现在在你手上这两间铺面对我更有用吧。” 然后他带着诱哄的语调又冲着她问了一遍:“这笔买卖表妹稳赚不赔,你做吗?” 他要打探收集情报不令人意外,让梁善如吃惊的是他这样堂而皇之的说给她听。 于是她不答反问:“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你要利用经营之所暗中收集不为人知的情报吗?” 裴延舟这回笑的更真心些:“告诉谁?” 梁善如面色一沉。 说到底是看不起她,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 毕竟她刚到盛京,人都不认识几个,就算知道这些又能去告诉谁? 再说了,她去告状人家也未必信,或是根本不当回事。 最主要是裴延舟他有恃无恐。 梁善如恨得牙根痒,冷笑了声:“我要说这买卖我不做呢?” 这回答似乎也在裴延舟意料之中,他只是淡淡的哦了声:“那我只能劝表妹好好考虑一下了,毕竟是真金白银,何苦跟银子过不去呢? 你不信我,心存提防,但我很坦荡的跟你说了,那两间铺子我另有用处,表妹真没必要跟我赌这个气。” 他极尊重她似的,果真不立刻逼她做决定,侧身把路让开:“咱们还得些日子才能回京,表妹不妨再想想,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跟我说。 眼下契书还在柴氏名下,你还得先到府衙办好手续,就算要跟我做这笔买卖,也得等回京之后了,我是不着急的。” 梁善如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忽然问他:“世子对于每件事都是这么有把握吗?就笃定了我一定会跟你做这笔生意。” 实在是他眸灿若星,脸上分明写满了“你一定会答应”这几个字。 那样成竹在胸的模样令人感到不爽。 而梁善如最无法否认的是,她确实动了心。 哪怕是跟裴延舟做买卖,她都动摇了的。 好处是实打实的,再说她不跟裴延舟换铺子,他也有别的办法能收集情报,只要他想做,怎么可能做不成? 她咬死不松口是伤不到裴延舟分毫的,反倒是她,平白损失多少银子。 可他这样的嘴脸,让她无论如何说不出中听的话,就更不可能在此刻同意了。 裴延舟这下是真不知她心中所想,反而对她有此一问感到意外:“怎么会?天下事变幻莫测,即便圣人也做不到料事如神,事事有把握一定能办成,何况是我。 我遇到过很多事都是不顺我心意的。 再者说铺子是表妹的,我如何笃定?” 说到这里,他不免又苦笑道:“表妹的事,我一向没什么把握,更不可能笃定你会怎么选,怎么做。”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在她这儿不知道碰了几鼻子的灰。 她给的只有冷漠和拒绝,他哪有什么信心。 更别提她口中说的什么笃定了。 长这么大也没被人这样拒绝过,偏偏她还不自知,非要说这样的话。 裴延舟心底无奈至极。 梁善如冷呵了下:“世子言重了。”然后就无意和他周旋下去,草草一礼,“容我考虑几天吧,世子不用送了,我去寻姑母。” 第五十一章 见面礼 第二天梁善如起了个大早。 昨天夜里八成落了一场雪,东方初泛鱼肚白时微微的白就透过明瓦窗照进了屋里来。 梁善如做了场奇怪的梦,想起小时候在盛京的很多事,惊出一身汗,睡得不踏实,索性翻身起来。 浓云听见响动替她打了架子床的帐子,她眼风正好扫到那抹若有似无的白,揉了把惺忪睡眼:“天已经亮了?” “时辰还有些早呢,不过昨夜里下了雪,外面白茫茫一片,透着光就更亮了。”浓云上前来替她掖被角,“姑娘再睡会儿吧。” 梁善如摇摇头。 那场梦太过真实,眼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她想不通,抱着膝盖坐着,下巴尖顺势枕上去,拉浓云在床边坐下来:“你觉得裴延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浓云细细想来,摇头说不知道:“世子好像帮了咱们很多,但说不上来,就算他不做,姑奶奶和表少爷也会做,再不济还有周大人。” 丫头沉吟须臾,想通了要怎么表达,低低的啊了下:“对,就是这些事本来用不着他,可他偏偏出现了,也做了。 照理说世子是好心,那样贵重的郎君,对姑娘的事情也算上心了,挑不出人家的不是。” 不光人家该不该吧,横竖是做了,浓云老老实实的回答,然后才问:“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梁善如就不说话了。 梦里的裴延舟不是如今这样的。 他处处都好,让人挑不出毛病,又事事以她为重,甚至为了她同三皇子翻了脸。 这怎么可能呢? 人家从小就绑在一块儿了。 将来三皇子真的登高台,裴延舟还要挣这个从龙之功呢,她算个什么。 可怎么会那么真实。 就像是真切发生过,她亲身经历了一半。 这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些。 梁善如摸索着翻身下床:“没什么,睡不着了,梳妆打扮咱们出门逛逛。 今日落雪,扬州城的雪景最好看,街上也热闹。 你陪我去给静仪挑几样东西,临走前送给她。” 浓云诶的应下,手上动作没停,给她拿了套新衣裳换好又伺候着她去梳妆,一面问:“姑娘要不要去跟姑奶奶说一声?家里在查账呢,姑娘不跟着看看吗?” “出门肯定要告诉姑母一声,那些账本我就不看了。”梁善如挑了两根簪,放在发髻旁边比了比,“你说我是信不过胡叔,还是信不过姑母?” 浓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收了声,把她选出来的那根红宝石梅花簪替她簪好,打岔道:“红梅簪真配姑娘!也配今天的景!” 梁善如笑了笑没再说话,等到一应收拾好,领了浓云出门往梁氏屋里去。 主仆两个到那会儿梁氏也刚起身,听说她这个时辰来,让人赶紧把她领进了屋里。 梁氏快步上来握她的手,好在只是指尖有些凉,不过梁氏还是数落了两句:“天这么冷,一大早跑过来做什么,我这儿又不要你伺候。” 梁善如笑呵呵说没事:“我得出门一趟,去给静仪挑几件礼物备着。雪后扬州景美嘛,街上也热闹,我有好几年没凑过什么热闹了,正好去逛一逛,倒没觉得冷。” 她把手抽出来,拍着胸脯保证:“一会儿我把小手炉和狐狸毛的抄手都带上,保管不会冻着!” 她撒娇的模样憨态可掬,梁氏每次看了都高兴,搂着人往怀里带:“就带着浓云出门呐?让你表哥陪着去吧,正好他没来过扬州,也跟着去逛逛,看看扬州的雪景。” 要是裴靖行跟着,那裴延舟肯定也是要去的,梁善如不假思索就拒绝了:“我要给静仪挑礼物,表哥是郎君,万一有些不方便呢?总不能让表哥站在外面等我呀。” 她蹭着梁氏肩膀:“我带浓云去,中饭之前就回来了,表哥要是想出门,让延舟表哥和他一起,再找两个小厮跟着,随处逛逛就好了嘛。” 梁氏心里面猜测着她是不想让裴延舟跟着,最上不挑破,就随她去了:“那行吧,中午回来吃饭,我刚吩咐了后厨上今儿中午上个羊肉锅子,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多少年咱们姑侄没一起吃过锅子了。” 小的时候去盛京吃过两次,寒冬腊月不怎么出门,那两年都是正赶上爹爹回京述职,她跟阿娘就一起去了盛京过年。 梁善如笑得更甜:“有锅子吃那我更要赶回来啦!” 梁氏戳戳她:“那快去吧,银子够不够用?” 她点点头说够:“我自己手里还有些,万一不够就让人家到将军府来取银子,您再替我给吧!” 然后冲着梁氏一礼,兴高采烈的带着浓云出门去了。 在二门上遇见了裴靖行,梁善如张望一番没看见裴延舟,心里还嘀咕了两句。 裴靖行给她的局都给你逗笑了:“找大哥呢?” 她赶紧摇头:“表哥要去给姑母请安吗?” 他嗯了声,又问她:“这么早,你要出门?” 梁善如又点头:“出去买点东西,我刚去回禀过姑母,中饭之前就回来,表哥快去吧,姑母已经起身了。” 裴靖行眼底一亮:“昨天下了雪,我一直听人说扬州雪景极美,表妹出门怎么……” “我可不让表哥跟着。”梁善如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刚姑母也说来着,可我要去给静仪挑礼物,表哥跟着多有不便。 表哥要想赏雪景,一会儿叫两个小厮给你引路,你自己去逛吧。 不过姑母说今儿中午安排了羊肉锅子,表哥可不要贪玩错过了好吃的。” 裴靖行朗声笑起来。 他先前倒没觉得,今天才真切的感受到。 小表妹对他和对大哥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前几天总是跟大哥一起,表妹对他也没有这么好的脸色,今天一个人遇上表妹,她笑的那样灿烂明媚。 他想这样的表妹真好,那就是大哥有问题了。 裴靖行从袖袋掏了荷包递过去:“别只顾着给徐三娘子挑礼物,有什么喜欢的自己也买两样,就当是表哥送你的,这次来扬州没给你带见面礼呢,这当是补上的。” 他知道她大概不会接,强行塞进了浓云手里:“没多少,表妹这也不要,就是存心生分。 我要去给阿娘请安了,表妹也快去忙你的事吧!” 第五十二章 被打晕了 雪后的扬州更有生机。 大约这不是一座常年有雪的城,百姓才更期盼着瑞雪降临。 尤其是入了腊月,老百姓更等着瑞雪兆丰年,图个来年好意头。 街上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商贩叫卖不绝,连杂耍班子都有。 浓云就着垂帘指给梁善如看:“腊月了是不一样,再过些天只怕更热闹哩!” 记忆里的扬州便是如此。 临近年关,外头来的杂耍班子进了城,街上连耍猴戏的也有。 小时候爹娘常带她出门来逛,热闹又吉祥。 只是很多年她没在年关出过门,早忘了扬州原本繁华的模样。 后来去了盛京,所见景象同扬州又有不同,就更不记得了。 梁善如把浓云拉回来坐好,眼底噙着笑,把外面的喜庆尽收眼底:“不过那时候我们应该到上京城了,今年不会留在扬州过年,再热闹,咱们也看不见了。” 浓云闻言,怕她会多心,赶紧劝:“盛京有盛京的好处呀,姑娘去了便是一番新气象,往后只会一年好过一年呢!” 梁善如抬手揉她,没再说什么。 她从前常逛的潘家首饰铺子离将军府有三条街,三层半高的小楼,门庭就很气派。 潘记左边挨着个茶楼,为着年关将至,请了一班小戏,每日在一楼小戏台上敲锣打鼓的起戏。 右侧又有个酒肆,也不知是不是同这家茶楼打擂台,反正自从人家请了小戏,这家就请了说书先生,每日一段,天天不重样。 总之长街挤满了人,马车实在难以前行。 驾车的小厮只好把车停在长街口,回禀了情况,梁善如隔着软帘扫了两眼,无奈的领着浓云下了车。 跟着出来的几个小厮怕她这样进去被冲撞,个个警惕,前后左右的把她围在中间护起来。 浓云还小声嘀咕:“这家商行不错,等去京城之前,姑娘不如再去挑几个人,进了京也有自己的人可以用。” 梁善如笑着摇了摇头。 身边当差的人在精不在多,像是将军府现在这些若有好的带进京就不错,可要是觉得这些人不错,再去选一批带去京城,那大可不必。 况且她本来也觉得这样的阵仗反而惹眼。 好在潘记不远,进了门才发现他家生意也很好,梁善如进门好一会儿,伙计才迎上来。 大概怕怠慢贵客,小伙计赔着笑脸直哈腰:“实在是今天人太多,小的眼拙,一时没瞧见娘子来了,让娘子久等。 您今儿是要看些什么?人太多了,要不娘子上二楼,叫人把东西拿到楼上给娘子过目。” 梁善如在这些事上一向随和,摆摆手说无妨,不过对于上楼的提议很赞成:“我要选个金项圈,再挑两支簪子两个镯子,玉镯金镯都行,你把好的挑出来拿来给我看吧。” 她一面说一面朝着楼梯方向去。 小伙计一听她要的东西多,越发的客气,自己迎着她上楼,还不忘吩咐人准备茶水点心送到楼上:“知道您吃不惯我们这里的茶,还是老样子,到隔壁给您要一壶太平猴魁送过来。” 银子当然是他们出,一壶茶也不值什么,只要梁善如今天带走的东西多,这茶水钱就挣回来了。 结果梁善如刚一上楼,迎面遇见个十分晦气的人。 正对面走过来的蓝衣郎君二十出头的年纪,脚下虚浮,眼底也能瞧见明显的乌青,青天白日一身酒气,要说相貌也算端正,可人品如何真是一眼看到了头。 锦衣华服,彻头彻尾的纨绔。 浓云一见他更是如临大敌。 那郎君自然也看见了梁善如,顿时挡住她去路。 小伙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硬着头皮劝他:“李六郎,梁小娘子也是……” “去,轮得着你说话,滚一边去!” 一张口骂骂咧咧,更是不堪人说的德行。 关键是他一发话,跟着的长随真就上前来推搡潘记的伙计,要把人从梁善如身边推开似的。 梁善如冷眼看着,心道这李自阳还真是不负他一等一纨绔的名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还真就什么都敢做。 显然小伙计也知道他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好色的名声又在外,推搡之间压根儿不敢让梁善如独自面对。 毕竟他们开门做生意,要真有小娘子在他们店里出了岔子,往后买卖还怎么做? 可架不住挣扎了好半晌,没能推搡得过跟着李自阳的小厮。 眼看着两个人连推带拽一起下了楼,梁善如皱着眉头退了半步:“李六郎有事?” 李自如心气儿是不顺畅的。 他娘到将军府去说亲,结果被梁氏给赶出门,这就是打李家的脸,打他的脸,明摆着说没看上他。 他还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呢,裴延舟两兄弟又登门鬼扯了一堆,弄的爹娘大吵一架,娘还真服了软,给了铺子,像是他家有天大的错一样。 梁善如算个什么东西?死了爹娘的孤女而已,又下了梁家族谱,不就有个数年未见的姑母嫁去信国公府吗?凭这个也配让人高看她一眼? 他愿意娶,已经是给她天大的面子,她还敢挑三拣四。 所以今天的确也不是意外撞见的。 他本来就派人守在将军府外,梁善如一出门他就得到了消息,一路跟着到了潘记,比她早上楼一步罢了。 李自阳逼近上前:“善如妹妹怎么冷冰冰的?生了这样好的一张脸,嘴巴却没温度的吗? 不然我来尝一尝,或是帮妹妹暖一暖? 横竖咱们险些成了夫妻,现下也都还来得及。 我见妹妹生就国色,与其将来配给那些不知情趣的糊涂东西,不如跟了我,我带妹妹体验这人世间最极致的美妙呀!” 他污言秽语的羞辱,全是不堪入耳的话,就连浓云这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儿都听得懂,更别说梁善如前世嫁作人妇。 跟这样的泼皮是不能多说的,他有一肚子膈应人的话等着她,她再牙尖嘴利也驳不了。 梁善如无意与他纠缠,转身就想下楼。 李自阳哪里会如她的意,一把就抓了她手腕:“好妹妹,你怎么不理人?还是你想换个地方和我谈一谈心,我可有极好的去处,就等着妹妹你了!” 梁善如骤然心惊,待要抽手出来警告,却已经来不及。 李自阳早有准备,动作极快,一记手刀下去她就没了意识。 一旁浓云刚要呼救,跟着李自阳的另一个小厮一步上前同样也给她来了这么一下,到了嘴边的救命,再也没能出口。 第五十三章 掳走 杂草丛生的荒败小院,即便是屋内烧着炭,也清冷十足。 幽幽转醒的梁善如第一反应便是刺骨寒冷。 后颈处吃了一记手刀,此刻怕是红肿一片,疼得厉害。 可她手脚都不曾被绑缚,看管的人也不见。 四下里扫量过,不见浓云身影,梁善如眉头紧锁。 她正要动,房门被推开。 门框上甚至还能看得见蛛网,这地方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人烟,荒凉成这副鬼样子。 李自阳挑着眉凑上前:“你醒的还挺快。” 梁善如有意动手,这才发觉其实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她手臂一软,咬着牙往后退:“你给我吃过什么?还是下了什么药?” 李自阳眼中一亮:“真聪明,不然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 不过妹妹别怕,我这人不喜欢用强,就是给你下了点迷香,手脚发软无力而已。 毕竟你出身将门,说不定跟着梁将军练习拳脚,真动起手来我未必打的过你,我不想自讨苦吃。” 他一面说,一面欺身上来,显然对他口中所说的迷香很有信心。 梁善如知道不好,李自阳定然是谋划久了,就等着她今天落单出门。 在潘记把她带走,小伙计也知道她落在他手里,可他全然不怕。 生米煮成熟饭。 梁善如咬紧后槽牙,又想起来前世长乐侯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这些人也是蛇鼠一窝,想的法子都是一样。 梁善如见他凑上来,越发往后躲,几乎靠在了西墙上。 她抬手,动作很快,手臂再次垂下时多了只金簪攥在手心里:“浓云呢?” “那丫头倒是忠心,不过妹妹放心,你身边的人,我肯定好好待她,毕竟等到妹妹嫁我,她是要陪嫁到我们家来的,现下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关在别的地方让她安静些,别坏了我与妹妹的好事。” 李自阳眼看着她被逼到墙角,洋洋得意的大步跨上来,长臂一伸,就要把梁善如抱进怀里。 他整个人压上来,梁善如一只手挡在胸前,另外攥着金簪那只手在李自阳扑上来的一瞬间照着他的肩膀狠狠扎了下去。 “啊——” · 将军府里忙的热火朝天,为着梁氏中饭要吃羊肉锅子,底下人索性多准备了好几道热锅,后厨上忙活的不行。 裴延舟是后来才知道梁善如一大早就出了门的,抓着裴靖行仔细问过之后,知道她是有意躲着自己,心情不佳,没空理会这府中的热闹。 只是时辰眼见着快到吃午饭的时候,梁善如还没回府,他才在书房里坐不住,拉上裴靖行去了梁氏那儿。 梁氏也满脸的不高兴:“这孩子,早上说好的,中午不耽误吃饭,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想是在外头玩疯了。” 裴靖行就劝:“表妹乖巧,才不会不惦记家里人,估计是见着了好东西,多逛了会儿,说不定此刻就在府门外了呢,阿娘别急着生气啊。” 梁氏还是哼了声。 她正要交代裴靖行什么事,红微掖着手小跑着进来,一进门见了礼就急着回话:“潘记的小伙计在府外求见,说咱们姑娘遇上了大麻烦!” 梁氏一听这话哪里坐的住,连裴延舟兄弟都纷纷起身。 裴延舟更是赶在梁氏前面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红微却摇头:“他说事关重大不敢胡说,要见了主子们才敢回禀。” 梁氏连声催促:“快去带他来见我!” 红微不敢耽搁,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这么冷的天,跟着她进门的小伙计一头的汗。 见了贵人们头也不敢抬,跪在那儿直磕头:“梁小娘子叫李六郎掳了去,夫人快派人去救人吧!” 他这一嗓子把梁氏吓了一跳。 什么叫被李六郎掳走? 好好的出门买个东西怎么会…… 好在她经历的事多,很快镇定下来:“你不要慌,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小伙计声音里满是急切,甚至带着哭腔,生怕事情弄到最后还要追究他似的。 梁氏一发问,他赶紧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又挑着格外紧要的回了一番:“小的真劝了,也想着拦了,奈何拦不住啊。 跟着梁小娘子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只怕也被一并掳了去。 我们铺子今天生意好,后门上没人看管,不知道李六郎是不是事先买通了谁,他知道梁小娘子今天要去我们那儿,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话音一顿,又磕了好几个头:“夫人明察秋毫,和我们铺子不相干,跟小的更没关系呀。” 梁氏哪还有心思理会他后面的那些话,她只觉得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好好的女孩儿被人算计,落在那种人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她先被自己给吓住了。 裴延舟转过头来质问小伙计:“你怎么这么笃定我表妹是被李六郎掳走了?怎么不能她被纠缠一番各自分开,早已经回了家呢?” 那小伙计啊了一声:“我悄悄的到李家去过了呀,李六郎根本就没有回家。 刚才到将军府来,也先跟门上的阿哥们打听了,知道梁小娘子也未归家。 郎君不信小的吗?那李六郎……他名声在外,梁小娘子恐怕凶多吉少的呀。” 梁氏就急了:“这天杀的——” 裴延舟瞥一眼那小伙计,沉声叫三婶:“眼下不是着急的时候,要尽快把表妹找回来。” 梁氏连连说对:“你派人去府……持让,你跟靖行吩咐咱们带来的人,先到扬州四城门去打听有没有可疑的马车出城。 你们两个到潘记去盘问,看看他是怎么把初初带出潘记的。” 她知道此时要她来主持大局,她要是乱了章法,梁善如就更没有指望,所以尽可能的平复着,仔细的交代,生怕有哪里出了纰漏:“不能报官,惊动了官府初初的名声就全完了。 你……对,周慎。 他那天说要走,可临行前一定会派人来知会咱们一声,既然没说,八成还没离开扬州。 你去一趟他那里,要真没走,你同他说,让他一起找。 他这次回来带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军中好手,口风又紧,不会坏事,快去!” 第五十四章 动弹不得 裴延舟带着裴靖行出门,潘记的小伙计跟着一起,三人在廊下走出去不过一射之地,他忽然停下脚步。 裴靖行心里着急,嘴上催促:“大哥,事不宜迟,你还……” “你到底怎么知道李六郎掳走了我表妹的?”裴延舟冰冷的视线越过他径直落在小伙计身上,威胁道,“还是说本就是你跟李六郎串通一气,掳走我表妹,事后想想又怕我家查到你头上,这才跑到我们面前做这场戏,当做一切和你无关!” 那小伙计虽然迎来送往做生意,扬州城的贵人见得多,可面对裴延舟这样的气势他如何撑得住。 眼下连站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去,一个劲儿的磕起头来:“郎君明察,郎君明察啊!小的要是做了这种事,怎么敢到将军府来说呢? 万一给郎君们察觉,那可把将军府和李家一起给得罪了。” 他吓得肝胆俱裂,也不敢再有隐瞒:“其实是小的留了个心眼,所以李六郎带着梁小娘子她们从后门离开那会儿小的看见了。 李六郎的确是买通了我们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来我们这儿不过三个月,还没完全上手当差呢,估计是缺银子使,帮着李六郎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哭丧个脸,说完了抬起头看裴延舟:“可是李家势大,小的真是得罪不起,怕被发现,不敢跟上去,只能眼看着李六郎他们的马车走远,才赶紧到将军府来回禀。” 裴延舟一挑眉:“他是坐李家的马车离开的吗?” 小伙计立刻摇头:“不是李六郎平时坐的那架车,那车看着像是从商行租来的,绿色的顶,前后挂了红色的穗,倒也气派,就是没有李家的族徽。” 裴延舟去看裴靖行,裴靖行会了意,沉着脸匆匆道:“我这就安排人去追查!” 他大步流星的离开,裴延舟又回看那小伙计:“你暂且留在将军府,等我将表妹寻回,再好生谢你。” 小伙计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敢提要走的话,顺势点头:“梁小娘子平安归来最要紧,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郎君留小的在将军府,小的还要多谢郎君的恩典。” 裴延舟不免多看他两眼:“你倒是个聪明人。” 他心里惦记着梁善如的事,没再跟小伙计多说,也匆匆离开了不提。 · 却说那边梁善如以手中金簪刺伤李自阳,他吃痛之余更多是震惊,万万没想到她突然出手。 他本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捂着肩膀连连往后退,退了三五步之后侧过头来看着指缝溢出的血,脸色铁青:“你这贱人,敢伤我!” 迷香的药效上来,梁善如能感觉到四肢乏力,只怕要不了多久她就真的支撑不住,到那时候真要遂李自阳的意。 梁善如咬紧牙关,把心一横,金簪簪头就扎进了她的手心。 刺破了之后鲜血渗出来,细皮嫩肉的女孩儿没吃过这种苦头,疼痛竟然真的把迷香那股劲儿给压下去不少。 梁善如见有用,一咬牙,索性把伤口划深了不少。 女孩儿身上是不好留下疤痕的,可是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倘或名节真的毁在李自阳这种人手里,她还不如不要重生这一世! “来人!快来人!” 李自阳忌惮她手里的金簪,又想药效快要上来,朝着门外就喊人。 跟着他的三五小厮很快冲进来,一看李自阳身上带伤,纷纷望向梁善如。 李自阳果然指着她又骂:“贱人,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他已然气疯了,吩咐左右:“去把她给我绑起来!” 等他睡了这小娘皮,带回家做个通房妾室,要是再不肯乖顺,就丢给底下的奴才们享用去,以报此刻这一簪之仇! 几个小厮显然是不把梁善如放在眼里的,即便她手中也许有凶器,他们也一窝蜂的涌上来。 梁善如闪身躲过一人,弯腰下去,金簪再次出手,为首小厮的腹部立刻就见了血。 他吃痛,捂着肚子退了几步:“她手里的簪子!” 另外两个又要上来擒她手腕,梁善如抬脚踹出去,力道虽然不足,但勉强能够伤人。 梁善如不免庆幸,自幼跟着爹爹习武练枪,眼下手里虽然没有趁手的兵器,最起码不至于束手就擒,受制于人。 李家的家丁小厮小打小闹还成,没有人是真正的练家子,况且梁善如豁出去,一出手都是要杀人的。 待要再围上来,她冷冰冰的看他们,簪头直冲着人面门:“为了这样的畜牲卖命,不怕死的你们再上前试试看。” 算上李自阳在内,她已经连伤三人,剩下几个小厮虽然没受伤,但这会儿面面相觑,都打起退堂鼓。 李自阳被气的跳脚:“就这么一个小娘皮,你们怕什么?今天谁受了伤,爷赏你们一百两,要是死在这里,爷给你家五百两,给我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听这话,几个人又卖力往上冲。 那股虚弱劲儿又一次涌上来,梁善如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髻上还有簪,另一只手早已经又拔了一支下来。 只是眼下没了章法,待要再往手臂划一道更深的伤出来,却终究难敌,已经被小厮反手压住。 她试着挣扎,肩膀被扭的生疼。 李自阳看她动弹不得,连伤口的疼都忘了,猥琐的笑着就把沾着血的手递出去,很快摸上了她的脸。 梁善如白皙的小脸上很快猩红一片,恶狠狠的瞪他:“你别以为能得意,就算你今天得手,我也不会嫁进李家!我身后有卫国公府,还有姑母和三皇子,你要掂量清楚!” “小贱人,你真有这么大本事,怎么困在扬州这么多年?”李自阳已经伸手脱外衫,“有空说这些,不如留着力气,等会儿有你叫的时候。 既然给你脸面你不要,那就叫我这几个奴才也饱饱眼福,看看你这侯府养出来的女孩儿皮有多细,身上有多白吧!” 第五十六章 保命的东西 李自阳很快脱的只剩下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胸前那点儿白花花的肉清晰可见。 梁善如嫌恶的别开眼。 李自阳越发得意,捏着她下巴逼她看:“这就害羞了?好戏还在后头呢,你……” 然而下流的话没说完,变故也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扭着梁善如两条手臂的小厮因为李自阳有所动作而稍稍放松了些,免得坏了他的好事,万万没有想到梁善如会强行转动手臂。 她身量小,又柔软,小厮一时不察竟真让她转出一半身子。 梁善如动作极快,手腕转动间,她手上的戒指正对上李自阳脖颈处:“我劝你别乱动。” 李自阳脸色煞白,赶紧呵住准备动手的小厮:“退……快退下!小贱人你弄的什么东西?” 他上下牙齿都在打颤,是因为他能清楚感受到脖子上抵着的那东西十分尖锐。 甚至小贱人三个字刚一出口,梁善如手上动作更往前送了些:“保命的东西。当然了,也只对你这种人有用。” 梁善如面色铁青。 这枚戒指是爹爹让人特制的,花了好多心血,足足等了半年才拿到手。 彼时爹爹说她年岁渐长,他总是不在扬州城,怕有龌龊下流之辈动歪心思,防人之心总是不可无的。 这戒指带在身上有备无患,即便一时落入人家的陷阱,也能找机会自救。 “李六郎君要不要再猜猜看,我这戒指里有没有藏着致命的毒?”梁善如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李自阳当然害怕。 她一个高门贵女,本该娇滴滴不谙人事,结果连这种鬼东西都有,既然要保命,藏了毒才合情理,否则这种长度的短刺连威胁人都做不到。 李自阳不敢再轻举妄动:“你最好放了我,咱们相安无事,我也放你和你的奴婢离开。 梁善如,你要想清楚,这是扬州城,我是李家的郎君,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就算你将来去了上京城,也不会有你好果子吃的!” 梁善如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手腕下沉,微一用力,分明看见他脖颈渗出血丝:“是吗?” 她又扫量四周:“这种荒败的小院,你应该带我出了城。 荒郊野岭,我路遇匪徒,为了自保失手杀了你,别说是你们家,就算昌平郡公府,又能奈我何?” 她不是真的不怕,而是豁的出去。 梁善如心里憋着一口气,倒真的很想就这么刺下去,了结李自阳:“你把我掳至此地,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后半辈子要怎么活? 你仗着爹娘护佑,外祖家勋贵高门,就能为非作歹,肆无忌惮,不管别人死活,那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这种人,死不足惜,杀了也是一了百了。 我只是想活着,好好活着!” 戒指往前送,李自阳都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温热:“梁善……小娘子,有话好说,咱们有话好说,我错了……你高抬贵手,别再使劲儿了!” 他语气慌张的求饶,梁善如心中邪火几乎压不住:“我问你,今天的事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梁政让你做的?” “是长乐侯!是他怂恿我!”李自阳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一听梁善如这话立马把自己往外摘。 好在他也没那么蠢笨,转念一想这话只怕梁善如不信,于是又说:“我自己也有心思……小娘子知道我是什么德行,再加上梁夫人又对我阿娘做了那样的事,你的两个好表哥还登门要我家赔礼道歉……” 他声音渐次弱下去,唯恐一句话说的不好再激怒于梁善如,缓了会儿继续说:“我糊涂,我下流。 但这件事真的是长乐侯先找上我的! 就是有他怂恿,我又气不过,思来想去,本来以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就算闹大了还有长乐侯担着,没想到……没想到……” 梁善如冷笑。 他们无非没想到她身手不俗,又有保命的戒指在手罢了。 否则今天她怎么脱身? 到最后为了保全她的名声,姑母还不如要忍气吞声,就算不跟李家结亲,很多事也要退一大步,才能息事宁人。 这些人的心思说是龌龊,都糟蹋了龌龊这两个字! 梁善如眼底掠过阴鸷。 这种人的确死不足惜,她今天动手也是为民除害。 她手腕转动,手里的戒指就要狠狠扎下去。 屋外忽然传来声响,梁善如警惕的收手,怕是李自阳的人,她还得留着这畜牲做人质才行。 外面的动静像是什么人把门踹开的,而她没猜错,因为屋门立刻就被踹开。 挂着蛛网的门经不起这么大阵仗,吱吱响着就倒在了地上。 梁善如看向来人,竟难得的松了一口气。 裴延舟。 他来的快。 虽然他也是谋求算计,但总好过李自阳这种货色。 裴延舟从进门目光就落在梁善如身上没挪开过,眼下屋里是个什么光景显而易见。 他显然也松了口气,只是眸色暗的要命,想杀人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是无恙,李自阳没能得手,但她白净小脸上的血迹看的他心烦气躁,更清楚的知道李自阳是碰过她的。 至于她手里什么东西抵在李自阳脖颈间他不在意,缓声叫她:“我们来了,表妹不用自己撑着了。” 梁善如嗯了声,很快跟着来的人就把李自阳接手过去,连他带来的几个小厮也被五花大绑。 她这才完全收好手上戒指,揉着手臂朝裴靖行那边走过去:“要表哥们费心了。” 裴靖行其实有些吃惊的。 小表妹看起来柔柔弱弱,可遇上这种事她没有哭哭啼啼,甚至……他甚至怀疑哪怕他和大哥不来,表妹也能自救脱身,毕竟进门时李自阳已经被她拿住做人质了。 再听她开口,更觉得刮目相看。 她在道谢,而不是急着哭诉委屈。 裴靖行抬手在她肩膀上揉了揉:“是不是受伤了?一会儿回城请个女医到家里看看,阿娘在等你,这些人我们来料理……” “还是表妹想自己处置呢?”裴延舟不动声色瞪裴靖行,拦住他话头就问了梁善如一句。 第五十七章 要他的命吗 裴靖行讪讪的收了声。 他不是专横独断之人,在家里遇上什么事和兄弟们也是有商有量,只是他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那两个平素依赖他多些,有什么都要他来拿主意。 如今到了表妹这里,他自然而然替她做了主。 却忘了表妹和阿妹她们是不一样的。 还要大哥几次三番出言提醒,实在是他不对。 梁善如无意理会他此刻眼中的愧意,匆匆瞥了眼被拿下的李自阳一干人等,深吸口气,别开眼:“那就表哥们替我料理吧,这种事情,不好声张,我也不便处置什么。” 先前想杀人的心思敛起,那股劲儿消退些之后梁善如很快冷静下来。 取人性命是最痛快的解决办法,但姑母那儿她不好交代。 娇俏可爱的侄女儿怎么就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女娘了呢?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多时候都得靠姑母,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梁善如又往地上看了一眼,抬眼去看裴靖行:“会因为昌平郡公的缘故轻纵了他吗?” 却是裴延舟把话接过来的:“表妹想要他的命?” 进门时她一身戾气没来得及卸下。 还有李自阳脖间的血迹未干。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知道她动了杀念。 他满心里都是疼惜。 她小时候那么爱笑,那么天真烂漫,纯粹的相信着这世间一切美好,现在却变成这样。 那一瞬间他觉得把李自阳千刀万剐都不解气。 于是裴延舟又说:“如果是的话也……” 梁善如没等他说完,连忙拦了他的话头:“这种事我第一次遇到,实在没有什么主见。 至于说要不要人性命——” 她拖长尾音,略略垂眸:“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但我说了,全凭表哥们处置,也千万别再因为我惹什么麻烦了。” 她捏捏自己指尖,重又望向裴靖行:“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我已经跟李家闹的不愉快了。” 裴靖行这回开口极快:“所有事都有因才有果,他们不作恶,我们也不会找上门。” 他想了想,怕这么说她更要推脱,又安抚:“表妹不要想这么多,身上还有伤,先回家看伤要紧,不然阿娘也要担心的。” 梁善如连连点头,裴靖行就跟着她往外走。 裴延舟几不可闻叹口气,突然道:“不会因为柴家轻纵他,谁家也没这样的面子。” 梁善如闻言驻足,不免回头看他。 裴延舟眼底的认真让她略略吃惊,赶忙偏开头不肯再看。 她淡淡的哦了声算是回应,跟着裴靖行一起出了门。 裴延舟被留在后面,冷冷瞥李自阳:“今天劫持我表妹,是你一手策划?” 李自阳生平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可事到如今他只能认命。 本想一亲芳泽,还有机会好好羞辱梁善如,顺带着把信国公府脸面也踩在脚下。 结果棋差一招,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梁善如这么厉害,中了迷香都还能还手,甚至把他反制住。 好在梁善如跟梁家结怨已深,刚刚梁善如已经问过一次,这会儿他撒起谎来更加得心应手。 李自阳频频摇头说不是:“是长乐侯,是长乐侯啊!” 他索性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长乐侯身上:“他怂恿我劫持梁小娘子的,说如此一来好处颇多,实在是一举多得。 侯府要出气,我家也要泄愤,何况梁小娘子有那么多银子傍身,现在还有信国公府撑腰。 长乐侯说一旦事成,能捞上一大笔,我在外面养的那些个,如今爹娘眼看着容不下,我……我也缺银子。 世子信我!我虽然是个德行有亏的人,但真没这么大的胆子。 我平日里混账,家里面能担待,外祖父和舅父们也说寻常的小打小闹都不要紧。 可是一下子把信国公府和卫国公府都给得罪了,说不定三殿下都不放过我,这样的罪过我怎么担待得起呢?就算是我外祖父也不成啊。 世子您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这无论如何不是我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裴延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听过就忘似的。 他一摆手,跟着的人押着李自阳就起身往外走。 李自阳又叫嚷起来:“世子,世子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回城跟梁政对质。”裴延舟冷眼看他,负手朝外走,“况且就算是梁政怂恿,干这事的总归是你,一样跑不了。” “不,不是这样,世子你……” “聒噪。”裴延舟不耐烦起来,“把他的嘴堵上,免得扰人清净,让表姑娘听着心烦。” 跟着他时间最久的最有眼色,沉默寡言的一个人,闻言朝着梁善如方向匆匆看去一眼,立刻动手塞住了李自阳的嘴。 裴延舟听着身后的呜咽声,快步追上前。 裴靖行正要扶梁善如上车,浓云当然也被救了出来,只是她醒来的时候挣扎的厉害,李自阳又把她给打晕了一回,下手极重,直到这会儿都没醒,裴靖行留了人守着她,让人快马加鞭回城再套一辆马车来接。 裴延舟动作显然更快,在梁善如的手要搭上裴靖行手臂之前,把那条伸出去的手换成了他的。 梁善如迟疑一瞬,还是落了上去:“多谢延舟表哥。” 裴延舟心里不是滋味。 他做了那么多事都换不来她一个好脸色,成天冷言冷语,这回她出了这种事,才有了些好颜色。 他是不愿意她遇到这些事的,可…… 裴延舟唉声叹气一番,跟着她上了车。 裴靖行坐在二人中间位置上,一会儿看看裴延舟,一会儿又看梁善如。 马车里没人说话,沉默的让人尴尬,他有些受不住,掩唇咳了一声:“表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善如摇头:“我脸上的血迹都是李自阳的,我制住他之前就已经刺伤了他,这是他弄到我脸上的,我身上没什么伤,就是他下了迷药那种东西,除了使不上劲儿倒没有什么不舒服。” 裴延舟留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取了方帕子递过去:“压着。表妹的伤是为了压制药效自己弄的?” 手上的伤后来划的深,但是她一直握拳,没有那么显眼,他能看得见不免令梁善如又看过去,随后点点头:“不然怎么制得住李自阳呢?表哥别担心了,一会儿回城请女医看过你就能彻底放心了。” 第五十八章 留疤 裴延舟在找到梁善如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回城报信,以免梁氏悬着心担忧。 一干人等回到将军府时,梁氏搓着手在府门口台阶下来回踱步,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 裴延舟率先下车,递过去一只手要扶梁善如时,梁氏三步并作两步急上前来。 她挤开裴延舟的位置,半扶半抱的把梁善如带下来:“好初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了!” 她几乎急的哭出来:“持让送信回来说找到了你,暂且无恙,你不知道我的心……” 她提心吊胆了一早上,这会儿真切见到平安无恙的梁善如总算能够把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自从出了这件事情,她脑子里不知道闪过多少念头。 似李六郎那样的混账东西掳走女娘,能干什么?她孩子都生了几个,怎么会不清楚呢? 初初好日子都还没过上,梁家的事连告一段落都算不上,李家欺负上来不说,又生出这样的事。 她甚至觉得自己将来没脸去九泉之下见阿兄阿嫂。 好在她没出事。 梁氏正激动,素日里聪慧的人几乎语无伦次,忽然注意到梁善如手上缠着的方巾。 然后她脸色骤变:“你受伤了吗?还有哪里受了伤?”她就再顾不上说别的,小心翼翼的抱着梁善如往府中走,“我早让人请了女医到府中,先让大夫看过,咱们再慢慢说。” 梁善如眼窝微热,眼底泛起氤氲。 被李自阳欺负那会儿都没想哭,此刻让姑母弄的鼻尖酸涩。 大概受了委屈是不能见到真心疼爱的长辈的,所有的情绪总会在一瞬间被调动。 梁善如被拥着走的乖巧,一开口是哽咽的:“没有大碍的,就这么点伤,表哥他们找到我很快,李自阳也没怎么得逞。” 不提李自阳还好,梁氏满心只有她,自然全是疼惜后怕,一旦提起那个畜牲,想想他干的事,她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梁善如看她变了脸色,抱紧她的手臂撒娇:“姑母,我好累。” 梁氏果然又顾不上想李自阳,揽着她放慢脚步:“要不让人抬了春藤椅来吧?不是说身上没别的伤了吗?怎么走不成路了?” 裴延舟知道她是故意撒娇,不想让三婶这么气恼,但是这事儿三婶定然是要勃然大怒一场,这不是她撒娇卖乖就能哄过去的。 于是他快步跟上来些,沉声叫三婶:“李自阳用了迷香,这会儿怕还有药效,表妹大概四肢乏力,才会觉得累。” 梁善如立刻丢了个白眼过去。 她长了嘴会说,用不着他替她说! 姑母本来就心疼她的遭遇,一个人在家说不定都哭过好几场,这些话缓和着说姑母才能不那么生气,谁要他多事,这么直截了当就告诉了。 没有血缘到底是不亲。 梁氏倒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 主要这个事儿在她意料之中,手段下作得很,可龌龊事都干了难道指望李自阳当个人? 梁氏缜着脸吩咐人去取春藤椅,拉着梁善如不肯再走,就陪她站在那儿等。 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脉相连的心有灵犀,她低头看梁善如手上的伤处,指腹轻抚过素色方巾:“你这个伤不是李自阳弄的吧?” 梁善如抿着唇点点头,不过她知道遮掩不过去,就算她有心隐瞒一二,裴延舟和裴靖行也不会帮她瞒着,姑母肯定是要追问到底的。 所以又添道:“是我自己弄的,为了压制迷香的药效。 姑母,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已经是上天庇佑,您别伤心难过了,等女医给我诊过脉,您想着怎么到李家给我讨个公道才是最要紧的。” 她稍稍垂眸:“找到我的时候表哥们问过我,但是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置才好,只能请姑母和表哥们做主了。” 梁氏的心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把把人带进了怀里:“讨公道事肯定的,不用你说这事儿也不可能善了。 初初,你不要想这些,养好身子最要紧。 就算没别的伤,中了迷香也不是小事。 你表哥他们既然跟着来了扬州,就是要给你撑腰出头的,所有这些事都交给他们也是应该的。” 梁善如窝在她身上,反手抱上她,瓮声瓮气的嗯了两下。 裴靖行很适时的接道:“是啊,表妹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郁结不解,是要落下病根的。” 表妹小小的年纪,他也实在是觉得扬州城的这些人都混账。 江南富庶,他生在盛京长在盛京,一向都觉得这一方的水土相当养人。 哪怕从前也听闻过些别家的荒唐事,见过些十分混账的纨绔之辈,却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 从大舅父到李家,这些人可着表妹一个人嚯嚯,怕不是失心疯了。 梁善如这才抬头,勉强笑了笑:“我没有那么脆弱的。” 正说着话,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抬着春藤椅过来,丫头们跟在旁边小心扶着梁善如坐上去,众人才往内宅方向去。 女医一直在梁氏院子里等,这会儿给梁善如把过脉,又把她手上的伤口处理过,一面开方子,一面交代:“小娘子身体底子不错,这道迷香的药效虽说厉害,但偶尔误吸一回,不至于伤身,我再开几副药调养,让小娘子养养神,也就没有大碍了。” 她话音顿了顿,梁氏跟着就追问:“那手上的伤呢?会不会留疤?” 刚才把方巾拆开,她看的真切,皮肉完全被割开了,血肉模糊的一片,她看着都觉得疼。 初初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时该有多无助,才会孤注一掷。 最主要是伤口实在太深了,一个弄不好肯定要留疤,还是在手上,女孩儿家都爱俏,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女医迟疑片刻,叹道:“我开个药膏,先给小娘子用着,但……最好的治伤药肯定在宫里面。 贵人们若是有法子能得了御医院里的玉容膏,让小娘子一日三次的换药擦拭,十天内不要碰水,小心养护,等到伤口养好要长肉的时候千万不要抓挠,就算有些疤,也很淡,以后涂些粉,看不出来的。” 梁氏呼吸一滞。 女医说的委婉,但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肯定会留疤了,或深或淡,可要想一点儿疤痕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第五十九章 算他倒霉 一室静默,就连裴靖行眼底都有痛色闪过。 梁善如从内室挪出来,显然刚才女医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先客客气气的请女医再看过浓云,才去哄梁氏:“这个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了。” 她缓步凑过去,挽上梁氏手臂,靠在她肩膀上放轻了声音又说:“姑母别难过了,总好过更坏的事情发生是不是?” 梁氏的眼泪却差点儿掉下来。 她这个侄女就是太懂事,也太乖巧,才更让人心疼。 兄嫂在天之灵看着,岂不是要疼死。 梁氏抱着她一言不发。 那边裴靖行有眼力见,带了女医退出去,要给浓云也把个脉。 主要是此事不能给外人知道,哪怕医者仁心,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到处乱说,可事关女郎清誉,绝对不能大意了。 既说了是不留神弄伤的,女医留在屋里不方便说话。 此刻裴靖行带着她退出去,梁氏搂着梁善如往拔步床坐过去,沉着脸问裴延舟:“都弄清楚了?” 裴延舟点头:“李自阳我绑回来了,现在还在将军府,不过想着不能招摇过市,让人悄悄的从后门把他弄进来的。 他说是长乐侯撺掇怂恿,他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想着有诸多好处,还能给柴氏出口恶气,这才劫持了表妹。 至于其他的……” 裴延舟望一眼梁善如,话音稍顿?:“他打的确实就是那个主意。 潘记的小伙计我也已经派人抓了起来,李自阳没得抵赖,他给了银子买通,才能从潘记后门掳走表妹,神不知鬼不觉的。” 梁氏脸色已然铁青。 好多事想得到和亲耳听到事不一样的。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早能想明白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还是生气。 她抬手就想摔东西,被梁善如一把抓了手腕:“姑母别砸。” 梁氏生压下去,叹着气又把她往怀里带,安抚道:“这回是人赃并获,不给你要个说法,我就不配做人长辈了!” 她咬牙切齿的说,拍拍梁善如肩头让她安生坐着,自己就起了身:“我现在就到李家去,看他家预备怎么给交代。” “姑母!”梁善如牵着她袖口,急着叫了声。 裴延舟倒是没动,一早猜出她还有话没说完似的。 梁氏站定,回望过去:“你说。” “那长乐侯呢?” “我一样给你要个公道回来,别怕。”梁氏反手拍她手背,示意她安心。 梁善如却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姑母在,那些人动了这样的心思,姑母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一点她从没怀疑过。 还有裴延舟。 他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但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遇上此类事,他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就像在城郊时他自己说的那样。 没有谁家有那个脸面能让此事被轻易揭过不提,绝无可能轻纵了李自阳。 否则三皇子前些年的照拂岂不就成了笑话。 梁善如缓缓站起身来:“我问过李自阳,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有人合谋,他不假思索就推在了长乐侯身上。” 她偏过头来问裴延舟:“延舟表哥是不是也问过他了?” 裴延舟果然嗯了声,又因她说的那句不假思索而回忆了下,啧道:“确实是毫不犹豫就把长乐侯给卖了。” 梁氏沉吟,明白过来梁善如的意思:“你是说李自阳为了自己脱身有意污蔑梁家?” “长乐侯夫妇不是什么好人,要说会不会干这样的事我真说不准,但李自阳说了,姑母不如到梁家去问一问,或是叫上他一起去李家,大家当面对质,也免得再生出什么枝节。” 实则是她心里明白,这八成都是李自阳脱身之词。 梁政前面做那些事是三皇子授意,他又动了些小心思,结果发现拿捏不住她,三皇子也不容许他在婚事上拿捏她。 他不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是不敢得罪三皇子的。 不过她确实又怕极了人心险恶这四个字。 万一呢? 凡事不就怕这个万一吗? 梁政为了那笔银子豁出去,想着李自阳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只要事成,什么就都不用说了呢? 梁氏却沉声说不行:“这种事怎么能问到他们夫妇脸上去?初初,你怎么犯起糊涂。” 裴延舟也不赞成:“表妹虽然无恙归家,传出去也怕外面的人满口胡吣,对表妹总归不是好事。 我们自然不会说,李家是罪魁也不敢声张,闹大了是要把李自阳送官坐罪,还要连累李家全族前程的。 长乐侯府……那可就不好说了。” 梁善如抿唇:“那到底算他做过,还是算他没做过呢?” 裴延舟嘴角动了下,分明想说话,被梁氏横一眼过去,先行拦了他的话头:“你说应该怎么办?” 梁善如抬眼过去,正好同梁氏四目相对,她豁然开朗,忽然就笑了:“当然算他做过。 不能明着问明着说,也是他一早算准了的,就算我平安无事,李自阳出卖他,他也能全身而退。 长乐侯的如意算盘打的真是好。” 梁氏满脸欣慰的捏她面颊:“孺子可教。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带你表哥们去李家,至于梁家,明里不说,等回头算账,自有他肉疼的时候。” 其实梁氏心里清楚,她那个不争气的大哥还真未必在这种事情横生枝节。 一家子脏心烂肺是不假,周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脑子的。 她已经带着持让兄弟来扬州,周慎到今天也还没回任上去。 好处一点没捞着,麻烦惹了一大堆,对他们夫妇来说最好是什么都别做,尽快把她们一行送走,毕竟还想从她这里捞一笔梁宝祺的嫁妆银子。 就算他们两口子倒霉吧,被李自阳赖上了,哑巴亏从前初初不知道吃了多少,现在也该轮到他们吃。 梁氏笑着又哄了她几句:“我已经派人给周慎报过平安,晚些时候他估计也要到家里来看上一眼才放心,我们快去快回,扬州这些乌糟事,我看也是要尽早了结了。” 第六十章 他要怎么死 梁氏一出门脸色就完全黑透了。 裴延舟跟在她右后侧,走出去约莫有一射之地,梁氏回头看了眼,才压低声音问:“你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不舍得问初初。 手上弄成那样,想也知道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刚回来那会儿脸上还有血迹。 再让初初亲口说一遍,和割她的肉有什么两样? 但梁氏心里是没放下的。 裴延舟像是早猜到了她会问,跟着又走了一段,刚一拐出月洞门,他沉着声把去救人时的情形一一告诉,最后才添道:“表妹是个坚毅的女孩儿,不会坐以待毙,您见了她手上的伤也能猜出一二。” 梁氏痛心不已:“这该死的混账!”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去李家的。 李自阳那种货色,她去动什么手都是脏了她的手。 况且她想靖行他们兄弟俩也不会让他好过。 可真切听过后,咽不下这口气,冷哼道:“带我先去见他。” 裴延舟犹豫了一瞬:“他挨了打,身上脏污,人……恐怕柴氏见了也未必认得出来,您还过去吗?” 梁氏略略吃惊:“靖行干的?” 裴延舟摇头:“跟着的人气不过,拿住他之后动了手。好歹表妹是咱们家的表姑娘,他行迹卑劣,也是活该。” 梁氏心知不会。 侍卫们动什么手?做奴才的没有主子发话不会擅自做主,要说一定会做,那也是猜准了主子的心思,然后替主子做的。 裴延舟不承认,梁氏多看了他两眼,想想算了:“他不是碰过初初吗?” 裴延舟眼底一沉:“底下人气恼,已经把他手给折断了。” 梁氏了然,沉吟着哦了两声:“那就不去了,这种人。” 她脸上全是不屑,眼中更多鄙夷:“去叫上靖行,咱们去李家。” · 李家早就一团乱麻了。 从上次柴氏被逼着拿出铺面赔给梁善如,家里是一天清净日子都没有。 只要李明山在家,柴氏就要缠着他闹,他要不回家,她就派人在城中到处去找,压根儿不怕给外人看笑话。 今天更是因为一件血衣,柴氏抓着李明山不依不饶个没完。 血衣当然是李自阳的。 裴延舟救下梁善如没多久,吩咐底下的人把李自阳打了一顿,在不是要害处甚至下了刀子,疼的李自阳几度晕死过去。 然后他就让人从李自阳身上扒下了这件血衣,送到了李家门口。 这会儿听说梁氏带着裴延舟两兄弟登门,柴氏脑子到底转的快,拍案而起:“我就说六郎这件血衣和她脱不了干系,你偏说那梁氏不是这样的人,信国公府教养孩子更不至于如此。 扯什么既然赔了铺子,他们不会为难六郎,你看看,你看看吧! 哪有那么巧的事,这就到咱们家来了,难不成是来还我铺子的?” 柴氏冷哼一声,拔腿就走:“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不把六郎全须全尾的还我,我就抓她去府衙!” 她素来嚣张,那府衙大门像是专程为她开的一样。 李明山暗道不好,可先前怎么劝说她都不肯听,眼下怕是要开罪国公府,那几间铺面也白赔出去了。 六郎荒唐不是一两日,人家能背地里在城中散播那些话来挑拨,怎么不能借机报复六郎,再挑起事端呢? 李明山快步追上去,一路小跑着,在正厅外才追上柴氏。 他一把抓了柴氏手腕:“你这样怒气冲冲,是要坏事的!” 柴氏才不管人是不是已经请进正堂,她满心想的都是李自阳那件血衣,和还没有归家的儿子。 于是她一挥手,甚至反手推了李明山一把:“你害怕信国公府,我不怕,我们柴家都不怕! 我好好的一个儿子,他们今天不好好的还给我,大家都不要好过了! 看看你那点出息吧,我怎么就嫁给了你,一辈子窝窝囊囊,连给儿子讨公道你都不敢。 你不敢,就不要拦着我!谁伤了我儿子,我要谁偿命!” “柴夫人好有魄力,预备让我怎么给李自阳偿命?” 裴延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明山和柴氏同时望去,见他负手而立,就站在正厅门内,大概是听见了他们夫妇适才说话才出来的。 因这一句正是认了伤李自阳一事,柴氏立时就要发作。 然而在她叫嚣起来之前,裴靖行也从屋中踱步出来,就跟裴延舟并肩站定,满脸怒色的望来:“还得算我一个。柴夫人是准备千刀万剐,还是怎么样?偿命——” 他嗤笑,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柴夫人可真是敢说,让我们兄弟给李自阳这畜牲偿命。”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郎君,骂人的难听话真不会说几句,这一番话已经算他能说出来最气人最难听的。 果然柴氏冲上来,要不是李明山眼疾手快,怕不是就要抓上裴靖行的脸:“果然是你们!果然是你们害了我六郎! 放手,窝囊废,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 “按柴夫人的意思,我兄弟今天倘或害了李自阳性命,就该给他偿命,那李自阳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伤了别人,是不是一样要给人偿命?” 裴延舟哪怕知道她伤不到裴靖行,还是长臂一抬,在裴靖行身前虚挡了下:“因果报应不爽,柴夫人是这个意思吧?” 李明山到底理智尚存,一听这话就知道有事儿,此刻再看裴延舟和裴靖行的架势,确实也更像是来讨公道,就像前几天登门时一样。 他心下咯噔一声:“世子此言何意?是六郎做了什么,冲撞冒犯了吗?” “你说的什么屁话,六郎的血衣还在你书桌上放着,你说六郎冲撞谁?放开我!” “光天化日,掳劫贵女,意欲毁人清白来逼迫婚假,贪图人家名下产业,李大人,还要我说的更明白些吗?”裴延舟是咬着牙把这几句话说出口的。 只要想到李自阳行事的对象是梁善如,他就气血翻涌,还能冷静自持的站在这里说这些,真的很艰难。 李明山两眼一黑,哪里不明白。 就连柴氏都听懂了,一把挣开李明山的禁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 “人赃并获,我跟三郎去救的人,李自阳亲口认的,柴夫人与其狡辩,不如想想,李自阳要怎么死,才能补偿一二?” 第六十一章 配千里 裴延舟洋洋洒洒说了一大车,可落在柴氏耳朵里只剩下一个死字。 她疯了一般还要扑过去,幸而李明山一下子立了起来,态度强硬的把人拽了回来,阴沉着一张脸:“你把孩子惯成这个样子,还敢在贵客面前叫嚣?今天你再口出狂言,我就休书一封,送你回柴家去!” 柴氏的怒火还没有平息,眼下听了这话更添了些震惊。 成婚多少年了,她给李明山生了这么多孩子,现在她和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他不说护着自家人,反倒胳膊肘向外拐,一开口居然说要休妻! 柴氏向来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当场就要发作起来。 裴延舟嫌恶的瞥去一眼,然后叫李明山:“我们今天不是来看你家闹剧的,李大人还是尽快收拾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谈,我三婶还在厅内等你们夫妇。” 他语气里满是警告,李明山顿时警惕。 柴氏那里再要不依不饶,李明山心下已经有了决断,一把把人挥开:“六郎到底如何,你若再要闹,我也一概不管了!” 等到进了屋里,柴氏其实并没有多冷静,只是她关切儿子是真,也想知道裴延舟他们到底把李自阳怎么样,才肯安分的跟着李明山坐过去。 梁氏坐的是主位,难免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在里头,不合规矩,显得人格外不知礼数,可她分明是故意的。 李明山鬓边盗出冷汗,在柴氏要不知死活的出言奚落之前,他紧着叫了声梁夫人:“适才……” “刚刚持让说的很清楚了。”梁氏冷冰冰的打断,“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李大人,你们家教出这样的儿子,预备怎么办?” “还不是你们红口白牙的翻说吗?”李明山终究没能按住柴氏,她拔高音调的时候声音变得尖锐,“送了血衣到我家,我们连六郎的面都还没见到,天知道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说他掳走了梁善如——她算什么高门贵女,值得我儿子费这个心思,你们也别当我是好欺负的,我家到底……” “要不你现在写封家书送回郡公府,我就在扬州城等,等着柴家来人为你做主?” 梁氏是看不上柴氏这种人的。 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个糊涂蛋,仗着家里有爵位欺行霸市。 等到做了别家新妇,更不知天高地厚,既不能相夫,又不能教子,把好好一个家宅弄的鸡犬不宁,养出的孩子个个说不响嘴,把脸都丢尽了。 裴延舟拍拍手,有小厮猫着腰进来,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他拿眼神示意,小厮才往李明山夫妇身边送。 他沉着声只管说:“李自阳的字迹你们夫妇总不会认不出吧?” 裴延舟这样的人,做事不会凭着一腔热血。 他是最晓得周全二字为何物,绝不会让人挑出错处的郎君。 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手边,李明山却不愿意看。 柴氏是个没脑子的,听了裴延舟的话就要上手,李明山眼角狠狠一跳,从她手里抢了过来。 一眼扫去,他就知道果然不该看。 这东西和供词没有两样,写明了六郎所有的肮脏心思和龌龊手段,最后落款处自然是六郎的名字,也确实是他的字迹。 李明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是暗暗心惊。 一张供词滴水不漏,就连梁善如平安无恙那些都写得清楚,不,是尤其的清楚。 就算将来有人把此事翻出来说,也不怕平白污了梁善如清白。 李明山抬眼看过去,信国公府的世子真是了不得,面上不显,实际上他心细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六郎笔迹,我们认。”李明山垂眸,那张纸成了烫手山芋,他丢在一旁,不肯再碰,“六郎糊涂……他自幼被宠坏了,如今年岁渐长,胆大包天,竟干出这样的事,我……我真是没脸坐在这里。” 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不必辩,梁氏也懒得听:“既然李大人认了,持让,依大齐律法,李自阳该当何罪?” 其实裴延舟也不是干刑名出身的人,大齐律法他也未必通熟。 李明山心下一沉,就听裴延舟几乎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劫持良家女,奸未遂,罚没一万钱,配千里。” 他挑眉看柴氏,故意问她:“柴夫人听得懂吗?” 柴氏怎么听不懂? 别当她是个傻子就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奸未遂,这种事本就可大可小,就算拿到了六郎的供词又怎么样?难道梁氏敢带着他们夫妇到公堂上去说不成? 柴氏坐直了身子,横竖她也算看透了,李明山靠不住,想救儿子只能靠她自己:“你别当我不懂,我听的明白,有本事你凭着六郎这一纸供词闹到府衙,再不然,告到御前去!” 她豁出去了一般:“三殿下不是很看在死了的梁将军的份上照顾梁善如吗?实在不行,叫三殿下替你们到御前去回话,就说她梁善如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也想看看官家给不给她做这个主!” 她胆子大,无非因为梁绩的死很有说法,究竟梁绩是不是罪臣,不过官家一念之间。 事情过去了几年,官家嘴上不提,心里到底有没有放下,从来没有人敢试探。 反正梁绩身后无人继承,只留下梁善如一个女儿,天长地久,官家也就把他给忘了。 她偏不信这些人敢把梁善如的事捅到御前去。 梁氏不吭声,裴延舟也沉默着,柴氏自以为戳中他们痛处,越发得了意:“你们是既不想闹到官府,更不敢闹到御前,所以拿六郎的血衣来恐吓我,然后带着这东西到我家来要说法。 你们究竟想怎么样,不妨直说,可不要再说什么罚没万钱配千里的话,我也不是被人吓唬大的!” 梁氏气的青筋凸起。 明明就是她管教不善,弄的李自阳无法无天做这种龌龊事,结果她还这么理直气壮,普天下就再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梁氏怒极反笑:“行,既然你天不怕地不怕,我就告发到御前,看看你们李家怎么上折请罪!” 第六十二章 五万两 柴氏为了儿子失去理智近乎疯魔,李明山可没有。 什么御前不御前,李家要是在官家面前有那个分量,他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还窝在扬州城不显不露。 梁氏不是放狠话吓唬人的。 真闹大了,就算官家对梁绩兵败之事心存隔阂,可两座国公府加上三皇子,官家又不是真的给梁善如体面,换了谁也没那个份量,更别说是他。 李明山眼见着梁氏起身要走,他赶紧先站起身,虚拦了一把:“梁夫人!” 一开口,连声音都是急切的:“既然到我家来,就是想私下里解决事的,内子一贯偏爱六郎,失了分寸,梁夫人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他最识时务,裴靖行都不免觉得这样的人娶了柴氏实在可惜。 柴氏还要发疯,梁氏已经不耐烦道:“我不是来跟你们夫妇打嘴仗,要还是翻来覆去说这些,你真不用再留我。” “不会!”李明山斩钉截铁道,“供词我看过,事情也了解了,此事乃是六郎荒谬。 梁夫人想怎么解决大可以直说,能办到的我们一定尽力补偿梁小娘子,不会让她平白受一场委屈。” 这才是谈事情的态度,更是他家做错事该拿出来的态度。 只是梁氏眉心仍旧未能舒展。 她不再开口,侧目去看裴延舟,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 裴延舟是没打算留什么情面,反正三婶也说,红脸白脸各有人唱就行了。 他横上前小半步:“我要李自阳死呢?” 李明山喉咙一紧,无奈望去:“世子?” “你做梦!”柴氏老实了片刻而已,这个死字还是刺激到她,“就算真是六郎办了糊涂事,你先前所说按大齐律法也只配千里,罪不至死,你倒动辄……” “我现在就让人打死他,你又能奈我何?”裴延舟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出去,只面无表情盯着李明山,“事情是你儿子做的,赔礼道歉,不该你家拿出态度和诚意来弥补?” 这不还是打嘴仗吗? 难道让他自己把儿子送上绝路? 六郎固然不争气,可也是他亲生骨肉,他要真能狠下心,早一纸休书送柴氏回郡公府,让她把孩子们一并带走了,也免得留在扬州,早晚连累了李家门楣。 他就是花些银子,续弦娶个平头百姓家的女娘,再生几个孩子,也强过这些人。 终究是他舍不得,惹出今日之祸。 “六郎固然是个混账,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世子非说要我拟个章程出来,我实在是……”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人在他家里唱戏,那梁氏是梁善如的嫡亲姑母,比裴延舟可近得多,她只会更想要六郎的命。 求谁都是没用的。 李明山有些垂头丧气,后来把心一横,说道:“按大齐律法,本该罚没万钱,我家愿意补偿梁小娘子两万两,禁足六郎在家,直至他迎娶新妇,再不放他到外面去祸害别家小娘子。” 柴氏坐在一旁显然不满,他一眼瞪过去,又问裴延舟:“世子觉得可行吗?” “三万两,送回你们李氏的老家徐州,在家庙吃斋念佛,我会留下人看着,等到他要迎娶新妇,我的人自然回盛京,届时你派人去接他归家,这件事咱们揭过不提。” 裴延舟负手而立,端的是一派没商量余地的态度:“只是我劝李大人别动些歪心思,譬如我们前脚离开扬州城,你后脚匆匆说定李自阳的亲事,然后顺理成章把他接回家来。 我不是好糊弄的人,徐州家庙他至少要待上半年,其余的才好商量。” “三万两,你怎么不去抢!”柴氏跳着脚起身,“依律也不过……” “那依律李自阳还要配千里,你怎么不说?”裴靖行听的头疼。 这家人拎不清得很,柴氏尤其的可恨。 她是妇人家,从做女娘时候过来的,本最知道清誉名节对女孩儿来说有多重要,可她当这是小事,满心满眼只有她那个混账儿子。 李明山也不遑多让。 他要真能舍得下外人因昌平郡公府而高看他两眼的那点儿虚荣,借着今次的事情索性休妻,再把李自阳逐出李家族谱,那也算他是个男人。 偏偏他什么都办不到。 恐怕方才说的两万两,到头来都还要柴氏往外拿。 他连银钱都拿不出! 活了大半辈子,混成这个鬼样子,还不如去死。 裴靖行心底鄙夷,面上带出的就更多。 柴氏被噎了下,急的团团转:“三万两不行!我们家又不是……” “你家不成,不是还有柴家吗?”梁氏啧声打断她,相当合时宜的把话给接过来,“怎么刚刚叫嚣的时候说柴家如何如何,现在就没柴家的事了? 你别说我图你家这点银子,别说三万两,就是十万两我现下也拿的出来。 这是你家欠我侄女的,就该这么算! 两万两银子买你儿子不受流放之苦,怎么你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吗?” 她高高一挑眉:“你要真觉得不划算,咱们就公事公办,该罚没银钱就罚没银钱,该流放就流放,我让你选。” 选?哪有路给她选? 从他们进了门,不就只有他们咄咄逼人的份儿吗? 柴氏暗暗的盘算,三万两不是拿不出,开了嫁妆箱子变卖几样,实在不行写信给大哥借一笔,总能过得去这个坎儿。 让她咽不下这口气的是梁氏和裴延舟兄弟的态度。 还要把六郎送走—— “我给你们五万两,把六郎留在家里。”柴氏一咬牙,“左右梁善如没有真的出事,六郎可恨也只是心思可恨。 他到了适婚年纪,突然说把人送回徐州,外面的人难免揣测议论。 我知道你家不痛快,愿意多出银子,息事宁人,这总可以了吧?” “你这是什么鬼话?”梁氏顿时拍案而起,“我侄女平安归来那是她福气大,有真人菩萨庇佑,不是因为你的混账儿子手下留情! 她要是福气小些,今次就折在你儿子手里了,你还敢说这样的话?简直也是个脏心烂肺的混账东西!” 李明山思来想去,在柴氏要还嘴之前,赶紧把人拽回来,做小伏低陪客气:“五万两,就五万两!内子既然开了口,我们绝不往回收。 六郎就关在家里,世子留人下来在家里看着,等到他议亲迎娶新妇再放他外出行走,只是不送回徐州家庙,梁夫人和世子看这样可行否?” 第六十三章 情分到头了 五万两银子实则不少。 像是梁家送来那些账本,这些天胡叔带着人清算,每日也会来回禀,梁氏心里有数。 让柴氏一下子拿出五万两,快抵得上那些账的一半,当然不少。 李明山话是在问裴延舟,他却不言语,等着梁氏开口。 梁氏思忖良久,才说:“五万两银票,今天就送去将军府。 至于你说李自阳,就算不把他送回徐州家庙,也要送出城去。 我看城郊破庙不少,再不然三清门下由得他清修。 留在家里,养尊处优,未免太便宜他。” 李明山想着只要不把人送走,其他的都好说,送去寺庙也好道观也罢,外面的人真提起来,他只管说送去清修以养心性,至少不会连累家族名声更难听。 柴氏却不满意:“我都给了你们……” “我说了,图的不是你家的银子。”梁氏瞪她,“我还说了,你家实在不满意,咱们只管到御前去分说。” 然后才转过头来问李明山:“李大人,你到底能不能做得了主?” “就依梁夫人的!”李明山当机立断,“送到城外三清观,还是请世子留人看管,对外只说是陪着六郎一起去清修的,等到他迎娶新妇时再接回家中,其余的一概都不提。 五万两现银,今天就送到府上,那六郎他……” 他犹豫着不说,裴延舟已经把话接过来:“入夜时我会派人把他送回来,该治病治病,该养伤养伤,他还能在李府住上些时日。” 梁氏顺势说:“是了,我们离开扬州也还要几天,等走的时候李自阳的伤也养的差不多,正好送去三清观,李大人,你觉得呢?” 本来就是他们说了算,别看说话间都是商量的口吻,但根本就不是那个态度。 李明山哪里有资格说不好。 现在是银子也给了,儿子还没能留在家里,得不偿失,但是没办法。 他深吸口气,只能点头:“我看这样就很好。” 柴氏还有话说,李明山一把按住她:“你还要节外生枝?” 梁氏冷哼了声,起了身朝着门外方向走,从柴氏身边路过时稍稍驻足,侧目瞥去一眼:“柴夫人,好自为之。” 她说完就走,再也不想跟柴氏纠缠不休。 裴延舟和裴靖行两兄弟自然是跟在她身后出门。 李明山原本想送,奈何梁氏拒人千里之外,不等他跟上来就拒绝了。 这本不是待客之道,只是闹成这样,确实也没有什么客气可言,李明山想了想索性吩咐奴才好生送了梁氏等人出府去也就算了。 至于柴氏,一直等到抄手游廊下听不见梁氏她们的脚步声,才把正厅堂内的瓶瓶罐罐摔了个一干二净。 一室狼藉,满地碎片,李明山连拦一下都不曾。 柴氏发泄的差不多,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窝囊的人! 五万两银子,连把儿子留在家里都做不到,那我舍出去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你又怕什么?信国公府有什么了不起,我家……” “你不怕,我怕!” 成婚几十年,李明山不是没跟她讲过道理。 那时候大家年纪都还小,他是性子温平,成婚前爹娘就说过,柴家的小娘子娇纵了点,让他多让一让,才能夫妻和睦。 他想柴氏是低嫁,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一让,就是半辈子过去。 李明山满脸疲倦:“柴家?你真的以为得罪信国公府,柴家能保你平安吗?还是靠别的什么人?” 他抬眼望去,连连摇头:“一把年纪,你还是那么不懂事。 你以为这是什么小事吗? 况且不说别的,你也是女人,六郎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他不该千刀万剐? 只不过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梁氏带着裴延舟兄弟登门,我没办法,不能不救,否则梁氏要打死他我都不管! 我劝你也收收心,别觉得普天之下没人能奈何得了你。 还有你先前说的那些话——” 现下把梁氏送走,李明山冷静下来细想柴氏之前说的话,面色越发阴沉:“你真以为闹到御前,官家会偏袒你或是柴家吗? 至于你存了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 不管梁将军如何,官家已经不予追究,这么多人护着梁小娘子,你怎么敢当着梁氏的面说那种话?” “我就……” “我说了,你再敢胡闹,我就一纸休书送你回柴家。”李明山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更清楚的知道,过去几十年说不通的道理,三五日光景也不可能跟柴氏讲明白。 她要是能拎得清,她就不是柴氏了。 李明山缓缓起身:“梁氏让你好自为之,我也是这句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从今天起,家里的事我来管,你少插嘴,若是再敢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就回柴家去吧。” 柴氏一辈子没听过这么重的话,深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敢走!五万两银子,若是没有我,你拿的出来? 现在说话这样硬气,到头来还不是靠我? 李明山,你有什么可……” “那你别拿了。”李明山人都快走到门口了,听了柴氏这话,突然驻足回头。 他无力跟柴氏争辩什么,她已经拎不清半辈子,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她也好,几个儿子也罢,都不是他想要的。 到如今他就算真是孤家寡人,说不定落得清净。 “六郎是我的儿子,但他不争气,我们李家走到今天算是到头了。”李明山略略合眸,“你想救,就送五万两到将军府。 你要觉得五万两银子能拿捏我,那就让六郎去死,梁氏要怎么处置他,我是不管的,只是柴氏,后半辈子你再也别想拿捏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夫妻情分都走到头了。 柴氏虽然是个糊涂人,这还是明白的。 就算把六郎救回来,往后也是这种情形,过去几十年拿捏着李明山,今后再也不可能了。 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凶狠的瞪着李明山离去的背影,却再也没能留住他。 第六十四章 生不如死 从李家出来,才下台阶,还未登车前,裴靖行垮着一张脸先站定住不肯再走。 梁氏睨他,淡淡叫了声持让,径直上了自己那辆车根本不理他。 “阿娘……” “难道三婶心疼表妹竟会比不过你?”裴延舟没让他把话说完,沉声叫住人,“觉得五万两不足以平表妹的委屈,三婶和我今次行事太欠考虑?” 裴靖行憋着一口气,当着李明山夫妇的面他什么都没说,从正堂出来又忍了一路,直到出了李府大门,他终于忍不住。 这会儿被问起来,他立刻点头:“我刚才就想……” “你什么都不用说,准备在李家门口谈?”裴延舟又横了他一眼,提步上车去,留下裴靖行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坐在马车里等了须臾,仍然没听见外面有动静,咋舌啧了声,撩了软帘沉声叫他:“你要干什么?” 裴靖行深吸好几口气,缓了半晌,才肯迈开步子上车去。 一路无话,马车在将军府外停下,裴靖行是最先跳下车的。 梁氏一下车就先看见他,还是那副气愤不平的模样,心情其实复杂。 她招手:“替初初抱不平?” 裴靖行是孝顺孩子,不好说她什么,只能闷不吭声。 他这样子反而把梁氏逗笑了,一拍他:“行,一会儿见了初初,你先说话,我们听着。” 一旁裴延舟听了这话眉心骤然一跳:“三婶,怕表妹误会……” “先让他说。”梁氏不以为意,笑着进府去,一面还不忘揶揄裴靖行,“我听听你预备怎么跟初初讲。” 见到梁善如那会儿周慎也在。 他先前派了跟到扬州的人一起去找人,后来得了梁善如平安归来的信,在家里坐不住,匆匆赶来,把细枝末节都问了个清楚。 原本气的要冲到李家去杀人,还是梁善如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 这会儿见了梁氏带裴延舟兄弟回来,都没等人坐下,他腾的站起身,几步行至裴延舟身边:“李家怎么说?是要把李自阳那个畜牲流放还是下大狱?” 结果裴延舟往旁边一站,并不回他。 周慎面色一沉,连梁善如脸色都变了。 她望向梁氏,而梁氏没事儿人似的往主位太师椅坐下去,然后叫三郎:“当着周大人也在,你说吧。” 裴靖行本来见周慎在是不想说的,可话赶话又把他推到前面来,他略想了想,索性问道:“我不明白,想了一路也想不通。 李自阳这种败类死了算咱们为民除害,他对表妹做出这种事,阿娘和大哥怎么就轻纵了他?” 轻纵两个字一出口,梁善如几乎坐不住。 她先前问过,会不会因为柴家而轻纵李自阳,明明也是裴延舟说的绝不可能。 姑母也去了,怎么结果还是轻纵? 她声音发紧:“姑母,表哥说的轻纵……是什么意思?” 梁氏笑了笑:“三郎,你接着说。” 裴靖行其实看见了梁善如脸色不好的,这下他就更不明白了。 阿娘那么疼表妹,不急着解释,怎么还让他说? 他摸不着头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只好侧目看向裴延舟。 裴延舟眼底的担心不做假。 他大概明白三婶的用意,却不免担心。 梁善如对他印象奇差无比,万一误会,往后更加麻烦。 他捏着指尖,正好瞧见了裴靖行的目光,不假思索上前半步:“表妹,其实……” “持让。”梁氏却沉声叫住他,“让三郎说。” 裴延舟眉头紧锁,梁善如几不可闻的啊了声。 就连周慎也瞧着不大对,退回到太师椅,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游移:“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裴靖行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固然表妹得了李家赔偿的五万两,可李自阳就这么放过了吗? 他是纨绔,锦衣玉食长大,让他往道观清修半年他受不了这份儿苦,但是跟表妹今天经历的一切相比,就是太便宜他了。 阿娘,我真是弄不懂。 咱们家难道怕了李家?怕了柴家? 即便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看表妹名誉有损,也不至于这么轻轻揭过吧?” “五万两?”周慎吃了一惊。 梁善如顺势叫姑母:“赔给我的?” 梁氏这才嗯了声:“今天就把现银送到将军府,这都是你的私产。 梁家要还你的固然不少,可银子到什么时候也没有嫌多的,多这五万两,等回了上京城,我跟你舅母商量着给你置办些丰田铺面。 说句难听的,凭着这些产业,你就是坐吃山空,也够养十个你的了。” “可是……” “没有可是,也不会饶过李自阳。”裴延舟适时的接过话,诚然也是因为梁氏的眼神示意。 他拦了裴靖行的问话,反过来问他:“你觉得三婶的脾气,会就这么算了吗?你再想想,李明山和柴氏情愿多给几万两也要留李自阳在家里禁足,三婶和我为什么一口咬定必须送出城呢?” 梁善如经历过,几乎是立时就懂了。 一个人的生死太无关紧要了。 对于裴延舟来说,命如草芥不是随口说说,是他有那个本事和手腕。 莫说是他,只怕姑母亦然。 周慎显然也明白过来,深以为不妥:“真要把人弄死在道观里,李家就算拿不到证据,也会把这笔账算在你们头上,难道指望他们家善罢甘休?” 他不免要替梁善如担忧:“今天的事对善如而言总归是不好听,万一李家狗急跳墙闹大了,善如以后还怎么做人?” “所以李自阳不会死。”裴延舟笑着叫伯父,“伯父行伍出身,杀伐果决惯了,或许不是很能明白小惩大诫,生不如死这八个字。 我留李自阳一条命,李家也不敢声张。 李明山是明白人,当然知道他一家子的命我都拿捏得了。 至于柴氏——无论三婶还是我,自然都有善后之法,总不会让表妹身陷囹圄,被流言蜚语所困。” 梁善如心头一震,定定然望去。 裴靖行至此才回过味儿来:“大哥一早就跟阿娘商量好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是不谋而合,并非事先说好。”裴延舟看着他直摇头,“我上次就说过,你还是要多历练,遇事多想多看,现下晓得方才抱不平那些话有多幼稚可笑了吗?” 裴靖行面上果然挂不住,反手挠头:“阿娘是故意看我在表妹面前出丑的。” 梁氏白他,转头去牵梁善如的手:“后面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本来要自己做,但既然持让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他会留下人料理干净,一定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咱们还多得了几万两银子,该高高兴兴的,把这个事忘了,接下来就是同梁家清算,尽早回京去,再不理会扬州这些烂人脏事儿的。” 第六十五章 讨好 梁善如心情说不上多好,但也算不得多坏。 梁氏怕她心里不受用,拉着她说了好几车的话才放几个孩子出去。 一出门裴延舟跟上来最快,裴靖行走在二人身后侧,倒是先开了口:“大哥好歹提醒我两句,也不至于刚才在表妹面前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裴延舟朝着身后丢了个白眼过去:“所以我说你该多经历些事,多历练,脑子才会转的快。 且不说我,三婶这么疼表妹,你怎么真会以为五万两银子就能够平息此事了?” 裴靖行哑口无言。 他大概是鬼迷心窍了。 梁善如忽然放慢脚步叫裴延舟,声色仍旧清冷,只是在不易察觉间比前些时日多了些和气:“那你预备怎么料理李自阳呢?” 裴延舟心下高兴,反问她:“表妹想怎么办?” 梁善如沉吟片刻:“他眠花宿柳出了名,我倒盼着他往后再不能风流快活去,也免得糟蹋好人家的女孩儿。” 前世有关于李自阳的荒唐事她听到了太多,譬如强抢民女这类事简直是家常便饭,他养的那些外室,并没几个是一开始就心甘情愿跟着他,更多是被他抢了去,软禁在别院里,天长日久的也只能认命。 反正平头百姓家里没办法,李明山那时候约束不了柴氏,李自阳当然有恃无恐。 她依稀记得静仪那会儿还跟她说过,为了这样的事,李家还闹出过人名官司,只是后来不了了之,时间久了扬州百姓就也不晓得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以讹传讹。 不过依梁善如想来,八成人家上门要说法要女儿,是真的把一条命交代在了李自阳这畜牲手里的。 后来当然是柴氏甚至可能是柴家帮他息事宁人,时间再久就变成了传言。 他的的确确是个祸害。 裴靖行闻言显然吃了一惊:“表妹你是想……” 他话都没说完,讶异震惊于她一个闺阁女孩儿说这样的话。 梁善如大大方方的看他,把他脸上的惊诧尽收眼底后,略略挑眉:“表哥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裴延舟立时丢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 裴靖行才讪讪的笑道:“没什么,只是乍然听表妹这么说,有些意外。” “我以为表哥心里也会这么想。”梁善如撇撇嘴,真没觉得他说这话有什么不妥,“像李自阳那样的人,不该如此吗? 姑母和延舟表哥的意思是留他一条命,无非断手断脚,后半辈子不良于行,当然也是生不如死。 可我思来想去,他是个下流的纨绔,从这上头断了他的念想,事既做了好事,又惩罚了他,岂不一举多得? 说起来扬州城中怕半数以上的人家都该深谢我一场才是。” 毕竟李自阳他是荤素不忌,哪怕是嫁作人妇的,只要有些姿色,他都不会放过。 裴延舟只是看着她笑:“我觉得表妹此法甚好。” 其实她不说,他也预备这么干。 李自阳有这心思就该死。 要不为着她的名声着想,也确实怕柴氏被逼急了会胡乱攀咬,他绝不会让李自阳有活命机会的。 裴靖行似乎觉得不妥:“若要照表妹所说的去做,起不是告诉李家和柴氏,是咱们做的?” 梁善如显然不认同,诶的一声:“证据呢?无凭无据,她家要是算在我头上,随意攀咬,那是污蔑,我要去告官的。 我听姑母说起过,前些天城中散布的那些话,李家就深以为事有心人故意为之,意在挑拨。 如今我出事,也未见得瞒的严丝合缝,说不定走漏风声,人家只是和我无冤无仇,不会声张,但却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毁了李自阳,又没人抓得出是什么人所为,怎么不行呢?” 裴靖行总觉得如此行事实在留下隐患,真的杀了倒干净了,免得将来横生枝节,再惹出是非。 偏偏…… 裴延舟看他那副神情就能猜到他所想:“就算算在我们头上又怎么样?我说了,便是要柴氏明白,我要取她儿子性命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有个忌惮,才学得会闭嘴。 三郎,好些时候赶尽杀绝未必是上上之策。 倘或今天不是柴氏,而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那自是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可柴氏不同。 你越是做的绝,她越要狗急跳墙,对表妹反而没好处。” 裴靖行细细想来,似乎受教,总算不再说什么。 梁善如是有些听不得这些话的。 道理固然没错,只是话从裴延舟口中说出来,总让她想起这人的聪明才智前世不知有多少是拿来谋算对付她,无论如何听不下去。 梁善如脸色有变,裴延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本来不想说,就是知道她听了会心生不快。 她对他有误解,误会尚未消除呢,听了这些她肯定更觉得他城府极深,心思颇重。 奈何三郎在这事上想不通,他做兄长的总不能不提点。 裴延舟不好解释,想着她也不会听,只好在她开口要走之前岔开话题:“周大人明天走,表妹要去送送吗?” 这话起的不算好,梁善如的表情显然有些无语:“自然是要去的,否则显得我这人过河拆桥。” 裴延舟莫名从她后半句听出阴阳怪气四个字,反手摸了摸鼻尖:“我让人问过胡叔,最迟后天账目也能算清,表妹怎么不多留周大人两天?” 梁善如这下是真的不想理他了,掖着手往后退了三两步:“延舟表哥还有别的事吗?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甚至轻抚着手心被包扎好的伤口:“我还要养伤呢。” 裴延舟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那表妹快回去歇着吧,要是还有什么想办的,或是想要的,让人来告诉一声就行。” 梁善如心说我有什么也会告诉姑母,跟你有什么关系,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是眼底的不耐烦没藏着,完全泄露出来给他看,然后匆匆嗯了声,做了个实在不算周全的礼,转身就走。 裴靖行再迟钝,这下也看懂了:“大哥讨好表妹做什么?” 第六十六章 他私下里对你不好吗? 才要走的梁善如身形骤然一顿,再有动作时显然加快了脚步。 裴延舟看的神色微暗,连语气也不善起来:“你何时学会了胡说八道的毛病?” 裴靖行低促的啊了声:“大哥刚才……” 他看得出裴延舟不快,所以有所犹豫,但也只是一瞬而已,还是照旧说:“顾左右而言他,分明不想表妹误会你更深。 实则指点我的那几句真算不上什么,偏偏大哥上了心,还不是因为表妹前些天的那番话? 再有大哥你……大哥聪慧夙成,适才却实在算得上语无伦次。 在我看来,便就是讨好。 我之前就这么想过,也提过,大哥对表妹态度和旁人很是不同,今天就尤其明显。 这怎么是我胡说?” 裴靖行从小看着他行事做人,如今好多都是跟他学来,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都比不过他。 这样的态度,前所未见。 他越发觉得奇怪。 裴延舟知道糊弄不过去,横了他两眼:“你心里是怎么看表妹?” 裴靖行剑眉微蹙:“自然是跟家里妹妹们一样。” “我问的不是这个。”裴延舟啧了声,“你听说表妹那些经历之后,不觉得她可怜?” 裴靖行是觉得的,但表妹性情刚毅,不是个需要人可怜的性子,他嘴上就一句也没提过。 “大哥是说因为觉得表妹可怜,所以对她诸多包容忍让,甚至是讨好?”裴靖行深色复杂的看过去。 他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得可怜到什么份儿才能做到这地步。 何况表妹对大哥的态度还不好。 怕古来圣人都做不到。 好在他有分寸,听到此处便知道裴延舟根本不打算说实话,追根究底不是他会干的事儿,心底哪怕犯嘀咕,但不会真的探究到底是为什么。 裴靖行耸耸肩:“就当大哥是觉得表妹可怜吧,我不多嘴问。”然后就又问起李自阳,“大哥预备按表妹说的办?” 裴延舟说当然:“原本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既然表妹开了口,当然要让她满意。” 裴靖行瞥他:“这两天就办?” “你觉得呢?”裴延舟不答反问。 裴靖行认真思考良久,摇着头说不行:“没有合适的机会。纵然大哥说不怕李家或柴氏闹起来,但我想着凡事总要有个两全其美的说法,才能堵上人家的嘴。 柴氏前脚把五万两送过来,大哥派人跟着李自阳出城,刚在道观安置下来,后脚他就出这种事,说不过去。 不如等咱们离开扬州之后,就当是李自阳耐不住道观清苦,非要跑出去寻欢,在外面出了这档子事。 横竖柴氏要闹,咱们只管问他,他家留的人怎么不看好李自阳,说好了道观清修他却不肯老实,他家又要怎么说呢?” 裴延舟眼底露出满意:“总算你有件事是正经过了脑子的。” 裴靖行笑意淡了些:“大哥近来觉得我很不争气,弄得我不学无术一样。” “不是说你不思进取没本事,是你遇到的事儿太少了。”裴延舟背着手往书房方向去,边走边说,“从前在家别说长辈和我,真有什么,还有二郎摆在你前头。 他刚在朝中领了差事,三叔三婶就更愿意把事交给他去办,让他多些历练了。 我是提点你,不是数落你,这趟来扬州,你自己说,是不是有好些事你都欠考虑?” 他说的其实有道理,裴靖行也肯听,裴延舟一回头,看他神色恢复如初,便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你还小呢,等往后就更知道了。 见事明白容易,思虑周全却很难。 天下事本就难做到两全其美,倘或真遇到十分危急的,就更顾不上那许多。 只是三郎,咱们这样的人家,好些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凡事都要三思而行,至少不能牵连别人,这话你要永远记住。” · 周慎临行前,梁善如到他那儿去送的。 天色尚早,街上叫卖的小贩都才出摊,热乎出炉的饴糖饼她买了好几个。 周慎知道她要来,吩咐底下人收拾好东西先准备车马,他就坐在正堂里等。 梁善如抱着小小一包饴糖饼进门,笑吟吟往他手边方桌送:“刚出炉的饴糖饼,您带着路上吃!” 这举动把周慎给逗笑了:“你当我是你爹,领兵的将军爱吃甜食,街上的饴糖饼当天下第一美食似的。” 梁善如笑意不减:“这家在扬州卖了几十年,我爹从前也是买这个。 这次您来,一直忙着我的事,我自己也分身乏术顾不上,到您要走才想起来去买两个给您尝尝,反正这东西好带,您吃不惯就分给底下的人嘛,人家跟着来回奔波,多少也是因为我,都没好好谢过。” 周慎爽朗笑起来:“都是军中人,略心腹些的因知是这样的事,惦记着你爹,比我还气恼呢。 远一些的不知内情,听吩咐办事,没什么好谢的。” 他一面说,一面把那包饴糖饼收好了:“善如,周伯伯就要走了,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等跟着你姑母去了盛京,记得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要是过的不自在,来投奔我……” 周慎又说不对:“你有阿舅有姑母,我看裴延舟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对你都很好,大概也没有人会让你不自在,倒是我想的太多。” “那却未必呀。”梁善如知道他的好意。 盛京繁华,麻烦未必就少,像她这么尴尬的处境,高门里的贵女们见她究竟会是什么态度真得两说。 何况对她来说还有个虎视眈眈等着她送上门给人利用的三皇子。 梁善如深吸口气:“要是过的不顺心,我就去投奔您!或是阿舅不给我撑腰,我就写信请您来给我出头。” 却绝口不提裴延舟好或不好。 周慎知她聪明,她当然也知周慎是故意提起。 他要走了,有诸多放心不下,先玩笑着说那些都不妨事,他也养的起一个小侄女,然后才挑明了问:“我看你对裴延舟很是淡淡,是他私下里同你说过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我想着你要是怕你姑母为难,不妨跟我说一说。 我跟裴延舟没什么交情,但在三皇子面前总能说上两句话的,别还没进京,就先弄得不自在了,趁着这会儿,要有什么,可不许瞒我。” 第六十七章 你和她们都一样 周慎的话问的梁善如面色稍变,先前的乖巧笑容不见了踪影。 她坐回去,垂头丧气的。 周慎见状还以为自己猜对了,皱着眉头连声音都变得急切起来:“难道他竟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表面上待你亲厚,事事上心,私下里却警告你别的吗?” 梁善如虽然不喜欢裴延舟,又深以为和他有深仇大恨,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扯谎欺瞒,毁他名声。 于是她摇头:“世子没有警告我什么,不是您想的那样。” 周慎犹豫着:“我想他应该也不是那样的人。”他感叹一句,还是不放心,“那你是怎么话说?是对裴延舟这个人有什么不满意的?” 梁善如心说那她可太不满意了。 最好这辈子这个人能别出现在她面前,她日子才能清净。 只是这话不能跟周慎说。 她重新挂了笑在脸上:“世子金尊玉贵,就是对我亲厚才不好。 您也说了,他同我八竿子打不着,要不是姑母嫁去信国公府,我都未必认得他这个人。” 她深吸口气,说的极坦诚:“他对我越是好,我才越要明白什么是分寸。 都不说去了盛京后那些高门贵女会如何看我,如何对我,单说国公府——世子是一大家人的眼珠子,他家的老太太或是国公爷,要见世子待我这么好,又要怎么想我呢? 我想想都觉得麻烦。” 周慎大抵听懂了,这才勉强放下心来,笑着安慰她:“好歹有你姑母在,她这些年在国公府很说得上话,我听你婶婶说,国公府的老夫人很喜欢她,对她可比国公夫人亲得多。 再说了,你是个乖巧讨喜的孩子,想来国公府的长辈们也不会为难你。 实在不行,还有卫国公府在,搬去你舅舅家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梁善如顺着他的话点头:“您说的都对,可我总要先防范着。 众口铄金嘛,免得将来有人我说在扬州的时候就不安分,存心勾引,这话多难听呀。 我还是离世子远一点,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坚持如此,周慎粗略的想过,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反正她有亲表哥,看梁氏这么护着她,以后也不会让她吃了亏,原也用不上裴延舟。 “你当我没问,这些你自己看着办,实在拿不准注意就去跟你姑母商量。”周慎起身,往她身边,“走吧,送伯伯出门,这时辰启程,天不黑我就能到,不然要走夜路了。” 梁善如是能从周慎身上感受到几分真心的。 就像姑母那样。 一提起离别,她不免红了眼眶。 周慎诶的一声:“女孩儿家眼泪最金贵了,你婶婶说金豆子可不能轻易掉。” 他抬手又揉她:“虽然说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未来日子那么长,总能见着的,可别哭,一会儿红着眼睛回家,你姑母八成以为我欺负了你,还不骂我啊。” 梁善如噗嗤一声笑出来,跟上他的脚步一起出了门:“您对我好,姑母才不骂您呢。我要是留在了上京城,以后您回京述职,可一定要来看看我呀。” 周慎说当然:“书信往来也一样,周伯伯总不会忘了我们善如。” 说着话的工夫就出了府门。 周慎手底下都是行伍之人,心思虽说没那么细腻,行动却利落得很,一应东西收拾的妥妥当当,就等周慎出门了。 他靠近马车,转过身来:“出城和将军府是两个方向,我就不送你回家了,好孩子,快回去吧。” 以往他出征,家小也是这样相送,周慎却觉得这次格外不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或许是人,或许是心境。 梁善如忍着泪点头:“我看您上车,等您走远了我就回去。” 其实嘴再甜一些,譬如保重身体一类的话不是不会说,可原本到了嘴边的,突然就说不出口。 梁善如就意识到相处短短几日,她对周慎也是有真心的。 这位跟爹爹情同手足的长辈,上辈子她进京之后一直到死都没再见过,今生竟有了这许多不同。 梁善如揉揉鼻尖:“您在不走,我真要哭了。” 周慎最后抬手揉她一把:“遇上什么难处一定要让伯伯知道,不要一个人闷着。 善如,你爹是骁勇善战,替官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军,他从来不是什么罪臣,你也不要那样想。 去了上京城,那些小娘子是贵女,你一样是,用不着看谁脸色,或是诸多迁就忍让。 好孩子,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他有再多的不放心,也只能交代到这儿了。 说的再多些,不要说梁善如,怕连他都要鼻尖酸涩。 是以匆匆上了马车,沉声吩咐车夫驾车离去。 马车行出越有一箭之地,车身侧旁软帘明显被人撩开一个角,然后又很快放了回去。 梁善如看的真切,眼眶越发红。 浓云劝她:“姑娘别难过,周大人说得对,天长日久,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梁善如嗯了声,忽然问她:“你觉得周伯伯好不好?” 浓云不明就里,却老实回答:“好呀。您一封信,周大人就来了,固然他也说了三殿下吩咐过,可咱们姑奶奶没回来之前,周大人那样护着姑娘,光是跟长乐侯动手都有两回呢。 奴婢哪怕不懂那些,都晓得这很不容易,周大人对姑娘是真的很好。” 她一面说,一面陪着梁善如上车:“也是老爷在时为人好,姑娘看周大人,看三殿下,不都是老爷替姑娘修来的善缘。” 她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敢说。 梁善如情绪明显低落了些:“或许吧,说不定爹娘在天之灵,真的庇佑着我,也正因为如此,昨天咱们才能逢凶化吉。” 她一提起昨天,浓云吓得脸色都变了:“姑娘快别提,传出去一两句可了不得,奴婢想想都后怕。” 她迷香吸得多,但休息一夜也就没有事儿了,只是觉得那李自阳可恨该死:“等去了盛京安置下来,奴婢得去练练拳脚,跟着姑娘才能保护您,不然奴婢也太不中用了!” 一句话又把梁善如给逗笑:“你就算了吧,多盼着到了盛京咱们过好日子不行啊?这些麻烦,离咱们远一些才好,一辈子遇不上那才叫福气呢。” 可福气哪那么容易得。 官家的公主都未必能过的十全十美,何况是她这砧板上的肉。 梁善如略略合眸,做小憩状,再没开口。 第六十八章 二十万两 长乐侯府的账胡叔是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回话说算清了的。 梁氏本来想着梁善如手上还有伤,李自阳口口声声说是梁政怂恿,她不想把梁善如带去。 奈何梁善如不肯,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连裴延舟都帮着他说话,梁氏也只好答应下来。 临到了长乐侯府门外下车时,梁氏都还不忘叮嘱她:“既然说好了不在他们夫妇面前挑明说,你就无论如何要忍耐得住。” 梁善如笑着说知道:“姑母快放心吧,您都交代一路了,这点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否则当天就该带上李自阳到梁家来对质。 姑侄二人下了车,裴延舟两兄弟才凑过来。 侯府门上当值的小厮见了她们跟看见瘟神没两样,匆匆派人进内回了话,猫着腰不情不愿迎下来。 梁氏看在眼里只是冷笑,并不为难他。 等了足足有一盏茶,周氏才带着梁宝祺姗姗来迟。 她脸上全是虚情假意的笑,嘴里客气的寒暄也未见得多真心,梁氏看着就心烦:“说这些干什么,你明知道我今天带初初来是做什么的,进去慢慢说?” 周氏脸上的笑一僵,侧身把路让开迎她们进门,来时她就看见了梁善如手上包扎的地方,这会儿边进门边问:“好端端的,怎么弄伤了?” 梁氏听来这话就是挑衅,眼皮一跳就要说她。 梁善如不动声色在她手腕上按了下,歪着头看周氏:“周夫人这么心善吗?我今天来与你家清算账目,你还能心平气和关心我的伤呢?” 周氏尴尬的呵两声:“善如,怎么说我也养了你几年,我自问问心无愧,哪怕你觉得我亏待了你,现在都要拿了东西离开扬州了,咱们就不能好好说两句话吗?” 梁善如平淡的哦着:“我好好的走在路上都能摔一跤,被碎石子划破手心,实在是倒霉透顶。 近来没得罪过什么人,思来想去我生怕是周夫人背后诅咒,当然是不能好好跟你说话的。” “你——”梁宝祺气的指着她鼻子就要骂,可眼角余光瞥见梁氏,想想梁氏答应她的那份嫁妆,立时装起可怜来,“善如还是记恨我们,难道我们就是蛇蝎心肠?你是女孩儿,手弄伤了不是小事,要好好的养,可别留了疤,往后见人总是不好看的。” 裴延舟听的直皱眉:“我听小娘子话里意思倒像盼着我表妹手上留疤。” 梁宝祺咬着下唇说没有:“世子怎么这样误会我?”她眼尾红红,望向梁氏,“姑母,我……” “行了。”梁氏无意看她演戏,冷冰冰打断,“正事还没说,先扯了这几大车的话。 初初如今养在我身边,用不着你们母女操这份心,你们不给她添晦气就不错了,在这儿问东问西的,轮得上你们问吗?” 眼看着进正厅,长乐侯早就在主位端坐等着,梁氏人在门外,看见了他,索性拔高音调:“又不是来跟你们叙旧论交情,平白关切初初,叫我怀疑你们别有用心。 初初适才说怕是你诅咒,难不成真跟你们家有关系?见她受伤一时得意,非要追着问?” 梁善如心下无奈。 一路上姑母交代她那么多回,生怕她见了长乐侯夫妇忍不住,到时候又要把被李自阳劫持的事闹起来。 结果见了人,周氏三言两语的追问,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姑母反而先发作起来。 长乐侯在屋里把梁氏的话听的一清二楚,怒而拍案:“荒谬,你简直是荒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你又是怎么跟你阿嫂说话的? 自你没回扬州之前梁善如就已经不住在侯府,如今养在你身边,她受了什么伤,往我们头上算什么?难道我们冲去将军府打伤了她? 什么诅咒不诅咒,你把我跟你阿嫂当什么人?” 他气的吹胡子瞪眼,真像被冤枉的模样。 梁氏看来却只觉得可笑:“随口说几句,大哥怎么还急了?” 她语气口吻都平平,气急了旁人她反而没事人一样。 主位旁的太师椅她压根儿没打算坐,拉着梁善如就往侧旁官帽椅坐过去:“至于我眼里有没有兄嫂,大哥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比梁善如当日还气人。 这么多年不回扬州来看看,自从嫁去信国公府,跟侯府几乎断了联系。 但长乐侯知道,她私下里是没少跟梁绩联系的。 不管是书信往来,还是当年梁绩回京述职,哪怕是从前柳氏带着梁善如回卫国公府去扫祭,梁氏其实都很乐得同她往来。 在梁氏眼里,只有梁绩和柳氏才是兄嫂,至于他和周氏—— 长乐侯冷哼:“我当然知道你是个目中无人的东西,你不就是带着梁善如来算账的吗?也难为你,几天时间就算清楚了这笔账,说吧,你们姑侄预备从我家拿走多少银子?” 他本来也懒得跟梁氏周旋,只想尽快打发了她。 打嘴仗他连梁善如都赢不了,何况多了个梁氏。 裴靖行诶的一声接过他的话:“阿舅,表妹是来要本就属于她的,说难听点,这是侯府欠表妹的,可不是阿娘和表妹要从阿舅手里贪银子,您可别说错了。” 长乐侯甚至懒得瞪他,直直问梁氏:“我愿意怎么说是我的事,多少银子,说吧。” “二十万两。”梁氏也不跟他扯皮,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望去,“少一文钱都不行。” 周氏闻言几乎从太师椅上跳起来,尖锐叫道:“二十万两?你怕不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你当我们是傻子,由得你狮子大开口吗?” “怎么狮子大开口?”梁善如看她那样失态,嗤笑道,“账目清算,侯府本就欠我十七万八千三百多两,这些银子我就算存到银号,三年时间也不止二十万,更别说我还没算你们夫妇该补偿我的那一份。 这三年多我日子清苦,处处受你们辖制,到最后还要逼我嫁李自阳那种人,惹得我日日担惊受怕。 按道理说,你们再补偿我一两万两银子都不为过。 周夫人,二十万两已经很看在咱们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情分上了,你该知足才是。” 第六十九章 漏网之鱼 长乐侯和周氏简直目瞪口呆。 这笔银子该给出去多少,其实他们夫妇心里是差不多有数的。 梁善如口中所说十七万两确实不多,可问题是平白又多出两万多两银子来,她还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长乐侯被气笑了:“我就没听过这么可笑的话。 照你这么说,我们养你一场,就不说究竟养的怎么样吧,总有养育之恩吧?你是不是还要给我们补一笔银子? 还有你爹——我上回就说过,你爹跟着你祖母到侯府时不过四岁,侯府供他吃喝把他养到那么大,他才有机会出人头地,阵前效命,你是不是还要替他还我们一笔银子?” “长乐侯说错了。” 这对儿夫妇不要脸颠倒黑白是非的本领梁善如早就领教过,来之前就算准了他不会轻易松口,此刻听他这么说,更觉得自己没算错,一把年纪的人,跟她十几岁的小姑娘算起这种账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她都有些佩服了。 梁善如讥笑道:“我并没有跟长乐侯说什么情分不情分的话。 难道刚才我说的不够明白?还是长乐侯故意装作听不懂?” 她故意扫量屋中一大圈,连声啧道:“偌大一座侯府,总不至于二十万两都拿不出来,要赖我一个小孩子的吧?” 她也算小孩子? 他就没见过像她这么厉害的年轻女娘了! 长乐侯攥着拳头咬牙切齿:“你不算,我们却要算。 还有什么银号能让你得两万多的银子,你别当我们都没去过银号。” 他也学了梁善如的模样,视线从梁氏到裴延舟兄弟再挪回到梁氏身上:“如今有了靠山,真是红口白牙一张嘴,什么都敢说。” “不然找几个银号的人来问问?”梁氏瞥他,“你可想好了,现在是二十万,真问了,说不定我们算少了,到时候要二十五三十的,你照样得给,不然这事儿肯定没完。” 梁氏一面说,不动声色看了裴延舟一眼。 他会意,在梁氏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接道:“盛京十七万两放在银号三年多,确实不止二万多两的利银,只是我不清楚扬州是什么规矩,说起来是该找银号的人来问清楚,免得长乐侯觉得我表妹贪你家便宜。” “我……” “善如。”银号到底是什么规矩,长乐侯当然没那么清楚。 这么大的家业,那么多的银子,从来他都不经手,全靠周氏一个人经营打理。 他不懂,周氏却知道。 银子放在银号确实有利银,不过扬州的行情没那么多,像梁善如这种情况,能拿个十八万五千两就已经算银号很讲良心了。 银子总归是多要了,她晓得梁善如是为了出气,多一万多两银子还让她们说不出什么。 至于梁氏和裴延舟说什么找银号的人来问——威逼利诱的,别说三十万两,四十万两银号的人都敢说! 到头来不过是自讨苦吃。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要这二十万两其实不多,可你也听见侯爷说的了,人情债是算不清……” “我跟你们夫妇之间有什么人情债?”梁善如不屑的打断,“你们夫妇怎么对我的,还要我再当着姑母和表哥们的面细数一遍? 你们对我没有恩情,真要算下来,这几年的吃穿用度也是我爹娘留下来的,那本就该是我的。 我这人心善,不跟你们计较那么多,就当我用了侯府的,银子给你们抵算清楚,一笔一笔的扣掉。 还想让我再补你们一笔?青天白日的,长乐侯夫妇没睡醒吗?” 这下周氏脸上那点儿伪善也挂不住了。 长乐侯手边的瓷盏应声而碎,他大手一挥,显然怒不可遏:“行!就当你不欠我们的,你爹那份儿呢?” 他是不要脸到了极点,为了那点银子。 梁氏拦住梁善如,替她把话接过来:“孩子知道的不多,可我从小在这家里长大,你从前是怎么对阿兄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你非要说父亲对阿兄有恩,那阿兄十几岁从军,立下赫赫战功,也光耀了梁家门楣。 长乐侯府要是靠你,怕不是早被官家夺爵了! 你到今天还能守着这个爵位拿朝廷俸禄,是因为阿兄。 阿兄欠父亲的,这些年也早就还清了。” 她厉声呵斥,看见了长乐侯还要说话,梁氏就更生气:“你用不着拿这些话为难孩子,真要阿兄还侯府恩情,你去找阿兄要吧!” 耍无赖谁不会。 实在是这些年她在国公府做贵妇,自持的久了,轻易不愿意跟人撕破脸到这份儿上,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好好的高门贵妇乃是个蛮不讲理的无赖。 但对付梁政这种人,非得无赖不可。 裴靖行从小没见过自己阿娘这样,大大吃了一惊,就连裴延舟眼底都掠过诧异。 长乐侯脸色都被气黑了:“他一个死了的人——” 梁氏这话就是催他去死,他再接下去反而中了她的圈套。 长乐侯骤然收声,缓了半天,当没听见似的:“你说破大天,梁绩欠梁家的,父债女偿,养育之恩大过天,梁善如替她爹偿还侯府十万两也不过分。” 梁氏气笑了,裴延舟听的直皱眉:“我曾看过梁将军留给周节度使的手书。 他大约怕三婶麻烦,所以把自己的身后事全都托付给周节度使。 长乐侯非要算这笔账,不妨我派人再请周节度使回扬州一趟。 这笔银子既然是梁将军欠侯府的,你跟周节度使慢慢谈?” “周慎一个外人,我跟他谈什么谈!”长乐侯叫嚣起来,“你们一伙人到我家,张口就是二十万,也别欺人太甚,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写折子进京,求官家做主!” 他其实也没别的办法。 眼前这几个最起码不会跟他动手,真把周慎弄回来,他少不了还要挨一顿。 他方才脱口而出十万两,梁氏必定不会答应,只是二十万两实在太多,总要态度强硬,才有谈的余地。 嘴仗打了半天,事情根本谈不下去。 二十万两是梁善如跟梁氏说过的,一文钱都不能少,梁氏也答应了她,就这么多数,一定让她出这口气。 梁氏忽而笑了:“那你是不是也打算告诉官家,这些年你是怎么贿赂扬州官场,替你的好儿子上下打点,买通官路,想着有朝一日他能一飞冲天呢? 还是准备告诉官家,十年前扬州勋贵外放印子钱,朝廷下旨彻查,夺爵流放处置了那么多的人,你是那条漏网之鱼?” 第七十章 各有成算 梁氏一席话惊的长乐侯一身冷汗。 她在威胁。 十年前的案子是不能提的,过去这么多年连他自己甚至都快要忘了。 那时候梁氏已经嫁去盛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长乐侯不寒而栗,不敢再往下想。 也许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他的目光不自觉瞥想裴延舟两兄弟。 周氏也吓得不敢吭声。 那时候她已经做梁家新妇很多年了,梁绩在外征战,柳氏图有个国公府的出身,规矩教条一大堆,实则缺心眼,内宅里的勾心斗角她是一点也不懂,家里的一切都是他们夫妇把持着。 放印子钱一本万利,梁绩得了朝廷那么多赏赐,放在家里不如拿出去钱生钱。 起初她害怕过,但侯爷说那么多人都这样做,也不会闹出什么麻烦。 结果真就出了事。 不到半年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闹大的,竟然惊动了官家。 朝廷下旨严查,官员革办了一批,勋爵人家夺爵流放,至于侯爷到底是怎么躲过一劫,她至今不清楚。 其实周氏一度怀疑是梁绩暗中打点帮忙,只是没办法求证。 再后来柳氏去世,梁绩兵败战死,所有的事情都烟消云散。 没想到今天被梁氏当着小辈们的面公然提起。 他们夫妇缄默起来,梁氏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二十万两,你们夫妇手上有多少拿出来多少,不够的就写了凭证,每个月送到京城给初初,早晚能还完这笔银子,否则咱们可就没这么好看了。” 她长舒一口气,往椅背上靠着:“我早就是信国公府的人,阿兄也脱离了梁氏族谱,官家现在要追究问罪,同我们是没有什么相干的。 你知道,我这人最不讲情面。” 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长乐侯豁出老脸不要说了那些话,到这会儿全成了笑话。 到底周氏这些年里外周旋,反应更快,把心一横,银牙一咬,坚定道:“就二十万两! 这些天我也把公中的账都算了一遍,还有我名下那些铺面产业,现在最多真的只能拿出四万多两。 我们也有一大家子人,养着这么多的奴仆,长乐侯府的门庭总要支应,里外里那么多人情走动,你们也不能把我们手上的银子全拿走吧。” 她装可怜卖惨,然后又坦诚起来:“说实话,账上还有六万多两,可真不能都给善如,否则我们日子就没法过了。” 只要她松了口,梁氏也不怕往后她不送银子到盛京。 她看梁善如,让梁善如自行决定。 “六万两。”梁善如深吸口气,“周夫人既然说账上总共还有六万多,究竟多多少,我不过问,也不想知道。 其实我并没那么信周夫人,你口中所说的六万多两未必是真,但谈到了这个份儿上,你们松了口,我当然愿意让这一步。 只是我也没那么大度。 本来就是你们欠了我,何况现在还有把柄在我手上,难道让我再退一步,体谅你们的难处? 周夫人别说笑了,六万两银子,今天就让我见到银票。 咱们现在写好契书,往后每个月我都要见到最少五千两银子。” 她说什么大度不大度,还不是为了羞辱。 她真的愿意让那一步,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不过是现在她们走投无路,处处要看她的脸色,她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这当然是羞辱。 “五千两?”周氏还没接话茬,那边梁宝祺已经尖锐叫起来,“一个月给你送去五千两,我们还活不活了?” 梁善如歪头看她:“你家一共还欠我十四万两呢,一个月五千一年下来也不过六万两银子,就这么算下来还得两年多时间才能还清。 你不会以为我很想跟长乐侯府还有什么牵连瓜葛吧?” 梁宝祺在心里骂她。 自作多情什么,她还不想跟梁善如有牵扯呢! 周氏有自己的盘算,抢在长乐侯之前一口答应下来:“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今天凑齐六万两先给你送过去,契书我们也签,以后每个月最少给你送去五千两。” “阿娘!” “你住口。”周氏狠狠地瞪梁宝祺,然后换了张笑脸就问梁善如,“善如啊,还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梁善如眯着眼看她,缓缓摇头:“我说过,只拿我该得的,又不是来贪你们银子,既然这些都谈妥了,我没别的要求。” 周氏不动声色松口气,下一瞬目光就落到了梁氏身上:“阿妹,你看当初说好的,要给宝祺准备一份嫁妆这个事儿……” 梁氏面露疑惑之色:“你是准备要了这份嫁妆,然后占为己有,靠着这些东西还初初的钱?” “那怎么会?”周氏惊讶不已,“你看家里现在这种状况,以后怕是要我拿嫁妆来贴补,你侄子年纪小,还要读书,等到议亲的时候得准备一份聘礼吧,宝祺这边我真是怕有心无力,将来被她婆婆家挑剔看不起。 有了阿妹的帮衬,最起码我心里的石头能落下一块儿,这才问你一声。” 梁氏哦了声:“我不是也说过吗?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言而无信这种事我是从来不做的。 至于什么时候给……后半天你凑齐银子送到将军府时带上宝祺一起吧,咱们再细谈。” 听她这么说,周氏心里安定不少。 好在她早早的留了个心眼。 账上既然动了手脚,留在家里的现银就不止六万,防得无非是有人查账查出麻烦。 反正现在一里一外的,就算给了梁善如六万两,也不至于伤了筋骨。 只要梁氏承诺的那笔嫁妆早点送到她手上,她置换些铺面田庄,凭她的手段,一个月给梁善如送去五千两根本不在话下。 于是周氏满心欢喜的说好:“我尽快去凑,嫁妆这事儿是得细细的谈,我后半天带着宝祺早点过去,免得天色晚了不方便。” 说完了她笑呵呵的又说:“这多好,怎么说也还是一家人,你跟侯爷那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跟宝祺……” 这种虚伪的客套,裴延舟听的就更不耐烦了,沉声叫三婶:“要是没别的事情,咱们就不多打扰长乐侯了吧?晚些时候我还约了人有别的事,先送您和表妹回将军府,就要过去了。” 梁氏顺势点点头,拉着梁善如就起身:“客气话不用说,我在家等你。 你们也放心,咱们有商有量,我就不会揭人伤疤,把心放宽了,用不着做小伏低来讨好我或是初初,我们也看不惯这样的姿态。” 第七十一章 还有好戏 梁善如面上挂着最明媚的笑容,裴靖行笑着问她:“这下高兴了?” 她挽着梁氏的手臂轻轻摇:“姑母说呢?” 梁氏反手把人抱在怀里:“都随你高兴,反正后半天她带着梁宝祺到家里,你想怎么样都行。” 裴靖行隐隐觉得这话不对劲,像是有别的事瞒着他,他诶的一声:“表妹又跟阿娘商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裴延舟脚步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很快感叹道:“我还奇怪刚才表妹怎么这般好说话。 周氏说六万就六万,一个月五千两银子要还两年多你也可能,原来是还有好戏在后面?” 今天所有的事情就都能了结,梁善如心情大好,对裴延舟难得有些好脸色,耐心也更多些:“我当然知道她手上未必只有六万多银子,只是一时再去查她所谓的账,真不一定有结果。 她敢说,这笔账就是不怕查的。 至于欠我的二十万两——说到底这些年她把持着我爹娘留下的东西经营一场,她自己的腰包鼓鼓囊囊,却想着来亏我的,延舟表哥觉得我看起来特别好欺负的样子?” 她当然不好欺负。 裴延舟本来想着到扬州来给她撑腰,来的之后才知道根本就用不着他。 她其实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 那边裴靖行恍然大悟,只是不追问她到底还有什么安排,然后想起方才印子钱那一宗,他低声叫阿娘:“大舅舅真的外放印子钱?” “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周氏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当年出事他急的不行,最后为什么能够平安度过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梁氏略略垂眸,提起这件事她似乎格外不快,“只是后来听你小舅舅提过一嘴,让我心里有个数,但不用过问太多。 那时候出事,他去跟你小舅舅说了好多,你小舅舅毕竟是在侯府长大,心里始终惦记着你外祖父的恩情,确实在这件事上帮了他,也是帮长乐侯府吧。 要不是因为有你小舅舅出面,凭他能平息?我的性子能看着他息事宁人?” 说到底是为了成全阿兄还人情债的那份儿心。 况且都过去了,她难道去御前告发吗?岂不是把阿兄也给害了。 梁善如笑意褪去不少:“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她咬了咬牙,“其实给姑母写信那会儿,我是想着周伯伯毕竟是外人,就算有一封手书,可万一长乐侯不认,也很麻烦。 您是家里人,肯定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或许能够拿捏。 您回来之后我看您几次提起侯府的事情都成竹在胸,虽然嘴上没问,心里却觉得我想的不错,您肯定有长乐侯的把柄。 适才在正堂骤然提起,我并不意外。 眼下听您细说——明明是他沾我爹爹的光,又承我爹爹天大的恩情,到头来还这样欺负我。 他真是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哪一日要遭天打雷劈的!” 梁氏心疼她:“他就是这种德行,别为这样的人伤心难过,不值当。 他要是个心中有敬畏的,也不敢做这些了,就因为从来不信天道因果,干什么都格外豁的出去。” 可梁善如信。 上辈子她与人为善,从没做过坏事,也算是修了一世的善缘,说不定阿娘早年开粥棚施粥的那些善举,老天爷也算在了她的身上。 再加上她是被恶人算计迫害而死,这怎么不算善恶有报,自有因果呢? “他就不信吧,早晚有他的报应。”梁善如恶狠狠的咒骂了句。 裴延舟意外看她:“表妹……” 一声表妹脱口而出,后面的话他却犹豫了。 他鲜少似这般欲言又止,连梁氏都侧目望去:“怎么又不说了?” 裴延舟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表妹还是心太善了。” 梁善如瞟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梁氏闻言却高兴起来:“心善有什么不好?我们初初本来就是个心存仁善的女孩儿,我看这样就很好。 有手腕,有本事,遇上难处有能力自保,还能存着那份儿善心不忘,天底下再没她这么好的姑娘了。” 裴靖行就站在一旁打趣:“阿娘这话给阿妹听了,肯定不依。” 梁氏却哼了声:“我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有数,她是什么德行,初初是什么品行,我心里门儿清。 她不乐意什么?就是回了家,让着她,我照样这么说。 你打量着我是周氏那种人?一味地偏心自己的孩子? 就你妹妹那个性子,我横竖事教不好了,如今有了初初在跟前,她再敢胡作非为,看我能轻饶了她的。” 裴靖行讪讪的笑,并不说什么。 梁善如闻言眉心却动了下,不经意追问了句:“那照姑母的说法,我要是跟表妹打起来,姑母也向着我啊?” 梁氏只当她是孩子气的撒娇:“当然向着你,你可比你表妹乖巧得多。” “那万一是我的错,或是我先动的手呢?” “我这人最讲公道,真闹了不痛快,到我跟前自然由你们分说,该信谁,该向着谁,我还是能分辨的。”梁氏一本正经的说,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些,眉目含笑的看她,“除非你仗着我更疼你,为非作歹?” 她一句玩笑话,弄的梁善如哭笑不得:“我能怎么为非作歹?去了盛京,我还指望您护着我呢,还敢得罪表妹啊?” 梁氏显然不是那么想的:“那是两码事。你们年轻女孩儿小打小闹,原也没什么。 我带了你去京城,自然不管任何时候都是要护着你的。 至于你表妹……她要是个好的,难道你无缘无故去找她麻烦? 那我可真是看走眼了,竟没看出我们初初是个无事生非的刁钻女娘。” 梁善如心中又是一暖,可是这话无论如何没办法再接下去。 她跟裴幼贞,这辈子是不可能相安无事了。 不管裴幼贞还是不是前世一般的作为,可横着她一条命在中间,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找麻烦。 梁善如垂眸不敢再看梁氏。 裴延舟却把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暗暗记下。 第七十二章 有缘再见 梁善如没跟着一起回将军府。 那只镯子放在当铺好些天了,昨天李家把五万两送来,她只留了五千两在手上,其他的都交给了姑母,说好了等去了京城再做打算。 那会儿她就想好了,今天在侯府费不了多少工夫,正好到当铺把镯子赎回来,还不耽误中午回家吃饭。 至于她临时要去做什么梁氏并没有过问,跟裴延舟两兄弟上了同一辆马车,只是嘱咐她快去快回,后半天还要应付周氏母女便没再说别的。 可偏偏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当铺这会儿没客人,她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徐云宣。 从上次到徐家拜访匆匆被叫回家,就再也没见过他。 这阵子事情太多,她连约静仪吃茶的时间都没有了,更别说见徐云宣。 梁善如其实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是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徐云宣的。 他没有恶意,从小到大真心实意的待她,哪怕不提长辈们定下的婚事,两个人相处下来的确像是兄妹。 她明知他的情谊,但她回应不了,也很难做到狠心伤害。 镯子并不急于今天拿回去。 梁善如转身正要走,徐云宣已经看见了她:“梁娘子。” 他先前叫过两回善如,当着裴延舟的时候也脱口而出过,但实际上还是很有规矩,一口一个梁娘子的。 既然人家看见了,总不能扭头就走。 梁善如带着最客气的笑也叫了他一声。 徐云宣已经起身,朝梁善如方向走了几步,很快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站定:“今天过来是?” “赎回我那只镯子。”梁善如话音才落,浓云已经取了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和当初那张当票递过来。 她伸手接了,想了想,并没直接交给徐云宣。 铺子里的伙计有眼力见,立马猫着腰上前,顺势就接走了银票和当票。 徐云宣便说:“不用验了,去给梁娘子取镯子。” 小伙计诶的应下转身就去办事。 梁善如寒暄着不好意思:“还是公事公办的好,你这样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就别跟我说这样的话了。”徐云宣噙着淡淡的笑,又有些无奈,“当初我说给你支银子,你不肯,非要把镯子当在这儿。 上次你跟着世子他们到家里,也没说上两句话,恐怕都还不知道。 因为这个事,三娘闹了我好几天,说我不像话,不疼她,明知道你们情同姐妹,明知道你有了难处,居然真让你把镯子给当了才能换银子。” 梁善如闻言轻笑了声:“静仪就是嘴上厉害,她心里面跟你最近,才不舍得真的跟你生气,闹一闹也是为了让你哄她,那是撒娇呢。” 然后两个人就僵在这儿了。 徐云宣有一肚子话,却怕唐突她。 她的心意他看的很清楚,好些话根本没必要说出口。 再加上她现在焦头烂额,就算真的有什么,也得等他说服了祖母,再堂堂正正的去跟她长辈们提,而不是私下里拿那些话给她添堵。 不过…… 徐云宣到底没忍住:“我这两天听了不少话,说是这阵子将军府跟李家往来频繁,几度登门拜访。” 他犹豫了下,把心一横:“善如,之前你为了长乐侯逼婚的事情焦头烂额,难道现在又改主意了吗?李家可不是享福的去处啊。” 他只有满心的担忧,听不出半分试探和探究。 梁善如对他的防备和警惕确实要少些,暗暗分辨过后,笑着说没有:“你知道,我跟长乐侯府闹到这个地步,起因就是和李家的婚事。 李家当初也是上赶着到侯府提亲的,现在姑母回来了,我爹爹的名字也从梁家族谱拿掉了,李家之前还有心思,当然要跟姑母提。 反正姑母已经挡了回去,李家不死心吧,又来过几次,一来二去的才有了走动。 不过现在事情都说清楚了,李大人是明白事理的人,柴夫人那儿他总算能约束,往后没人会提这个了。” 徐云宣一颗心确实落回肚子里。 他迟了很多步,倘或她遇上了合适的人,真定了婚约,哪怕明天就成婚,他虽然遗憾,但仍会祝福,是他自己没有福气,同她有缘无分。 可李家真的不成。 虎狼窝,李六郎更是混账中的混账,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更不可能祝福她。 现在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笑意也变得更浓:“我担心了好几天,听你这么说总算放心。 等回了家告诉三娘一声,让她也别替你担心。” 梁善如狐疑:“静仪知道?她是怕姑母不了解李家情况,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她白白的担心,怎么不到家里问我呢? 说起来我也好些天没见她了。 最近事情多,我也确实抽不出空,不像从前,闲来无事就去吃个茶买个首饰的。” “她也是说你事情多,这次的事闹得大,你请了梁夫人回来,又跟侯府断绝了关系,只怕有一阵闹腾,她不想去打扰你。”徐云宣顺便就又问,“我还听三娘说,等事情了结,你要跟着梁夫人去上京城了。” 她点头:“在扬州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何况这次闹成这样,我也怕万一姑母和表哥他们走了之后,长乐侯还要找我麻烦,到时候我怎么办呢? 总不能再写信请姑母回来给我主持公道。 我也不是次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道理徐云宣都明白,只是这一走,想再见就更难了。 他是外男,她在扬州时还能靠着三娘偶尔见上一面,说两句话,往后天高地远的,她会遇见更好的人。 还有裴延舟。 徐云宣垂眸,眸色暗了暗:“这样也好,梁夫人疼你,一定会把你照顾的很好。 我看世子和裴三郎待你也亲厚,想来遇上什么事也能替你遮风挡雨。” 这句话就别有用意了。 梁善如心中顿时警惕。 刚才他是真心担忧,这会儿是存心试探,她一下子就能听出区别,他这人……当她是傻子分辨不出来吗?还是不会掩藏? 只是无论是哪种,都是梁善如极不喜欢的。 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实就算是姑母,最多也是教导,听或不听本就在她。 他们这些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总想来试探插手她的未来呢? 梁善如挂了脸:“是都挺好,姑母和表哥们还在家等我回去吃中饭,徐郎君,咱们有缘再见。” 第七十三章 道阻且长 徐云宣就是在那一瞬间确定她生气了的。 她已经说了告辞的话,小伙计就赶紧把镯子送了过来。 梁善如戴在了手上就要走,徐云宣突然叫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平日很不相同。 梁善如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说从小一起长大不过分,但没有多深的情分。 想想从前的徐云宣是什么样,梁善如就知道他此刻大不相同。 她无意纠缠,实在觉得毫无意义,所以不打算听他解释:“徐郎君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对我而言,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她还是回了头,否则太失礼。 只是梁善如的眼底是一片漠然,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疏远,他完全是他眼中不相干的陌生人。 徐云宣是早就知道,此时此刻,才真正看到。 他知道她留了余地,那是她的善良。 他也早就说过,梁善如是个明媚温柔的女孩儿,从小到大都是。 徐云宣后退了一步:“是我唐突了,梁小娘子慢走。” 他觉得自己心在滴血,可梁善如态度摆出来,他再想进一步,只会把事情弄的更差。 一句试探,已经让她厌烦至此。 果然还是不应该。 克制了那样久,今天实在是太冲动了。 梁善如头也不回的出当铺,上车吩咐回家一气呵成,反倒是浓云几次想打帘子往外看,都被她给拦下。 浓云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可惜:“姑娘刚才对徐郎君说的话未免有些重,徐郎君他对姑娘……” 她虽然不懂,可能看得出自家姑娘脸色,收了声,掠过之后往下说:“人家说好事多磨,奴婢想着有姑奶奶在,真要跟胡老夫人说,未必就不能成。 徐郎君人品贵重,对姑娘好,又是知根知底的。 可姑娘这样说话,恐怕要伤徐郎君的心了。” “就是要他伤心才好。”梁善如倒不生气,知道浓云是一心为她考虑,便解释了两句,“让姑母跟胡老夫人说什么?逼她同意这门婚事,让我嫁给徐云宣吗? 先不说那位老太太是不是受人裹挟的人,只说徐家人最重孝,往后我就有好日子过了?” 她深吸口气,拍拍浓云手背:“我跟徐云宣早就不可能,况且我对他从来没有那种心思。 从前总是留三分余地,其实想想是我错了。 他有心,我多少知道,早就该断了他的念想,才是不伤害彼此最好的法子。 否则他难免心生误解,以为还有机会。 浓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就要跟着姑母去京城了,以后的日子那么长,我既然说了要斩断和扬州的一切联系,自然就包括徐云宣。” “那徐三娘子呢?”浓云歪头,一脸的天真。 梁善如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一时大好,被她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闺阁交情,两码事。 不过认真说起来,要见面也不容易。 我们两个女孩儿,难道车马劳顿,就为了见一面吗? 恐怕更多还是书信往来。”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知道不会。 三皇子要登顶,朝中还要培植新势力,最好用的当然是徐家。 现成摆着个才高八斗,清隽疏朗的徐云宣,他哪里用得着费心尽力去提拔别人? 前世徐云宣是在一年后进京的,静仪想着她在上京城,就跟着一起去了京城。 不过梁善如想过,前世是三皇子把她送进信国公府的,这回是她自己谋算着住进去,说不定在徐家的事情上也会有变故,时间或早或晚都说不准。 反正总能在京城见着面儿就是了。 浓云似懂非懂,琢磨了半天又大彻大悟,不过仍然觉得惋惜:“奴婢只是替姑娘可惜。” 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说,梁善如揉揉她:“又说这傻话。” “也不是呀。”浓云撇撇嘴,“姑娘上次说过后,奴婢就想了很久,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徐郎君知根知底,自有他的好处,反正在奴婢看来,对姑娘就是很好的选择。 所以奴婢实在替姑娘惋惜。 不过奴婢也懂姑娘刚才说的那些话,往后再不会提这些啦! 姑娘要做什么,奴婢永远都追随姑娘,也永远都信姑娘做的决定是最好的!” 浓云是最忠心的丫头。 当初她横死,想来三皇子也不会让浓云有什么好下场。 梁善如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光为了自己。 · 梁善如没想到回家会在府门口遇见裴延舟。 这下躲不过。 他已经迎面过来。 梁善如抿唇,裴延舟一眼先看见她手腕上多出来的那只镯子:“表妹刚买的吗?不过看这镯子的成色,像是老物件,近些年连贡到宫里的翡翠都一年不如一年了,外面应该买不到这样好的翠。” 梁善如横他:“这是我阿娘的东西,刚从当铺赎回来。”她懒得跟他周旋,侧身把路让开,“世子是要出门会友吧?不是说跟人有约吗?那我就不耽误世子了。” “我是刚回来。”裴延舟背着手看她,“见个人,说几句话而已,后半天表妹不是还有好戏吗?我有些好奇和期待,就赶着回来了。” 梁善如在心里骂他。 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死皮赖脸的。 早上刚见识过梁政的厚脸皮,他就跟着有样学样。 怪不要脸的。 不过好在他不追问这镯子,否则大概刨根问底能问出徐云宣。 她不是怕什么,纯粹觉得麻烦。 在这些人之间斡旋,梁善如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世子先进府吧。”梁善如连一起进家门都不肯,“我记得我说过的,私下里就不用装作和善模样。 世子尊贵,应该也不爱看我这种脸色吧?” 可他明明也说过,他是真心的,只是想对她好,像小时候那样。 他调查了很多事,就是弄不懂,究竟哪里得罪了她。 她对身边心存善意的人,哪怕如徐云宣都可以和颜悦色,明面上过得去,唯独他不行。 这绝不是防备不防备的问题。 裴延舟不想更激怒她,只能退让:“我也希望表妹得空的时候能偶尔想想我说过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心平气和的跟我说两句话了。” 他说完就走,果真不纠缠。 梁善如眯了眯眼,觉得这人心眼手段都颇多,一招不行还有下一招。 她要走的这条路,确实道阻且长啊。 第七十四章 利银 周氏把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 中饭过后不到半个时辰,小丫头来回禀说她带着梁宝祺在府门口等。 梁善如没那么大的规矩给她们母女,梁氏也不可能让她出门去迎客,只让婢女带她们来。 周氏对此非但不恼,进门那会儿她甚至笑吟吟的模样,不免让人觉得她带着三分讨好而来。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同柴氏比起来,周氏也聪明在这里。 审时度势,哪怕再觉得屈辱,她都能忍得住。 为了她想要达到的目的,这些她全都不在意。 梁氏连正眼都没分给她:“六万两银子,你倒凑的快。” 周氏这才有些讪讪:“说是凑,其实早几天都有准备,就等着你们算好了账目来家里商量,总不能一味地拖着。 我在家时也劝侯爷,既然是答应好的事情,抓紧办妥了,免得叫你们看轻,还要再生一场气。” 她转过头来看梁善如,叹口气:“不过你怎么想,我是真没想过撕破脸。 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我如今也承认过去几年生出贪念,苛待了你,可对你,终究是有感情的。” 周氏巧舌如簧,哪怕是虚情假意,也能被她说的极好听。 只是落在梁善如耳朵里实在觉得隔应。 有感情还干那些事?要是没感情是不是早要了她的命了? 亏她说得出口。 不过正好—— 梁善如不为所动,甚至是面目表情的回望:“周夫人这么喜欢同人扯交情,我实在是听不下去。 委屈苦头都是我受了,到头来好听话全在你嘴里? 既然是这样,我就改主意了。” 周氏瞳孔一震,万万没料到适得其反,居然惹得梁善如要改口:“善如你这……” 她差点掉进梁善如埋好的陷阱里,自己暗暗心惊,猛地收声,把后面所有的话都改了口:“在侯府那会儿咱们都说好了,你姑母说人无信不立,你自己也说梁将军在时没叫过你言而无信。 说好的事,短短几个时辰,你怎么能说改就改呢?更何况契书咱们可能拟好了!” “拟好了不是还没签吗?”梁善如语气不善,“周夫人别弄错了,不是我出尔反尔,是你欺人太甚。 我留了情面,也存了善心。 可不管是姑母和我,还是表哥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周夫人,咱们有事说事,别提什么情分不情分,都闹成这样了,做什么非要隔应我? 我愿意留三分情面那是我善良,但你不该来要。 所以我改主意了。” 她理直气壮,周氏一时气结,可她还算冷静,知道再说下去没好处,就准备找借口先离开。 谁知道梁宝祺居然叫嚣着把不该问的话问出了口:“那你想怎么样?” 周氏眼前一黑,顿时恨极了女儿的不成器。 她自问不是个蠢货,也用心教过孩子,可这个女儿愚蠢至极,无论她怎么用心教导,她就是没长进。 多少次因为她坏了事,但是又能说什么? 梁善如嘴角不易察觉的上扬,眼底也掠过对梁宝祺的不屑:“我想侯府有产业,实在不行周夫人还有私产,全都变卖了,未必折兑不出二十万两,一次性还清你们欠我的。” “那怎么……” “你说完。”梁宝祺不过脑子的就要开口,被周夫人黑着脸打断了,“反正你接着宝祺的话起了头,我再想拦也拦不住,直接说吧,我听听你的不然呢?” 刚进门她还笑着说什么不想真正撕破脸,这会儿发觉梁善如满心恶意就立马变了脸。 梁氏嗤道:“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呢,怪吓人的。” 周氏也没了好气:“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倒是想好声好气,事情妥善解决了大家往后还能见面说两句话。 结果你们又不肯,难道指望我热脸贴冷灶?还非要上赶着给个十来岁的丫头赔笑脸吗?”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全都不待见她,原本秉持着不把人得罪透彻将来好办事的想法,真让她赔笑脸也不是不行。 前面梁善如几次三番不领情,她还不是能做的很好? 是直到眼下,周氏才真正觉得没必要了。 她理了理夹袄下摆,做回了那个外人眼中金尊玉贵的侯夫人:“你们不爱听打嘴仗,其实我也最不愿意跟人打嘴仗,梁小娘子事事思虑周全,必定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快说完吧。” 她的态度令一旁的裴延舟眯了眯眼。 不过梁善如开口快,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或者这六万两你留下,往后每个月固然还是送五千两到我手上,只是你们欠我的十四万两,我要算利银。” 她把梁宝祺的跳脚和周氏瞥过来那一眼尽收眼底,高高一挑眉:“欠债还钱当然天经地义,我收利银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年你们放印子钱,沾了人血的银子都挣,我收你们夫妇这点利银,实在不过分。 不过我没那么黑心,这钱也不是借给你们用的,利银就按盛京银号的算。 十四万两存银号里,一个月能得多少利银,你们就每个月给我多少。 算下来要么是在五千两之外把利银另送来,要么我从你们送来的五千两里扣,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她早把这些都考虑的很清楚,都不等周氏追问,已经又说:“周夫人可千万别跟我说利银具体怎么算,我也不是干这个出身的,算不明白,每个月都按十四万两,多久你们把欠我的全还了,利银自然也就没有了。” “你这比放印子钱还黑心呢!”周氏一拍扶手,冷哼道,“合着我一年几万两的送过去,到最后侯府还该你一千两银子,却还要给你十四万两的利银? 梁善如,你小小的年纪,春秋大梦倒是挺会做!” 这笔账不用细算,周氏听完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知道有多划不来。 两年多的时间,光利银怕都要好几万两,那全是白送给梁善如的,她当然不肯。 梁善如也算准了她会这么说似的:“所以不是还有前一种办法吗?” 她一歪头,笑盈盈看周氏:“但丑话说在前面,变卖家产凑不出二十万两,差多少,照样得按后面这法子来,利银一文不能少。 这都是我应得的,我就是对你们夫妇太客气了,你们才总想着得寸进尺。 周夫人,你可考虑好了再说话。” 第七十五章 她今天就要出嫁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氏想来这样的法子未必是梁善如自己想得出的。 她还是小看了梁氏。 多少年不见,一回来想尽办法羞辱她,真是个祸害。 还什么想清楚了再说话,真是可笑。 梁善如在她手底下讨生活过了三年多,什么时候敢这么说话了? “有人撑腰是不一样,现如今说气话来多硬气,想想你过去几年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周氏哼了声,“倒让我想到一个词。” 无非是狗仗人势,还能有什么好话不成? 她终究也学成了柴氏那样,靠着嘴上功夫逞逞强,其实还不如柴氏。 梁善如歪头打量她,柴氏身后毕竟还有郡公府,是以要嚣张的多,骂人的话脱口而出是从来都不怕的。 周氏就连气急了要骂她尚且瞻前顾后,不敢挑明了说,这多可笑。 梁善如懒得理她,周氏一拳打出去砸在棉团上,越发气结。 她转过头来问梁氏:“这就是你给她出的好主意?你可真是会羞辱兄嫂。” 周氏咬牙切齿的:“侯府究竟如何,哪怕你这么多年不回家,也比外面的人更知道。 侯府哪还有什么产业能变卖?如今留下来的无非是些田庄,连拿得出手像样点的铺子也没有。” 她说的这些梁氏确实知道。 事实上长乐侯府走下坡路也不是从梁政这一辈才开始。 据她所知道,曾祖父时那叫如日中天,到了祖父手里其实已经不大行,等到了父亲接手,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可是又有那么多人情往来要支撑,养了一大家子的人,父亲又不肯挪用阿娘的嫁妆,便把家里的铺面田庄变卖了不少。 后来更因为她嫁去信国公府乃是高嫁,父亲生怕她被人看低,陪嫁准备的格外丰厚,又不知变卖了多少产业。 周氏接手侯府多年,从前那些账她怕是早就翻看烂了,这些事她当然知道。 可那有什么关系? 梁氏冷冷瞥她:“那又怎么样?总归你们手里还留有产业,该变卖就变卖,跟我说那么多干什么? 再说了,侯府没有多少产业可以变卖,你自己手里的呢?” 周氏是有私心的。 梁氏毕竟是侯府嫡女,嫁的也好,这些年受着规矩礼教过日子,总是要顾些体面的。 虽说这主意八成是她给梁善如出的,但她无论如何不能自己说出口,否则就成了她惦记阿嫂嫁妆,说出去未免太难听。 可梁氏真就说了,且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周氏差点儿一口气没倒上来:“你这叫什么话?侯爷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挪用我的嫁妆,公爹在时是为什么把长乐侯府的……” 家里日子再难过,不好说到外人面前,家丑传出去别人只会笑话她,怎么会有同情? 所以周氏临时收声,改了口:“你现在倒先来惦记我的嫁妆,这是什么道理?传出去你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传出去该被笑话的也不是我。”梁氏被她这番话给逗笑了,“我惦记你什么?难道这些东西最后竟然是落在我手里的? 这些年你福没少享,现下出事了,想着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成? 这会儿成了侯府的和你的。 更别说过去几年你凭着初初那些东西赚了多少,我说上一句盆满钵满恐怕不过分。 你做的干净,银子、账目,就算我去翻侯府的账也查不出什么,但你到底干不干净,咱们心知肚明,非要说这种话让人活打你的嘴吗?” 她戳破了说,裴靖行也在一旁附和:“大舅母也用不着气成这样,倒说成我阿娘惦记您的嫁妆。 表妹刚才说的很明白了,侯府如今变卖产业也拿不出二十万两,那就慢慢的还。 利银这种东西——” 他拖着尾音叫大哥:“我见识少,实在不懂,那不是表妹应得的吗?” 裴延舟说是:“不管是借银子出去还是存到银号,都有利银。”他甚至掀着眼皮瞥周氏,“这种事周夫人应该很有经验才对。 既然是我表妹应得的,周夫人也不用说她占了你家便宜,得的多或少。 昔年你们夫妇放印子钱时,怎么从没想过收取的利银实在太多,占了别人便宜呢?” “正是这话。”梁氏这会儿笑弯了眼是真心实意,不耐烦的叫周氏,“你知道我最没什么耐心,要不然我去告御状,等朝廷抄了侯府,这笔银子我也有法子替初初要回来,你信不信?” 她当然信! 大不了求到徐贵妃跟前,说的可怜些,那三殿下本来就对梁善如很好,谁知道他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官家还是事事依着徐贵妃吗? 这个把柄真是太好用了。 怪不得都说蛇打七寸,周氏今天算是彻底懂了。 命脉都叫人家捏在手里了,她这张嘴就是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周氏咬紧牙关:“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回家跟侯爷商量。” 哪怕撕破了脸,她还想着梁宝祺那份儿嫁妆,所以六万两银票仍然留下:“这是早上答应的六万两,不管侯爷怎么决定,这笔总是要给你们的,我既然带了来,便不会带回去。” 一叠银票放在手边桌案上,她心疼的不得了,紧着就又问梁氏:“你们提的所有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现在总该谈谈宝祺的嫁妆了吧?” 梁氏一挑眉:“我不是说了吗?她那份儿和幼贞那份儿一般无二,我是怎么给幼贞准备的嫁妆,就怎么给宝祺准备,你还想谈什么?” 她分明故意装傻! 梁氏真是恨得牙根痒:“什么时候给呢? 我知道你回来扬州匆忙,嫁妆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时三刻能预备下的,但你既说是和幼贞的一样,你终归要放银票进去,要有嫁妆单子。 这次走不妨先把银子留下,嫁妆单子也拟出来好让我知道都有些什么,至于别的,等你回了上京城准备齐,也不用国公府的人,你派人回来说一声,我亲自到盛京去带回来。” 真要准备一份嫁妆,那么多箱子,从盛京一路带回扬州城,外人必定会问,周氏才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梁氏双臂舒展往椅背上一靠:“你女儿今天就要出嫁了?” 第七十六章 骗她的 周氏母女一下被问懵了。 还是梁宝祺先回过神来:“姑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前不是说好了……” “我又没说不给你。”梁氏听她那么急切,慢悠悠的问,“你那天说这些年你爹娘对你也并不好,不过是利用你一场,就连你的婚事也会被拿来换你弟弟的前程,所以来求我可怜你,给你预备一份嫁妆,至少将来不在这上头被拿捏,被婆家看轻。 可是宝祺,我答应了你,你自己都没急着问什么时候把东西给你,怎么一直是你娘在着急? 你没听她方才说什么吗?东西预备齐了,她要亲自到盛京带回扬州。 我就想不通了。她做亲娘的都已经不把你当回事,不肯心疼你了,这些好东西落在她手上,真的还能交给你吗? 更别说侯府是眼下这般光景。” 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梁善如当然不会放过,接过来就说:“是啊,你家欠了我二十万两,眼看着连家产或是你娘的嫁妆都要变卖了,这种时候跟姑母要嫁妆,岂不是更危险? 只怕东西离开盛京,就再也落不到你手里。 天知道长乐侯夫妇会用怎么处置那些嫁妆。 说不定卖了换银子,家里日子好过些,连你弟弟的聘礼也有了,至于你嘛——” 梁善如啧声咋舌,没继续说下去。 周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要这份嫁妆本来就是为了换银子,看来梁氏是早就想到了,那天答应宝祺也只是做做样子。 偏偏她把这个当救命的稻草。 可是不要又不行,如今真的只能靠这个了! 周氏把心一横,张口就啐:“你把我当什么人?是那种小门小户出来没见过世面的混账吗? 儿子女儿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怎么就不疼宝祺了?” 可是梁氏又故意提起她教宝祺说的那些话…… 周氏做了一副委屈模样:“宝祺,你怕家里出事,要给自己留些东西傍身,可你怎么能这样在你姑母面前诋毁你父亲和我? 亏我这些天一直惦记着,总算你姑母心里还有你这个侄女儿,哪怕同侯府不亲了,也是心疼你可怜你的,见家里出事,愿意给你预备一份嫁妆,免得你将来无所依仗。 谁知道竟是你……” 她泫然欲泣:“还是什么人教你这样说,来哄骗你姑母?” 梁宝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有些被吓懵了。 要不是周氏一个劲儿在那儿冲她使眼色,恐怕她什么也反应不过来,母女俩的这场戏也就演不下去了。 “是……是……” “是谁都不重要,我也没兴趣知道。”梁氏淡漠的打断,“你们母女两个到底是谁心怀鬼胎,存了心来骗我,我真不在意。 横竖是不相干的人——周氏,原来你还记得,我跟长乐侯府早就不亲了。” “你亲口答应过!”周氏急火攻心,几乎坐不住,“你总不是真的让我……” “你爱跟谁说就去跟谁说,这种事情,你觉得我在乎吗?”梁氏啧道,“其实我真想过给梁宝祺留一份嫁妆,只是那些东西不能交给你,将来等她成婚,我派人送到扬州城,就当我做姑母的给她添箱,也是我跟长乐侯府最后的一点情分。 可惜你们母女太不知足。” 梁氏深吸口气,侧目去看梁宝祺:“你觉得你跟你爹娘演的这场戏,我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是……姑母,我没有。”梁宝祺是欲哭无泪。 本来说好的事,她满心欢喜的等着那些东西,谁能想到变故突生呢? 不过她也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姑母,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可您为什么要答应我?您为什么要骗我呢? 不管您和我爹娘有什么恩怨,那些和我都没关系。 我和梁善如都是您的侄女儿,您未免也太偏心了!” 她只顾着指责什么偏心不偏心的,根本顾不上看周氏脸色。 梁氏听了这话也想笑:“偏心?天下的人谁的心长的不是偏的? 梁宝祺,我看不惯你爹,你指望我真心疼爱你? 别人总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做姑母的十几年没教过你半句道理,今天我就教你一句——手心手背的肉从来就不一样厚。” 跟梁宝祺这种傻子是说不清的,梁氏也不指望她能想通。 反正从今往后梁宝祺连她也要一并记恨上,说那么多不过是白费口舌。 她只问周氏:“现在,你还打算跟我要那份嫁妆吗?” “你只是为了羞辱我们母女。”周氏撑着扶手,“你的心肠竟是黑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梁氏收回目光,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梁政如何待我?你初嫁侯府又是怎样磋磨我?这才过了十几年,你们夫妇竟全都忘了。” 周氏呼吸一滞。 她从没奢望梁氏能把那些都忘了。 她没善待过梁氏一天,但都是小打小闹,就像她过去几年苛待梁善如一样,没有真的伤过梁氏。 就算要恨,也该全都算在梁政头上。 可梁氏显然不是。 “你……你……” 周氏强撑了这么久,这会儿指着梁氏你了半天,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完,那口气真的没再倒上来,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阿娘!”梁宝祺急的扑过去,摇着她手臂不停的叫。 梁氏只觉得聒噪:“让人把她抬出去,送上她家的马车,有病回侯府去看,别脏了将军府的地。” “姑母,您不能……” “梁娘子,我三婶话已经说的很客气了。”裴延舟横上前半步,顺势朝屋外叫人进门,吩咐了一通,让把周氏给抬出去。 可是他站的地方就那么巧。 梁宝祺起身剜梁善如的那一眼,全被裴延舟给挡住了。 她刀子一般的视线落在裴延舟身上,又看清他眼底的深邃和警告,心头一颤,哭哭啼啼的跑出了门。 “这个女儿,也被他们夫妇给养废了。”梁氏见状,只是冷嗤,转过头来看着梁善如又感慨,“幸好你不是他们养大的。” 但其实她知道,梁宝祺的愚蠢并不是周氏教出来的,只能说天生如此。 至于上不了台面,她一家子都这样,指望她好到哪里去呢? 梁善如怕她心里不痛快,起身踱过去,又半蹲在她身前:“您那时候答应她就是骗她呀?” “我也确实想过给她留些东西,只要她自己哪怕争气一点。”梁氏揉她发顶,然后就把人拉了起来,“结果你也看到了,不争气的东西,她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 所以初初,任何时候,都别对不应该的人心软,别学我今次这样子。” 第七十七章 以后补给你 周氏是被抬回侯府的。 一条长街不知道有多少人往来,原本马车停在后角门,悄无声息把人抬进家门也不至于闹的尽人皆知。 偏偏梁宝祺不会来事儿,脑子里一团乱麻,得知自己被骗,嫁妆无望之后就更加顾不上这些。 于是叫外人看了天大的笑话。 长乐侯气了个半死,可是家里乱糟糟,请女医诊脉,照顾周氏尚且顾不过来,竟腾不出手来问问梁宝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在周氏没有大碍。 她确实是急火攻心,胸中郁结,那口气憋的久了才会如此。 女医诊脉开药方,人都没走她就已经醒了。 长乐侯有一肚子的话,这会儿也不用问梁宝祺了,吩咐了人好生送了女医出门,他往床尾的圆墩儿上一坐,看周氏脸色不好,还是稍有缓和:“这是怎么了?你们回来之后宝祺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担心你的身体,也顾不上去问她。 是在将军府的时候她们又给你脸色看了?气成这个样子。” 他好似很贴心,还替周氏掖了掖被角。 他一提起将军府,周氏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添些许煞白。 长乐侯心口一沉:“难听的话你也别往……” “就不是难听不难听的事。”周氏没好气的打断他,“我嫁给你多少年了,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我吗? 我不是个蠢笨糊涂的,这长乐侯府里里外外不都是我打点操持?什么时候要你用心过半分! 若只是几句不中听的话,我至于这样?” 长乐侯当然知道她。 这也是这些年他对周氏始终如一的原因。 对他来说,周氏不光是发妻,她替他支撑了太多,他心里是有感激和愧疚的。 成婚多年,相敬如宾,就来于此。 周氏对他,其实也一样。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态度和语气跟他说过话,今天难得失态。 所以长乐侯更加确定,在将军府里发生了超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长乐侯倒不因为周氏的态度生气,反而劝她:“你慢慢跟我说,不要急,有什么事我跟你一起解决。 你这才醒,别再动气,真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不值当的。” 周氏不免多看他两眼。 他不是个会劝人会说软化的人,这也算是破天荒。 周氏垂眸:“还不是你那个好妹妹,整个侯府如今都成了她的仇敌,恨不得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她先恶狠狠的骂了梁氏两句,才把在将军府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说给长乐侯听。 临了的时候,她还是生气:“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吧?合着这么些天,人家把我们一家子当傻子,真是玩弄于股掌之间,就等着今天看咱们的笑话呢! 我们还傻傻的等着那份嫁妆——她心可真是够狠的! 就算咱们从前对她不好,甚至苛待过,可谁也没有真的伤害她多深,更和宝祺没有半点关系。 你看看她对梁善如是什么态度,对宝祺又是什么态度?她怎么不去死!她就应该被天打雷劈!” 长乐侯听了前面那些话本来也气的吹胡子瞪眼,可周氏一句没有真正伤害梁氏多深,让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其实是有的。 只是他跟谁都没提过罢了。 当年出事之后,父亲把知情的奴仆都打发到了庄子上去,时间再久一些,更没人知道。 几十年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他曾险些亲手要了妹妹的命。 “侯爷,侯爷?”周氏洋洋洒洒骂了一顿,心气总算疏解一二,一转头,看见长乐侯出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连着叫了好几声,见他还是没反应,皱着眉头拔高了音调:“侯爷在想什么?” 长乐侯支支吾吾说没有:“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裴延舟那些警告……咱们有把柄,她捏的死死地,现在无论她提什么要求,咱们都只能答应。 否则当年的事她真闹到御前,我们一家人就活不成了,连眼前的富贵都保不住。 这么多年你也不是不知道,家里都是靠着梁绩,我在官家面前是说不上半句话的,夺爵流放,就在眼巴前。 说不定官家心里还记着梁绩兵败,再把这笔账顺势算在咱们头上,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这里面的厉害用不着他说,周氏想的很明白。 不就是因为朝中无人吗?都不说别的,哪怕是有柴氏那样的底气,她还用得着受梁氏这份气? 可她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他想办法一起解决,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丧气话。 他越说周氏心里越烦躁:“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吗?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按你说的,事事听她的,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变卖了给梁善如拿出二十万两银子,花钱买个清净吗?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当初你不答应三殿下,现在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平平静静的给梁善如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哪怕到时候偷天换日把人送去李家,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一切都解决了,何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 长乐侯脸色很快冷下来,周氏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得寒凉。 她一辈子没跟他红过脸,到了这种时候,她不过指责两句,他竟连这个都听不得。 那她算什么? 周氏咬牙:“我实话告诉你,家里的产业就算立刻全都变卖,至多凑得出十三四万两银子,然后呢?日子不过了吗? 你就算不管家里的事,心里应该也有数,按照梁善如那个说法,几年下来,利银咱们得给出去多少?我现在粗略算一下都知道,二十万两啊,一个月少说都得给她四五千两利银,一年下来光这一笔就要好几万,咱们一家子都别活了!” “你的嫁妆。” 周氏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一震,追问他:“你说什么?” “你的嫁妆!”长乐侯咬重话音,又说了一遍,“拿你的嫁妆凑够二十万两给她,往后各不相干。 从前的福你一起享了,现在打算跟我说,这些难处让我一个人想办法解决吗? 我们是结发夫妻,有难同当,你开了箱子把钱补够了,往后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家里的一切仍旧是你做主,将来赚了银子我再补给你,听明白了吗?” 第七十八章 我答应 周氏刚刚平缓些的情绪一下子又激动起来。 他还算个人吗?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你威胁我?” 长乐侯深吸口气:“你非要当我是威胁你也无妨。 我只是实话实说。 更何况作孽的是你不是我,至少在梁善如眼里,一直都是这样。 毕竟连你自己都清楚,长乐侯府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你经手打理,我是个不管事的人。 我们夫妻一场,你也给我生了一双儿女,相敬如宾了快二十年,我从来不想跟你撕破脸。” 可他现在有了这个打算! 他最是心黑手毒的,为了自保肯定豁的出去,她只要不同意,他就能跑去告诉梁氏,一切都是她撺掇怂恿。 到那个时候,休妻,就是他下一步会做的事了。 他跟梁氏终究是兄妹,别看梁氏跟他不亲近,可真有什么事,亲疏还是有别,只有她是彻彻底底的外人。 梁绩也好,梁善如也罢,这些年的委屈,只会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有他在她尚且无力和梁氏对抗,没了他,她更是孤身一人。 “要是我娘家没有家道中落,我父兄都还在朝为官,你今天还会这么跟我说话吗?” 长乐侯眼中闪过不耐:“到了这种时候,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他深吸口气,并不是真的想激怒周氏。 事情到底要解决,少的那些银子都要从周氏手里拿,以后家里日子会过的苦,过去几年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不复存焉,靠的也只能是周氏。 他晓得周氏是有本事的,凭她的嫁妆换了银子重新置办产业也能经营的很好,要不了几年还是能过上松快日子。 念及此,他语气总算又有了缓和,态度都软了不少:“我说话固然是不好听,但这不是事到临头,我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你也说了,真不动你的嫁妆,两三年下来光是利银就还要给梁善如十几万两,这笔钱我们从哪里弄? 你嫁给我快二十年,以前咱们不是没难处,我从来没打过你嫁妆的主意,再难我也咬着牙坚持过来了。 我知道,周家留给你的只有这些了,往后没办法再帮扶你什么,而你呢,这么多年也没挪着侯府的东西去帮衬家里,我承你的情。 但……眼前这个难关总要过的吧?但凡还有别的法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用自己的嫁妆来填窟窿。” 好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周氏本来觉得可笑,可真的想要扯动嘴角,她才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人了。 面子里子他都要,受为难的从来都不是他。 “我拿出几万两填这个窟窿,然后呢?”周氏攥着墨绿色锦被,“往后家里日子没法过,也要用我的嫁妆来经营,是不是?” 长乐侯喉咙发紧:“我说了,挪用了多少,等以后日子好起来,都补给你。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就当是我跟你借的,将来总会还你。” 他说的真好听。 借她的嫁妆,靠她来经营,还给她的时候也没有利银可算。 她不能和离,离不开侯府,什么她的侯府的,一进一出,又有什么差别? 况且她今天松了口,以后再遇到这种麻烦,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开第二次口。 她出嫁的时候十六岁,阿娘耳提面命,嫁妆是她的,跟夫家没有半点关系。 她是长媳,将来要做侯夫人的,侯爵府人情往来更大,可她不要傻乎乎的一味拿自己的银子去添窟窿。 甚至后来柳氏进门,阿娘特意来过一次扬州,跟她说柳氏国公府出身,样样比她强,莫要在银钱上跟柳氏争。 哪怕是有所退让,连家里对牌钥匙都能给柳氏,横竖谁管着这么大一个家谁辛苦,名分上柳氏又越不过她这个长嫂,让她千万别犯傻。 这些话,她记了这么多年。 “如果你执意不肯,我强迫不了你。”长乐侯无奈的叹气,“实在不行,就给她六万银子,余下的就按她的说法,每个月多付利银,什么时候把二十万两还清了,咱们什么时候松泛。” 他像是累了,居然不管她还在病中就起了身,作势要走的:“等你身体好一些,把这笔账算算清楚吧。 当初放印子钱,扬州的银号大概是个什么利,你心里是知道的。 咱们不在盛京经营,不知道那边的利银怎么算,但我估计差不了多少。 你算个大概,就你自己决定吧,这些事……这里面的事情从来都是你经手,我也实在是管不明白。” 他的态度一下就冷了下来,连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都不再有。 周氏的心彻底凉透了。 乍然听来他是退了一步,可他还会做什么,她一清二楚。 “我不拿银子,你会善罢甘休?”周氏望着他的背影,冷冰冰叫住他,“本来就要还梁善如二十万两,一来二去利银还要给她小二十万两,你肯?” 她讥笑:“侯爷,你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断然不肯的。 那你会怎么做呢?” 她撑着身子下了床,一递一步走向他:“还好我嫁给你近二十年,不是今天头一遭跟你认识,否则真要被你这些鬼话给糊弄住。 我同意,缺的银子我拿嫁妆来填,可侯爷也要给我写个契书。” 阴鸷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什么契书?” “侯府的一切,从今往后都是我说了算,不光是经营账目,还有奴仆庶务。”她深吸口气,忽然笑了,“反正你也丢开手几十年没管过,以后也不用管了。 侯爷适才那些话,威逼利诱,还想在我这儿当好人。 咱们夫妇一场,那张虚伪的皮,就从今天起,揭破了。” 长乐侯咬牙切齿:“你一定要这样?” 周氏冷哼:“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儿保障,不然以侯爷心性,真是不知道你将来还能干出什么样的事。” 她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长乐侯沉默良久,终于沉着声说了一句好:“契书你来拟,我答应你所有的要求,但有一条,我不会再见梁氏她们,你去应付,解决干净,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来烦我!” 第七十九章 怪吓人的 周氏是在五天之后带着二十万两银票和一张契书再登将军府大门的。 那天她晕着回侯府,没多久就派人来告诉梁氏,给她几天时间,她会凑齐二十万两送来清账。 梁氏就知道她回家后八成跟梁政闹了一场。 果不其然,今天的周氏,面色十分不善。 一叠银票并着一张契书放在手边,小丫头很有眼力见的取了送到梁氏跟前。 梁氏检查过,挑眉看她:“看来我说的没错,你借着侯府名义,这些年把持我兄嫂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是十分富裕。 二十万两,五天而已,你就抽出来了。” 周氏是有苦说不出,跟梁氏更说不着。 反正梁政答应的契书已经签了,她就算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些话也不会再拿到人前去说。 周氏不似从前那般,如今彻底没了周旋的心思:“东西给了你们,账就清了,往后梁善如和侯府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你,横竖也不屑仗着侯府的势力名头行事。 既然你们姑侄看不上我们家,从今以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就当咱们从来没认识过。” 梁氏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夫妇是心里有数,才不到盛京打扰。 对梁善如来说,这话真让人松了口气。 梁氏先替她把话给接了过来:“你最好是说到做到,千万别等到哪天反悔了,带着梁宝祺跑到盛京,再来跟我说什么亲戚不亲戚的话。” 周氏冷笑着不说话。 梁氏那边清点完后,温声细语叫初初:“我替你签,还是你自己来?” 周氏一个劲儿的翻白眼。 这种问题用得着当着她的面问?私下里怕是早就商量过的。 她甚至能想象的到,等梁氏带着梁善如去了盛京,是怎么装腔作势在外人面前给她造势撑场面。 梁善如已经起身朝着梁氏方向去,笔墨纸砚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她没说话,用行动回答了梁氏的问题。 签完过后她自己收了一份,又取了一份缓步往周氏那边步去。 澄心堂的洒金纸放在周氏面前,梁善如面上分明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的看周氏:“诚如周夫人所说,这下两清了,往后可千万不要再找到盛京去。 不光是姑母,我也一样,并不想见你。” 周氏学她那副模样,冷笑着接了契书收好,又瞥向梁氏身旁桌案上。 这份契书按照梁氏的要求一式三份,除了她和梁善如各持一份之外,梁氏手里也要留一份。 眼下梁氏还没收起来。 周氏起了身,她本也不想在将军府久留。 不过在身形挪动之前,她叫梁氏:“是单和我划清界限,还是和侯府?” 梁氏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这问题还用得着现在来问?多少年来她是怎么做的,周氏心里没数? 正因为觉得周氏问的莫名,她便没有应声。 而她的反应似乎在周氏意料之中,周氏自然也就没准备她会有所回应。 周氏背着手站在那儿:“这几天我始终有一个问题想不通,上一个问题既然没应我,这个问题帮我解惑一下,这总可以吧?” 梁氏歪头看她,不置可否。 周氏不等她答不答应,自己先问了:“这些年你深恨着我们,可你拿着这么大的把柄,为什么从来不发作呢?” 梁氏啧声:“你巴不得早点死吗?” 她语气不善,周氏被倒噎了下:“你……” “我拿着你们的把柄,想什么时候揭穿都可以,是凭我高兴,不是凭你们做主的。”梁氏不光语气透着不耐烦,连神色都漠然不少。 事情解决了,梁家这些人她多见一面都嫌烦。 她说完那番话,周氏就知道等不到什么答案了。 她苦笑了声。 怪不得人家说人在做天在看。 当年她高嫁入侯府,要是跟梁氏打好关系,现在也用不着落到这地步。 其实她也知道梁氏是什么人,过去那些年梁氏对柳氏好,并不是因为柳氏出身好,纯粹是柳氏带人一颗诚心,又愿意善待她。 周氏深吸了口气,事到如今要说后不后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不过不要紧,后悔没有用,就索性不要低头。 梁氏本来也不是三言两语的软话就能给她好脸色的人。 周氏深望一眼,转头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她前脚走,梁善如后脚就叫姑母。 梁氏冲她摆摆手,等着门外廊下脚步声听不见,才叹口气说:“前两天就跟你说了,她跟梁峥一定会大闹一场,不是她挑头,而是梁政,现在信了没?” 她说起这些,连裴延舟都不避讳。 裴延舟自己也不觉得尴尬,堂而皇之的坐在一旁听。 梁善如思考的很认真,想起周氏刚才最后的那个问题,她犹豫了下:“她恨长乐侯?” 梁氏顺着她的话点了头。 裴延舟就跟着说:“不然上次她就会问了。 这么大的把柄被三婶捏着,她应该寝食难安,每天都会怕三婶把事情揭穿出去,所以她会急于问清楚,为什么。 可她怎么不问呢?” 梁善如不是很想接他的话。 不过她心里还是思考的。 周氏之前是怕了,不敢追着姑母问,更多的其实是怕把姑母给问急了,反而生出是非,那才真是自找麻烦。 今天追着问,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周氏希望姑母揭破所有事,希望长乐侯去死,甚至会不会连累她,连累一双儿女她都不在意了。 梁善如暗暗心惊:“人要是恨起来,真是够吓人的。” 裴靖行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频频点头:“是挺吓人的。 我记得阿娘以前说起过,周家如今也家道中落了,说到底这位周夫人能倚仗的就只有长乐侯府。 结果这么闹了一场,她居然想借姑母的手,让整个侯府不得善终。” 他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人心和人性。”梁氏起了身,“不过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吓人。她无非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气不顺,才这样问。 我要真的那么做了,最着急的还是她。 她自己的命不重要,儿女的性命前程都是要紧的,等以后你们成家立业有了孩子,就会懂了。” 第八十章 正对她的心意 自从入了腊月之后扬州下了好几场雪,却没有一场比昨夜的大。 早起银装素裹,入眼所见皆是皑皑。 梁善如如今是无事一身轻,就连李自阳那档子事也抛之脑后不肯为之烦恼。 经历过一场生死的人,更把这些看的淡,她时常想,活一日享一日的福,那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于是在将军府里张罗起来,又是派人到杨记潘楼等茶楼酒肆买东西,又是吩咐后厨煮锅子,然后十分郑重的写了张帖子,让红微送去徐家给徐静仪。 梁氏来找她那会儿她就是刚写完了帖子打发红微去送。 厚重的毡帘掀开,屋里地笼热气迎面而来,梁氏拍拍身上的寒气,把她那些吩咐听全了,笑着调侃:“怪不得一大清早忙活成这样,原来是要请静仪到家里来玩。” 她一面说一面进门,径直朝着西次间步过去。 梁善如听见她的声音就起了身往外迎:“咱们一起吃呀,锅子也是姑母喜欢吃的,我让人到潘楼买东西回来,也挑了好些您喜欢的。” 梁氏就喜欢她这样。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怨天尤人,更从没有自怨自艾。 年轻女孩儿身上总有一股子朝气,活的那样灿烂,所有乌糟像是都不曾经历过。 梁氏越看越爱,抬手揉她:“你表哥昨天还来跟我说,就怕你之前提着一口气事为了跟侯府打擂台,现在尘埃落定,银子契书全都到了手,你一旦松懈,回头想那些事,心里不受用,问我要不要带你出去玩两天呢。” 她说表哥,梁善如笑吟吟接道:“表哥真好,心也细,还惦记着这些。 不过您看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现在是银子也有了,自在也得了,要我说呢,前几年受苦挨磋磨,那是为了磨练心性。 苦尽甘来,我该过得更好,哪有从困境脱了身还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道理?” 这话梁氏爱听,搂着人不撒手:“我就说你是最豁达通透的孩子,他那不叫心细,那叫瞎操心。 昨天他来说我就把他骂回去了,用不着小心翼翼待你,反倒让你生出别的心思。 七尺郎君,还不如你想的开,你还夸他呢。” 她想了想,低头看梁善如神色,委婉着又说:“持让也是这么说他。” 果然还是为了后面这句。 梁善如从她怀里挣出来些:“姑母,您有什么话跟我还不能直说吗?” “什么也瞒不过你。”梁氏顺势把人松开,浓云端茶进来,是她最爱的碧螺春。 白瓷小盏配上碧波茶汤,香气入了鼻,她就知道是极品的碧螺春。 梁氏浅尝了口,才慢悠悠开口:“刚来那会儿咱们私下里说过,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但初初,姑母眼不瞎心也不盲,你跟持让……” 她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大半个月过去,我看你可不是因为认生,事打心眼里觉得他烦人,不愿意亲近。 其实这都没什么,他本来就是外男,平白担了个表哥的名头,实则八竿子打不着,不亲近就不亲近,反正去了盛京你有亲表哥,也用不着他。 但你这样,我瞧着不大行。” 梁善如明白她的意思,垂头下来:“这么明显啊?” “你真心实意的不待见一个人,再极力想伪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也是藏不住的。”梁氏又揉她,“你从前往来盛京,现在又有成算,应该很明白。 信国公府门第煊赫,门庭却不算复杂。 你姑父上头两个哥哥,除了国公爷外,他二哥早年征战,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人就没了。 你别看我跟你姑父生了几个儿子,可持让是国公爷的独自,就他一个,连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没有,那是独一份儿的尊贵体面,你几个表哥加起来也比不过他。 就更不要说还有宫里那一层了。” 梁善如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梁氏循循善诱道:“姑母想问问你,持让是做了什么,让你掩藏不住的不喜欢他?” “他像是能看穿我。”梁善如不假思索的回了句。 这个问题她知道早晚藏不住,一定有人会问到她脸上来,哪怕不是姑母今天问,等去了上京城,也会有别人。 诚如姑母所言,那是发自肺腑的讨厌,平时再极力隐忍克制,不经意间的情绪流露也根本藏不住。 从前那套说辞骗不了人,所以她一早想好了说法。 梁氏闻言皱了眉头:“怎么说?” “他太精明了。”梁善如捏着指尖坐在那儿,瓮声瓮气,能听得出来她兴致不高,不怎么高兴,“这种人不好相处,别人心里怎么想他全都猜得到,把人心都算透了。 我小小的年纪,到他面前更不够看,心里想什么,全都藏不住。 甚至是我费尽心思想的许多解决麻烦的办法,他站在一旁看,就跟看笑话似的。 姑母,您不觉得这种人很可怕吗?” 她抬眼看向梁氏:“身边有个这样的人,睡觉都不安稳,提心吊胆的。 万一哪天人家要算计我,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真是任人宰割。 您说我怎么能待见他,怎么可能亲近的起来。 尤其……姑母,他跟您,跟表哥,是不一样的。 别看世子目下待我不错,可那不是我有本事,是他近来心情不错,愿意看在您和爹爹的份儿上把我当个人看。 要是哪天他心情不好了,我算个什么呢? 我倒不是讨厌他,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才想着索性离他远些,免得以后更摆脱不掉。” 梁氏仔细琢磨了下她的这番话,似乎有道理,可好像又有些杞人忧天。 但要怎么劝呢? 初初聪颖,就是因为知道裴延舟太尊贵,才不愿意招惹分毫。 躲着走准没错。 梁氏许久不言语,梁善如反而追着问了句:“您是怕到了盛京,我这般做派,在旁人看来太目中无人吗? 还是国公府那位老夫人会觉得我太眼高于顶,连世子都不放在眼里,不肯敬着他? 但我其实做的事是敬而远之,按理说不应该正合老夫人心意才对吗?” 第八十一章 乱点鸳鸯谱 士族高门,累世勋贵。 信国公府那位老夫人也出身簪缨世族,对她们这些小姑娘,更是看一眼就知道是个什么德行。 像裴延舟这样的眼珠子,谁往他身上粘,谁要倒大霉。 她是什么?孤女,还是险些做了罪臣之后的孤女。 什么卫国公府信国公府将军府,那都是虚架子,就她这样的,放在盛京城,不说夹着尾巴做人,最起码没资格张牙舞爪的招惹谁。 不要说如日中天的高门,哪怕是日渐式微的没落门户,人家真正有倚仗,都未必看得上她。 老国公夫人巴不得她离国公府的郎君远远的,别一味地沾上去。 她前世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位老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梁氏沉默了好久,淡淡的说了声也行:“老太太那儿……她脾气性情不错,我上回也不是骗你的,你小时候到家里做客,她是不是很喜欢你? 年轻漂亮又聪明懂礼数的女孩儿老太太最待见了,不过要牵扯上别的,那是没那么好说话。 你能这么想,倒是好事,给自己省了好些麻烦。” 可梁氏又怕她钻牛角尖,赶紧劝:“但我可告诉你,不许妄自菲薄。 持让也就算了,你真觉得他不好相与,正好免得老太太觉得你巴着他不放,是这个态度就是这个态度吧。 别人可不行。” 她神色严肃的拉梁善如:“你都十六了,这次跟我回盛京,我得物色了好人家,把你的婚事给说定,否则阿兄阿嫂夜里该来我床头找我麻烦,质问我怎么不为你的终身打算了。 初初,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要是阿兄阿嫂还在,你外祖父母也在,哪怕是持让都由得你挑。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你怕人家挑剔你,不想惹上一身的麻烦,是不是?” “我也不会妄自菲薄,自轻自贱的。”梁善如唇角微微上扬,“我爹爹还是功勋卓着的大将军,朝廷不曾降罪呀。 但姑母,有很多事,在别人那儿不是那样算的。 我说这些您肯定不爱听,往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歪头靠在梁氏肩膀上,在梁氏发火之前又说:“我觉得我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小郎酒,您替我选吧,我肯定不会觉得自己不成,更不怕旁人挑剔我。” 她略想了想,半开玩笑似的又说:“只是有一样,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 家里表哥们都是做兄长的,有小时候的情分,也真有兄妹的名分。 等到我去了,虽说不是天天在一处,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的久了,要是贸然说不做兄妹了,真的很尴尬,我可绝对不答应!” 这样的话贸然开口其实不好,本来姑母还没这心思,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但梁善如还是觉得,防患于未然。 况且她有太多的说辞。 这会儿已经又抱着梁氏的胳膊撒起娇:“您心疼我嘛,万一挑来选去都觉得没合适的,又怕我嫁去别家要受委屈受气,真动了这个心思,我可不想到时候再跟您讲。 您就当我恃宠而骄吧,脸皮怪厚的,家里还有两个表哥没见过,就先跟您说这个。” 梁氏还真不跟她计较这些,要换了别人说,那肯定是要生气的。 她的几个儿子哪个比别人差?怎么就先说不要了? 但初初的想法她能猜的到,其实跟持让那一宗也没什么差别。 无非是怕老夫人那关过不去 梁氏顺着她的话先说好,揶揄着又问:“那要是相处的久了,中意了你哪个表哥,你又要怎么办?” 梁善如心说肯定不会,嘴上却不再接这个话,红着脸往她怀里钻:“您做长辈的拿这个调侃人,我不依。” 她害羞起来,梁氏就收了话茬。 梁善如心下松了口气。 她是真不想害了姑母的儿子们,要不是裴幼贞上辈子对她下死手,她对裴幼贞也会是一样的想法。 三皇子要利用她,连她的婚事都要大做文章,姑母有心给她选个人品贵重的好郎君,却恐怕不会多顺利。 回头真把主意打在自家表哥们身上,三皇子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 梁善如深吸口气,更何况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做裴幼贞的阿嫂。 不死不休的两个字,做表姐妹已经很为难,无论如何不能再有别的牵扯。 梁氏彻底松开人,已经站起来要走:“行了,等会儿静仪来了你们两个好好玩,中饭我陪你们一起吃锅子。 你请了她到家里来玩,就不让你表哥他们随处逛了,中午的锅子当然也没有他们的份儿。 等静仪来了你跟她说,敞开了玩,不用有顾忌。” 梁善如诶的一声应下来,欢欢喜喜的就送她出了门。 · 徐静仪登门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 毕竟帖子是临时写的,好在她今天没有别的应酬和安排,不过女孩儿家出门要收拾的多,耽误的就久了些。 一路红微领着她进府,她看哪儿都觉得新奇。 这座将军府是官家下旨敕造,梁将军出事后朝廷未曾收回,只是过去梁将军不居于此,后来三年多几乎完全荒废,她跟梁善如情同姐妹,但竟是第一次到将军府来。 梁善如住的院子挨着梁氏现在住的那处,徐静仪路过那会儿还特意说了要先去请个安,但有引路的婢女说不用,巧了梁善如知道她人到了,迎出来,正好在遇上。 徐静仪笑着几乎小跑过去拉她的手:“我还说要先去给梁夫人请个安呢,毕竟来一趟,不好没规矩呀。” “我姑母事最不拘虚礼的人,你来之前她可特意说了,让你今天敞开了玩,别的什么也不用管。”梁善如挽她的手,“不用去请安了,中午咱们吃锅子,姑母和咱们一道。” 她笑吟吟的压低了声音:“姑母把表哥他们都支出去了,不妨碍我带你四处转转。” 徐静仪呀的一声:“梁夫人可真好呀,不光是待你好……也不是,还是对你好,我是沾你的光。 说起来好可惜,这么漂亮的将军府我是头一回来,可再过不久你去了京城,将军府就又要空置下来了。” 第八十二章 我不送你 中饭时候梁氏见到了徐静仪。 小姑娘明眸善睐,生了张很讨长辈喜欢的脸。 银盘粉腮,杏眼峨眉,端方华贵,明媚不张扬。 梁氏只在她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几次,那时候不过是个粉团子,称得上可爱而已。 “这么多年没见你,出落的这样好。”梁氏把跟前的精致点心往她那儿推,“我那个女儿总是自诩美貌,将来要是有机会见了你,她保管自惭形愧。” 徐静仪毕竟年纪小,这样夸赞的话一时让她红了脸。 梁氏便又说:“想来你哥哥也是仪表堂堂,丰神俊秀的郎君了?” 徐静仪一个恍惚,看了眼梁善如。 她也确实把话接过来:“姑母,好好的您问起徐郎君做什么?” 梁氏瞪她:“我问两句怎么了?又不吃了静仪,看把你紧张的。” 徐静仪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那看来她没猜错。 有多善意。 小丫头们忙的热火朝天,连锅子都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锅子,涮了肉进去很快就能烫熟,冒着白烟的那些气几乎把梁氏和徐静仪的视线给隔开。 徐静仪觉得尴尬。 这桩亲事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算了,理亏的实则是他们家,那叫言而无信,且还是这种说不响嘴的原因。 她简直坐立难安。 梁氏看出她的拘谨,手里的酒杯放回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跟初初自幼交好,她请你到家里来玩,我还不至于要刁难你一个小姑娘。” 她话虽然这么说,徐静仪却不敢松下那口气。 梁善如只好在一旁帮腔:“那您干嘛提这个呀,弄的怪尴尬的。” 她甚至挪了位置,往梁氏身边靠过去一些:“我早就和您说了,这些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您偏偏要提。 这下好了,别说静仪,连我都觉得尴尬。 难道我脸上很光彩呀?” 梁氏拨开她,笑了笑没再继续,加了一筷子肉送到徐静仪面前莲花碟里:“行,是我不该提,快吃饭吧。” 后面竟果真没再提过一嘴。 幸而徐静仪也是个心大的人,一顿饭吃下来在梁氏面前放开了不少,把这茬事暂且抛之脑后。 等到她再次想起来,是饭后梁氏要走,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梁氏其实不怎么热情。 甚至是临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探究和打量一览无遗,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徐静仪不寒而栗。 两个女孩儿送了梁氏出门,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下,梁善如才去牵徐静仪的手:“我姑母是疼惜我,这事儿上回提起来,她晓得老太太那儿过不去,生过一场气,但后来再也没提过,我还当她早不放在心上了,真没想到今天会当着你的面重提起来。” 她特意解释,徐静仪笑着冲她摇头:“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个,况且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就是我们家理亏。 梁夫人心气不顺,替你不平,这是人之常情。 至于我……大约还是我年纪太小,道行太浅,明明梁夫人什么都没说,可她站在那儿看我一眼,我就害怕起来。” 她确实没放在心上,即便梁氏多有恶意,她想着那是应当的,是她合该受着的,也不会恼什么。 “不过经此一事,我也算彻底死心了。” 她感慨着说,梁善如狐疑看她:“死心什么?” “你和我哥哥呀。”徐静仪反握她的手,又进了屋里,“前些天我还在想,你现在有人撑腰了,说不定我哥哥还有机会。 虽说你去了盛京,可未必我哥哥就去不得京城。 别看世子和裴三郎是人中龙凤,等你去了上京城还会见到更多很好的小郎君,但我对哥哥是很有信心的,他不输给任何人。 眼下是不成了。” 她说着有些垂头丧气,是打心眼里觉得失落至极:“梁夫人连我都捎带着有些恼上了,往后就算是祖母登门说亲,她也绝对不可能答应。” 这话倒是不假。 梁善如心里想着,姑母的脾气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回头。 不过她和徐云宣—— 梁善如无奈的笑道:“我只把你哥哥当兄长看,就算没有姑母,也就这样了,上次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倒是今天姑母提起,又勾着你想起来了是吧?” 徐静仪说那不一样:“日久生情,长辈们要是认准了,你还能怎么着? 我哥哥又不是李六郎那种混账,用不着抗拒什么,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现在是长辈一定不许,这才叫彻底断了念想呢。” 徐静仪觉得惋惜,替梁善如,也替她哥哥。 不过事到如今她想的开,也就嘴上说说罢了。 “你带我逛逛吧,雪后景色更别致,咱们也别闷在屋子里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积雪的地方,能滚几个雪球来玩。” 她一面说,十分自然的吩咐浓云去取披风和毡帽,又不要浓云动手,自己给梁善如穿戴好:“你这个毡帽的颜色好看,回头我也要做个一样的。” 等到拉着梁善如出了门,她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只是没回头看人:“等你走那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梁善如脚下一顿:“人家说长亭送别,风雨无阻,你怎么不送我?” 徐静仪背对着她,手没松开,就是不肯回头看:“我不行,见不得离别,怕要抱着你哭一场。 再说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等我有机会去京城,总能见面的。 你就当是先去京城替我探探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等我去了,一定带我去。” 离别伤情,她是性情中人,是经不得。 可梁善如心口一窒,鼻子已经发酸,偏偏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一定让静仪来相送吗? 她心中也有诸多舍不得。 只是上京城,她非去不可。 抱头痛哭的场景实在是太难看,梁善如仔细想了想,顺着接道:“好,就依你的,我替你到盛京探路,你可千万要记着来。 否则我遇见儿时旧友,再过些时日,可就把你抛之脑后,到时候你哭也来不及,咱们可说好了。” 希望等到静仪进京时,她已经能够立身,至少不再是籍籍无名可以任人宰割的梁善如。 第八十三章 回京 离开扬州是三天后。 那场雪接连下了两天,屋檐下结了冰凌,也是扬州城难得一见的景。 梁善如怀揣着二十五万两银子和她阿娘留给她的嫁妆,银子好办,嫁妆只能一箱箱的装车拉走,实在麻烦。 要不是为了收拾这些东西,其实都用不着多等三天。 出门登车时,她在府门前驻足良久。 她盯着将军府三个大字看了很久,满眼不舍。 梁氏从后面步过来,轻拍她:“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梁善如笑了笑:“其实在这里也没待上几天,可真要走了,就是舍不得。 长乐侯府从来不是我的家,只有将军府,这才是爹娘留给我的家。” 梁氏揉揉她:“有姑母在的地方,也是你的家。” 那不一样。住在信国公府,自然算寄人篱下,她不用处处看别人脸色就不错了。 不过这种话她不会挂在嘴上说。 等马车行出长街,她从侧旁软帘看了最后一眼,却变了脸色,匆匆坐回去。 梁氏察觉到她的变化,咦的问她:“看见什么了?怎么瞧着更不高兴了。” 梁善如闷道:“徐云宣,他在府门外站着。” 梁氏闻言不免皱眉:“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走?” 有心打听,总能知道的。 这几天将军府动静阵仗那么大,突然安静下来,又或者他其实每天都来,今天目送着她们离开。 梁善如摇头说不知道,显然不欲在徐云宣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那天在当铺里,她已经把话说的够难听,希望他早些释然吧。 她倒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人家还不至于念念不忘。 可她从前也真的见识过那种死心眼的人,万一徐云宣也是,将来他去了上京城,少不了一场麻烦。 她这头想的多,梁氏却忽然问她:“这么说起来,徐云宣他对你是有情意的?” 梁善如微讶,抬头看过去,姑侄二人正好四目相对。 梁氏看懂了她眼里的情绪,无声笑了笑,然后教她:“越是这样,才越是要离他远点。 这样的孩子,再有学问才干,也不是能托付的良人。 我从前以为他对你无心,真信了你的鬼话,想着不过是一起长大的兄妹一般,他家老太太不许婚,他自然顺其自然。 可他要是心里有你,还接受了他祖母的出尔反尔,那这种人对女娘而言就靠不住。” 她想了想,觉得不够周全,神色严肃的重新说:“他是徐家郎君,早晚要到京城,往后他真的来了,轻易就不要见面了,记住没有?” 梁善如笑呵呵的凑过去,挨着她坐:“您说的我成了九天仙女,人家一辈子忘不了似的。 这些话不用您告诉,我心里也是知道的,这辈子都不会去沾染这样的郎君。 我先前寻了机会把话跟他说的很清楚,静仪也知道我的心思,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您就放心吧。” 梁氏想想也是,初初总能防患于未然,对裴延舟的态度如此,对三郎他们的态度亦然。 区区一个徐云宣,她当然能处理的很好。 梁氏这才放下心来,捏捏她面颊上的嫩肉:“今天起的太早,靠在我身上睡会儿吧,等出了城到了溪边我叫你。” 梁善如原本就上扬的嘴角弧度更大:“您还记得呀。” 那是小时候她跟爹娘进京,从扬州城出来没多远有一条蜿蜒小溪,她很喜欢在溪边摸鱼。 彼时爹爹纵她,只要带她回去都会在溪边停下,让她玩儿尽兴了才走。 后来有一年她跟阿娘两个人回京走动,因为入了深秋,她感染了风寒,还反复了好几天。 姑母问起来,阿娘便说了她在溪边贪玩的事。 梁氏说是呀:“你小的时候有许多事,我都还记得。” 其实她惦记的是阿兄。 刚出嫁的时候也想家,但想的也只是母亲和阿兄。 阿兄征战沙场,次次领兵她都悬心不已,只要他上阵,她都会到佛前供奉,求佛祖庇佑。 多少年都是这么下来的,唯有那么一次—— 三年多前的那一回,家里老太太突然发病,且来势凶猛,她和大嫂在床前侍疾了小半个月,才总算等来老太太病情好转。 她不用去侍疾后就赶紧到小佛堂去供奉,足足七日,就怕心不诚佛祖不肯庇佑。 结果十天之后,阿兄兵败,葬送大军,战死沙场的消息就传回了盛京。 梁氏想起从前的很多事,眼眶微红,别开脸调整了下情绪,搂着梁善如哄她睡。 梁善如是看见了的,只是她猜得到姑母因为什么红了眼眶,所以才不问。 提起爹爹,连她都要跟着掉眼泪。 离开扬州,对她来说是新的开始,是高兴的事,她不想招惹姑母落泪,索性装作没看见,窝在她身边,闭眼小憩起来。 · 行李带的太多,出城这一路走的极慢。 梁善如被叫醒时睡眼惺忪,梁氏玩笑道:“这一觉睡得踏实了?去玩会儿,中午就在溪边吃点东西。 不过这时节太冷,没法下河摸鱼,生了火吃些糕,垫垫肚子就继续启程了。” 她一面说,一面动身下车,递回去一只手接梁善如。 今日天气放晴,出了太阳,梁善如下车时金芒几乎刺眼。 她抬手遮了下:“都到正午了呀。 从前走这一段路,要不了这么久。” 裴延舟正好带着裴靖行过来,裴靖行听见这句,调侃她:“表妹私产实在太多,这些行李走不快,咱们只好慢行。” 梁善如红了脸往梁氏身边躲:“那还不是姑母非要带着行李一起走,说进了京就给那些人看看,我是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回京城的,先给我壮个名声嘛。 不然咱们交给奴才看管,或是找了镖局押镖,就不用慢悠悠的走了呀。” 她话音落下,梁氏瞥了眼裴延舟,才顺着她说:“这不好吗?越是到了上京城,拜高踩低的人才越是多,这些都是你的底气,是阿嫂留给你的底气,就该叫她们眼红羡慕,别不长眼的欺负到你头上来才好呢。” 第八十四章 国公爷的安排 盛京繁华富庶,有多少豪门纨绔一掷千金都不在话下。 别的不提,单说前世她嫁的武安侯府,虽说她不是长媳宗妇,可家里有多少的开销,侯府又有多少银钱,她多少知道一些。 那还仅仅是她看在眼里的,藏在私下里她瞧不见的,更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她这些东西,真落在那些门户眼中,压根儿就不够看。 架不住姑母非要如此。 梁善如玩笑着说:“是,听您的,这下可好了,咱们走的慢不说,还要多少人看护着,万一真有不要命的山匪来劫官道,可怎么办呢?” 裴延舟的嘴角不动声色往上扬了扬:“表妹这么细心的人,就没发现马车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梁善如在心里冲他翻白眼。 她怎么不知道?当初回扬州时姑母听了她的,悄无声息进了城,马车上信国公府的徽志都特意摘掉了。 现在回京,大张旗鼓,又因为带了她那么多车的行李,不光把徽志挂了回去,甚至安排了导车从车,在导车上还挂上了裴的字样。 什么山匪不要命了来劫信国公府的马车? 梁善如摇梁氏手臂:“我就跟姑母开个玩笑嘛。 从前我听爹爹说起过,山贼落草为寇,有好些都是被逼的,轻易不伤人命,除非是穷凶极恶杀红了眼的,不然多是为财不为命。 这些人既只要财,便更惜自己的命,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他们门儿清。 像咱们这么招摇的在官道上走,其实山匪是不会来闹事的。 我说的对不对?” 她一脸求夸赞的神情,梁氏被弄的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就算遇上了穷凶极恶的也不怕,你表哥他们早有安排。 从家里带了那么多护卫好手呢,你表哥他们也是自幼习武,放在军中都能以一敌十。 你只管安心玩你的睡你的,这一路回京,你什么心都不用操。” 梁善如当然知道。 三皇子费了这么大的劲把她弄去京城,那就说明哪怕爹娘都不在了,她也是最好用且最方便用的棋,怎么可能让她在进京途中出事。 说不定不走水路都是三皇子和裴延舟商量好,然后借裴延舟的口劝姑母的。 否则何必舍近求远,明明走水路更快些。 梁善如别开眼不去看裴延舟,缠着梁氏又撒了一场娇,才往溪边去。 · 十二月的溪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莹剔透,金芒照耀下还有些化开的迹象,隐约能瞧见几处微微晃动的波光,竟是另一番景象。 梁善如双臂舒展,深吸口气。 前途仍有诸多未知,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身边有真心疼护的家人,她也因前世经历而早早分辨了善与恶。 “表妹。” 身边的一切美好全都戛然而止。 梁善如神色微变,觉得裴延舟实在烦人。 不过转念想想,能做到他这个份儿上,那他真是做什么都会成功,也合该他成功。 她都给了多少冷脸了,他还往上凑。 就凭他这么纡尊降贵,将来三皇子御极,封他做个异姓王都不过分。 梁善如转过头看他时也还是冷着脸的,一开口,更是没好气:“我几次把话说的直白又难听,世子怎么总要凑到我跟前来呢?” “可我也说过,我是真心帮你,小的时候……”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她要是记得儿时情分,也不至于是这种态度。 何必为难她。 裴延舟仍旧笑着:“表妹就不好奇为什么不走水路吗?” 梁善如心道果然,又是替三皇子表现来的。 她哦了声,兴致缺缺:“这一路上应该世子都安排了人吧?不光是从国公府带出来的护卫们,也不单凭你和我表哥身手好,更不是因为车马上挂了信国公府徽志,以此便能吓退山贼。 但是走水路要安排起来不容易,总不能弄十来条小船跟着咱们走,来防备水鬼偷袭。” 裴延舟眼中笑意更浓:“我就说表妹聪明得很。 不过沿途这些人不是我安排的。” 她知道,是三皇子嘛。 梁善如又白了他一眼,实在不想接他的话。 这么想想,她又觉得上辈子死的也不算冤枉了。 人家一个皇子一个世子,这么下血本,算计了她一条命,有什么不行? 也算不上她傻。 换了谁来都得上这个套,且是心甘情愿的上。 大概是看出她懒得理回,裴延舟索性不再卖关子。 “几天前我给卫国公写过信,连三婶都不知道。” 梁善如有些吃惊:“你说我阿舅?” 她总算有些反应,裴延舟嗯了声:“卫国公年轻时候在军中待过几年,从扬州城回京这一路上驻军之中他比我能说得上话,自然是跟他说。 我告诉他你带了许多东西,都是将军夫人从前的嫁妆,如今从长乐侯夫妇手里要了出来,是你傍身的银子。 三婶不想别人看轻你,所以要大张旗鼓带着上路,请国公爷帮忙打点,以免这泼天的富贵,真惹了不知死活的山贼眼红,生出事端来。” 梁善如是万万没想到的,她皱了眉头:“世子怎么不跟三殿下说?” 这回轮到裴延舟感到意外:“跟他说什么?” 他反问了一句,弄的梁善如哑口无言。 然后就听裴延舟又说:“他是皇子,就算这些年照拂你,军中将士们对他很有好感,可他也不能贸然调动或是安排军中人行事,否则传到官家耳朵里,哪怕他是善意之举,也都变了味儿。 再说这种事本就是卫国公出面更合适,为什么要告诉三皇子?” 梁善如是没话说了。 如果放下成见,不得不说裴延舟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 她甚至都猜的出,带着阿娘的嫁妆招摇过市不是姑母的主意。 反正刚刚她说起,姑母不经意瞥了裴延舟一眼,她看的一清二楚。 这原本就更像他的手笔。 拿着那些歪理邪说劝姑母让她带着这些大摇大摆的进上京城,然后再出面安排打点,最后到她跟前卖三皇子的好。 却不曾想她猜对了前半程,算错了后面的。 梁善如一时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索性少说少错。 裴延舟此刻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看她沉思,以为她在想卫国公的事。 于是他说:“三婶之前说过几次,进了京不光有她,还有卫国公,可你跟国公爷隔了一层,终究他只是名分上是你嫡亲的舅舅。 不过表妹现在可以放心了,国公爷是真的很关心惦记你,生怕你路上出点什么事。 等去了京城,不妨跟国公爷夫妇多走动,对表妹也没有坏处。” 第八十五章 我乐意 裴延舟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好人。 要不是亲身经历一场,丢掉一条性命,梁善如甚至会觉得自己误会他至深。 毕竟从目下看来,裴延舟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她好。 他做的甚至比姑母还要多。 姑母劝她宽心,说有阿舅庇护,也都只是挂在嘴上,无非之前说起舅母本要同行,才勉强算是实质性。 可问题是舅母她终究也没来。 裴延舟他…… 他劝的那些话,更值得梁善如深思。 如果不知他是条会咬人的毒蛇,怎会提防他分毫? 梁善如目光如炬,盯着他看了很久。 裴延舟被她盯着看,但发觉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善意。 而且不同于往日的探究审视,到后面那会儿,她双目中冰冷一片,几乎没有温度,看他比陌生人还要不如。 裴延舟想他是不会看错的。 他甚至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讽刺。 讽刺谁? 裴延舟眉心微拧:“表妹觉得我做这些也是……” “或许世子没有什么目的吧。”梁善如都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打断了,“其实我该多谢世子,谢你思虑周全,为我考虑良多。 不过也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有几句话想跟世子说的再清楚一点。” 裴延舟警惕起来。 她这样的语气口吻,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了那天她说的话有多伤人。 这个时候应该扭头就走的,不听也就算了,偏偏他舍不得。 他总有那么多的舍不得,她却半点情面都不留。 裴延舟深吸口气:“你不用说了。” 梁善如果然收了声,只是仍旧定定然看他。 裴延舟微微合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嘴边挂着自嘲的弧度:“我做这些本来就没别的意思,更不为了让你念我的好,是真觉得这样做对你更好。 你不领情,我不怪你,本来就是我自己要做,又不是你求我做的。 至于你所担心的事,很用不着。 等回了京,我自然有分寸,不会给你徒增烦扰。” 他这回真的说完就走,自从见面以来,第一次在梁善如面前留下背影。 梁善如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很久,还是摸不透他的用意。 无论做事还是眼下说话,他似乎都没有恶意。 可惜她不是从前的梁善如了。 裴延舟前脚走,裴靖行后脚就又来。 梁善如负手而立,宁静的溪面看不见波澜时,察觉到身边有人。 她本来以为是裴延舟去而复返,拧着眉一脸的不耐烦:“世子到底……” 结果一转头看见裴靖行,啊了声,连表情都在一瞬间变了。 她有些讪讪的:“表哥怎么过来了?” 裴靖行又不傻,她是真不喜欢大哥,这些天他看的分明。 私下里他还特意去问过阿娘,但阿娘说这事儿她心里有数,让他少管,他就只能自己琢磨,再没问过。 方才她脸上的不耐烦做不了假,脱口而出的世子二字摆明是误以为大哥又回来找她。 等到看清楚是他,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裴靖行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溪边冷,站的久了就回去吧,吃点东西,再歇一会儿咱们就继续动身。” 她说好,转过身来又看向溪面:“这条路小的时候也走过好多回,没有在这个时节看过这条小溪,竟是另一番景象。” “平静下不知道隐藏着怎样的汹涌,别看是条小溪,等到乍暖还寒,溪面的薄冰解了冻,还不知怎么样呢。” 裴靖行分明话里有话,见她不接,自顾自的又说:“表妹刚刚不高兴吗?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了舅舅和舅母?” 梁善如无奈的笑了笑:“表哥想问我为什么不待见世子还不直说,咱们是兄妹,拐弯抹角的好没意思。” 裴靖行心里对这个小表妹其实有些微妙复杂。 说是兄妹,终究不是一母同胞,隔了一层其实也没有那么亲。 只是他自幼习武,年幼时候听多了二叔和小舅父征战军中的事迹也心生向往,所以对表妹会更多出些亲厚来。 她的性子和家里姊妹也不一样,不是娇滴滴的闺阁女孩儿,不那么爱依赖旁人。 别说他只是个表哥,哪怕是她亲阿兄,只怕她都先隔得远。 但从根本上来说,他还是愿意护着她,帮着她的。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怕直说了你要翻脸,阿娘又要骂我来招惹你。”他无声的笑着说,“其实大哥他没有恶意,表妹又何必呢?” 至此梁善如才真觉得好笑。 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不想跟裴延舟走动亲近,每个人都来问她为什么。 她想了那么多的说辞去应付,可为什么呢? 就因为裴延舟是国公府的世子,而她是寄人篱下的小孤女? 裴延舟示好,她就该感恩戴德,否则便成了不识好歹。 梁善如忽然笑了,只是眼中一片漠然。 裴靖行喉咙一紧,下意识叫她:“表妹?” 梁善如偏过头同他四目相对:“没有为什么,不想给他好脸色,不行吗?” 说到底就是她乐意不乐意的事儿。 裴延舟上赶着对她好,事也做了,话也说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不领情,甚至觉得他很讨嫌,有什么不可以? 该说一句何必的是他们。 何必追着她问东问西。 裴靖行能感受到她是恼了,有些不大会哄人:“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可别恼。 要是实在不高兴,往后我再也不问了,成不成? 你可千万别到阿娘那儿去告我的状,不然没我好果子吃。” 他哄了两句,也伸了个懒腰:“不过最要紧的是你自己高兴快意,不然阿娘带你回京也没什么意思了。 家里有二哥和四郎,其实等回去之后也不怎么见得着大哥,你有什么事,交给我们去办,还轮不到大哥呢。” 他眉眼弯弯,低头看她。 梁善如面上的冷漠终于褪去:“表哥来问我,把我问恼了你倒先把自己哄好了。” 她噗嗤笑出声,然后顺着他的话说:“正是这个话,我有嫡亲的表哥呢,也麻烦不着世子。” 第八十六章 遇刺 在溪边吃过中饭天气尚好,梁氏带着梁善如又逛了好一会儿,再登车启程。 出发时梁善如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好的不得了。 梁氏往常也没有午睡的习惯,姑侄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坐在马车里,一个赛着一个的有精神。 梁善如想了想,朝梁氏那边挪了挪:“咱们下棋吧?静仪是个臭棋篓子,都好长时间没人同我好好下一盘棋了。” 她缠人,梁氏拿她没办法,叫人摆开棋局,同她对弈。 期盼上黑白错落不过十几子,梁氏就不再掉以轻心。 她挑眉看梁善如:“下的这样好?” 梁善如一脸得意:“从前阿娘教的好,还给我留有棋局残谱,我自个儿没事的时候就琢磨,自己跟自己下着玩。 姑母是不是以为我图个乐,适才敷衍我来着?” 她一面说,一面指了指棋盘上一处黑子:“要是认真了,这一颗肯定不会下这里。” 梁氏心说还真是,端坐了些,面上不显:“那就没错了,阿嫂棋艺精湛,我记得那时候她跟我们老太太对弈,都是不落下风的。 后来我才知道,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擅棋,所以教出阿嫂那样好的棋艺。” 她隔着小棋盘揉梁善如:“我们初初真厉害,还有多少是姑母不知道的?” 她棋艺好,功夫也不错,足可见兄嫂在时把她养的很好。 梁氏想到这里就心里难受,怕孩子看出端倪,索性不再往下想,只盯着棋盘深思起来。 可原本稳稳当当的马车忽然震了下。 梁氏皱着眉眼明手快拉住梁善如,可二人之间的檀木棋盘随之晃动,黑白皆有错位。 然而梁氏还没来得及沉声责问发生什么事,驾车的小厮已经颤着声叫夫人。 梁氏顿时警惕,连梁善如都眉头紧锁起来。 她坐正些,试探着撩开侧旁垂帘,没敢把头探出去,只是用目光打量外面的情况。 等到把情形看清楚,梁善如呼吸一滞,面上白了一片。 梁氏见状就知不好,便要去看。 梁善如回神极快,一把按住她手腕:“有人拦了去路,我匆匆一眼看去,约莫三五十人,皆做蒙面状。” 梁氏肃容,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有山贼劫道呢? 她作势要出去,梁善如还是拦着她:“世子和表哥在外面,咱们还带了那么多的护卫,只是姑母……” 眼下凶险,她不敢多做犹豫,赶紧又说:“世子跟我说临行之前他已经给阿舅去信,说我会带这么多东西动身,请阿舅代为打点途中一切,以免遭山贼惦记。 姑母,我觉得那些人不是山匪。” 梁氏胸口一紧,很快把梁善如护在身旁。 她一言不发,显然是在思考。 梁善如也乖巧窝在她身侧,清晰的听着车外刀剑碰撞的声音。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着,忽而一阵风起,垂帘摆动,空气中的血腥味入了鼻中,梁善如握着的手交叠一瞬,那把匕首被她反握在手中。 她横身,索性挡着梁氏。 她知道姑母也是练过拳脚功夫的人,可是经年的养尊处优,她不能让姑母冒这个险。 “初初。”梁氏拽不动她,只好低声警告。 可来不及回应时,箭羽划破空气,直射入车中。 幸好持弓之人箭术平平,车夫才只是受伤,并未丧命。 他是国公府的家生奴才,虽不及军中好手,但还能能打的。 眼下是为了护着车上的主子们,他受了诸多牵制,才会受伤。 梁氏当机立断:“退敌要紧,不必守在这里,你去!” 她们这辆车本就被护在车队中间,真出了事,前面导车从车不算,也还有裴延舟和裴靖行的车顶在前面。 譬如眼下。 这伙人想接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驾车的小厮听了这话,犹豫须臾,还是梁善如又冷着声催促一回,他才冲入厮杀的战场去。 马车周围围了十几个护卫,其余的跟着裴延舟两兄弟在退敌。 梁善如警惕的防备着,果然不多会儿时间,真有三个蒙面人冲破护卫们的防守,冲到马车旁来。 长剑入车厢,连人都还没看见,叮咣一声,梁善如手中匕首送出去,剑身一分为二。 她庆幸爹爹送她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否则麻烦要更大。 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女眷车内会有人反抗,等到车厢门被拉开,蒙面人眼神狠厉,提剑再要刺来,梁善如动作显然更快,先前被斩断的那截剑身被她狠狠掷出,正中贼人心脏处。 血就那么毫无征兆的四溅开,弄脏了她干净的衣裙。 同伴倒地,还是命丧十几岁女孩儿之手,其余两个蒙面人越发杀意毕露。 梁善如以匕首去挡,明显吃亏,好在刀是好刀,一人手中长剑又断。 不过一两招间,梁善如秀眉蹙拢,已经知道不好。 这可不是什么山贼,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一伙人。 果然另一人长剑已经朝她腰腹刺来。 车内空间实在有限,她身后还有梁氏,若要闪躲,只怕梁氏有失。 梁善如咬着牙,竟要把身体再往前送,试图以手中匕首刺伤来人。 梁氏在她想动的那一刻察觉她的意图,拽着她后衣领把人往回拉,姑侄二人一起朝马车后面退。 车外蒙面人应声倒地,危机暂且解除。 梁善如朝外望去,见裴延舟手持长剑,满脸肃杀的立于车外。 他见梁善如无恙,稍稍放心:“三婶没有受伤吧?” 梁善如摇头说没有:“世子不用顾着我们,我能保护姑母。” 但是方才一幕他看的真切,也因此而悬心不已。 他深知她那样的举动会有什么后果。 两败俱伤,诚然她出手果决些,大抵是贼人死,她伤,且她能够完全的保护坐在她身后的三婶。 可她会伤成什么样,没有人能够说的准。 就那么嘴硬! 这种凶险时刻,还想着靠自己。 目下不是算账的时候,但这笔账他记下了,总要同她好好说道的。 裴延舟视线越过她:“几十人,成不了气候,我让三郎带人在前抵挡,我就守在三婶和表妹这里,三婶放心。” 第八十七章 要他的命 不管从前如何,此刻有裴延舟护在马车旁,梁善如不得不承认她是安心的。 裴靖行这伙人退敌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车外刀剑声已经听不见。 梁善如暗暗松了口气,梁氏缜着脸仍旧死死拽着她不撒手。 直到裴靖行的声音传来,她手上力道才卸下不少。 “有没有活口?” 裴靖行沉声说没有:“这些人见不敌便四散逃窜,即便有逃跑不及的,也都……” 他犹豫了下,后面如何没说完。 梁氏心下了然:“是死士?” 裴延舟把话接了过去:“只怕一击不中,这些人还会卷土重来。 眼下还是先启程,沿着管道行出去不到十里就有驻军,后面的路最好是有军中人沿途护送为好。 咱们不妨先安置下来,给京中去信,再做定夺。 至于这些人……您和表妹受了惊吓,还是交给我和三郎处置吧。” 梁氏侧目看梁善如,略想了想说好:“那就听你的,等到了地方,我再问你。” 这伙人确实不是山贼。 初初先前说的是事实,她启程那会儿想的也没错,寻常匪类见了信国公府的马车,又有卫国公沿途打点,她们该很平安才对。 死士沿途埋伏截杀—— 梁氏深吸口气,攥着梁善如的手,察觉到马车慢慢动起来,她叹口气:“你方才太冒失了。” 梁善如笑笑不说话,惹得梁氏瞪她:“不服气?” “难道我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等着姑母冲锋陷阵,挡在我的身前,替我逼退刀剑?”她不答反问,“您明知道我做不来那样的事。” 梁氏当然知道,可之前没遇到如此凶险的情况,她总想着初初有些拳脚功夫能防身,未尝不是好事。 今日遇险,实在令她心惊。 一把短刀,初初就敢冲上去与人搏命。 那些人杀人不眨眼,不论是有心人安排,还是此地山贼,一出手就是要人性命的杀招,她如何抵挡得住? 梁氏面色还是铁青一片:“往后就该学着做! 今天要真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我把你带走,还没到京城呢,命都丢了!” 梁善如方才的举动是吓坏了她,这会儿平安下来,她后怕之余越发生气。 梁氏这下真气大发了,不是撒个娇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梁善如没办法,也不好再靠着她撒娇卖痴,只好在一旁坐直,捏着指尖真诚问道:“姑母,倘或方才我躲在您身后,更有甚者为了自保而把您推出去挡刀,您觉得怎么样呢?” 梁氏一滞,没想好怎么回答她。 “别说您了,哪怕是浓云她们,我也不能这么干。”她手里那把匕首是收起来了的,只是此刻她有心,刀柄就露出来一小部分,正好能让梁氏看真切。 梁善如自己也低头看着那把刀:“爹爹留给我的刀,是让我防身,不是让我推人出去给我挡刀的。 您是我的亲人,我要真那么干了,才是畜牲都不如,等将来爹娘见了我,怎么肯认我?” 梁氏闻言又做深呼吸状,不多时朝她招招手。 梁善如这才凑过去:“您别生气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答应您,要换作是不相干的人,我肯定保自己的命最要紧,绝不会冲出去挡在人前替旁人消灾。 但姑母,要是身边亲近的人,再遇到这样的事,我还是今天这样的做法。” 她这条命得来不容易,她格外珍惜,怎么可能为了不相干的人豁出命。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 哪怕是姑母,她本以为她也会冷眼看着,至少不可能冲在前面,想保护身边人。 梁善如握着梁氏的手,歪头伏上去,面颊贴着她的掌心轻蹭了两下:“我没那么傻,可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姑母,您说爹爹从前征战,他总说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是为了江山安定,百姓安稳。 他那时候怕不怕呀?” 梁氏知道劝不住她。 本来她主意就大,想定了的事儿谁劝都不好使。 更别说生下来骨子里就带着这个劲儿。 阿兄年少从军,一战成名,当初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初初真是把阿兄学了个十成十。 梁氏轻抚着她发顶:“那我不说你了,别总拿你爹来压我。 刚才有没有受伤?” 这茬儿总算揭过去,梁善如笑着说:“您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我受没受伤呀?” 梁氏呿她:“别没正经的。” 她这才摇头:“我没事。估计也是那几个人大意了,想着这架马车是女眷所乘,不防备我随身有宝刀。 再加上世子来的快,我没事。” 梁善如慢慢坐直起身:“姑母,这些人……您刚才和世子还有表哥说了几句,我猜想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既然是死士,那他们是冲谁来的呢? 就算是柴氏鬼迷了心窍,她也不会有这么天大的本事,能养这么一批人。” 训练有素的死士,别说柴氏,就算是昌平郡公府也没这个能耐。 在这件事情上梁善如不会自以为是。 刀剑无眼,三皇子还不至于安排人做刺杀的戏来博她的好感,这样耗费人力,万一伤几个死士,或是不留神伤了裴延舟,这买卖可就亏大了。 而能调动三五十死士,又提前洞悉她们一行人的路线,也不可能是图财。 反正这些人不是冲她来。 至于别人…… 梁善如抿着唇,等着梁氏的答案。 梁氏却反问她:“你不是心里有猜测了吗?” 梁善如无奈的撇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可世子尊贵,什么人这样疯魔,在他回京途中行此设伏截杀之事呢?” 梁氏把人又往怀里方向多带了些,语重心长告诫她:“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所以压根儿不应该问。 盛京繁华,可也最鱼龙混杂。 那个地方什么人都有。 权力倾扎,尔虞我诈,是你从未见过听过的。 初初,连我都避之不及,何况是你呢?” 梁善如收了声,沉默下去。 姑母以为她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儿,说的隐晦,她便猜不到更深处。 实则不然。 她大概懂了。 是四皇子。 他也是真想要裴延舟的命。 怪不得裴延舟谨慎至此,要先找驻军安置,还要送信回京。 梁善如装作不知,顺着梁氏的话乖巧点头:“好,我什么都不问,全听姑母的。” 第八十八章 狗咬狗 扬州往盛京的驿馆相当特别,因为挨着驻军军营不远,所以往来行旅都觉得安全又可靠。 最早的时候这里是官驿,寻常商旅是不给住的,免得有细作混入其中,惹出麻烦。 后来驻军调整了多少回,朝廷也改行了兵马制,也是直到六年前才许商旅在此安置。 裴延舟一行人抵达驿站时天色尚早,且为着年关将至,行旅归心似箭,并没有什么人在此下榻安置。 路遇行刺,裴延舟为了安全起见,甚至没有派人先行一步到馆驿来安排。 馆丞还是见了信国公府的马车,认出那大大的裴字,才忙赔着笑脸把人往驿站迎。 小小的馆丞本就是不入流的芝麻小官,即便临近天子脚下,照样不会被达官显贵放在眼里。 寻常人家花些银子捐官到这份儿上已经算到头,但他偏又想着见到贵人们的机会实在太多,万一他有幸入了谁的眼,平步青云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馆丞有这样的私心,便见了谁都总是笑呵呵的。 多余的话他是一概不问,只把馆驿如今的情况介绍清楚,又很有眼力见的把楼上最好的屋子分出来。 就连送人都只送到楼梯口,馆丞掖着手不再跟着走:“贵人们安置,我就不往楼上送了。 咱们这边本来人就少,临近年关更没什么人,怕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是要先跟贵人们说清楚。 馆驿里的厨子前两天就歇了,现下只留了两个帮厨,贵人们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到附近的村子去弄。” 裴延舟像是往来这条路很多次,对周围的情形了熟于胸,顺势接了馆丞的话说不用:“我们过路歇歇脚,或许天不黑就又启程了。 晚些时候要真吃什么,你们后厨上做了来就行,不用特意到外面去准备。” 他生了一张看起来就很和气好说话的脸,馆丞还当他是好心,恭维的话又说了半车,才目送着他们一行人上楼。 住的屋子留在三楼,用馆丞的话说叫清净雅致,也免得万一有临时过路的归家人留宿,三楼是最不会被打扰的。 上了楼裴靖行就说:“这个馆丞说话办事似乎很有章法,我看竟不像是个馆丞的样子。” 实在是刚刚经历一场厮杀,他也心有余悸,眼下有些草木皆兵。 梁氏让他噤声,先进了屋里,等往拔步床上坐过去,才白裴靖行一眼:“你也用不着怕成这样,人家要是存了心——” 当着梁善如,她又真不想说再多,于是改了口:“这些人多半是买的官,混口官家饭吃,一辈子都是客客气气的,唯恐惹了不该惹的人,给自己弄一身的麻烦不说,位置保不住,一家子都顾不成。”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顿,然后又说:“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这人说话办事很有章法,估计从前读过书,知道些规矩。 他在这里上任多年,真要是有心,高门里的规矩恐怕也琢磨过。 他是有心,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靖行反手拍了拍脑门:“我只是担心,又让阿娘拿住我,说得好像我连看人都不会似的。” 其实梁善如是能理解他的。 高门里养尊处优的郎君,他是身手不错,即便面对适才那些死士他也有能力自保,甚至保护姑母和她。 可这样的阵仗谁见了不害怕?又不是成天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连她经历过生死的人,不照样会后怕吗? 不过她乖乖跟着梁氏坐在一旁,并不开口帮裴靖行说话。 那边裴延舟叫三婶:“既然安置下来,驿馆里还算安全,人手全留下,让三郎在这里照看您和表妹,我得出去一趟。” 他转过头看梁善如:“借表妹的名号一用。” 梁善如闻言皱眉,下意识就想要拒绝且反驳。 幸好话到嘴边,她脑子转的更快,反应过来,立刻收了声,点了点头,只是不跟裴延舟说话。 梁氏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我们在驿馆不会有什么妨碍,你带几个人一起去,不然我不放心。” 裴延舟不在这上面和她争,至于带不带人横竖是他自己决定的事儿,暂且应了下来,拱手做了个礼,又叮嘱裴靖行照看好人,才提步出门去。 他前脚走,裴靖行后脚就问梁氏:“阿娘觉得此事……” “究竟是什么人丧心病狂,等回了京城,还怕弄不清楚吗?”梁氏打断他,“我警告你这件事不要声张。” 裴靖行只是缺乏历练,又不是傻子,忙不迭说知道:“大哥刚才说要借表妹的名头行事我就知道的。 这种事怎么处理都行。但事关大哥,人家不是冲我们来的,究竟是闹的人尽皆知,还是暗中调查处置,自然是大哥说的算。” 梁氏欣慰:“总算你还不傻。” 要放在平时,裴靖行肯定要玩笑着揶揄两句,可眼下谁都没有那样的心思。 他甚至喉咙发紧:“没想到来一趟扬州,出这么多的事,等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的天翻地覆。” 他抬眼看梁善如:“就怕把表妹也卷到这些麻烦里。” 梁善如不会因他的话多心,反而感受到关怀和温暖:“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怎么会被卷进去呢? 以后我也是跟着姑母住在内宅,外面的事和我一概不相干。 说的不好听些,这伙人就算是冲着表哥你来的,都跟我没关系,我也没那么大的脸面,让人家在我的身上大做文章。 何况是世子,我跟他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了。” 四皇子要裴延舟的命无非是为了断三皇子臂膀,即便事情不成,也是一种恐吓和警告吧。 费心尽力的做局,歹毒的事做尽了,到头来还要贤君的名声,那是三皇子干的。 反正从四皇子今次行事看来,他还真不干这样藏头藏尾的事,说不得,倒比三皇子像个君子。 梁善如想到什么,忽然就笑了:“总没见过狗咬狗,还要转头照着不相干的路人身上再咬一口的吧?” 第八十九章 妥当 裴延舟回馆驿那会儿天早就黑透了。 他出去了几个时辰,梁氏都忧心了好半天。 晚饭是后厨上随便做了两道菜,他没回来,梁氏和裴靖行都没胃口,梁善如只好跟着不吃。 敲门声响起时,裴靖行正搓着手来回踱步。 梁氏叫进,他才推门而入,一见是她,梁氏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出去了这么久,我几次想派人出去找,又怕惊动了谁。” 她是真心着急,起了身几步往裴延舟身边,认认真真的看他身上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延舟温和的说没事:“一去一回本就要耽搁些脚程,驻军营中也没那么好进。 事情倒是好办,您要是想这会儿动身,人家可以派一小队人马护送咱们到京郊附近。” 梁氏微讶:“私自调动?” 裴延舟摇摇头:“因为说是路遇山贼,图财害命,他们驻扎在这里,天下太平时清剿山匪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再加上有卫国公打点过,这不算大事。 他们只要不护送咱们进城,就算官家知道了,也无妨。” 梁氏便在心里盘算起来。 一旁梁善如忽然问:“世子觉得应该立刻动身回京,还是等一等呢?” 她盯着他看,目光灼灼:“既然驻军可以派人护送我们回京,那我们要是想在此地多住一两日,应该也不怕贼人再来吧?” 裴延舟回望,顺着她的话点头:“所以我刚才问三婶,要不要现在启程。” 早些回京是最省事的。 进了京那些人也就老实了。 天子脚下,阴谋算计不会少,可真刀真枪的刺杀,总要掂量一二,未必敢出手。 裴延舟这种金疙瘩要真出点什么事,固然和别人不相干,但他毕竟同行,梁氏也是真没法跟信国公府交代。 但是那些死士…… 梁氏皱着眉问他:“那些人的来历,你需要留在此地再做调查吗?就算心里有数,回了京之后不论眼下还是将来要问罪,总得有证据。” “其实我带着人回去过一趟了。”裴延舟侧目扫了梁善如一眼,说的稍有些含糊,然后偏过头来又对上梁氏往下说,“快马加鞭赶回去,那些死士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出事的地方连别的痕迹也都被清理干净。 人家有备而来,想从这上面查线索只怕不容易,留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我想着倒不如早些回京。” 对于此事他是有成算的。 离京那会儿虽然没想着路上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这样的人,考虑的总会多些。 调查那些死士的身份不用在这上面下功夫,就算他把尸体全拉回来,那些面孔,全京城也不可能找得出认识的人来。 梁氏多少能猜到一些,但人在做天在看,她想既然做了,总要留下线索。 可是听裴延舟这么说,梁氏沉默了一瞬:“那就是不必多待了,免得夜长梦多。” 裴延舟先点头,然后又多劝了句:“不过这会儿天色不早,多住一晚倒无妨,晚上赶路,还有人虎视眈眈,对咱们没好处。 况且跟着的护卫和小厮们也有死伤,您和表妹更是需要好好休息。 依我看,您要是没别的顾虑,还是等到明天一早吃过饭之后咱们再动身。” 他安排的周全,梁氏说行:“馆丞请过大夫来,受了伤的都没性命之忧。 不过这里抓药看病肯定没有上京城方便,尤其还是刀剑伤。 我让三郎把那些护卫小厮们都安置妥当了。 明天启程时,重伤的留在此地暂且养伤,回京后再请好些的大夫带好伤药过来一趟,那些个轻伤没太大妨碍的就一起回京。 等回去之后,论功行赏的事儿你就跟你父亲商量吧。 不过我怕三郎做事不周全,持让,你一会儿再辛苦一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带着三郎一起。” 这点小事裴靖行还不至于办不好,梁氏无非是找了个话头把他一块儿支出去,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往下不想再说。 裴靖行心里门儿清,这事儿阿娘不想掺和太多,更不想让表妹知道的更多。 其实最好连他都摘出来,不要跟着大哥搅和进去。 但他是郎君,虽说上面有两个哥哥,将来支应门庭轮不上他,可他早晚也要辅佐着兄长们光耀门楣,这些事既然找上门,他跟兄长就该同气连枝,没有躲的道理。 所以阿娘才没格外叮嘱他别的。 裴靖行已经起身,裴延舟心下会意,夸他的话一句都没说,应了梁氏的吩咐,带着他就要走。 只是临到门口,裴延舟脚步稍顿:“白日里刀光剑影,表妹从前未曾经历,驿馆虽然安全,但不妨和三婶同住,免得夜间睡不安慰,仔细叫魇住了。” 他交代完也不多看梁善如的神色,不用想都知道她眼里八成又是排斥抗拒,绝不会有半点领情和感激。 于是说完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梁氏是听了这话才皱眉的。 她很想叫住他问两句,转过念头来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他本就是个心细的人,一起经历这种事,因还在他身上,多关心初初两句也在情理之中。 梁氏去拉梁善如的手:“持让的话倒提醒我了,你今夜跟我睡吧,回头要做噩梦,我也好照看你。” 可梁善如夜里本就睡不踏实,当日拒绝,今天依旧如此。 她不假思索就摇了头:“浓云陪着我,没事的。 您也担惊受怕了一整天,该好好睡一觉,我睡在这儿岂不是两个人都睡不踏实啦?” 她一面说,已经起身,生怕梁氏多留她似的:“您放心,要是后半夜有什么不好,我一定让浓云来叫醒您。” 梁氏其实不放心她,奈何她脚下生了风似的,几乎是小跑着出门的。 她要叫住人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无奈的摇头:“这孩子,要留她一道睡一夜,跟要吃了她似的。” 屋外走廊下梁善如正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心里咯噔一声,深吸口气,回了自己屋里去。 第九十章 甘之如饴 第二天梁善如起了个大早,她本想着早起给梁氏做些吃食。 馆驿留下那两个帮厨的手艺实在不好,昨天晚上大家都没心思,本来也不惦记着吃,不然很不好吃。 梁善如厨艺算不上多好,但煮个粥弄些小菜还算拿手。 结果她刚下楼,迎面就遇上从外面回来的裴延舟。 梁善如一愣,下意识朝门外方向看天色。 他这么早就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裴延舟见她起这么早也很意外,背着手缓步上前:“表妹怎么起这么早?” 大家刚经历过生死,梁善如竟也能心平气和同他说两句话。 昨天夜里她想了许多,直到很晚才入睡。 那会儿她就在想,原来他这一辈子,也用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的性命也在人家的盘算当中,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身首异处。 “馆驿做的饭不怎么好吃,昨晚上姑母就没吃多少东西,我给她煮个粥弄几样小菜,一会儿等她醒了,多吃些东西再赶路。”梁善如解释了两句,转而问他,“世子怎么也这么早?” 裴延舟眼底掠过一抹温暖,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欢,温声细语的回答她:“一会儿要动身,我先去见了许将军,请他把人安排好,过会儿就直接到驿馆来了。” 梁善如微微蹙眉,很有心说什么,可对上裴延舟那张脸,又全都收了回去。 她的欲言又止落在裴延舟眼里,追着问道:“表妹是不是想说请军中将士们到驿馆外等着咱们动身,未免太招摇了些? 可表妹因为不待见我,所以不是很想跟我多聊这些?” 他什么都知道。 其实梁善如上次也没说错,就算没有前世那些事,她如今也未必有多喜欢裴延舟这个人。 他真能把人的心思全都看穿似的,在他跟前什么秘密都没有。 她甚至怀疑三皇子那种人要不是因为和他臭味相投,怕早就把裴延舟给挫骨扬灰了。 梁善如脸上的平和收起来:“世子看透别人之后就一定要挑明了说吗?” 裴延舟叹气:“表妹不喜欢,我却没办法。 难得你肯跟我说两句话,我也不是非要戳穿你心中所想。 只是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表妹连疏远都做的这么不背着人了,还怕跟我说这些?” “姑母不希望我过多掺和到这件事里。”梁善如倒不跟他藏着掖着,“况且世子的事,其实我真的没多大兴趣。 反正你都不觉得招摇,哪儿轮得到我指手画脚。” 梁氏不想对刺杀的事过多插手的态度裴延舟是知道的,不光她自己和梁善如,对三郎亦是如此。 所以她这么说裴延舟也不意外,只是略略挑眉:“但表妹自己真的不想掺和吗?” 梁善如啧声:“但我更愿意听姑母的。” 她当然不是真的不想掺和。 她去京城又不是为了养尊处优,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虽说她没想过与虎谋皮,但总归敌人的敌人就可以是朋友,小心行事也不是不行。 可她不想让姑母担心。 梁善如多看了他两眼:“世子就没想过,我对这些事情好奇,是为了让你以后的路走得更艰难吗?” 裴延舟对这种话根本无动于衷,甚至想发笑。 他真不是小看她,但确实很可笑。 他怕惹恼了人,于是缓着说:“要真是如此,倒也不错。” 这人要么小看他,要么就是傻了。 显然是前者。 梁善如冷哼:“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即便我是蝼蚁,也未必没有移山倒海的本领,世子别太小看人。” “不是小看你。”裴延舟这下说的是真心话,“表妹要肯对我的事上心些,哪怕是要伙同外人对付我,我也觉得很不错。” 至少她对他的事是在意也上心的,总好过避如洪水猛兽。 梁善如真的难以想象,这种话他是怎么张口就来的,让人无语。 她懒得跟裴延舟多说,连礼都不肯给,转身就走。 裴延舟当然不跟她计较,要不是她这么排斥,他这会儿都想跟到后厨上看她洗手作羹汤是个什么模样了。 真是可惜。 恐怕她做出来的朝食也不会有他的份儿。 便宜三郎了。 · 梁善如做好粥和小菜梁氏正好起身洗漱收拾完。 她也不叫浓云上手,自己端着托盘进了屋。 梁氏见了哎哟叫她,赶紧让丫头去接:“你一大早起来去做的?” 梁善如哄着她说:“怕您吃不惯他们做的东西,咱们带的那些糕啊撒子啊又太干了。 这些不费事儿,我还拿手,从前爹爹在时我经常给他做朝食的,您尝尝我的手艺,要是觉得不错,往后我经常做给您吃。” 她也没扯谎。 爹爹从前领兵,常年不在家,偶尔在扬州也要到军中操练,父女两个相处的时间根本没多少。 后来她费心思,想着朝食总要在家里吃,所以才一大早起来到后厨去忙活,正好爹爹打完一套拳,能陪着她吃过饭再去军中。 梁氏是没享受过这种温情的,她的女儿可不会干这样的事。 别看简简单单一碗粥,那是孩子的心意。 对这个侄女儿她真是越来越爱,恨不能这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从小养在她身边,那她得多幸福。 兄嫂也确实是没福气,生了这么乖巧懂事又能干的女儿,却走的那么早,不能享天伦之乐。 梁氏拉着梁善如一起坐:“你做的我都喜欢吃,不过这些事自然有底下人去做,你有心,偶尔做一回我就很高兴了,经常要你做,那家里养着那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她把那些小菜全都往梁善如面前推:“还说我呢,昨儿你自己也没吃几口,快多吃点,一会儿启程可就吃不着了。” 说的像她没吃过东西似的,梁善如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不然咱们找个大大的食盒,粥我做的多,走的时候带上好了!” 梁氏果然笑的眉眼弯弯:“就你会哄我高兴。”很快又问她,“做那么多干什么?” “您就顾着自己吃,不想着表哥啊?”梁善如吃了口粥,嘴上念着裴靖行,吃起东西可没见动作慢一点儿,“我不能让表哥觉得我做妹妹的没良心,做一回饭连他的份儿都没有呀。” 第九十一章 钱生钱 一行人出发启程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驻军一路护送,别提多排场,这下再没有不放心的。 昨天路遇刺杀一事简直被丢到脑后,梁善如陪着梁氏有说有笑,最高兴的时候,笑声甚至传到前头裴延舟两兄弟耳朵里。 不过出发没多久,裴靖行策马往回走,在马车外慢下来。 他低声叫阿娘,梁氏打了帘子探头出来看他:“做什么?” 他无奈又觉得可气:“有些饿了,来跟阿娘要写吃食。” 因为昨天出事,今日即便有军中人随行护送,裴延舟和裴靖行商量过后还是决定骑马赶路,免得路上再突发意外,也好及时应对。 梁氏微讶:“早上初初特做的饭,不是说给你留了一份儿?你没吃饱?” 梁善如也好奇,拱着身子凑过来:“我特意给表哥也做了一份呀,而且我做的时候算过,应该是够你吃的,难道我小看了表哥的饭量?” 那也不至于出发还不到一个时辰就饿的要到姑母这儿要东西吃吧? 裴靖行真是憋了一肚子的苦水,这会儿被问起来,才止不住的往外倒:“快别提了,那碗粥和那些菜,我连半口也没吃上。 本来我早上要跟大哥一起去办事,他说怕馆驿不安全让我留下来看顾,那我就到后面去打拳了。 后来听奴才说表妹也起了个大早,在后厨忙活了好半天,还做了我那份饭。 我想馆驿的饭菜那么难吃,表妹实在有心,就让人去后厨给我取。 结果奴才回来的时候说饭菜都没了。 我细问之下才知道,大哥自己去厨房端走的,连一碟菜都没给我留!” 裴靖行越想越生气:“一碗粥几样菜,我总不好去找大哥问,只能让后厨给我再做。 阿娘是有口福,您不知道馆驿那两个帮厨做的东西有多难吃,简直难以下咽! 气的我一早上什么也没吃,这会儿饿的受不了了,不然我也不到您这儿要吃食,怪丢脸的。” 这倒不怪他。 他嘴刁,从小就这样,堆金砌玉养起来的孩子多少有些娇惯,三郎就属于嘴被养坏了的那种。 吃的喝的挑剔的不得了,有一点儿不合胃口就吃不下。 以前梁氏觉得这样不行,饿了他好几回他也不肯改,老太太心疼孙子,说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贪嘴爱吃精致东西算不上坏毛病,就不让她再管。 梁氏也听的一愣一愣的:“你大哥不知道那是留给你的饭吧?” 裴靖行撇撇嘴:“我没问,真为了一顿饭跑去质问大哥啊?弄的好像大哥没吃过东西,要来抢我一顿饭似的。” 他又哀声抱怨:“阿娘快别问了,带着的那些糕给我拿两块儿,让我垫垫肚子吧。” 七尺儿郎,两块儿糕其实连垫肚子都不够。 梁氏一面转身从小屉给他拿糕,一面数落:“我说嘴那么刁没好处,老太太偏说不是大不了的事,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人家做帮厨,好歹是厨子,做的东西能有多难吃?让你说成难以下咽。 不就是食材差了点儿,比不上在家里吃的那些东西,相当不合你裴三郎君的胃口,你才不肯吃吗?” 裴靖行接了糕,眯着眼赔笑脸:“我都饿的这么难受了,您就别骂我了。”然后就冲着梁善如眨眼,“表妹替我哄哄阿娘吧,我看前面放慢了速度,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分明是不想挨骂,找这么站不住脚的理由遁走。 梁善如噗嗤笑出声:“表哥在姑母面前真跟孩子似的。” 梁氏直翻白眼:“不成样子,也不怕你笑话他。” “我做妹妹的怎么会笑话兄长?有表哥做榜样,我在您跟前撒娇卖痴才更信手拈来呢。”梁善如身体力行的撒娇,说话的功夫就靠在了梁氏身上。 她歪靠着梁氏腻歪,正好让梁氏看不见她神情。 裴延舟不知道又打什么鬼主意。 他当然知道那些饭菜是她做的。 凭他的聪明,也肯定想得到饭菜之所以做的份量相当有限,就是不想让他吃。 少的那一份,就是他的! 真是不要脸,一碗饭,几样菜,他还真跑去后厨抢表哥的。 “你倒会给你表哥打掩护,往后还不知道准备伙同他蒙我多少事儿呢。”梁氏轻轻推她,没用劲儿,只是作势要把人给推开。 梁善如顺势就坐直了,但挽着梁氏的手臂没撒开:“那话不是您这么说,我们能有多大的能耐?还能在您眼皮子底下翻天不成吗? 我跟表哥要是能糊弄得了您,也是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着我们,否则还能让我们得逞呀?” 哄人高兴的话她简直是张口就来:“您就是如来佛,我们一辈子也逃不出您的五指山哩。” 梁氏这下又被哄高兴了,揉着梁善如的小脑袋搓了两下:“行吧,就你这张嘴,不管走到哪儿都不怕没人护着你了。” 梁善如撇嘴不满意起来:“那您是说我巧言令色,最会骗人了。 您做长辈的这样说我,怪让人伤心的,您得赔我点儿什么,不然我可不依。” 她扮的娇憨,梁氏最吃她这一套,当下眉眼弯弯起来:“好好好,你说吧,是要天上的星还是水里的月,我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那可说好了,您可答应了!” 梁氏一怔:“我答应你什么了?” “连摘星取月您都愿意了,那等回了京城,您帮我置办些产业,慢慢的教我打理,这可比摘星星简单多了吧?”梁善如一本正经的说,“我带着二十多万两的银子,还有阿娘这么多嫁妆。 这些嫁妆肯定不能动,也要您帮我收起来,以后嫁人了再拿出来。 银子嘛放在那儿生不出钱,非得好好经营,这都要指望您。” 梁氏拍她:“突然一本正经的吓唬人,我还当是什么事。 这个不用你说,等回去之后我也会办妥,不然这些银子放在那儿,等着坐吃山空不成?” 可她犹豫了下,追着多问了句:“只是初初,你自己惦记着经营铺面,要钱生钱,是怎么想的?” 第九十二章 都是因为她 生财有道,经营有放,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买卖人经商多年不就是为了体面的活着。 梁善如所求就更简单。 活着。 她想做的事还有很多,譬如开善堂施粥,譬如请大夫坐堂问诊,天底下有多少穷苦人都要活不下去了,每年又有多少流民难民吃不上饭看不起病。 她倒不是有那么大的善心,而是做了这些事,那些人总会记住她的好,将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最起码会有人记得她。 固然她此举非君子所为,但她私心以为,就算是各取所需吧。 她需要那些人有一天能替她发声,哪怕只是三皇子顾忌些民心民意而不会再轻易取她性命都是好的,那些穷苦百姓也从她这儿得了实惠,有什么不行的呢? 况且博人心嘛,穷人们的感恩戴德比富贵人家的丁点儿怜悯欣赏要容易的多。 然而这一切都需要银子。 她总不可能伸手跟姑母要。 于是她笑着说:“以后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不能坐吃山空呀。 我想钱生钱也没什么不对的吧?姑母会觉得银子烫手吗?” 她稍稍一歪头,笑吟吟的看梁氏:“姑母从小生在富贵窝,嫁的是国公府,吃喝不愁,穿金戴银,可您手里的私产难道就从不经营啦?” 梁氏倒是很认同这话:“我就是看你有些急,还没进京,就先想这些事,旁敲侧击的在我这儿要承诺似的。” “挣钱的事儿怎么不急?”梁善如反问,“姑母是怕我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所以急着多赚银子攥在手里吧?” 梁氏轻戳她额间:“我还不是担心你。” “都跟您说过了我不会妄自菲薄,您总顾虑这个。”梁善如安慰她,“我想着自己脱离苦海,将来如果有机会,也可以力所能及的去帮一帮别人。 我有多大的能耐就做多大的事,天底下穷苦人太多,我不可能全都帮得了,但我能看见的,能帮得上的,最起码我有机会帮他们一把。 姑母,其实银子真是个好东西。 怪不得那些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放印子钱,谁不爱银子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义之财要来何用?”梁氏纠正她,“银子是好东西,如你所说,它让你有能力去帮更多的人。 但不是每个人都是你,那么多人因为贪财做昧良心的事,你就深受其害,现在说这个话?” 梁善如吐舌扮鬼脸:“感慨而已嘛,但也不算说错。 所以姑母您就放宽心吧,我想让您教我钱生钱的本事,真不为别的。” 梁氏不做多想,果然放心:“那也没你说的这么厉害,什么钱生钱,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还不人人登门求教? 只是你想学,我这毕身本领自然倾囊相授,能教你的绝对不会藏私就是了。” 钱生钱哪有那么容易,一本万利的生意从来就没有,否则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了。 梁善如点着头就说知道,这话茬才总算揭过去不提。 一行人入住下一个驿馆已经是黄昏时分。 此处入了青阳镇,距离上京城还有一段路程。 不过青阳镇富庶,比之京畿镇县无有不及,毕竟往来行商颇多,就连跟胡人做生意的都有,家家户户有买卖,不管大小,都有的赚。 更有那些肯吃苦的,准备一次货,赶好几天的路,到上京城做了生意再回来,一年下来银子不少赚,要不了三五年都能置田买房,小日子过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因为此地富庶,吃食上就要好得多,况且青阳县就邻着运河不远,捕鱼抓虾,食材新鲜又美味。 晚饭的时候裴靖行总算吃了个大饱,伸着懒腰一脸的舒服:“这顿饭吃的好,没想到青阳镇区区之地,竟有这样的食材和手艺,真是难得。” 他们往扬州时路程赶的急,路过青阳镇根本没落脚,他也没机会吃上一口这里的东西。 梁氏没好气的瞪他:“看你那点儿出息,不怕人笑话,家里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喝,出来吃一顿饭,满足成这个样子。” “那不一样。”裴靖行连连摇头,“阿娘没挨过饿所以不知道,这饿了一天,突然吃上一顿好的,那简直是人间一大美事,就算是王母瑶池的琼浆,怕也不过如此了!” 裴延舟眼皮突然跳了两下,刚要打岔,就已经听见了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短促得很,就像是专门给他听的,等要仔细捕捉,根本无从下手。 他侧目去看,梁善如真就在看他。 四目相对,他分明从她眼中看见了讥讽。 他也确实没出息,抢弟弟的一碗饭。 裴延舟反手摸了摸鼻尖:“青阳镇吃喝玩乐的去处多,你是没来过所以不知道。 不过这次也没机会了,住一晚还要赶路。 要是以后再有机会能到此地来,你多转转,街边那些小摊子做的东西都好吃,不输京城。” 裴靖行诶的一声问他:“大哥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知道的多,一半因为梁善如,另一半还是因为梁善如。 只可惜,看她这副模样,八成又是不记得了。 就像他送的手串,她其实早就束之高阁,抛之脑后了。 她小时候到京城,说起扬州城好吃好玩的很热情,小嘴一张说个不停。 那时候说起青阳镇,什么夫妻挑担子卖馄饨的小摊子,什么一个火炉就能烧出来又香又脆的饵饼,她真是如数家珍。 别人听归听,未必放在心上,譬如三郎,显然他就根本不记得他这个表妹从前是跟他讲过青阳镇中事的。 但他那时候就记得她说的所有。 等到真的有机会了,往来扬州,次数虽然不多,但总会在青阳镇留宿一夜。 她幼年时说过的那些,他一一去尝过,确实好吃。 不一样的,只有眼前的人。 裴延舟回头看裴靖行:“表妹幼时到家中小住,和我们讲过青阳镇里的事,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早几年往来扬州,因为记得表妹推荐过,所以特意来尝过,确实都不错。” 他一说,裴靖行立刻尴尬起来,啊的一声:“这样……我真不记得了。” 他面上尴尬,梁善如只觉得裴延舟烦人,笑着说没事:“那时候年纪小,表哥不记得很正常,这种小事连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也不记得曾经说过了。” 她几不可闻的啧声:“延舟表哥可真上心。” 第九十三章 两情相悦 青阳镇的确有梁善如不少儿时记忆。 彼时一家团圆,是她最快乐无忧的时候。 至于去了京城说没说起过这些,她当然是记得的,无非不想顺着裴延舟的话说而已。 眼见着气氛有些不大对劲,梁氏最先反应过来:“时辰还早,三郎你陪着初初到镇中逛一逛,就当是饭后消食,四处走走看看,一会儿回来就安置吧。” 裴靖行当然说好,大哥刚才把青阳镇说的那么好,他也很想去见识见识。 哪怕晚饭吃得饱,这会儿不见得吃得下东西,可逛逛看看总没什么。 梁善如也笑吟吟说好:“要是遇见了卖小馄饨的,我给姑母带一碗回来,放在后厨热着,要是饿了您能尝尝。” 梁氏无奈的说她:“这东西要现吃才香,你买回来放在那儿,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全成了面坨坨,还怎么吃? 让你表哥陪你去转,有什么喜欢的或是想吃的就自己买,不用想着给我带,去玩吧。” 然后转过头来就叮嘱裴延舟:“你就不要去了,不安全。” 裴延舟点点头不说话,他本来也不会去。 倒不是说安不安全的问题,只是三郎陪她出去玩她才会尽兴,他跟上去只会让她更厌烦。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添了句:“也别在外面玩到太晚,今天早些休息,明儿赶一赶路,尽量在天黑之前进城回家。” 原本说慢慢走,如今有死士虎视眈眈要通下杀手,有了军中人护送,最好别太耽误事。 他已经交代了下去,明天一早让人在青阳镇里再多买些马车,反正这镇上行旅往来,本来就有租卖车马的。 到时候把梁善如那些行李分一分,到套几辆车,走的也能快些。 · 青阳镇的晚上很热闹。 小镇子没有宵禁,商户买卖只要愿意,能通宵达旦的开张经营。 “上京城夜里都不会有这么热闹,每年只有除夕和上元节那会儿不宵禁,上街看灯看杂耍,像我们这样的人,才会真的感受到盛京繁华。”裴靖行走了没半条街就不禁感慨,“这里是个很让人高兴的地方。” “是呀,走上街,热热闹闹,见到的人也都是喜气洋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还不是假模假式的客气,多好啊。”梁善如附和着说,“我其实就很喜欢青阳镇。 以后不懂事,跟爹娘说等我长大了要搬到这里来住,再也不回扬州城。” 裴靖行有些意外:“小舅舅和舅母竟然不骂你?” 梁善如骄傲的抬头:“爹爹和阿娘才舍不得骂我,那时候爹爹还笑着说跟我一起搬过来呢。” 爹爹是真说过这样的话。 说她被养的娇滴滴,怕以后给人欺负了,实在不行招婿入赘,等他辞官致仕,带不动兵打不动仗,一家人搬到青阳镇,随便开个小铺子,做个什么买卖,小日子不知道过的有多舒服。 裴靖行正要接她的话,忽然被前面什么东西吸引,叫了她一声,大步流星往前走。 梁善如不明所以,稍稍提了裙摆快步跟上去。 兄妹两个站定之后她才发现,这是个买彩陶的小摊子。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手艺不错,烧出来的陶土小人或是生肖都惟妙惟肖,真物似的。 裴靖行问了好些,大手一挥差点儿没把人家整个摊子给包下来,跟出来的小厮三五个,一个人抱着几个盒子都险些拿不完。 梁善如怎么看那也不是郎君喜欢的样式,她更不觉得裴靖行是会摆弄这些小玩意的人。 他第一个挑的是兔子,第二个挑的是一整套八仙过海,怎么看都是年轻女郎喜欢的。 回去的路上梁善如就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表哥这些东西是买回去要送人的吧?” 裴靖行大大方方的承认:“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枢密使承阳伯家的四娘子,小时候你见过她。 她就喜欢这些彩陶的东西,以前上京城有很多,后来都不卖了,我还特意去问过,说是烧不出好的,窑口和陶泥都不对,生意不好卖不动,人家就不做了。 难得在这里见到这么多,而且摊主的手艺还好,东西精致漂亮,她见了一定喜欢,我就想着多买几样,留着给她把玩或是摆在家里看着高兴。” 他说起这些很兴奋,越说越起劲儿:“小小的青阳镇真是厉害,京城没有的地方这儿也有,大哥说得对,区区之地,卧虎藏龙,真是不错!” 梁善如几乎在一瞬间就笃定了裴靖行喜欢承阳伯府那位四娘子。 这个人她也确实有印象,按照她记忆中想来,这两个人乃是两情相悦,至于前世她到死都没听到他们二人成婚的消息,那她就不晓得有没有什么内情了。 梁善如笑着把裴靖行的话接过来:“郑四娘子我自然是记得的,我还记得她同表哥关系不错,算是青梅竹马?”她揶揄他,“我就说这些东西看着不像送郎君们的。 表哥出来一趟,没想着给亲妹妹带些什么回去,倒把郑四娘子喜欢什么记得这样清楚。” 她掩唇浅笑:“姑母知道吗?” 裴靖行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忘了叮嘱她:“私下里跟我玩笑两句没什么,见了人可不许胡说,女孩儿家面皮薄,名声又要紧,别让人觉得她不好。 我们两家走动本来就多,阿娘也很喜欢她的。” 那梁善如更确定这里面有内情了。 姑母眼那么明,就表哥这种做派,用不着他说,姑母也看得出来郑四娘子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早该登门提亲。 既然两家算世交,郑四娘子跟表哥又青梅竹马,这么知根知底,结亲本来是最好的,郑家不怕女儿受委屈,裴家也不怕娶个悍妇进门。 怎么却没消息呢? 不过不管内情如何,梁善如心下暗暗记得,同裴靖行这个表哥也要再保持些距离。 她无心,裴靖行当然也不会有意,可她怕那位郑四娘子最爱拈酸吃醋,把她当敌人看。 毕竟前世裴幼贞就这副德行,把得不到郎君的心归罪在另一个女郎身上,不讲理得很。 她无意自找麻烦,讪讪的笑了两声:“那肯定不会,不然表哥就第一个不放过我了!” 第九十四章 我不备礼 兄妹两个买了那么多东西回馆驿,梁氏左看右看几乎全是彩陶的小玩意。 那些东西她看一眼就知道是买来送谁的,余下那些也没有一样是按照女儿的喜好买的。 梁氏顿时有些无语,瞪了一眼裴靖行,训斥道:“你要给明窈买东西我不管,可是怎么就不知道给你妹妹带几件? 我知道明窈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盛京后来不常见,你买的这些彩陶精致可爱,惟妙惟肖,带回去明窈看着肯定喜欢,但你妹妹就不觉得稀罕了? 你做哥哥的做事糊涂,一点儿不顾着她,全都是买给明窈的,等回了家她知道,是闹你还是去闹明窈? 你有那个精力应付她吗? 明窈会惯着她的脾气吗?回头把人丢到承阳伯府,都是你办事不周全的缘故!” 梁善如站在旁边听,觉得姑母也话里有话。 乍然听来是数落表哥心里没有妹妹,做事不够老练,实则全是对裴幼贞的不满。 裴幼贞的嫉妒成性她是领教过的,不过她没想到不光是在男女情爱一事上。 按理说在裴幼贞看来,郑明窈那就是未来阿嫂,结果连这种醋她也乱吃,真是讨人嫌的厉害! 她看姑母对裴幼贞这样的行径也有诸多不满,至于为什么没能把裴幼贞给教好,她深以为有些东西是天生骨子里带的,未必就一定能够教好。 况且裴幼贞还有国公府的老夫人护着,只怕姑母想教,还有人拦着不许,最后养成这种德行,那可真不知道该怪谁。 要说这事儿表哥算无辜,不值钱的小玩意,本来也是郑明窈喜欢他才买,裴幼贞又不喜欢,给她买了她不稀罕,买来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裴幼贞性子别扭,喜欢没事找事儿,才有姑母这一顿的数落。 只是梁善如不替他解释说话。 姑母拿裴幼贞再没办法也是母女,况且她刚决定了跟表哥再保持些距离,还是三缄其口,站在这儿听比较好。 果然裴靖行对此并不太满意:“阿娘又不是不知道她,我买回去她也不稀罕,还要挤兑我,说我出来一趟不挑好东西给她买,拿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糊弄,还不如别费这个事。” 他从来不跟梁氏顶嘴,唯独和裴幼贞有关的事情不行。 他做儿子的挨两句数落没什么,但要是因为裴幼贞挨骂,他绝对不干。 别家做兄长的疼爱妹妹,他其实都很羡慕。 人家的妹妹乖巧可爱,哪怕性子硬些或是娇纵点,总归可爱的时候多,譬如他如今看梁善如。 他那个妹妹,完全就是个麻烦精惹祸精。 梁氏皱眉不满:“你知道她的性子,在扬州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买些好的带回去?就算是买了这个,回了京城那么多好东西难道不让你买? 你就是压根儿不想送你妹妹东西!” 她知道不怪三郎。 她生了三个儿子,女儿就得了这么一个,不要说他们这房了,整个信国公府不也就幼贞一个女孩儿,所以幼贞刚出生那会儿,一家子没有不疼她的。 只是年岁渐长,这孩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弄的猫讨狗嫌的。 但她也不想才带着初初回家,幼贞就为了礼物的事情在那儿闹,所以只能数落三郎。 可这下连裴延舟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他上前两步,叫了声三婶:“这也不是大事儿,您别动怒说三郎了,弄的他怪委屈的。 幼贞那个性子,三郎买了这些悄悄的送去伯府给郑四娘子只怕还省些麻烦,真不怪他不给幼贞捎带。 咱们明天就回去了,还要先派人回家送信,我嘱咐可靠的人去办,顺便先给三娘挑几件不错的礼物,到时候让三郎拿去给她,正好连表妹那份儿也一并准备,免得幼贞不高兴。” 最好是皆大欢喜,她谁的麻烦也别找。 裴延舟可太知道她了,自己没见得礼数多周全,刁蛮跋扈的很,却要挑别人的规矩礼数。 他这么说,梁氏才总算不逼裴靖行,扶额点点头:“行吧,你看着安排,三郎这么大个人了,这点事儿都还要我操心。” 她又念叨了两句才打发他们去:“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回了家还有好多事儿呢。” · 从梁氏屋里出来,裴靖行垂头丧气的。 裴延舟拍他肩膀:“三婶说你几句,你还真往心里去了?” 裴靖行摇头:“我当然不会跟阿娘计较,她就是平白无故来打我几巴掌,我也该受着。 就是想起幼贞,心里烦。” 裴延舟就不说话了。 裴靖行像是才想起来梁善如还跟在身后,唉声叹气放慢脚步:“表妹别笑话,等回了家里住久了你就知道。 你小时候也见识过幼贞的不讲道理,只不过那时候大家年纪都还小,没人当她真的刁蛮,孩子玩闹,长辈们一笑置之,现如今…… 反正她很不成样子。” 裴幼贞不讨喜她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毕竟前世被针对多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她甚至都不知道裴幼贞从哪里学来的。 梁善如嘴上说不会,转过头来就问裴延舟:“世子一向这么喜欢替人做决定吗?” 她浑身上下长满了刺,稍不留神就全都立起来,照着他身上狠狠的扎过来。 裴延舟深吸口气:“只是顺便,我想着表妹也要自己准备……” “我没想给她准备什么礼物。” 梁善如冷冰冰的说,裴靖行也吃了一惊:“表妹?” 他不喜欢妹妹是因为相处的久了,深知她何等为人,实在喜欢不起来。 表妹长大之后根本都没见过妹妹,这种态度他就有些看不懂了。 梁善如一脸的无所谓:“我住进信国公府,从老夫人到姑父,自然我都要去请安,也都应该备下一份礼。 因为我是借住,本就麻烦主家,更何况于我是长辈,我更该守着规矩,把礼数做全,不能叫老夫人觉得我爹娘从前没把我教好,姑母现在也不好好跟我说做人的道理。 但表姐可不一样。” 她高高一挑眉:“表姐虽然比我年纪大一些,可大家是平辈,我给她备礼,她未必回我,倒成了我刻意讨好。 我本来是想着等去了盛京,得空时候跟表姐出去逛,她有喜欢的我来买,那才是我们姊妹间的情分。 然而听了今夜姑母和表哥说这些,我恐怕表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这礼我就更不打算备了。 免得表姐觉得我讨好她,是个格外好欺负的,回头真欺负到我头上来,让姑母和表哥们夹在中间为难。” 她说的头头是道,最后又指责质问裴延舟:“谁要世子多事了?我那份,世子可千万别准备!” 第九十五章 是他着急了 她说了几大车道理也不过为了引出最后这一句。 裴延舟顿时冷脸。 他有再多的耐心和包容,也总会有一瞬的失望。 明明她小时候那么明媚温暖,可如今一张嘴就是最伤人的话。 他是一片好意,就算她不接受,也大可以说的委婉些。 裴延舟心里很明白,换个人做这事儿,她一定是先道谢再慢慢解释说不必备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态度冷硬且漠然,好似他做错了天大的事一般。 裴靖行眼看着他变了脸,生怕他真的恼了对梁善如不好,赶紧劝:“大哥可别生气,表妹年纪还小,说话直了些,咱们做兄长的总不能真的跟她计较啊。” 裴延舟冷笑,嘴角的弧度挂着嘲弄,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谁:“我算她哪门子兄长。” 他瞥了眼裴靖行,转过头来又看梁善如:“你用不着这么说话,觉得我多管闲事直说一句,我又不是听不懂。 你回京的这些事我都不会插手了,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他大步流星的离开这里,说不上到底是落荒而逃还是气极了待不住。 心爱的女孩儿就在眼前,然而他干什么都只有无能为力四个字。 长这么大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让他这样挫败过。 立足朝堂的这些年,替三皇子出谋划策多少事,他压根不放在眼里,用别人的话讲叫运筹帷幄,什么事他不是手拿把掐? 只有她,就只有她! 那边梁善如冷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却盼着他就此恼的很了,深以为她是不识好歹的混账,从今天开始就丢开手,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哪怕为了三皇子,也不肯再虚与委蛇,那才最好不过。 她要防备的人太多了,光是一个裴延舟就很难对付,他还要跟三皇子绑在一起算计她,就算她重生一回,知道许多事,都还是觉得害怕。 怕她斗不过,怕她还会像上辈子那样死的悄无声息,无人在意。 裴靖行想着要一会儿得去好好劝下,他算是跟在大哥身后长大的人,就没见过他气成这个样子的时候。 但还得先哄小表妹。 “表妹也别生气了,大哥原本是好心。”裴靖行说起话来柔声细语的,大抵是以为梁善如在气头上,怕把话说的重了,她连他都不理会了,“我刚也跟你说了,幼贞性子奇怪的不得了,大哥也是想的周全些,怕回了京城她针对你,往后你日子不好过。 我们想的和你想的不一样,没有你那么细心,你就别怪大哥了。” 梁善如冲着他笑:“我知道世子是好心,可是这样的好心于我来说有害无利,那就是好心办坏事,我当然说不了中听的话给他。 表哥不觉得我是个不识好歹的混账就好,不用哄我,我没有生气。” 实际上裴靖行那样想过。 表妹一直说不喜欢大哥,她的抵触是阿娘和他都看在眼里的,他本来觉得没什么,女孩儿家心思细腻,他虽然理解不了但肯定尊重。 之前都算了,今夜是真有点过。 大哥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过?连幼贞都不敢,况且大哥连幼贞的事情都没这么上心操持过,他是真觉得表妹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他不能说啊,万一把小表妹给说哭了,阿娘又要骂他。 而且她要觉得他跟大哥是一伙的,估计以后他也只能得到大哥那种待遇。 于是裴靖行赶忙说:“你这话说的,没那么回事,什么不识好歹,快别说这个。 只要你自己不生气就好,我都怕你气的睡不着,明儿赶路没精神。 快回去睡吧,我去看看大哥,也回去安置了。” 他倒不瞒着,梁善如也不在意,本来人家是兄弟俩,从小长到大,表哥多少会觉得她蹬鼻子上脸,但不表现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她笑笑,蹲身一礼就回自己屋里去了不提。 裴靖行觉得自己今夜真累啊。 高高兴兴给明窈买了那么多东西,想着回京后她见了该有多欢喜,结果回来就被阿娘数落,然后表妹还跟大哥拌嘴,他夹在中间两头劝,心情起起落落,真是累! 裴靖行脚步沉重的往裴延舟屋子去,站在门外轻轻的敲了好几下。 屋里裴延舟知道是他,没想理会。 谁知道裴靖行锲而不舍,大有他不开门今晚就守在这儿不走的架势。 裴延舟无奈,只好开了门让他进来说话:“你在我门外敲什么?大晚上的,三婶和……她们都要安置了,你就不能消停点儿?” 行,他就知道得做受气包,大哥就是在拿他撒气! 不过没关系,谁让他是做弟弟的。 裴靖行堆着笑在他身旁坐下:“我怕大哥气闷睡不着,来陪你聊两句。” 裴延舟横他一眼:“她呢?” “表妹看着还好,没怎么生气,我就说她只是说话直,不是真的跟大哥置气,你还不信。”裴靖行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表妹对大哥是有些……日久见人心嘛,大哥是真的为她好,时间久了她总会知道的。 大哥比我们年长些,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找长辈说,不然跟我说吧,或者骂我两句出出气都行,别气坏了自己,更别因此而恼了表妹才好。” 裴延舟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裴靖行看的莫名其妙:“大哥笑什么?” “你倒是个好弟弟,也难得做了一回称职兄长。”裴延舟抬手拍他,“我不会跟她置气,你用不着担心。 放才是有些着恼,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你也不用忧心我。 她排斥我又不是第一天,我心里有数。” 裴靖行在思考,裴延舟已经催他:“赶紧走吧,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往心里去,难道真跟她一个女孩儿计较,那我成什么了?” 他是难受又不是生气,三郎理解不了,他也没法说。 如三郎所说,日久见人心吧。 虽然看梁善如的态度,他觉得那一天遥遥无期,可又能怎么样呢? 放在心尖上那么多年的人,无论如何他是放不下了。 他想他应该做的更好些,不招她厌烦的那种好,在细微处,慢慢的大约能软化她一些。 还是他有些着急了。 第九十六章 回京 盛京对梁善如来说,真是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抵达城外时不过临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笼罩在金陵城上,竟然衬得这座城有了温度。 梁善如打了帘子往外看,金陵城三个字一入眼,激荡起她心底涟漪。 她早做好了准备,可还是会心绪不稳。 她曾经在这里丢过性命。 梁氏看得出她情绪变化,安抚似的拍她手:“你有很多年不到上京来了,看着是不是也没什么变化?” 上京城嘛,日复一日都那样,能有什么变化。 三六九等,规矩森严。 其实是这天底下最不讨人喜欢的去处,偏偏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往这里挤,好像他们来了就能做人上人一样。 梁善如笑笑不说话。 梁氏轻捏她手心:“在想什么?” 梁善如才说:“想爹爹和阿娘,想我曾经在上京城认识的那些人,也想今后我就要长住下来,又会有什么样的际遇。” 她面容恬静,反握回去:“我还想姑母是不是明天一早就打算带我到阿舅家去拜见呢。” 梁氏总觉得她没说实话,越是靠近上京,这孩子就越显得心事重重。 她旁敲侧击问了几次,初初的回答都是滴水不漏,让她觉得自己想错了。 但这样的感觉萦绕心头,直到此刻也没消散。 梁氏有些拿不准,不想逼她太紧,顺着她的话玩笑:“是要去,这会儿晚了,跟我回了国公府还要去见过老太太和大夫人,明天一早带你到卫国公府去。 至于信国公府的那些人,回头再慢慢见。”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人了。 信国公府的情况不算复杂,信国公夫妇估计一会儿就能见到,二房早就没了人,当初裴延舟的二叔征战沙场,跟发妻聚少离多,他深以为耽误了发妻,后来两家和离,婚嫁自由。 至于三房就是她姑父姑母这边,三个表哥从小都见过,裴幼贞她更熟悉,这边要亲近些,也不急着今晚非要见。 梁善如点头说知道:“阿舅他……” “你舅舅如今领户部尚书的衔,每天也是忙的头脚倒悬,但他惦记你,我已经派人先进城去告诉,他明天肯定在家等你。”梁氏安她的心,“你舅母呢跟从前没两样,还是有口无心,等你见了就知道。 那边的几个表兄妹,明天也都能见到,几个孩子我也算看着长大,没有十分不好相处的,去了那边不用怕。” 梁善如心说她都知道。 前世跟阿舅那边走动虽然不算多,可她就住在盛京,逢年过节肯定要去请安,外出赴宴也会遇见那边的表兄妹们,说起风姿风采,绝对不输裴延舟兄弟们,要说起好相处,那又强过裴幼贞千万倍。 梁善如装作不知,听了梁氏的话才松口气:“其实我心里没什么底,姑母别笑我。” 梁氏把人往怀里搂:“谁敢笑话你,安心住下来,慢慢的你就知道了!” 姑侄两个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停在了信国公府外。 这座国公府百年传承,炫赫门楣,到如今的信国公已经是第五代。 梁善如跟着梁氏下车,一眼就看见了府门口等着的两个青年郎君。 那就是她姑母的另外两个儿子,国公府的二郎裴昭元和四郎裴令齐。 裴昭元率先大步流星下台阶,快步迎过来:“母亲一路风尘,辛苦了。” 他是稳重的人,学足了裴延舟的滴水不漏,转过来又跟梁善如打招呼:“多年不见表妹,母亲这些年一直念叨,如今总算得偿所愿,把你接到身边来了。 表妹也辛苦了。” 梁善如笑盈盈冲他拜礼:“大表哥。” 她这么叫当然没错,不过裴昭元下意识先望向她二人身后的裴延舟,看自家大哥脸上没什么情绪变化,才接下这话:“都是自家兄妹,表妹别这么客气。” 一旁裴令齐顺势说:“是啊,以后住在家里呢,表妹可别一见面就行礼,弄的人好别扭。” 他生了张娃娃脸,确实也很配他那活泼过头的性子,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似的。 梁善如脸上挂着笑,没有再说话。 裴延舟安排好后面的事,这时候才缓步上前来:“天色不算早,进府再说吧。” 梁氏嗯了声,也不理会儿子们,只管拉着梁善如上台阶。 一行人过了影壁墙,梁氏问裴昭元:“家里最近一切都好?” 裴昭元说都好:“祖母身体健朗,阿妹最近也乖巧不少。 前些天卫国公夫人总到家里来给祖母请安,大伯母时常都陪着。 前天卫国公府开了场不大不小的宴,请了我们都去。” 梁氏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笑吟吟偏过头看梁善如:“我就说你舅母很上心吧?这下放心了没?” 梁善如面颊泛起微微红云:“您又打趣我。” 裴靖行帮腔:“您把表妹说的害羞,一会儿见了祖母,弄的她不会说话,还不是您来收场啊?” 裴昭元却说:“我看表妹聪颖,没有三郎你说的那样。” 梁善如看向他,想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好像一直是这样的。 她眉眼柔和起来,对这个大表哥是很有好感的。 他稳重,温和,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说实话如果不是有前世经历,知道裴延舟的真面目,她会觉得裴昭元完全就是跟着裴延舟长的。 为人处事,脾气秉性,这两兄弟真是一模一样。 梁善如温声细语的说:“大表哥这样和善,三表哥性子又活泼,我见过表哥们才觉得不紧张了。” 裴延舟冷眼看着,果然人家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亲戚,他成了那个外人。 梁善如还真是这样子,对谁都客气,见谁都是一副笑脸。 裴靖行似乎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快,几不可闻咳了声:“大哥要先回去一趟,再去祖母那儿吗?” 裴延舟横他一眼:“自然要先去给祖母请安,父亲母亲说不准也在。” 裴昭元就立刻把话接了过去:“大伯母在,伯父有应酬,早两天前就约好的,不好临时推辞。” 他看向梁氏:“大伯特意交代了,表妹来了就和自己家是一样的,他今天有事,就不见了,等表妹安置妥当,让我带着表妹去见一面,就算请过安了。” 梁氏对此没什么表示,反正面上过得去就行,点点头就没说别的,只叫梁善如:“都听到了?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梁善如乖巧点头:“您说的都对,往后就更什么都听您的了。” 第九十七章 跪礼 信国公府的老夫人本姓元,出身河间府。 河间元家也算名门,她曾祖父曾因功得封伯爵,不过那时候朝廷封赏的流爵多,及身而止。 只是元家忠心,家里的孩子们能文能武的,所以到元老夫人祖父时还把爵位给保住了,直到她祖父去世,朝廷才把爵位收回去,但是御赐的伯爵府仍许元氏族人住着。 说起来这也是正经八百的高门大户养出的女孩儿,后来嫁到信国公府,给老国公生了三个儿子,一辈子没红过脸不说,别说妾室,老国公屋里连个通房也没有。 养的精细的人是不一样的。 就算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还是能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 梁善如的记忆里对元老夫人印象其实一直都不错。 她享了一辈子的福,儿孙争气又孝顺,除了当年国公府的二爷战死,这一辈子她就没遇到过什么挫折。 这样的人往往更心善,大多时候都愿意包容,见人也是和和气气的,确实是个慈爱的长者,和胡老夫人是不一样的。 信国公府五进院,实在太大,梁氏带着几个晚辈到元老夫人的荣安堂时天色已经晚了。 元老夫人倒不是专门在等,只是这时辰传过了饭,因为梁善如要来,这个脸面她肯定是愿意给梁氏,所以才留了长媳孙氏说话,一起等着梁氏带梁善如来请安。 荣安堂的布局和前世一模一样。 梁善如来请安的次数虽然不算多,但该有的礼数从来不缺,来的时候也谨慎,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元老夫人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孙氏在陪她下棋。 见梁氏带着孩子们进来,元老夫人笑着停了手里的棋:“这一趟去的久,没有你成天在我耳边絮叨,我还怪想你的。 二郎四郎和幼贞也都想你了。” 说到后来她索性把棋子放回去,稍稍侧身过来,对上众人:“早知道扬州的事情这么不好办,该让二郎四郎他们都陪你回去。” 梁氏笑着就往元老夫人身边过去,可见平日里都是这样。 她在元老夫人身边坐下,才说:“叫他们跟着去也没有用,事情办完了就抓紧回来了,您还嫌时间拖得久,往后再有什么事,我还是别出门,索性让孩子们去办算了。” 元老夫人点点她,只念了几声你啊你啊。 梁氏同梁善如招手:“这孩子,一路上能说会道,见了老太太怎么傻站着,快请安。” 梁善如这时才缓步上前,她略想了想,还是稍提裙摆,双膝并拢着腿窝处一软,就那么跪了下去。 她朝元老夫人叩首下去,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做完,直起身来,眉眼弯弯:“请老太太安。” 元老夫人还没开口,一旁孙氏先笑着说:“这个孩子心眼子实,也不等丫头们拿蒲团过来,就这么直愣愣的跪。” 她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看得出来梁善如这一跪婆母很满意,别看老太太脸上没什么变化,她嫁过来这么多年,看多了老太太的情绪变化,当然知道她怎么样是高兴,怎么样是不高兴。 于是她这国公夫人径直起身,三两步到梁善如身旁,一弯腰把人给扶起来:“好在屋里地龙烧的旺,不然这青石地砖冷冰冰的,女孩儿家娇贵,膝盖可受不了。” 梁善如顺势就站了起来。 孙氏她更知道了。 前世住在信国公府这么久,她得学着察言观色,什么人都要仔细琢磨下,免得一不留神招惹了什么人,不光她自己日子不好过,还要连累姑母。 所以她知道,孙氏这人八面玲珑,她上来扶,那就是看准了元老夫人心情不错,对她还算满意,否则她只会坐在那儿冷眼旁观。 梁善如起了身,慢慢的抽回手,先跟孙氏客气:“怎么搞敢劳动您。” 转过头来目光诚挚的看向元老夫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态度都是最诚恳的:“来之前就听姑母说您是最和善不过的,见了您我心生亲切,一时间忘了礼数,站在那儿傻傻的,也不知道来请安,您可千万别怪罪。” 元老夫人当然知道这是恭维的话。 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亲切感,梁氏说的再多她也不会真觉得亲近。 梁善如这样的孩子她年轻的时候见到过一个,处境遭遇都很像,戒备心重,跟谁都亲近不起来,生怕谁要害她或是算计她。 别说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就算是梁氏,梁善如都未必全心全意的信任着。 只是梁善如嘴甜,恭维的话到了她嘴里也能说得动听,叫人愿意听。 元老夫人笑着说:“那有什么的,你们一路舟车劳顿的回来,本来也累了,这会儿该去安置休息,反而还要到我这里请安。 我上了年纪,就此爱看你们先年轻人笑呵呵的热闹,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不愿意拘束你们。 你才来,以后住的久了就知道我了。 你小时候来家里玩,我见了也喜欢,到现在都还记得。” 梁氏就把这个话给接了过去:“那往后就仗着您疼她了。 初初这孩子前几年都过的不大好,好不容易被我带回了上京城,我都怕有一时顾不上的地方,再叫她受了委屈。 这下好了,有老太太发话,我们初初可就不怕被人欺负受委屈了。” 孙氏就先去看元老夫人的脸色。 结果元老夫人都没多想就说行:“我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女娘,没事儿多在我面前晃一晃,我都要年轻个三五岁了。” 孙氏这才笑道:“可别说这话,善如是你的侄女,住在家里面跟我的侄女是一样的。 她这么乖巧,别说老太太了,就连我见了也喜欢。 你要是怕顾不上她,我到外面赴宴带着她就是了。” 梁氏算是松了口气。 这话虽说是听听就过去,但是明面上说了,场面上的事就得做。 说起来也是初初自己争气,那一跪真是乖巧至极,在长辈面前姿态放的那样低,谁能不喜欢呢? 梁氏喜笑颜开:“成了,有老太太和大嫂这话,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初初,快谢过老太太和大伯母!” 第九十八章 你高兴就好 荣安堂里和谐又热闹,说几句话的功夫元老夫人都已经拉了梁善如到身边坐,不知道的还当是她的亲孙女。 元老夫人拉着她看了又看,百般喜爱,这时候才突然想起几个孙子似的。 她转过头看裴延舟兄弟:“出去一趟也没亏了自己,我瞧着三郎还胖了些。” 裴靖行讪讪地笑:“您就喜欢打趣我,出去十天半个月,哪有那么快就吃胖了,照您这么说,我成什么啦?” “人家说能吃是福,吃的多才好呢。”元老夫人笑话他,然后才问裴延舟,“你替贵妃出去,徐家一切都好吧?今天天色晚了,宫门都关了,明儿一早递帖子进宫请安,可别忘了。” 裴延舟颔首,一一应下:“孙儿都记得,不会错了规矩,祖母不用挂心这些。 徐家也都好,老太太身体康健,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元老夫人哦了声:“这次去见着徐家那个儿子了?不是一直都说他天资过人,前途无量吗? 前些年你去扬州,次次都没见到,这回还是没见着?” 那个徐云宣,她是早有耳闻,小小的年纪,远在扬州城,可名声都传到京城里来了。 元老夫人不知道是徐家人的手笔还是徐贵妃的,但总归是给他前程铺路。 他一来,三皇子身边最心腹的当然是他,虽然是君臣有别,但总归是表兄弟。 要她说,天家无父子,看看三皇子和四皇子,那些亲生的兄弟真还不一定有母亲族的表兄弟们来的亲厚。 信国公府虽然用不着挣那个从龙之功,元老夫人只是怕孩子心里过不去。 从小他在宫中行走,跟三皇子亲厚,不论是贵妃还是三皇子待他都好,万一徐云宣来了,落差一下子出来,她实在是担心他承受不住。 倒不是说他这么没出息,只是这孩子一帆风顺的长大,从来没吃过苦,能不能受得住谁也说不准。 否则她才不在意什么徐云宣。 裴延舟想起徐云宣,脸色微微变。 元老夫人看的真切,心里咯噔一声:“见过了?” 裴延舟面色恢复如初:“见过了,确实如传言一般,仪表堂堂,龙章凤姿,是个很不错的人。” 有些话不能摆在台面上说,何况老太太精明的很,他有一个字说的不错怕都会被老太太察觉。 平心而论他也确实认为徐云宣此人应该是个有能力的,只是他看不上罢了。 元老夫人松了口气:“那也不错,以后大概还有机会见面的。” 她还有好多话想问,只是和梁善如无关。 长乐侯府闹成什么样子她都不在意,梁氏会处理好。 梁善如再讨喜也是外人,场面上的事她都能过的去,要是相处的久了觉得梁善如还不错,她也不是不能给孩子几分真心,但是再用心是不会有了的。 自己家里这些孩子她都操心不过来了,哪里还管的了别人家的。 有些话她也不想当着梁善如的面说,索性打发道:“你们也都累了,天色不早,快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安置吧。 善如既然来了,明天让你姑母带你到卫国公府去请个安,往后就住在京城了,长辈们那里都要走动。” 她都不等梁善如接话,偏过头看梁氏,又嘱咐:“我可说了没那么大的的规矩,别一大早带着善如过来请安。 日子还长,不差这一次两次的,往卫国公府要紧。” 梁氏原本想着还是要先到老太太这边请安才好,毕竟人刚来,老太太嘴上说不用,但她们的规矩礼数最好别出错,免得家里对初初印象不好。 可眼下老太太特意叮嘱,梁氏只好笑着答应下来:“您体恤我们,我就都听您的。” 她一面说,已经去拉了梁善如起身:“那我就先带善如回去了,等都安置好了,再来陪您说话。” 却也不管儿子们,带了梁善如转头就走。 出了门沿着抄手游廊走出去一射之地,拐过月洞门才算出了荣安堂的小院。 梁氏住的三房其实离荣安堂并不算远。 老太太和全天下当娘的也没两样,总是格外偏心小儿子,三房的院子都没比上房那边差多少,老太太不知道拿了多少东西贴补过来。 梁善如一路上眉开眼笑的:“我看老夫人和善,连大夫人都是好说话的,又那么亲切。” 她挽上梁氏的手:“这下我住的更安心了。” 梁氏捏捏她:“老太太和大嫂是这样的。 国公府里女孩儿少,我娘家那边只有你和宝琪,但你知道我不喜欢宝琪,从前也只有你来住过,后来我跟家里关系不好,你也再没来过。 大嫂呢娘家倒是有几个侄女,偶尔也会到京城小住。” 她压低了声音说给梁善如听:“不过老太太总是淡淡的。 所以我说是你自己能干,我们初初啊,到哪里都是最讨人喜欢的。” 梁氏这是真心话。 自己的侄女儿怎么看都好,到了外人面前,有了对比,更是高下立判。 她自己就不说了,到了老太太跟前,大嫂家里那几个也嘴甜,可老太太就是没那么喜欢。 梁善如仔细想了想,前世她是见过孙氏娘家那几个女孩儿的,只是交情淡淡,确实如姑母所说,孙家的孩子们到上京城实在是不多,后来也没嫁到京城里来。 至于性情嘛……当年她琢磨过,只是如今她觉得很是不必上心。 反正走动往来少,以后也不会留在京城,对她没什么帮助。 梁善如就只是笑了笑:“不过姑母,老夫人说明早到阿舅那边去,不用来荣安堂请安,咱们真的不来吗?” 梁氏嗯了一声说不用:“老太太说什么你就听着,她要说了不用,你再巴巴的跑过来,那不是你乖巧有规矩,反而显得刻意讨好,招她不喜欢。 你不用想那么多,明儿我带你去那边,中饭咱们也在卫国公府吃,下午回来了再去老太太那儿回句话就行了。 你要是喜欢,就多到荣安堂去请安,你要觉得不自在,平日里不过去都没事。” 说穿了初初也不是老太太的骨血,哪怕在家里住着也不必晨昏定省。 只是这话梁氏放在心里没说罢了。 她又安抚的拍拍梁善如的手:“你只管顾着自己自在高兴,别的不用多想。” 第九十八章 真心与否 第二天梁善如起了个大早。 地方虽然是新换的,但梁氏早早叮嘱过裴昭元,她不在家,这些东西要他多上心,免得奴才们怠慢。 所以梁善如住的院子精致的不得了,一事一物都好用极了,还有很多是梁氏吩咐裴昭元从她库房精挑细选出来放过去的。 这样的用心,梁善如睡着都踏实,一夜好梦,早上天还不亮她人就已经醒了。 因为要去见长辈,梁善如特意选了身清新素雅的衣服,月白的袄子配着浅桃色的马面裙,她怕冷,特意罩了件绛紫比甲在外头。 这件比甲还是梁氏在扬州的时候给她做的,她也没怎么穿,料子做工都很好,领口的白兔风毛还出了一圈,衬得她越发憨态可掬。 梁氏在她院子外见到人时都眼前一亮:“我就说这个好看,做好了你一直不穿,瞧瞧这颜色这领子上的白兔毛。” 她伸手捏梁善如小脸儿:“衬的人好看,回头叫她们多做几件这样的。 你表哥他们刚入冬那会儿去猎场,还弄了好多白兔毛,你姑父去年还给我收了一件白貂毛的,我嫌太白了一直守着没用,都拿出来给你做了。” 打扮漂亮小姑娘本来就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 在裴幼贞还小的时候梁氏就喜欢打扮她,一年下来光是新衣服能给她做上一两百套,更别说各色珠宝首饰。 后来裴幼贞长大了,不听她的,她做了裴幼贞不喜欢压根儿就不穿,梁氏后来就放弃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梁善如,生的比裴幼贞还好看,她算是重新来了兴致。 梁善如挽着她的手往外走:“您恨不得把好的都给我,别说您库房里那些,就是上京城的谱子,您怕不是都要给我买回来吧?” 梁氏牵着她一面走一面说:“那怎么了?又不是没银子买不起。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就该打扮的漂漂亮亮,不说给人看,自己看着都高兴是不是?” 她甚至低头看了眼梁善如的鞋:“我看她们都爱在鞋头点缀上明珠或是各色宝石,很漂亮。 等到下雪的时候踩在白茫茫的积雪上,娇俏又好看,回头给你也做几双。” 她脚上踩着的是一双鹿皮小靴,冬日里保暖最合适不过,而且舒服,是不适合做成那种样子的。 梁善如苦笑:“我看这种鹿皮小靴就挺好的,您说的那种我见过,华而不实,我不喜欢。” 梁氏虎着脸瞪她一眼:“上京城这种东西,华而不实的东西是太多而不是太少。 这都是充脸面用的,给你做几双,不喜欢就少穿,平时要出去赴宴就偶尔穿一穿。 盛京贵女大多如此,人家说先敬罗衫不是假的。 况且这都是盛京最时兴的样式,往后做衣服的料子也要选那样的,你喜欢的咱们多做,时兴这些少做,但不做是不行的。” 道理梁善如是懂的,她又不是没在京城住过,左右想了想只好顺着梁氏的话点头应下来:“都听你的,您怎么说我怎么做,横竖是些穿戴的,说不准做出来我就喜欢了。” 梁氏脸上才高兴起来:“这才对嘛,别老跟我客客气气的,那样不好。” 年轻女孩儿没有不爱俏的,做出来只要好看初初肯定喜欢,回头肯定会上身的,就好比今天这件比甲。 姑侄两个说着话出门登车,吩咐了驾车的小厮一路往卫国公府去。 卫国公府离信国公府不算远,但府邸比信国公府还要气派。 柳家祖上是追随太祖打天下的,先祖牌位供奉在太祖的麟德楼,持铁券丹书,爵位世袭。 最厉害的时候一门双国公,风头无两,真是无人能及。 也就是老卫国公子嗣单薄,一辈子只得了梁善如的母亲一个女儿,这才不得不从旁支过继一个儿子过来,也只留下了卫国公府的爵位而已。 梁氏带着梁善如下车那会儿,卫国公和夫人张氏就站在门口张望。 梁善如一眼看见了,其实还是会有些紧张。 前世她跟卫国公府的往来真不多。 那会儿觉得三皇子是真心对她好,又跟着姑母住在信国公府,不到半年嫁去武安侯府,一路顺风顺水的,她觉得跟卫国公府这边总是隔了一层,也不想让人家觉得她是个累赘,平日里都尽量的不走动。 她拿不准阿舅和舅母的态度。 毕竟前世舅舅舅母对她只是不冷不热。 按照姑母的说法,阿舅是很惦记她的,或许是她前世的冷淡把阿舅推开,也有可能人家的惦记真是说给姑母听,不是真把她放在眼里的。 梁善如略略垂眸,梁氏拍拍她的手,牵着她往台阶方向去。 卫国公和张氏快步迎下来,张氏动作要更快些,一把把人从梁氏手里接过来:“来了就好,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小的时候常来常往的多好啊,这几年想要见你一面竟都难的很。 你舅舅忙的不可开交,我去年还说让他腾出时间来一起去扬州一趟,好歹见见你,原本都说定了时间,临行前南边闹了灾,他又走不开。” 张氏把自己说的激动起来,竟然有些热泪盈眶:“你的事你姑母都和我们说了,早知道是这样,无论如何我也该自己去一趟。” 卫国公这时把话接过来:“好了,孩子接到了京城就好,过去那些不开心的就别提了。” 他转过头来笑呵呵的看梁善如:“进家里说吧,你小时候住的院子我也让人收拾出来了,回头想到这边住两天就过来。 还有阿姐的院子,从来没有动过,和她在家时一模一样,一会儿你去看看。” 梁氏在旁边竟接不上话。 梁善如仔细的感受过,真心不少,但舅母所说去不去扬州那事儿,其实听听就好,是不能放在心里的。 她深吸口气,还以最明艳的笑容:“让舅舅和舅母操心惦记了。 本来该昨天一进京就过来请安的,今天竟还要舅舅舅母在门口等我,弄得我好生惶恐。” 张氏拉着她就不撒手,闻言欸的一声:“一家子骨肉,说这个干什么。 你姑母去接你那会儿,要不是你舅舅走不开,你阿嫂又刚生,我是肯定要跟着去的。 昨天知道你进了城,你舅舅在家坐不住,差点儿没跑到城门去接,还是你表哥跟表姐劝着,说怕你不自在,他还能等到今天?” 张氏甚至上了手轻揽着她肩膀:“回了家没有那么拘束,不过你这几年没回来过,过会儿就好了。” 第九十九章 参奏 张氏的热情令梁善如有些无措。 梁氏看得出来,所以在众人进门的时候她伸手把梁善如解救出来,面上笑意倒是分毫没减:“知道你亲孩子,眼巴巴的盼着,好不容易来了,你恨不得把初初绑在身边吧? 可别吓着初初。她长大后就再没来过盛京,其实说穿了跟咱们都不熟的。” 张氏听了这话也不恼,顺势就松开了梁善如,把她放回到梁氏身边去,一拍脑门:“瞧我都高兴糊涂了。” 然后转过头来笑着跟梁善如说:“我性子就这样,见了喜欢的人总是热情过了头,没吓着你吧?” 梁善如赶忙摇头说没有:“我当然知道舅母是喜欢我,要不然丢开手干脆就不理我啦。” 她话虽然这么说,人却并没有离开梁氏身边:“是姑母总是太紧张我,动不动就怕我被吓着。 还在扬州那会儿也是这样子,我一直说又不是琉璃美人灯,风一吹就坏了似的。” 张氏接过来就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最娇贵,别说你姑母,就是我见了也爱的不得了,生怕你有一丁点儿不顺意的。” 她是真心喜欢梁善如的。 梁善如还小的时候常到京城,那时候阿姐住在家里多些,就算后来梁氏嫁去了信国公府,阿姐也只是在梁氏的再三撒娇之下才偶尔留宿国公府。 彼时她虽然那也生了女儿,可是架不住梁善如小的时候实在太可爱,又漂亮嘴巴又甜,一口一个舅母叫的人心都要化了。 张氏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试着把女儿养成梁善如这样的。 她更知道,国公爷对这个名分上的外甥女其实也很上心。 二人成婚多年,从前的很多事国公爷都细细的同她讲过。 那会儿国公爷年纪还小,在家里并不算受宠,进族学里饱受欺负。 后来公爹要从柳氏族中过继孩子,也不是国公爷亲生的爹娘把他送到公爹跟前。 据国公爷说是他自己争气。他虽然受欺负多,可文治武功不在话下,做了一手好文章,因此入了公爹的眼,很是中意他。 他亲爹娘对此不满,还试图从中作梗,要不是公爹坚持且认准了国公爷,现如今的卫国公是谁都不一定。 所以用国公爷的话说,他对公爹和阿姐的感情都要更深厚些。 无非是来时年纪小,怕自己不讨人喜欢,很少往阿姐跟前凑。 等到阿姐嫁去扬州,他入朝领了职,阿姐时常回京小住,他见着外甥女当然格外的亲。 卫国公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是以张氏那范湖说完,他都沉默了很久,还是张氏拿手肘戳他,他才知道把话接过来:“既然来了就安心住,往后你愿意怎么样都成,舅舅给你撑腰做主。” 他不是护短的人,自己家的孩子犯了错照样重罚。 但外甥女不一样。 她那样小,那样可怜,阿姐身后就留下这么一点血脉,换句话说是父亲这一脉其实只有善如一个人了。 她过去几年过的不顺心,他当舅舅的从前不知道,以为她在扬州城锦衣玉食,现在知道了,能做的自然是尽他所能的护好她。 保她不被人欺负,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 卫国公想了想,又坚定道:“长乐侯的事情我已经写了折子参奏,只是官家近来事多,我也不好为了此事到御前去回禀,所以大概还要等上一阵子。 你放心,舅舅无论如何都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张氏怕他提起长乐侯府会引得梁善如伤心,猛的咳嗽好几声。 卫国公后知后觉,还是梁善如先反应过来:“我跟长乐侯府再不相干,舅母也不用怕提起来我会难过。 他们对我不好,我也没让他们好过,没什么好伤心的。 舅舅为了我的事还特意写了折子……” 梁氏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安抚道:“你舅舅办事有分寸,这你就不用替他担心了。 这道折子就算他不写,我也是要让你姑父呈送的。” 梁氏深吸口气,心内唏嘘。 要不为着阿兄当初是战败,又怎么至于呢? 初初无非是怕官家还记着阿兄那档子事,平日里不提,可有人提起跟阿兄有关的人和事,难保官家不会想起他曾葬送十万大军。 梁善如这才松了口气。 卫国公这会儿回过味,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掩唇咳了两声:“是,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这点事还没那么难办,我在官家面前还不至于连这点分量都没有。” 何况还有三殿下在呢。 这几年三殿下照拂善如他又不是不知道。 不管三殿下有没有别的意图吧,至少他没把人走茶凉那一套办到明面上,况且对善如来说总归是件好事,别的他不想管,也管不着。 张氏也附和:“你舅舅才说让你过的自在些呢,这些你千万别管,回头他要想方设法让你高兴,怕你舅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好办法了。” 足可见他们夫妇感情不错。 梁善如的笑容里添了些真实。 阿舅和舅母的模样,无端让她想起爹娘来。 爹爹和阿娘从前也是这样,阿娘是有些娇纵的,爹爹是武将,好多时候心思没有那么细,不经意间就惹了阿娘不快,或是说错什么话惹了人不自知。 每每此时,阿娘就会数落他,爹爹则是笑着应下来,说记得了,再不会犯。 “有舅舅和姑母真好。” 她这话发自真心,梁氏笑着揉她。 卫国公那张严肃而认真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张氏佯装不满:“那就是舅母不好了?” 梁善如这会儿自在不少,从梁氏身旁往张氏跟前挪过去:“舅母最最好!” 张氏轻点她鼻尖:“小滑头,少拿这话来哄我,自然是你舅舅和姑母最好,然后才是我。” 梁善如盈盈笑着,卫国公缓缓道:“你如今喜欢吃什么我也不知道,中午让人做了不少你小时候爱吃的菜,还有你以前很喜欢吃的那家糕。 一会儿让你舅母带你到你阿娘的院子去看看,再逛逛咱们家,看看跟小时候的记忆有什么不一样的,啊?” 第一百章 热情的柳宓弗 卫国公嘴上说让张氏带梁善如去,实际上他自己也寸步不离。 梁善如是在她阿娘的小院外见到她那位表妹柳宓弗的。 卫国公和张氏一共生了两子两女,长女是去年嫁到了河间府去的,只剩下幼女柳宓弗陪在身边。 梁善如记得前世柳宓弗是在今年年底的时候许婚给了英国公府的二郎,到明年七月里完的婚。 算算日子,如今两家应该是已经下了定过了明路的。 相较于梁善如的平静,柳宓弗显然要热情的多。 她像是早早等在这边,见梁善如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而来,热络的去牵梁善如的手:“我早知道表姐要来,等了又等,恨不得一天三次去问阿娘,总算是来了!” 梁善如只能回以笑脸。 要说起来阿舅家里的两个表姐妹性情差不多,热情又大方。 她小时候跟阿娘来卫国公府小主,柳宓弗姐妹俩对她其实都不错。 前世她到盛京之后在别家席面上遇见,这两姐妹对她照样是热络亲近,丝毫没有因为她跟卫国公府少了走动而新生不满。 柳宓弗都不等她说话,自顾自的又说:“我前两天还跟阿娘抱怨,既然来了京城,怎么不回家来住呢?你以前住的小院我特意给你收拾出来,都是我亲自盯着丫头们整理的,要不你一会儿去看看,说不定你喜欢呢!” 她是有口无心,像是真的很喜欢梁善如这个表姐,也不管梁氏是不是还站在旁边:“信国公府到底是别人家,我怕你住的……” “四娘,又胡说。”张氏虎着脸呵断她的话。 柳宓弗讪讪的收了声,转过来跟梁氏赔礼:“我一时见了表姐心里喜欢,口无遮拦,您千万别怪我。” 梁氏见她这么愿意跟梁善如亲热,高兴都来不及,当然不会因为这么几句话就恼了或是生气。 于是摆摆手说无妨:“你说的也没错,信国公府毕竟是外人家,要不为着我是国公府新妇,初初跟裴家可不就是八竿子打不着。” 然后又说:“当日初初写信来,主要也因为那是长乐侯府的事,我出面是最合适不过的。 我想着既然我把她带回来,总要留在我身边养一阵子。 不过之前我跟她说好了,要是在信国公府住的不自在,就让她搬过来这边跟你们住。 那边人多,长辈们拘束着,总没有你们家自在。” 张氏是什么都明白,今天见了梁善如她更清楚。 小时候嘴那么甜的孩子,如今跟他们一家子都格外生分。 她想还是在梁家被磋磨的狠了,心生防备,对他们根本就不信任。 要不是梁氏急着赶回去把她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她都未必跟梁氏亲近。 孩子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早就跟国公爷商量好的。 按国公爷所说,孩子一来就要跟着梁氏去信国公府住,说明心里就不依赖他们夫妇,否则就算让梁氏出面解救她,进京之后也会跟梁氏说清楚,直接住到家里来。 要不是四娘刚才多嘴,她都没打算提这事儿。 眼下张氏只好顺着梁氏说:“有你这亲姑母在,我们还怕她在裴家挨欺负不成吗? 善如爱住哪里都行,偶尔想我们了,过来这边住两天。 不过你别说,四娘知道善如要来是真高兴,平日里连路都不愿意多走一步的人,这阵子天天起个大早,就忙着收拾善如那个院子了。” 柳宓弗连声附和,手朝着西边的小院子一指:“寒冬腊月里红梅是最好看的,盛京一落雪,不出门就能赏白雪红梅,我特意让人给你移过来好几棵,费了不少功夫呢!” 梁善如从前住的院子就挨着柳氏的院子,她顺着柳宓弗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下了然。 那些红梅以前是没有的,她刚才一路走过来就看见了,只是以为那是国公府后来栽种,倒没想过是特意为她移过来的。 她眼底笑意愈发浓郁:“你说的这样好,我都心动了。 不过昨天我才到京城,刚在信国公府给老夫人请过安,无论如何也要多住几天,否则太失礼了。 等过一阵子吧,眼看着要除夕了,说不准除夕的时候我就能过来这边呢!” 她之前想过这件事。信国公府不是她的家,除夕的时候姑母也不能陪着她,总得到元老夫人那儿陪着然后守岁。 她是外人,就算能到人家的席面上吃顿饭,也不好一起守岁。 要是卫国公府这边对她还过得去,她还不如到这边住两天。 万一卫国公府对她是不咸不淡的态度,她在裴家三房不出门就是了。 今天登门来请安,从阿舅舅母再到柳宓弗,对她这样热情这样好,退一步来说,哪怕是场面功夫,她也觉得不错。 柳宓弗听了这话眼底一亮:“那感情好!你这么些年不到盛京来,到时候我让哥哥带我们到街上去玩,还有杂耍班子,可热闹了。” 张氏听她越说越没边儿,赶紧把人拉了回来:“说的像是今天就要接善如来似的,明年都要成婚的人了,一提起玩看把你高兴的,不怕善如觉得你疯,不跟你玩啊?让人笑话。” 柳宓弗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我喜欢表姐,陪表姐出去玩,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呀。 再说等我明年成了婚也不能这样子疯玩了,就这么半年的时间,不是您之前说了许我恣意些吗?” 她笑吟吟的看向梁氏:“梁夫人又不是外人,才不会笑话我呢。” 梁氏应声说不会:“我就喜欢你们年轻女孩子这么活泼伶俐,正好初初刚来,有你带着她,我也不怕她闷得慌了。” 却绝口不提自己家里也有个女儿,何况裴幼贞还是做表姐的,这事儿本来她干最合适。 张氏知道裴幼贞是什么性情,自然也不提。 只有梁善如垂了眸。 还没见过裴幼贞呢。 裴幼贞的确是娇纵惯了,也是真不待见她。 昨天她到家里裴幼贞不在,跟着姑母回了三房听丫头说裴幼贞早早就睡了。 姑母当时脸色就不好看,大概是碍于她还在,不好说什么,哄着她说裴幼贞估计是为她要来的事情忙前忙后累着了,等今天再见也不迟。 结果一大早起来,还是没见着裴幼贞的影子。 裴幼贞是早就因为三皇子照拂她而记恨上了她,姑母恐怕多少知道一些。 梁善如深吸口气,这才开口:“我在扬州也有几年没在除夕时候上街了,表妹既然说了这话,我可先回禀姑母,到除夕那天我是要跟表妹上街去玩的,老夫人那边您可要替我说说好话啦!” 第一百零一章 试探 柳氏的院子诚如卫国公所说,和她从前住的时候一般无二,干净的一尘不染。 梁善如一进屋,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她鼻尖立时久酸了。 梁氏最先察觉出她的情绪变化,上前两步,站在她身边:“让你来看看不是为了招你伤心,你要是这会儿就掉金豆子,让你舅舅舅母怎么想呢?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梁善如闻言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见到这些,一时想起阿娘。 那时候年纪小,有很多事都记得不清楚了,但阿娘的一切我都记得很真切,是从前不敢想。” 她扯了抹笑:“当然不会哭啦,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不敢想,卫国公脸色又难看了些。 张氏看在眼里,赶紧说:“往后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再也不用怕自己受不住委屈了。” 孩子过去几年那么不如意,硬撑过来的,要是总怀念起爹娘,日子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张氏是心疼她,上来想抱一抱人,结果柳宓弗动作更快,一把就把梁善如抱住了:“要我说,表姐想哭就哭,只是没那个必要。 现在来了京城,有我们在,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姑母和姑父在天之灵,一定也替表姐高兴。” 她笑嘻嘻的,眉眼弯弯的模样看着就喜人:“我虽说明年就要成婚,但就嫁在上京城,表姐留在京城里,咱们还能常来常往。 表姐到了年纪,最好是也嫁在盛京,这样咱们长长久久的不分别,有任何事都能彼此照应了!” 张氏一把就把人给拽了回来:“说你口无遮拦你越发胡说起来。” 柳宓弗撇撇嘴:“我又没说错什么。” 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梁善如倒想过一辈子不嫁人,等以后手上银子更多些,她也在盛京站稳脚跟,到时候就搬出去自己住。 一个人自由自在没有人管着,日子别提多畅快。 但就怕天不遂人愿,她如今来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后面的事她心内有所期盼,可不想事与愿违,以后失望。 经历过生死的人,再没什么想不开放不下,生死面前,余下那些便都成了闲事。 柳宓弗这话说的也不算错,她便笑着接了过来:“那就要靠姑母和舅母了,凭我自己怕是没这么大的本事。” 她不是自谦,这话发自真心。 当初她能嫁到武安侯府,不也是靠着三皇子吗? 否则人家都未必看得上她。 门楣低些的,恐怕姑母是不肯的。 张氏接的倒是快:“你要这么说,可就放宽了心,这事儿我保管放在心上。 先前我就跟你舅舅提过一嘴,你也十六了,照理说到了议婚的年纪,先前是被人给耽搁了,现在来了我们身边,就算是跟你姑母住,可事儿我们不能不上心,要不还是先替你相看几个中意合适的,等你来了正好把这事提上日程。” 她一面说,一面转过来看卫国公:“你舅舅偏说你刚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事情一概不许提,免得招你不高兴。 弄得我有心无力,想替你操持吧,又怕你不领情,回头你舅舅也要埋怨我。 这下好了,你自己松了口,我可有的忙!” 张氏养了这么多孩子,最喜欢的就是操持孩子们的婚事。 卫国公在这些事情上不大插手,全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儿媳到姑爷,张氏深以为她选中的都是极好的。 出身门楣,人品才学,没有一样不出挑。 她自己很有兴致,觉得这是一件积攒福德的事儿,甚至很有心给别人保媒。 现在轮到外甥女,她兴致当然更高涨。 先前卫国公就是知道她这么个兴趣,所以怕她一时头脑发热,非要给梁善如说和亲事才劝下她。 今天一听梁善如自己是愿意的,张氏高兴的不得了。 她还朝着梁氏高高一挑眉,一脸的骄傲:“我这个舅母跟你这做姑母的不相上下,孩子心里是有我的。 这下好了,你要给善如相看什么人,我可是一定要过问的。” 大家都在上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为着沾亲带故四个字,也因为张氏和梁氏算得上性情相投,其实两个人私交不错。 梁氏闻言直翻白眼瞥她:“我的侄女,我还没说什么,看把你给急的。” 她把梁善如拉回到身边:“我就不像你。初初刚来,我还想把她留在我身边多养些时日呢。 你做舅母的就是不心疼孩子,着急忙慌要把人许出去,不叫她过自在日子。” 做别人家的新妇和在家做姑娘是不一样的。 她们都嫁人多少年了,深有体会。 就哪怕是梁氏和张氏这样的,一个婆母偏疼当自己女孩儿似的待,一个婆母早逝上头没有人压着,难道就能一切随心,真跟没嫁人之前那会儿一样吗? 个中滋味,她们自然明白。 眼见着两个要拌嘴,柳宓弗脑子转的到底是快,即便知道不是真的恼了生气,还是圆场道:“年轻有为的郎君就那么些,给人家挑完了就没有了呀。 当初我也不愿意这么早许婚,想赖在家里多待两年,阿娘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要我说,阿娘和梁夫人说的都在理。 不妨就先相看着,横竖又不是明天就让表姐嫁人。 挑中了合适的郎君,再斟酌着看看,要是真不错,再想下一步的事儿。 表姐总是能在梁夫人身边待个一年半载的,您还怕阿娘能把表姐从您那儿抢过来呀?” 她尾音上扬时候显得俏皮,梁善如掩唇笑了两声:“让姑母和舅母说的我成了香饽饽,怎么就见得我随意挑人家啦?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竟也值得您们拌嘴吵起来。” 卫国公才拉了下张氏劝:“不怕让孩子们看笑话。” 张氏噗嗤笑出来:“左右我话放在这儿了,善如的婚事我肯定要过问,到时候可别说我做舅母的这样多事。” 她一歪头看梁氏,突然略带着试探的问了句:“我说要给善如相看合适的郎君,你一时急成这样,或是你存了别的心思,所以不想给善如相看人家呢?” 第一百零二章 仔细盘算过 张氏的试探太过明目张胆,偏偏是这样的明目张胆,反而让人考虑她到底是不是有口无心。 梁氏思考了很久,终于在张氏审视的目光中察觉出她那些许微妙的不同。 是试探。 梁氏并不是很想当着梁善如的面说这些,索性不理会她。 张氏本来不死心,但想想梁善如,还是收了声。 卫国公是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好开口,说了几句,算是把这茬给揭过去了不提。 梁氏带着梁善如在卫国公府待的很晚,早上逛了一圈,吃过中饭又说要消食,又被柳宓弗拉着逛了许久。 等到从卫国公府走时,竟然已经快要到了黄昏时分。 梁氏看梁善如意犹未尽,便问她:“是喜欢国公府,还是喜欢你那个表妹?” “都喜欢。”梁善如不假思索的回答,“国公府很好,这些家人们也很好。” 她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家人的温暖了。 哪怕是当初嫁去武安侯府做新妇,她也没有过这般感受。 真切的温暖着她。 梁善如笑意愈浓:“我是真的很喜欢卫国公府。 您知道的,其实来之前我有很多的顾虑,现下好了,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歪靠在梁氏身上,不等梁氏调侃,她已经先问道:“姑母,表姐对我有什么成见?” 她不问是不是有成见,问的这样直白,答案显而易见。 梁氏闻言呼吸一滞,很想扯个谎圆过去说是梁善如想多了,可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梁氏略略合眸:“也算不上是成见,你小时候过来,姊妹两个不是也玩的很好吗?” 可她分明在顾左右而言他。 梁善如深吸口气,坐直了些:“从前的很多事已经做不得数。 我在周氏手底下长了两年,日子过得艰难不顺遂,察言观色还是懂的。 尤其是今天见过表妹,我就更确定了。” 梁善如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盯着梁氏看,真要把人心都给看化了。 梁氏没办法,也气自己不争气,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次次顺着她,可到最后还是跟她说:“多多少少跟三殿下有些关系。” 梁善如当然知道,垂下的眼皮就是为了掩去眼底的恨意和不屑。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一脸的意外,佯装不知:“什么叫和三殿下有关系?姑母这话我听不懂。” 梁氏只当她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对这些一窍不通,叹口气捏她面颊上的嫩肉:“三殿下这两年不是一直都很照顾你吗? 也就你心眼实,还要问,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儿就不知道动动脑子了?” 梁善如沉默良久,终于做出一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脸上写满了震惊二字:“这……这……” 然后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可是这跟我没有关系,表姐总不能算在我身上吧?” “没事,随她闹几天,你就当家里没这么个人,过些日子她自己就好了。”梁氏揉她,劝她不必担心,“幼贞就是这么个人,小的时候还不显,长大了……好些事她就是一时冲动,不怎么过心,等过去了也就忘了。” 裴幼贞可不是那样的人。 都说知子莫若父,梁善如看来母女之间也没差别。 姑母怎么可能会不清楚裴幼贞为人究竟如何呢? 眼下这样说——梁善如垂眸,再也没说话。 也许姑母是好心,怕她心存忧虑,住在信国公府不安心吧。 · 却说卫国公府那边,送走了梁氏和梁善如,卫国公沉声先吩咐了柳宓弗回自己屋里去。 柳宓弗聪明,一听这话就知道爹娘之间是有话说,匆匆就走。 张氏等了好半天他也不开口,于是等到廊下脚步声消失,她才问:“国公爷是预备兴师问罪?特意支开四娘,免得我太丢面子?” 她从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子,有一丁点不顺她心的地方,就变得牙尖嘴利,一开口全都是讥讽嘲弄的话。 卫国公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刚刚试探的那些话,是怎么想的?” 问完了,怕她心里真不受用,特意又解释:“我能问你什么罪?只是我看梁氏方才连话都不接了,这些话难道还让四娘坐在这里一起听? 你知道梁氏是疼爱善如的,当着面试探这些,岂不是故意招她生气?” “我顺着四娘的话提一提善如要议亲的事,她抗拒成那副模样,还不许人疑心一下了?” 张氏哼了声:“我看她不理我,才更像是做贼心虚,别是我戳中了她的心事,这才闷不吭声。” 说了半天卫国公也没闹明白:“你是已经有了人选吗?见梁氏这么不情愿,心里头不大高兴了,所以说那些话来试探?” 张氏说那倒没有:“只是依我看来,那信国公府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裴家虽然不是龙潭虎穴,可摆着裴延舟那样一位世子,将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况且梁氏有三个儿子,天知道她把心思动在谁的身上。 再说了,往后妯娌之间相处的不好,梁氏是偏帮谁,不偏帮谁呢? 信国公府也不是寻常女郎能够攀得上的。 我说这话国公爷大概不爱听,可事实摆在这儿,出身高贵的士族女郎,但凡娇纵一些的,大多看不上善如的出身,往后欺负她不跟玩儿似的?” 张氏洋洋洒洒说了一大车:“国公爷就没想过这些?还要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存了什么害人的心思,要对你外甥女不利不成?” 她越说越来气,卫国公也知道方才问的不大好,应该再委婉些。 但问都问了,话她也都说了,再解释更像是心虚。 于是他索性不接这一茬,只是说梁善如的事:“我确实没想过,孩子都没来,想这些太……” 话到嘴边他收了回去。 张氏显然是想过的,且是为了梁善如仔细盘算过。 卫国公有些讪讪的:“那也不打紧。她虽然姑母,可只要善如认咱们,娘亲舅大,以后善如的婚事少不得要来问我。 至于别的,现在说都还太早。 你跟梁氏关系一向还不错,我看她也真心疼爱善如,善如也愿意跟着她,信任她,别为了以后说不准的事伤了情分才好。” 第一百零三章 针锋相对 从卫国公府回到信国公府,梁善如最先见到的人是裴幼贞。 这的确有些出乎她意料。 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她跟着梁氏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红衣白裙的裴幼贞。 一身的花团锦簇,穿金戴银的富贵繁华。 裴幼贞略一提裙摆,正好露出鞋头一对儿圆滚滚的白胖明珠。 她小跑而来,一把抱住梁氏胳膊:“阿娘出门那么早,我睡醒起来家里就没人了。 爹爹和二哥官署有事,三哥四哥都外出赴宴,我找了一圈儿,听奴婢们说阿娘一大早带着表妹出门往卫国公府去了。” 她撒着娇抱怨,对此显然不满:“您怎么既不叫我,也不等我呀? 就这么去国公府,让卫国公夫妇觉得我很没礼数。 下回记得带上我呀,留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极了,只能陪在祖母那儿闹了一天。” 梁氏拿这个女儿一向没办法。 她生了三个儿子,年纪大些的时候才生下裴幼贞,自然是最疼女儿,恨不得摘星捧月。 她从前想女孩儿家娇纵些不要紧,只要该有的规矩礼数都明白也就够了。 她们这样的人家,养孩子真没必要过份苛刻,回头拘的孩子跟木头似的,她才不喜欢。 但她没想到的是婆母比她宠孩子更甚。 反正等到她反应过来,再想腾出手把女儿改过来,就已经做不到了。 甚至她下过狠心,也都被婆母给挡了回来。 后来弄的她也没办法,稍微管教一点儿,孩子就跑去撒娇告状。 梁氏看着裴幼贞撒娇,听她那些话,知道她不是单纯跑到门口来撒个娇那么简单。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有什么鬼心思,打什么鬼主意,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了。 梁氏下意识先看了眼梁善如,动手轻推了推裴幼贞:“你不是不舒服?往日闹不痛快都要睡到日上三竿,今儿是怎么了?换了副筋骨?” 她当娘的拆穿起来毫不留情,裴幼贞闹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的继续说:“病去如抽丝,又没什么大毛病,睡一晚就彻底好了,您看我现在多精神!” 她见自己阿娘不理她的话茬,索性找上梁善如:“昨天身体不舒服,都没跟表妹见一面。 改天有空我陪你回卫国公府去呀,也给国公夫妇赔个礼。” 裴幼贞的娇纵就在于此。 她甚至不遮掩眼底的挑衅。 就当着梁氏的面儿,直挺挺的砸到梁善如脸上去。 梁善如回望,想起前世那些事,恨意丛生:“那还是不用了。” 她语气森然,裴幼贞吃了一惊:“国公夫妇是长辈,固然不会跟我一般……” “那是我的舅舅舅母,你原本就没有必要非得去请这个安。”梁善如冷冰冰打断她,“既然没有必要,自然不算过错,所以不用登门赔礼,显得那么刻意。” 她学了裴幼贞那样歪头看回去:“还是表姐就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我的舅舅舅母,我的表妹,你也想走动亲近,好来抢我的呢?” 她跟裴幼贞客气不起来,连虚与委蛇都做不到。 梁氏闻言微讶:“初初?” 从她到扬州,见过侄女太多面,可爱娇纵也好,能干有主见也好,却没有一回像现在。 哪怕是长乐侯夫妇那样过分,她据理力争,筹谋算计,都不是这样的态度。 那时候明面儿上看起来要更加和软。 梁氏想起马车上那番对话,心中暗暗有了猜测,一时更加无奈。 自己的女儿先招惹上去,明里暗里给人添堵添恶心,偏偏从来学不会做事藏着些,把什么都摊开给人看,叫人一眼就看得出。 初初是个聪明孩子,脑子稍一转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好巧不巧她性子刚毅,怎么可能处处忍让,由着幼贞欺负到头上。 梁氏夹在中间,总算明白当日初初为什么会那样问。 那边裴幼贞听了这样的话已经发作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好意,这么冷的天还特意跑出来接你,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裴幼贞长这么大都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 家里人惯着她,出门在外人家忌惮信国公府名头,或是勋贵门楣的女孩儿并不怕,可也没有人跟她计较过。 反正从小到大她嚣张跋扈,却没吃过亏,连人家的言语讥讽都没听过两句。 这会儿听了梁善如的话差点儿没跳起来:“你这是跟表姐说话该有的态度?你在我家借住,我阿娘和哥哥帮你那么多,你过河拆桥也不用这么快吧?” 裴幼贞越骂越来劲:“从前只听人说白眼狼,没想到今天遇见活的了!” 她是骂痛快了,梁氏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到最后终于听不下去,拔高音调呵斥:“幼贞,闭嘴!” 站在家门口看两姐妹吵起来,她做长辈的夹在中间左右调停,这实在是太难看了。 万一给人家瞧见了,还不知道要笑话多少天。 梁氏索性上了手,一边一个,牵着梁善如和裴幼贞一起进了府门。 裴幼贞百般的不情愿,是被连拉带拽带进门的。 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不肯再走:“阿娘拽我做什么?怕给人看见了丢脸吗?那也是她丢脸,和我有什么相干? 我一片好心,她不领情就算了,还要扬手打我这笑脸的人,活该她……” “你是一片好心,还是来给我添恶心,你知我知,姑母亦知。”梁善如又不傻,不可能站在那儿听裴幼贞把难听话说完。 裴幼贞站定,她也不动,嘲笑道:“你有那么好心?昨天也是真的病了吗? 你那点心思也用不着我来说,最好咱们谁也别招惹谁。 至于我是不是白眼狼——姑母和表哥帮我再多,那也是我欠了姑母和表哥的情分,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帮过我什么?我承了你什么恩情需要偿还你吗?” 梁善如眼底掠过不屑:“表姐,别惹人笑话了。” 她咬重那一声表姐,后面不想再跟裴幼贞打嘴仗,冲着梁氏蹲身一礼,满脸的歉意:“我先回自己院子去了,给姑母惹了麻烦。” 第一百零四章 您舍得吗? 梁善如拔腿就走,裴幼贞被她骂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然不愿意轻易放过。 她冲上来就要抓梁善如胳膊,梁氏动作要更快一步,按住了她,直等到梁善如进了府门,梁氏才松开她。 裴幼贞红着眼眶气的直跺脚:“我才是阿娘的亲生女儿,您怎么这样偏心? 她刚才那么说我,您还向着她?” 梁氏头疼起来:“那我问你,昨天装病,避而不见,是因为什么?” 被直截了当的拆穿之后裴幼贞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她反驳道:“三殿下对她那样好,阿娘知道我的心意,还来问我?” 裴幼贞一脸的理直气壮:“我不喜欢她,不想见她,不行吗?” “你既然对初初满是恶意,她又为什么要对你笑脸相迎?”梁氏无奈的摇头,“幼贞,你实在被宠坏了。” 裴幼贞不服气:“可明明就是她先勾人!阿娘不去骂她,不帮着我,现在还要说我的不是! 当初您就不该到扬州去接她,这不是摆明了让我心里不好受吗?阿娘,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这是怎么了?”梁氏脸色难看至极,还没来记得多骂两句,裴延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正背着手缓步上台阶,目光看向裴幼贞:“天色渐晚,你怎么在府门口跟三婶吵起来?” 裴幼贞喉咙一紧,下意识吞了口口水,老老实实叫了声大哥。 她是有些怕裴延舟的。 他从来没有骂过她半句,可也没有纵过她分毫。 她娇纵放肆惯了,可到了裴延舟面前难免添些规矩。 对于这位长兄,她大约是骨子里透着忌惮。 是以裴幼贞此刻老实了不少,撇着嘴只管说委屈:“刚被表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阿娘不帮我说话,还要反过来帮着表妹数落我,我实在气不过,才在门口跟阿娘争执起来。” 裴延舟略略意外:“表妹会骂你?” 裴幼贞瞳孔微震:“大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当着阿娘的面扯谎编排她吗?” 那裴延舟心里就有数了。 梁善如不会无缘无故骂幼贞,尤其当着三婶的面。 幼贞的性子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怪不得三婶还要数落她。 只是幼贞此刻在气头上,他把话说的重了,她只会更记恨梁善如。 裴延舟叹道:“表妹刚来,又是三婶把她接来的,自然待她好些,否则府里的人也不会把表妹当回事。 你是三婶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怎么会不疼你呢?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站在府门外跟三婶争执,这成什么体统?” 他一面说,一面已经站到了梁氏身边去,做场面的劝:“幼贞的性子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何苦跟她生气。” 梁氏倒也不是非要生这个气,实在是觉得自己的女儿不争气,多大的人了为这种事跟自己家里人使性子。 被人看破了揭穿了,她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这都惯成什么样了? 梁氏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侧目看裴延舟,知道他早上要进宫,这个时辰才回府,也不知道是贵妃留他还是外面有差事办。 梁氏略想了想:“气得我头疼,持让你送我回三房去吧,然后再去给老太太请安。” 然后瞥裴幼贞:“我不跟你置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裴幼贞还一肚子委屈呢,这会儿根本不想和她一起回家,听她这么说,竟果真侧身把路给让开。 裴延舟估摸着这是有话说,于是点点头,跟在梁氏身后一起进了府。 往三房回去的路上,梁氏慢吞吞的开口:“你看幼贞,如今怎么样?” 裴延舟不语。 这个妹妹实在不怎么样,但她是三婶亲生的,三婶心里知道,他也知道,就是不能挂在嘴上说。 梁氏笑了声:“你不说我也清楚,她是太不成样子了。 我想大概要给她相看人家,成了婚,说不定能收了心。” 裴延舟警惕起来:“那三婶的意思呢?” 裴幼贞的心意他知道,三皇子也清楚,只是这么多年三皇子不理会,他想着幼贞慢慢的也就放下了。 谁知道她坚持了这么多年,三皇子又心如坚石,完全不为所动。 梁氏不答反问:“你跟三殿下走的近,又时常去给贵妃请安,知不知道贵妃可有意要给三殿下选正妃吗?” 裴延舟眼皮突突的跳起来:“暂时没听说。三皇子醉心朝堂事,贵妃又劝动了官家,许他在六部行走,学些本事,他更没心思放在内宅里。 贵妃看他争气有出息,最是高兴不过,大概不急着催他迎娶正妃吧。 而且我想……” 他犹豫了好半天,还是说了下去:“官家和贵妃即便要给三皇子选正妃,也要人品贵重,贤淑温婉的女娘。” 梁氏就笑了,这下真是被气笑的:“你以为我跟你打听这些,是为了幼贞?” 裴延舟沉默。 梁氏横他:“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幼贞性子被养坏了,是最跋扈不容人的,三殿下——将来的事就算不提,皇子妃,亲王妃,哪有那么好做? 幼贞娇纵,寻个门当户对的郎君或是门楣低些的婚配,无论如何你三叔和弟弟们还能给她撑腰做主。 况且就凭她那样,贵妃怎么看得上。” 连她都看不上自己亲女儿的做派,更别说宫里贵妃了。 裴延舟暗暗松了口气:“那三婶的意思是?” 这下轮到梁氏叹气:“我本来想着官家和贵妃要是有意给三殿下选正妃,等殿下成婚,幼贞也就死了这条心,再过上几个月,能给她相看合适的人家,早些嫁出去。 现在看来,只能找老太太和你阿叔商量了。” 裴延舟却迟疑:“她才跟表妹闹一场,直说您偏心表妹不疼她,您现在要给她相看人家,恐怕是不行吧? 再说她对三皇子……虽说不是人尽皆知,可知道些内情的不在少数,且不说她愿不愿意,会不会在家里和您闹,只说别人家难道就不会挑她了吗? 还是说三婶舍得把幼贞远嫁,让她离开盛京,外阜那些人家不知内情,不会在这上头挑她,可是三婶,您舍得吗?” 第一百零五章 心里有数 裴幼贞会找上门来并不出乎梁善如意料,她是个从不肯吃哑巴亏的人。 梁善如早算准了她会来,索性让人搬了贵妃塌在廊下,脚边置有银屑炭,手上是梁氏给她做的。 裴幼贞一过月洞门就看见了她那样慵懒闲散的坐在廊下,然后更生气了。 她怒气冲冲而来,吓得浓云往梁善如身前护。 梁善如按住浓云的手腕把人推开了些,似笑非笑的看裴幼贞:“又想来找我撒气?” 裴幼贞冷哼,眼底都是不屑:“你住在我家,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连你现在用的兔毛抄手都是我阿娘的东西。 梁善如,人要脸树要皮,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见了我你本该恭敬客气,你这些都是我分给你的才对!” 浓云气的不行,梁善如却不以为意:“那你就说错了。” 她缓缓起身,其实身量比裴幼贞还高些。 梁善如就那样看着她:“你昨天装病躲了,所以不知道我来上京城带了多少东西。 我虽然住在信国公府,但衣食住行都是我自己的银子,用不着裴家分毫。 至于你说姑母给我的这些——姑母偏疼我,愿意把好东西都给我,你又不服气什么呢?” 实际上梁善如知道,姑母心里还是极其疼爱裴幼贞这个女儿的。 就生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裴幼贞长的又漂亮,要不是性子被养差了,她想三皇子大约早就谋算着迎她做正妃了。 不过按三皇子那种做派,信国公府已经有了裴延舟的支持,正妃恐怕也不会选信国公府的女儿了。 但这些都说不准,主要是裴幼贞这种性子,三皇子是无论如何不会娶她。 至于前世三皇子将来御极,到底会不会看在裴延舟的面子上纳裴幼贞入宫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裴幼贞气的扬州就要打,梁善如闪身躲开,甚至反手钳了裴幼贞的手腕:“我出身将门,你确定要和我动手?” “你敢打我?”裴幼贞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刚刚梁善如牙尖嘴利的讥讽她已经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还敢站在她家里跟她动手! 梁善如冷笑:“难道不是你先动手的?” 她用力一挥,推开裴幼贞:“我只是奉劝你,不要总是想着来招惹我。 你的那点心思我如今也知道,有什么可别把心思动到我头上来。 不然你有空的时候去问一问姑母和二表哥,看看我在扬州那会儿是怎么对长乐侯夫妇的,再考虑好到底要不要躲着我点。 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每每这样恶意的针对我,我还能心慈手软。” 梁善如把警告摊开了说。 本来裴幼贞就未必会听,她也只是把态度摆出来,免得以后纠缠不清,她真觉得烦。 再者说,裴幼贞万一开了窍,真的不来招惹,她也是不可能就此罢休的。 “你敢恐吓我?”裴幼贞面容几乎狰狞。 她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绝对不肯善罢甘休,哪怕打不过梁善如,仍然要动手。 只是挥出去的那一巴掌还没落在实处,她都没能碰到梁善如的一片衣角,梁善如瞥见月洞门出的人影,略想了下,往后一倒,正正好跌坐进贵妃榻里。 裴幼贞目瞪口呆的看她:“你……” “你在干什么?”身后裴昭元的声音里全是不满和质问。 他大步流星而来,黑沉着一张脸。 梁善如掩唇,低头呜咽了两声,竟真的眼尾红红:“大概是我实在不讨表姐喜欢,她要打到我院子里来,要不是我躲得快,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脸上,恐怕几天都见不了人了。” 这些做派她信手拈来,也是因为前世在武安侯府见过。 这不是什么正经贵女该有的模样,那些个通房妾室甚至出身不大正经的女娘们,装柔弱扮可怜是一把好手。 当年她见过几次,心下不喜,但不得不说,这一套有用的不得了。 像元老夫人和姑母舅母她们不会喜欢,一眼就能看得出那点手段心思,男人们不懂,只会心生怜惜。 果然裴昭元的脸色更加难看:“幼贞,你太过分了!” “我没有,她骗人的!”裴幼贞这下真急了,“我根本就没碰到她,是她自己跌坐下去栽赃我的!” “你不喜欢表妹,装病不见人,刚才又在府门口欺负她,这也是表妹栽赃你的?”裴昭元虎着脸质问,“我才见了大哥,他说你跟阿娘在家门口起争执,牵扯到表妹,恐怕表妹心里不受用,让我过来看看,再到阿娘那儿去一趟。” 裴昭元一面说,一面冷哼了声:“我要不是正好过来,你还打算对表妹做什么?” 自己这个妹妹是什么脾气秉性,裴昭元可太知道了。 他是三房的长子,底下的弟弟妹妹他也都很尽心尽责的教导,但毕竟只有一个妹妹,他也是很娇纵她的。 是她太不成器,他是又喜欢妹妹又气她不成体统。 表妹小时候往来家里,他都觉得幼贞要是能跟表妹多学些,一定会特别招人喜欢。 更不要说表妹长大后吃了这么多的苦,他心里面本就会多出些怜惜。 裴昭元深吸口气:“幼贞,你总是这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乖一些?” 裴幼贞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你是我的亲哥哥,不信我的,反而信她! 你们都一样,她一来,阿娘把什么好的都给了她,哥哥也偏帮偏信她!” 她原本只是因为三皇子而对梁善如心有不满,这下是真觉得委屈。 她用力推开裴昭元,哭着就跑了出去。 裴昭元无奈的很,却又不追上去。 他转过头来看梁善如:“幼贞被宠坏了,下次不要让着她,免得自己吃亏受委屈。 我们都知道她的性子,不会因为你们起了争执就偏着她。 表妹既然住下了,还是要多放宽心。 大哥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让我过来看看,怕你心里有什么,我也好开解两句。” 梁善如有些意外:“那万一真的是我污蔑她呢?” “那表妹就做错了事,最好跟我赔礼道歉,也去跟阿娘认个错。”裴昭元面上表情淡淡的,“不要因为幼贞不好相处就用这样的法子,孰是孰非,阿娘和我心里都有数的。” 第一百零六章 我记下了 裴昭元的话令梁善如心下微沉,隐隐觉得是一种警告或劝诫。 她装作听不懂,笑了笑没接这茬,打岔问他:“大表哥刚才说是世子特意让你过来一趟的?” 裴昭元嗯了声:“我都没顾上去问母亲,表妹在扬州那会儿跟大哥也是这么客气吗?” 梁善如毫不犹豫说是:“世子身份贵重,姑母虽然说我也该称一声表哥,但我心里知道,世子同我八竿子打不着,还是要客气恭敬些。” 裴昭元觉得不合适,可她这么说,便是母亲默许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想了良久,只温和的劝了两句:“大哥生性温良,为人又很随和,家里面就幼贞一个女孩儿,你来了就跟我们亲妹妹是一样的。 不过你刚来,心里这样想也没什么,客客气气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以后住的久了说不准就好了。” 这种话梁善如又不是没听过,根本不往心里去,一面笑一面随口应下来:“大表哥说的也对,方才的事情世子还这样放在心上,他人是很好。” 裴昭元不疑有他,以为她说的是真心话,放心下来:“表妹这么想就最好不过了,大家一个宅子住着,早晚是要见面的,老是客客气气也不好。 至于幼贞——我刚刚跟你说的不是客套话,真有什么你要是不想去跟母亲说,来找我也是一样的,或者你想通了,去跟大哥说也行。” 他略想了想,又添道:“幼贞没那么怕我,毕竟是一母同胞,我从前娇纵她也厉害。 就这么一个妹妹,她一哭一闹,我就心软了。 但大哥不会这样。他虽然和善,却不会过份纵容。 我能看得出来,幼贞打心眼里是怕大哥的。” 梁善如心说那裴幼贞倒还不算蠢到无药可救。 她干了那么多的蠢事,居然能知道裴延舟压根儿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和。 那她确实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裴幼贞一辈子为了三皇子,到底图什么? 她没傻到无药可救,却一头扎进去,谁劝都没用。 甚至因此和她反目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实在是可恶的很。 至于裴昭元所说的找谁去诉说委屈那话,梁善如就不愿意接下去了。 她跟裴幼贞的事儿还能找谁说呢? 梁善如面上淡淡的:“表姐其实还好,她有些娇纵我从前就知道,过去这么多年,她是国公府里唯一的女孩儿,性子再娇纵些也是有的。 表哥放心吧,我不会真的放在心上,更不会因为这个总是去让姑母为难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昭元闻言叹气,“你别多心了,只怕我此刻多说多错,你越发要胡思乱想。”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天寒地冻,表妹别贪玩,非要坐在廊下赏景,早些安置吧。” 梁善如略略福身送了送他。 裴昭元才下垂带踏跺,忽然驻足回身:“对了。” 梁善如啊了声:“表哥还有别的事?” “年关将至,每年上京城在除夕之前会有梅花宴,就在城西郊的梅园里,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梁善如颔首:“小时候听表哥你们提起过,我记得有一年留在盛京过年,本来是要带我一起去,结果我贪玩吃了冷风,正好病了没去成。”她笑着又问,“是那个梅花宴吧?” 裴昭元说就是那个:“今年表妹能一起去了,就在后日,女孩儿家爱俏,你又是第一年去玩,好好打扮打扮,准备一下。” 这种宴说穿了是给人出风头的。 更有甚者拿来给郎君女娘彼此相看,只是不摆的那么明。 对梁善如来说刚好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记下了,一定好好准备,多谢表哥提醒我。” 她笑的真心实意,裴昭元深受感染,冲着她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 裴昭元刚一出月洞门,对抄着手往西边走出去约莫有一箭之地,无声笑了笑叫大哥:“都跟表妹说好了。” 裴延舟朝小院方向望了两眼:“你是做表哥的,她没有嫡亲的兄长,你们就是她最亲近的人,兄妹之间本该彼此照应。 现在她住在咱们家里,没事的时候多关怀一二,尤其是幼贞对她并不怎么友善。 否则将来为难的还是三婶。” 裴昭元歪头看他:“只是这样?” 他心眼子要多些,从大哥来提醒他到表妹这儿看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尤其是连梅花宴这种事都操心上了。 大哥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小事什么时候放在心上过? 从小到大他都以大哥为榜样,越是这样,才越是能够发现端倪。 裴延舟横他:“你希望是什么样?” 裴昭元想了想:“大哥愿意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都听大哥的。” “其实没有什么。”裴延舟还是解释了两句,“这次去扬州见到她,觉得她有些可怜。 你应该也还记得吧?三郎四郎那时候年纪小,但你都记事儿了。 表妹小的时候跟着梁将军夫妇回京,多明媚的一个女孩儿,温暖又热烈,是花团锦簇的美好。 那会儿在将军府看见她,忽然觉得是两个人。 她既然跟着三婶来了上京城,住在我们家,我确实愿意多帮她些。 何况梁将军是为国捐躯,他身后就留下这么点血脉,连三皇子不都为这个对表妹颇多照顾吗?更别说我们了。” 裴昭元细想来也不是没道理,只是他并没全然相信就是了。 “大哥要这么说也对。”他还是顺着裴延舟的话说,“我都没想到这些。 要不是大哥来跟我说,我真没想过幼贞还会为难表妹,毕竟她才刚来……” “幼贞那种性子。”裴延舟冷哼了声,“我虽然是长兄,也隔着房头。 平日里管教你们就算了,幼贞是妹妹,连祖母都纵着她,我能说她什么? 你们不好好管教约束,现在让谁来管她? 非要让表妹在她手上吃了大亏,受够了委屈,你才会有所察觉?” 裴昭元一时汗颜:“大哥教训的对,我会记下的。” 第一百零七章 脱不了干系 第二天一早梁氏就来了梁善如的小院。 那会儿她都才起身不久,刚要让人预备朝食。 见梁氏这个时辰过来微微吃惊:“姑母怎么过来的这么早?” 梁氏笑着拉她:“持让一早让人来告诉,说是昨天忘了,贵妃特意交代了,让今天带你进宫见见。” 梁善如面上的笑容一僵。 裴延舟会忘了这种事? 梁氏就好像能看穿她心中所想似的,很快说:“我就说持让心细,昨天回来他估计就想跟我说,正好发现幼贞跟你闹矛盾。 那会儿天色晚了,他应该是怕你知道了要进宫请安会紧张,特意今早才来告诉我,免得你昨日辗转难眠,睡不踏实。” 梁善如眉头一皱:“这个时辰进宫会不会迟了些?” 她顺势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穿戴打扮。 梁氏闻言拉她往冬暖阁那边,把人按在妆奁匣子前坐下,挑挑拣拣替她选了新的赤金红宝石簪子,换掉了她发髻上的白玉簪。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满意道:“这身衣裳还行,就是头上的簪子太素了点儿。 年轻女孩儿不爱金啊银啊,成天就看你戴着白玉簪子。 进宫见贵妃,还是打扮的华贵些,徐贵妃就是个花团锦簇的人,自然也喜欢别人富贵些。” 那徐家确实很低调了,梁善如心想。 八成是胡老夫人的手笔,要是叫贵妃当家做主,徐家肯定是鸡犬升天。 前世她是没进过宫的。那时候来了盛京住在国公府,后来嫁去武安侯府,三皇子总说等有机会带她去给贵妃请个安,可一直到她死,她也没见过徐贵妃。 刚醒过来那会儿她想过这事儿,其实不难想明白。 贵妃和三皇子看中的是爹爹从前的旧部,还有从前和爹爹交好的那些武将们能不能心向着他们,明面上还有卫国公府这层关系在,但从本质上来说,是看不上她这个人的。 爹爹在军中颇有威武,朝廷那么多人觉得他兵败是罪臣,军中却不会那么想。 三皇子靠着照顾她博名声,这么多年官家都不说什么,对他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要给她些许好处,不知道能得多少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连周慎不也为他效力良多吗? 行伍之人没那么多心思,想不通这些谋算,周慎算是有脑子些的,照样着了三皇子的道。 梁善如垂眸:“我是有些紧张,贵妃那样尊贵,万一说错了话,怕她会责罚,还会连累姑母。” 梁氏已经牵着她往外走,一面安抚她:“贵妃性子倒好,也好说话。 她跟官家自幼相识,昔年官家为太子,先帝赐婚太子妃半年之后,官家就求了赐婚的旨意,让贵妃入东宫为侧妃。 后来官家御极,册封贵妃,又许她半幅皇后仪仗,推恩徐氏一族更是不逊于皇后母族。 再往后皇后和贵妃几乎同时有孕,可皇后难产,连小皇子也没能保住,本来就专宠的贵妃,一度要被立为继后。” 梁善如听的一愣一愣的:“那怎么却没成呢?” “朝臣力谏,官家一意孤行,听说连封后的诏书都准备好了,是贵妃跪求,说她出身平平,不堪为继后,何况她当年跟先皇后情同姐妹,无论如何也不愿住进披香殿。 官家这才作罢,只是其后这么多年,无论朝臣再如何请奏,官家始终都没再立后。” 梁善如听到此处更惊讶了:“贵妃跟先皇后……感情很好?” 那位先皇后是将门出身,先帝赐的婚,出身当然尊贵。 徐贵妃说她出身平平本来也没错,要不是因为胡老夫人是官家的乳母,她这辈子大约是不会有接近东宫太子的机会的。 梁氏点头:“先皇后将门出身,性情却很温平,待人也和善。 那时候大家年纪都还小,贵妃跟着胡老夫人在盛京,有官家带着她,她跟先皇后也算自幼相识。 她性子直爽,也不是个藏私的人,先皇后和她脾气相投,交情当然不错。 即便是官家请旨赐婚,等贵妃一入东宫就是专房之宠,先皇后也没嫉妒过她半分,仍旧待她极好。” 梁善如不免感慨:“先皇后可真是难得的好人啊。” 梁氏微微叹气。 何止是好人。 那位先皇后,又岂止可惜二字。 出身样貌都是一等一,连脾气性情都是难道的好。 原本可以有极完满的人生,真要说起来,她跟官家才是正经八百的青梅竹马,贵妃也不过是十岁之前和他们一起长大而已。 长大后理所应当做了太子妃,做皇后,连有孕都在贵妃之前,本来也该率先生下皇嫡子,偏偏…… 难产后,连二皇子都吊着一口气,不到半个时辰就夭折了。 陈年旧事,梁氏也不愿意再多说:“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你大概知道就行,可别挂在嘴上说,毕竟是先皇后。 见了贵妃更别提。这些年贵妃惦记先皇后,每年先皇后忌辰她都要到大相国寺去祈福,一住就是三五天,都二十多年了,还是听不得旁人提起先皇后。” 若是放在从前,梁善如也只会觉得贵妃心好,真的惦念先皇后。 可她自己在阴谋诡计里活了一场,丢了性命,如今听见这样的话,只是眉头紧锁。 先后有孕,先皇后几乎一尸两命,贵妃却顺利生下三皇子。 嫡出的二皇子夭折,宫里面不得宠的辛贵人生的大皇子也不到六岁就夭折,那三皇子呢? 他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了官家膝下最年长的皇子。 次序最长,生母几十年如一日的专宠,无论怎么看储君之位都是他囊中之物。 梁善如深吸口气:“我知道的,先皇后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随意提及的。 只是贵妃这样挂念,怪让人意外的,都这么多年了,可见贵妃是心地善良又长情的人。” 她口不对心,明明觉得好多事跟徐贵妃脱不了干系,当着梁氏又不好说。 只想着这趟进宫还真是要谨言慎行,免得一个不留神得罪了徐贵妃,她怕是要提早重蹈覆辙! 第一百零八章 警惕 宫门不远处止轿桥,截停了信国公府的马车。 梁氏带着梁善如下车缓步而行,在宫门遇见了徐贵妃宫里的女官赵氏。 赵氏伺候徐贵妃久了,很是得脸,三皇子小的时候几乎也是她看大,如今宫里面这些不得宠的贵人才人们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 赵氏见了她们,甚至往宫门外迎了两步。 梁氏见状拉着梁善如又快行三两步,端的客气。 赵氏脸上始终挂着热情的笑:“娘娘早起就等着您和梁小娘子来了,昨儿跟世子说让梁小娘子进宫来见见,世子还特意跟娘娘说呢,怕梁小娘子头一回进宫会紧张,要是说错什么话,还请娘娘千万别怪罪。” 她笑盈盈的望向梁善如:“可见梁小娘子讨喜了。” 梁善如琢磨她这些话,想起远在扬州城的徐云宣来。 她跟徐云宣的事贵妃知道,但徐云宣的心意贵妃知道多少她就不晓得了。 梁氏替她把话接过来:“小孩子家家的,招人心疼,持让做表哥的担待的多些,是他做兄长的一份心意,倒叫娘娘笑话了。” 赵氏没多说,领着人进了宫门,一路朝徐贵妃的昭阳殿去。 临到了昭阳殿外,她才忽然又说:“世子心善,但娘娘说这么些年少见他过分关心谁的事,这没什么笑话的,一家子亲戚亲亲热热才好呢。” 可明明也不是亲戚。 连梁氏听完这话脸色都难看了些。 她有些摸不准徐贵妃是什么意思。 徐家悔婚,她还让赵氏说这种话…… 正想着,人就已经进了殿内。 徐贵妃是在西次间等着见梁善如的。 宠冠六宫的贵妃,头戴九凤冠,端坐在罗汉床上,锦衣华服,仪态万千。 梁善如最先看见的就是那顶九凤冠,想她果真盛宠。 可其实徐贵妃的容色至多算得上清秀而已。 她忘了从前是听谁提过一句,先皇后容色无双,倾绝天下。 看来男人的喜欢不讲道理得很,并不是谁出身好容色好就行的。 不过也可见徐贵妃有过人之处。 梁氏带着梁善如请安见礼,徐贵妃笑着让她们起身:“到了昭阳殿不用这样客气,我一向不耐烦这些虚礼,叫你们进宫来也不是为了看你们请安的,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热热闹闹的,我这儿也有些鲜活劲儿。” 她抚着手上红宝石的戒面,在打量梁善如,好半天才又说:“是好看,瞧着也乖巧。 这些年三郎照拂,持让也去过扬州好几回,我从前问他你在扬州怎么样,他老说没见到。 去年静仪来盛京待了十天半个月吧,陪着我的时候多,说起你,她赞不绝口。 我对你呀真是好奇极了,一直很想见见你到底是什么样子,今天总算见着了。” 她先把梁善如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话锋一转骂起长乐侯:“干的都不是人事儿。 本来听三郎和持让跟我说,我只觉得这家人荒唐,这么欺负个小女娘。 见了你,更觉得他们可恶,狠的下心来这么作践人!” 徐贵妃冲着梁善如招招手:“你放心,官家肯定不会轻纵了长乐侯。 你爹爹有大功于朝,为国捐躯,你娘是卫国公府的女孩儿,想当年你外祖父征战沙场,收复失地,官家无论如何也不会薄待了你。” 这都是客气话,真不薄待她,当初爹爹战死怎么不见朝廷推恩? 她是年纪小,却不是傻了。 朝廷没问罪就算梁家先祖在天之灵庇佑着了,还指望官家如何待她好?官家恐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这种身份,也只有在三皇子这样钻营算计的人看来,才有些用处,值得上眼用心。 但贵妃是尊者,话说到这个份上,梁善如先顺势往她身边挪过去,又不敢直接在她身边坐,想了想,索性蹲坐在脚踏上,一抬头,乖巧道:“有您给我做主,还有姑母阿舅和世子表哥给我撑腰,我就不觉得苦啦。” 徐贵妃抚着她发顶揉了揉,很快把人拉起来,就让梁善如在她身边坐下来。 然后转过头来看梁氏:“你这个侄女嘴可真甜,怪不得你来去匆匆,赶在年关前都要跑回扬州城去接了她来。 也怪不得持让这么挂心,生怕我要刁难人似的。” 梁氏只能笑着接,又接的很小心:“持让是心底好,对谁都和气,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孩子,这些年还不是持让总提点着。 况且小的时候也都见过,那会儿善如常跟着我阿兄阿嫂回来京城。 就是年纪还太小,也没到宫里面给您请个安。” 事实上徐贵妃是传召过人进宫的。 梁氏还记得这事儿。 只有那么一次。 那年是阿兄打了胜仗,回京述职,阿嫂带着初初一起来的。 官家高兴,在宫里设了宴,当天晚宴之前宫里传话出来,说贵妃请阿嫂带着初初一起进宫去坐坐。 阿嫂没那么多心眼子,本来都领着初初要去了,还是被卫国公给截下的。 至于卫国公跟阿嫂说了什么她不得而知,反正那天阿嫂推辞说冰了,没进宫。 后来贵妃再也没传召过阿嫂,更没人追究过阿嫂那天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 梁氏笑意凝重了些:“善如这孩子嘴要再不甜一些,从前的日子恐怕过的更艰难了。 她这么乖巧,人家还容不下她,变着花样来盘算她手里那点东西呢。” 徐贵妃嗯了声:“那都没事,苦尽甘来,善如的福气只怕还在后头。 她说得对,有卫国公和你在,谁还敢欺负了她? 不要说你,卫国公夫人多护短啊,这是嫡亲的外甥女,真在外面给人欺负了,国公夫人不打到人家家里去啊?” 徐贵妃嬉笑着就又把话扯到了梁善如身上去:“在扬州的时候跟静仪玩的好,如今来了盛京,会想她吧?” 贵妃总是提起裴延舟就已经让梁善如很警惕了,突然又说起静仪,梁善如更觉得她别有用心。 她不动声色深吸口气:“是会的,临走之前还说好了,将来有机会在盛京相聚,日子那么长,总还能见着面的。” 第一百零九章 未尝不好 梁善如说话滴水不漏,恭敬又讨喜。 徐贵妃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跟大郎的事,心里怨吗?” 梁善如心里咯噔一声,又想她果然还是问起徐云宣。 梁氏当初因为徐家悔婚不认之事气的什么似的,眼下被徐贵妃提起,她却不敢在面上露出半分不满,甚至有些不安。 她生怕孩子有一个字说的不合贵妃心意,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 那会儿初初说压根儿不喜欢徐云宣,所以胡老夫人不认婚事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让她从长辈们定下的这桩亲事里解脱出来。 她正好看不上徐家人行事做派,连带着对徐云宣也没什么好感,初初这样说,她听了自然只有高兴。 可当着徐贵妃却不成。 那是人家亲侄子,徐贵妃这些年又把母族看的百丈高,这话要拿出来说给她听,她肯定觉得初初挑剔她侄子很是不识好歹。 梁氏不免紧张,思索着要怎么替梁善如把话给圆过去。 那边梁善如就已经开了口:“起初也怨过,后来就想开了。 长乐侯夫妇看着我长大,又养了我三年多,尚且作践我,就更不要说外面的人了。 我跟徐大郎君的事情定下了这么多年,突然就说不成了,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当然会不服气。 又不是我不好,比不过别人,但……也没什么好不满的。 徐大郎君是很好的人,我也不想耽误了他的前程,难道将来他入朝为官,飞黄腾达,要同僚们戳他的脊梁骨,说他的发妻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孤女。” 梁善如一面说,一面苦笑:“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何苦还要去连累别人。 再说了,除了这事儿以外,老太太对我还是很好的。 我跟静仪走动也没有人不许,长乐侯刚拿捏我那会儿老太太其实也帮了我。 爹爹从前跟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老太太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于我却无论如何是恩情,我总不能恩将仇报去祸害她孙子呀。” 梁氏听完这番话松了口气。 徐贵妃也笑了笑:“你这孩子说话总这样中听,明明是我们家做的不对,到了你嘴里竟成了理所当然。” 可紧接着她又叹口气:“不过你能想的通,我也放心不少。 去年静仪说起你那么高兴,我就一直怕因为这个事情影响了你们从小的情分。” 她担心的肯定不是这个。 梁善如心里全都明白,只觉得徐贵妃虚伪至极。 身边所有能够利用的人和事都要利用到极致,这对儿母子何其吓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也只有她们母子这种人才能在宫里面顺风顺水的走到今天。 梁善如抿唇笑着没接茬。 果然徐贵妃还有话说:“往后住在盛京,没事儿的时候多到宫里来坐坐,我就喜欢你们年轻漂亮的小女娘。 官家膝下公主少,静仪如家也不到京城来,见了你我觉得亲切,就当是进宫来陪我了。” 她也不等梁善如答应还是不答应的,转过头来就跟梁氏说:“还是你先带她来,我看这孩子多少还是有些拘谨,大约是这些年在宫里久了,孩子们见我总觉得不怎么和善。 等善如都熟悉了,回头叫她自己来都成。” 她诶的一声:“你带善如去过卫国公府了吧?” 梁氏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然后才点头说对:“昨天就去过了,一大早过去,至晚方归。 卫国公见了外甥女亲得很,国公夫人和宓弗也拉着善如不松手,喜欢的紧。” 徐贵妃笑意更浓:“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上回跟卫国公夫人说,有空的时候多带宓弗到宫里来。 现下善如来了,她们姊妹两个正好一起。” 梁氏立刻就想明白贵妃打的什么主意,按照这个说法,周氏也并没有带着柳宓弗到宫里来请安,就像当年卫国公拦下阿嫂是一样的。 贵妃拉拢之心到现在都没断。 梁氏略略垂眸:“这是善如的福气,能得您青睐。” 梁善如是接触到她丢过来的眼神,会意道:“可就怕哪一回错了规矩或是说错了话,要惹您不快了。” 徐贵妃摆手说没事,拉着她们姑侄二人又寒暄半天,还特意让赵氏从库房里取了几样名贵首饰来赏赐,然后才命赵氏把人送出宫去。 梁氏带着梁善如同赵氏在宫门口分别,头也不回往自家马车去。 一直等到上了车,从软帘看,赵氏都还站在宫门口。 梁氏长叹一声,放了帘子:“还是少到宫里来吧。” 梁善如看向她,只略想了一瞬,就问她:“您觉得贵妃是在敲打我,还是别有用意?” “你觉得是敲打?”梁氏回望,轻拍了拍她,“没听她说还想让宓弗陪你一起进宫来吗? 宓弗是卫国公府的女孩儿,又要成婚了,这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对贵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我让你少进宫,也是当年你阿舅劝你阿娘的。 你年纪太小,大约真忘了,那年贵妃传召你阿娘进宫一叙,不就是被你阿舅给拦下,后来称病没去昭阳殿吗?” 梁善如其实是记得的,上辈子不记得就算了,这回她仔细盘算了许多事,当然把以前的很多事回想了起来。 于是她点头:“我没忘,这事儿是记得的。”然后她又试探,“可我不明白,我如今真是彻彻底底的孤女了,跟长乐侯府也断了关系,贵妃为什么要来拉拢我呢?” 梁氏哼了声:“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又拍梁善如:“有些人的善意未必真心,你虽然接受了,但却不必心存感谢,因为十分的没有必要。 这些人钻营算计,从来没有真心二字,任何人都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她说的是三皇子。 梁善如稍稍放心,看来姑母对贵妃和三皇子母子俩是有警惕心的。 至于前世……姑母大概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真心认为有三皇子处处照拂,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 第一百一十章 裴延舟不会 梁善如想的出神,好半天没吭声。 梁氏警惕起来,捏她手心儿都上了些劲儿:“你在想什么?” 梁善如都没来得及解释两句,梁氏十分郑重的拉着她面对自己,警告起来:“我知道三殿下对你很照顾,这次去扬州周慎也说了,没有你的信,他受三殿下之托也是要到扬州走一趟。 你的很多事三殿下很上心,他能解决的都亲自解决,不方便出面的也会委托别人去解决。 但是初初,你要明白,他是皇子,生来尊贵。 禁中金尊玉贵养大的郎君,心里装的是天下,是江山,是为君父分忧。 他看顾你,或许是因为阿兄从前功勋,也因为阿兄对他还算亲近,但是阿兄去世这些年,当年…… 你爹爹的事情,官家的态度那么微妙,死后不追封,彼时对长乐侯府也没封赏,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吧?” 梁善如心下动容,往她身边靠过去,头一歪,枕上她肩膀:“您别担心,我心里清楚。 要说我进宫之前还有别的想法,或许对三皇子感恩戴德,今天见过贵妃,一下子就清醒了。” 然后她抬起头来,噙着笑看梁氏:“朝廷的事情错综复杂,禁中又何尝不是呢? 我区区孤女,无论如何不值得人家大动干戈,可既然这样费力气,必定有所图。 这世上的许多事不好说,连骨肉相连的血亲都未必真心以待,何况是不相干的外人呢? 我自问没那么大的本事,让专宠几十年的贵妃和盛宠正浓的三皇子对我另眼相看。 您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也会牢牢记住您今天的话。” 梁氏见她说的那样真诚,果然放下心来,又轻抚她:“未必一点真心都没有,你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娘,这一点你也要记得。 只是那点真心微不足道,实在没必要一头扎进去。” 梁善如频频点头:“但是姑母,贵妃要是盯上了我呢?” 就像前世那样。 所以她今天听完姑母这番话,又想明白了一些事。 原本她以为姑母是没放心上,哪怕知道三皇子也许另有所图,但她得了实在,也是好事,所以从来不管,也没警醒过她半句。 现在看来只怕贵妃和三皇子有很多事都是暗中所为,再加上有裴延舟为虎作伥,想要瞒天过海简直不要太容易。 当初她嫁去武安侯府,之所以知道是三皇子所为,那都是三皇子特意跟她说的——那会儿他见过她一面,说武安侯府是不错的人家,他未来的郎婿更是一等一的出挑,这是他能为她选的最好的郎婿。 然后就有了武安侯府请人登门保媒的事。 她不知道三皇子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不过那会儿确实感谢他替她谋划了这样好的婚事。 她以为姑母也是知道的。 却原来姑母不晓得。 姑母还当是武安侯府真看上了她这个人,那样郑重的请人上门提亲保媒。 梁氏面色也是一沉:“她还能怎么着?牛不喝水强按头?你住在家里面,不到宫里来,官家再疼她,她的手也伸不到咱们家来。” 梁善如犹豫了下:“可是家里面不还有世子吗?” 梁氏起初愣怔了下,可她反应的极快,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 她盯着梁善如看了半晌,忽然迟疑着问她:“初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疑心三皇子这么照顾你是别有用心,所以持让跟着我们一起回扬州,也帮了你那么多,且频频示好,但你始终拒人千里,还找了那么多的借口?” 梁善如有些讪讪的:“差不多吧。” 她支支吾吾的说:“我本来没那么多想法和心思,是长乐侯夫妇算计我,一下子让我明白了好多事。 说穿了,他们要害我,把我吓着了,如惊弓之鸟一般。 然后我就开始胡思乱想,想的多了,有一天突然就想起三皇子。 如姑母所说,高高在上的受宠皇子,他照顾我,到底图什么?总不能真是他人太良善,心里觉得爹爹是忠臣良将,不忍他身后这点血脉受人欺凌吧?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的很通透,只是警惕。 直到我写信请您和周伯伯回扬州,周伯伯说起三皇子,我见他态度除了恭敬之外,还有欣赏和赞许,那是一种打从心底里生出来的认可。 再后来我就全都懂了。 这么想也许小人之心,但三皇子照拂我,就是得了似周伯伯这样的人的认可,说不定还愿意追随。 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人家立在世上的活招牌罢了。” 梁善如说到最后,想起前世的恨和仇,连眼神都变了:“世子是徐贵妃养子,他跟三皇子一起长大,说的僭越些,怕不是比亲兄弟还亲些。 怎么就有那么巧的事?我在扬州出了事,他就代徐贵妃回扬州探亲? 我当时就觉得他到扬州确实是贵妃和三皇子的意思,但绝对不是为了探亲而来。 果然他为我的事那么卖力气,我就跟个确定他是带着目的而来了!” 梁氏听完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万万没想到的。 初初那会儿说法变来变去,她最后相信初初是被梁政夫妇给吓怕了,对持让的善意并不接受,甚至抵触。 可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上面来。 梁氏几不可见皱了下眉头:“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仔细想来确实没那么巧的事,只是……” 她打量梁善如神色:“我几乎看着持让长大,他不是那样的人。” 梁善如愣了下:“您说他不会跟三皇子狼狈为奸?” 梁氏略想了想,还是点了头:“持让的为人处事是有他自己一套章法的,你没跟他一起长大,所以不晓得。 他是做了贵妃的养子,也的确跟三皇子情同手足,但贵妃和三皇子要真谋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未必敢让持让知道。 要说起来……顶多是瞒着他利用他,真说给他听,他八成要第一个告发到御前去的。” 梁善如浑身一僵。 她当然信姑母,也不觉得姑母会识人不明到这个地步。 可姑母说裴延舟不会,那前世算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的真心 回到国公府正好遇见裴延舟。 他久站在府门内,看样子并不像是要出门。 梁氏一眼看见他,脑子转的极快,拉着梁善如上前几步,笑着叫他:“刚要出门?” 裴延舟做了个礼,然后摇了摇头:“算着时辰您和表妹也该回来了,我在门口等一等,想问问您在宫里是不是一切都好。 要是贵妃那边有什么,我今日无事,这就进宫去请安了。” 梁氏心道果然,转过头来看梁善如,笑意愈浓,然后才跟裴延舟说:“能有什么事?你不是提早都托付过了? 我带着初初一去,赵姑姑就先说了一回,后来进了昭阳殿,贵妃又提过一回。 我说怎么贵妃要见,你都拖拖拉拉的,说等到今早再进宫请安也无妨。 原来你想的周到,昨天在宫里就托付过,生怕初初错了什么规矩,触怒贵妃。” 裴延舟随着她的话在笑,听到最后他说:“我不是怕表妹错了规矩。 表妹的规矩礼数是一等一的出挑,我从小就知道,莫说是见贵妃,就是到了官家面前,也出不了差错。 只是先前表妹和徐家颇有渊源,三皇子又照拂她,刚一来盛京,贵妃就要见她,我怕贵妃心里有什么,所以才托付两句。 这些年我担着贵妃养子的名头,好歹能在贵妃跟前说上两句话,即便真有什么,也希望贵妃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别提了。” 他说着望向梁善如,匆匆一眼,怕唐突了她,赶忙收回来:“您说一切无恙我就放心了。” 然后还不忘夸赞梁善如两句:“还是表妹讨人喜欢,想来用不着我托付,贵妃见了表妹也是会很喜欢的。” 他总是示好,梁氏都看在眼里,在马车上弄清楚了症结所在,她是很有心缓和一二的。 只不过是怕物极必反,反而让初初心里更抵触,所以还得讲究方式方法。 她略想了想,索性只冲着裴延舟说,但话确确实实说说给梁善如听的:“难为你有心,她亲表哥也想不到这个份儿上。 我就说有你照看着家里的弟弟妹妹们,是最让人放心不过的。” 梁善如知道是说给她听,晓得姑母用心,稍稍挪上前半步,轻轻扯了扯梁氏袖口。 梁氏回头看她,她才软着声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世子说,姑母等一等我吧?” 梁氏略略一挑眉,虽然不知道她打算说什么,但总归是个不错的开头,好过在扬州那会儿冷漠以对。 于是她说好,甚至拍拍梁善如手背安抚她,提步进了府邸大门,绕到了影壁墙后去。 裴延舟眼底亮亮的,望向梁善如的眼神里满是暖意,但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不敢过分靠近她,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美好时光。 在梁善如开口之前,他犹豫着,到底没先开口。 梁善如深吸口气,缓和着情绪平静的问他:“我今天见了贵妃娘娘,她几次提起世子,赞不绝口,又说世子虽然人好,但其实不这样对人上心。 我听了很久,娘娘的意思大抵觉得我有什么过人之处,或者是说我有福气。 但我有些想不明白。” 裴延舟心下咯噔一声,想想她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得心冷。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不想听她到底要说什么,反正都是他不爱听的。 但他没办法转身就走,硬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表妹想不明白什么,你问吧。” 梁善如在打量他,良久才问:“你说对我上心是出自真心,为从前相识的情分,也为我爹爹忠勇报国,绝没有别的意图。 可要是别人有呢?世子又会怎么说?” 她口中所说的别人分明有所指。 聪明如裴延舟,一下子想明白其中关窍。 他皱眉:“表妹是说贵妃?” 梁善如见他皱眉,冷笑了下:“我可不敢对贵妃娘娘不恭敬。 我说的是如果。 世子也说了我跟徐家的渊源,贵妃娘娘话里几次提起徐家,我想她应该有用意。 再退一步说,今天见过贵妃之后,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裴延舟直觉她的想法未必好,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什么想法?” “如果三皇子照拂我只是为了收拢人心,不是真的替爹爹照顾我呢?”梁善如定定然看着他,目光如炬,掷地有声,“贵妃娘娘召见,一时敲打,一时夸赞,她那样尊贵的人,怎么会把我这号人放在眼里。 世子久在朝堂,人心难测,不比我更懂吗?” 她缓了一瞬,然后又说:“所以我突然就在想,世子说是真心想帮我,希望我好,如果你身边亲近的人拼命算计我,甚至有朝一日我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可能毫不犹豫杀我灭口,世子又会怎么选择呢? 你的所谓真心,又有几分可信呢?” 裴延舟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更不认为会出现这种情况。 三皇子为什么一直照顾她,他是知道的。 他觉得无伤大雅,三皇子固然是利用,但是对她来说有利无害,所以从来不插手也没劝过。 可是她突然说,那些算计万一要了她的命,他又要怎么办。 于他而言,梁善如重过性命。 在幼年时过的最郁闷那几年遇见的她,曾经多少次被父亲管教约束,做的再好都换不来父亲一个笑脸甚至一句夸赞,到了母亲那里也没有半句宽慰安抚。 他都是靠着所见过的她最灿烂明媚的笑容,还有她那句“世子哥哥别皱眉头呀,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熬过来的。 “不要说是对你。”裴延舟很快就有了答案,这样的答案,他甚至不需要多想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本就不为律法所容。 我久在朝堂,见多了尔虞我诈,权力倾轧,每天都是你死我活,可表妹忘了吗? 这世间既然有阴谋,便就有阳谋。 我自问磊落,绝不与人同流合污。 对别人我尚且见不得,若是对表妹——我所说的真心,是任何人伤害了你,天涯海角,我都不会饶恕放过的真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表哥 裴延舟眼底的郑重不容忽视,何况他语气坚定,实在很难让人觉得他在撒谎。 真心二字被他这样子说出口,无端就变成了最真切的。 饶是梁善如经历过前世一场生死事,都不免心头一震。 也幸好是经历过,她这样想。 要不是知道人心险恶,早该提防,此刻就要信了裴延舟挂在嘴上的真心。 她长久的沉默着,没有半点反应。 裴延舟原本炙热的那颗心渐次冷却下来。 他借着这样的机会再一次诉说真心,对面的女孩儿无动于衷。 他知道梁善如心存防备,也试着理解,所以当然明白这番话对她来说远远不够。 但难免会心灰。 “我说这些话,对表妹来说,又唐突了。”他在一瞬间失望至极,垂眸下来。 梁善如歪头看他,看了很久:“口说无凭,世子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见得我一定要信你。 不过世子今天这番话我记下了。” 她深吸口气,难道的对着裴延舟的时候有了笑脸:“也许我真的误会过世子,又或者我被人算计过之后防备心太重。 姑母跟我说日久见人心这话从来都不假,我想大约也是来日方长吧。” 她真切的笑容落在裴延舟眼中,方才那点心灰意冷一下子消失无踪。 什么失望,什么难受,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她笑一笑,就足够了。 他情愿把天下最好的双手奉上,只要她愿意收下。 “我是最有时间的人。”裴延舟其实很想说这声世子到底能不能收回去,可又担心她好不容易软和下来的态度再因此而变得强硬。 于是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给收了回去:“表妹一早进宫也累了,三婶还在等你,快回家吧。” 他说着就把路给让开来。 梁善如提步要走,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略想了想,淡淡的叫他:“表哥。” 裴延舟心头一喜,面上维持着平静:“要听表妹叫上一声表哥实在不太容易。” 他很快又说:“表妹既然认下我这么个表哥,见面礼总要有,稍后我就送到三房去。” 梁善如古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府门不提。 梁氏一直等在影壁墙后,梁善如绕过来就看见了她,当然也看清了她面上的笑意。 所以脚下更快了些,一把挽上手梁氏的手:“别问别说,您这会儿要揶揄打趣,我要恼您的。” 梁氏知道她是脸皮薄了,哄孩子似的揉她,果真一句话都不说。 等到走出去有一射之地,梁善如发现裴延舟并没有跟着进府,她甚至不经意间朝身后瞥去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放慢了脚步。 梁氏笑着说:“持让不是说要给你准备见面礼?这会儿八成去给你买礼物了。” 他手里好东西何其多,用得着到外面去买一样。 梁善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梁氏又把她心思给看穿了,拿指尖轻轻戳她:“他手里那些都不是新东西,当然是重新准备一份显得他有心。 况且说是见面礼,却不好太过贵重,免得你这丫头见了又要推辞,白费他一番心思。 他手上的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少是大内的,随便拿出来一件送过来,你老实跟我说,你肯收下吗?” 那她确实也不太会。 真在外面买个手把件,弄个玉簪手串什么的,收下就收下了。 贵重的东西拿过来,她是无功不受禄,当然不要。 “现在发觉持让是好心了?” 梁氏突然发问,梁善如下意识摇头。 她这样的举动把梁氏都给弄糊涂了:“我站在影壁墙后,你们两个刚才说的话我听得见。 你怕的不就是这个吗?持让说的那么诚心,你还是不信他? 可既然不信他,又改口称表哥,这是做什么?” “他这样尊贵的人如此示好,我就是头犟驴也该软化了。”梁善如撇撇嘴,“但是姑母,口说无凭,我也不可能因为他三言两语就把心中芥蒂全然放下呀。” 梁氏有些无奈:“你呀。” 可转念想想终究不是梁善如的错,一时又想起梁政夫妇来,恨得牙根痒:“我得跟你姑父说,还得再写折子参梁政! 干的全是畜牲事,要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对什么人都那样警惕。 梁氏心里何尝不明白,即便是她,都不能被初初全心全意的信任。 她之前想过,梁政夫妇干的固然不是人事儿,可初初这个年纪,对人的防备到了这般地步,一定还经历过别的事,不单单因为梁政和周氏的苛待,更不完全是因为要许婚李家。 哪怕是胡老夫人不认可婚事反悔了,世态炎凉,也不至于就到了这份儿上。 她很想问,却无从开口。 更怕的是揭开孩子的伤疤,让她再疼一次。 所以索性装作不知道,把一切都怪到梁政夫妇身上去。 “还得跟你阿舅说,最好夺他的爵位才好!” 梁善如愣了下,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您这样的,说破大天您也是长乐侯府出身,长乐侯真被夺了爵位,对您有什么好处呀?” 她知道姑母不在乎,但她不愿意这样子,真心的劝了两句:“且不说我这点事在官家看来值不值得大动干戈。 真要闹到那个地步,或是阿舅跟姑父挑了长乐侯别的错处,真让他被夺爵,世人免不了又扯上我爹爹。 朝廷里的人最世俗不过了,说不定觉得是官家时隔三年来秋后算账,长乐侯本无错,是受我爹爹的牵连。 您知道,我不愿意那样。 爹爹为国捐躯,身后总该清清静静的。 我都不敢奢望有朝一日官家会追封爹爹和兄长,只盼着他们都别想起爹爹才好。 想不起来,才不会莫名其妙的来追究。 他们去争他们的,千万不要再把爹爹扯到他们那些烂事里面去了。” 梁氏闻言心惊:“初初,关于你爹爹和阿兄……你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啊?” 梁善如说没有:“我那时候才多大,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可能有人让我知道。 我只是心里这么想,所以姑母,算了。 就算要跟长乐侯继续算账,我……我也还是想等到所有人都忘了父兄,或者是他们都认可了父兄是忠臣良将,而不是葬送十万大军的罪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不喜欢她 梁善如早上进宫,卫国公中午就登了信国公府的门。 他做阿舅的要看外甥女,来的名正言顺,都不去见信国公,到后面见过老夫人就去了三房。 梁善如这位姑丈是个不爱见客不爱走动的人,耿直了一辈子,官家面前都说不了两句软和话。 他是家中幼子,老国公和老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跟谁都没低过头。 娶了梁氏才有了能制服他的人,其余的照样不被他看在眼里。 倒不是说这人多目中无人,而是他打心眼里觉得这些虚与委蛇的客气应酬很没必要。 从小到大盛京没有不知道他行事做派的人,从前因为国公府不敢计较,他长大之后真正的正人君子,大家又不会同他计较。 哪怕是在朝为官,耿直也从来不是坏事。 那些藏污纳垢的尔虞我诈,他看不上,更不屑于此。 官家要纯臣,放眼朝堂,再没有比他更纯正的忠臣了。 卫国公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真就心那么大,来了客,让梁氏去见。 好在是亲戚,见了面也不尴尬,更不觉得失礼。 梁善如坐在那儿,笑盈盈地叫阿舅。 卫国公却缜着脸不说话。 梁氏看他那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啧了声:“宫里面我是不会让初初常来常往的,你一听说孩子进宫去请安,火急火燎的跑到我家里来。 孩子笑着跟你请安,呢做舅舅的板着一张脸,好像初初犯了天大错。 她来家里这几天,她姑父都没跟她黑过脸,你昨儿还满口亲热,今天就甩脸色啊?” 卫国公听了这样的话都没缓和神色,盯着梁善如,仿佛没听见梁氏的话一样,只问梁善如:“你见过贵妃,觉得怎么样?” 梁善如知道症结出在哪里,顺着他的意抱怨起来:“贵妃娘娘人很好,可她太尊贵了,我不敢心生亲近。 宫里面华贵非凡,可规矩那么大,拘着人不自在。 我大约是没那样的福气了。 外面多少人一辈子牟足了劲想着能踏入宫门一次,好像就已经光宗耀祖了。 偏我没福气也不识好歹,真是不愿意再进宫去了。” 卫国公将信将疑:“你可别哄我。” 他狐疑的打量梁善如:“我眼下郑重其事,你别看我神色不对就糊弄我。” 知道贵妃传召,他就想起数年前的事。 徐贵妃存了什么心思没有人不知道了,官家纵着她,连三皇子都子凭母贵。 这些年结交朝臣,说他结党营私一点都不过分。 官家什么时候管过? 别人怎么样他管不着,保不齐谁想挣个从龙之功好一步登天。 但他不要,身边亲近的人最好也别。 所以当年他几乎追到宫门外拦下阿姐。 如今亦然。 他是怕善如年轻,经不住诱惑。 年轻的女孩儿刚经历过一场劫难,先前几年过的那叫一个水深火热,乍然见了宫中富贵,还有贵妃的蜜语甜言,她怕不是要一时昏了头。 虽说小小的一个她不重要,可盘根错节,从来不就是这样吗? 这滩浑水,打从一开始就被搅和进来,日子才能四平八稳的过下去。 以前是被长乐侯夫妇给蒙骗了不知道,往后有他和梁氏在,她这辈子的富贵荣华都不用愁,何必上赶着被人拉下水。 所以梁氏没说错,他得了信儿就派人在宫门外等着去了。 本来他要自己去,夫人说那不好看,当年拦阿姐,贵妃其实耿耿于怀,只是他从没出过错,卫国公府又持身中正,贵妃拉拢不着,也不想把他往四皇子那边推,所以装作不知道,什么都不追究罢了。 现在再来一回,只怕新账旧账要一起算。 他想想不是没道理,总不能真把徐贵妃和三皇子得罪透了。 然后就想到信国公府来等善如,又被拦下。 这才派人在宫外等消息。 一听说梁氏带着善如出了宫,他确实是火急火燎赶过来的。 梁善如赶紧说:“怎么会哄您呢? 阿舅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我是真不喜欢宫里,回来的路上还跟姑母说起来。 本来我是怕隔墙有耳,有些话不敢说,可您非要不信我,那我实话告诉您好了。 贵妃很客气,可我就是觉得她跟人是假客气,尤其是跟我。” 她垂眸:“我跟徐家大郎君的事别人不知道,您和姑母都是知道的,她话里话外提起徐家,后来索性挑明了跟我说起徐云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是,我也不是个傻子。 一面客气亲近的寒暄,一面旁敲侧击的敲打,生怕我走漏什么风声,会连累她侄子的前程。” 说到这里才抬头,眼底一片澄明:“阿舅,我是真的不喜欢贵妃,更不喜欢宫里。 她今天这么敲打我,我甚至都怀疑三皇子这些年对我的照拂是另有居心。 只不过我真切得了好处,不愿意把人往最坏处想。 可也就这样了。 我来了盛京,有您和姑母护着我,再也用不着三皇子照顾了,到此为止就挺好的。” 卫国公闻言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梁氏。 梁氏欸的一声:“确实就是这么说的。 这也没什么,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反正从来就不怕隔墙有耳那一套。 又不是背地里编排谁。 谁做了什么样的事谁心里清楚,还怕人说嘴? 我从来就不喜欢宫里,我们家老爷更是个只埋头办差的,初初养在我跟前,你还不能放心?” 卫国公的面色总算缓下来:“真不是说不放心。 但这种事……我在朝堂,立于太极殿,这两年比前些年形势更不好了,实在是担心。 一听说贵妃召见,要不是家里面拦着,我要到宫门外去等善如的。” 梁氏眼皮狠狠的一跳,赶忙说:“有我陪着初初,一切都挺好的。 你平日里沉稳有主意,再别办那样的事儿。 又不是十年前了,年轻没历练,做事凭着一股子劲。 你倒劝我们少沾染宫里,要我说最该少沾染的就是你自己。 别哪天真让人恨上了,有你什么好果子吃呢? 官家的心尖尖,明面上过得去就得了,千万别糊涂。”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谁都不值得 梁氏一片好心,卫国公说知道,又想起来梅花宴的事。 宫里那事儿他没再提,偏过头来看梁善如:“你舅母说明天去梅花宴玩,一早让你回来家里,跟宓弗一起去。 你第一次去玩,让宓弗陪着你。” 他说这话一点也不怕梁氏吃心不高兴。 本来他没在意到这些,说到底他一个男人还是有些粗心大意,还是昨天她们走后,周氏提起来,他才想到。 裴幼贞是指望不上的,那孩子脾气太古怪,一时好一时坏的,根本就没有人能管得了她。 脾气坏出了名,她也就是投生在信国公府,否则可怎么办才好? 昨天梁氏带着善如到家里,照理说她该跟着一起,礼数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来那会儿没见着她,他当然是不会多心的,可周氏说只怕裴幼贞跟善如不怎么对付,是故意的。 连宓弗都是这样说,甚至怕裴幼贞在国公府就要欺负善如。 明天的梅花宴倒不是说多要紧,但就怕裴幼贞胡来,当着那么多人给善如难堪。 她初来乍到,又有姐夫的事情摆在那儿,真被下了脸面,往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想通了这层他更要到信国公府来,恨不得今晚就把人接回家里住。 他这么想,嘴上真的也说了:“要不跟我回家住一晚吧,明天备好了车你们姐妹两个一起去。” 梁氏一听就不乐意了:“这话更像防着谁。我在家里呢,谁能欺负了初初吗?” 她丢了个白眼过去:“你不如直说怕幼贞欺负她,明天梅花宴上也别让幼贞靠近初初,免得幼贞要生事儿。 正好有宓弗在,什么都能解决了。” 卫国公一脸的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 “得了吧。”梁氏一摆手,“这也不是你的主意,你想不到这些。” 她冷哼了声,看向梁善如:“你舅母多疼你。” 梁善如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哄了两句:“我又不跟阿舅走,您别急着生气呀。 再说了我第一次到梅花宴去,本来也怕闹笑话。 我看表姐的样子是不大想管我,有表妹带着我,我心里才有底气呀。” 梁氏确实不是真生气,谁让她女儿那副德行全盛京没有不知道的呢? 卫国公和周氏心疼初初她当然知道,人家活了半辈子还不是人精?肯定怕初初被欺负了。 她做娘又当姑母,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手心手背的肉从来也不一样厚,说到底是怕她偏心幼贞,委屈了初初。 这是人之常情,她还没那么小心眼。 换了是她,易地而处,还不是一样会担心宓弗兰欺负初初然后还要硬吞下这碗夹生的饭。 卫国公实在尴尬的厉害,掩唇咳了两声:“我也不是说你家的孩子不好,你可千万别多心。 我夫人在这些事上想的多,也是我格外疼惜善如,她见我这样,也心疼孩子,更心疼我,想的就更多。 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善如过得好而已。” 他说的客气,姿态放的也低,梁氏摆架子也差不多,略收了收:“行了,一家子亲戚,不说这个。 但不能接善如到你家住。 我才把孩子带回来,她住我这儿都没两天,跟着你回去,外面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苛待初初似的,我成什么了?” 别的道理她也懒得讲。 什么贵妃什么宫里,那都不管她的事。 她也不是真的为了面子。 她费这么大的劲接来的侄女,万一去了卫国公府,觉得那边住的更自在,一去不回了怎么办? 卫国公想了想点头说好:“这是我们想的不够周到了,就听你和善如的,明天一早让宓弗到这边来,你们小姊妹……” 他怀疑还是不应该说这些,真涉及到裴幼贞,梁氏会恼。 于是斟酌再三,改了口:“你们小姊妹一处,玩的尽兴就好。” 他朝着屋外望天色,旋即起身来:“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舅母本来给你准备了好多东西,等着你到家去,我回去跟她说一声,还是过段时间再准备吧。” 梁善如倒是起身送他出门,梁氏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的。 等梁善如送了人回来,梁氏吹胡子瞪眼的:“你舅舅这就到家里来跟我抢人,生怕你在我手底下受委屈! 你可不许没良心,回头叫你舅舅舅母三言两语一哄,还有宓弗怂恿撺掇,就要从我这儿搬出去,我要跟你生气的,听见没有?” 梁善如起先愣了下,等到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缓步上前,就在梁氏面前半蹲着,双手交叠着放在梁氏膝盖上:“您还跟阿舅吃这个醋呀?我这不是也没答应跟他过那边去嘛。 舅母给我准备了再多的东西,难道您还能亏了我的? 我不走,您快别这样,跟孩子似的,怎么还要我来哄您呢?” 梁氏把她拉起来:“他们夫妇想干什么,我一眼就看透了。 看你乖巧可爱又漂亮,变着花样跟我抢人。” 她哼了声:“不过明天出去玩,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我那儿还有几样很好的东西,一会儿都给你拿出来。 明儿就要艳冠群芳才好。 不过你舅舅有句话说得不错,既然是去玩的,总要自己尽兴。 旁人说什么做什么,要么别放在心上,要么就别给她好脸色。 有宓弗在,她帮着你,谁也别怕,还有你表哥们在呢。” 梁善如明白她的用意,含笑应下来:“我又不是傻站着给人欺负的人,您快别担心这个了,用不着您交代我,真有那样的人,我当然不会客气。” 但只怕别人不生事,会让她不痛快的是裴幼贞。 得罪人这种事她没干过,上辈子梅花宴她没去过几次,从来人家都客客气气,看在三皇子的面儿,也看着阿舅和姑母。 除了裴幼贞,还有那几个跟她从小玩到大的,简直是臭味相投,再没有谁会无端来找她的麻烦了。 梁氏揉了揉她,忽然接了句:“跟谁都一样。初初,谁都不值得你委屈自己,你要永远都记得。”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别去了 第二天晴芳潋滟,早起就见了丝丝缕缕阳光洒落,是这时节难得的好天气。 柳宓弗来的早,梁善如才梳妆打扮还没吃饭她人就已经进了屋。 梁善如笑脸迎她:“你吃过饭没?来的这么早,八成没吃吧?” 柳宓弗跟着她一块儿往拔步床上坐过去,摇头说没有:“我过来表姐这里蹭一顿朝食,也不枉费我起了个大早。” 然后她歪着头看梁善如的穿戴打扮,想了很久:“表姐头上这个赤金红宝石的簪子有些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梁善如推了糕点到她面前去:“这是姑母昨天塞给我的,说是让我戴这个。” 她反手摸了摸那支簪:“我觉得它太富贵了有点不合适,但长者赠不敢辞嘛,姑母总想把最好的都给我。” “梁夫人疼表姐这是好事呀,而且这簪子多漂亮,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柳宓弗拿了块儿精致方糕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了半晌然后又说,“这种宴贵女郎君云集,本来就是为了出风头去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表姐姿容过人,又不是一支簪子衬出来的。你今天就算戴根银簪去,难道就不漂亮啦? 管别人做什么。” 梁善如笑笑没有再说话。 柳宓弗陪着她一起吃过饭,姐妹两个携手要出门,却在长廊下遇见迎面而来的裴幼贞。 花团锦簇的少女却黑着一张脸。 在看见梁善如头上赤金簪时越发看看。 柳宓弗下意识在梁善如身前挡了下:“裴小娘子今天也好早。” 裴幼贞哼了声,视线绕过她径直落到梁善如身上去:“我也没有很想跟你一起,既然你表妹在,咱们今天各自走各自的,谁也别干涉谁。 你叫我一声表姐,我不为难你,但你也别往我跟前凑。” 她甚至警告梁善如:“哥哥他们也去,你少再像那天一样装无辜,不然咱们没完。” 梁善如好整以暇的看她,柳宓弗先气的跳脚:“还当着我的面呢!你也太不把我们家放在眼里。 我表姐是卫国公府的表姑娘,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站在这里说三道四,话这么难听,这就是你的规矩了? 裴幼贞,你少欺负人,你不爱跟我们一处,我们还不待见你呢。” 大家都是一样的出身,谁比谁高一头似的。 要是姑父还在,什么勋贵不勋贵,到了掌兵的大将军跟前差了一大截,她们这些人还不是要看表姐的脸色? 柳宓弗从来也不怕裴幼贞,甚至相当看不上她的行事做派。 她索性整个人挡在梁善如跟前:“我爹昨天就说要把表姐接去我们家,是梁夫人舍不得表姐,不让她走,不是我表姐非要赖在你们家里!现在轮到你跑出来说这种话,你真是好笑。” “什么赖不赖着的?” 裴靖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几个女孩儿侧目望去,柳宓弗仍然站在梁善如身前没挪动。 裴靖行见状皱了下眉,缓步上前来:“宓弗,刚才说的那是什么话?” 他来的迟一些,本来也是兄弟们收拾好了在外面等,让幼贞来叫一声表妹跟柳宓弗。 结果等了半天没见着人,二哥说怕幼贞又跟表妹起什么冲突争执,让他进来看看。 来那会儿就只听见了柳宓弗后面那几句,他略想了想,转过头来问自家妹妹:“你说什么了?让宓弗说你好笑。” 裴幼贞头忆偏,缄默不语。 柳宓弗学她刚才那样,哼的一声,阴阳怪气把她那番话说了一遍。 然后她冲着裴靖行质问:“裴三郎君是既做兄长又做表哥,我倒想请教你,裴小娘子这话好笑不好笑?” 她拉着梁善如,挺直了腰杆子:“我表姐又不是没地方去,我爹我娘可在家里盼着她到我们家去住下呢。 裴三郎君,裴小娘子说的像是我表姐到你们信国公府打秋风一般,我说她可笑,难道说错了?” 裴靖行脸色骤然变得看看起来:“幼贞,你也太过分了!” 他一向觉得妹妹没出息又不争气,但脑子总归还是有的。 她只是被宠坏了,可是人不傻,说什么做什么,哪怕随心所欲那都不要紧,最多是烦人些。 但怎么表妹一来,她连脑子也丢了。 裴靖行无论如何想不通,只好警告她:“跟表妹道歉。” 裴幼贞长这么大就没跟人低过头,怎么可能听他的。 她瞥裴靖行:“她一来,阿娘向着她,你们也都向着她,那我是什么? 我才是家里的姑娘,她只是个外人!” 裴靖行算是脾气好的,都差点儿没忍住。 高高扬起的胳膊到底没落下来,他深吸口气,手又垂回身侧:“你今天不要出门了。” 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来应付,这个妹妹有多不受教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说再多都是浪费口舌。 裴靖行叫梁善如:“二哥和四郎还在外面等,你跟宓弗先走。” 梁善如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点点头应下来。 柳宓弗显然不满:“她恶语伤人,连赔礼道歉都不用,裴三郎君就要打发我表姐走?” 她忽然又说行:“正好今天带我表姐出了门,就不会再让她回来。 免得你们裴家住着豺狼虎豹,一个不留神就要扑上来咬伤我表姐!” 这话说的也有些过分了。 这么大一座国公府,谁是豺狼?谁又是虎豹? 除了裴幼贞,再没别人。 但她就算把一家人都骂进去又怎么样? 裴靖行是没办法指责她什么的。 幼贞有错在先,说穿了是他们理亏在前,这会儿还不肯道歉,人家要骂也在情理之中。 “幼贞出言不逊,我无心袒护,今日赴宴在即,你要是不怕去迟了不好看,我现在就带你们去见阿娘,或是等梅花宴过后,宓弗你跟我们一起回来,再到阿娘面前分说,行不行?” 柳宓弗还有话要说,梁善如不动声色拽了她一把:“表哥,先去赴宴吧。姑母为我精心准备了好些东西,去迟了显得没礼数,也白辜负了。” 她又哄柳宓弗:“表哥他说了不让表姐出门,你也别生气了,有什么等回来了再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齐大非偶 盛京腊月梅花宴设在京郊。 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说的上来是什么时候定下这样的规矩了。 这里的别院隶属于户部,每年上京城的高门勋贵出银子办一场梅花宴,大家轮流着来,不想出钱的人家也没人指摘,反正银子最后都进了户部账上去。 时间久了,除非是那些实在拿不出钱的,只剩下个空架子的所谓高门之外,几乎也没有人推辞。 其实就算那样的人家,砸锅卖铁都要想办法办这场宴。 说穿了这是朝廷的产业,谁不出钱就是不支持朝廷,明目张胆的跟官家作对,谁也不敢出这个头。 今年的这场宴是英国公家做东。 柳宓弗挽着梁善如的手下车那会儿,英国公府的世子还在别院门口迎客人们。 她指给梁善如看:“那是英国公府的世子,跟咱们年纪差不多,在盛京的士族郎君当中也算数得上的。” 梁善如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戳她:“出门在外你别胡说,给人听见了平白惹人笑话,我成什么了?” “那有什么的,大家来赴这个宴,大多有这样的心思,不挂在嘴上说罢了,谁笑话谁呀。”柳宓弗一点也不避讳,“本来我都不该来,这不是要陪表姐嘛。 昨天晚上阿娘就叮嘱过我,有些好的总要告诉表姐知道,你要是不好意思去跟梁夫人开口,就说给我,我回家跟阿娘讲,她替表姐做主。” 哪里就扯到那么远了,梁善如真是想也没想过。 至于这位英国公世子,她知道的不算多,倒是对英国公府了解的更多点。 英国公爵位世袭,祖上也是行伍出身立下赫赫战功的,不过三代之后弃武从文,再没出过带兵打仗的将军,反而多了宰辅帝师。 老国公跟老国公夫人伉俪情深,一辈子不纳妾没通房,生了三子两女。 到如今是长子继承爵位,次子幺子一个入部一个入了御史台,两个女儿一个做王妃一个嫁侯府,满门贵不可言,自然不用说的。 眼前笑脸相迎的这位世子,名叫赵元宜,今年不过十八岁,是英国公的嫡长子,自幼备受疼宠。 别看现在的英国公通房妾室一大堆,可早年见他跟国公夫人照样是琴瑟和鸣,至少在赵元宜和他的胞弟出生那几年,英国公府从没有过后宅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 所以他被养的就更好些。 君子温润,华贵端方,真要说起来,跟裴延舟称得上不相上下,说是盛京双璧也不为过。 据说从他出生,英国公就上折子为他请封,官家也恩宽国公府,破例在他三岁那年就下了旨意册封。 在这件事上,他甚至比裴延舟还厉害些。 梁善如多看了他两眼,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人还是算了的好。 舅母特意让柳宓弗提,说明很中意赵元宜。 可是齐大非偶,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况且她要的也从不是这样的名声。 难道周旋在勋贵高门的郎君之间,她脸上就很有光吗?将来人家提起她梁善如,说她一个闺阁在室女,不顾礼义廉耻,勾着爷们儿们围着她转? 她要脸,爹娘也要身后的名声,这么难听的话她可不想听见半句。 她正想着,赵元宜已经下了台阶迎过来。 身后裴昭元快行两步上来,笑着叫元宜。 赵元宜当然认得柳宓弗,唯独看梁善如面生。 但见她跟着裴家兄弟,又有柳宓弗作陪,想着前些天底下奴才们说谁家的小娘子好大的排场,带了那么多口大箱子,要把金山银山都搬到盛京来。 后来才知道是梁夫人到扬州去接了侄女到盛京来小住。 眼前容色倾城的少女除了梁善如,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赵元宜是很规矩的人,目光都不在梁善如身上多做停留:“你们今年来的可不算早,里面什么都预备齐全了,知道今年你们要带着梁小娘子一起来,我还叮嘱了我家三娘要多照顾着些,这位就是梁小娘子了吧?” 裴昭元嗯了声,却不多介绍,甚至有意无意的挡梁善如。 哪怕是一起出门赴宴,赵元宜也是外男,他为人兄长,就该帮着避嫌。 赵元宜再是君子,天下事就怕个万一,母亲把表妹交给他们兄弟带出门,他就得把表妹照顾好了。 “出门时候耽搁了,一会儿席上我陪你多饮两杯,我表妹这里倒也还好,今天还有宓弗陪着。”他顺势丢给柳宓弗一个眼神。 柳宓弗本来因为出门前裴幼贞那事儿窝火,看裴家兄弟也相当的不顺眼,这会儿看裴昭元才算是像个人样。 她笑吟吟的看赵元宜:“是呀,有我陪着表姐呢,世子就不用操心啦。” 她笑着客气,赵元宜就回了她个客气:“一会儿进去你就知道了,还怕没人来缠着你?未必见得你就一直有时间陪着梁小娘子了。” 他侧身把路让开:“那快进去吧,说好了陪我多饮两杯,到了席上可别出尔反尔。” 裴昭元说不会,带着弟弟妹妹们和柳宓弗就一起进了别院。 红梅簇簇,若是落一场雪,红白相间,是绝美的景致。 梁善如眼中尽是欣赏,柳宓弗就扯她:“表姐真是来赏景看梅花的?” “那不然呢?”梁善如笑的无奈。 裴昭元隐隐猜到些,剑眉微蹙:“宓弗,你也该收敛一些。” 他想了想,这毕竟不是他妹妹,说是沾亲带故,实则没什么关系,话说的重了不合适,于是又缓了下说:“今天只是来赴宴,让善如认认人,你陪着她就好。 其余的事情长辈们还没发话做主,你做妹妹的上赶着撺掇,万一撺掇出事,你能替善如担待吗?” 柳宓弗就又觉得他讨厌了。 规矩教条一大堆,成天恨不得板着个脸,明明也没年长几岁,弄得他好像长辈一样。 她不服气,就要还嘴。 梁善如打了个圆场:“好了,我第一次来,确实觉得处处新奇,你快老老实实陪我看看花去,也省的我表哥说你带坏我,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呀,也别让表哥们跟着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绿梅 别院往二进院的路上全是红梅,最深处还栽了一小片绿梅。 据说是先皇后生前喜欢,觉得绿梅难得,颜色格外特别,所以命花房的奴才们又栽培出来不少。 后来先皇后不在了,官家说睹物思人,便把宫中所有绿梅都移到了别处。 不光是这里的别院,京郊大相国寺也有,再出城往东三里地的皇家围猎别院也有一小部分。 梁善如想起上次姑母所说,看着眼前不远处的绿梅,想着官家做的这些事,只觉得可笑。 “那些绿梅真漂亮。” 柳宓弗说是呀:“大内移出来的,都有专门的花匠住在别院打理这些花,当然漂亮。” 年轻的女孩儿还没成家,哪怕是自幼相识的郎君做未来郎婿也未必就有感情。 她没经历过,想的自然也不多,只觉得官家情深,虽说专宠贵妃几十年,对先皇后留下的这些念想其实还是很放在心上的。 柳宓弗的眼里甚至有羡慕:“我们每年到这边来玩,女孩儿们聚在一处,说起这里的绿梅,就觉得官家真是好,也可惜先皇后……” 到了嘴边的福薄被梁善如给打断了:“怪不得这样好看。” 她全当没听见什么官家什么先皇后,朝着绿梅的方向迈过去几步:“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也见过些绿梅,不多,没栽种成片,甚至有些都是换了小花盆养起来的,是没这些开得好开得漂亮,看着就很喜人。 红梅看多了,显得这些绿梅更出众了。” 柳宓弗是没心的人,梁善如一打岔,她就把前面的话都给忘干净了,接过来就调侃道:“人不也是这样吗? 人家讲鹤立鸡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要是庸脂俗粉站多了,见着一个清新脱俗的就格外出众呀。” 梁善如听得出来她是什么意思,无奈的摇着头撞她肩膀下。 姐妹两个正玩闹,叫嚷的声音忽然就从前方不远处传来:“不过是一枝花,况且又不是我特意扯下来,本来就耷拉下来要不行了,我随手折的而已,你做什么小题大做!” 梁善如循声望去,那蓝衣少女的手里拿的不是绿梅又是什么? 看样子像是被她刚折下来的一枝,但她们刚刚过来,并没瞧见有人折花,所以她早在这之前就折了下来,大摇大摆的拿在手上…… 梁善如戳戳柳宓弗:“那都是谁?” 柳宓弗啧声:“折花的是宫里沈妃娘娘的侄女,安平侯家的女孩儿沈荔圆。”她顿了下,稍指了指沈荔圆对面,“那是英国公府的三娘子赵晴,今年英国公府主宴嘛,出任何事都要他们家负责,更何况是绿梅被折这么要紧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见了个什么人,特意拉了拉梁善如看过去:“那是承阳侯府的郑雅宁,表姐知道她吧?” 看来郑雅宁跟裴靖行的事知道的人其实不算少,哪怕不晓得彼此情谊的,至少瞧着这两个人是青梅竹马长大,比旁人自然亲厚三分。 梁善如这会儿笑不出来,站在原地也没往前凑。 可她不往上凑,人家还要上来拉。 赵晴也看见了她们,三步并作两步,拽着沈荔圆就快步过来。 这会儿也顾不上梁善如脸生不脸生的,只顾着那绿梅,于是直眉瞪眼问柳宓弗:“你刚过来这边吗?方才有没有看见她怎么拿到这绿梅的?是她折下来的吧?” 柳宓弗皱了下眉:“我跟表姐刚过来,绿梅树下已经没人了,我们两个正说话,听见这边的声音才发现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 她解释了两句,低头看了眼沈荔园手里的花:“不知道她怎么拿到,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 赵晴闻言心中有数,人虽然把沈荔园给松开了,却横眉冷目的:“你贴身的奴婢说的话不做数,那就是没有人能给你做证了。 我知道你不怕,可今年我家主宴,你折了这绿梅,宫里知道了肯定要追究我们,少不得你要跟我们进宫去给贵妃娘娘请罪,至于娘娘罚不罚你,怎么罚你,那自然轮不到我管。” 沈荔园简直欲哭无泪:“我就是随手一折,它就断了,怎么能算我摘下来的? 我要诚心骗你,说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就好了! 这绿梅是大内移到别院来,又是先皇后生前喜爱之物,难道就你晓得贵重吗?我是个傻子也知道这花不能折,你做什么非要揪住我不放,带我到宫里去分说!” 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看官家和贵妃怎么想而已。 沈荔园此人倒不值什么,要紧的是她身后的沈家。 宫里面贵妃之下便是沈妃为尊,她进宫二十年,不争不抢,反倒先后生下五皇子七皇子和三公主,见谁都和和气气,官家倒很抬举敬重她。 沈家本该有个伯爵封赠,自己推了,家里的孩子们争气,朝堂上立得住。 最要紧的是,沈荔园的亲娘,是官封的山阳县主。 官家在封爵的事上很大方,宗室女出降后再生下女儿的,一律都封了县主,但正经八百有食邑和封地的,山阳县主却是独一份。 为她外祖母长宁大长公主跟惠宗一母同胞,出降后只生了淮安郡主一个女儿,而淮安郡主膝下虽多子,女孩儿又只有山阳县主一个。 这里头杂七杂八的说法有很多,但梁善如始终相信,出身,血统,这对官家而来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赵晴才会说沈荔园她是不怕的。 哪怕宫里沈妃是说不上话的,有山阳县主在,官家和徐贵妃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不过要说对先皇后不敬…… 梁善如歪头看了看那花,又看了看那片绿梅,几不可见的笑了下,沉默着不开口。 她倒有个想法,两边不得罪,但这里的人不得罪了,就不晓得要得罪谁了。 好好的绿梅有大内调拨的花匠养护着,明明开的正好,怎么会那么巧就有一枝掉下来? 又那么巧,沈荔园从这里过,瞧见了耷拉下来眼看也活不成的那一枝,顺手一碰,就真给折了下来。 这哪里是一枝花的事呀。 沈荔园这样的出身不敢进宫去分说,人家大概也不是傻子,只是聪明的稍显迟钝。 出事了,想明白了,这是被人摆了一道。 今天这场戏,还不知道要怎么唱下去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挺好的 柳宓弗就好像是生来好打抱不平,她是最热情也最有激情的一个人。 沈荔圆急的要哭出来,赵晴黑透了一张脸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她倒善心大发似的,身形一动,像是要跟人理论。 梁善如不动声色按住她,见她回头望来,又几不可见的摇头。 柳宓弗咬咬牙,到底愿意听她的,站定不再动。 沈荔圆左右环顾,四下竟无一人能帮她说上半句话。 赵晴也不是很好相与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不明就里的不肯轻易得罪英国公府,最好是持身中立,不开口就不会错。 略能想明白些内情的,谁又肯出这个头呢?对她们来说,得罪英国公府事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我真不是……” “你说你不是故意,赵小娘子却不会听,翻来覆去都是扯皮的话,好没意思。”赵晴还没再次开口发难,沈荔圆的又一次辩白也没能重复一遍,跟着她们一起过来的郑雅宁就已经把二人所有话语都给堵了回去。 她站在二人身旁不远处,头顶正有一小片绿梅盛开。 沈荔圆差点儿急哭出来:“我说我的委屈,赵晴还没说什么,你又跳出来做什么?” 她确实是急了,连郑雅宁一个旁观者都不放过。 郑雅宁皱了下眉头:“依我说,可大可小的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她白了沈荔圆一眼,却不愿意计较,转过头来看赵晴,“你真要把她带到宫里见贵妃,难道你家就脱得了干系吗? 你可以推说不知情,没有留意,一旦官家铁了心要追究,你们照样要担个懈怠的罪名。” 她深吸口气,又去看沈荔圆手里的花,想了须臾,一弯腰,从她手中抽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再弯腰,重新捡起来,振振有词:“盛京落了几场雪,果然和往年不同些,连这里的绿美都被压断了枝。” 她笑着把花递到沈荔圆面前:“往年你总嚷嚷着绿梅好看,要是能折一枝把玩才最好不过,今年你运气好,这不就有现成的,可见来年你要鸿运当头,一整年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了。” 沈荔圆不敢置信的看她,赵晴也蹙眉深思她这办法的可行性。 一个不敢接花,一个不敢接话。 三个人僵持在那里,梁善如是在这个时候才轻推了推柳宓弗。 柳宓弗适时上前,接走郑雅宁手中绿梅,玩笑道:“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到算谁的,雅宁心好,捡了送你,你要是不接,我可就拿走啦。” 沈荔圆目瞪口呆,很难想象她们两个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圆过去,可…… 赵晴不大满意:“你们这是欺……” 她话没说完,沈荔圆就已经开始附和着点头。 柳宓弗当然不会让她说话,甚至瞪沈荔圆:“我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亲眼看见的,怎么不是呢? 雅宁不是说了吗?可大可小的事,非要揪住不放闹大了做什么呢?对谁都没有好处的。” 赵晴在心里盘算,欺君之罪跟她们家也没关系,再往大了闹那是郑雅宁出的主意,柳宓弗附议,那儿还站着个梁善如呢,跟英国公府有什么相干的? 至于到底是什么人安排了这样的事,或者真的只是个意外,那都不重要了。 承阳伯府,卫国公府,再勉强算上信国公府,哪一个跑得了? 同心协力也谁都不怕了。 赵晴脑子转得快,当机立断,立马从柳宓弗手里抢回来那枝花,几乎是硬塞到沈荔圆手中:“当然是,谁捡到算谁的,是沈小……是荔圆运气好,年关了,想来新的一年她必定福气满满!” 沈荔圆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就被她们这样做了决定:“不是,你们……” 赵晴变脸快得很,生怕沈荔圆脑子转不过来,挽着她的手就要走:“怪我脾气太急,刚刚差点闹出误会,一会儿要好好敬你一杯雪花酒,当是我给你赔罪的。 你可不许推辞,不然就是不肯原谅我了,快些走,我还有别的好东西拿给你呢!” 沈荔圆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完,被赵晴硬推着走远了。 柳宓弗无声笑了笑,郑雅宁打量着梁善如,忽然问她:“怎么一直看戏?” 梁善如抬眼回望,总算把她整个人完全的看清楚。 怪不得裴靖行喜欢成那样。 前世她几次见郑雅宁,大多是远远地打个照面,没什么交集,说不上两句话,印象始终都是淡淡的。 偏偏郑雅宁的美也没有任何攻击性,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会牢牢记住的。 可她像桂花糕,沁人心脾。 梁善如平静看她:“看热闹是人之常情呀。” “可你不是在看热闹,我说的是,冷眼旁观。”郑雅宁追问,“拦了宓弗一次,又推着她上前来帮着打圆场一次。 其实办法你早就有了,单纯不想出头冒尖儿?” 柳宓弗听着这话不对味儿,诶的一声:“雅宁……” “说两句话,我还能吃了你表姐?”郑雅宁仿佛跟她私交不错,玩笑着说,“看你的面子,看她表哥的面子,我也不会为难她。”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梁善如:“我也单纯是好奇而已。” “我初来乍到,连谁是谁都分不清,利害关系更弄不明白,遇到任何事都只能冷眼旁观,这跟出不出头没关系。”梁善如想了想,还是回了她的问题。 其实可以不理会,但她跟裴靖行关系非同一般,和宓弗也有交情,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打好关系总比得罪了要强。 于是她想了想,甚至又说:“谨言慎行,这是我该做的。至于拦下宓弗和推她出来打圆场,或许……也许你可以认为我这算审时度势? 我是宓弗表姐,劝她小心谨慎,我认为这也是应当应付的。” 郑雅宁微微一挑眉:“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也喜欢谨慎的人,不会像刚才那样,闹出麻烦甚至是祸端,要别人来善后料理。 梁善如,你挺好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情世故 忽然被人这样夸赞一句,其实说不上多好或多坏。 梁善如只是觉得郑雅宁其人……明面上看来性情直爽,这样的人通常来说是很好相处的。 她略想了想,面上挂着最可气不过的笑容:“郑小娘子这样夸人,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明明我什么都没做,连方才那场干戈都是你巧妙化解的。” 郑雅宁并没有她这样客气,多看了她两眼,反问了句:“你刚来,不晓得我同你家中关系算得上十分不错吗?” 她说的相当隐晦,柳宓弗在旁边戳穿她:“你不如直接说跟裴三郎青梅竹马,上京城无人不知呢。” 她一面说,一面挽上梁善如手臂:“我表姐才来,大约是不知道的,你说的这样隐晦,她更加的不知道了。” 郑雅宁闻言并不恼:“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视线又落回到梁善如身上去。 直觉告诉她,实际上梁善如什么都知道。 眼前站着的是个精明过人的女孩儿,至少比同龄的小娘子脑子都要好使得多。 虽然是初来乍到,可只怕盛京城的人情往来,她早摸了个一清二楚,以免稀里糊涂就得罪了人。 果然梁善如大大方方的说:“我听表哥提起过郑四娘子……” “我应该是比你要大一些的,你叫一声阿姐并不算吃亏。”郑雅宁笑着打断她,“或是跟宓弗一样叫我雅宁。 你在信国公府住下来,哪怕回头要回卫国公府去安置,咱们两个大约都要经常见面,客气起来麻烦得很,我这人是最怕麻烦的了。” 梁善如从善如流,改口改的非常爽快:“雅宁阿姐都发话了,我要是不听,怕表哥回头要找我麻烦。” 年轻女孩儿之间的友谊仿佛就是这样快。 三言两语的玩笑,很快就变得熟稔起来。 三个人携手相伴有说有笑,走出去不过一射之地,竟又遇到去而复返的沈荔圆。 梁善如下意识往她手上看过去,那枝惹出麻烦的绿梅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荔圆身边除了跟着的婢女外再无旁人,柳宓弗先问了句:“赵晴呢?” “她还要照应客人们,拉着我走开不过是顺势,又不是真要给我看什么好东西。”沈荔圆抿着唇站定,“我是过来想谢谢你们的。” 她略略垂眸,瓮声瓮气的:“本来今天的宴我不打算来,家里哥哥姐姐们都不得空,只有我自己。 我有时候迟钝,遇上什么事反应不过来,就怕在英国公府的宴上惹出什么事端。 没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她一时又懊恼:“也怪我自己,一向喜欢别院的绿梅,路过的时候见那花微微垂下来,其实我本意是心疼,就是轻抚了下,它竟就掉了。 我想横竖它也掉了,落在地上更可惜,随手捡了起来。 可我刚把它捡起来,赵晴就来了,正好撞见,非要说是我折花,真是百口莫辩!” 她抬眼望向郑雅宁,顺势还看了下柳宓弗,满脸的感激:“我嘴笨,说不过赵晴,要不是有你们,刚才那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荔圆说的无辜,再加上她本来就生了张圆圆的脸,看着就可爱烂漫,一时只会让人觉得她更加无辜。 好在她只是反应迟钝,不是真不明白。 梁善如几不可见皱了下眉,嘴角微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给收了回去。 郑雅宁和柳宓弗交换了个眼神,谁也不打算更多事。 帮那一回未必全是为了帮沈荔圆。 郑雅宁是刚好和赵晴一起,柳宓弗则是碰巧路过。 真按赵晴所说闹到宫里,她们还不是要被叫到昭阳殿去问话。 谁都不愿意多惹麻烦,哪怕和她们不相干,问到最后究竟有没有干系,那可不是她们说了算的。 息事宁人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于是郑雅宁先行接过沈荔圆的话:“你不用来谢我们,刚刚也并没发生过什么事,不过是捡了花送你,有什么值得你来谢的呢?” 她笑吟吟的看柳宓弗,柳宓弗像是真和她心有灵犀似的,没再接这话,更往梁善如身边靠拢过去小半步:“这是我表姐,刚来京城没多久,我也不知道你们小的时候见过几面,还记不记得彼此。 今天算是很有缘分,进了别院我表姐还没见过别的人,你算第一个哩。” 她们两个有意岔开话题,这一点沈荔圆还是听得出来的,故而顺势看向梁善如:“长乐侯府的梁小娘子,我还记得你。” 沈荔圆不像柳宓弗那么热情,也没有郑雅宁的精明,和和气气的站在那儿,说话也是慢吞吞的:“小时候咱们见过几次,不过那都很多年了,可有年头没见你到京城来玩。” 梁善如先笑着纠正她:“我不是长乐侯府的女娘了,沈小娘子叫我善如就行。 我爹爹不是长乐侯的亲兄弟,我也不想平白占着长乐侯府嫡女的名头,这回姑妈回扬州接我,顺便就把此事办了。” 至于办的是什么事,她不挑明说,大家也心里有数。 沈荔圆钝钝的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下:“我不知道,你别见怪。” 梁善如说不会:“族谱除名本来也不是要大肆宣扬,弄得尽人皆知的事,只是你适才提起长乐侯府,我才说上一嘴。 如今我和长乐侯府毫无关系,也别叫人误会,误以为我还是什么侯府贵女,倒像是占长乐侯府的便宜了。” 沈荔圆隐隐约约能听得出她话语间对长乐侯府的不满,幸好没傻乎乎的追问什么,反倒笑着把那句侯府贵女的话茬接过来,捧着梁善如说了两句:“那有什么,有卫国公府和信国公府在,谁还敢说你不是高门贵女不成? 再说了,出身门第本没什么,都是世人捧出来的罢了,要我说很是不用放在心上,要人好,才是真的好。” 她自己愿意,主要也是看得出来柳宓弗对梁善如这个表姐是真心喜欢,人家刚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嘴上说几句好听话又不是什么难事儿。 梁善如不免多打量她两眼,心想着沈荔圆也不是什么柔弱无辜的小白兔,人情往来,人家可比从前的她做的要好得太多了。 第一百二十章 技不如人 梅花宴上投壶捶丸应有尽有,人家早就下场玩了几轮,梁善如她们才姗姗来迟。 投壶此项柳宓弗是个中好手,她在盛京人缘又好,刚一露面,就有三五个小娘子围上来,拉着她七嘴八舌的要帮忙。 柳宓弗好不容易解脱出来,回身又去拉梁善如:“今年我表姐刚来,对什么都还不熟悉呢,我就不下场去玩了,要陪着她。” 她有意把梁善如推到众人面前来,那几个女孩儿也果然因她的话把目光投向梁善如。 梁善如并不扭捏,笑着上前小半步,反手又拉她:“你可别那我做挡箭牌,人家来邀你下场去玩,你自己要躲懒,就赖在我的头上啦?” 柳宓弗撇撇嘴,先跟她介绍起来,指了指正对面的黄衣女孩儿:“余静好,工部侍郎家的女孩儿,跟我关系也不错的。” 至于其他几个她大约是觉得没什么必要,草草的说了名字,也不管梁善如记不记得住。 余静好歪头看梁善如:“善如出身将门,想必投壶捶丸对你来说都不在话下吧!” 她性子跟柳宓弗倒是像,是个很自来熟的人,横跨一步过来甚至把柳宓弗从梁善如身边挤开:“不要说她,你帮我下场也是行的! 我技不如人,让人家笑话我,找了宓弗好半晌,她非要推到善如你的身上,那你帮我去投壶嘛。” 她一点不觉得是有求于人,伸手朝身后方向略一指:“已经有三个彩头都不是我的了,下一场的彩头是个粉瓷小狐狸,虽然不名贵,但是精致又漂亮,我很喜欢那个,你帮帮我嘛。” 柳宓弗先拉着她问:“又输给王明琦了?你怎么年年下场年年输,自己也不说偷偷地练,我都教你那么多了,一点儿不上进,现在技不如人,来找我们帮忙啦?” 她说的那个王明琦是左佥都御史家的独女,梁善如之所以知道她还是因为裴幼贞。 裴幼贞性情脾气可以说是很坏了,上京城没几个正经八百的贵女愿意搭理她,从小到大她也没几个朋友,这个王明琦可以算是她的朋友之一,只是究竟有几分真心,梁善如就不得而知了。 她还记得小时候来京城小住就曾经听说过,裴幼贞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动手打过王明琦,而且下手重,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被她打的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再后来……徐贵妃给三皇子选妃那会儿,其实也相看过王明琦,那是在她嫁娶武安侯府前半个月吧,裴幼贞把人推进了荷花池。 王明琦险些丢了一条命,可醒过来后坚持说是自己没站稳掉下去,奴婢所说裴幼贞推她落水,实则是裴幼贞出手相救,只是情况紧急,裴幼贞没能拉住她而已。 这些话真真假假的,反正姑妈拘着裴幼贞问过,对真相一清二楚。 反正在她看来,王明琦对裴幼贞更多的是依附,是另有所图。 什么样真心的朋友能让她这样不计前嫌,甚至帮裴幼贞开脱呢? 梁善如的思绪是被余静好拉回来的:“你又说这样的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要有那个本事……” 她说的理所当然,反而把大家给逗笑。 连郑雅宁都不免去拉她:“你说这话也不嫌丢人,不怕被人笑话啊?” 余静好满不在乎:“那有什么丢人,我投壶捶丸都不行,可要说下棋,你们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我呀。 人各有所长,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全才,我没笑话你们棋艺不精,你们反而来笑话我?” “好好好,不笑话你。”郑雅宁仍旧打趣她。 梁善如一言不发的,余静好凑上来又追着她问:“善如姐姐还没答应我,到底帮不帮我找回场子呀。” 郑雅宁先行把人解救出来:“你都不问问善如会不会,就让她去帮你找场子。 王小娘子的投壶是盛京出了名的厉害,就算善如会,又怎么见得一定能赢她? 我记得就连宓弗都不是次次赢过她,你别来坑善如。” 余静好像是才想起来,顺势问道:“善如姐姐会吗?” 她只想着梁善如出身将门,梁将军父子沙场征,骁勇的名声天下无人不知,梁善如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却忘了也许梁善如不喜欢锤丸投壶,并不精于此道。 余静好有一瞬间的丧气,把目光重新投向柳宓弗。 却不想梁善如笑着说:“投壶而已,咱们初次见面,你开了口,一口一个善如姐姐的叫着,我怎么好拂了你的面子。 可是先说好了,万一我真的侥幸赢过王家小娘子,人家因此恼了我,你可得帮我想办法说和。 我这初来乍到的,总不能让我莫名其妙就得罪了人呀。” 其实她就算不出头,按照王明琦的行为来说,也早就恼上她了。 素未谋面的时候王明琦就因为跟裴幼贞同仇敌忾而把她视作仇人,当初她来盛京,王明琦明里暗里给她使过多少绊子,姑母找到王家去要过说法她都不收敛。 余静好只听见她说帮忙就已经雀跃起来,后面那些当然满口应下来:“善如姐姐大可以放心,你帮了我这一次,以后就是我的亲姐姐! 谁敢为难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柳宓弗有些不放心,轻轻地拉住她:“表姐刚来不知道,王明琦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嘴上很不饶人的。 她投壶很拿手,雅宁没开玩笑,我都不敢说十拿九稳能赢过她。 我不是不信表姐,只是真赢了她倒还好,万一……她那张嘴可说不出中听的话来。” 主要是爹娘说过,表姐在扬州城被长乐侯夫妇苛待了三年之久,投壶这种玩意儿讲究的还有一个熟能生巧,想来过去三年多表姐是没有那个闲心投壶的,只怕手生,更比不过王明琦。 梁善如捏捏她手心:“就这么信不过我呀?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再说万一真的技不如人,人家要奚落我几句,那也是我自己不争气,听着就是了,我都还没下场比,你就先替我着急起来了,这才是不怕人笑话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成竹在胸 投壶捶丸的地方并不远,靠近的时候就听见了年轻女孩儿们的嬉笑声不断传来。 王明琦是人群的最中心。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属于裴幼贞。 梁善如远远望去,少女红衣蓝裙,花团锦簇,白狐狸的风毛还出了一小圈儿,看起来就富贵非常。 她忽然想起来王明琦本来也是这样的人,和裴幼贞不相上下。 没有裴幼贞的时候,王明琦就是最喜欢出风头,也最爱欺负人的。 可只要裴幼贞在,她又是最乖巧温顺的。 梁善如眼底掠过不屑,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就是王小娘子吗?” 柳宓弗的不屑要摆的更明显些:“可不就是她,弄得好像她家的宴似的,招摇过市,出尽风头。 其实要我说——” 她话音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算了:“像我背地里说人家坏话,为她这种人不值当。” 余静好可不管那个,分明知道柳宓弗刚才想说的是什么,立刻就把话给接了过来:“你不说,那就我来做长舌妇! 咱们这些人之中,她是要出身没出身,要容貌没容貌,才情品行没有一样是出众的。” 她一面说,一面丢了个白眼过去:“要不是当初她巴结上裴幼贞,后面这些年裴幼贞到哪儿都带着她,说穿了,她今天都未必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那其实也没这么夸张。 王家非勋贵,但王明琦那个爹还算不错,有能力,在官家面前也说得上话,位高权重谈不上,可总归是在太极殿上有一席之地的。 这种场合王明琦还是有资格出席的,只不过人家看不看得上她那得两说。 所谓勋贵,未必都是端方磊落之人。 那些眼高于顶,不把人当人看的,前世梁善如也见得太多了。 她不知道余静好是不是那种人,反正余静好是真的很讨厌王明琦就是了。 她们站在这边说话,还没来得及过去,王明琦早就看见了她们一行,拨开众人大步流星而来。 柳宓弗是下意识先往梁善如身前挡的,然而王明琦压根儿也没看她,冲着余静好高高一挑眉:“赢不过我就跑去找帮手,这么多人在玩儿你也不怕人笑话。” 她说完又去看柳宓弗:“去年还不是和我打成平手,余静好一开口,你就上赶着来帮,让人说你什么好呢?” 王明琦歪着头,连连啧声:“人家把你当傻子,你还年年都心甘情愿被人利用,我都觉得你好可怜。” 这样的挑拨离间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 偏偏柳宓弗的脾气受不得激,余静好更甚。 梁善如心道不对劲,赶紧拉住了要开口的柳宓弗,不动声色把王明琦挑衅的话给岔开:“我头一次到梅花宴来,见什么都是新奇的,方才看这边热闹,拉了她们过来,是在投壶吧?” 她装作不知,甚至装模作样的探出去半个身子往王明琦身后方向看:“我从前也爱这个,看你们玩儿手痒得很。 方才听王小娘子说什么赢不赢的,我倒没那个念想,只是想下场一起玩玩,王小娘子应该不会嫌弃吧?” 都说扬手不打笑脸的人,奈何王明琦生来就不懂这个道理。 她听完果然冷笑一声:“技不如人,下场丢脸?” 柳宓弗顿时黑了脸:“你别太过分!” 梁善如笑容越发浓郁起来。 王明琦之所以不讨人喜欢,根本不完全是因为她不顾脸面依附裴幼贞的行径,实则是她本人也讨嫌得很。 对付这种人,甚至都不需要费心思动脑子,三言两语就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梁善如还是把柳宓弗往自己身边拉:“谁都有技不如人的时候,谁也都会有拔得头筹的机会,王小娘子何必急着出言奚落呢?” 她始终都是客客气气的:“万一我侥幸赢过王小娘子,此刻这番言辞,岂不就是让人看你的笑话了?” “你——”王明琦显然被气着了,可她很快冷笑,“那你的意思是要下场跟我比了?” 她挑眉的模样格外刺眼,摆明了根本没把梁善如放在眼里,转过头来就问柳宓弗:“这就是你那个表姐?刚从扬州来,不知道我?” 梁善如一歪头:“我听说王小娘子投壶一绝,就算没听别人说起过,适才王小娘子自己也说得很清楚了。 我这人生来喜欢挑战,就是不喜欢平平淡淡的一帆风顺。 王小娘子技艺高超,我更想同你比一场了。 我说了,倘或侥幸赢了那对我来说实在是值得高兴庆贺的事,即便输了,王小娘子这样厉害,旁人也不会来笑话我。” 她这么说没什么好处,但那是对别人来说。 但凡有点脑子的听了这话都不会跟她下场比试,毕竟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谁让她是王明琦呢? 王明琦听完这话差点儿没跳起来:“行!你嘴上这样厉害,我倒想看看你多有能耐。” 她脸色铁青:“一会儿可别娇滴滴的求我手下留情,免得你面上无光,输得太难看!” 别说柳宓弗,就连余静好也听不得她这样轻狂的话。 幸而郑雅宁比她们两个都冷静得多,虽说王明琦的话实在难听,可她看得出梁善如的平静,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故意的,所以在余静好要冲上去理论之前就把人给按住了。 王明琦怒火冲天的往投壶那边去,梁善如反而拉着柳宓弗慢慢的跟过去。 距离拉开的时候,柳宓弗不服气的念叨起来:“她那样说表姐,你拦着我做什么,看我不上去撕烂她得嘴。” 余静好还附和:“就是!倒叫她在我们面前逞起威风来。” 郑雅宁无奈的摇头又叹气:“你们又要让善如出这个头,还不听她的,你看她生气了吗?她都不生气,你们两个被气成这样子,到底是谁气谁来的? 我看善如成竹在胸,方才让王明琦口舌占了上风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就知道生这种闷气,多动动脑子都不会跟她置气,一会儿且有她生气恼火的时候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中用 梁善如看起来实在像是好脾气不会同人翻脸的样子。 柳宓弗是唯恐她吃亏,被郑雅宁说了一顿,有些讪讪的。 投壶这边人也多,热闹的不得了,可场上摆好了一应投壶的东西却无人下场。 梁善如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明琦站在人群当中确实出众,倒有些可惜了她这么个人。 众人见柳宓弗和余静好她们过来,先前围着王明琦七嘴八舌的,这会儿默默退开一个个不敢吭声。 柳宓弗只觉得好笑,先行一步问王明琦:“你打算怎么比?” 王明琦高高一挑眉:“梁小娘子既然到了上京城,自然是按盛京的规矩来比试,这还用问我?” 她把不屑一顾发挥得淋漓尽致,压根儿就没有把梁善如这个人放在眼里。 那样的姿态和神色就算是郑雅宁这个不相干的人看多了都难免生气,却不料梁善如从始至终神色平平,完全不把王明琦的怠慢和挑衅当回事儿。 郑雅宁越发高看她些,压低了声劝她:“其实没什么,你从前怎么投现在就怎么投,计分的规则我们都知道,她也做不了手脚。” 可哪怕她刻意放低声音,王明琦还是听见了:“我还没那么下三滥,要比试就堂堂正正的,谁输不起似的,还要动什么手脚去欺负谁?你也太小看我了点。” 她最拿手的就是投壶,这些年除了柳宓弗也没别的对手,在这件事上显然自信的很。 梁善如笑着说不会:“我想王小娘子高门教养,也做不出来那样的事。” 只是这话说了没后话,反而显得郑雅宁小人之心,梁善如便又接了句:“雅宁是为了叫我宽心些,免得我紧张手生,等会儿输起来太难看。” 王明琦瞥她一眼,哼了声。 她才不信梁善如是什么纯良无辜的单纯女孩儿。 这些年她跟在裴幼贞身边,要说真心,她自己捉摸着真没几分,可行事久了,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三年前三殿下第一次派人送东西到扬州去,裴幼贞因为此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一连半个月都没个好脸子。 后来据说官家知道了,还传召三殿下问过话,裴幼贞本以为三殿下就此收手不会再理会梁善如,结果不到半个月,三殿下又从贵妃宫中寻了好些东西送去扬州。 彼时裴幼贞简直发了疯,她跟着吃了不少的苦。 她倒不会因此而迁怒梁善如,今天的针对也无非是做给裴幼贞看。 只是她想梁善如这么有手段,远在扬州城都能平白牵动了三殿下的心,怎么会是良善无辜之辈? 果然今天见了,这是个牙尖嘴利的女孩儿。 将门出身,投壶这种玩意儿不在话下,她虽不知梁善如水平如何,但要说输的太惨,怕是无常都不信。 王明琦懒得理她,率先下场站定。 她掂了掂手中物,等到梁善如在她左手边站定后,侧目叫她:“你总说自己初来乍到,那我很该把你当客人,你先?” 梁善如却摇头:“方才是你赢了静好,雅宁既然说规矩没什么不同,那就该你先手起投。”她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小娘子请。” 王明琦果然也只是随口客气,干净利落的投出一箭。 梁善如看在眼里,想她的确还有些本事,怪不得余静好要跑出来搬救兵。 她随后投出去一支箭,结果角度微偏,箭头擦着壶过去,结结实实落在了地上。 王明琦都看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你这是什么水准?” 这哪里有可比性?就算是余静好也没差到这种地步的,第一箭便不中。 她还没上难度呢,梁善如就吓得投不中了? 身后柳宓弗也皱起眉来。 照理说不应该啊。 她曾经听爹娘说起来过,姑母投得一手好壶,马球打的也不错,都是祖父祖母手把手教出来的。 姑母没出嫁前,到马球会去玩,投壶马球这两项不知道拿过多少头彩。 表姐……方才静好过来,表姐都没说过会或是不会,径直答应了替静好下场,端的是要帮静好找回场子的架势,要是差成这样,怎么会呢? 她想不明白,有些担心:“表姐……” 结果郑雅宁一把把她拉回来按住:“善如都已经下场了,你别说话分她的心,好好看,一会儿担心则乱了。” 柳宓弗听她像是提醒什么,悬着心老老实实站回去。 王明琦也狐疑朝身后看:“你们想干什么?” 梁善如叫她:“我下场同你比试,技不如人而已,还能干什么?”她一歪头,催道,“该投第二支了,王小娘子?” 王明琦觉得她们古怪得很,犹豫着想也许有猫腻,但来不及细想就被梁善如催促了一句,蹙着眉已经又投出去第二支。 那支箭稳稳当当落入壶中,她等着梁善如的第二支箭出手。 那边梁善如也不拖沓,手起箭出,结果仍然一样。 只是这回箭在壶口转了半圈,才晃晃悠悠掉了下去。 身后一片唏嘘声,窃窃私语也慢慢传入耳中,无非说她不自量力,说她在这样的场合丢人。 不过还好,没人提起将军府,无人说她辱没将军府威名这样的话。 这下柳宓弗眉心一动,果真没再说话。 王明琦差点儿没跳起来:“你投成这样是认真的吗?两筹你全都不中,还跟我比什么?认输算了,也不用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 而投壶场斜对面不远处,年轻的郎君们观望着,人群最前除了裴延舟外还有一器宇轩昂之人。 通体华贵,龙章凤姿。 那人像是看出些门道,剑眉轻挑,笑着叫持让:“东西送得多,人却第一次见,她这么有趣,你不去帮一帮你这位表妹?” 他似乎对梁善如起了兴趣,这令裴延舟眉头紧锁。 良久他才平缓着说不必:“殿下不是看出来了吗?她并不需要我相帮。” 李弘豫朗声笑起来:“看来她是要把王明琦玩弄于鼓掌,这口气出的真是厉害,小小的年纪,受一场磋磨,倒磋磨出气性,羞辱人她是有一套的,不错,很该这样,也不枉我这些年照拂她。 倘或我照顾她多年,她始终自己不争气,连我都要觉得她不中用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羞辱 梅树下站的人不算多,李弘豫的话却人人都能听得见。 那样清晰的话语入了耳,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多心多想。 裴延舟不喜欢这番说辞。 他望向梁善如的方向,第三支箭已经脱手而出,果然和前两支一样,没能投入壶中。 唏嘘声越来越大,连他们这边都能听见,她不慌不忙,离得这么远,他都能看清她眼底的十足把握。 他是欣赏这样的梁善如的,却不愿人人称赞,每个人都欣赏,尤其是李弘豫。 裴延舟眼底略过阴鸷,匆匆闪过,垂眸再掀眼皮的瞬间没有让任何人瞧见他眸中不快:“中不中用的,其实原不在殿下是否照拂看顾,也并不在于表妹她是否经受一场磋磨。” 他负手而立,说起梁善如,脸上到底挂了笑意:“是她本性如此,刚毅果敢又有成算,不似有些年轻女娘,沉不住气,聒噪刁蛮,惹人嫌。” 她哪怕在算计坑人,都是可爱的。 李弘豫侧目看他:“我倒没想到你去一趟扬州,对梁小娘子评价这么高。” 裴延舟回望,正好和他四目相对:“殿下方才不是评价也很高吗?” “快看——表妹中了双耳!” 李弘豫没来得及再接后面的话,裴靖行已经喊出声来。 众人顺势再看,果然梁善如投中一回双耳,稳稳当当的中,没人留意她是怎么出的手,只是从王明琦的愤怒中能看出些端倪。 这边王明琦总算回过味儿来:“你刚才是故意投不中的!” 她不是发问,语气笃定得很。 投双耳即便是对她,或是对柳宓弗来说,都绝不算简单,更何况像梁善如这么轻松出手,她就更加做不到了。 不过四支箭,前后水准差了这么多,王明琦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不对劲,更别说她不是傻子。 梁善如歪头看她,眼睛亮闪闪的:“投双耳对我里说不难,我要次次都这么投,王小娘子大概很有压力吧? 我都说了,初来乍到,只想与人为善,所以我让王娘子三箭,就算是我的客气啦。” 她又望向方才投中的双耳壶:“我确实好久不投,方才出手有些不稳,不然可以挂半壶。 王小娘子还投吗?” 双耳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能投中的。 小时候跟着阿娘学投壶,见阿娘投的多,却也不是十拿九稳,后来她有兴趣,专门练投双耳,连阿娘都说她是在为难自己。 投壶不过是个玩意,哪怕到了这样的集会上,会玩也就够了,又不是下场考状元,很没必要钻研这个。 可她偏偏不。 年岁渐长,她才信了阿娘口中所说,不过也庆幸于幼年时的执着,昔年在扬州,投壶便无人能比得过她。 旁人不敢投双耳,或是十投一二中。 只有她,虽然也未必次次都中,却也是十有八九。 王明琦这种人没什么好手下留情,今天换做在场任何一个,她都不会这样出手,只要勉强替余静好赢下这个彩头,比分上不让人家输的那么难看也就是了。 偏偏就是王明琦。 梁善如歪头,学她先前那样的挑衅:“你要比下去,也赢不过我,我既然答应了静好要替她赢下彩头,必定竭尽全力。 投双耳是我的拿手好戏,十投八九中,王小娘子若也有这样的好本事,咱们倒可接着比,你来决定?” 王明琦气的狠了,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儿抬手。 梁善如分明是戏弄她。 她长这么大,除了裴幼贞之外,梁善如就是唯一一个这样羞辱她的! “你欺人太甚!”王明琦咬牙切齿。 她的姿态看着有些吓人,柳宓弗反应相当快,拽着梁善如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带,再横跨出去一步,完全的挡在王明琦面前:“下场比试,有输有赢,技不如人也不至于要动手吧? 往年我也输过你,今天静好也败在你手上,我们可没像你这样输不起。” 柳宓弗看不惯王明琦不是一两天,才不管说出来的话会不会火上浇油。 她只觉得王明琦越发小家子气。 就算表姐存心又如何?还不是她自己不顶用吗? 要真是那么有本事,表姐投双耳她也能中,至于被表姐这么羞辱奚落? 王明琦闻言果然更气恼:“我要动手?我输不起?” 她面容几乎狰狞,声音越发尖锐:“她做了什么你看不出来?怪不得刚才郑雅宁说什么免得关心则乱,你们是早看出来她耍什么把戏,就等着我丢脸出丑,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不是好人!” 她把所有人都骂进去,连郑雅宁都未能幸免。 动静闹的大了,李弘豫他们听的一清二楚。 裴靖行当场就黑了脸。 裴延舟是听见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瞪他:“那边都是女娘,你准备就这么跑过去闹笑话吗?” 李弘豫低笑了声劝他:“我劝你也用不着着急上火的挂脸。 她们一群人,还能让王小娘子占了便宜? 况且女娘们在一处,拌嘴吵架是常有的事,未见得你次次在场,更不可能回回出面维护。 郑家的小娘子也不像是个娇弱不能自理的,人家还没生气,你且稳一稳吧。” 他们都这样说,弄得裴靖行站也不是,走更不是。 一旁有人打圆场:“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我们只管看热闹,裴三郎听来却站不住,能理解,能理解的。” 裴延舟闻言瞥去一眼,又警告的睇裴靖行。 裴靖行深吸口气:“你理解什么?我向来听不得有人这样说话,何况是骂到我亲表妹和雅宁脸上去,要你多嘴说话?” 李弘豫琢磨了下他的话,略想了想:“好了,你们还准备在这边也吵一架吗?” 然后他偏过头看裴延舟:“站不住,不如过去看看。” 裴延舟微微拧眉,他深以为这样的事不用帮她出面,她既然做了,肯定有办法善了,这时候过去,不如远远地看着。 奈何李弘豫不肯。 他没来得及出声阻止,李弘豫已经迈开了腿。 裴延舟深吸口气,只好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给你赔礼吧 天气突然放晴起来。 早上出门那会儿金盘还藏在云层后,害羞的不肯露出脸来,到这会儿太阳高悬着,金芒洒落在众人身上,越发衬出每个人的心思各异。 梁善如是最先看见李弘豫和裴延舟的。 一行人,就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耀眼夺目的样子刺眼的很。 来了上京城,总要见到李弘豫,这是无可避免的。 她上辈子所有的苦难到底源自于谁,又究竟命丧何人之手,到如今她心里是太有数了。 恨意自心底蔓延至于周身,有那么一瞬间梁善如恨不得此刻冲上前去给李弘豫当胸一刀。 他死了,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会是干干净净的。 可是王明琦的叫骂声又一次把她拉回到现实:“你们也不用杵在这儿装什么无辜模样,做这样恶心人的事情,明天满盛京就都知道了,我倒要看看你梁善如预备怎么在上京城立足!” 她其实看见了斜对面的白衣少女频频摇头,只是不知她因何这般示意。 直到郑雅宁先叫了一声三殿下,众人无不掖着手见礼,王明琦才猛地转身回头,看见了身后来人。 这场梅花宴裴幼贞专门打听过,三殿下本是不来的,好像说是官家分派了什么差事,虽不是十分要紧,但差事没完呢,也不好到外面赴这样的宴。 因为他要忙,裴延舟大概作陪,本也不来。 但他们这会儿出现了,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 王明琦咬紧了后槽牙,下意识觉得又是要替梁善如撑腰而来。 裴延舟看她低眉顺目,想她刚才耀武扬威的模样,觉得格外不顺眼。 好在人多,又有李弘豫在场,他才有所收敛,免得越发把梁善如推向风口浪尖。 李弘豫面上一直都挂着笑。 他往常总是这样的,见了谁都在笑,客客气气,偏偏就是高高在上,看起来那么和善的人,却亲近不了。 也只有裴幼贞十年如一日的跟在他身后毫不惧怕。 像王明琦这样的女娘,私下里偶尔说起来,多少都有些怕李弘豫。 毕竟他是个笑面虎,还不如四皇子李弘承看起来更直爽,让人能看得出喜怒,知道该如何讨好,也更能把握得住相处时的分寸。 李弘豫……就怕一句话说不到他心里去,莫名其妙就把他给得罪了。 王明琦跟着她们叫三殿下,嘴里说着请三殿下安,她分明听得清自己声音里的微微发颤。 李弘豫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当然也能听真切,嘴角的弧度越发大了些:“梁小娘子初到盛京,她能否立足,原来竟是王小娘子说了算的吗?” “不……”王明琦要知道他会来,会看到刚刚的比试,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今天去招惹梁善如的。 别人也许一知半解,只是听说李弘豫会偶尔照顾远在扬州的梁家小娘子,可她从裴幼贞口中听到过太多。 当年官家耳提面命的,他不还是接着做这事儿吗? 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是裴幼贞在还好些,旁人眼里她也不过是裴幼贞的马前卒,李弘豫要计较也计较不到她头上,否则就是迁怒,于他名声无益,而裴幼贞为了证明在他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也会坚定地维护她。 然而裴幼贞不在。 所有的针锋相对就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王明琦喉咙发紧:“实在是刚刚投壶,她手段不那么光明磊落,我气急了才口不择言,殿下恕……” 她连恕罪都没能说完,李弘豫已经挑着眉打断她:“适才我跟持让还有这么多的小郎君就站在那边,看得一清二楚,梁小娘子只是投壶技艺高你些,怎么叫不那么光明磊落? 你是说她大度客气,为了不让你输的特别难看而让你三箭不够磊落? 还是说她事后坦言就是相让不够光明? 怎么自己技不如人,要把责任全都推到梁小娘子身上去? 至于恕罪——你原没得罪我,自然你也不敢骂到我头上来,我有什么好饶恕你的。” 王明琦面上灰白一片。 梁善如眯着眼打量。 李弘豫逆光而立,整个人都埋进了光影里。 她几乎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有光自他头顶倾泻而下。 前世她怎么会不感恩戴德,就差对他顶礼膜拜了。 此刻此景,其实他只要站在了那里,哪怕什么都不说,都显得那样神圣。 于她而言,一次次的帮扶拉扯,不就是神祗的救赎吗? 余静好接过李弘豫的话就喊对:“我输给你也没怪你太厉害,不肯让我半分,就是殿下说的这个道理! 善如是好心,不过投中一次双耳,谁让你先鬼心眼子多,怀疑她是故意的。 换了我是善如,我也承认,反正我说我不是你也不会信,有什么好跟你打嘴仗的?” 她冷冰冰的哼一声,一脸不屑的瞥王明琦:“输不起就要骂人,说急了还想动手打人,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又跋扈的!” 实际上怎么会没见过呢?裴幼贞只会比王明琦更甚。 事情毕竟是因她而起,李弘豫又出了面,她不好总躲在柳宓弗身后一言不发。 于是梁善如朝着前方斜上半步挪出来,柔声说:“我是有私心,刚到京城,宓弗把梅花宴说的那样好,我便想着能出些风头也不错,总好过籍籍无名,满京城里没有人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 赶巧了静好来说投壶比不过王小娘子,我实在是拿手,再加上……” 她犹豫了下,才道:“初见王小娘子时她的确跋扈了些,不把人放在眼里,又奚落静好,我听着有些生气,动了这样的心思。 静好你也不用替我开脱,我实实在在是让了她三箭后故意投的双耳,就是为了让王小娘子明白,人外有人,投壶这点小把戏,她真没必要骄傲得意成这个样子。 要说起来是怪我不了解王小娘子脾性,不晓得她这么着急上火的,动静闹的大了,还惊动了三殿下。” 梁善如脚尖儿稍稍转了个方向,正对上王明琦的方向:“王小娘子实在气不过,我给你赔个礼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服软 梁善如说的是赔礼的话,做的却绝不是赔礼的事。 她人是冲着王明琦方向站了,礼可没有多做半点儿。 王明琦咬牙切齿,明知道她是惺惺作态,说这样的话来恶心自己,可当着李弘豫偏偏不敢还嘴,连方才叫嚣着骂人的姿态都不敢再拿出来。 她四下里张望,寄希望于能有个帮她一把的人。 只是她很快就失望了。 四皇子不出席这样的场合,在场这些人谁还能贵重得过三殿下呢? 更不会有人愿意触这个霉头了。 这个晦气是她自找的,她今天也只能认倒霉,服软揭过总好过一会儿被三殿下逼着反过来给梁善如赔礼道歉,那她岂不是更丢脸? 王明琦把心一横:“你不……” 要如何挽回些颜面把事情绕过去,王明琦真是脑子转的飞快,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一番说辞,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有一道声音响的更快。 “这哪里是梁小娘子的错,何谈赔礼呢?” 梁善如自己也循声望去,赵元宜就站在李弘豫的另一侧,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也挂着笑,丝毫不在意王明琦如何想。 王明琦果然更气结。 不是梁善如的错,那不就是她的吗? 赵元宜是个没那么爱管闲事的人,就算今天是英国公府做东,可李弘豫都出面了,他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热闹就算了,偏要这时候冒出来多嘴! 裴幼贞有句话就是没说错,梁善如勾人的手段是一等一的。 幼时来盛京才多大,还不是现在叫人家一眼记住了她。 明明她见赵元宜也不过第一面,怎么就要这么帮她说话呢? 王明琦不服气,更想不通,所以归于梁善如会勾人,非常的认同裴幼贞曾经跟她抱怨过的那些话。 赵元宜的声音起的并不合时宜。 李弘豫出了面,梁善如的亲表哥在场,就连裴延舟,在这种场合都能够替她出头,唯独不该是赵元宜。 但他自己不觉得,甚至迈出来半步,就差走到李弘豫面前了:“投壶比试凭的是自己本领,梁小娘子有这个能耐,又坦坦荡荡,还是别太把别人的话放在心里,为难自己比较好。” 王明琦被迫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被激起来:“小公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人就站在这里,你大可以指名道姓的说我,也不必这样含沙射影。” 赵元宜算是脾气好的,她盛怒之下才敢同他叫嚣两句,换了那些个跋扈不讲理的纨绔,她其实也会犹豫会害怕。 人家要是真闹到家里,爹娘未必护着她。 赵元宜倒还真不因为她的叫嚣而生气,平静看向她:“道理也用不着我跟王小娘子讲,究竟是谁先挑起事端,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梁小娘子愿意息事宁人,当着三殿下的面儿小事化了,今日梅花宴,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她也不想扫了别人的兴。 怎么王小娘子真觉得她该同你赔礼道歉吗?” 他咂舌,低低的啧了下:“王小娘子平日里都是这样霸道的吗?” 霸道的从来不是她,而是裴幼贞。 裴靖行隐隐觉得赵元宜在暗讽什么,奈何没法证明,他也总不会自己撞上去,况且就算真是说幼贞,赵元宜又没说错。 他一门心思都在郑雅宁身上,怕她先前受了什么委屈。 其实也是关心则乱。 仔细想想就知道郑雅宁压根儿也不是个会受委屈的人。 王明琦是双拳难敌四手。 在场没有一个人是向着她的,往日一处玩的那些人并没有几分真心,更不可能站出来帮她打圆场。 她认了命,继续下去也只会是她更倒霉些,平白受人奚落嘲讽,甚至她都不能还嘴。 人家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王明琦一咬牙,低了头:“是我脾气急躁了些。 方才小公爷说的那些……诚然是我先挑起事端,要说赔礼也该是我。” 她的语气口中中听不见半点不情愿,反倒真诚十足。 梁善如不得不承认王明琦这人能屈能伸,是真能成大事的。 这些年她对裴幼贞的所作所为都包容的就可见一斑,今天更是。 可惜依附错了人,不然凭她的心性和圆滑,上京城早就混得风生水起了。 要只有她在,无论如何不会接王明琦的话茬。 但当着这么多人,她笑盈盈的接过来,打了个圆场:“这么说就真的要怪我了,方才不提赔礼的话,现在也用不着你反过来说赔礼。” 梁善如甚至转过身朝赵元宜做了个礼:“也多谢小公爷仗义执言。实在是我们玩闹的过了头,惊动了郎君们那边。”她说到这里,才看向李弘豫。 其实她是恨的。 没到盛京之前多少个午夜梦回,她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仇人站在面前,她却不得不笑脸相迎。 梁善如也算是能忍的,藏在袖中的手早就握成了拳,指尖甚至恰在掌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要克制隐忍。 她还没有反抗的能力,李弘豫想要她的命是易如反掌,一如前世那般。 他布局多年,照样可以随时舍弃她,因为她根本没重要到那个地步,只是方便顺手,仅此而已。 梁善如不动声色的深吸了口气,缓缓做礼,口中说的仍是感谢和歉意:“主要是惊扰了殿下。这些年我偶尔写信,也不知殿下有没有收到,来了京城应该先拜见殿下,多谢殿下多年照拂才对,结果今天初见,反而让殿下看了笑话。” 李弘豫觉得眼前的姑娘有趣得紧。 她真的很感激吗? 他观察过,实则不然。 她神色可见漠然,与其说真心感念,不如说她是碍于面子和名声而不得不向他表达所谓的谢意。 反正面子上做足了,外人说不出她什么就好。 他并不在意,她怎么想的都不要紧,只要乖乖听话就成。 至于别的,从来都不是他要考虑的。 觉得她有趣,无非是觉得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的人。 利己。 是最极致的利己。 李弘豫摆手让她起身:“说这些就太见外了,我力所能及的帮你一些,原也不是为了听你一句感谢,叫你来拜见我一回的,快起身吧。” 梁善如心下发冷,想他当然不为这些,人前多能装啊,这才是李弘豫最真实的面貌。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心奉劝 王明琦闹了一场,对于今日赴宴的人来说仿佛不过是笑话而已,微不足道,根本就不值得放在心上。 又像是倘或没有梁善如被她纠缠上,他们甚至都不会理会她究竟在闹些什么。 等到他们维护了梁善如的体面,弄得她下不了台,不得不低头认了错后,只要梁善如说上一句算了,他们就真的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还要当着她的面说有的没的,完全当她不存在! 王明琦咬牙切齿,宁可不站在这里饱受羞辱。 她冲着李弘豫见礼,很快匆匆离开。 柳宓弗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冷哼了声,郑雅宁挨着她站,听得最清楚,轻轻扯了她一下。 那边李弘豫只当没听见,笑着问梁善如:“你来京城有些天,一切都还习惯吗?前几日我跟持让提过一回,有空的时候带你见上一面,只是要约在宫外。 我如今尚未开府,还住在宫里面,持让说弄得兴师动众不大好,你刚来又有许多事情要安置,暂且还是缓一缓,我想着也有道理。 本来今天梅花宴是不来的,手上的事忙完了过来散散心,也确实觉着见你一面正好,结果还遇上这样的事儿。” 他一面说,一面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以后你会习惯的。” 习惯上京城的尔虞我诈,习惯会有人因为他的照拂和示好而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梁善如垂眸的瞬间眉眼是浸上些许冷然的,只是和他四目相对时眼底已经又是一片澄明:“我该先去拜见殿下的,还要殿下和……表哥替我操心这些,我越发无地自容了。 殿下多年照拂,我就算刚来,也应该先拜见您才是,如今这样子,我都觉得自己不识好歹,是个不知感恩的人了。” 场面话谁还不会说呢? 上辈子她第一次见李弘豫,比现在还要热切些。 那会儿真心实意的感激着他,只要想想当初她是什么样的心境,眼下把血海深仇暂且放下,她当然能做得很好。 原本就是寒暄客气,说上三两句各自散去,谁也不会当真往心里去。 结果李弘豫没接下一句之前,赵元宜又横上前来小半步,先行客气起来:“三殿下大概也不是为了梁小娘子的一句感谢而相帮,梁小娘子实在是太客气了些,其实方才也不必那么拘着礼数的,平白让人欺负了你,受委屈的还不是自己吗? 梁小娘子刚到盛京,总这样子,怕以后要吃大亏的。” 赵元宜这人……梁善如略略眯了眯眼。 前世打交道太少了,她实在不了解他什么脾气秉性。 刚才帮她说话,这会儿她跟李弘豫话都没说完他就急着掺和进来,其实不太像是天性使然。 但梁善如绝不会认为他非要搅和进来是因为她。 说是为了李弘豫高看他还靠谱点。 总是还是有所图。 梁善如笑着退回到柳宓弗身边去:“多谢小公爷提点,我会记得的。” 裴延舟到这会儿才总算开了口:“就快开宴了,殿下准备往席面那边去吧?” 李弘豫本身对梁善如不过尔尔,寒暄两句已经足够,他也无意和梁善如多说别的,顺势就说好。 然而裴延舟却没打算跟他一起走。 李弘豫脚步顿下:“持让?” “我还有几句话跟表妹说,殿下先过去吧。”裴延舟再三的忍耐,还是有些忍不住。 李弘豫不疑有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赵元宜似乎还有话想说,裴延舟横了一眼过去,他有所察觉似的,到底跟上了李弘豫的脚步。 既然没有热闹看,人又都散了,很快此处只剩下梁善如她们几个和裴延舟。 柳宓弗这会儿有眼力见得很,转而去挽余静好的手:“世子有话跟表姐说,我们到前面去等表姐吧。” 梁善如皱眉,一点也不想跟他单独相处,但又说不准能从他口中听到多少对她有用的信息,想了想站定没动。 等柳宓弗她们走远些,裴延舟提步上前,同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他还没开口,梁善如索性先发制人:“表哥如果是想说我今天行事太过鲁莽,平白的去得罪人,那我劝表哥免开尊口,我也不是很爱听这话。” 裴延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浅笑了声:“我若要开口责怪,适才就开口了,还会等到表妹把人得罪之后再来说教于你吗?” 她态度有所缓和,可不代表她真的接受了他。 裴延舟在她面前从没什么自信,当然了,就算有,他也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说教责怪。 她装腔作势扮柔弱,只怕连三郎都看得出来,他难道不知吗? 她分明是故意挤兑王明琦,或是自己不肯受气,或是替余静好出头,无论怎么样都好,她高兴最要紧。 裴延舟略想了想,生怕她多心,索性挑明道:“我是想跟你说三殿下。” 梁善如眉心微动:“三殿下?” 他嗯了声:“三殿下天潢贵胄,生来贵重,可与此同时他生在禁中,长于大内,见多了尔虞我诈,对于人心险恶之事更是司空见惯,表妹曾在长乐侯府经历过一遭,是不是觉得长乐侯夫妇已是天下极险恶之人? 你所见的和三殿下所见所经历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表妹要想清楚,三殿下对你好,无论出自什么,都未必有太多真心,甚至是半分也没有。 你可以感念,但自己得想清楚分寸在哪里才好。” 梁善如起初听得不耐烦,还想着果然一丘之貉,她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裴延舟未必跟李弘豫是一路人,大抵他太善伪装,连姑母都被他骗了。 今天李弘豫说两句好话,他就急着替李弘豫夸大功劳和好处。 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他分明在提醒她跟李弘豫保持距离,更不必对李弘豫感恩戴德。 前世从未有过—— 梁善如眼底略过诧异,觉得难以置信,于是又试探着问他:“表哥是在警告我离三殿下远点吗?” 裴延舟深吸口气:“不是警告,是好心奉劝。” 第一百二十七章 错怪他 日光忽然就有些刺眼了。 竟耀眼到了梁善如几乎看不真切裴延舟的地步。 他明明站的足够近,她却连他脸上细微表情变化都看不出来。 梁善如一时喉咙发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了很久:“表哥是贵妃娘娘的养子,跟三殿下一起长大,只怕待在一处的时间比家里的兄弟们还要久,说句僭越的话,你跟三殿下才更像是亲兄弟,可表哥真不帮着三殿下说话?” 她低声问他,其实嗓音都发干。 姑母所说的裴延舟绝不会有跟李弘豫同流合污的那一日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事实。 梁善如低头深呼吸,打心底里她不愿意相信,甚至怀疑这不过是裴延舟和李弘豫设下的又一个圈套,只是因为她这一路上的排斥不信任,让他们觉得她也许不那么好拿捏。 但……她一直知道自己没有重要的这种地步。 好拿捏就利用,不好拿捏也没必要费尽心思让她心甘情愿做那把刀。 她又随口问了句:“表哥就不怕我去告诉三殿下?” “我是为你着想,哪怕你讨厌我这个人,不愿意领情,也没必要跑去说我坏话吧?”裴延舟低笑了声,不答反问。 梁善如站在那儿不吭声,裴延舟无奈,只好说:“你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说的是事实。 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最清楚,我只是奉劝家里的表妹别因为他一时好意就一头扎进去,他难道有什么好跟我算账的吗? 何况我原本也不怕。” 他想了想,又追着她被阳光拉长一地的剪影上前小半步:“表妹,你预备现在去告诉三殿下吗?” 梁善如忽然笑了:“那我岂不真成了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她低头浅笑的时候梨涡清浅,阳光笼罩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柔婉的不得了。 裴延舟舍不得挪开视线,却还是在她抬头那刻别开了眼。 他略想了想,叮嘱道:“表妹可以觉得我别有用心,你怎么想都没所谓,只是你要记得,我不会害你。 哪怕你并不喜欢我借着为你着想为你好的名义说教或奉劝,但至少把这些话往心里放一放,自己沉下心的时候能好好想一想。” 他过于真诚,梁善如索性问他:“表哥说了这么多,我不是听不明白,但有件事我没想明白。” 裴延舟隐隐猜到她想问什么,可她似乎一直都不喜欢他过于精明的样子。 能够看穿她,她是极不肯的。 于是他当不知道:“你说。” “为什么?”梁善如一歪头,“是三殿下闲来无事善心大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三年多以来他对我很是照拂,送到扬州的东西连大内禁中的有。 表哥也知道,这回出事,我还给周伯伯写了信,他说三殿下也给他去了书信交代,所以三殿下是在扬州留了人的,我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三殿下都知道,能确保我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在我看来,他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盛京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仍要分出精神操心扬州那边。 我想他不是善心大发吧?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了。” 换别人问,裴延舟不会理会的。 他跟李弘豫……算不上利益捆绑,但他也没必要出卖李弘豫什么。 可问的人是她。 裴延舟几乎不假思索回答她:“他当然不是。” 这答案梁善如早就知道,她只是想确定他的态度。 她佯装错愕:“那还能是为什么?我一个孤女,值得三殿下谋划什么?” “梁将军虽然不在了,可他多年征战,旧部无数,朝廷里如今的武将大多也曾和他并肩作战,譬如周慎,手握重兵,权掌一方。”裴延舟毫不隐藏,“对三殿下来说,你不过是个活招牌。 昔年梁将军跟三殿下……关系很不错,三殿下是不能做人走茶凉这种事的。” 他下意识打量周围,确定没人接近,才继续说:“带兵打仗的武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谁好谁不好就是摆在台面上的。 三殿下照顾你,在他们看来就是重情义,也许不会追随,但从心里肯定会更认可三殿下品行。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总归对三殿下很有好处就是了。 当年梁将军出事,朝野震荡,官家生过一场气,可等到冷静下来,到底是没有追究将军府,也不曾褫夺梁将军官位,只是没有身后追封而已。 彼时三殿下照拂你一二不过是举手之劳,宫里有贵妃在,他不会怕见罪于官家。 那时候是笼络人心最好的时机了。 而对官家来说,不愿意怀疑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心机城府这样重,更愿意相信他是心存不忍。 况且就算官家觉得他另有所图——” 后面的话裴延舟没再说,沉声问她:“表妹现在能明白了吗?” 梁善如早就明白。 再也没人比她想得更清楚了。 对李弘豫来说,没有任何坏处,他敢这么做,必定深思熟虑过,已经把官家的态度考虑在内。 天家皇子,有所图谋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吗?官家就算察觉到,又怎么样? 连裴延舟都会说,李弘豫就是官家最喜欢的儿子,更何况官家膝下他年纪最长,母妃又是后宫第一人,底下的弟兄们无论是圣宠还是贵重都比不过他,他自然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梁善如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要紧的是裴延舟。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怪了眼前人。 可前世她实打实嫁去了武安侯府,而他从未提醒过她小心李弘豫。 梁善如喉咙越发紧:“按照表哥这种说法,三殿下恐怕不会轻易放下我这枚棋子,总要利用到最极致。 现在把名声博了,人心拉拢了,以后呢?他还会做什么?拿我的婚事去做人情?” 她说起婚事,裴延舟眉头紧锁:“你的婚事?你有姑母有亲舅,他能插手什么? 只要表妹自己心里明白,别傻乎乎的往人家的套里钻,将来想嫁什么人,还不是凭你自己高兴,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表妹,你过于担心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放过你 这哪里是她多心多虑呢? 上辈子的事明摆着,她愿不愿意从来都不要紧,李弘豫自有章法,要么叫她心甘情愿的嫁,倘或她要反抗,大不了请一道赐婚圣旨,说出去反而是她更体面。 梁善如默不作声,裴延舟看她:“表妹还真有此担忧?” 她这才摇头:“只是随口一问,表哥不用放在心上。” 裴延舟还有话想问,梁善如已经蹲身做了礼:“宓弗她们还在等我,三殿下恐怕也在等表哥,既然快开席了,有什么话还是等以后慢慢再说,表哥快去吧。” 她开口催促,裴延舟只好把要问的话尽数收了回来。 转念一想,她方才说的是来日方长,裴延舟心里又高兴起来。 短短几日光景,她能态度和软到这地步,于他来说已经万分难得。 可见皇天不负有心人,人家从前说日久见人心,直到今天他才觉得未必没有道理。 她想走,裴延舟顺势就说好:“今天来赴宴是图高兴,表妹只管玩尽兴,不必有其他顾虑和担忧。” 他舍不得先走,站在原地不肯挪动:“表妹先去吧。” 梁善如略略皱了下眉,几不可见的,很快恢复如常,也没再跟他说别的,果然转身就走。 身后灼灼目光她能真切感受到,几次有了想要回头的冲动都生压了下去。 柳宓弗见她跟裴延舟说完话,三两步迎上来,一面去拉她,一面往她身后看裴延舟,没走出来两步,压了压声:“说什么呢?怎么聊这么久。” 梁善如还没来得及摇头,余静好也凑上前来,倒不是为她拿到了彩头而激动,反倒先碎碎念道:“我倒听见了几句,说起来三殿下,有事儿啊?” 她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性子直爽过了头,好多事儿不往心里去,确实什么都敢说,完全不用考虑后果。 梁善如甚至没想通她到底是怎么听到的。 按说裴延舟方才声音不算高,她们站得远,是刻意要避着些的。 郑雅宁上前来打了个圆场:“静好生来比旁人耳聪目明些,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她又把余静好拉回到自己身边来,“善如刚刚帮你赢了王明琦,拿了你想要的彩头,你不好好谢她,追着她问东问西的做什么?” 余静好一撇嘴,把手抽出来:“当我是傻子,不就是不想让我问,我不好奇了还不行。” 她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这样的人对梁善如来说还是不宜走得太近。 事关李弘豫,还是裴延舟特意支开她们才说的,旁人哪怕真的听见一两句,也要装作没听到,偏偏余静好不是。 像她这样子,真正的得罪人尚且不自知。 梁善如说不上她好或不好,纯粹有朝一日被她连累。 好在余静好真的只是好奇,过了嘴却不过心。 她被郑雅宁拉着,还不忘叫梁善如:“今天这口气出的真舒服,多少年见王明琦耀武扬威的,气的我牙根痒,偏偏奈何不了她,就算是宓弗也不是次次能赢过她。 现在多好,你来了,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宴既然是英国公府的,伺候的奴婢大多也是从家里带来,别院的梅花宴每年都是这样的规矩。 刚刚梁善如赢下来的彩头早就有小丫头送了过来,余静好更是早早替她接了下来。 这会儿粉瓷的精致手把件就在余静好的手里,她特意拿给梁善如看:“你看,我就说很漂亮吧!” 东西不见得多名贵,难道的是粉釉通透均匀,娇娇嫩嫩的,莫名的适合余静好。 梁善如多看了两眼,视线挪到余静好脸上去:“这件粉瓷果然适合你,也是你眼光好,看见了就知道该是你的东西,确实漂亮,人也漂亮。” 年轻女孩儿都爱听夸赞的话,余静好尤其爱听。 她满脸的喜气洋洋:“那我更该深谢你了!这样吧,等梅花宴后,明儿我到国公府去寻你,咱们再拉上宓弗,你刚来盛京,肯定大多的地方都没去过也不知道,我带你去挑几件你喜欢的首饰,就算是我送你的谢礼啦!” 金银首饰本就不是梁善如所钟爱之物,奈何余静好一脸真诚,她想无论如何是拒绝不了的,索性顺着她的话点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难得有人愿意出银子,我必得多买几样才算完。” 这话一出,引得郑雅宁也笑起来:“静好是出了名的守财,她虽松了口,可你明儿要真买多了,她八成当场反悔,还不是得你自己买下来? 我劝你呀趁早别指望她。” 郑雅宁笑着说,长臂一伸就把梁善如拉了过来:“你指望她给你买几样好东西,还不如跟我说几句好话呢。 我这人最喜欢漂亮小女娘,你哄我两句,要什么我都买给你,成不成?” 她其实是真的喜欢梁善如。 郑雅宁自诩聪慧,上京城的聪明人她也确实见过太多,但梁善如和她们似乎全都不一样。 梁善如懂得藏拙,在十六岁的年级。 今天的宴是大出风头的最好机会,梁善如这张脸,又有两座国公府在她身后撑腰,她还不是如何恣意都可以吗? 但梁善如没那样做。 她本来以为梁善如秉性就这样,直到投壶——梁善如这人,有趣,也有秘密。 她无意去挖人家藏起来的秘密,但很愿意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或许因为梁善如有分寸,可归根结底就是没由来的喜欢。 郑雅宁松了松手:“再不然,我知道你底气足,带了好些银子进京,那我情愿给你买首饰戴,你只管叫上一句好姐姐,我什么都愿意买给你?” 这样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梁善如无意分辨,只当做玩笑而已。 既然是玩笑,眼下又是最合时宜的,梁善如便附和了两句:“好姐姐,好姐姐。” 她连着叫了两声,却听不出半分娇滴滴:“可不兴言而无信的,等明儿个咱们到外面逛,你可别嫌我挑的东西又贵又多,到时候改口不肯买给我了,那姐姐这会儿调侃静好,明儿她可不放过你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逃跑 王明琦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一肚子的气发布出去,平素跟她一起玩的年轻女娘三三两两跟着她,七嘴八舌的劝她想开些,却又没一个人敢编排梁善如的不是。 她越听就越生气,明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也晓得这些人和她一样,不过是虚与委蛇的讨好巴结。 她巴结裴幼贞,她们巴结她。 但交情就是这么往来出来的,裴幼贞有跟她颐指气使的资格,她可没拿这些人撒气的资格。 再三忍耐了许久,冷不防有人一头撞上来。 黄衣少女和同伴嬉笑打闹,回头看追逐她而来的女孩儿们,结果一头撞在王明琦身上。 王明琦当场就发作起来,猛地推了她一把,那少女没站稳,被推倒在地,手掌立时就擦破了皮。 她的同伴小跑着上来把人扶起,有个红衣蓝裙的女孩儿冲上来就同王明琦理论起来:“哪有你这样的?知道你刚才丢了脸,一肚子的气没地方撒,可也别在人前动手吧?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真真难道是你的奴仆?竟任凭你打骂!” 王明琦知道她不该这么做。 这样的宴,勋贵人家,高门贵女,人家的父兄或有爵位傍身,或是位高权重,她其实该客气点,多结交些朋友,对她和王家才更有好处。 但实在忍不住。 王明琦甚至高挑着下巴,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她横冲直撞的扑过来,我轻轻推开,她自己站不稳,这也怪我?” 她冷哼了声:“谁打她了?你又是哪只耳朵听到我骂她了?你倒想替她出这个头,也看看清楚到底是谁有错在先! 说什么我有气没地方撒,不如到三殿下面前去说,告诉殿下我心生怨怼,咱们再到殿下面前去仔细分辨吗?” “你——” 先前被推倒在地的黄衣少女赶紧扯红衣女孩儿袖口:“容婉,算了,确实是我不当心,先撞了王小娘子的。” 说起来也真这样赶巧,梁善如她们正巧行至此处,把所有的前因尽收眼底。 柳宓弗怕她认不全人,还小声的告诉她:“黄衣服那个是工部侍郎家的二娘魏真真,她阿娘出身忠明伯爵府的,从小跟我们一起玩,性子很软,是个说话都不太会大声的人。 红衣服那个是武安侯府的三娘许容婉,她上头两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是个直爽的人,敢作敢当,向来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其实还蛮喜欢她的。” 梁善如淡淡的嗯了声。 许容婉她当然知道,前世她嫁到侯府时许容婉还没出嫁,一直到她前一个多月,许容婉才刚把亲事给定下。 性子是直爽,诚如柳宓弗所说,而且当年许容婉对她这个阿嫂还算不错,平日里见了面客客气气的,从没为难过她,甚至在裴幼贞偶尔为难的时候,都是许容婉替她出头说话。 梁善如深吸口气,到底提步上前去,就站在王明琦身后不远处,扬声叫她:“王小娘子有什么怨气,不妨跟我说呢? 我适才见魏小娘子无心之过,不过小姊妹们一处玩闹,她小跑着过来,不曾看见你,你又何必拿她撒气? 依我看来魏小娘子身量纤纤,即便撞你一下,也不见得有多疼,可你明知她娇弱,故意推她那一把——” 她拖长了音调,声音都是戛然而止的。 王明琦听见她的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更是怒火中烧,猛地转过头来:“怎么哪里都有你?她撞了我,我推了她,没站稳是她自己不中用,算在我头上作什么? 说什么撒气不撒气,你还不是仗着三殿下给你撑腰,非要往这上面扯吗?” 梁善如一歪头,眼角余光瞥见许容婉对她的打量:“那你言外之意是说三殿下不明是非了?” 王明琦闻言不免眉头一紧。 她当然知道梁善如不是良善之辈,只不过投壶之前她所见梁善如是不大愿意惹是生非的,至于投壶之后…… 似梁善如这种人她见过不少,权衡利弊,大多时候并不会随心所欲。 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她也是这样的。 所以有些麻烦不愿意招惹和沾染。 可是眼下梁善如偏又锋芒毕露,弄得王明琦摸不准她。 梁善如步步紧逼:“刚刚那事儿,也是你先挑起来,我看不惯你行事才设计坑你,三殿下看在眼里,知道非我之过,才要你赔礼道歉。 莫说三殿下,就算是小公爷,不也觉得错在你吗? 我初到盛京,从未和小公爷有过任何交集,难道王小娘子还想说英国公府的小公爷也是是非不分之辈? 你要这么说话,那我可真要拉上你到三殿下面前去分说了,免得来日上京城生出什么闲言碎语,于我名声无益。” 她牙尖嘴利,王明琦哪里说得过她。 那边许容婉眉眼微亮:“是了,你也别想着红口白牙的冤枉了谁! 你说你无心之失,因为真真撞了你你才推她,但善如说的对——善如一个刚来的都看得出真真身量纤纤,是个柔弱的人,你自幼长在盛京,平素和我们走动往来,难道不晓得真真是什么样的人? 你推的那一下,她哪里受得住?你是明知道她可能因此而受伤,还要动这个手。 既然不是撒气,那就是故意要弄伤真真了。” 许容婉冷哼一声,转头就吩咐跟着的丫头:“快去告诉魏大郎君,请他过来,他妹妹要被人活活打死了!” 哪里有那么严重,就她不怕把事情给闹大。 魏真真都吃了一惊:“容婉……” “你别说话。”许容婉恨铁不成钢的拽她,低斥她叫她住口。 王明琦本来是想借题发挥撒气的,这下气没撒出去,反而更郁结:“你们成了天大的好人,整个别院就我一个为恶的!” 她知道讨不到好处,一咬牙:“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也免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过会儿上了席面,还不知道你们要怎么羞辱于我!” 话音落下,她果然拔脚就走,甚至脚下几乎生了风,逃似的远离此地。 许容婉自然不肯遂她的意,忙就要追上去。 梁善如见状快行两步,把人按住:“她是自知理亏要躲,你追上去不过一场口舌之争,闹大了也是女娘们的小打小闹,别人是会说王小娘子荒唐,可把你和魏小娘子同她牵扯在一起,免不了也要议论你们两句,别追了,让她走了还清静些。” 第一百三十章 少理会 许容婉的性子要更刚烈点,所以本是不肯听梁善如这些话的。 她甚至因为梁善如上手按住她而有所不满,试着挣脱:“如你所说,她骂了人打了人随便就能走,我们还不去追究,全成了她占便宜?” 柳宓弗怕她在气头上出手没轻重,赶紧上来帮着梁善如劝:“你追上去跟她对着骂吗?” 可光靠两张嘴,显然劝不住盛怒之中的许容婉。 还是郑雅宁踩着细碎的步子靠近魏真真,拉了她被擦破皮的手来看,唉声叹气的:“还是先处理一下这个伤口,别院就安排有女医和大夫,去问一问赵小娘子,请女医来看看吧。” 然后才转过头同许容婉说:“你别只顾着生气,想着替真真出头,她受伤了,平日里重话都没听过的人,你就不怕她疼得厉害受不住? 这都见了血,不好好处理,将来留疤可更难办了。” 许容婉闻言果然平静不少,又转过来看魏真真的伤口。 其实只是擦破一点点,伤口真不算厉害,奈何这是细皮嫩肉娇养大的女娘,当然变得严重。 许容婉拉着她问了好一通,魏真真只是摇头:“没那么疼,一会儿擦点药就没事了。” 她也跟着一起劝解:“你别生气了,王小娘子一向是这种脾气的,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没必要为这个气坏自己。” 许容婉哼了一声:“我还不是为了你,就数你没良心,像是我专门要和她过不去似的。 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她出手伤人是伤了你,你就是泥捏的也该有些气性!” 魏真真整个人娇软得很,被人推了一点儿不气,还没有许容婉的反应大。 她身量纤纤,个子也要小一点,看着就乖巧可爱。 梁善如想了想郑雅宁那番话,索性叫许容婉:“你不如派人去问一问小公爷。 赵小娘子陪着诸位小娘子,只怕都应付不过来,我方才见小公爷反而清闲些。 想是三殿下突然过来,诸位郎君忙着作陪或是在殿下跟前露个脸,小公爷陪同在侧,所以不忙。” 郑雅宁看她一眼,许容婉眼底也蔓开笑意,一挑眉,扬声吩咐丫头:“快去回禀小公爷,就说真真无意冲撞,不小心碰了王明琦一下,被王明琦推倒在地,蹭破了手掌,要请女医来帮忙处理一下伤口。” 跟着她的丫头从来听吩咐办事,还没等魏真真反驳那番话,她已经掖着手匆匆跑远了去。 魏真真诶的一声,看着丫头跑远的方向干着急:“本来事情不大,王明琦走了,我伤的也不重,做什么还要去告诉小公爷呢? 今天这个宴,连三殿下都来了,难免又要惊动他……你们这么做,岂不是小事化大吗?” 她声音娇而软,像能掐出水儿似的,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却无端看的人生气。 连许容婉都松开了挽着她的那只手。 梁善如对此是有些无语的。 大概是上面有个兄长,下面又都是弟弟,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女孩儿,从小被保护的太好吧。 更多还是因为魏家没有把她教成裴幼贞那样子。 被人欺负了不知道还手,有朋友替她出头她还要长别人威风。 像许容婉这种脾气,她还能包容着魏真真这么多年,可见魏真真也是有过人之处了。 这样的人梁善如从前遇见过,真诚,善良,心底里只有一片纯净和洁白,这世上在她们眼里只有干干净净,从不曾有过肮脏污垢。 放在从前,她会觉得魏真真这样的人真好,甚至会羡慕。 可如今,她只会冷眼旁观。 没有谁能帮谁一辈子。 自己立不住,早晚成不了事。 她站在一旁不吭声,其实连看热闹的兴致都淡淡的。 还是余静好看不过眼,瞥了眼魏真真:“你能不能争气点?从小到大都多少次了,人家替你出头,你回回拖后腿。 我们在这儿想办法帮你出这口恶气,当然了,王明琦本来就讨人嫌,不为了帮你,我们也是不想看她好过的。 可她就是先欺负了你,我们才帮忙出头,结果我们想好了法子,你又说这样不行那样也不成的。” 她急的直挠头:“知道你性子软脾气好,是个任人揉搓拿捏都不知道还手的人,也别显得我们太小肚鸡肠的计较还恶毒吧? 魏真真,你就算觉得没必要,至少想想我们这些人,心里不赞成,嘴上也别说。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明白这个道理呢?” 魏真真一时哑口无言,捏着指尖揉了半天,直到把自己指尖捏的通红,也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许容婉到底不忍心,还是回护了她一把:“你也说了真真一直是这样的,说这话干什么,她听了也只会心里难受。” 她转过来又哄魏真真:“你别听她那些,我也没怪你。” 魏真真犹豫了下:“对不起啊容婉……” 许容婉笑了笑,倒是没接她这句话。 再要好的朋友,这种情况多了,也不是次次都能够包容得了的。 梁善如和郑雅宁交换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柳宓弗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场景和氛围,又拉了把梁善如:“表姐,咱们过去席面上吧,一会儿就要开席了。” 她的态度更是淡淡,梁善如看得出她的不喜,回握上去说了声好,含笑跟许容婉又招呼了一声:“那我们就先走了。” 她说完也不等许容婉回话,拉了柳宓弗就走。 等走出去约莫有一箭之地的时候,梁善如偏头看柳宓弗:“刚刚怎么一直不说话?” 柳宓弗起先摇了摇头,后来想到什么,才说:“表姐觉得魏真真和许容婉怎么样?” 梁善如脚下微顿了下之后,脚步就放慢下来:“你是对她们两个人都很有意见,所以刚才一言不发?” “谈不上有意见,也无所谓喜欢或是不喜欢。”柳宓弗深吸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不过表姐以后见到她们两个人,还是少理会为好,免得相处久了,跟着她们变得脑袋不灵光。”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用心不纯 再遇到赵元宜是在荷花池边。 冬日的荷花池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金盘高悬时没能融化冰层,反而映照出波光粼粼的晶莹剔透。 这景也算新奇,柳宓弗特意绕了个路,带梁善如到这边来看上一眼。 梁善如果然觉得有趣:“今日天好,照说这层冰不是该化了吗?” 柳宓弗挽着她笑吟吟的:“所以才特意带表姐过来看,说这个新奇呀。 每年都这样,太阳高悬也不会把冰给融了,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约这就叫天意。 梁善如望着湖面的薄冰心里感慨得很。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梁善如甚至探身出去想要看的再清楚些。 她的举动把柳宓弗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拽回来:“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寒冬腊月,肯定要把人冻坏的!” “才没……” “梁小娘子当心脚下。” 梁善如才要玩笑两句,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男声。 她对声音的记忆不算格外好,但赵元宜的声音实在是好听,她不用转身,就凭借声音先把人给认了出来。 梁善如几不可见皱了下眉,回过身那会儿赵元宜已经靠近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好在赵元宜颇有分寸,在不远不近处停下脚步。 他噙着笑,满目温柔:“刚才奴婢来回说魏小娘子受了伤,我陪着她阿兄过来的,又去寻了晴晴过来相配,才要回到席面,路过此处,恰好见小娘子有那般危险举动,一时没忍住,出言提醒,惊扰到小娘子,还请勿怪。” 他实在客气,她还没问,已经先解释了一遍。 但他话中有太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梁善如瞬间警惕起来:“多谢小公爷了。我只是觉得这里冰面不融很有趣,想多看两眼。 表妹在我身边,也不会看着我掉下去的。” 其实她本来也掉不下去。 本来她们也不是挨着池塘边站,探身出去她腿又没动,她还不至于蠢笨到置自己于险地。 至于赵元宜—— 梁善如歪着头看他:“小公爷真的是恰巧路过吗?” 柳宓弗闻言神色一愣,下意识想叫她。 赵元宜倒坦然得很:“我要说不是,梁小娘子会如何?” 梁善如笑意不减:“我倒也不会如何,还是有些好奇而已。” 柳宓弗隐隐感到这话不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她本想拉着梁善如离开,奈何赵元宜回答的更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说不知道会不会太冒犯梁小娘子?” 赵元宜还算大方得体,眼中也没有半分调侃和风流:“梁小娘子投得一手好壶,确实令人佩服,再加上……” 他稍稍犹豫了下:“梁小娘子容色倾城,有勇有谋,我想对梁小娘子感兴趣应该不算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吧?” 梁善如心底冷笑了声。 他不如直截了当的说她长得好看,引人心动。 但是这种心动,是不可说的。 她并不信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一套,心思龌龊与否就在于此。 她是姿色过人,又刚毅果敢,可怎么不见裴延舟动过这样的心思呢? 说到底,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不过赵元宜刚才说有勇有谋……梁善如笑意淡了些:“所以小公爷是看出什么,才对我感兴趣?” “梁小娘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赵元宜一面说,一面又往后退了几步,“我刚刚说了,大约这番话会冒犯冲撞梁小娘子。 只是你问起来,我不愿有所隐瞒,所以实话实说。” 他端的一副正人君子做派:“改日在国公府设宴做东,请梁小娘子……和家中兄长们一同赴宴,算我给梁小娘子赔礼?” 他的意图和目的都过于明显,梁善如心里虽然排斥,但又觉得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赵元宜所图和她所想要的虽是两码事,可怎么不能算是殊途同归呢? 柳宓弗原本听得云里雾里,到这会儿恍然大悟,一张俏脸黑透了,整个人挡在梁善如面前:“小公爷,今天这番话我会如实告诉我父亲,要有什么,就让我父亲到府上同国公爷去说吧!” 他是外男,这样唐突,实在失礼,更是不把表姐当回事儿。 柳宓弗不是深闺娇养的温顺女孩儿,从小话本看得不少,是以她深以为赵元宜目下这种做派,和那些勾着小娘子行径荒诞的下流痞子没有两样 赵元宜有心解释,却不想裴延舟不知何时又是从何地冒出来,就连近了他的身他都没有察觉。 直到肩膀上按上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他再看对面梁善如和柳宓弗的神情,心中明白,他还是太急了。 裴延舟脸色阴沉,手上力道大,几乎要捏碎赵元宜的肩:“赵元宜,离我表妹远点。” 赵元宜闻言面色一沉:“持让兄,你太紧张了吧?” 他试着挣扎了下,没能从裴延舟手里挣脱出来,肩膀被捏的生疼,面上还要维持平和不肯让梁善如看出来:“我只是善意的邀请,绝无恶意,你太多心了,持让兄。” 他咬重话音叫裴延舟,也是在提醒他别徒生是非。 裴延舟眼下恨不能一刀杀了他,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梁善如眉心微拢,看出不对来,软着声叫表哥:“前面席面就要开了吧?还是快让小公爷过去吧,三殿下不是也在吗?总不好让三殿下等着。” 她的意思裴延舟明白,想了很久,不情不愿松开手,咬牙切齿低骂了句滚。 赵元宜一时因他口出恶言而震惊,又怕他真的发起疯来把事情闹大。 他的确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接近了梁善如一下而已,但裴延舟的样子……他觉着还是有些吓人。 赵元宜深望他一回,心下琢磨了一番,到底没再多说别的,转身就走。 柳宓弗暗暗松了口气,越发拉着梁善如不松开:“多亏世子来得快,赵元宜……真是下作!” 裴延舟一双眼恨得要杀人,怕吓着梁善如也惊了柳宓弗,垂眸缓了很久:“知道他用心不纯,表妹还在这儿跟他闲聊这么久?” 第一百三十二章 满目柔情 柳宓弗闻言心生不满,他说的像表姐故意一样。 她很有心分辨两句,却真被裴延舟周身凝起的肃寒给吓退。 犹犹豫豫间,梁善如已经把她拉回到身侧,不咸不淡的反问裴延舟:“表哥怎么就一定认为是我要跟小公爷闲聊许久呢?” 裴延舟被她倒噎了下,面色越发铁青难看。 腿长在她身上,她要走,难道赵元宜还能强行拦下吗? 可她还不是站在这里同他相谈甚欢。 比起愤怒,更多的其实是难过。 她再好言相对,也不会像这样子,安安静静的跟他站在一起,闲话家常。 刚才许容婉身边的丫头来回那些话,他本没觉得有什么,无非几个女孩儿起了争执,她们有心闹到李弘豫面前不让王明琦有好名声,这跟他毫不相干。 哪怕是赵元宜离席,他依旧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时间过去久了,赵元宜不曾回到席面上,他四下张望,见郑雅宁和余静好她们都回来这边,虽还没入席,但已经见得到人,却少了她和柳宓弗踪影,他才坐不住。 果然找了一大圈,在荷花池边遇见她和赵元宜正在交谈。 那会儿他站的有些远,听不真切二人说什么,但他看得见她那会儿笑靥如花的模样。 他恨她对他的冷漠,更恼她对别人可以这般亲密无间模样。 有一瞬间愤怒淹没理智,他差点转身就走,结果柳宓弗突然就在她身前挡了一下。 他的腿比他脑子动的更快,疾步近前,终于听清楚了赵元宜不怀好意的邀请。 他是男人,是对她动了心的男人,赵元宜打什么主意他再明白没有了。 眼下她说这种话—— 裴延舟强压着怒火:“表妹伶牙俐齿,怎么不见用在他身上?自从扬州城再相遇,表妹的锋芒似乎就只对我一个人?” 他的面色不善对梁善如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 且不说本来就不是她拉着赵元宜说话,退一步讲,就算她言行不当,今天也有亲表哥在场管教,根本轮不到裴延舟。 天知道他在这儿发的哪门子疯。 奚落挤兑的话已经到了嘴边,险些就脱口而出。 裴延舟的规劝忽然又进了耳朵里。 她似乎误会了一些事,对他态度坏了很久,他从没生气过,颇有耐心的在帮她。 她是心肠硬,但不至于真是没心肝的白眼狼。 伤人的事一旦做了是没办法弥补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我没那个意思。”梁善如语气软下来,难得在裴延舟面前先低了头,“表哥刚才语气有些不大好,我听着来气。 本来小公爷突然出现,搅扰了我跟表妹赏景的兴致,我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表哥不问前因后果,说的像我故意勾他似的,我不是故意跟表哥针锋相对的。” 裴延舟有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云烟,荡然无存。 他早知道他栽在她手里,可也是到了今时今日才明白,他何止是栽了,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事实上对她哪有脾气呢? 她冲他笑一笑,柔声细语叫一句表哥……不,是她只要站在那里,他就已经连命都能给她了。 裴延舟听她软着语气说着道歉的话,只觉得自己真该死。 他深吸口气,不自觉放慢了语调:“我无意责怪表妹什么,实在是赵元宜此人……表妹以后遇见他,还是离远些比较好。” 他说的隐晦,梁善如因此而皱眉。 提及李弘豫那些阴毒心思他都不藏着掖着,赵元宜有什么值得他收敛的? 大抵不会因为宓弗还在。 那八成是他知道些不堪入耳的事,不好跟她们小女娘说。 梁善如几乎一下子想明白问题所在,心道一声果然,然后说:“不用表哥提醒我也会的。 小公爷见只有我和表妹在这边却还有凑过来,又说些不清不楚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是要离他远些的,免得日后被人误会。 他是出身尊贵的国公府世子,人家不会指摘他什么,到时候所有的脏水多要泼到我身上来。” 她嘴角上扬:“但依我看来,小公爷应该是真的会派人到府上请我们到英国公府做客,恐怕还要麻烦表哥?” 她心中芥蒂稍放,面对裴延舟时再不像先前那般紧绷着,有了少女的鲜活和娇俏,此刻就连尾音都随着她的唇角扬上去。 她明明无意,落在裴延舟耳中却含着小钩子,勾得他心痒痒。 他不自觉跟着她笑:“这就不用表妹叮嘱了。” 方才险些起争执,峰回路转她居然还能平心静气跟他说话,裴延舟觉得今天仍然是美好的一天。 他稍稍侧身,把路让开:“该回席上了,我陪表妹一起,免得路上再被别的景致绊住了脚。” 梁善如觉得他有些阴阳怪气,果然人是不能给好脸色的,反正从前裴延舟不会这么跟她说话。 但她没计较,拉上柳宓弗要走。 柳宓弗却不乐意了:“我听了半天,世子话里话外是在怪我了?” 梁善如眼角抽了两下,扯扯她:“宓弗。” 裴延舟不是个坏脾气的人,尤其眼下心情格外好,柳宓弗的质问并没让他变了脸,反而十分好性子的解释道:“我也没那个意思。你们只管赏景,有些不长眼的非要凑上来,自然和你们不相干。 或许是我关心则乱,话说的不中听,你也别往心里去。” 柳宓弗一时愕然。 知道裴延舟是端方君子,自来温润,也不至于脾气好到一点也没有的地步。 反而弄得她不好意思发脾气。 梁善如看出她的窘迫,揶揄着打了个圆场:“你就只有嘴上厉害,非要为难表哥一句,他真跟你赔不是,你又不好意思起来了? 快走吧,别让人家等着咱们。 我初来乍到的,已经大出风头了,回头该让人家说我目中无人没规矩了。” 她拉着柳宓弗绕过裴延舟就往前走,裴延舟的声音就在她从他身边路过时自头顶飘下来:“表妹即便真的目中无人,也没有人能指摘你分毫,不要怕。” 有我在。 梁善如脚下一顿,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他满目柔情,而她诧异不解。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试探 裴延舟心情极好,分寸拿捏得更好,走在前面保持了距离,更像是在替梁善如引路。 梁善如跟柳宓弗手挽着手慢悠悠在后面跟,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碎碎念的。 柳宓弗总觉着古怪,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几乎贴在梁善如耳边念叨:“我一向知道世子脾气好,可也从没见过他这么好说话。 刚才好几次我都觉得他要大发雷霆了,你没看他才过来那会儿是什么脸色吗? 可真有你的呀表姐,三言两语真能给世子哄好了。” 梁善如眼皮不免跳了好几下:“那是我太会哄人了?我刚来那天国公府的老太太也说我这张嘴能说会道,抹了蜜似的,惯会哄人的。” 她往前面看,入眼是裴延舟的背影,不自觉笑了笑:“而且你说得对,表哥脾气太好了。 他八成没有真的要同我发脾气,只是板着脸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是很严重的,所以才那样子。” 柳宓弗想着她说的有道理,果然没再深究下去。 可梁善如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裴延舟的态度,很值得她深思。 其实早在扬州城她就应该发现的。 只是那时候对他满怀敌意,哪里会管他的态度到底怎么样。 到了今时今日,平心静气时,她才能细细品味,究竟裴延舟不同在何处。 男女情爱一事她并不算经历过,前世至多是相敬如宾,还不到情深似海的地步。 况且裴延舟对她吗? 梁善如心里很是犹豫。 柳宓弗更是没心没肺不会往这上面想,只管拉着她嬉皮笑脸的:“那也还是表姐厉害。” “你快住口吧。”梁善如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而且也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扯了她一把,“别告诉旁人,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啊?会哄人,伶牙俐齿,这好听吗?” 要说不光彩真不至于,是她自己不愿意因为这种事而被人家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柳宓弗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讪讪的笑了两声果然不再说。 前面裴延舟也不知究竟听见了多少,脚步渐次放缓下来:“你们回去席面上吧,一会儿吃过饭就不要四处乱逛了,我看要变天,吃了饭早点回家,免得三婶担心你。” 他说完就走,真像个兄长一样只是叮嘱交代。 柳宓弗抬头看了两眼:“变天了吗?” 金盘仍旧高悬,万丈光芒晃的人眼睛生疼。 她赶紧低了头不敢再看,梁善如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 席面散的快,小女娘们吃不了烈酒,这种时节安排了些雪花酒也算难得,据说还是英国公府花了大手笔从杨楼买来的。 梁善如在扬州城没吃过,觉得很合口味,便多贪了两杯,一张白净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想着赵元宜在,这地方不宜久留,便附在柳宓弗耳边说了几句。 姐妹两个起身要走,那边赵元宜一眼就看见了,他本就是在送客,身形一动,人就要走。 却被横出来的那条手臂给挡了下来。 赵元宜下意识皱了眉头,一转脸正对上裴延舟那张铁青的脸。 他往后退了半步:“持让兄?” “不送客吗?”裴延舟面无表情的看他。 赵元宜眯着眼打量他许久:“你不是客吗?” 裴延舟追上前,把那半步给追平了:“赵元宜,你再追上去,我就只能跟你爹说清楚了。” 赵元宜面色一凝,紧绷了好半天,到底松下了那口气。 他笑着把路让开,两手一摊,显然是服了这个软:“既然持让兄对自家表妹看的这么严,我自然不好上前去打扰,你请便。” 裴延舟从他身边路过那会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去。 不远处李弘豫把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跟上,直到裴延舟走出一段,眼看着要到女孩儿们的席面那边去时,他才扬声叫住人。 他的声音裴延舟当然是认得出来的,啧了声停下脚步:“殿下还有事?” 李弘豫噙着笑缓步而来,视线却绕过了裴延舟,不知道究竟落在哪里:“赵元宜干了什么,让你黑着脸警告他?他惹了你不痛快,怎么不来跟我说?” 裴延舟闻言掀了眼皮又看他:“跟殿下说什么?”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坏透了,连一贯的敷衍都不愿意再给。 李弘豫眉心微动:“赵元宜去招惹梁小娘子了?” 这话乍然听来是在问裴延舟,可答案他似乎心里早就有了数。 还不等裴延舟回答,李弘豫一挑眉,径直又说:“看来去一趟扬州城,你是把梁小娘子看得很重,感情培养的还算不错? 我记得你自家的阿妹,你也没这么紧张过的。” 裴幼贞从小跟在他身后殿下长殿下短,外面的人不敢明面上笑话,唯恐把他一起扯进去要见罪于父皇母妃,也不敢去得罪信国公府,但私下里多少人等着看裴幼贞的笑话呢? 反正裴延舟是一次都没管过。 他年纪再小些那会儿也烦过,私下里跟他说,希望他能约束管教一二,至少别让裴幼贞把事情做得尽人皆知,弄得他也脸上不好看,裴延舟照样不理会。 就那么一个妹妹,也不见裴延舟真正放在眼里过。 梁善如嘛——李弘豫眼底的笑意有了微妙的变化,试探的话语却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了口来:“你对梁小娘子是不是有些看得太紧了?” 裴延舟扫了他一眼,不假思索就把这话挡了回去:“幼贞有国公府撑腰,她做得再出格,旁人也只敢背地里笑话她,出门在外,她这辈子都是国公府嫡女,别说盛京城,就算将来嫁到外阜去,只要有裴家一日,她便能横着走。 表妹不一样。 我做表哥的,受了家中长辈所托,既然陪她一道外出赴宴,自然要帮她照顾好。 至于赵元宜这类人,为免来日有人闲言碎语把脏水泼在我表妹身上,还是警告他离我表妹远一点得好。 殿下觉得,不该如此吗?” 他不光挡的干净,甚至反问了句。 李弘豫仍旧挑眉,信还是不信,这不好说。 良久他笑着说应该:“你这才有个为人兄长的样子,父皇母妃若知道了,一定很欣慰,你也总算晓得怎么照顾小女娘,哪怕只是妹妹,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事与愿违 忽而一阵风起,李弘豫大氅袖口甚至被吹得动了下,飘飘然那一下又不经意间触碰到裴延舟的袖口。 裴延舟下意识躲了下:“这种小事,不值得殿下到官家和贵妃面前特意去说。” 李弘豫不为所动,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 他感慨了一句,突然想起从前似的:“好像昨天还偷偷饮酒悄悄买外面的话本,你怕家里管教,我怕父皇训斥,一转眼都到这个年纪。 母妃前些天还跟我提了一嘴迎娶正妃的事。” 他诶的一声,又像是不经意问裴延舟:“国公爷还没跟你提?” 裴延舟横过去一眼:“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他既然不肯委婉的说,非要挑明了,李弘豫就更加坦荡起来:“静仪和你年级相仿,门楣嘛……即便有母妃和我替徐家撑着,总归她是不如你,门当户对四个字是有些不配的。 不过好在静仪性情不错,跟梁小娘子又是闺中密友,对你来说也勉强算得上知根知底。 持让,其实我知道父皇去年就跟你提过你的婚事,是你一口回绝了。” 李弘豫仿佛玩笑提一嘴,可说到这会儿,他神色变得严肃又认真,更像是真的关切裴延舟的情况。 “你做了母妃的养子,名分摆在那儿,国公爷夫妇只能说,不能管,你的婚事终归是要父皇母后来做主。”李弘豫又试探了他一句,“你是无心此事,还是心有所属但不好贸然跟父皇开口呢?” 不好开口的也只有梁善如,他分明就是意有所指。 裴延舟垂眸缓了一瞬,不愿意听他几次三番的无端试探:“殿下是想问我对表妹何种心意,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呢? 我跟殿下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了,现在连句这种话都不知道怎么问了?” 他反应平平,倒叫人看不出恼羞成怒。 然而李弘豫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喜怒不形于色,连他这个做皇子的到了裴延舟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谁能装得过他裴延舟啊。 “我直接问,你就会如实回答了?” 裴延舟一味的沉默起来。 李弘豫叹气:“还是老样子,一句话说的不和你心意就不理人。 所以持让,你对梁小娘子——” 他话音戛然而止,把分寸拿捏得非常好,既不挑明,又让人能听得明白。 见裴延舟掀着眼皮望过来,李弘豫才又说:“其实没什么难开口,这些年我因为梁将军的缘故照拂她一二,父皇心知肚明,不也没追究我吗? 从小到大父皇对你的疼爱不逊于对我的,你真有此心,大约都用不着谁替你开口,父皇就很愿意成全你。 你若实在担心,让母妃帮你去跟父皇说就是了。 一道赐婚圣旨,对谁都好。 你得偿所愿,梁小娘子也体面风光。 哪怕她如今处境有些尴尬,得了天子赐婚,旁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她将来做国公夫人,也不用怕谁戳脊梁骨,说她配不上你。 父皇说她配,她便是天底下最配的。” 裴延舟要是第一天认识他,八成信了他这番鬼话。 奈何相处十几年,从小待在一起的时候真是比自家兄弟们还多,李弘豫有雄心野心,而那些所谓的胸怀壮志,也造成了他的阴狠毒辣和不择手段。 他的婚事没那么好打发,李弘豫从来都想大做文章。 他不需要妻族帮衬,李弘豫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拉拢多方势力的机会。 嫁给他,自然和他们就绑在了一条船上。 李弘豫那点儿算计,裴延舟心知肚明,不答反而先问:“官家跟殿下提,那多半就是贵妃跟官家诉的苦。 殿下一直不迎娶正妃,天天和我混在一处,时间久了坊间要有流言蜚语的。 我也很好奇,是谁家的女娘有这样的福气,能入了官家和贵妃的眼。” 他一挑眉,说了句不对:“官家贵妃疼爱殿下,殿下若是提了谁,官家没有不许的。 所以殿下心里的正妃人选,是谁呢?” 总之不是裴幼贞。 他那个傻堂妹,心眼儿坏,人更没好到哪里去,但论起对李弘豫的真心,天底下就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 可就是真心太多,失了理智,让她本来就没有多少的脑子越发荡然无存。 否则她早就该看明白李弘豫是个什么人,更不可能以她为正妃。 且不说她善妒,言行无状,单单是有他在,李弘豫也不可能选她。 没有他,跟信国公府联姻是李弘豫最好的选择,有了他,李弘豫自以为早跟信国公府绑在一起,裴幼贞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了。 “我的正妃更由不得我做主了,多说无益。”李弘豫有些讪讪的,“这么多年,幼贞她……算了,说起来又要不痛快。” 裴延舟心底嗤笑。 当着他的面儿,还不能表现的太过分,自然要为裴幼贞惋惜一场。 事实上官家贵妃厚爱他,从小到大要星星不会给月亮,他的正妃他说了不算,谁还能做他的主? 盛京贵女多,要不是柳宓弗早早议亲,有卫国公府在,李弘豫怕是都还要试上一试呢。 “也没什么不痛快的,还是要看殿下自己的心意。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自己心中所想永远是最最紧要。” 裴延舟顺势就把他先前的试探全都给挡了回去:“殿下知道我这人,一贯好说话,将来有了发妻,最起码做得到相敬如宾。 可这些年我偶尔会想未来几十年的生活。 对着那样一个人,无情无爱,只有敬重,虽然也能过得下去,可一定过得不够好。 非要娶妻,必得是我心仪的女娘不可。” 李弘豫觉得他什么都回答了,偏偏他滴水不漏,根本就拿不住他究竟回答了什么。 本想再追问,梁善如对他来说到底是不是那个心之所向。 可他已经顾左右而言他,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李弘豫收了那些话,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下:“你这样想当然好,只恐怕世事无常,事与愿违。”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小命危矣 从别院回到国公府,裴延舟的心情明显低落不少。 梁善如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有些迟疑。 说起来她也很奇怪。 先前恨裴延舟入骨,但又格外了解他这个人。 他的喜怒她能够轻而易举看得分明。 她才下车,裴靖行就上来要说什么话,一个晃神的功夫裴延舟已经先行进了府中去。 梁善如略略抿唇,索性放慢脚步。 裴靖行一脸的欲言又止,想了好久才交代她:“今天在别院的事,王明琦一定会告诉幼贞,她从别院离开得早,也不知道有没有到家里来,就算今天没来,这几天也会跑来说。 幼贞她……”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梁善如却早早就想到了,笑着接下他难于启齿的话:“表姐本来就不喜欢我,至于究竟因为什么,表哥不用为难,我全都知道。” 裴靖行啊了声:“你知道?” 身后裴昭元缓步至于他身旁,正好听见梁善如这句,抬手轻拍裴靖行:“表妹聪慧,看也看得出来幼贞对她莫名的敌意,不找我们问,还不知道找母亲问吗?” 然后又偏过头来看向梁善如:“但我那天跟你说了,不用怕她,要是不想让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表妹大可以来告诉我。 作为兄长,这些年我虽然也未能管教约束幼贞,不过替表妹做个主还是办得到的。” 梁善如说没事:“诚如表哥们所见,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表姐对我有敌意我并不介意更不在意,可是表姐要是想让我把夹生的饭吞进肚子里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要欺负到我头上,我肯定是会还回去的,她未必占得到什么便宜,表哥不用担心我。 至于今天别院这些事,王明琦要说就说了。 左右她不说,回头表姐也会从别人嘴里听说,一样要来闹我。 我问心无愧,并不怕她。” 听她这么说,裴靖行笑得没心没肺,倒不怕裴幼贞在她手上吃亏:“你这么想最好,免得平白被她给欺负了。 你知道是因为什么我就更放心了。 善如,三殿下……殿下凤子龙孙,太金贵了。” 裴昭元一皱眉头拉住他:“好端端的跟表妹说这个干什么?等着母亲骂你吗?” 可他其实是好心,梁善如知道。 裴靖行话里话外无非是在提醒她,李弘豫和她不是一路人,她也高攀不上。 齐大非偶,对她来说绝对不是很好事。 他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单纯实事求是,这点跟裴延舟的话倒如出一辙了。 希望她离李弘豫远点。 仔细想来前世裴靖行也是提点过她的。 可惜她那时候不懂,呆呆地也不往这上头想。 他说的过于隐晦,她还以为他是提醒她要对李弘豫恭敬些,莫因为李弘豫的善意而忘了他是个受宠皇子的事。 梁善如不想他因此挨骂,诶了声:“这话大表哥也提醒过我。” 裴昭元暗暗吃惊:“大哥什么时候同你说的?” 他心里有答案。 今天才在别院见过三殿下,之前大哥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话。 果然梁善如说今天:“大概是三殿下几次帮我解围,大表哥怕我生出莫名的心思吧,特意提醒了我。 三表哥是为我好,我心里都明白的。 三殿下愿意腾出手来照拂我一二,那是他看在我爹爹的份上重情义,这我也晓得。 表哥们放心吧,在这上头我很有分寸,绝不会生出半分心思的。” 她一旦这样讲,裴昭元又怕她多心自卑,赶忙说:“我们没别的意思,我相信大哥也没有,表妹你可别……” “我就那么不识好歹呀?”梁善如玩笑着打断他,“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事而感到自卑,表哥别担心我。” 裴昭元松了口气。 她是少有的刚毅果敢,裴昭元觉得她真是很不错。 只是可惜了小舅舅出事,小舅母又早早的去了,不然小表妹该更恣意,也更洒脱。 放眼整个上京城,没有谁的风华光彩能比得过她。 “表妹这么想我就真的放心了。”裴昭元讪讪的,“说来是我太小心仔细,生怕表妹心里有了什么,倒不如表妹你想得开。” 他一面说,一面动身进府去:“在外面玩了半天,母亲肯定在等表妹。 同王明琦起争执虽算不上大事,但还是告诉母亲一声,万一王家拎不清,找上门来,母亲也好帮你挡回去。 还有三殿下……他既然帮了你,按礼数来说是要去谢过殿下的。 但是殿下住在禁中,母亲她是轻易不愿意递帖子进宫请安的,大约还要请卫国公出面,帮你把这个礼数给全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叮嘱道:“不过表妹你就不用去见三殿下了。” 梁善如跟着他一道回府去,猛然听见这样一句,抬眼看着裴昭元的背影思虑良多。 看来前世也只有她一个傻子。 裴昭元兄弟对李弘豫都有诸多提防。 至于为什么没有直截了当的提醒甚至警告她,一来碍于裴延舟,二则也拿不准她心里怎么想,怕她转头告诉李弘豫去。 旁敲侧击有过,是她没听懂他们兄弟的好心,置若罔闻。 后来他们见她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便再也不说了。 怪不得当年她跟着姑母来盛京,刚住下那会儿几个表哥待她都算得上亲厚,她也一度觉得表哥对她的好甚至远超裴幼贞。 然而时日久了,表哥们淡了不少。 她本以为是裴幼贞私下里抱怨过,骨肉相连,人家终究是亲兄妹,她一个外来的表妹,自然比不过。 原来问题是出在这里。 梁善如垂眸:“这些事情姑母和舅舅安排就好,表哥说什么我听什么,况且表哥们提点了我这么多,我又不是傻子,三殿下……以后能不见还是尽量不见,我想这样对我更好些。 说不定我敬而远之,殿下觉得我不识好歹,慢慢的不把我放在眼里,不再管我的事,表姐对我的敌意也能少些。” 只是这个分寸她可得把握好了。 李弘豫是个狠辣的,翻脸无情起来要杀她简直易如反掌,别回头觉得多年筹谋,棋子非要从棋局上逃跑,恼羞成怒之下再动杀心,她小命危矣。 第一百三十六章 漠不关心 沉闷低落着进府的裴延舟是在离他书房不远的地方遇上了信国公。 彼时信国公身后也只跟了个长随小厮,再没别人。 裴延舟甚至四下打量了一圈,快步迎上去:“父亲来寻我的?” 信国公板着脸,并没看出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始终都是淡淡的:“恰巧路过你的书房。” 他连回应都没什么温度,甚至让人听出一丝急切的疏离,莫名要跟裴延舟拉开距离的感觉。 裴延舟神色微僵,很快恢复如常,低头的瞬间嘴角挂了抹自嘲的笑。 信国公又追着问了他一句:“不是带着弟妹们去赴梅花宴?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席面上起了些争执的事端,而且今天三殿下也去了,吃过中饭就带着他们几个回来了。”裴延舟再抬头望去时已经看不出刚才的失落。 只是眼见着信国公提步要走,他又赶紧说:“三殿下提起我的婚事来。” 果然信国公收住腿,看他时剑眉蹙拢:“然后呢?” 裴延舟内心的沮丧一下子就蔓延到了全身。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 父亲不苟言笑他能理解,但除了不爱笑,他所有感受到的都是对他的满不在乎。 小的时候不懂,对这些感知的不够真切,还能骗自己父亲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过分严苛。 所以他对自己的要求变得高起来。 不论是做学问还是做人情,他都要做到最好,以为这样父亲就能对他笑一笑,哪怕是夸赞一句,他都会很满足。 等到长大了,真正看得懂人情冷暖,把别人眉眼间的细微变化都分析透彻,才发现父亲只是单纯的不在意而已。 他试着释怀过,想虽然是亲生父亲,也未必就一定要十分的喜欢他。 可面对父亲的淡漠,他心里总是会失落且难过。 就连婚姻大事,父亲都是这般态度。 裴延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口开的都多余,在开口之前本应该想到。 十几年了还是不死心,非要问出口,亲眼看到父亲给的反应,再失望一次,才肯老实。 裴延舟的声音也变得沉闷:“只是想问一问父亲,对我的婚事有没有什么想法和安排,倒也没别的。” 他垂眸,信国公是看得出他情绪低落的。 刚刚他信步而来,整个人看起来就闷闷的,不似平日里的松快劲儿,只是无心过问而已。 眼下是越发不高兴。 信国公懒得安慰更懒得哄,掀着眼皮看过去:“你的婚事自有贵妃娘娘做主,她选定了谁,回禀到官家跟前,就是官家赐婚,轮得到我说话吗?” 官家和贵妃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做父亲的,怎么说不上话? 裴延舟微微抿唇:“父亲若有合适的人选,当然能……” “官家和贵妃自有定夺,我操什么心?一个弄不好,不光是得罪贵妃那么简单的事儿,见罪于御前,你还预备到勤政殿替我求情吗?”信国公冷哼了声,甚至反过来指责道,“你这么大了,一点不知道让人省心吗?这种事情还要来问我。 三殿下既然跟你提,保不齐就是贵妃有了心思,你若是对自己的婚事格外上心,此刻该递牌子进宫请安,看看贵妃是什么意思,而不是跑回家里来问我。” 裴延舟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要同他争辩两句的。 怎么就跟他毫不相干了? 找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归根结底还不是不想管他吗? “我不懂——算了。”裴延舟深吸口气,“父亲说的在理,是孩儿鲁莽了。” 他一侧身,把路让开:“父亲大约还有要紧事,我就不送父亲了。” 他的不甘心其实写在脸上,信国公仍旧不愿意理会他心里的别扭,果真提步就走。 只是才走出三五步,见梁善如从月洞门绕过来,眉头一皱,冷声先问:“你一直躲在月洞门后偷听?” 梁善如心头一紧刚想解释,裴延舟已经闪身绕过来,沉声叫着父亲道:“表妹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偷听你说话。”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 私下里再不好,明面上他希望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父亲,当真实面貌有暴露的风险,他只会翻脸无情。 梁善如缓缓蹲身见礼:“我才从姑母那边过来,有个事儿想请教下表哥,国公爷若是不信,派人到姑母那边去问就知道了。” 信国公脸色并没好看到哪里。 走过去要多久他清楚,但谁知道梁善如多久之前离开的梁氏那里呢?真的去问,梁氏怕她在府中闯祸,也只会帮她遮掩,有什么意思呢? 信国公看裴延舟维护的意思过于明显,多看了他两眼,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背着手从梁善如身边路过那会儿冷冷瞥了她一眼。 裴延舟见状深吸口气,等信国公离开,他甚至追出去在月洞门外仔细看了,真的盯着信国公背影远去,才长舒一口气回到院中。 他担心梁善如会被吓到,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问了她一句:“表妹听到多少?” “全部。”梁善如垂眸,“我无心偷听,确实是找表哥有事。 刚才听见……本来该转身就走或是直接进来,但……” “表妹不用解释,我信你是无心的。” 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心,对裴延舟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她要是喜欢,直接问到他脸上,他也会一五一十告诉她。 至于她为什么听见第一句话没有走,他亦无心追问。 梁善如挑眉看他,他又问:“表妹找我有什么事?” “是二表哥说,今天在别院三殿下帮我良多,按照礼数该去谢过,让我问问姑母的意思。”梁善如解释了一番,“我去见了姑母,姑母又让我来问问表哥。 表哥跟三殿下那么熟,这个礼要去谢吗? 姑母的意思是要是去谢,就得备下重礼,毕竟我在扬州时三殿下就已经很是照顾。 可是一旦礼重了,又怕牵扯出别的是非来,所以还是问过表哥才好定夺。” 第一百三十七章 表妹去吗? 裴延舟把她的那番话仔细品评了一番,认可了她口中是三婶让她来的说辞。 礼轻或重的问题显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也只有三婶。 别看三婶平日里大大咧咧,实则是最细心也最小心的人。 当年梁将军出事,三婶是什么行事做派,他全都看在眼里。 而且只怕梁善如都不知道。 昔年三婶是派人回过扬州的,就怕长乐侯夫妇黑心烂肺要欺负她孤身一人,只不过三婶不敢声张,怕传到官家耳朵里,再连累了国公府。 至于后来派去的人到底是怎么回话他不得而知,三婶没再派人去过却是事实。 他不愿再提陈年旧事,如今三婶跟她好好地就是最好的。 他还不是被长乐侯夫妇给骗过了。 裴延舟深吸口气:“要说不备什么礼也不打紧,三殿下什么都不缺,你送什么他也不在意。 不过既然有这份心思,你回去告诉三婶,让她看着预备就成,到时候我陪她一起去见贵妃,也不用专门送给三殿下。 谢礼是心意,不会牵扯出任何的麻烦,你一起告诉三婶,就说是我说的,让她放宽心。 至于你就别去了。” 他看她:“不是不喜欢宫里吗?卫国公也不会喜欢你时常往宫里走动的。” 梁善如略略抿唇,想他果真人精,什么都知道,把人心也算的那样准。 她顺着他的话说好,想起方才父子之间疏离古怪的对话,有心关切一二:“适才国公爷……宽慰人的话我不怎么会说,要劝表哥想开点大概也不能。 国公爷这样的态度对表哥,我猜想不是一两日,说什么望子成龙满是期盼所以格外严苛,应该是自欺欺人吧?” 裴延舟闻言笑了。 但梁善如能够看得出来,他脸上的苦笑满是自嘲,忽然就有些想安慰他。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无论如何说不出。 一则因为他是裴延舟。 二则……她自幼有爹娘兄长疼爱庇护,从没经历过,不知道被至亲漠不关心至此是什么样的感受,真要说劝慰,也无从说起。 梁善如还在犹豫着,裴延舟已经开了口:“没事,表妹此刻关心我两句,已经是对我最好的宽慰。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父亲一向如此,确实不是一两日而已,再有什么,我也看开想通了。” 其实不会的。 他要是真的想通了,脸上不会有那种表情。 如果真的不在意信国公的态度,他更不可能追问到信国公脸上。 明知道信国公从来不关心他,还非得要拿自己的婚事来问,不就是自取其辱吗? 梁善如无论如何想不到裴延舟会是个自取其辱的蠢笨人。 只能是因为在意。 她垂眸:“我要这么有本事,下回国公爷还这样子,表哥可以来找我诉说。 我虽然不能帮表哥解决,至少能听你说一说,让你心里痛快点。” 这样的事裴延舟一定不会说到人前。 恐怕这么多年也没几个人知道,私下里信国公对他会是这样的态度。 外人眼里的父慈子孝,居然是天大的笑话。 裴延舟因她的话而眼神明亮:“表妹如今对我态度倒好。” 他隐约能猜得到是为什么。 上一回表明心迹她还是不理会,但一声表哥表明了她态度和软下来,事实上不会是因他的倾诉衷肠。 这次在别院他提点她离李弘豫远点,当时她什么都没说,回了家更和颜悦色。 所以一切的症结就出在李弘豫身上。 他才信了她在扬州所说,以为他另有所图。 他的确有所图,图的不过她这个人,可对她来说,他是帮李弘豫筹谋,做的都是钻营算计之事,图的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但总归不是好事就是了。 裴延舟眯了眯眼:“即便没有我的提点,表妹应该也会离三殿下远远地吧?” 梁善如一歪头,根本不打算回答他。 二人沉默良久,裴延舟微微挑眉:“表妹不回答,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前些时日是受人连累了。” 他就是反应太快,梁善如也没说错。 除了李弘豫的原因,他这个人也真是不讨人喜欢。 就像她之前说过的,谁也不会喜欢能一眼看穿自己的人。 “表哥是不是受人牵累我可不知道,这也说不好。”她盈盈笑着,打岔起来,“倒是我一直忘了问表哥,之前在扬州时你找我做的那笔交易,现在还作数吗?” 她有心岔开话题,裴延舟怎么会不知道。 说什么一直忘了问,实则是先前压根儿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所以那笔交易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不缺银子,最要紧的是别跟他扯上关系。 要不是发现他跟李弘豫未必一条心,也没真正坐在同一条船上,才愿意心平气和跟他谈一谈,这会儿想起来别跟银子过不去了。 裴延舟笑出声:“我跟表妹说过,你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自然是一直都作数。 这几天正好三婶在帮你料理那些铺面的事,还要再帮你置办几处铺面田庄,将来都是你自己的产业,谁也拿不走。 表妹既然肯,我回头跟三婶说,刚好也省去一桩麻烦。” 这些东西置办好了要到官府过明路,哪怕是自己家里人交换几个名下的铺子也是一样,无非因为他是裴延舟,所以不必亲自到府衙去,交换完了,派人到衙门里去说一声,在文书上记录下来,就算成了。 梁善如不免还是想,权势真是好东西。 能草菅人命后全身而退,还能省去不知多少麻烦琐碎。 她深吸口气:“那我就什么也不管了,横竖姑母是最信表哥的,你去说是我同意的,姑母都不会再来问我。 等你们交换了铺子,全都置办好了,大概还要辛苦表哥带我去一趟。 那毕竟是你从前的产业,一切都是你最熟悉的。” 陪她出门,他乐在其中,满口答应下来:“都不用等等置办妥当,表妹有心,今天就能去看,正好你也查看查看我那两间铺子,免得来日后悔,说我坑了你,这名声我可不担。” 他诱哄着她,噙着笑追着又问了句:“表妹去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挑拨 梁善如鬼使神差就跟着裴延舟出了门。 梁氏听奴婢回禀时并不吃惊,只是问她:“表姑娘说没说是去做什么?” 小丫头掖着手,先摇了头然后才说:“表姑娘说您要问起来,就说让世子陪着她去看看外面的铺子,说什么要了解下上京城行市,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表姑娘也没告诉奴婢那么多。” 梁氏心里就有了数。 回来之前初初就特意跟他说过铺面经营的事,回来之后她也开始派人着手料理,初初大约是还有别的安排,今天拉了持让一起出门。 不过这也是好事,总比之前冷言冷语要强得多。 裴幼贞难得乖巧的守在梁氏身边,小丫头话音落下去没一会儿,她见梁氏不知想什么想的出神,自以为是的揣摩,估计是梁善如这么跟着出去大哥哥出门惹得阿娘不快。 她因此而雀跃起来,眉开眼笑的凑上去:“阿娘,表妹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梁氏正想事儿呢,一时没在意她说了什么,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裴幼贞自以为她猜对了,越发得意,盘算着就添油加醋起来:“表妹才来,今天刚去过梅花宴,这才吃过中饭回家,就又拉着大哥哥出门。” 她撇着嘴,满眼的不屑:“她成什么体统?让外面的人看着,还当梁家不会教女儿,弄得她一来盛京,便这么上蹿下跳的四处笼络人。” 她其实很想说的再难听点。 不就是勾引吗? 自以为长得不错,生了个好身段,就能把天下郎君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从三殿下到大哥哥,梁善如根本就是个不安分的。 不过哥哥今天才刚因为梁善如责罚过她,这笔账她都还没算回来,在阿娘面前说话还是要仔细些,免得没坑到梁善如,她还要先被阿娘给骂一顿。 可梁氏太知道她了,说的再委婉,她嘴里也没任何好听话。 梁氏一眼横过去:“你都准备添油加醋的抹黑初初了,不妨说得直白点,也不怕我听不懂你的言外之意?” 裴幼贞被噎了下,刚才那股得意劲儿一瞬间被浇灭下去。 她觉得阿娘真是偏心。 她往常对三殿下也不过如此,同进同出的时候都少得可怜,阿娘却一再的训斥她,说她不成体统,很没有规矩。 那梁善如呢?实打实的做了。 大哥哥算她哪门子表哥,分明是外男,如今还不是一起出门,阿娘倒不说什么了。 “阿娘分明就是听懂了。”裴幼贞又不服气起来,“您就是偏袒她,明明她跟我做一样的事,我就是不懂事,得挨骂受训斥,她就什么事也没有。” “是你说话太不饶人。”梁氏冷哼了声,“你却不想想,初初是跟着你大哥哥一起出的门,你在我面前拿这些话诋毁她,难道就不是诋毁你大哥哥了? 要不然等持让回来,我让人带你到他那儿,你去当着他的面说?” 裴幼贞抿着唇,忿忿不平的盯着她看了好久:“阿娘总是这样!那她回来了……” “你还说?”梁氏不轻不重的在扶手上拍了下,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幼贞,从前没有人管你,你要怎么胡闹都行,横竖你父亲和我也管不住你,更别说你哥哥们。 我知道整个家里你也就怕你大哥哥,偏偏隔着房头,他又不是个急脾气的人,不会真的来约束管教你,是以多少年你无法无天。 但我今天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往后不成了。” 裴幼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说因为梁善如,您不会再纵容我了?” 其实不单单是因为初初。 梁氏自己最清楚了。 诚如她所说,这个女儿她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住。 名声早就坏透了,也不可能补救回来。 梁氏只是无比庆幸她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孩儿,否则裴幼贞摆在这里,岂不是把姊妹们的名声一起连累了吗? 往后嫁人这事儿她是不愁的,一辈子不嫁国公府也养得起,想嫁人了反正有老太太。 把孩子惯成这样,那婚事她做娘的就管不了了,真没那么大本事,弄个这样的女孩儿到人家家里做新妇。 扪心自问,要是谁家把这样的小女娘说给她儿子们,她是绝对不肯,甚至要让人拿大棒子把人给轰出去的。 “纵容不纵容,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要不你一会儿到老太太那儿告状去吧。”梁氏都懒得看她,“但你没说错,我就是明着偏袒初初,我的心确实是长歪了。 谁让自己的女儿不争气,来了个漂亮乖巧的外甥女,我当然当宝贝一样捧着。 幼贞,你那点心思未必能成,这些年三殿下不予理会,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我劝过你,你不肯听,我都随你去,可你要是再因为三殿下去为难初初,我可不依着你。” 裴幼贞气得直跺脚:“您越是这么说,我越是会欺负她,您就等着吧!” 她拔腿就跑,压根儿不给梁氏留她的机会。 她跑的带起一阵风,梁氏无奈的长叹一口气。 一旁孙嬷嬷端茶递过来,劝她宽心,然后又说:“您担心咱们娘子欺负了表姑娘,还不如嘴上多向着咱们娘子些。 明知道她是那么个脾气,何苦说这些话,不是引着她更和表姑娘过不去了吗?” 梁氏没接那茶,让她放在一边儿桌上,实在是也没心思品上一品:“我不说她也会欺负初初,回头闹得家宅不宁,早晚要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你觉得老太太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那老太太也……” 孙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太太是明事理又公正,但那是别碰上她们小娘子的事。 说夫人偏心,要她说句不恭敬的话,这府里第一偏心的就要数老太太。 全家就这么一个女孩儿,就是世子爷到了老太太跟前也没小娘子说话好使。 孙嬷嬷一下子就明白了:“咱们小娘子不受气,这会儿只怕就要去找老太太哭诉了。” 梁氏打的正是这个主意:“你派人去看看,她要是不去,我就再让三郎去刺激她两句。 初初才住进来,什么也没做,她平白无故的找麻烦,老太太的心再偏她,也总不能算在初初头上。 只要老太太别帮着她一起找初初的麻烦,我就阿弥陀佛,初初的日子才能过的踏实些。”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谁也碍不着谁 都说知子莫若母,裴幼贞那点儿心思被梁氏拿捏得再没那么准。 她从梁氏那儿出来就直奔荣安堂去。 元老夫人吃了中饭才消过食,打发了屋里伺候的都退出去,留了胡嬷嬷一个人伺候她准备午睡。 她才把外衫脱了,就听见屋外廊下的动静,晓得是裴幼贞过来,无奈的笑着又让重穿好,裴幼贞就已经进了门。 一向裴幼贞到荣安堂是没有丫头敢拦的,也只有她会挑这种时辰还往荣安堂闯。 元老夫人朝她递出去一只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今儿不是出门……” “我压根儿就没出去。”裴幼贞一脸的委屈,嘟囔着在元老夫人身边坐了过去。 元老夫人听她这么说面色微沉:“今天梅花宴,你怎么没去?是谁又惹你不高兴,席面上有你不喜欢的人?” 裴幼贞一味的摇头,可怜兮兮的眼尾都红了:“我去找表妹,说了她几句,正好让哥哥听见,他就恼了,也不管这是什么日子,不许我出门,把我一个人拘在家里!” 她起初是没打算来告这个状的。 祖母疼她她知道,从小仗着祖母胡作非为,把家里兄长们挨个欺负了个遍,祖母还不是向着她? 如今年纪大了,她不想什么事情都麻烦祖母,这种小事让祖母省些心最好。 但阿娘那番话太气人,她既然要告状,就得一起告了,非得让祖母狠狠地记下梁善如一笔才行! 住在她们家,哪怕吃穿用度不是国公府出,那也是寄人篱下。 梁善如气焰嚣张凭什么?还不是因为阿娘和哥哥们护着她。 裴幼贞越想越生气:“这本来也没什么,我跟表妹不对付,哥哥护着她,我不怪哥哥,他说我言辞无状,怕我出了门还要唐突别人,索性不叫我出去。 我虽然有些委屈,但毕竟我先去找表妹的麻烦,哥哥说我我认了。 可现在回来了,我也没去找表妹麻烦,是丫头来回阿娘,说表妹跟着大哥哥出门去看什么铺子。 我不过就随口说了一句而已,阿娘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说什么我再敢找表妹的麻烦她绝不纵着我,说她就是偏袒表妹,让我不服气就来找您。 祖母,您说,哪有这样的! 表妹是可怜,小舅舅和舅母没得早,留下她孤苦伶仃被长乐侯夫妇欺负苛待,可那也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害得她。 凭什么她一来,什么都是她的,阿娘和哥哥都向着她!” 元老夫人活了半辈子,早就活成了人精,立马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梁氏的性子虽说也没那么和软,但她教孩子其实很有一套章法,这些年要不是自己喜欢孙女儿,幼贞是不会被养成这样的。 所以梁氏几乎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就是怕孩子们心里有了什么,那是耽误一辈子的事儿。 明知道幼贞是个什么德行,还说这种话,分明是故意激怒她。 元老夫人无声笑了下,拉住裴幼贞的手,哄孩子似的:“你哥哥这么过分?你阿娘也这样说?倒不疼你?” 裴幼贞猛的点头:“祖母也觉得很过分吧?表妹住在我们家,受我们家庇护……” “幼贞。”元老夫人皱了下眉,声音微微尖锐,只是她尽可能的平静,叫了裴幼贞那么一声之后就恢复如初,“善如只是借住在我们家里,咱们也未曾庇护她分毫。 你阿娘是她亲姑母,想照顾她是说不出什么的,可归根结底,咱们家不是卫国公府,同善如非亲非故,这样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裴幼贞眼底一亮:“祖母的意思是说……” “我没有什么意思。”元老夫人拍拍她手背,“幼贞,不要跟善如过不去,更别去针对她什么了。 你不是个坏心眼的孩子,其实你都知道,她可怜得很。 也正因为她可怜,你阿娘和哥哥们才对她格外照拂,她性子又好,自然受疼爱多些。 扪心自问,若没有三殿下,来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表妹,你会不喜欢她吗?” 裴幼贞难得的安静下来。 她是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元老夫人也不催她,就等着她慢慢的想。 良久裴幼贞神情严肃的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如果没有三殿下,我会对梁善如很好的。 她跟咱们家没有血缘,和我却血脉相连。 她叫我一声表姐,在这上京城中我当然是要护着她的,谁也别想欺负我的小表妹。” 她又想了下,面上有些许尴尬:“小时候欺负她,那都是闹着玩,毕竟年纪小,与其说是欺负她,还不如说是逗她,谁让她娇滴滴的,看起来逗一下就会哭似的。” 元老夫人知道她没说假话,就又拍了拍她:“可她并没有说过对三殿下有什么,三殿下也从来没说过对她有任何心思,一切都是你自己凭空猜测而生出的嫉妒,是不是?” “可殿下当年明明被官家训斥过……”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收了声,“祖母,我想不出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元老夫人无声的叹气。 她把孩子惯成这样,弄得梁氏不愿意仔细地教,怪不了别人。 生在这样的人家,心思却这般单纯。 可内中情由她没法讲,万一李弘豫真的只是单纯可怜梁善如,亦或者他从前见过梁善如,的确动了心思呢? 元老夫人略想了想,劝她:“就算殿下有心,或是她有心,又怎么样?” 裴幼贞唇角拉平着不说话。 元老夫人索性抬手揉她发顶:“咱们不说官家,圣心难测,也不该咱们去猜。 单说贵妃坐镇禁中,她膝下唯有三殿下这么一个儿子,能让善如做三殿下的正妃吗?” 单从出身上,梁善如就已经输了个彻底。 元老夫人看她不说话,知道她听得进去,于是又说:“你越是跟她不对付,就越显得你小肚鸡肠,真要传到贵妃耳朵里,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况且你阿娘夹在中间,岂不左右为难? 幼贞呀,你要实在不喜欢,干脆当家里没有这个人,少来往,别去见她,等再过些时日,她总要嫁出去,你们俩是谁也碍不着谁的眼,记住了没?” 第一百四十章 畏手畏脚 元老夫人发了话,裴幼贞实在没什么说的。 她骨子里并不是生来的不服管教,确实是被惯坏的,而对她极尽宠溺之能事的正是老太太,到了荣安堂,她当然听话。 只是裴幼贞免不了还是要抱怨:“您说的我都懂,就是心里不舒服。 她一来,什么好处便宜都是她的,我肯定不服气。 尤其是殿下……祖母您知道,这些年慢慢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方便走动往来,殿下其实同我总是有些疏远。 但我之前就想,殿下毕竟身份贵重,官家和贵妃管得严,他是为了他好,更是为了我好,这样也行,横竖不光是我一个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殿下对我已经算是另眼相待,我是特别的那个。 但梁善如就不是!” 梁善如莫名就成了那个最特别的,这才是裴幼贞接受不了的地方。 元老夫人没法劝她在这件事上想开。 人这一辈子要经历太多事,不是每回都能被人劝着想明白,总得自己参悟。 回头想想她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自己悟出来这许多道理呢? 幼贞还是年纪小。 她曾经想过,也许过去十几年的溺爱养坏了孩子,才弄得幼贞什么都不愿意试着自己去弄明白,遇上任何事都懒得动脑子,老是想着有人撑腰,有人兜底。 她老了,还不知道有几年时间,庇护幼贞多久。 婚事她好做主,往后遇事可真是不好说。 说不准有朝一日幼贞都会怪她,怨她这般纵容,却没想着教她怎么为人处世。 元老夫人的自责溢满眼底,爱怜的轻抚裴幼贞:“善如有善如的好处,你刚刚是不是承认了? 幼贞,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祖母不能陪你一辈子,护不了你一辈子的。” 她很有心现在教两句,但说了也未必有用。 裴幼贞立刻察觉到了她和往日的不同:“祖母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您长命百岁,肯定能护我好久好久的。” 可是连她自己也不敢说一辈子。 她瓮声撒娇:“我会懂事的,刚才不是也答应了您,我不会再去找梁善如麻烦的。 这不就跟您抱怨两句嘛,您比阿娘还当真呢。” 元老夫人笑着说:“行,幼贞懂事了,那祖母一会儿要午睡,你自己去玩会儿? 既然是懂事了,那也想一想,你阿娘怎么突然就对你这样疾言厉色,真的只是因为善如来了吗? 想不想的明白就看你自己的了,等我午睡醒了,你再过来一趟,陪祖母下会儿棋。” 裴幼贞脑子蠢笨也听得出老太太话里有话,她一皱眉,还想再问,到了嘴边的话在目光触及元老夫人的倦色时收了回去。 她缓缓起身,从元老夫人身边退开,乖顺的做了个礼:“那您休息吧,我后半晌再来。” 随着裴幼贞脚步声远去消失,元老夫人长舒口气让孙嬷嬷扶着她进了内室去。 孙嬷嬷不明白,所以问她:“老太太心疼孙女,怎么不跟咱们小娘子明说呢? 我看小娘子提起那位表姑娘就恨得牙根痒,她心里头觉得三夫人护着外甥女儿不向着她这个亲生女儿,只怕也能静下心来想那些。” “早晚要自己想的。”元老夫人揉着眉心,忽然问她,“眉卿,你说这些年我是不是做错了。” 孙嬷嬷知道她的意思,赶紧就劝:“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纪多愁善感起来。 当年您那样娇着小娘子,我就劝过您,您却说咱们家的小娘子,养成什么样子都不怕,多早晚都有您护着,再不济也有这么多哥哥在,还能护不住一个小女娘吗? 这不都是您的原话呀?”孙嬷嬷笑着说,“这会儿又怕是自己做错了。 其实要我说,咱们小娘子怎么样都好,就像您说的,还护不住她一个吗? 您别看三夫人这会儿说的厉害,将来小娘子真有个什么,就三夫人那个性子,还不提着刀冲到人家家里去讨公道。” 元老夫人被她给逗笑,噗嗤一声笑出来,转过头就啐她:“你这老货,什么都敢说。 梁氏是什么性子?她才干不出来提刀的事。 幼贞……我就是看着这些年家里的孩子们跟她也没多亲近,刚又听她说三郎为她挤兑善如就把她禁足在家里,连梅花宴也不叫她去。” 她又唉声叹气的:“真的有人会护着她吗? 况且她自己好些事儿根本就想不明白。 也是从前我把什么都替她打算了,弄得她遇上事懒得动脑子,什么也不想。” 孙嬷嬷想老太太这真是太溺爱孩子,看小娘子哪里都好。 这要是换了别人家孩子,肯定说不出这种话。 她们家这个小娘子,说出去哪像国公府的女儿呢? 真是蠢出花儿来了。 别的不提,就那个王家小娘子,那摆明了不安好心,也不是诚心实意跟小娘子交往走动,偏偏小娘子看不明白似的,成天颐指气使,还有什么都跟人家说。 老太太觉得小娘子高兴就行,从来也不管。 这会儿说什么懒得动脑子……小娘子哪有那个脑子可动。 但孙嬷嬷不敢说,不然老太太要翻脸的,于是只能顺着老太太的话茬劝:“慢慢会好的,您就当小娘子还是个孩子,横竖这两年养在自己身边,又不急着给她相看人家,咱们小娘子的心思……” 元老夫人一个眼神警告丢过来,她讪讪的笑着收回去:“就算现在开始教,您是个好夫子,小娘子又聪慧,用不了多久就学会了。” 这是安慰的话,元老夫人何尝不知道,可能怎么说呢? 她还是叹气:“要不回头找梁氏说说吧。” 孙嬷嬷眼皮突突的跳起来:“当年三夫人要管,您偏护着小娘子,现在又要丢给三夫人管教……老太太,我都觉着您这事儿干得不好,要不还是算了吧? 其实我觉得小娘子这样真没什么不好。 她自个儿跟表姑娘不对付,但表姑娘是懂事的孩子,不会跟她计较,三夫人也只是想要家宅安宁,更怕您回头偏心,真闹起来去找表姑娘的麻烦。 怎么反而弄得您担忧起来了呢? 要我说呀,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日子还长,走一步看一步,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眼看着小娘子到了议亲的年纪,您怎么还畏手畏脚起来了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用担心 裴延舟难道有机会这样带着梁善如出门,尤其是她临出门前还让丫头去回禀过,长辈既然知道,他当然是名正言顺。 宽敞的马车内梁善如坐的离他极远,他并不在意,反而去拉一旁的小屉。 三层小屉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梁善如眉毛微挑,眸底略过惊讶:“表哥喜欢吃这些?” 裴延舟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说对:“从小就喜欢,所以我的马车上总备着。 天冷了,有时候吃得少,出门在路上会饿。” 梁善如顿时无言以对。 结果裴延舟先给她递过去一块儿:“表妹尝尝?” 那是一块儿奶霜芙蓉酥,扬州城里有一家糕点铺子做这个极好,她从小就爱吃。 那时候跟着阿娘回京小住,馋这一口,阿娘带着她在我i安眠一家一家的找,还真找到一家铺子做的不错。 梁善如迟疑着接过来,松到嘴边尝了一口,眼底一亮:“表哥也喜欢吃这家的奶霜芙蓉酥?” 裴延舟听不懂似的:“哪家?” 梁善如笑了笑解释道:“我小时候来盛京小住,贪嘴想念扬州城的奶霜芙蓉酥,缠着阿娘闹了好久,她带我在京城里找了好多天,找到了这么一家铺子。 那都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依稀记得那家铺子是一对儿夫妻开的,做丈夫的当掌柜,经营着铺面,那位娘子只管每日做糕。 他家的糕全都是那位娘子亲手做的,一日只得那么些,什么高门权贵去了都没用,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 不过表哥要问我是哪家……过去好些年,真让我找,我也未必找得到了。” 裴延舟闻言吃惊的很,看了眼她手里的糕:“这些糕都是底下人去置办,上回我尝了一块,觉得这个不错,顺嘴提了一次,估计是奴才们记得,就老是去买。 要是按表妹这么说,他们也算有心。 至于表妹说的这家店——等晚些时候让人去问问,看看是在哪里。 表妹既然也觉得这家芙蓉酥不错,回头去跟那对儿夫妻谈一谈,咱们也不耽误他们做买卖,单把每日的芙蓉酥送到国公府来,价钱给的高些,他们未必不肯。” 梁善如皱了下眉,直觉告诉她裴延舟做的这些是为了她。 奶霜芙蓉酥,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会喜欢的东西。 还有这些糕…… 梁善如很人真的开始回想幼时的事情,并没有找出任何裴延舟爱吃糕嗜甜的蛛丝马迹。 梁善如垂眸:“我反倒觉得没必要。” 裴延舟挑眉:“表妹是觉得人家本本分分做买卖,这么些年了,任凭是谁全都一样,偏我们仗势欺人,逼着人家把芙蓉酥卖到国公府?” 要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她,她确实也说不出仗势欺人这四个字。 裴延舟变着花样哄她开心,她不愿意深究到底是因为什么,却也不能践踏人家的一番好意。 于是她笑着说没有:“我只是觉得有权有势真好。” 她甚至伸展着双臂,感慨道:“我过去三年多在扬州城过的是什么日子表哥你也知道,所以听你这么说,确实感慨良多。” 裴延舟神色微僵:“话也不是这么说。 我并没有仗着权势逼迫他们,况且也只是跟表妹提一嘴。 就算真的做跟人家做买卖,总要让人家同意,做买卖不就是你情我愿,我自己名下产业不少,这道理还是清楚的。 我给的银子多,又只买这样芙蓉酥,他家还是照样开门做生意,既能多赚银子,又不会坏了口碑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他再开口的时候明显要谨慎得多:“表妹觉得这样也是仗势欺人?” 其实裴延舟这人真算不上仗势欺人的主。 真要论起来,他是个不错的人,只是从前梁善如不愿意承认而已。 不过眼下裴延舟要跟她掰扯这个,她很认真的思考过,郑重其事道:“如果只是寻常人,再喜欢吃他们家的芙蓉酥,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所以表哥觉得算不算呢?” “至少我从没那么想过。”裴延舟又说,“不过我看表妹对这事儿很是不喜,左右这糕也是买来送给表妹的,你既然无心,就当我刚才没提过吧。” 梁善如微微抿唇:“表哥倒是好说话。” “我一向脾气好,外面的人都知道我算好说话的,平日里真有什么事求到我这里,能帮的我也都会帮一把。”裴延舟定定然望向她,“和表妹有关的事,我就更好说话了。” 自从上一回他真切的表露过心迹之后,每每单独相处,他总是不加掩饰。 梁善如有心回避,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私下里说这话,她可以装作没听见,但万一哪天就传出去了呢? 亦或是裴延舟也会有得意忘形的一天,在人前脱口而出,那她可真就百口莫辩了。 她见识到了信国公对裴延舟的漠然,但不代表国公府就不看重这个世子,何况还有宫里的徐贵妃本就对她虎视眈眈。 她不想平白受他牵连,所以没再回避:“表哥总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实在容易让人误会。 我自是不往心里去的,可就怕别人听见了误会,回头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不光是对表哥没好处,于我自己更是百害无利。 表哥身份贵重,哪怕你真做错事,也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替你遮掩过去,可我不成。” 她嘴角虽然上扬,神色却疏离的很:“我没那么好的命,大概是个随时能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到时候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扣,我可实在是担待不起。 这样的话,表哥还是少说,对大家都好。” 她第一次对他的心意有了回应,却是这种态度,裴延舟第一时间感到心寒,可很快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脾气,更清楚她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如今这般实在算不上错处。 小心翼翼过了几年,当然怕惹上一身麻烦。 的确是他得意忘形,见她态度日渐好转,便有些失了分寸。 裴延舟怕她恼了,连声道:“我记下了,表妹别恼,过会儿给表妹选几样东西当是赔罪,回了家我去跟三婶说一声,表妹什么都不用担心。” 第一百四十二章 恃宠而骄 弘义坊坐落在上京城西南,商户林立,热闹繁华。 三十年前朝廷下旨开坊市,边境互市,没有两三年的时间盛京就有了胡商出现。 所以弘义坊的铺面就没有生意不好的,有些买卖做的大,货都是卖到西域去的,甚至有些能走朝廷的码头,每年给户部缴定额的银子,每一季都能起一批货,只要船政司查不出问题,就允许在上京城售卖或是从盛京卖出去。 梁善如从前到京城是没来过弘义坊的,上辈子她陪嫁的铺子倒有一间就在弘义坊,但她那会儿心思单纯,想着她孤身一人,凭着李弘豫撑腰才能嫁到武安侯府,其实辱没了侯府门楣。 于是在成婚的第三天,就把她名下所有的产业全都交了出去,给她的长嫂,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打理去了。 之后岁入几何,她从不过问,便也实在不知,就更不要提到自己的铺子来看一看了。 这会儿站在弘义坊,竟又生出恍若隔世的感慨来。 梁善如深吸口气:“早听说盛京弘义坊繁华迷人眼,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去处,今天见过,才知道传言非虚。” 她偏过头来看裴延舟:“也怪不得表哥舍得拿出三间铺子来跟我换弘义坊的铺子。 这地方对于我来说,费心经营一场确实能赚到银子,可也只是赚些银子而已。 对表哥,或是对别的什么人,用处自然是更大。” 裴延舟当初找了个借口,无非觉得她一个小女娘,手里多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可他平白要送给她,外人眼红起来什么难听话都说的出口不说,她之前那么个态度,也肯定不接受。 结果现在好了,她信以为真,拿这话噎人。 裴延舟无奈,压低了声音:“表妹真觉得我是为了这个?” 梁善如不置可否。 当初她是真的信了。 彼时想着他跟李弘豫乃是一丘之貉,会有这般想法也不足为奇。 至于不怕她跟外人说,那人家当然不怕了,毕竟她窥探秘密就要被灭口,人家怎么可能怕她四处宣扬呢? 但现在看来…… 裴延舟的心意昭然若揭。 在这件事上他做的算好,旁人看不出端倪,就连姑母都没有分毫怀疑。 实在是她两世为人,嫁过人,经历过男女情爱的事。 上辈子虽说没有撕心裂肺的爱过,可她终归是懂的,要不然就裴延舟现在的做派,她也实在是难以理解。 梁善如略略垂眸:“我信或不信,不都是表哥说的吗? 你先前那样说,我信了,现在表哥希望我别信?” 她唇角上扬,难得带着调侃揶揄:“我若说不信,表哥怕是又要说我不信任你吧? 翻来覆去,你总有话说。” 裴延舟被她逗笑了:“一向都是表妹有话说,轮得到我说嘴?” 玩笑归玩笑,裴延舟轻而易举就能够发现她的回避。 小姑娘明明察觉到,虽然他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晓得这些,敏锐至此,但总归她是知道了的。 他从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黏黏糊糊的不清楚,弄的人难受。 对她已经是极有耐心,那也架不住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裴延舟深吸口气,缓和着说:“我不过是找个借口送银子给你,表妹还信以为真了。 看来我从前在表妹这儿印象确实不好,乃是奸佞,该算作卑鄙小人那一类。” 梁善如有些意外。 他骂的痛快,岂不全都骂到李弘豫身上去? “表哥这话说的严重,别骂了不相干的人。” 出门在外,她不好直接提起李弘豫三个字。 裴延舟心领神会,一挑眉:“就是表妹想的那样。 所以表妹现在觉得,我此举又如何?” 梁善如缺银子,哪怕眼下不缺,将来肯定也会缺。 她不知道裴延舟怎么看出来她急需银子的,但银钱不烫手,他愿意送,她才不会假惺惺的往外推。 反正不是她求着裴延舟送给她。 他是什么心意都好,那不是她求来的,她也从未勾引过。 将来要是被人发现了,也自有裴延舟去摆平一切,谁让麻烦是他惹出来的,而她相信裴延舟有那个能力。 只要她坦荡,就算有人说嘴到她脸上,她也能挺直腰杆,理直气壮的还回去。 是以梁善如笑了:“我看表哥此举甚好,对我是天大的好事。” 她笑着说话时尾音娇娇的,带着小钩子往上挑,不经意间就在人心尖上泛起阵阵涟漪。 她不自知,甚至抬头望天:“看来天上还真是会掉馅儿饼。 我得多往外走走,指不定哪天就掉个更大的下来了。” 这样憨态娇俏的梁善如,只存在于裴延舟的记忆里。 那是尚不满十岁的小女娘,带给他的一束束光。 裴延舟下意识上前半步,将要靠近时猛然收住脚步,退回原地:“只要表妹高兴,这样的馅儿饼每天都能往下掉,保管正掉在你头上。” 梁善如回望过来时眼底亮晶晶的:“那我也是谢老天爷,可不会谢你。” “我不用你谢我。”裴延舟几乎沉溺在那样的注视里,“我心甘情愿。” 梁善如瞳孔一震:“不是才说不这么说话?” 裴延舟笑着又退开小半步:“是,我又说错了话,那再多给你买两件东西赔罪,是我应该的。” 那叫情难自持。 她就站在眼前。 从扬州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很想抱抱她。 她过的那么苦,他过去三年却什么都没做,甚至都不晓得她的煎熬苦难,实在该死得很。 偏偏他不能。 她态度软化一分,他就要雀跃的整夜难眠。 眼下说些失了分寸的话,她居然不生气,反而会同他玩笑两句。 天知道裴延舟心底有多按耐不住。 真想去回禀官家,他有了心仪的女娘,这辈子非她不娶,请官家下旨赐婚。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好时候,时机绝对不对。 裴延舟陪着她玩笑道:“回家见了三婶,表妹可别拆穿我,我自有说法回禀三婶,你要如实回了,三婶大抵觉得我不是个好的,回头再有什么馅儿饼,也很难直接往表妹头上扔了。” 梁善如并不应承,只是反问:“表哥这算威胁?” 裴延舟笑而不语。 这种心照不宣的问题,他全当是她的好心情。 怎么会威胁,怎么舍得威胁。 他情愿把天下最好的捧到她面前,摘星捧月也不在话下。 而梁善如,显然清楚的知道。 裴延舟更愿意认为,她此刻正在恃宠而骄。 这样真好。 他心爱的女娘,仗着他的喜欢,肆意骄纵胡闹。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令人畅快的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拒人千里之外 弘义坊的铺面实在多,柴氏给了梁善如的那两间还要往里面走上一段。 越是往里面走,裴延舟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走的久了,梁善如都驻足停了下来。 她上辈子虽然没来过,但是她听人说起来过。 正因为弘义坊热闹,三教九流都有,有些地方其实是去不得的。 那些胡商到盛京做生意,未必懂得什么律法,做的久了还好些,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管,只管横冲直撞,闹出人命都是有的。 她还没有嫁到武汉侯府那会儿就听说过,一个月之内三起人命官司,京兆府都怕了这些胡商。 大约时隔半年,她嫁过去之后,还弄出过更严重的事。 梁善如听着四周的嘈杂声,直皱眉头:“柴氏给我的这两间铺子……这里也太乱了。” 她四下里看,碧眼金发的西域胡商比比皆是。 裴延舟快步上前,在她袖口轻扯了下:“这里到处都是胡商,他们基本上未经教化,你老盯着看,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梁善如赶紧收回了目光,下意识问:“他们听不懂中原话?” “那说不准。”裴延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然后才说,“有些胡商是很多年前就到了盛京。 朝廷三十年前开互市,他们就到了上京城定居,从此开始做买卖,三十年的时间中原话也学了不少,当然能听得懂。 不过来的晚些的,大约是听不太明白的。 我们平日里也不怎么跟弘义坊的人打交道……”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压了压声音:“别看此处买卖好做,但人人都不傻,把别人推到前面来主事,闹出任何事都和自己不相干,柴氏也是这样的。” 梁善如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她看向裴延舟的目光越发不同起来。 裴延舟除了好心给她送银子之外,也有此意在其中。 三教九流聚集,实在是乱,她名下的产业还是少往弘义坊这种地方安置比较好。 她刚来,一切都要姑母帮忙打点,当然是怎么省心怎么来。 裴延舟回望:“怎么了?” 梁善如笑着说没事。 正要再往前走,忽然瞧见一行人,梁善如刚迈出去的那条腿立刻又收了回来。 那边从金铺出来的赵元宜显然也看见了她跟裴延舟,快步迎上来,含着满目笑意叫了声梁小娘子,然后才转过来跟裴延舟客气两句。 梁善如回了礼,裴延舟对他实在是没什么好脸色,碍于梁善如还在,不想带到面上给人看出端倪而已:“你怎么这个时辰在这里?” 赵元宜伸手一指后面的金铺:“来打两件首饰,这家铺子我常来。” 他一句常来,裴延舟立马就懂了。 这金铺是英国公府的产业,至于是不是在赵元宜名下那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赵元宜又冲着梁善如说:“梁小娘子要是有什么中意的,也可以到这家店去看看,到时候提我的名字,掌柜的就知道你是老主顾了。” 买金银首饰的钱梁善如不缺,也不想沾赵元宜这份儿光。 她讪讪的笑着谢了他两句,接着才推辞:“我金银戴的实在少,再加上还没跟着姑母回京之前她就帮我打了不少新的,才一到盛京,姑母又帮我弄了不少。 等回头吧,我要有什么需要的,一定到这家铺子来逛逛,先谢过小公爷了。” 她委婉的推辞赵元宜是听得出来的,只是他毫不在意:“梁小娘子怎么跟着裴兄到弘义坊来?” 他也扫视四周:“这边已经很靠弘义坊内了,裴兄没跟你说这里不怎么太平吗?” 裴延舟眉心一动,真是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克制隐忍,才练就这么一身好本领,否则这会儿他的拳头早就落在赵元宜脸上了。 他咬着牙,横上去半步,替梁善如说:“我带自家表妹四处逛逛,你好像很有意见。” 裴延舟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看起来与往日温润君子的姿态一般无二:“弘义坊能有多不太平?我就在这儿,也带了这么多人,难道护不住我自己的表妹? 你——不也常来常往吗?” 铺子买卖都开在这儿了,还挑什么太平不太平。 尽管他足够隐忍,赵元宜还是品出了些许不满,他挑着眉仔细打量起裴延舟:“小娘子身娇肉贵,我是比不得的。 郎君们谁不是胡打海摔养大的,真有什么冲撞到咱们跟前也不要紧,女孩儿们总归不同。” 他笑着还击:“裴兄没有妹妹,你家那个堂妹……平日里也不见你带着她到处走动,所以你大概不懂得这里面的不同。” 赵元宜的语气也稀松平常,说不上挑衅,不过他很明显没打算跟裴延舟多说什么。 因为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赵元宜已经又偏过头来看向了梁善如:“梁小娘子在信国公府都是表哥们,要是没有能玩儿到一起去的女娘,我家那个妹妹脾气性情还不错,回头可以约出来一起玩,看看能不能合得来。” 梁善如差点儿没笑出声。 尽管她不懂赵元宜图什么,但他目的真是别太明显。 什么叫没有玩的来的小女娘? 不说梅花宴时她跟郑雅宁几个人就相处的不错,单说她亲表妹柳宓弗,她也用不着找外面的女娘去上赶着交朋友。 裴延舟这下彻底黑了脸:“赵元宜,这话给幼贞听见,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赵元宜哦了声:“那你可千万别告我的状,你家那个妹妹,实在是麻烦些,被她盯上,确实没有好日子过。” 他看得出裴延舟动怒,更清楚的明白那不是为裴幼贞。 大约是他太急切,裴延舟对这个小表妹倒还挺护着的,再往深处想……一个男人要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护着一个女人,能是因为什么? 赵元宜把路让开:“不耽误你们兄妹闲逛,我先告辞了。” 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又叫梁善如,笑盈盈说:“梁小娘子,我总归是一片好意,小娘子可千万莫要拒人千里之外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经历了什么 赵元宜走了个潇潇洒洒,梁善如盯着他背影看了很久都没说话。 裴延舟见状心中不快,沉声叫她:“上次我劝过表妹一件事,今天还有另一件。” 不等他说完,梁善如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连声打断了他:“那我觉得表哥是不必劝的,我有分寸,更有自知之明。”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延舟皱眉。 所谓齐大非偶,不过是世人的偏见。 何况要是赵元宜对她来说已经是齐大非偶,那他呢? 今日用这样的话劝她,来日要怎么办? 所以他解释的更快,生怕她误会:“我只是说他人不行,并没觉得表妹如何不好,你可别误会,回头又要拿这话挤兑人。” 梁善如笑望他:“人人都夸英国公府的小公爷龙章凤姿,怎么到了表哥嘴里他就成了人不行了呢?” 裴延舟冷哼了声:“表妹早晚会知道的。” 却无意再多说。 梁善如以为他是君子,不爱背地里议论人的是非短长,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说:“我从前说过不会妄自菲薄,表哥似乎当我随口说说?” 裴延舟忽然看向她,然后摇头。 正说话间,梁善如的铺面就已经到了。 说起来也实在是赶巧,柴氏给她的这两间铺面和赵元宜家那个金铺就隔了几间而已。 而最巧的是,中间这几家铺子都上了板,已经很长时间都不开门做营生了。 裴延舟越看越皱眉,然后问梁善如:“要进去看看吗?” 梁善如摇了摇头:“就是来逛逛,反正都要跟表哥做交易,这两间铺子很快也不是我的了,不用进去看。 就当今天是表哥陪我到弘义坊来长见识的吧,我还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自从朝廷开互市,胡商不光在盛京扎根,扬州城其实也有不少。 只是从前父兄征战,没什么时间带她去逛,最多是从胡商手里买些稀罕物带回家给她。 后面就更不用提了,她更是见识不了什么。 裴延舟哦了声:“听表妹这意思,是还想去看看我那三间铺面。” 梁善如连连摆手说不去:“表哥不觉得累,我还嫌奔波呢。 不过我看这两间铺子……” 她犹豫了下:“柴氏确实没那么大方,旁边这些铺面都不知道关门多久了,刚才一路过来我瞧着门板上都结了蛛网。 我估摸着这两间铺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奇怪:“弘义坊这么红火热闹,照说生意都不错,怎么这条街上……我看那家金铺要不是背景深,也未必开的下去吧?真是奇怪。”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裴延舟顺势接过她的话,“这种事很常见,再花团锦簇的去处都有赶不上趟的人和事。 开门做买卖,靠的是经营和口碑,这些胡商未必懂得这样的道理。 他们到中原来做生意,是朝廷的恩典,然则天子脚下,他们却不知心生敬畏,时日久了买卖自然做不下去。 至于柴氏这两间铺子,我估摸着是郡公府私下里贴补她的,早些年李明山都不一定知道她手上还捏着两间盛京铺面。 这次为了救儿子,她才拿出来给你,生意嘛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这地方不行了,她远在扬州也没法好好经营。 不过你说那家金铺——” 他拖长了尾音,后话没再说。 梁善如一下就来了兴致:“表哥似乎话里有话,这边的铺面都经营不下去,那家金铺就算没有国公府,也能做的不错?” “东西好,有口碑,当然能做的不错。”裴延舟有些敷衍的回了她两句。 梁善如觉得肯定没这么简单,裴延舟的言外之意她听不出来,就估摸着里面有内情。 她意识到裴延舟不想说,就收了声。 裴延舟反而追着问她:“怎么不问了?” 梁善如差点儿被气笑:“我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表哥想说当然会说,你不说就是没法子说,或是你觉得我不适合知道,我为什么还要追问?” 她两首一摊,面上一派坦然:“我说了,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刨根究底不是我所好,旁人也一定不喜欢这样的人。 就拿裴幼贞来说吧——小公爷生在高门国公府,大家原是一样的人,他难道不知道刚刚那些话不应该说吗?尤其还当着表哥你的面。 可他明知道,却还是说了,那只能说明裴幼贞是真的很讨人嫌,大家连场面上的功夫都懒得跟她做。 我不想做那种人,所以不会做招人烦的事。” 她就是小小的年纪活的太通透。 裴延舟心疼之余,第一次生出探知的心思。 也许就是她态度转变之后,连他也变得贪心。 对她的事,总是想要多知道些,再多知道点。 太多年没见,她在扬州城度过了什么样的生活,他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才会在见到徐云宣时内心压制不住怒火,出言奚落。 他当然知道会被徐云宣怀疑,男人总是最了解男人的心思,这些事瞒不过的,然而他依旧那么做了。 后来冷静下来他很认真的思考过,那天在徐家为什么会失态,事后找补,用那些话敷衍三郎。 无非是他错过了梁善如的那些年,徐云宣却什么都知道。 哪怕小姑娘说没见过几次,他仍然会感到愤怒。 徐云宣没见过几回,不是还有一个徐静仪吗? 裴延舟有些没忍住,尤其是在想到徐云宣之后。 他略略沉了声,问她:“除了长乐侯夫妇,你还遇到过什么事?” 梁善如意外看过去:“表哥什么意思?” “表妹通透的不似十六岁的小女娘,就像是把世间事都经历了个遍,我经常在想,只是因为长乐侯夫妇的磋磨和苛待,怎么会让你变成这般模样呢?” 裴延舟深吸了口气,眸底泛起怜爱:“我想不通,所以觉得不应当,那就是你经历过别的事,才会活成如今这样子。” 还有李弘豫的利用。 在他没有提醒之前,她就已经察觉了。 可分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是或不是 什么经历不经历,梁善如从不准备跟任何人说。 无人是她,自然无人能理解她。 “有人天真烂漫,难道不许我世故圆滑?”梁善如背着手,脚步也放慢下来,“其实这话说起来好心酸,我自己都要觉得自己可怜了。 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有人护着有人疼,运气再好些一辈子都不用懂事长大,什么也不必管。 我才十六,就已经要替自己操持一切。 表哥是不是觉得听起来很难受?” 裴延舟知道她不想被人对她新生怜悯,所以面上并不会带出来。 当初在扬州被她看出了一点,再加上她彼时厌恶她,态度便更加恶劣。 裴延舟想了半晌,十分慎重的说道:“听着确实让人难受,但我觉得对表妹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甚至又想了想,才接着说:“成长从来不是坏事,在我看来,表妹更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即便是梁将军还在,你大概也不想长成那样的女娘。” 梁善如从骨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 幼时的娇娇女,实则还是刚毅果敢,她才最不愧是将门出身的女孩儿。 裴延舟也不知道梁善如会给他什么样的回应,不晓得她会说什么,悬着一颗心,索性赶在她开口之前,他径直又说:“表妹怎么还要来试探我?” 梁善如愣了下:“我并没有试探表哥,是真心实意的问你,听起来,我是不是很可怜。” 裴延舟皱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梁善如会怨天尤人? 当初从扬州城回来的途中遭遇劫杀,她还不是面不改色,连他都觉得震惊诧异。 寻常女孩儿遇到这样凶险的事早吓晕过去,她从头到尾跟没事儿人似的。 这才来了盛京几天,就自怨自艾了? 裴延舟无声的笑起来:“我觉得表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意义的,总不至于是闲逛起来,随口一说。” 梁善如微微一挑眉,又一次不得不承认裴延舟洞察人心的本事实在厉害。 她深吸口气:“我记得那时候就说过,表哥总看穿人心,实在是让人很难跟你亲近的起来。” “但表妹介意吗?”裴延舟不答反问,“表妹机敏过人,可就算有什谋算也是坦坦荡荡的,我看你根本不怕被人看穿才是真的。” 其实是怕的。 她藏着天大的秘密,逆天改命回到这世间来再走一遭,怎么会不怕。 她早就清楚的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更惜命。 所有豁的出去,都是为了更好的活着,那些不得已的孤注一掷,若不是为了艰难的生存下去,她又怎么可能? “表哥可真会哄人。” 放在从前,她大概要再给裴延舟扣上个油嘴滑舌的罪名。 如今心态放平和,看他顺眼的多,也只剩下了玩笑揶揄。 “我怎么样其实很无关紧要。”梁善如深吸了口气,“今天再见一次小公爷,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怎么想,我的意愿是如何,并没有人会在意。” 她抬眸,望进裴延舟眼底的温柔去:“表哥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当然不对,可他很难反驳。 她的一切他都在意,比她自己还要在意。 可梁善如的意思他听得懂,所以更恼赵元宜。 本来好好的,兴冲冲的跟着他出来逛,多难得,偏偏赵元宜煞风景,弄的人心情不痛快。 裴延舟抿紧了唇角:“他原是不相干的人,表妹何必放在心上?” 梁善如嘴角上扬:“我不把人家放在心上,未必人家肯放过我。” 她眼角眉梢一起耷拉下去,垂头丧气的:“我想小公爷不会罢手,而他只会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譬如李弘豫。 不过李弘豫好歹真切的帮过她,好处她也没少得。 真要说起来,上辈子她耳朵不那么灵,没听见李弘豫的秘密和密谋,李弘豫也不会下毒手。 她嫁的不错,有李弘豫做靠山,将来李弘豫真的上位御极,她的好郎婿一样有从龙之功,她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上京城高门贵妇中她也数得上头一等。 赵元宜能给她什么呢? “其实——”梁善如忽然又开口,可她特意拖长了尾音,后话没有说下去。 裴延舟一下子就悬起了心,隐隐感到不安,觉得她未必说得出什么中听的话。 果然梁善如就又说:“宓弗跟我说起小公爷,我隐约猜到是舅母的意思,那时我心里想的虽然是齐大非偶,却也抱着一丝希望的。” 裴延舟的脸色一下子就黑透了,他几乎咬牙切齿问她:“什么希望?” 梁善如眼底掠过得逞的笑意:“凭我现在的处境,如果真的能嫁国公府,自然是好事。 最要紧小公爷人中龙凤,即便将来无情无爱,也是相敬如宾过一辈子,那也很好,反正肯定是我最好的选择。” 裴延舟只觉得气血上涌。 什么叫最好的选择?什么叫相敬如宾一辈子也不错? 如果赵元宜对她来说已经是最不错的选择,那他又算什么? 她真要权衡利弊,明明他才—— 直到这一刻,裴延舟恍然醒悟。 即便她如此钻营算计,权衡利弊,他都不在她的任何选择里。 他咬着后槽牙说:“我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可舅母觉得他是。”梁善如接的很快,“我几次见小公爷,他就差把目的挂在脸上了,我怎么会还有那样的心思?” 可她语气里满是无奈:“但很显然,他在长辈们面前从不会这样,所以舅母觉得他很好,我恐怕姑母也会这么认为。 表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裴延舟眉心一动,黑了的脸又回了血色:“表妹有求于人,从不直言吗?” 饶是他都险些被她给带偏了去。 不过她……她无非在利用他的关心则乱。 她是明知道他心意,知道这些话会激怒他,故意为之。 裴延舟双手又背在了身后:“我记得应该跟表妹说过,你有任何事,大可以跟我直说。” 然后他挑眉问:“不想跟赵元宜再有牵扯瓜葛,是,还是不是?”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好处 是或不是,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梁善如背着手不说话,一味地盯着他看。 裴延舟终究败下阵来:“行,知道了。” 这本就是梁善如一开始想得到的结果,当然不会追问他知道什么。 裴延舟看着她笑靥如花,明知道自己又被利用了一回,仍旧心满意足的。 什么都没有她开心要紧。 诚然,他也很高兴就是了。 裴延舟忽然就很想问一问,也果真这么做了:“表妹似乎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很有远见。” “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为自己终身大事有所思虑,不是应该的?” 梁善如明知他是何意,仍旧反问。 然后稍缓了一瞬,才又说:“我不想真等到姑母和舅母替我做了决定,再慢慢去了解和熟悉一个人。 我今年十六,本来就到了议亲年纪,这个时候跟着姑母进京,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看我,八成觉得我就是为了婚事而来,心里嫌弃看不上,偏偏碍于姑母和阿舅还不敢说什么。 两面三刀,佛口蛇心,这样的人最讨厌,我也不想将来嫁娶那样的人家。” 梁善如一歪头,叫表哥:“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全都对。 她无论做什么都永远是对的。 他只是难过她不愿意考虑他。 “没什么不对。”裴延舟几不可闻叹了声,“要想知根知底,不被人挑剔嫌弃,又不用应付那些人和事,表妹心里有选择了?” 梁善如反问他:“表哥希望我做什么样的选择?” 裴延舟垂眸,他无意追问。 倘或她有心,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顺理成章就接下去了。 她这么聪明,把话晾在那儿不肯接,只能是她不想。 可梁善如就又开了口:“不然将来有机会的话,表哥帮我做个选择呢?” 裴延舟猛地抬头:“表妹说真的?” “自然。”梁善如斩钉截铁道,“表哥总不会坑我害我,何况小公爷这件事我还指望表哥呢。 我既要用表哥,肯定就信表哥。” 裴延舟回了她一句:“表妹是信我才说的这番话?” 梁善如笑盈盈的:“你说是就是,你要说不是,那便就不是。” 她这么说话真说乖巧又可爱,娇到人心缝里去。 裴延舟实在是吃她这一套,知道她是故意做给他看,也心甘情愿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索性认输:“那我肯定也信表妹说的信任。” 实则二人心照不宣,妄想彼此的眼神里全是笑意,至于在笑什么,各自心里明白。 · 等裴延舟带着梁善如在外面逛了个够,又把人送回到三房去,果真买了好些金银首饰,还从胡商手里收了不少奇珍异宝。 这些东西都在梁氏那儿过了明路,裴延舟把话说的滴水不漏,梁氏不疑有他,只是当着他的面儿说了梁善如两句,叫她往后别跟自家兄长这么计较一类的话。 裴延舟听不得兄长不兄长的,不愿梁氏多说,又寻了借口遁了出来,匆匆离开了三房。 留下堂屋里梁氏把他买回来那些东西左看看,右比比,最后啧一声:“持让是真舍得给你买。” 梁善如眼皮一跳,凑上前去:“我直说不要,表哥也不过随口玩笑一句,我哪里会当真呀。 可他非要赔这个礼,我也没办法。 这些东西真不是要的,都是表哥自己选的。 我瞧着也是一个比一个金贵,架不住表哥一定要买。 要不回头姑母帮我准备些用得上的礼,我也好还给表哥。 不然我真觉得自己是平白收了他这么多好东西,心里怪过不去的。” 梁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持让又不缺这点银子,他愿意给你买,你有什么受不起? 横竖他说错话,想赔礼,你安心拿着就是了。 一家子亲戚,你对不住我,我谢过你,反而弄的生分。” 梁氏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多跟持让走动,拿他当自己亲表哥看,对你只有好处。 在扬州城那会儿我瞧着你态度不对劲,知道你打心底里没那么喜欢持让,这话我简单的跟你提过两句,估计你那时候也没放心上,压根儿听不进去。 现在就知道了吧?” 她一抬手,指着那些金银珠宝给梁善如看:“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咱们不是图谁的银子,你自己不缺,哪怕真缺了,我跟你阿舅也养得起你。 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幼贞这么些年也没能在持让那儿捞着什么好处。 说明持让心里还是把你当自家妹妹的。” 梁氏只往兄妹上头想,真没考虑过别的。 梁善如却心想着裴延舟真说会隐藏自己。 姑母绝不是那种懵然无知的深闺妇人,可在一个宅子里面生活这么多年,她还不是看不透裴延舟吗? 裴延舟的心意,要不是他愿意表露出来,谁能看得透? 所以归根结底,他还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知道,大约……希望她心里有些选择是向着他的,不论眼下还是将来。 梁善如顺着梁氏的话笑道:“还是姑母有远见,我现在算是弄明白了,是要跟表哥打好关系,往后好处更少不了我的。 除了这些,表哥今天还跟我换了两处铺面,回头姑母再盘算盘算我名下那些产业就知道了。” 这事儿梁氏知道一些,也是裴延舟来说的,但具体是什么样的铺子换什么样的铺面,她没问 那会儿裴延舟说是初初还没答应,他尊重初初所有的选择,只是要提前告知长辈,免得回头生出别的是非。 谁成想今天就换完了。 “行,回头我仔细帮你盘算。”梁氏拿指尖轻戳她额间,“现在不怕持让他坑你谋算你了? 换你手底下铺子这么大的事都不提前让我知道,自己跟着他出去一趟,就换完了?” 梁善如讪讪的笑:“您就别打趣我了,我听您的话,信表哥也有错啦? 那您要这样,往后我什么都不听他的,还是跟从前那样就挺好,免得您还要数落我哩。” 梁氏笑着把人揉进怀里:“你这张嘴呀,就胡说八道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也许他没错 事实上梁氏从来没说错过任何一句话。 跟裴延舟多走动,只有好处,绝对不会有坏处。 毕竟梁善如同他抱怨诉苦过后的第三天,盛京满城风雨,没人知道是从何处又是谁先传出风声来—— 英国公府那位如泽世明珠般的小公爷,早就在吉祥巷养了个外室。 后来又听说那外室如今已经怀身大肚,只怕要不了几个月小公爷连长子都要有了。 英国公府闹翻了天,听说国公爷夫妇把小公爷禁足在家不许他外出,又几乎把吉祥巷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着那外室究竟住在何处。 再然后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小公爷就吃了家法挨了打,这回彻底下不了床。 可据说他认下了外室的事,却绝不肯松口说要把人送走,就连安置在哪里也不肯告诉英国公夫妇,这才挨了打的。 梁善如刚听说的时候就知道这是裴延舟的手笔。 又不免感慨他是真的好有本事。 赵元宜尚未婚配,连议亲都不曾有,养外室还让外室怀了孩子这种事一定做的万分隐秘。 裴延舟只用了短短几天,就给他挖了个干干净净。 消息是柳宓弗带来的,这会儿还坐在梁善如屋里喋喋不休:“前面闹了两三天,阿娘一直不相信,总觉得是以讹传讹,赵元宜那样的人怎么会干这种事儿呢?她还说连我那混账哥哥都干不出这样辱没门楣的事情来,何况赵元宜!” 梁善如啊了声:“表哥也没那么不争气吧?” 柳宓弗一撇嘴:“你不知道,阿娘怎么看哥哥都觉得他们不够争气,跟世子和小公爷比起来天壤之别。” 舅母还挺有意思的,别人家为父母的都是看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梁善如无声笑了笑。 柳宓弗又说起来:“后来传了三四天,我爹说凡事不会空穴来风,阿娘到各家去走动,知道赵元宜吃了家法挨了打,这才信了。 回了家还发了好大的脾气,骂个不停,我爹险些劝不住她。” 她想想其实也生气,前些天梅花宴上她还跟表姐说赵元宜如何如何的好,结果没几日闹出这种事情。 柳宓弗张口就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知道他竟是这样的货色!” 什么货色呢? 色欲熏心?还是风流纨绔? 士族高门里对养外室尤其是让外室怀孩子这事儿很忌讳,但并不是没法子料理处置。 赵元宜要真的只是把人养着当个乐子,如今已经坏了名声,又何苦死守着不放,被打的下不了床也不肯告诉英国公那外室的安身之所呢? 他只需要顺势而为,说给英国公听,再过三五个月,没人记得此事,将来即便有人偶然提及,那也不过是赵元宜年少无知时的一段风流往事,谁还真的挂在嘴上说他如何混账不成吗? 偏偏他不愿意。 那恐怕他就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玩而已。 梁善如久久不开口,柳宓弗稍有收敛,难得柔声细语的叫表姐:“我们之前真不知道他是这种人,阿娘也是好心,我那天还跟你说他如何如何的好……现在想想就脸红。 阿娘直说她都要没脸见你了,差点儿就害了你。 表姐,我们真不是有心的,你千万别怪我阿娘。” 梁善如说不会:“这跟舅母有什么关系? 他出身好,模样好,从前人人提起小公爷谁不夸一句芝兰玉树。 舅母是为我好,我知道。” 她给了柳宓弗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又疑惑地问她:“可为什么说,赵元宜是这样的人呢? 宓弗,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柳宓弗当然没想那么多,脱口道:“表姐傻啦?问这话。 他还未成婚,养外室,还让外室怀了孩子呀! 我们这样的人家,从小学的是什么?如今年纪大了,他赵元宜做了这么多年受人吹捧的端方君子,干这样的事?” 柳宓弗冷哼一声,显然不屑:“让人说不响嘴,我都替他臊的慌! 更不要说他丝毫不顾念家中了。 英国公夫妇还要如何宠爱他?顺着他? 一家子把他捧在手心里,他倒好,只顾着自己一时痛快高兴,让全家陪着他丢脸。 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他收不了场,也不让英国公来收场。 表姐说,这种人算什么?” 对于柳宓弗来说,赵元宜就该千刀万剐似的。 梁善如似笑非笑的看她:“这么生气?” 她其实知道柳宓弗是为什么。 别看柳宓弗像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实则家族在她心里格外重。 她看不上赵元宜在情理之中。 梁善如忽然问她:“如果小公爷是动了真情,真的喜欢呢?” 柳宓弗一下就愣住了。 动了真情……她从没想过。 赵元宜就该到了年纪等着国公夫人给他安排相看,然后选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踏踏实实的过一辈子。 心意不心意的,对他来说是最不该有的东西。 “那他也该大大放荡的去说,而不是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连你都这么骂他了,他怎么去跟国公爷夫妇讲?”梁善如仍旧反问,“他难道不想光明正大吗? 你可别忘了,他宁可吃家法,被英国公打的下不了床,都不肯送走那个外室,也不愿意说出她的安身之所。 宓弗,你说他是一时兴起吗?” 那也保不准是呗勾了魂,反正都当混账了,也不差这些。 柳宓弗下意识想反驳。 然而梁善如的话到底是让她沉默了。 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只是她不得而知,所以不予置评。 她犹豫了下,抿唇须臾,问梁善如:“表姐似乎很愿意试着理解,向着赵元宜说话?” “我不是帮着谁说话,我也对他没什么兴趣,就事论事而已。”梁善如深吸口气,“也许是别的人先入为主觉得他不该,而不是他本身就做错了呢?” 柳宓弗这下彻底没话说。 梁善如叹口气:“本来也没有谁对谁错,未知全貌,你觉得他不对,那些道理固然也没错,但他……也未必就是错的。 所以宓弗,过好自己的日子,别人怎么样,和咱们不相干,尤其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她是外人 梁善如是好心,不想让柳宓弗卷到这些是非当中。 柳宓弗实在是太嫉恶如仇,这样的性子说不上好坏,只是将来难免给她招惹是非。 世族高门,哪家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就连卫国公府怕也不例外。 好些事听过就算了,实在不用放在心里,更少挂在嘴边说道。 柳宓弗会意,所以领情:“那我听表姐的,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我原本抱怨两句,是真觉得他这人很有问题,再加上先前阿娘动过心思,结果发现是这种人……” 她连连摆手:“表姐不爱听这个,不说了。” “我不是不爱听,是劝你不要掺和。”梁善如耐性十足,哄着她说,“况且你自己也说了,和咱们并不相干的……” “现在恐怕就和你有关了。” 梁善如的话音都还没落下去,裴幼贞含着嘲弄奚落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她实在是尖锐,说话的功夫人就进了门,瞥了眼柳宓弗,目光才一点点的转向梁善如:“英国公夫人来了,现在就在我阿娘那儿。” 梁善如闻言皱眉,柳宓弗差点儿没跳起来:“她来干什么?她来找梁夫人做什么?你刚才说现在有关,和表姐有什么关系?” 裴幼贞看她急成那样,嘴角越发上扬:“看把你给吓的,你在怕什么?” 她缓步上前,也不怕柳宓弗打她。 然后在梁善如面前站定住,居高临下看着她:“是怕我阿娘一时糊涂,把你嫁去英国公府替人家平这场风波吗?” 她嗤了声,眼神忽然就变得狠辣:“你真是不用怕,我阿娘最疼你了,怎么舍得呢? 要换在我身上,说不准英国公府给点儿好处,她就把我卖过去了。 你嘛,她心疼着呢,不会的。” 那样的狠辣梁善如见识过,上辈子她毫无提防,就命丧这位好表姐之手。 一杯毒酒下了毒,觉悟生还的可能。 裴幼贞真是恨毒了她,用的是最烈的酒,更是最厉害的毒。 穿肠入骨,一击毙命。 梁善如深吸口气:“是姑母让你来的,有事说事,没人要听你的阴阳怪气,你实在不愿意说也可以不来,我自己去找姑母就是了。” 她作势要起身,裴幼贞顿时拦住她去路:“英国公夫人是来赔礼的。 说先前赵元宜有意接近你,确实是因为你无父无母,就算有我阿娘和你阿舅在盛京,可毕竟不是爹娘,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将来未必管得了你那许多。”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眼底的讥讽真是藏不住:“所以赵元宜盯上了你,想把你娶回家当个物件儿摆在那儿,将来好把他的外室带回家中,做个妾也终归是名正言顺。 至于外室肚子里那个孩子,当然是要你假称有孕,十月怀胎,生下个嫡长子来。 英国公夫人还说,她并不知道这些,还是从奴才们嘴里打听出来的。 所以梁善如,你有什么了不起?到头来也不过是人家眼里的一个玩物,任人拿捏。 赵元宜谋划这种事,都不用避讳身边的小厮,你说你可笑不可笑呢?” 怪不得她肯过来走这一趟,原来是为了看人笑话。 梁善如觉得她才真的是可笑。 这些话没让梁善如伤心生气,反而先惹恼了柳宓弗。 她腾的一下子拍案而起:“什么东西! 我方才骂他,表姐还替他说话,让我不必如此,现在听听这些话,表姐还那么说吗?” 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就要这样糟蹋人! 哪怕不是表姐你——不管他把这注意打在谁身上,总归是祸害人家小娘子的! 表姐还觉得他有苦衷?有真情?有难言之隐吗?” 她抬起腿就要往外冲:“我倒要去问一问英国公夫人,这个礼她打算怎么赔!” 梁善如身形更快,在她往外冲的第一时间就死死地拉住了她:“别去!” 她沉声呵斥。 柳宓弗一肚子的怒火,奋力的想要甩开她的手:“表姐还帮她?” 裴幼贞冷呵:“你是个傻子吗?去干什么?自取其辱?” 她背着手,往前来:“你还真以为人家是来赔礼的呢? 刚才看你那么着急生气,还以为你是知道些什么,原来只是个傻子。” 柳宓弗撒不出来气,本来就憋得慌,裴幼贞一激怒,她抬手就要打过去。 梁善如没法子,她真动了手就吃了亏,到时候有理说不清。 于是索性抱住她,生怕拦不住:“你不用生气,姑母也不会让英国公夫人有好果子吃。” 柳宓弗挣扎了半天:“可我……” 不懂二字还没说出口,她好似一下明白了其中关窍,顿时连生气都忘了,整个人呆在原地。 好半天,裴幼贞又讥笑着说:“看来还不算太蠢,想明白了。” 她一歪头,又看向梁善如:“你真是命好,遇到我阿娘,否则这一辈子……” 这一辈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了,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到了都脱不了身。 可裴幼贞的奚落并没能继续下去。 裴延舟和裴昭元两兄弟打帘子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寒气。 裴幼贞一看裴延舟脸色就知道坏了,他就算没有全听见,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抿着唇,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裴延舟面无表情:“善如叫你一声表姐,你就是这么对妹妹的? 出了事,没人指望你有那份儿心会护着谁,可别人还没欺负上来,你先来作践善如?” “我……” “滚出去!” 他一句滚出去,屋中众人除去梁善如外无不吃了已经。 柳宓弗和他们其实也算一起长大的,从没见过裴延舟这样。 真正黑下脸来骂谁…… 从前想都没想过,更别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 裴幼贞震惊许久回过神,一跺脚:“她有什么好?你们都向着她! 大哥哥端方君子,你张口骂人,我才是你亲堂妹,你还不是帮着外人来骂我吗?又有什么好说我的!” 她长这么大没挨过骂,一时间气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裴延舟乜她:“谁跟你说善如是外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恶有恶报 裴延舟的话掷地有声。 他反驳完,掀着眼皮冷冰冰看裴幼贞:“你小小的年纪,如此的蛮横无理,在自己家里,对着自家姊妹恶语相向。 我放才让你滚出去,既然你不服气,那就到小佛堂去静静心吧。” 裴幼贞眉心一跳,下意识叫嚷:“我不去!” 裴延舟低笑了声,也没理会她,吩咐人:“去回老太太,我罚幼贞去小佛汤,看老太太有什么话说,即刻来回!” 他动了真格的,谁敢耽搁?屋里当差的丫头都是梁氏精挑细选送到梁善如这里伺候的,最有眼力见,一溜烟小跑着出的门。 裴幼贞死死地咬着下唇:“我又没说错什么!” 她还是嘴硬,无论如何不肯服软。 反正就算她此刻服软低头,大哥哥还是要罚她去小佛堂,祖母也不会帮她。 那她还不如强硬到底,至少显得有骨气些。 裴昭元终于听不下去,上前拉她,沉着脸训斥:“你真是越大越胡闹,这么没规矩,说的是什么话? 你没说错,那是我们错了,是善如错了? 宓弗还在这儿,你就这么张牙舞爪,明日卫国公上门来要说法,是你去应对,还是让爹娘替你赔礼道歉去善后?” 裴幼贞一把甩开他的手:“哥哥很不用劝我,左右你们跟梁善如是一头的,我不服管教也不是第一日,从前没见你们骂过我,更别说罚我了。 祖母都不说什么,要你们来说嘴? 你们还不是为了梁善如!” 裴幼贞推开他就往外走:“你们再罚我,再骂我,我也是不喜欢她! 她住在我们家,就是个外人,什么表亲不表亲,她死了……” “住口!”裴延舟脸色骤变,冲上前去捏住裴幼贞胳膊,“你再敢口出狂言,我今天就请家法,你试试我敢不敢把你也打的下不了床!” 他实在是失态了。 裴幼贞胳膊要被他捏碎了似的,钻心的疼。 裴昭元也不向着她,赶紧叫人进来:“送她去小佛堂,没有世子的吩咐,不许让她出来!” 裴延舟真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那些话多伤人啊,说小姑娘是死了爹娘走到绝路投奔了来,这张嘴就该给她撕烂了。 小丫头们与其说是陪着裴幼贞出的门,不如说是得了裴延舟和裴昭元的吩咐,推拉着她出去的。 她们当然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上头有世子爷撑着,她们也就不怕了。 柳宓弗恨得牙根痒:“我就说接了表姐回家去住,你偏说不行。 一时说梁夫人这样用心,你不好让她伤心。 一时又说才来,总要住几天,不能让老夫人觉得你不懂规矩没礼数。 还说什么国公府人多热闹,人也好,都是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 总归你说了那么多,就是要住在这儿不肯回咱们家。” 柳宓弗甚至拿眼去斜裴延舟兄弟俩:“结果这就是你说的信国公府千般万般好? 还不如回自己家里,至少舒坦,不会平白无故被人追到自己屋里劈头盖脸的骂一顿!” 裴昭元知道她是在气头上,毕竟幼贞那番话说的实在太难听,换谁都要恼的,何况柳宓弗。 她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刚才没跟幼贞动上手就已经算善如劝的好了。 柳宓弗这会儿阴阳怪气的,他怎么听怎么觉着别扭,只好去看裴延舟。 裴延舟刚才骂起裴幼贞那么不留情面,现在听柳宓弗那些话居然无动于衷。 他甚至安抚道:“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她脾气不好嘴不好,你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也别在这儿煽风点火的跟善如说这些。 她不想跟你回卫国公府住,当然是她自己觉得住在我们家更合适。 她今天受了委屈我知道,可很难说她跟你回去那边就一定不受委屈。” 裴延舟深吸口气,索性问她:“难道今天换作你阿娘,英国公夫人就不敢登门了吗?” 说起英国公夫人,梁善如都要冷笑一声了。 英国公在家里把赵元宜打的下不了床,原来都是做给外面人看的。 这对儿夫妇宠的赵元宜没边儿了。 明知道他是个混账杀千刀的,对小姑娘家动这种心思,居然还敢登门来试探。 说是赔礼—— 梁善如捏着柳宓弗手心儿:“就算是舅母,她照样也去,只怕还更肆无忌惮些。 姑母为我临近年关回扬州城,外人明知道她喜欢我,疼我护我,英国公夫人都还来呢。 这跟我住哪儿是不相干的。 是英国公夫人把赵元宜疼得没边儿,她儿子想干什么,她都愿意帮一把。” 柳宓弗今天都不知道该骂谁了。 裴幼贞可恨,英国公夫人无耻。 “那么大的人,不怕天打雷劈!”柳宓弗张口就骂,“专门来家里恶心人,也不怕梁夫人让人拿大棒子把她给打出去。 等我回了家非要告诉爹娘,看看他家要如何!” 裴昭元有心想劝,话到嘴边收住了。 他跟柳宓弗交情平平,实在也劝不动。 还是梁善如说她:“你别说了,回头我跟姑母去家里一趟,让姑母说吧。” 她拉着柳宓弗就哄:“你正在气头上,添油加醋一顿说,准备让舅母打上英国公府,好让整个盛京都知道,人家原来这样看不上我?” 裴延舟才沉声说:“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梁善如侧目看他,索性顺势转移话题:“表哥怎么会这时候过来?” “我今天休沐,二郎正好来书房寻我,听说英国公夫人登门,我们商量着只怕没好事,就特意去打听了下。” 他轻描淡写带过去,梁善如心里却猜出个七七八八,笑了笑:“那还是多谢表哥这样上心关切了。” 裴延舟无奈叹气:“你们不用放在心上,英国公夫人也是上了年纪过于溺爱儿子,有些昏了头。 人有心作恶,总会有恶报的。 幼贞八成听说了,跑过来出口伤人,我替你罚了她,你觉得不够出气,就再罚她别的。 英国公夫人也好,幼贞也好,表妹都别把这些人太放在心上。” 第一百五十章 索性闹大 英国公夫人前脚被梁氏骂走,裴幼贞被罚去小佛堂的消息后脚就传到了梁氏的耳朵里。 梁氏一肚子的邪火,适才虽说也发泄了一顿,可总觉得不够,愈发怒火中烧,就要出门。 正赶上裴延舟兄弟俩带着梁善如和柳宓弗一起来,梁氏一看他们来,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她看着梁善如,无论如何发不出脾气,只剩下心疼,转过头来问裴延舟:“她可能老老实实去小佛堂罚跪?” 裴延舟还没开口,裴昭元先说:“她的脾气阿娘知道,当然是不服气的,但大哥发了话,底下的小丫头们带她过去的,就让她先在佛堂静静心吧。 大哥也是为了……” “你怕我会骂你兄长?”梁氏冷哼一声,“我还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要是依着我,大棒子打到她身上去! 持让你还是太心软了!” 裴昭元松了口气,柳宓弗听梁氏这么说,霎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 梁氏去拉梁善如:“她说了什么混账话你一概不要听,幼贞嘴不好,又爱挤兑你,她都是胡扯的,凡事还有我们在。” 梁善如柔声细语说知道:“她也没说什么,况且我也不会和表姐计较。 倒是宓弗,气的不轻,还说要回家去告状呢。” 柳宓弗撇着嘴不说话,梁氏唉声叹气的无奈:“你这孩子也是急脾气,告什么状?是让你爹娘到这边来把我教训一顿,还是去打幼贞两巴掌? 你真有那告状的心,都不如自己动手打她两下,帮初初出口气呢。” 柳宓弗心说她倒是想,可架不住表姐拦着。 她就想不通了,裴幼贞那种人,打死她都算替天行道,有什么好拦着。 思来想去,到最后就算在了梁氏身上,说穿了还是因为梁氏。 不过看梁夫人这阵仗,对表姐真是没得说。 她心头那口气就消下去不少。 梁氏活到这个年纪,见识过太多的人,柳宓弗一个小姑娘在她面前几乎就是赤裸裸的,什么心思也瞒不过她。 这会儿跟着过来,大抵就想要兴师问罪,她是晚辈,本不该做,可谁叫幼贞不争气,给了人家这样的机会呢? 于是梁氏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英国公家谁也不用理会,自然有我,等明日我就带着初初到你家去,再跟你娘说。 你年纪小,好些事不懂,有些话说的分不出轻重,别再把你娘给说急了。” 柳宓弗还是没忍住,咬着牙问:“英国公夫人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梁氏只好又叹气,偏过头来看梁善如。 梁善如唇角微微上扬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其实我能猜到,刚才表姐来说的时候我就猜的七七八八了。 您不用说,回头我跟宓弗说就行了。” 梁氏怕她说不清楚,又知道柳宓弗气什么,按了她一把,这会儿耐心起来:“宓弗,明天到家里去再说吧,你也快做别家新妇了,你娘不会不让你听这些的。 明儿她要是不叫你在场,我替你说。 这会儿你问我……说起来我也是一肚子,咱们一屋子人坐在这里生闷气,人家一大家人欢天喜地过日子,图什么呢?” 柳宓弗想想英国公府那时一窝子什么人就觉得胸闷气短,真是想一拳头砸出去,但偏偏不行。 裴延舟横过去,瞥了她一眼,先说:“我觉得不必为此生气,三婶气什么呢?气他们家羞辱到家门口,你还不能发作吗?” 梁氏皱眉:“你什么意思?” “英国公夫人上门来,大概也是旁敲侧击,不敢直截了当的说,三婶觉得是因为什么?” “自然是知道羞于启齿,是丢脸的事!”梁氏几乎叫出来的。 柳宓弗也在一旁附和着说:“当然丢脸,到那里也说不响嘴! 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还敢挑明了说?” 归根结底最丢人的肯定不是梁善如。 外人说起来,真正说她孤苦无依被看轻的才会有几个? 说不定只有裴幼贞那个疯子会这么羞辱人。 终归是赵元宜有错在先,国公府教养不善,如今还帮着他打梁善如主意,那才真是把脸丢出二里地,往后在盛京也别抬起头来做人了。 裴延舟挑眉不语。 梁善如顺势说:“我从来不怕名声坏,何况我没做错任何事。 他们这样盘算到我头上来,我是无辜受害的,谁要是编排我的不是,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英国公夫人不就是觉着您看重我的名声,势必不会声张,这才敢上门试探吗? 倒不如咱们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满城风雨,她儿子又是外室怀孕,又是谋算良家女的,一家子龌龊不堪说,难道会是我丢人?” 梁氏有些犹豫:“可你终归……” 她话都没说完,转念一想,竟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是我被气糊涂了,倒没你们想的周全! 凭什么要我们吃这碗夹生的饭,还得替他家遮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转过身来叫二郎。 裴昭元才要应声呢,裴延舟叫了声三婶又往前站了小半步:“不如还是交给我去办吧。” 其实交给他梁氏才更放心。 只是他到底隔了一层,二郎还在这儿站着,直接交办给他总是不好。 他自己肯揽过去那是最好不过。 梁氏点头就说行:“要用人用钱,你大可以来跟我说。 为了初初的事情,你费心尽力的,没道理还让你贴银子进去。” 这些账梁氏是很有心算清楚的。 她晓得自己这个侄女儿。 心里是最要强不过,住在国公府,吃穿用度不肯沾国公府分毫,就怕人家说她是寄人篱下。 哪怕是如今跟裴延舟关系有所缓和,她也是不肯用裴延舟银子去办事的。 裴延舟自然也知道,所以不推辞,顺着梁氏的话应下来:“事情我先去办,等办完了再来跟您回禀。” 他一面说,一面看梁善如。 梁善如正好回望过来:“那就多谢表哥,又要麻烦表哥了。” 裴延舟温声回了句:“我先前说表妹从不是外人,既然是自己人,就没什么麻烦不麻烦,是表妹一向都太客气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鸡飞狗跳 今日放晴,屋外阳光从明瓦窗洒落进来,正好映在裴延舟脚下。 也许是他说这话时过于温柔了,连梁氏心里都泛起嘀咕来,不免要多看他两眼。 偏他像无心之言,让人瞧不出任何的端倪。 梁善如尴尬的笑了笑,索性不接他这茬,以免再惹人怀疑。 裴延舟见她那样,略略一挑眉,转过来看梁氏:“这件事情三婶不要出面比较好。 既然要闹大,回头英国公府只怕还要到家里来。 表妹虽然住在咱们家,但这个事儿不妨让英国公夫人到卫国公府去要理论。” 梁氏一面听他说,一面就懂了他的意思,本来想说老太太那儿自然有她去说,也不会对初初有什么不好。 她做人姑母的,英国公家那边再来闹,也闹不到荣安堂去。 这点手腕她还有,不至于这样子就弄的家宅不宁,搅扰了老太太的清净安宁,再让老太太觉得给家里招进来个惹是生非的祸害。 结果她还没接上话,柳宓弗着急忙慌就说:“当然没问题!” 她大包大揽,生怕裴延舟要改口反悔似的:“我阿娘肯定乐意! 今天就是她没在这儿,否则让英国公夫人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大个人了两眼一睁就是算计,跑到别人家里活让人打嘴。 世子只管闹,说不定我还能帮一把,煽风点火我也擅长得很! 到时候她们敢到家里闹,我还要指着她的鼻子骂。 什么高门大妇,士族贵女,下作至极!” 柳宓弗洋洋洒洒倒是骂了个痛快,梁善如站在旁边直扶额。 梁氏其实很欣赏她这样的性情,爱憎分明,又护短,身边亲近的人遇上什么事儿她是真冲上来护着。 活了几十年,口蜜腹剑之人见得实在太多,像柳宓弗这样的反而难得。 只是又怕她会吃亏。 于是再三想了,梁氏还是劝她道:“凡事还有你娘在,且用不着你一个小孩子家。” “我也不是小……” “知道你快嫁人了,成了婚自己有了小家,往后就长大了。”梁氏晓得她要说什么,拦了她话头就又说,“有些人心眼不见得比针眼大,被嫉恨上不是好事。 我也好,你娘也罢,半辈子经历了多少风雨。 往后你也会自己立住,可就好比初初吧,我跟你娘想的是一样的,宁可她一辈子也长不大,就在我们身边,闲来无事撒撒娇,每日只用想吃什么玩什么。 宓弗,对你也是。” 梁氏说的实在隐晦,但其中好意柳宓弗怎会不懂呢? 因此她收了声,闷闷的说了句知道了,果然没有别的话。 梁善如见状去拉她:“我送你回家吧。”然后才跟梁氏说,“我去阿舅那边吃饭。 您看宓弗这样子,回了家指望她什么都不说吗? 她是舅母生的,眼珠子一滚舅母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能藏的住什么事儿。 可您叫她去说,只怕不用表哥闹大,今夜整个上京城就全都知道了。” 其实梁氏还真这么想过。 有什么好筹谋部署,干脆就告诉了,自然有人去闹,只是不体面。 赵家干的不是人事,她们却都还要脸。 沉默半晌,梁氏说好:“吃过饭早些回,别在外头贪玩,天黑了,仔细贼人惦记。” 梁善如笑了笑说好,拉了柳宓弗就往外走。 两个女孩儿才出门,在廊下还没走远,就听见梁氏嘱咐裴昭元:“晚些时候到卫国公府去接初初,别叫她自己回来。” 柳宓弗撇撇嘴:“天色晚了就住在家里又怎么样,再不济爹爹也不会让表姐自己回家。” 梁善如揉她:“姑母还不是紧张我。 还说自己不是孩子,总是瞎生闷气。” · 卫国公府里一阵的鸡飞狗跳,梁善如和柳宓弗两个人又拦又抱都没能拦得住,张氏把手边能拿着的东西砸了个稀烂。 后来实在劝不下,梁善如哎哟一声捂着肩膀蹲下去,张氏神色一紧,赶紧住手:“伤着了?” 梁善如顺势抱上她手臂:“您再砸下去,我就要内伤了。” 张氏要推开她:“学会骗人了!” 柳宓弗也赶紧劝:“您拿自己家的东西撒什么气呀?要砸也该到赵家去砸,房顶都给他们揭了才痛快! 这都是咱们家的银子置办的,表姐心疼,我更心疼了。” 卫国公府不缺这点钱,张氏她自己更是不缺。 当年她嫁过来,那是正经八百的十里红妆,光是陪嫁的庄子就有八处,饶是几十年过去,也再没有人能风光得过她。 张氏自然不心疼,一口气闷着觉得不够顺畅:“我自己置办的,你们两个先心疼上。” 不过她也没再动手。 方才在气头上,砸起来不管不顾,被梁善如那样一打断,稍稍冷静了些,才开始后怕,倘或真的失手伤着两个孩子,那更叫人心气不顺了。 梁善如看她不动手,暗暗松了口气:“本来说不告诉您,等明天姑母带我来,可思来想去怕宓弗跟您说不清楚,没想到我也是个不争气的,和软着说,还是惹得您生气一场。 现在好了,东西砸了这么多,您也没能出气,回头气坏了身子,等阿舅回来还不揭了我的皮?肯定不会饶了我了。” 张氏横她:“你少胡说八道,我这不是已经停手了? 他回来才舍不得揭了你的皮,听了这样的事,只怕要提着剑杀到赵家去! 杀千刀的王八羔子,动这种心思,还有他那个娘,一家子都是王八,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什么鸟下什么蛋,打从根儿上就坏透了,叫人恶心!” 梁善如听她越说越来气,只好又说:“您这些话,不如等着英国公夫人上门时候再骂呀,不然倒像骂我们两个的。” 张氏哼了声:“她没脸没皮算计个晚辈,还敢登门? 行啊,我就在家里等着她。 不怕她来,就怕她不敢来。 真要是来了,我当然有更好听的话等着倒进她耳朵里,叫她好好记上一辈子!” 其实她现在就想去赵家骂人。 要她说,有什么好谋算的?赵家不要脸,跟她们有什么相干? 做事这么瞻前顾后,又不是善不了后,弄的人不畅快的很! 梁善如分泌知道她想什么:“姑母和世子表哥也是为着我待字闺中,场面上直接闹总怕伤了我的名声,您就别生气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怎么是他 天色渐晚,卫国公安排了人送梁善如回信国公府去,一家子又把她送到门口来。 裴延舟不知道是何时到的,只是梁善如恍惚间甚至瞥见了他眼角眉梢挂着的寒霜。 她眉心微动,他已经提步而来。 裴延舟缓步,拾阶而上,同卫国公见礼,端的是晚辈恭敬客气的姿态:“我来接表妹回家。” 他这话古怪得很,卫国公当场皱眉。 还是张氏打了个圆场:“我就说你不用急着走,国公府一定派人来接,这不就有人来了?” 转过头来又冲着卫国公说:“拢共这么点路,就你小心谨慎。” 卫国公没吭声,心里面直犯嘀咕。 善如有亲表哥,梁氏让人来接也不该是裴延舟。 他不免要多看裴延舟两眼,眸中满是审视和探究。 月色下国公府门外悬了灯笼,烛光摇曳,裴延舟只当没看见。 梁善如正欲告辞,张氏却忽然开口叫持让。 因为梁氏的缘故,两家走动颇多,梁善如年幼时回来盛京小住,都是亲戚,自然更亲厚些。 哪怕是后来梁善如没有再跟着爹娘回上京城,也丝毫不影响卫国公府和信国公府的交情。 张氏算是看着裴延舟长大的,以长辈的口吻叫他,他倒很受用,客客气气说:“您说。” “你这样金贵的人,如今做事怎么那般谨慎了呢?”张氏一贯是这般脾性,从来不爱藏着掖着,有话就是要直说。 不管是藏在心里憋着还是拐弯抹角,都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话音才落,裴延舟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侧目看了眼梁善如:“事关表妹,还是谨慎些为好。” 张氏显然不认同:“理亏的不是咱们,怕什么? 闹大了豁出去,没脸的也是他们家。 你有诸多筹谋盘算,依我看来,还是这些年在宫……” “这话就有些多了。”卫国公适时开口,打断了她。 张氏深吸口气,收了回去:“我是怕好些事你做习惯,遇上任何事都先那么想。 善如这件事本身很简单,不管是我还是你三婶,真要闹大,到赵家去理论一场,明天整个盛京都知道他们家是什么嘴脸。 倘或外面不知深浅的人敢说善如半个字的不好,自有我们在,还怕撑不住?” 她冷哼一声,接着说:“那些人从来是欺软怕硬的,敢这样动心思想要拿捏善如,不也是为着—— 反正是想试探我们到底在不在意善如。 一旦她们知道了我们有多看重善如,谁还敢那么对待她?” 裴延舟一言不发,连卫国公也不劝了。 梁善如倒是想劝她别生气,可是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 因她心里实在觉得舅母说的非常有道理。 她也并不希望裴延舟在这件事上是如此行事的。 虽说说为她好,但却不是她最想要的。 她满心希望上京城无人不知,她受到的重视不比宓弗和裴幼贞少,这样才能少受欺负和算计,毕竟她身后有人撑腰。 如今她自己还立不住,真的只能靠姑母和舅舅舅母。 可惜裴延舟似乎……不愿意。 裴延舟略略垂眸:“我是觉得这样对表妹好,不过您说的,我记下了,会认真考虑的。” 张氏笑了笑:“我不是说教你,自然也轮不到我来说教。 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好,还是按你的想法去办。 事情是你办的,我们不出力不出钱,合着总不能动动嘴皮子就让你四处奔波。 只是……” 她想了想,还是提醒:“我总觉得有的事真用不着。” 她方才没说完的话,被拦了回去。 裴延舟在徐贵妃跟前养过,那几年他就长在宫里面,连出宫回国公府的时候都不多。 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 不管官家和徐贵妃如何恩宠他,他所听所闻都是尔虞我诈,还有那些拜高踩低的龌龊事。 张氏真不明白信国公夫妇是怎么想的,舍得把孩子送去那样的地方。 等到年纪稍长,还不是跟三皇子一起进学。 裴延舟长了这么大,早就把小心谨慎,谋定后动刻在了骨子里。 可原本他不必如此的。 放眼盛京,还有哪家的小郎君贵重得过他?本该最恣意潇洒的人,现在连这点小事都要三思后行。 “您是好心,为表妹着想,也是为我好,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裴延舟从始至终都挂着笑在脸上,“您看着我长大,总不会害我。” 场面话谁都会说,裴延舟尤其会说。 只是他说的这么好听,这么中听,甚至让人听不出虚情假意来。 一时间弄的张氏不好再说他什么。 卫国公看她把自己给僵住,替她打了个圆场:“这些话以后有时间慢慢说,天色不早了,快让他们家去吧。” 然后又叮嘱梁善如:“没事儿多回来吃饭,你舅母成天在家盼着你回来坐坐,怪没良心的,在你姑母那儿一住下就把我们都给忘了。 英国公府还不知道会怎么闹,你姑母上头有婆母有长嫂,信国公府毕竟不是她当家做主,实在不行,跟她说一声,这几天先搬到这边来住。 等到风平浪静了再搬回去也成。 你不好开这个口,等你们明天过来,让你舅母跟她说。” 裴延舟嘴角动了下,到底没说什么。 梁善如也只是笑吟吟的说好:“都听您的。” 然而心里又嘀咕了两句,想着只要阿舅能说得通姑母。 她倒不拘在哪家住下,问题是长辈们要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卫国公冲她摆摆手,目送着她上了车,由裴延舟陪同着,马车缓缓驶离长街。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柳宓弗才疑惑道:“怎么会是世子来呢?明明从国公府走那会儿还听见梁夫人嘱咐裴二郎,让他晚上记得来咱们家接表姐的。” 卫国公转身正要回府,听见这话猛地驻足,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柳宓弗啊了声:“梁夫人说是让裴二郎来接啊。 再说了,就算裴二郎临时有事出门了,不还有裴三郎裴四郎? 表姐有亲表哥,我想也轮不着世子,怎么是他来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接她回来 冬日夜间的风是寒凉的。 上京城每每到了这时节总是干燥,一阵风起,裹挟着空气中的冷冽,吹的人皮肤都生疼。 柳宓弗拢了拢身上披风,把小脸儿堆在狐狸毛的风领里,整个人往张氏身边靠拢,后来索性撒娇似的靠着张氏,不解望向停下脚步不再挪动的父亲:“要把人冻死了,爹爹站着不动做什么?好冷。” 她一身的宝贝,那件披风内衬了一层貂皮,外头裹着狐狸毛,还是去年卫国公山间行猎特意打回来,就做了这么一件,穿在了她的身上,冬日里御寒是极好的。 卫国公剑眉蹙拢,抿紧唇角不发一言,回头朝府门方向盯了好几眼。 张氏不免也要跟着皱起眉,先把柳宓弗往怀里搂了搂,才欸着叫他:“想什么呢?边走边说,我也觉着怪冷的,再把我们娘儿俩冻出个好歹来。” 卫国公深吸口气,总算迈开步子,一开口,沉闷的声音里夹杂着几许寒意,竟比周遭刺骨寒风还要冷上许多:“没听见孩子方才说什么吗?怎么会是他来。” 张氏斜他:“是持让又如何?不是持让又怎么样? 你只管看国公府叫谁来接人,怎么不听听我说了什么话呢? 善如初来乍到,多些人给她撑腰才是最好不过的事,难道人人避而远之,你做舅舅的就高兴了? 持让身份贵重,愿意抬举善如,高看善如,那善如住在那边府上日子才会好过,否则连我也是不放心的。 眼下这件事,还真就是持让出面最合适。” 可夫妇二人说的分明就不是同一件事。 柳宓弗懵懵懂懂,竟从爹娘的争论之中听出些许端倪,她低而短促得啊了声:“世子爷对表姐……我看不像。” 她虽马上要成婚嫁人,然则于男女情爱一事未必通透明白。 张氏轻捶她:“你懂什么。”然后转过头看卫国公,“要我说,没什么不好的,你担心的事,倘若是持让自己上心,谁能拦得住他? 你做舅舅的心疼外甥女,或许心里面还想着齐大非偶,终究舍不得善如将来有一丝一毫受委屈的可能,怎么不想想,持让是不是会让她受委屈的人呢?” 卫国公依旧冷着脸:“今日新鲜,明日丢开手的是比比皆是,裴延舟又比旁人多了些什么?” 他是男人,总是更懂男人的。 从年轻时候跟张氏一路走来,这世间的诱惑一向总是太多而非太少,他何尝没有险些把持不住的时候? 风风雨雨大半辈子,身边只有张氏一个,当年过继到阿耶膝下,继承了这偌大的一座国公府,顶着卫国公的爵位名号,他膝下却又只有宓弗一个孩子,就连族亲们都几次三番上门做说客,非要他纳妾不可。 走到今天,何其不易,他咬着牙坚持住了,未曾对不住张氏,更不曾辜负他们夫妇间的海誓山盟。 可是裴延舟呢? “人心从来是最把握不准的东西,你要我把善如下半辈子的幸福都寄托在裴延舟的真心上?”卫国公冷笑,神情也愈发寡淡下来,“他不是我,我却是天下男人中的一个,信不过便是信不过。 阿姐身后只有善如这么一点儿血脉,说穿了,卫国公府的血脉,其实都只有这么一丁点儿了。 阿耶养我一场,养育之恩我总要报,善如的任何事都是天大的,更何况终身大事。” 张氏见他神情坚定,心知多说无益,这件事上他执拗想不开能理解,只是她觉得事情尚早,路也还远,何必急于一时呢? 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她可以暂且不跟他争,也免得当着孩子争个面红耳赤,伤了夫妻情分。 但这种事一步都不能退的,否则下回更难开口。 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她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真指望他自己能想开啊? 于是张氏嘴角抽动,冷冷道:“按你这么说,我们宓弗……” 她本想无理取闹一番,反正是要让国公爷先败下阵来,后头的话才好由着她说。 没成想卫国公在此事上寸步不让,格外难说通,一听她起这话头,啧的一声就打断:“你不要同我无理取闹,说这些很是没有用。 这事儿我说了算,说到底我是亲娘舅,要不然你去说善如的事情全由你这个舅母做主,看看人家认不认?” “你——” 张氏被气的不轻。 这样混不吝的话多少年没听到过,她一时连大口喘着气,骂几句都忘记了。 柳宓弗眼看着要吵起来,才赶忙两头劝:“我算是听懂了,可爹娘原本也都是好心,没有谁事存了心害表姐,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怎么就先吵起来了? 爹爹方才说的话也太难听了,弄的像阿娘坑害表姐似的。 表姐进京时日虽短,但阿娘怎么待她,爹爹都是看在眼里的,这话实在太过了。” 卫国公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女儿给了台阶,他当场就下,服软极快:“是我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张氏冷哼:“我做舅母的做不得主,保不齐拿外甥女的婚事去换富贵荣华,想着她若是嫁给裴延舟,我能仗裴家的势,将来耀武扬威,在上京城横着走哩。” 这就是赌气了。 卫国公无奈,谁叫他先说错话,挨挤兑是活该。 柳宓弗当然也劝张氏:“爹爹哪里就是这个意思了,阿娘不要欺负爹爹嘴笨说不过您。” 卫国公才接道:“你明知道我真不是那个意思,说急了话赶话,横竖是我不对,明儿给你买套新头面赔罪。 但是善如这件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他哪怕服软赔罪,也仍要坚持:“你明天一早到裴家去接善如,往后还是让她住在咱们自己家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 张氏刚要说不去,卫国公显然猜到她要拒绝,立刻又说:“你若不去,等我下了职回来就自己去,便把话都挑明了说,梁氏做姑母的大约也不会不许我接善如回来住。” 他势在必行,张氏实在无可奈何,气的跺脚:“随便你!真是弄不明白你这人,非要——算了,我懒得同你说,明儿一大早我去接人就是了!” ? ?ps:六月份结婚啦!婚礼之后忙了很久,忙新房子,忙着回父母家住,忙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这本书耽搁了四个多月没有更新qaq算是我第一本更品出问题的书。这个月会完结,也会尽快开新书,真的抱歉呜呜qaq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诓我 马车车轮滚动发出沉闷响声,也不知从卫国公府行驶出来有多久。 车外是明月高悬,车内却寂静一片。 梁善如始终闭目小憩,看那个样子是没打算同裴延舟说任何话了。 裴延舟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又因生怕唐突了她,她要翻脸不认人,就连正视她都不敢,眼角的余光每每瞥过去,都是匆匆收回来。 沉默良久,裴延舟深吸口气,终于先行开了口:“表妹今日同卫国公夫妇说起外间事,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吗?我见表妹兴致缺缺的样子。” 梁善如睁眼,摇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表兄觉得我能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舅舅舅母那样疼我,无论我说什么,都只有外面那些混账挨骂的份儿,我有什么不顺心或委屈的?” 裴延舟一时无话。 她一路上都不吭声,他有心说些什么,总要寻个话头。 不过她确实兴致不高,挤兑起人来毫不留情。 裴延舟深吸口气:“自然不会,卫国公夫妇对表妹极好。” 梁善如闻言唇角上扬,仔细瞧来,她神情之中分明含有些许嘲弄,摆明了是冲着裴延舟去的。 果然再开口的时候就连语气里也尽是藏不住的讥讽:“表兄既知舅舅舅母对我好,今夜何必到卫国公府走这一趟,故意做样子给他们看呢?” 梁善如心里是不痛快的。 她先前觉得前世或许误会了裴延舟,无论是裴延舟所说所做,还是姑母说给她听的那些,有许多是她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然而一切都无处求证,她有所动摇,但仍不敢轻易相信。 至于裴延舟的心思——她自己经历过一世,于男女情爱之事,虽不曾轰轰烈烈,但成婚后得相敬如宾,总会在心底泛起涟漪——是以她懂。 他今夜所为,不就是挑明到舅舅舅母面前去。 裴延舟先是一怔,旋即笑出声来:“表妹来盛京数日,外面人也见过不少,上次诗会——表妹就从没想过自己今后如何?” 他越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梁善如心底的烦躁就愈发浓郁:“表哥到底想说什么?” 事情是他做的,话却不敢直截了当得说,实在不像是裴延舟素日里的做派,显得小家子气。 裴延舟心思重,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瞻前顾后,什么都怕。 她挑明了说,逼着他也要直截了当的讲,他就更摸不准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了。 可事情是他做的,试探也是他先有的,事到如今,他把心一横:“表妹有考虑过未来夫婿是什么样的人吗?” 果然是这样。 梁善如在心下冷哼了声,面上倒不动声色的:“没考虑过,左不过有姑母和舅母替我操持安排,将来总会替我寻一门好亲事,找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婿。” 值得托付终身这几个字让裴延舟剑眉蹙拢起来。 聪慧如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意,有些话几次到了嘴边只是没挑明说,今夜她无论是试探也好,挑衅也罢,这话开了头,她就一定不是糊涂的。 此刻却偏说这样的话——裴延舟深吸口气:“表妹觉得何为良婿?” 他强压下心中不快,沉静的问她。 灼灼目光落在梁善如身上,却又没等她开口,裴延舟自顾自又说道:“出身门第,样貌学识,莫说上京城中,就算是放眼天下,我也不输给谁。 况且又是知根知底,表妹将来留在裴家,时刻都能见到三婶,你们姑侄不必分离,你更不会受谁的委屈。 无论怎么想,我应该都是最好的选择,表妹这么会权衡利弊,难道就没考虑过我吗?” 他坐在那儿,腰杆挺直,梁善如侧目望去,私心想来皎皎君子也不过如此。 裴延舟的这番话不管说给谁听,大约都极难得,保不齐人家受宠若惊,觉得是莫大的恩赐。 可于她而言,绝不是。 真拿她当三岁孩子那般糊弄起来了。 梁善如眼底泛着冷意,回望过去,四目相对时分毫不退:“表哥打量着诓我?” 裴延舟心头骤然一紧:“表……” “你是徐贵妃养子,信国公府世子爷,将来承袭爵位,你的发妻是信国公夫人,不要说内外出入,操持打点,就连宫里面也要常来常往,到贵妃娘娘跟前去请安侍奉的。” 梁善如双手交叠着,指腹摩挲着手背,说到此处时才垂了眼眸:“我很好,所以我从不信什么齐大非偶之说,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小郎君我也——不,不是拿我去作配旁人,该是天下最好的郎君来配我,因为我配得上。 你方才说什么?你样样不输人?依你所说,我又有何处输给了什么人吗? 昔年我父兄不曾被朝廷问罪,他们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我从不管更不信别人说了什么! 但我觉得,是你配不上我。” 裴延舟喉咙愈发发紧:“是,表妹从不输任何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什么样的郎君都该任你选,所以我是问你——” 他郑重其事的应着她的话,拖长了尾音,越发显得珍重:“我不行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弄得梁善如有些烦躁:“选你?有任何好处吗? 表哥适才不是说我权衡利弊吗? 既知我于此事也是个会权衡利弊的,就该知道你绝非良配。 我一个闺阁女孩儿,你拉着我说这些话,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 既然你这么好,又有这样的心意,怎么不去跟我姑母或是舅母说? 你做了这么多,今夜拦下我亲表哥们自己到卫国公府来接,不就是暗示我舅舅舅母你的心意? 你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却不敢开这个口?” 梁善如得语气原本慢悠悠,忽而冷然,就连神色也森冷了不少。 她仍旧靠着车厢内壁,好整以暇,只是没有了方才的松泛劲儿,眼下浑身透着不情愿,仿佛多跟裴延舟说一个字都叫她浑身难受一般:“是因为你知道你没那么好,人家看你百丈高,看中的是你的出身,看上的是信国公夫人这个位置。 可是姑母和舅舅舅母真心疼我,绝不在意这些,你便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说你打量着诓我,说错了吗?” 那自然是,不曾说错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世子” 寒风凛冽,夜色沉沉。 冬日里银盘高悬的时候实在是少,今夜却是例外。 分明起了那么大的一阵风,眼看着就要落下一场大雪似的阵仗,结果夜幕竟是不错的景象。 马车内裴延舟哑口无言。 他一直都知道这所有。 他好不容易把人带到了自己身边来,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此时此刻,梁善如就在。 他一抬眼看得到,一伸手也摸得到,她从没有离他这样近过。 怕唐突,怕冒犯,最怕的还是惹恼了她,眼下这片刻静谧好时光便不复存在。 他知道是他心急了。 但梁善如说的没错—— “表妹聪慧,确实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骗不到你。”裴延舟眼角染上些许苦涩,连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拉平回来,眼底似乎挂着嘲弄,只是不易察觉。 他坐直了身子,再侧目去看梁善如:“可我有一……” 话到了嘴边他却没有说完。 一腔热忱与爱意有什么用处? 她不在意,那就是最无用的东西,从来都只能感动他自己罢了。 她把话说的这么不好听,他再说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岂不可笑。 “这就要看表妹如何选择了。”裴延舟收了那些心思,话锋一转,神情端的是严肃又认真,“固然有麻烦,但那些好处也都是实打实的。 旁的哪怕都不提,可你能跟三婶常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总是别人给不了你的吧? 至于你方才说的那些——信国公府至少我还说了算,表妹将来就算嫁别人,难道不用经历这些吗? 倘或三婶同卫国公夫人挑了别家幼子,表妹头上还有长嫂压着,那还不如留在信国公府了。 要是你不愿意到宫里面走动请安,我替你回禀了贵妃就是。 说到底也只是养子,我未来的发妻同贵妃本没任何相干的,外命妇不必时常到禁廷走动,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这不是他最想说的。 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勉强他,只是他能够给她的承诺。 将来她想做什么都行,哪怕外面一概不去应付,也不想抵掌中馈料理家里的事,那都不要紧,他要的从来只是梁善如这个人。 她不想做的那些,他都有精力更有能力替她打理好。 可他没法说。 梁善如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靠坐在他对面,他说的那样情真意切,她都不为所动,说穿了是不相信。 他说的越多,她心中越是存疑。 其实好没意思。 梁善如心下并非平静如水的,至少在他说出大可不必理会徐贵妃,他的发妻同徐贵妃本就是不相干的时候。 只是面上不显而已。 梁善如沉默不语,裴延舟也不催促。 她的确在思考。 既然没有男女情爱一说,将来嫁人,要考虑的无非这些。 裴延舟的条件很好,可就是因为太好了,才会让人望而却步。 她冷静了很久,忽然开口:“世子。” 裴延舟悬着的心在那一瞬间跌落谷底。 好不容易变成表哥,一夜而已,又做回她口中的世子爷了。 他垂眸,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说。” “有些话你本就不该同我说,我是没有心的人,其实在扬州城那会儿你就应该看得出来。”梁善如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苦恼和困扰。 今夜你这般行事,信国公府我大概是住不了几天了。 按我阿舅那个脾气来讲,也许明天一早就会让舅母和宓弗到裴家去接我。” 裴延舟沉声说知道。 梁善如无声的笑了笑:“所以此刻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动摇,留在裴家,不跟舅母回卫国公府?” 他私心的确这么想过,但也知道不大可能。 换作别家小娘子早就喜难自胜了,哪会像她这样。 偏偏他爱极了她这样。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只要是她,怎么样都好。 她要是真像外面那些小女娘,也就不是她了。 裴延舟似乎突然就跟自己和解了:“表妹想住哪里都好,我从来没想过要限制你。 事情是我做的,话也是我说的。 表妹愿意体谅我的一番真心,有所动容,肯帮一帮我,那是我之大幸。 若表妹不愿,也没什么,那本是应当的,后面的一切,我自己同长辈们回禀清楚,自己去争取就是了。” 梁善如正视过去,把他望进眼底。 裴延舟啊,他真的很好。 姑母说他是端方君子,他自然也当得起。 被拒绝,被下了面子,瞧不出半点恼怒,反过来哄着她说话。 人总是这样的,明知道即便他是这样的裴延舟也没什么了不起,心底里却难免会想,要是上辈子他也是如此,那该有多好。 什么都紧着她,顺着她,愿意放下身段来哄着她,也许她的结局会大不相同。 哪怕有三皇子的算计,至少他愿意为了护着她而争一争呢? 梁善如皱眉,又有些懊恼自己心思飘忽不定,竟会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她掩唇咳了两声:“随世子吧,你金尊玉贵的一个人,自然想做什么都行,从来也不会有人敢拦你,更拦不住你。 我只盼着世子爷莫要给我招惹麻烦就最好不过了。” 她去了一趟诗会,惹出这些事,对现在的她来说固然不算全是坏处,但……想想姑母和阿舅一家,为她忧心不已,还要因为那些人的龌龊心思而气恼,梁善如实在觉得这样的麻烦还是少惹些为好。 若是那个人换成裴延舟,她更加的不敢想了。 裴延舟听得懂她言外之意,沉了沉声:“眼前事还没料理干净,我当然不会节外生枝,再给表妹增添烦恼。 原本……” “那我就多谢世子了。”梁善如显然不想再听,没等他说完就径直开口打断了。 裴延舟只好把后话都咽了回去。 他也只是想告诉她,原本把她从扬州城接到上京城,就是希望她健康顺遂得过完这一生,他盼着她平安喜乐,无灾无难,怎么会给她添麻烦呢? 只是今夜小姑娘兴致不高,心情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那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她恼了 第二天早起风停日出,金盘高悬,厚重的云层虽还没完全化开,但也只剩下薄薄一层,遮挡着金乌一角而已。 果然是个不错的天。 张氏一大早就带着柳宓弗登门,彼时梁氏才带着梁善如吃过了早饭。 底下的奴才来回禀时梁氏吃了一惊,一面打发人去迎张氏母女进来,一面转过头来问梁善如:“昨儿到卫国公府去说了什么?怎么这么早你舅母就来了?” 梁善如听闻舅母来时心道一声果然,面上却不能显露出分毫。 于是她摇头:“我都回禀过您了的。舅舅和舅母听了固然生气,可昨日都劝好了,这么早过来……大约是有别的事情吧。” 梁氏想来也是,一面领了梁善如到东次间去,一面又问她:“那昨日也未曾听你舅母说起过别的什么事吗?” 张氏的那个性子,梁氏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年轻的时候盛气凌人,出身好底气足,张氏一族她那一辈里就得了她一个女孩儿,还不是千娇万宠,众星捧月般的养大。 以至于她成婚嫁人,换了地方,住进上京城,住在了卫国公府也没有半点儿收敛。 这些年卫国公待她又始终如一,即便她没能绵延香火,卫国公还不是顶着阖族压力,绝不肯纳妾吗? 所以梁氏知道她,往来外出走动,从不肯给人面子,便是别家席面上,下人脸面的事儿张氏也实在是没少干。 谁要惹了她不痛快,那大抵一家子都别想有快活日子过。 梁氏曾不止一次的羡慕过,也是如今年纪大些,才能想得开。 只能说人和人的命数,从落生的那时起,就是不同的。 梁善如不知她心里闪过这许多想法,只一味乖巧摇头,顺着梁氏的话说没有:“就只是提了外面那些,舅母昨天实在是气着了,但临走那会儿我瞧着也都好了,没有那么生气,阿舅还是有办法能劝顺她那口气的。 要说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她犹豫着思忖了一瞬,很快又说不知道:“横竖我是不知道的。” 这总不能完全算她扯谎,就算将来姑母晓得了,那也可以是她真的不知道。 毕竟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于男女情爱的事情不清不楚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裴延舟要做什么她怎么会知道呢? 梁善如略略垂眸,梁氏也果真不再追问。 不过半盏茶而已,张氏带着柳宓弗进了东次间的门。 自打她进了门,梁氏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甚至还打量审视过跟在她身旁的柳宓弗,直到确定了这不是带着一肚子火气而来,梁氏才笑着问她:“你今天来的这样早,初初才陪着我用过朝食,也不知道你们母女吃过没,我叫人再去弄些来?” 张氏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但其实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你别忙那个,我们也是吃过了才来的,不然这一大早登门来难道是为了讨你家一口饭吃?” 梁氏把她的笑尽收眼底,心下觉得不对劲。 她是藏不住话的人,更不爱藏着掖着的说事儿,于是直截了当的问她:“那你到底是有什么事儿啊?来的这么早,还笑成这个样子,我瞧着心慌得很。” 张氏眼底的笑僵了一下,尴尬的掩唇咳嗽了两声,眼底的笑意也敛了些,眼角的余光往梁善如方向瞥去:“国公爷让我来接善如到家里去住,我这不是一大早过来跟你商量,最好是今天就把善如的东西收拾出来,下午我就带她回国公府去了。” 梁氏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须臾过后她又问了梁氏:“你方才是说,卫国公让你来接初初去你们那边住?” 她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紧接着又问:“是卫国公想外甥女了,要接她过去住几天,还是往后就住在你们府上,不让初初再回这边来了?” 梁氏聪明着呢,张口就是一针见血。 张氏坐在那儿左右为难,眼见着梁氏的神色都不对了。 刚进门那会儿和善客气,此刻冷肃着一张脸,像是要吃人。 这差事难办,她要不是有私心,才不愿意拦了国公爷到梁氏跟前来要人。 张氏想了半晌,面上笑意始终未减,讨好说不上,只是总归底气没有那样足:“国公爷只说让我来把孩子接家去,别的也没跟我说,我估摸着还是想孩子了,再加上昨儿善如不是回家去说了外面那些……” “你不用拿这样的话诓我。”梁氏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她,甚至语气冷然的拦了张氏没说完的话,“外面的事就算没有卫国公府,我也能解决,难道会让初初吃亏受委屈? 卫国公从来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是初初亲姑母,还能害她? 说白了,就不是因为这事儿。 你要跟我说是因为这件事,卫国公放心不下初初,要把孩子接去卫国公府,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才安心,那就是打我的脸,你叫他自己登门来跟我说,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梁氏是动气了的,越说到后面人越是激动起来。 张氏实在怕她再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偏偏她上门来“抢人”,眼下说什么都成了添油加醋,于是只好给梁善如使眼色。 昨天夜里梁善如也是打定了主意要搬去卫国公府的,当着裴延舟的面把话说得那样绝,今天断然没有不搬走的道理。 她心里有了计较,再面对盛怒之中的姑母,难免心虚,是以犹豫再三,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开口劝人。 柳宓弗看她支支吾吾的为难,略想了想,索性从张氏身边起身,挪到梁氏身旁坐过去,顺势就挽上梁氏胳膊:“您别急着生气呀,依您说的,您是亲姑母,不会害表姐,难道我爹爹就不是亲娘舅?他就会害表姐啦? 这话叫我爹爹来同您说,还不是一样的打嘴仗。 原都是为了表姐好,到头来弄得您和爹爹生出嫌隙,再往大了说,伤了两家人的情分,别的不提,表姐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越发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啦?” 第一百五十七章 借题发挥 梁氏生气不假,更多的却是借题发挥。 她想不通,初初住在她这儿,一切都好好地,卫国公非要闹这出做什么。 今天放了初初跟张氏离开,往后就算把孩子接回来,卫国公府还不是想什么时候把人接走都行吗? 否则她也不至于把话说得那样不中听。 眼下柳宓弗怀揣着哄人的心思,说起话来娇滴滴的,叫人舍不得同她发脾气。 梁氏抱着手臂往外抽,柳宓弗又死死地搂着不肯放,弄得她无奈:“你们母女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今天是到我家里来耍无赖的吗?” 柳宓弗笑嘻嘻的凑上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横竖我年纪小,脸皮厚,便是同您耍无赖,您还能把我打出去不成?” 梁氏虎着脸瞪她,她明知道梁氏不是真的生气,当然不害怕,反而盈盈笑着望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四目相对了好半晌,张氏和梁善如谁也不吭声,到后来还是梁氏先败下阵来,无奈的笑着去拨柳宓弗的手:“我是拿你没办法了,坐回你娘身边去,不要来闹我,我不生气了还不行吗?” 柳宓弗仍就不走:“我就陪您坐着吧,免得等会儿一言不合您又发脾气。 事关表姐,她不好开口劝您,说要走伤您的心,说不走又怕我爹爹心里不高兴,左右为难。 今天您要发脾气呀,还真就只能我来哄您高兴了。” 梁氏拿指尖轻戳她额头:“眼见着要嫁人成婚,撒起娇来不怕人家笑话你。” 柳宓弗扮个鬼脸不再接茬,张氏顺势就把话给接了过去:“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说话,又没有外人,她怕谁笑话?” 梁氏还是丢个白眼过去:“既然都是自己家里人,初初住在我这儿有什么不行?” 张氏还是讪讪的:“话虽然是这么说……我说句实话你也别生气,昨天善如到家里去,说了外面那些混账事情,别说国公爷,连我都气得直跺脚。 国公爷确实是一时生气,非要让我过来把人家走,又说但凡是住在我们自己家里,无论如何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就……” “你别急呀。”张氏一看梁氏要接话,况且面色不善,赶忙打断她,又往下说,“国公爷这是气头上的话,那些人生出坏心思,难道还分善如住在谁家里?我昨天就是这么劝国公爷的,善如也在,不信你问她。” 梁善如便越发笃定了,舅舅一定要把她接走,就是因为裴延舟。 她看向张氏,张氏几不可见的冲她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拆台说没这回事儿,毕竟也不想留在信国公府面对裴延舟和后面的诸多麻烦。 梁氏哼了声:“你们一家子都一个样,总能把红脸白脸唱清楚。” 张氏只好叹气:“你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吧,骂我们两句,我也不会掉块肉。” 她甚至悠哉吃茶,白瓷茶盏里的茶汤往口中稍稍送了下,细品一回,再放回到桌案上去,一切都那样悠闲自得,看得梁氏眉头紧锁:“接着说啊。” 张氏无声笑起来:“但出了这种事,国公爷心疼外甥女,想把孩子接回家去照看两天,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至于你方才说,是不是就留善如在家中常住,不让她再回信国公府这边来,那我真不知道。 眼下国公爷也在气头上,我难道去问他这话?我们夫妇两个大半辈子没有红过脸,你非叫我如今为了外甥女的事情同他拌两句嘴才高兴了?” 道理梁氏都懂,只是觉得舍不得。 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孩子早晚是要嫁人的,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她身边。 将来就算嫁在上京,也不会每日待在信国公府。 至于别的心思,梁氏曾有那么一瞬间动过,可终归要孩子自己愿意,是以这些日子她便又不想了。 这会儿张氏上门来要人,她心底里竟有万般的不舍。 梁氏深吸口气,转过头来去拉梁善如的手,轻拍着她手背,柔声细语叫初初:“昨天去见你舅舅,他是不是跟你提过这话?” 梁善如抿唇须臾,正要说话,张氏诶的一声把话接过去:“这我可得证明清楚,国公爷一个字也没跟善如提起过。 昨天也是持让到家里接了善如走,国公爷越想越气,我也说不上来他到底生的哪门子气,横竖心里面憋着一口气不痛快,这才说让我今天一早到你这儿接了善如家去。 你可别冤枉到孩子身上去。” 梁氏觉得她这话古怪的厉害,可一时间也说不好哪里不对劲,只那句别冤枉了孩子让她心中不快:“我不过问一句。” 她冷哼,斜了张氏一眼:“你是亲舅母,我是外来的姑母,只会苛待善如,不如你会亲孩子。” 她阴阳怪气的,放在往日里张氏必定不受她这份闲气。 其实现在也不用的。 本来就是裴延舟惹恼了国公爷,把她架在这儿,大不了挑明了说,反正昨天国公爷也是这个话。 张氏思来想去,有些坐不住了:“打从进门起,我好声好气的同你说话,你要说我不是来商量,成,我认了,今儿说什么我也要把善如给接走,我接不走,自然有国公爷到你家来要人的。 可要说旁的——我有一个字说的不中听吗? 就怕你心里不痛快,原本都是为了善如好,真没必要闹得咱们面上过不去。 你可倒好,像是我欠了你的,阴阳怪气,含沙射影,这是什么意思?” 她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先前稍稍克制,话出口前脑子里还能先过上一遍,倒还好些,此刻被梁氏的态度弄得有些急眼,便就不管不顾起来。 那些话一旦撒开了,再往下说就越发的收不住,竟话赶话就说起来裴延舟:“我也不知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懂。 活了半辈子的人,小辈儿们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心思,你竟成了一概不知的。 国公爷为什么要接善如回去住?亏你问的出这话来! 那你倒是说说看,家里住着善如这么多亲表哥,昨夜里怎么偏就让裴持让到家里去接人了呢?” 第一百五十八章 耽误你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隔着厚重的毡帘甚至都能听得见风声呼啸的凛冽。 而那裹着寒肃的冬日凛风,竟又能透过明瓦窗,打到人的身上来。 屋里面地龙烧得分明旺盛,薰笼还罩着烧了一盆红罗炭的热,饶是如此,梁氏都没由来打了个冷颤。 “你说什么?”梁氏声音有些僵。 张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会儿后悔已经来不及,她揉捏着眉心,语气有所缓和:“你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问完了梁氏,她索性侧目看梁善如:“善如,你自己呢?” 这一下把梁善如给问住了,知或不知,都不好回答。 她不想欺骗真心疼爱她的长辈,可这种事她怎么好开口? 她坐在那儿,想了好半天:“我隐隐能猜到一些,但……” 梁善如略略垂眸,犹豫了一瞬,轻咬着下唇,柔声又说:“世子金尊玉贵,我不愿意往那上头想,倒不如说他是个心善的人,怜惜我吧。 况且又沾亲带故,加上三殿下看在阿爹的份儿上肯高看我两眼,所以世子愿意格外照拂我一些。 至于昨夜,我试探着问过,他说是顺便。” 其实天底下哪有什么顺便的事。 梁氏一下子回过味儿来。 从扬州到盛京,她不是没起过疑心。 她嫁到裴家这么多年,也算看着裴延舟长大,他是心存仁善,但未见得是个乐意管别人闲事的人,偏偏几次三番对初初的事情格外上心。 当时说是替贵妃到徐家探望,可是到了扬州他也不是先去徐家,反而是跟着她把初初的事情料理完,临离开扬州之前,才往来徐家不过一两回而已。 回京之后…… 梁氏皱起眉头来:“所以你们夫妇的意思是说,持让对初初格外有心,怕初初继续住在裴家会生出更多麻烦,这才要把她接到卫国公府去?” 张氏深吸口气:“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至于话要怎么说——你既是姑母,又是婶娘,我们也不想叫你夹在中间。” “你们昨天晚上问过持让了?”梁氏定定然看她。 张氏有些吃惊:“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问到他脸上去,问他是不是看上了……” 一想到梁善如还坐在这儿,张氏就把那些话收了起来。 她只好深呼吸:“我反倒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 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一旦挑明了,从前的好些事,便都成了佐证。 梁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到后来她似乎也信了这套说辞。 至于梁善如说的什么怜惜不怜惜——一个男人,总归不会平白无故的怜惜一个女人,尤其是长成她这般姿容的女人。 梁氏甚至因为张氏上门接人的举动而看透了卫国公府的态度。 她转而问梁善如:“持让若真有意,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张氏这下更坐不住了:“裴持让一个字不到长辈面前明说,你倒先问起善如!” 她甚至连音调都拔高了,作势就要起身上前,大有拉了梁善如就走的道理:“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做姑母的?这像什么话! 善如一个小女娘,待字闺中,好日子还没过上两天,你就……” “不然呢?”梁氏一把护住梁善如,把张氏给瞪回去,“现下我又成了会害人的姑母了?” “你!”张氏怒不可遏,“你这是胡搅蛮缠,蛮不讲理!” “舅母。”梁善如小声叫她,又慢慢的拨开梁氏护着她的那双手,“咱们私下里说,外人并不知晓,姑母无非是想问清楚我的心意,也好知道来日如何为我盘算。” 梁氏欣慰于她的善解人意和聪慧,在她发顶轻抚了下,又看张氏:“你还不如个孩子。” 可于张氏而言,不该是这样的。 就像当初给宓弗相看人家是一样的。 她是过来人,自然不会坑害孩子,年轻的女孩儿总是容易被人蒙骗,哪里有她们看得准呢? 梁善如不想让长辈们因为她起了龃龉,尤其还是这种事。 本来就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子——裴延舟惹出的麻烦,他不露面,他什么都还没提没说,姑母和舅母先吵吵闹闹一场。 她们凭什么要如临大敌呢? 是以她在张氏又要开口之前拦了张氏话头:“我没什么想法。世子不是也没到姑母或是阿舅面前说他有此意吗? 我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心悦我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总要他亲口说了,才作数的。 至于我……我从没想过这些事。” 她垂眸:“嫁人于我而言,似乎还很遥远。 诚如舅母所说,好日子我都还没过上几天呢,怎么就要想嫁人的事了呢?” 话到此处,她歪头看梁氏:“姑母好不容易才把我从扬州城接到身边,就不想多留我在身边几年吗?” 梁氏肯定是想的,别说是她,只怕卫国公也是一样的想法。 “可你年纪不小了,你看看宓弗,眼见着要成婚,她比你还小一些呢。”说起这个梁善如不免就要叹气,“倘或你爹娘还在,你的婚事只怕也早就定下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譬如徐家。 要是阿兄阿嫂还在,徐家只怕早早就上门议定孩子的亲事,生怕兄嫂再反悔生出变故来,左右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 张氏便也说:“就算我们再舍不得,再想把你多留几年,也总要为你考虑的。 真要再等几年,你都十八九岁了,到那时候适龄的郎君岂不都让人家抢了去?剩下那些要么是不中用的,要么年纪上又不合适,不能把你给耽误了呀。” 梁善如唇角上扬:“看您说的,先前是怕世子有意,这会儿又生怕人家对我无意,回头我成了硬塞也塞不出去的。” “你这孩子,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张氏佯装不快,心里却明白她是有意打岔,想来是对裴延舟无意。 这就有些难办了。 张氏抿唇,又问梁氏:“现在让我接善如走吗?” 梁氏眯眼看她:“我听你这意思,倒也没有很想接初初回卫国公府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有心勾引 梁氏精明能干了半辈子,张氏一开口,她立马察觉到不对。 张氏碍于梁善如在,原本不想说那么多,却没成想梁氏精成这个样子。 她略想了想,才说:“昨天为这事儿我还跟国公爷拌嘴来着。” 梁氏挑眉:“方才不说几十年没红过脸?” 要不是时候不对,张氏真想啐她。 幸而梁氏也只是揶揄她一句,没再接着调侃:“让你来接人是卫国公的意思,既然拌了嘴,那你就是乐见其成了。” 梁善如也颇为意外:“舅母?” 张氏坐在那儿,双手的手肘都撑在扶手上,听见梁善如叫她,回望过去:“善如,你觉得裴持让他有什么不好的吗?” 梁善如其实说不出裴延舟什么不是。 对她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李弘豫。 裴延舟固然会给她带来诸多麻烦,可只要裴延舟是真心的,都不必以十分的真心待她——裴延舟这样的人,哪怕无情无爱,只是选了门当户对的女娘娶回家中,他也会给足尊重和体面,什么麻烦不麻烦,谁又敢找他发妻的麻烦呢? 他便是只有一分真心,也足够他帮她遮风挡雨,应付所有她可能要面对的麻烦和问题了。 偏偏有一个李弘豫横在那里。 她丢过一次性命,实在不敢赌。 然而这一切她都没办法告诉姑母和舅母。 怎么说?说她是逆天改命重生回来的梁善如?说她上辈子因为轻信了旁人香消玉殒,而罪魁祸首是李弘豫和裴幼贞? 姑母大抵会觉得她中邪或是疯了吧。 梁善如只能垂眸:“世子很好,我方才也说了,他金尊玉贵,没什么不好的。 在旁人眼中,世子若是对我有意,那是我三生有幸,我还能挑他什么不好。” 梁氏闻言皱眉:“这是什么话?他金尊玉贵,难道你就低人一等?这话不好,以后不许再说了。” 她握着梁善如的手,实在不喜欢听她这些妄自菲薄的话语:“你爹爹是为国捐躯的大将军,朝廷虽未曾追封,可当年的事也不曾问罪。 你阿娘是国公府独女——卫国公府是什么门第?柳家祖上是凭着一身军功挣回来的这个爵位,世袭罔替,有丹书铁券。 初初,谁也不能小看你,那些人也不配。” 可梁善如心里很明白,这一切都要爹娘活着才作数。 莫说爹爹当年战死之后流言蜚语不少,朝廷里多少人说他是通敌叛国,拱手葬送十万大军。 即便没有这些,爹爹战死沙场后得朝廷封赠,到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早就该是人走茶凉了。 天下的人现实的很,不要说上京城,就是边关,爹爹驻守边关那么多年,保一方安宁,难道边关的老百姓就会记得爹爹一辈子了吗? 不会的。 梁善如每每想起这些,都不免觉得浑身发冷。 可这就是人心,她无力改变,只能认命。 前世人家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孤女,那时候有李弘豫做主,让她嫁进武安侯府,那些人尚且要说她是德不配位,这辈子真换成裴延舟,又会怎么样呢? 她都不用想也猜得到,只怕那些人把她的脊梁骨给戳断了也不肯罢休的。 “我没有妄自菲薄,阿爹阿娘在世时也没教我轻看过自己。”梁善如笑得温婉,笑意却并不达眼底,“只是舅母问我,我这样回她而已。” 她反握上梁氏的手:“您别急,听我说完。 我觉得我很好,您和阿舅舅母一定也是这样想,莫说是配世子,就是宫里的皇子们,您也觉得我配得上。 对您来说,只要我想,大不了就是让姑父或是阿舅到御前求一道赐婚圣旨的事儿。 可对外人而言,一定不是这样的。 现在外面的流言蜚语闹起来,那么多人说我区区孤女,妄图高攀,这话多难听,可我从前在扬州,听到的只会更多呀。” 谁让她那时候跟徐家有亲呢? 虽然没有过明路,可扬州城好多人家都知道,爹娘在时给她和徐云宣指腹为婚的。 从前那些人说什么佳偶天成,金玉良缘。 等爹娘不在了,立马成了她高攀徐家,想霸着徐云宣这样的好郎君不放手,免得将来嫁到好人家去。 说话的人是一样的,可里子一套,皮子一套,红口白牙的反说,还不是她们? “姑母,其实我不管世子是怎么想的。”梁善如再没犹豫,横竖舅母已经把话给挑明了,她索性说下去,“他若有意,早晚会跟您和阿舅说,有您和阿舅替我做主,用不着我自己去面对他。 他若无意,我当然也省去许多麻烦,将来还怕您和舅母替我寻不到好人家吗? 只是眼下他的确做了许多事,我很感谢他,却也怕他给我带来麻烦。” 梁氏瞬间就懂了。 张氏接着就说:“就是这个意思呢!裴持让是什么人?老夫人把他看的眼珠子似的,国公夫人这些年看着平平,可拢共也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是…… 要我说,善如留在你这儿真不是什么好事,你非要等着老夫人和国公夫人找上她,难道准备跟你婆母和长嫂撕破脸来护着她吗? 况且还有宫里面呢。” 她提起徐贵妃讳莫如深。 官家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年轻的时候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本来就是一身的伤,这些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没有一日敢松懈下来,怎么能把身体养得好? 自从去年太极殿上晕厥过一次,夺嫡的风波,其实已经要闹到明面上来了。 这种时候,裴延舟身为徐贵妃养子,那自然连他的婚事,也就都在徐贵妃的谋算当中的。 她们觉得善如好,贵妃未必这么想。 连徐云宣都不成,更不要说是裴延舟。 张氏只提了一嘴而已,转了话锋:“还是先让我把善如接走吧。其实你也猜得到我的想法,要我说,裴持让好的不能再好了,只要他有心,我就不怕他护不住善如这一世。 但我拗不过国公爷,而且宫里贵妃……国公爷当年就发过好大一次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现下我也不想跟他争。 昨夜里我也仔细想过,裴持让真有意,叫他自己想法子去,我是乐见其成,却也不能把善如留在裴家,免得她陷入无端的风波和指摘当中。 难道你想将来让人家指着她鼻子说她有心……” “够了。”梁氏立刻听懂了她要说的是什么,冷着脸打断,“你们去吧,初初的东西晚些时候我替她收拾好,派人送去卫国公府,看你不用再说了。” 第一百六十章 埋没了你 梁善如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跟着张氏出的国公府。 梁氏没让人送,她自己也没跟出来。 信国公府的大门和她抵京时一般无二,此刻站在台阶下回头望,眼看着敕造信国公府几个大字,心情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氏上来牵她的手:“又不是见不到了,要是想你姑母了,就让宓弗陪你回来看她。 再说这些年她在裴家,老夫人不拘着她,你姑父又纵着她,她就是一天往咱们家跑上个八百回,也没有人说她什么。 善如,别想了,你舅舅在家等你呢。” 梁善如微微吃惊:“今日并不休沐,舅舅此刻怎么在家?” 张氏一面领着她上马车,一面笑着说:“一早就告了假,说是家中要急事,他走不开。 昨儿晚上还说得好好的,叫我来接你,他上他的朝去,结果今早起来就变了卦,要不是我死活拦着,他非要亲自到裴家来要人不可。” 梁善如啊了声,她想了想阿舅那个脾气,再按照舅母的说法,阿舅对于裴延舟的行为极其不满,真要是见着姑母,八成说不出半句好听的话来。 人这会儿已经上了车,柳宓弗见她走神,猜她肯定还在想此事,摇着她手臂叫表姐:“我特意让她们把我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一处,你要是不想住姑母从前的院子,就挨着我住好不好? 晚上要是无聊了,咱们还是一处玩闹,玩累了你睡在我那儿,或是我睡在你那儿都行。 你要是住姑母的院子,我就不能跟你一起住了。” 梁善如才要说行,张氏先虎着脸轻声训她:“这么大的人了,还缠着你表姐一起睡,像什么样子?让你爹爹知道了又要骂你。” 柳宓弗一撇嘴:“爹爹如今偏心得厉害,凡是和表姐有关的,我不管做什么总是要挨骂,昨天也骂我来着。” 梁善如其实很想问问她说了什么才会招阿舅骂她,只是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 她叫舅母,见张氏看过来,才慢条斯理的问道:“阿舅对于裴……世子的态度,很差吗?” 张氏十分郑重的点头:“我不是吓唬你姑母,昨儿你阿舅险些同我翻脸,不信你问宓弗。” 想起昨夜她还是心里不痛快,哼了声:“幸而是这些年我们夫妇感情好,倘或换做感情平平的人家,怕不是要打起来。 平日里他那么好说话,昨天那个鬼样子。 善如啊,不管你对裴持让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总之在你舅舅面前,可千万别替他说一个字的好话。 你舅舅最心疼你了,舍不得骂你,也不会同你发脾气,他只会自己生闷气,你要是真替裴持让说好话,那可真要把他给气出个好歹来的。” 梁善如笑着说不会:“我知道好歹,阿舅不满意一定有他的原因和道理,别说我没那个心,就算有,也不会因为他而忤逆阿舅,舅母放心吧。” 怪不得姑母会说舅母是最嘴硬心软的一个人。 阿舅昨夜动怒,她其实很不高兴,但说起此事,还是怕她一时糊涂会向着裴延舟,回头真把阿舅给气着了。 柳宓弗听了好半晌,这会儿有些按捺不住,往梁善如身边凑了凑:“表姐,从扬州到盛京,这一路上也有个把月时间,你对裴延舟真的一点儿……” “宓弗!”张氏拔高音调呵斥她,“你在胡说八道的问什么?” 柳宓弗有些委屈:“又没外人,问两句也不行?您就骂我吧,现在不叫我问,私底下我也是要拉了表姐问的。” 她倒丝毫不怕张氏骂她,甚至回嘴道:“到时候我问了表姐,不当着您的面儿,您可别来问我。” 张氏扶额,有些无语。 她其实也怕孩子是当着长辈们的面儿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那是裴延舟呀,她真觉得裴延舟相当的不错。 当初给宓弗相看人家的时候,她也考虑过裴延舟,之所以没有往信国公府去说,那是因为宓弗自己立不住。 不是说她的女儿有什么不好,而是这么多年她压根儿也没想着孩子将来要嫁去谁家做宗妇,从来就不是那样教导的。 信国公府的门楣太高了,裴延舟的发妻将来那是要替他往来应酬,应付这盛京城的命妇贵女,甚至是宫里头的,还有国公府那一大摊子。 宓弗做不好,自然也就当不起未来信国公夫人的衔。 可是善如不一样。 善如心思细腻,一看就是她阿娘在时仔细教导过。 早年间既然是跟徐云宣指腹为婚,必定是按照宗妇来教养,总不至于等着以后徐家人说梁家不会教女。 自己立得住,裴延舟又那么好,这当然是天作之合。 张氏想了许多,到底没有再驳柳宓弗的话。 柳宓弗见状越发得意起来,抓着梁善如胳膊又摇了几摇:“表姐,你跟我说说嘛。” “你觉得裴延舟怎么样呢?”梁善如笑着按下她的手,不答反问。 柳宓弗认真思考了一场:“看哪方面了。” 梁善如挑眉看她:“自然是按婚嫁来说。” “单论他这个人,自然是顶好的,将来也能为人遮风挡雨,有什么麻烦,他一定都能解决。”柳宓弗稍稍皱了下眉,“无非就是信国公府门楣高,姻亲故旧一大堆,人情往来麻烦了点。 可细算下来,谁家又不是这样的呢?” 她歪头看梁善如:“表姐,真叫你嫁一匹夫草草一生,你甘心且愿意吗?” 其实没什么愿意不愿意。 她上辈子死在裴幼贞手里时也不过二十来岁,本就是草草一生。 富贵过,落魄过,寄人篱下过,也自以为幸福圆满过。 年纪虽然小,经历的却实在多,好些事早就看得很开了。 只可惜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做主。 “要是可以,我倒情愿招婿入赘,就挑个最寻常不过的郎君,安稳的过完这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梁善如说的平和,可张氏听完果然面露不快:“那可不成,别说你阿舅和姑母,我就头一个不答应了。” 她把梁善如往怀里带:“我们善如样样出挑,真找个这样的人,岂不是埋没了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算在我头上 适才天冷了一阵,寒风凛冽,眼下忽又晴空万里,寒冬腊月的世界,变天竟也像稚子变脸似的。 梁善如细细品着张氏那番话,深以为埋没不埋没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却也不愿在此事上争论什么。 长辈们心疼她,觉得她的一生不该是那样度过,她能够理解并因此感到高兴。 是以她嘴角上扬,笑了笑:“就是随口一 但此后的每一天,孟泽霆都会出现在望江苑,他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会吃顿饭,若是喝多了,还会在这里留宿。 这事情他本来不清楚,但秦筝醉酒那天胡言乱语了好些话,从秦筝那边套不出话来,他只好从简水澜那边套话,没想到赵弦的母亲竟然用那么点儿钱来羞辱秦筝。 苏焕看到那一张照片的时候,眼底的笑意加深,倒是不知道简水澜什么时候给拍的。 有句话叫做难得糊涂,梁健就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练到家。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个家佣亦是欢天喜地喊的喊叫的叫道恭喜的道恭喜,看着倒好像是他们自己要生孩子似的。 之前,他还觉得他把夏思婉留在身边,之后又把她推开,心有愧疚,对她还是有照顾的。 毕竟,贺言恺还未说过他喜欢穆皎,他只是喜欢那个孩子,只是那个孩子罢了。 脑袋里拼命想的洛云烟那张笑脸,试图掩藏这一刻带给他的恶心感。 唐渊自然也不会藏私,而是大方的给他讲解起来了,五人众,除了唐渊,其余四人都是世家子弟,所以他们的修炼可以说是都在天才地宝堆积中出来的,和唐渊这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相比,显然经验上差太多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贺言恺就看到她的眼泪流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去擦拭,眼底流露出疼惜。 “轰轰轰”李鱼不断的扔炸弹,不少幽灵怪物受到‘波’及,追了过来,这些怪物虽然也是要追杀李鱼,但却是无形之间减缓了追兵的速度,否则,就李鱼那等级那属‘性’点,恐怕跑不了两步就要被抓住了。 五人转入街角,顿时发出兴奋的笑声,大声谈论,白姗姗得吐一口恶气,更是高兴得要跳起来。回到白府后,将适才之事跟二娘及一众丫鬟仆人说了,白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要知道佛门最擅长的便是感化,修道界历史上堕入魔道的正道修士数不胜数,但由魔道叛入正道的魔修却也多如过江之鲫,而这其中大半都是遁入了佛门。 而且,这一次,那杀戮比在岭南经济特区更激烈,更让人心惊,她心里下意识的有些发闷,仿佛此时这酒店大厅已经是在尸骨堆积的战场。 现在的他,刚好想要找一些珍宝,来调养伤势,虚空风暴所造成的伤势,不是一般的东西就能恢复的。 朱妃甜生的十分肥胖,练就的是一套名不见经传的拳脚功法,实力不怎么样。 强盛的战意铺天盖地的朝着宁江压了过来,其中更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杀意。 “薛帕德先生,这是不是桀斯即将投向收割者的宣言呢”白河转向薛帕德。 “因为他说要对我负责。”就在林沐沨纠结时,一旁的希娅,却是微微一笑,接口道。 “不错,不把我弟子交还回来,你们三人便留在这木兰山上那也不去,等我弟子回来了,你们再走。”胡定中针锋相对。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心悦她 却说信国公府那边,梁氏黑沉着一张脸看着小丫头们收拾梁善如的东西。 梁善如来时大大小小的箱子带了几十口,有些甚至都是直接放在她的库房里,连箱子都没打开。 她并不是很情愿让梁善如在信国公府久住,也晓得张氏在吃穿用度上不会亏待了孩子。 可是看来看去,挑挑拣拣,她总是怕孩子在那边有什么缺了 尽管他当初在陨风谷之中,以九轮凝决之势,从那场席卷天地的灵气漩涡之中,迅猛成就凝决期三层巅峰!但此刻若想再进一步,修为突破凝决中期,依然还需大量的修炼资源才行。 云子衿感觉她的世界观有些碎了,一会冷漠,一会温柔,她都看不懂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不过瞬间人便消失在房间内,然后又出现在了院子外面,只见那年轻男子对着沐秋施了一礼:“这位道友远道而来,‘言默’有失远迎,请见谅!”男子看起来风神俊朗,翩翩有礼。 “我靠,老大,不是说好的最后一节了么,回去洗澡喝酒去吧。”一个队友满头大汗的埋怨道。 如果爱上宫无邪,就算宫无邪这一世终结,她也会拼劲全力去寻找宫无邪的转世。 这次伤亡最关键是因为对于目标不了解,战士们并没这种特殊情况的作战经验。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只有电影里面有,在现实情况之中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 干这个找工作感受感受香港打个赌大概都好好的好的好的大宝贝。 只是叶逸刚刚踏出包厢,就有一道轻蔑的声音响起,叶逸瞬间皱眉。 他不能孩子们出生一直都不回来,夏元在家里面住了一夜之后,他早上还没起床,就听到电话响了。 沈天羽转头一看,就看到萧凌松催动了身上儒服的功能,把自己的气息给隐藏了起来。 此时看双方打的热火朝天,但是沈天羽知道这不过是开胃点心,双方正在相互试探,并谋划那决胜负的一场大战。 对新兵训练完毕,我转过身,晃晃悠悠的准备走人了。由于现在其实也是休息的时间,所以在我离开之后,教官们也是吩咐了几句就暂时离开了。 “可以说,联盟中除了盟主,有绝对的把握胜这周地,其余人,都夸不下这个海口。”张川补充道。 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赫然是来自那片被可怖毁灭神力光芒所笼罩的区域中。 “亚奇,见到你真令人高兴。”猎鹰看到亚奇后,仅仅愣了两秒钟,就镇定下来了。 就在桃瑞斯经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天时,督瑞尔城的军港却因为刚刚接到的命令而严阵以待。 这一剑出手,混元真府内五行灵力突然以一种莫名的方式运转,原本五色光芒覆盖的气剑骤然爆出金色的颜色,一股骇人的气息传了过来。 这支队伍的大多数人其实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清晰概念,甚至惠灵顿和索德洛尔等人在抵达目的地之前,都不明白罗迪的用意如何——所以不少士兵心中都有些没底,因为罗迪的行为看起来的确“冒失”。 弓麟他们在这里就是为了看守这个禁区,也没想到道陵从里面突然间走出来。 他没想到亚索居然在他大招回来的瞬间,用出eq闪现强行将他挑飞。 于是她一声冷哼,念力一动,一条由精神力形成的虚幻灵绳直接将天玄缠绕而住,掉在了半空中。 “哈哈,我说这回是真的了吧发猪肉发猪肉!你才做的许诺不会不承认了解吧”那街坊看起来好像比柳大娘还兴奋。 学校有自己的食堂,食堂大师傅是古德里安亲自去招聘的,手艺完美的契合了叶琳娜的口味。叶琳娜吃了一次后就顿顿去食堂解决三餐了。 “瞎说。”竹二郎一个巴掌排在竹三郎的头上,眼睛却紧紧的盯着竹四娘毫无血色的面孔,心中其实也是微微颤着。 不过叶枫却是有一个顾虑,不是说一般是天仙六层的修仙者才能看到宫主吗 虽然叶青眉每次出手都是控制着力道,但那种攻击,却是不断地提升着。 真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这一局完了,他的提成都能有六位数。一夜暴富突然要实现了,没人会不慌。 不知道若有一天他进入了至尊境,吞噬神碑的威力会到什么程度。 一道雄浑的刀气从他手臂上浮现出来,化为一道白色巨大巴掌,宛如山丘便朝六耳猕猴甩过去。 火墙仍然在,但已经缩短到了二十米,而且威能削减,白宗南避过了这招,脸上露出了惊容。 此时的佐助,虽然很难完全理解几百上千的时间维度会给人带来什么,却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的感同身受。 郑循赶紧检查了一番,她的肩膀后面的伤口,发现没有腐烂恶化,已经开始愈合。 这一掌,力量极大,王伦被打翻在地。李忠迅速追上去,举起黑色令牌又一次砸下,准备解决王伦。 这天,苏茵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在客厅沙休息,她对面坐着的是傅辞昇和顾雨柔。 蛤蟆广被他通灵而出,压在了四尾鸣人身上,但是四尾的力量太大了,巨大的蛤蟆广竟然被四尾长出的查克拉手臂硬生生的抬起。 顾雪冷眉一闪,她不清楚众人为什么围在天梯门口,当目光落在顾云身上时,也被顾云帅气超然的气质所吸引,但下一瞬,她凤眸微微眯起。 “以后有你这王牌新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舒梦鸥望着王夜的眼中闪着光。 其中一姑娘选一种酒,包在嘴里,跟另外一个姑娘拥吻,给对方灌进口酒水。 站在佐助身边的温迪提醒道,像是在回应他一般,特瓦林再次提速,掠上了云层。 第一百六十三章 您放心 梁氏有些坐不住,她忽然觉得脚边的炭盆和手上的抄手都热的人浑身不自在。 在裴延舟进来之前,她看着丫头们收拾梁善如的东西,窝火的很,彼时想的全是要怎么责骂裴延舟一顿。 她也的确打算这样做来着,等东西收拾好了,就派人去叫裴延舟过来。 什么世子不世子,她可不管那些,要不是因为他,她此刻还搂 凌昊心底暗笑,这等巧合让他的收获颇大,一枚黑蛟内丹可是能够炼制一枚高级的丹药,助他一举突破天罡境,到达元神境。 大殿前,烟尘四起,雷电涌动犹如刚刚经历过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般千疮百孔。 简禾心里一暖,也不客气了。由于身体还侧着,一手拿着茶杯,她贪图方便,直接低下了头,直接把玄衣指尖的蜜饯咬了下来。红润的唇在冰冷的鳞片上擦过一瞬间,触感如云朵般柔软。 不知是何异兽,凌昊并不能全部保护,只能选择性的让韩叶霜跟着自己。 韩东瞳孔猛然缩紧,打算冲出蔚蓝地球,看看星空来者究竟是谁。 看来这两人也不知这场围剿计划的真正面貌……六大尊的计划很完美,不愧是智慧通达的虚洞级生命,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很成功的。 “这次支援第四号机械工厂地区。因为我们可能会没有任何补给以及后勤,所以队伍里都要是精锐!尤尔哈步兵团战力榜前七十都出列。”林艾手一挥说道。 很简单。内,规则是他们定的。比如给老人让座问题。内,这是必须的,因为这是内定的道德。 宗主等人想要反抗,但是身体却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等死。 这等效果,他也能够轻松做到,但是需要用内力的,但凌昊只是凭借着拳头,若是再加上内力,这一拳的威力无法想象。 一道黑紫‘色’的身影蓦然显现,紫黑‘色’的衣袂随着微风轻轻飘飞,说不出的神秘,诡异,他抬头望向苏府大‘门’上方的牌匾,眸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我已经结了!”胖子不想告诉他方才的事情,免得节外生枝。毕竟张磊也是第十七舰队的副舰长,而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必要闹得太大。 续命丸不是老太君赠给冷亦寒的吗什么时候成了清心寺的东西 然而安定下来的心在看到他冷漠如雪不带波澜的狭眸时,恐慌瞬间铺天盖地接踵而来,尤其得知月璇玑对他的心思后,她莫名的难过悲伤,想都没想的就做出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凤寰船舶、绸缎粮茶、陶瓷等苏家没有不涉及的,凤弘烈根本意识不到问题,凤寰不重视商业,才会导致东昌侯府的产生,与东昌侯府不同,苏家处事低调,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突厥‘侍’卫们来势汹汹,数十柄长剑,毫不留情的朝两人身上招呼,局势有些凶险。 虽说胖子平常不爱高调,可是,反正他马上就要去参军了,这参军之后,指不定还能不能玩上这战道网,所以,他也豁出去了,能趁机多赚一点是一点。 “谅她也不敢”郝然冷哼一声,如果郝芬这次敢算计到自己头上一定会让她血本无归。 这些混沌之气在叶苍天的体内游走的时候,同时带动了死气在自己的经脉之中游走,洗涤着自己的血脉,肉身,杂质。 顾太太被顾军抱着坐在了她平时的位置上。满桌子的吃的真的是应有尽有,还有她爱吃的所有。 听查理夫人的话就知道,她身上没什么特别疼的地方,伤也算不上重,肯定是她自己硬拧着要住院的,查理先生拿她没办法,只能陪她住院。 在任何相关法规政策下,只要到了18、19,无论是故事里的主角还是配角,都突然具备了可以领悟魔法的能力。 不论是他的事业、爱情甚至新的表演方式,期间都有迟早参与的痕迹,是迟早陪着他走到现在的。 顾玺跟孙景浩分开走之后,直接走向了森林中,就在今天上午醒来的时候,他便收到了总部的消息,查到了他们的位置,就是在这里,但是确切地点还不知道。 易俊磊在一旁认真的偷听着她们谈话,处理工作的效率低了不少。 一边抱怨,一边却将行李厢打开,努力进行着多边形组合的计算。 要是让萧影帝自己找新队友,那又会让人觉得黑幕太严重了,本来就已经变了一次赛制,可不好再作弊得太明显。 :又在哪里浪呢现在才回消息。明天给我找一个技术好一点的医生。 赵国公府清贵,也实在说不上什么不好,与姜家差不多,约束子弟,在朝中似乎也没什么势力。 苗喵临走前,还不忘感谢下苗艺,苗艺疼爱的揉了揉苗喵的脑袋,看着他们出了厨房后,她方才转身继续忙碌。 “哼,是吧,她就是能帮的,而她不愿意帮的理由,不是随便都能编造出一个来吗”苗艺讥讽出声。 “回公主殿下,最近皇上刚宣布任何人进宫,都必须要通过皇上确定才能进宫。 冷莫子这边刚把村里的高粱收起来,村里的月婶子就提着篮子进了冷莫子家。 “我不去南疆,我不去祖父那里,我要自己闯。”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百里明玉也一样。满满的雄心壮志,似乎都已经看见胜券在握,封赏还朝的风光模样了。 我抱着双腿,看着君凉薄在一片火光的照耀中越发显得模糊起来。 那姑娘在一个旋转的空档看了过来,眼神仿佛带着千言万语,却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这样一来,虽然能够尽最大的努力止损,但是危机公关却是要做到位,否则,一旦东窗事发,别说一个苏晋,就连傅一鸣这边都要受连累。 怎么可能,那姑娘看着君凉薄的眼神,明显含情,看样子恨不得马上下厨亲自做一道菜送上来了。 老吴头歪着头不知道和君凉薄说什么呢,他总是一副贼兮兮的样子,让我觉得似乎他在背后算计我一样。 不可能不去考虑简溪的感受,霍霆琛在越发难耐中,尽可能退出,耐着心思安抚简溪。 “儿臣见过父王!愿父王万岁万万岁!”乔雪颜给北冥修木行过礼后,再给吕皇后和蒋贵妃都分别行了礼。 第一百六十四章 您预备怎么办 大约是他太过情真意切,梁氏终究没有训斥他半句。 她坐在那儿,抬头定睛看了裴延舟很久。 梁氏不开口,裴延舟亦无言。 该说的他都说了,余下的梁氏也没什么还想问的。 因为喜欢上一个女娘,他做了诸多筹谋。 谋划算计,这本不是好事,偏偏梁氏此刻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来。 梁氏扶 游保国和苗姗将画像与实人照片对照,果然是高度相似,惊讶不已。 可尴尬的是,还没等他把话给说完,李心怡似乎就跟没看到他一样,直接无视,从他旁边的空地走过。 如果没有主人的允许你就擅自开启,最终,如果人家要是不认账了,可是会算到你头上来的。 就在齐应轩很不耐烦的想要开口抱怨之际,封天域突然转身离开。 “有的,楚先生,您请稍等。”比莱尔一丝不苟的笑了笑,然后起身,朝一个厅台的方向走去。 陈易心里一痛,这样活着生不如死!他对自己的爷爷了解不多,但是这并不妨碍自己与爷爷的亲情。 这种级别的修行方法,就算在东夏的一些古老法师世家也足以当做传承秘法,拿到黑市上贩卖的话,售价绝对是以“亿”单位。 几个室友偷偷往里面瞟,张元龙虽然睡相极度难看,但好歹也是在打着呼噜的,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 高启虽然与这位堂妹接触不过几次,但彼此也不觉得多陌生。高敏循循善诱,高启便忍不住向她开口牢骚几句。 杨谦自己练歌都是在家里自弹自唱的,哪有在录音棚里才能练歌的道理 这是云战的第一反应,也是致使云战决定加深这个吻的重要因素,本着想到就要做到的原则,云战就真的无师自通的加深了这个吻。 凯距离祭的身形还有一段距离,只看见凯疾速奔跑中,凯突兀的停下身形,左腿微微弯曲,借助惯性以及自身力量,狠狠将右腿踢出。 就在那名中年男子即将撞到薛晴的时候,李峰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往薛晴身上扑去。 一个漆黑的东西飞了过来,带起了唐莫遥头上的发丝,也带起了一只漆黑的手臂。 她只是洗了个澡,在床上接了个手机,至于浴巾什么时候掉的,她不知道。 后来,随着康明松姐弟仨越来越出息,再加上社会的发展,大家的思想素质也逐渐提高,这种针对才逐渐减轻,直指消失。 融雪凝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数据屏幕,尽管做好了准备,但是看到最新讯息上,疑似炽白直属的武装集团,出现在钧禹城外围的情报后,脸色变得煞白。 还有云战的底线,金云公主是他的底线吗这一刻,凌苏的心竟毫无预知的痛了起来。 不过西装革履的他,倒是比一身便宜休闲羽绒服的自己显得要上档次一些。 二人都认真的看着,感受着蓝轩宇的锻造,也感受着他全方位进步之后的变化。 姜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因为他冥冥中一种预感,命运挑战里的筹码应该是云子。 【宿主,之前就有提示过您,这个位面的构成、设定和身份,要完全依赖您的想象。您在进入位面前,脑中想得什么,这个位面就是什么。 黑旋风自己也很奇怪,虽然自己也挨绳子给捆绑在柱子上,但是既没有绳子鞭打,皮肤也没有冒刺。 一想到这儿,眼皮又微微睁开,吹散的头发刺挠着她的眼球,忐忑的心在胸中不断徘徊。 说实在的,比起切片,还不如剁成馅,冲进下水道。这样一点证据都不会留。 白桃洳从昨日下午,一直守到今日清晨,寸步不离,衣服却是都不及去换的。 至于升龙柱,在升龙柱之中有许多能量,而他现在被雷劫能量填满,不需要注入更多的能量。 胡亚楠偏偏就愿意去,她当然不是去贴赵满囤的冷屁股,她是去给赵满囤上眼药的。 这他娘我是真没想到,大概是看到那些东西卖了高价,店铺外原本没有预约的商客也纷纷红了眼,这些尝了甜头的,自然也感觉到了排在后面那些人的压力。 轩辕皇族四公主被通州提督大人六离天从京城巍峨的皇宫接进了门。 当所有外星人战舰从高天上消失之后,无数屏幕后面都是胜利的欢呼声。反倒是战场这里特别安静。 不管怎么样,这三人中,只有阳光一人没有乔装打扮,然后大家一起开始了今天的日租活动。 “便宜这个大喇叭了。”苏萌恨恨的看了下方燕冬雷一眼,召回朱雀,同沈健、曲伟等人,一起向上攀登阶梯。 正说着,两人听到喇叭声,高晓天从车牌号一串八的揽胜里探出头来,他不想当灯泡,干脆自己开车过来了。 “相公,我们来打个赌吧”果果把自己挪了挪,揪上墨梵的大耳朵说。 “我不是拿了不还,只需要实地接触,同时你教会我使用,然后你带回去就行。”沈健答道。 而现在走一步算一步了,前面的黑暗处似乎还有一条河,哗哗的水流声显得四处格外寂静。 疯狂返航中,又是过去三天时间,飞船进入大气层,跟发射时不同,返回时的飞船外体跟大气摩擦出火光。 果果又咬了一大口包子,对幻十二道,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白嫩嫩的脸颊鼓呼呼的。 按照这个提示的意思,难不成自己之前拥有的那些先天之眼,曾经有其他人创造或者使用过,而这个先天之眼,在之前并未出现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别总惦记她 裴延舟的话音才刚落地,小丫头掖着手进来回,说是裴昭元来了。 梁氏还有好多话想问,眼下全都收了回去。 她匆匆瞥一眼裴延舟:“这事儿我还要好好想想,事关初初,我想你不愿她白担不中听的名声,是不会四处去说的。” 裴延舟当即郑重说是:“便是阿弟们,我也不会提起一个字。” 梁氏这才满意 刚刚诞生的她,还没有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些概念,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些。 心念电转间,她很突然的往卡布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正巧撞上他偷偷看过来的视线。也许是太过突然,卡布眼里的些许慌乱被她捕捉到了。 这段日子里,罗生和伦农相处的不错,尤其是在大战后期,两人联手做了不少大事,交情也迅速升温,现在已经是不错的朋友了。 教授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挡在他的身前,稍稍遮掩了他因为羞愧不安而发白的脸色。 随着气温不断的下降,纪妍的目光也越来越亮,就连她有灵气护体的,都察觉到了一丝冷意。 孙秀不敢贸然插话,心里则转着念头,想着陈止为何在这时候和自己说这个,难道有什么事要交给自己去做 饕餮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左手仍然在摊开接住包裹着黑凤凰的罩子,悬浮在空中的光带却急射而出,打向一处空白的地方,那里正是宁云舒消失的地方。 与此同时,城门外的士兵纷纷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传来,在城墙上了望的士兵一声尖叫后手脚发软,用力抓住警示的木槌,豁出去全身的力气,猛地敲在了一座落地钟上。 黛觉得挺新鲜的,没想到好友戴上眼镜居然会显得这么合适,简直就像是对方本来应该有的模样。 盖因那泥塑的面庞,着实太过真实,别说老宦官,就是北宫纯见了,都不由吓了一跳,若不是因为能明显看出乃是泥塑,他都要怀疑,是不是那位皇帝复生而来,盘坐于此了。 这个山洞,他布置了阵法,因为知道结界对徐乔幽无用。这里,除了他,其余任何人都是进不来也出不去的。 大门被一下子打开,随着阳光的涌入,艾米莉亚和菜月昂两个家伙一起进入了房间之中。 车子开动了,独孤安琪的美丽冷脸时不时会去偷偷看一眼坐在侧后方的熟悉男。 叱利清影挂上手机,起身朝着手术室走去。拐个弯,刚好看见手术室门口的灯熄灭了,门开了。 ……说了什么听了什么王彬彬都不知道自己怎样离开的。完了,真的完了,我跟诗诗彻底的完了。 “沐风!”这一眼刚好被百里萧萧捕捉,自认为是看她的,高兴且自信地喊了声。 牧飞看向那暗鳞的介绍,只见其上写道:暗鳞,鬼卒巅峰修士,来自度厄之地暗影世家,身份神秘,近年来活动在腾龙城附近,击杀过鬼将修士数名,引起过腾龙城四大宗门震动。 “归乡了”沈同有些意外的说道,不过心里头却是落下了一块石头。 血刀殿众人一阵冷哼,只是刀王未说话,后面的几大殿主都不好说什么。 说着,他自腰间一抹,立刻腰带放出一阵青光,他手里多出了一卷画卷。 看着阿德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方惜缘不紧不慢地走近凌祈,一股无形的压力慢慢强烈起来。凌祈甩开了简羽捷的手,不甘示弱地瞪着这个比自己高了20公分的男人,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第一百六十六章 饶不过你 卫国公一路领着梁善如进了内宅去,当日她来,他便说过,柳氏当年住的院子是早就给她收拾出来了的,只是当时她执意要留在信国公府陪着梁氏。 如今把人接了回来,不论是因为什么,卫国公心里始终是高兴的:“这次回来,你就安心住下,不拘要住多久,哪怕是一辈子,阿舅也养得起你。 家里这么大,院子那样多,想 耳畔的低语拂得赵明月微痒,下意识转过脸,红唇若即若离地刷过云凤泽的唇瓣。 直到看到他拉起自己的手,继续前行,嘴角勾起一丝似是无奈又似是感动的笑。 莫以天堵在车门口动也不动的不走开,林晓沫只好默默认输,任由他弯腰下来抱住她,她环着他挺直的脖颈,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一阵控制不住的脸红。 他静静地注视着安泽一,半天,他眨了一下眼睛,黑生生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一样看着他。 温暖见他目光灼灼,已无昨晚的暗沉凝重,想来是心里平复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多了另一重紧张,紧张他就这么扑上来,早上的男人可都是禽兽。 雪羚貂对着她叫了一嗓子:主人才不奇怪,主人最正常了,最好了,主人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俊秀的人。 周不寒倏然转头瞪向他,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他是得瑟的想疯吧敢指派自己去给他倒茶他是活的有多自信才能说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话 萧宝夤为了表明对兄弟子嗣的“礼遇”,也多次派人赠与他宅邸、马匹、奴仆和金银,并嘱托在京中的妻子照顾他。 谢举是梁国有名的名士,除了五经之外,他最有名的是辞赋和音律,这也是“士大夫”们必备的技能。 蛇毒显然有让他丧失知觉的作用,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即便这毒有诸多痛楚,太子现在中了剧毒,也毫无所感,这实在是上天的仁慈。 他认不出叶飘零,是叶飘零那时候一直一枚银色面具遮着脸,而且从未开口说话,夜魅觉得熟悉的是叶飘零的身形。 白颜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无声的拍了拍肩膀,从南宫隼的身边而过。 伴随着狂暴的爆炸声,浓郁的魔气直接蒸腾殆尽,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被严重灼烧的漆黑痕迹。 在这期间,有着金丹八转实力的浩君不仅没去找星际旅人报仇,而且也没有去揭穿帖子里那些修士的谎言。 可即使它们的血肉都有着特种药效,但是也不代表着它们的肉质就有多好了,这是两码事,甚至说大多数的变异凶兽还有天灾的肉质,在难吃的这条道路上还更进了一步。 言下之意,我走的极慢,一般情况下,只要对方看路,也就不会撞上。 当听到杜云的这个提议,牛峰和冯海二人顿时愣了一下,不过随即他们就反应过来。 他眼眸中寒光闪烁,挥手从旁边架子上取过自己的长剑后,抬脚朝着房间外走去。 当时她能威胁到龙炎,不过是龙炎身上的那些枷锁封印了他的力量,现在若是给了他自由,这家伙杀她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可是没想到满清巡抚佟国鼐到任后,以李成栋派出的人不会治理地方为由,将李成栋的人都撵了回来。今天李成栋和李元胤父子就是去军营安抚自己的老兄弟。 曾志奎有这种想法,并不是偶然的,在之后的调查中,了解到曾志奎在年轻的时候就以盗窃和抢劫罪入狱过,说明他对钱财的贪欲,是多么的大,而且为了得到钱财,是不择手段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以第三人称出现,杨柏就像是一个旁观者进入到了一颗荒芜的星球。 因为高家一直被上官家族压制,根本没有崛起的机会,一直都在给上官家族当狗,但上官家族若是灭亡的话,高家崛起指日可待。 他这是又要闹哪样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至于发这么大的火气吗 当他再度来到特战队的时候,帝国的几位强人都来了,毫无疑问,这几位强人一般人根本见不到。 “这块玉佩是做什么的为何碎裂”风鸿朗右手遥握,碎成几段的玉佩被他用灵力托起,飞回眼前仔细查看,发觉除了一些装饰用的纹理之外,并无奇特之处。 学校门口的右侧一排也是美食街,道路两旁都是学生们最喜欢吃的烧烤,酸辣粉,麻辣烫,手抓饼,……各种美味。 唐琅这一组有些凶险,竟然被分来两名绍安八杰,分别是于明达和艾薇。 在以往的记忆当中,他尝试过自残刻疤,尝试过在这池水附近留下印记,尝试过许多方法,但一切都会在他变成年轻时的“杨柏”后重置。 楚于桐发现今天没有那么热,毕竟早已进入秋季,只要天气稍微没有那么晒人就会清凉不少。 其实只要安景轩一个电话,一秒内就有票,讨厌麻烦的安校霸这会儿突然很享受这种麻烦。 “难道是先天武者”消瘦老者心中暗道,要知道老者自身的实力,已经是后天巅峰层次,能够让他都看不透的,也唯有先天层次的强者了。 "怎么尊上的名号如此不值钱了,阿猫阿狗都能称尊上了?看来帝喾的后代依旧活在帝喾的光辉里!"睥睨战神就那样随意的在天游帝霸的面前摇着头,一副笑意盈盈的盯着三人! 可下一秒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就解雇了钱经理以及刚刚上前去‘请’林碧迟的那位侍应生,又吩咐了保安。 说到底,她这些年一直在满世界的飞,对阿霄的关心和了解也少了。 武神以武成道,一本古武经记载了古武神一身的大道感悟,那是连天道都嫉妒的古武经! 就在雷辰蹲在地上刷牙的时候,一道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打眼一看正是凯瑟琳这个金发长腿大美妞。 注入了睚眦和饕餮身影的断魂斧由斧盘开始,爆发出了一道无形的声浪,海水在这一瞬间由斧盘朝外形成了一圈白色的水圈,朝外嗡鸣着波动而去。 迅速将衣服换好,凯瑟琳鬼鬼祟祟的透过窗户看了几眼,确定四周没人后,轻手轻脚地翻到了外面,迈开大长腿便向着庄园外跑去。 而且,罗林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深红的,乃至有些暗的火焰,绝非普通凡火可比。 恐怖的气浪席卷而出,这一撞之下,战国瞬间便被轰飞出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红香连忙否认,“不是的,奴婢这就喝。”说着一口喝完整杯冒着热气的茶。 何问月脸色一变,完全没想到黑骑之中还有高手,但自己姿势已老,躲退已然不及。但她却没有丝毫慌张,内力运转间,一掌对拼而去。 对手当然知道万毒山庄的状况,庄主辜独必须坐镇万毒山庄处理大事,辜家三兄弟至少有两人必须招呼江湖人士,稳点巫城形势。所以真正出马的人,只能是自己和一位辜家兄弟。 并从壶北东部山区抽调回来的机动部队一起,集中了将近两个步兵大队的兵力,发了疯一样在整个潞东境内,到处寻找李子元的踪迹。而李子元的脑袋在日军悬赏榜上的价格单上,又直接一口气增加了两万大洋。 将近四米长的原力黑龙,呼啸而出,以十级原力激发的黑龙,形态已经非常完全,只是身体仍然不够凝结,如果丁火可以将这条黑龙彻底凝结成为原力晶态,那么他就拥有了斗士级别的力量。 以至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来事务所办事,人手已经开始严重不足。所以赵风在刚刚继位的时候,立刻开了一个招聘会,招收了大量的律师呀,侦探呀,外科医生呀,会计呀……等等等等,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的管理人员。 说到这里,段老师的话语中有一股难以名言的疲惫,刘淇听到这里也微微停顿了一下子,缓缓地将身子放进了沙发里面。 在杜冷眼中,那条残存的原力黑龙,与破军王子撞在一起,似乎融入了破军王子的体内,随即就发生极其强盛的原力反应,让杜冷无法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六道的甲兽,可能来自南蛮大陆之外的超级甲兽。”徐福说。 整个地面的土被剑气冲击的翻滚而起,关凌云也受到了重创但并未致命。是他身上守护的四道仙云救了他一命,但四道仙云也因为这一击而全部破碎掉。 不过3721的创始人“红衣主教”是个很纯粹的商人,他的目的是赚钱,所以就开始给这个插件添加各种捆绑软件,甚至是捆绑木马,让用户深恶痛绝。 一时间四平城内外,都在紧张而肃穆的备战,战火的味道已经在四平城外积聚,通过这两日的试探,此刻无论是国军还是东北野战军,都压抑着内心那杀戮的冲动,积蓄力量,蓄势待发。 他没感觉到尹无诡的气息,那个倔强的、一直认为他亏欠自己的年轻人,还是选择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战场上。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值得生气 余静好这样的说辞柳宓弗显然是不信的。 她来时着急忙慌成那副样子,倘若只是像她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又何必急成那样? 梁善如心里分明也是这样想,下意识把目光转投向她身旁的郑雅宁。 郑雅宁面上闪过无奈,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说的十分认真:“本来一早静好到我家去,说要先来找宓弗,然后再到信国公府去接善如,今儿咱们在外头逛上一整天,她昨天就兴致勃勃的吩咐人到潘楼定了位子的。” 柳宓弗皱着眉头想了下,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的确是余静好做得出来的事情,于是她追着问:“然后呢?” 郑雅宁视线始终落在梁善如身上,接过柳宓弗的话又同她说:“来的路上听见几句闲言碎语,静好是坐不住的人,叫停了马车,吩咐丫头去打听。 其实外面说的也没多难听,我们听到的无非是赵元宜养了个外室,娇的不成样子,被英国公动了家法也不肯送走。 前些天英国公府大动干戈,就差把上京城掀哥底朝天,居然没找到人。 后来又说赵元宜在诗会上对你殷勤切切,实则是动了龌龊心思,他那个外室大着肚子,他想要你做正妻,好给他的心头肉个名分。 而英国公夫妇竟是一对儿混账,之前动家法全都是做给外面人看的,私下里是很愿意成全赵元宜的坏心思的。” “我听到这里就气的要杀人了!”余静好没等她说完,抢过话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他赵元宜是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难道谁是大街上没人要的小乞儿吗? 他金尊玉贵,咱们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 最可恶的还是英国公夫妇,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不知道给自己积福,也不图修个来世,明知道赵元宜这心思实在可恶,他们居然连打一顿都是做做样子的!” 柳宓弗懒得听她这些抱怨的话,拨开她,还是问郑雅宁:“那些话不中听,我们却也早就听过好多,先前英国公夫人还到信国公府去见过梁夫人,我方才也同你们说了。 这些抱怨的话都不要紧,我想知道的是,坊间如何说我表姐。” 余静好的喋喋不休一下子被打断,迟疑着看向郑雅宁。 郑雅宁眼底掠过一丝为难。 梁善如见状,忽然就笑了:“看来也没多好听。” “那些都是胡说的,你就算听见了也别放在心上才对。”余静好先劝了一句。 柳宓弗越发生气了。 事情不是说交给裴延舟去办的吗?怎么还让人说表姐的不是!他就是这么帮表姐办事的? 梁善如却像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平静的问:“你们都还没告诉我外面说了我什么,怎见得我就一定会生气呢? 或是你劝我不要把那些不中听的胡话放在心上,也总要先让我知道是什么样的话。 我现下听你们说了,出了门听见,才会真的不当回事儿。” 她盈盈笑着上前小半步,约过余静好还是问郑雅宁:“你说呢?” 郑雅宁抿唇,犹豫了一瞬而已,到底还是说给梁善如听:“其实你聪慧,大概也能猜的到,何苦非要我说。” 梁善如了然于胸:“说我一个孤女,投奔了国公府来的,就算英国公府这事儿做的不厚道,可凭我如今的尴尬地位和处境,要是真的嫁了赵元宜,等到他承袭爵位,我也是国公夫人,照样还是我高攀。 虽说赵元宜有个外室,那外室还身怀大肚,可高门之中,郎君们三妻四妾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于我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损失。 那个孩子,生下来是庶长子,可我是发妻,只要我有手段,孩子养在我身边,将来和我亲生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是这些话吧?” 其实还会有更难听的。 人心生出的嫉妒是最恐怖的,譬如前世的裴幼贞。 那些人八成还会觉得她能凭此高攀英国公府,乃是她天大的福气和运气,否则以后嫁个门第不显的,还不如现在嫁赵元宜。 余静好一双杏眼滴溜溜的转,目光再也没敢落到梁善如身上。 柳宓弗这下真是气的要杀人,双眼猩红。 郑雅宁无奈的点头:“你八成也能想得到,比这还要难听的话也是有的。 那些人……街头巷尾,寻常百姓,原本高门勋贵人家的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就是茶余饭后的谈笑,一说一笑过去了,更不会真觉得赵元宜何等龌龊。 他们不晓得高门小娘子被养的如何金贵,自然只会想着高攀上国公府,能嫁到国公府为人正妻,那是天大的好事。 善如,真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我们知道英国公府龌龊这就够了,就赵元宜做的这些事,他爹娘还这么惯着他,往后他是别想有个好亲事了,赵家——” 她拖长了尾音摇头,转过来去拉柳宓弗的手,又劝她:“你也别生气。横竖赵家也就这样了,往后还能不能在盛京立足都得两说,你越生气,才越显得你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实在抬举了赵元宜。 依我看来,有卫国公府和梁夫人在,总不会真的让善如吃了亏,更不可能叫赵家全身而退。 现在生气,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反倒不上算。”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怎么能……”柳宓弗听她劝了半天,等到一开口,语气里仍旧满是恼怒。 梁善如拉回她,跟着郑雅宁一起劝起她来:“你看我,也没多生气,怎么你气成这样子? 雅宁说的很有道理,把自己气出个好歹,岂不是便宜了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 再说了咱们还要出门,真出了这道府门,你就听不着那些话了吗? 难道听见了,还要把人家打一顿?到时候人家还要说咱们仗势欺人,又或者说咱们是心虚了,真被他们给说中了。” 她深吸了口气:“还是说在事情了结之前,你预备把自己和我一起关在家里,再不出门啦?”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他怎么害你 梁善如劝归劝,仔细瞧柳宓弗的神情,她仍然是在气头上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样的话,任凭谁听了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若不是两世为人,如今只会更加生气恼怒。 如今不生气,实在是因为前世听过更难听的。 当初她被许婚给武安侯府,不要说坊间百姓,就连高门勋贵之间,提起她,哪一个人不是满脸的不屑? 姑母和舅母还因为这个跟人家大吵过几次,甚至在别家席面上也弄的很不愉快过。 前世经历过一遭,尤其是在经历过生死之后,梁善如才彻底明白,旁人怎么说怎么想,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 只要她能把日子过得好,那才是实打实的。 况且英国公府这件事既然交给了裴延舟,他必定有后手。 他既说有意——哪怕他没那个意思,按他的行事做派,也不至于叫她这样子被泼了脏水。 柳宓弗见梁善如比她要平静得多,越发不理解:“表姐,她们说的是你呀!” 梁善如抱了抱她:“所以你看我都不怎么生气,你计较什么? 再说了,雅宁说得对,有阿舅和姑母在,难道会真的让我平白无故受这份委屈吗?” 她笑了笑,看向郑雅宁:“你说呢?” 郑雅宁是不晓得这里面有裴延舟手笔的,只是初听此事,觉得有哪里古怪。 来的这一路上她想了许多,不像余静好只会生气骂人。 眼下见梁善如这样镇定自若,她更加笃定,皱了下眉头,索性问:“外面那些,该不会是你们自己……” 她犹豫了下,点到即止,左右梁善如是听得懂的。 然后她又说:“我先前觉得奇怪,照理说英国公府动这种歪心思,他们是知道自己龌龊理亏,不该闹的人尽皆知才对。 可是怎么短短几日,满城风雨,整个盛京,连街头巷尾的七岁稚子都知道了呢? 总不见得是英国公府自己四处去散播,败坏自家名声。 所以善如,这是……卫国公?还是梁夫人?” 柳宓弗听她这样说,眼底的愤怒都褪去不少。 郑雅宁见状就更加确信她猜对了。 只有余静好还呆呆的,听了这话不敢相信,甚至抬手轻捶了郑雅宁一把:“这就是胡说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哪有自己闹出去给人知道的?” 郑雅宁不说话,只盯着梁善如看。 梁善如抿唇:“不光彩的是赵家,又不是我。” “那也……”余静好刚要反驳两句,突然反应过来,错愕且茫然的望向梁善如,“还真是你们自己?” 梁善如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要只是郑雅宁在,得到了答案也就算了,偏偏余静好也在。 她是个喜欢刨根究底的人,倒没存着什么坏心思,只是单纯的好奇,想要知道全部所谓的真相。 然而这世上的许多事,真相往往是最不堪的,也是不能说给外人听的。 果然郑雅宁看梁善如那样,就把余静好给拉了回来:“不管是卫国公还是梁夫人,总有人家的想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还能坑害善如吗? 你就不要再问了,我看善如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你追着她问,她也不能给你答疑解惑。” 她也生怕余静好还要问,索性叫柳宓弗:“诗会说好了我出银子,这么难得的机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放弃吧?” 柳宓弗似乎也想通了什么,先前的恼怒这会儿已经不见了踪影,顺势就说:“那你是白日做梦了,我难得有机会叫你出一回钱!” 她一面说,一面挽上梁善如的手:“我表姐都不生气,我更不生气了。 你们一大早过来,不就是要接上我们一起出门的吗? 这可巧得很,我一早起来去接表姐,表姐也是一早就回来了我们家,你瞧,穿戴整齐,都不用再梳妆打扮。” 她笑着叫表姐:“你要去换身衣裳吗?” 梁善如无声的摇了摇头:“只是说好了,出了门要是听见什么,你就只当没听着。 出门在外,不要惹是生非,尤其你刚才也听雅宁她们说了,都是街上的老百姓们。 她们虽然无知,说的话也确实伤人,我并不是体谅她们,而是真的计较起来,人家只会说咱们仗势欺人,后面的话也只会更难听。” 柳宓弗听得懂她的意思,忙不迭的点头:“我一定都听表姐的,不在外面惹事。” 几个女孩儿等一起出了门,余静好才想起来:“我跟雅宁人都来了,也没去给国公夫人请个安……” 她一句话就把柳宓弗给逗笑了,捏着她脸颊打趣道:“咱们都出了府门,你才想起来给我阿娘请个安的事儿啊? 我跟表姐出来见你们的时候我爹娘都知道,用不着你进去请这个安了,赶紧走吧。” 郑雅宁也笑嘻嘻的拉着她上了二人来时的车。 余静好刚想问梁善如,一回头见柳宓弗已经挽着梁善如上了国公府的车。 于是她又撇嘴:“我家的马车宽大,非要坐国公府的车,一起出门去逛,还要分开坐,宓弗今天是怎么了?” 郑雅宁又戳戳她:“你别看她这会儿不恼了,那些话在她心里头可没散呢。 咱们见善如虽然不多,可你想想诗会那天,宓弗对她这个表姐很是上心,一母同胞的亲姊妹也不过如此了。 她嘴上说不恼,那是怕善如担心她。 叫她们自己坐吧,善如还能劝劝她。 她怕善如强装无事,只怕也想哄哄善如的。” 余静好这才不再多说什么,反倒是郑雅宁,回头看了眼国公府的马车,才钻进了车里没别的话。 而那边柳宓弗拉着梁善如上了车,马车缓缓动起来,柳宓弗耷拉着脸靠在车厢内壁上:“我真是想不明白,就这么点事,怎么裴延舟给办成这样? 依我看,就算是交给裴昭元,都比他如今办的像样。” 她说着还冷哼了声:“平日里看他那么有能力,结果真遇上事,办的一塌糊涂! 等回了家我一定要去同爹娘说,明儿个我还要去裴家找梁夫人告状! 哪有他这样子的,既然办不好,就不要大包大揽,平白的害你!” 第一百七十章 我终究不是你 柳宓弗的生气是最真情实感的,对梁善如来说,也是最难能可贵的。 她抬手落在柳宓弗发顶,轻揉了揉:“你是这样想的?” 柳宓弗一歪头:“表姐什么意思?” “你真的觉得,这点小事,裴延舟会办砸了吗?”梁善如嘴角上扬,眼底不见半点不快,反倒透露着一股子的信誓旦旦。 柳宓弗就更疑惑了:“事情明摆着,雅宁和静好一路到我家,实打实的听见了百姓们的议论,这又不是她们扯谎编排的。” 梁善如却冲着她摇了摇头:“且不说阿舅,你想想我姑母呢? 裴延舟是跟着姑母一起到扬州城接我的,姑母有多疼我,他全都看在眼里。 我姑母这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他自己把事情给包揽下来,倘或真的办砸了,难道我姑母会给他留什么面子? 只怕在裴家就要闹翻了天。 他是个做事周全且谨慎的人,还不至于这么不瞻前顾后,只是散播开赵家的龌龊事就算了。” “那……”柳宓弗秀眉蹙拢,沉思良久,不可置信的试探着反问道,“表姐的意思,他是故意的?” 裴延舟当然不至于故意坑表姐。 柳宓弗觉得既然爹娘和梁夫人都觉得他对表姐是那个意思,总不至于长辈们全都看走了眼。 再说了,在此事上坑表姐一把,对裴延舟来说并没任何好处,还会得罪了爹爹和梁夫人,得不偿失,何苦给自己找麻烦。 那…… “表姐你是不是听雅宁她们说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她挪了位置,靠近梁善如身旁坐过去,一歪头枕在梁善如肩膀上,撒娇道,“表姐既然想通了,就告诉我嘛,也免得我替你担心成这个样子呀。 表姐知道我,脑子蠢笨,人总是呆呆的,什么也弄不明白,全要靠身边人提点我。” 梁善如觉得她这个样子实在可爱又乖巧,忍不住在她脸上戳了戳:“你呀,你要是蠢笨呆愣,这天底下哪还有机敏聪慧的小娘子?” 柳宓弗不说话,只是一味在梁善如肩头蹭了蹭。 梁善如才一面抚着她手背,一面解释:“如果我没猜测的话,裴延舟是故意为之,而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为了把事情闹得更不可开交。 阿舅和姑母是肯定要找英国公府算账的,可你说,这笔账能怎么算?” 她感受到柳宓弗的小脑袋从。她肩膀上挪开,便侧目过来,同柳宓弗四目相对:“不闹开,英国公府的心思再龌龊,始终没真正伤害我什么,阿舅和姑母再怎么生气,无非骂上两句,什么也做不了。 可现在闹大了,不要说盛京高门,连坊间百姓也全都知道,况且老百姓嘴里没轻没重,话说的越是难听,对我的伤害当然越大。 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娘,眼看着到了议亲的年纪,平白遭受这些,你说是因为裴延舟的办事不利,还是因为英国公府的龌龊谋算呢?” “那自然是英国公府害的。”柳宓弗又不是真的蠢笨。 梁善如说了一半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转过头来又不免想,要是表姐没猜错,裴延舟可真是老谋深算。 只怕这还是个连环计。 她啧声:“既然英国公府做错事,爹爹和梁夫人当然能借题发挥,到时候还能实打实叫赵家赔表姐些什么。 等到赵家低了头认了错——他们家都承认自己做错,不该动这样的心思,表姐自然就不是百姓口中说的那样。 什么高攀不高攀,表姐身后有两座国公府撑腰,将来议亲,许配谁家的小郎君那都不算高攀。 依表姐的说法,裴延舟倒替表姐思虑不少,经此一事,以后表姐的婚事……” 柳宓弗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忽然想到裴延舟的心意。 他别是为自己谋划的吧? 梁善如不知道他有多少为自己谋划的想法,但此事这样办,对她而言没什么损失。 一时的名声是最不要紧的东西,更何况裴延舟此举其实正合她心意。 她到盛京这一路上都在想怎么立足,怎么叫人家都记得住她这个人,免得哪天又不知不觉死在了旁人的阴谋算计里。 “这些话不要跟静好她们说。”梁善如倒了杯茶,瞧着悠闲的很,“不是说防着她们,她们同你一起长大,你肯定也信得过她们,只是这里头牵扯的人和事实在有些多,是不方便告诉她们。” 柳宓弗点头说知道:“裴延舟的事情……表姐,现在只有咱们两个,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她又凑过去:“赵家的事他这么办,按你的想法,他也算是筹谋得当,很为你着想,除此之外,甚至考虑到了将来,是他和你的将来。 其实我对他说不上讨厌或喜欢。” 她垂眸想了下:“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裴延舟这人很和善。 他比我们年长,小的时候在宫里长了几年,等出了宫,住回国公府去,平日见了我们也很客气。 我还记得小时候大家在一处玩闹,小孩子嘛,总有闯祸的时候,好些时候和他并不相干,但他也很愿意替我们承担下来,免得我们被家里责罚。 他算是个好人吧。只是年岁渐长,往来走动少了,他如今是怎样的行事做派,我知道的实在不算多,尤其他入朝供职之后……” 涉及到朝堂党争,她在家里偶然间听爹爹说起过,但是私下里哪怕是跟梁善如说起,也没法子往深处再说下去。 是以柳宓弗转了话锋:“我先前不赞成,觉得表姐你没那样的心思再好不过,无非是觉得他这人会带给你太多麻烦。 但是表姐,我忽然觉得,凭裴延舟的智谋,他似乎真的能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哪怕一时不能保全,也能顺着这些坏处,替你谋划出最好的结果。 表姐,你自己觉得呢?” 裴延舟能替人挡风遮雨,这一点梁善如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只是嫁给他……梁善如笑了下,还是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宓弗,你也知道会有许多麻烦,难道我今天说心悦裴延舟,明日就能同他议亲吗? 终究我不是你,我的婚事不可能会那样顺利,即便有阿舅和姑母在,他们也没法子让我按自己的心意,想嫁谁,就嫁给谁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可笑的是你 “怎么会呢?”柳宓弗眼底的天真简直要溢出来。 她挽着梁善如的手不肯松开:“表姐,你不要想那么多呀,哪里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来京城这么多天了,和我还不是……” “有些事情是不能这么算的。”梁善如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挪开了些,仍旧柔声细语的打断了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人和人生来便就不同,这是她上辈子就看明白的事,都用不着等到如今重生才清楚这个道理。 梁善如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为什么她的人生会是这样子呢? 照理说父兄为国捐躯,阿娘一辈子也没有做过恶。 当初阿娘说父兄征战沙场,虽说是保家卫国,可身上总归沾满鲜血,这一生的杀孽恐怕洗刷不清,唯恐有朝一日会影响到她。 所以阿娘广结善缘,甚至还为佛祖重塑金身。 阿娘那时候说,就算有什么罪业,上天也不会报应在她的身上。 可是梁善如不止一次的想过,也许一切…… 她深吸口气:“你别怕我心里不受用,我既然挂在嘴上说,当然就不会放到心里面。 宓弗,跟外人我是不会说这些的,这样的话无非就是跟你说一说而已。 一样不一样的,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脚下的路还不是靠自己走出来,我从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何况还有你们帮着我,做我的依靠。 至于你说我对裴延舟——” 她拖长了尾音,话音却戛然而止,后面的话一概没有再说。 柳宓弗却会了意。 表姐说她们是不一样的,那打从心底里就不会考虑自己将来的婚事能落在国公府身上。 裴延舟如此,当日的赵元宜亦然。 只可惜她和阿娘在这事上反倒不如表姐通透,至少阿娘那会儿真觉得赵元宜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反正我都听表姐的。”柳宓弗也没再说别的,重新靠回到梁善如身上去,“连阿娘也说,如今表姐一来,我才算是有人管。 从小到大,爹娘的管教我都未必全然听从,现下却什么都愿意听表姐的。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吧。 表姐还记得你小时候跟着姑母回京那会儿吗?” 她笑吟吟的,一下子就让梁善如想起了幼时的许多事。 那会儿年纪都太小,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宓弗就喜欢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 她隐约记得表哥们还打趣揶揄过,说是干脆让她留在盛京,或是让阿娘把宓弗带回扬州去,横竖她们表姐妹难舍难分,倒比亲生的姊妹还亲厚三分。 想到这里,梁善如抬手又揉她一把:“说起来真是奇妙。 小的时候表哥们总拿咱们两个开玩笑,没成想十年后竟是一语成谶,我还真的留在了上京城,住在了卫国公府。” 柳宓弗笑着说是啊:“我甚至觉得那些时光还在眼前,结果一眨眼,咱们都长这么大了。 不过这也不能算奇妙,咱们本来就是姐妹,比旁人亲近得多,这叫命中注定的缘分呀。” 马车内两姐妹有说有笑,直到马车稳稳当当的停下来。 梁善如从车身侧旁的软帘望出去一眼,正好瞧见已经下了车的郑雅宁和余静好,然后她才拉着柳宓弗一起下车。 潘楼算是上京城数得上的酒楼,自然一桌席面也不是寻常百姓吃得起的。 她当年跟着阿娘回来京城的时候,就记得潘楼的雪花酒好喝的不得了,那是扬州城里没有的吃法。 她正想着,余静好已经快步过来:“潘楼的雪花酒是一绝,他们家今年还改了制法,比从前的更好喝了! 而且这不是临近年关,潘楼还出了好几样新菜式。” 她似乎很喜欢梁善如,见到人就要动手动脚,说着话的功夫梁善如的手臂已经又在她怀里了:“我就说善如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啦,你是最有口福的!” “那也要有人愿意花钱请我到潘楼呀。”梁善如顺着她的话玩笑道,“要换作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 她掰着指头数起来:“咱们四个人,一桌子席面,还要人家的招牌菜,又要雪花酒,没有个十几二十两银子,只怕是不够的。” 她拨开余静好的手,诶呦着往柳宓弗身边凑过去:“到底是余娘子财大气粗,我呢是万万比不上的了。” 余静好听她揶揄,撇着嘴轻一跺脚,只管同郑雅宁告状道:“你看她!说是比我年长些,好歹我还叫她一声姐姐呢,哪有她这样做姐姐的。 她初来盛京,我当妹妹的四处筹银子给她预备接风宴,她张口就揶揄人。” 郑雅宁轻推开她:“那要不这顿饭你单请我,不要带上她们姐妹了。” 几个女孩儿彼此对视,竟都笑起来。 可柳宓弗脸上表情忽然全都敛起来,揽着梁善如的那只手也收紧了些。 梁善如感受到胳膊上骤然收紧的力道,刚想要问柳宓弗怎么了,一转头,见她面色不善,于是顺着她目光望去,跟着就皱起了眉。 余静好不明就里:“你们两个看……” 赵晴。 她顺势望去,见赵晴正朝着潘楼方向而来,声音顿住,脸色也难看起来。 她的动作显然要比脑子快的多,一把把梁善如拽到身后,整个人挡在了梁善如身前。 郑雅宁看她那样大张旗鼓的举动,无奈的上前小半步。 赵晴显然把她们的举动尽收眼底,连眼底都是一片冷凝。 等到走近了,约过余静好看她身后的梁善如:“这怎么像是我们家把你怎么着了一样?光天化日,难道我会吃了你吗?这样子躲在人家身后,也不觉得可笑。” 她此言一出,立刻引得柳宓弗不快。 柳宓弗横出来半步,冷哼着,把不屑嘲讽全都挂在脸上:“你们赵家还想对我表姐做什么?如今闹得人尽皆知了,自己家里干了丢脸事,再过个十年八年都叫人说不响嘴,龌龊又恶心,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还敢在我们面前叫嚣? 赵晴,我看你倒是蛮可笑的。 你哥哥正妻未娶先养外室,还有了孩子,又要作践高门贵女,拿别人一辈子的幸福去补他捅出来的大窟窿。 你不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还有心思招摇过市,到潘楼来吃饭呢?” 她说着,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的把赵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余静好立刻把话接过来:“就是!你才是那个笑话,脸皮还挺厚的,不怕人家戳你的脊梁骨,还敢出门。 我要是你,藏在家里再没脸见人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动手 这时辰往来人多,尤其是潘楼门前。 几个年轻漂亮的高门小娘子驻足此处,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终究落入旁人耳中。 赵晴瞥了眼围观的人,面色越发冷下来:“我爹娘和兄长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管不了的,甚至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一概不知情。” 她冷冰冰的盯着梁善如,然后逼近了半步:“梁善如,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 柳宓弗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家做那些不要脸的事,你反倒指着我表姐的鼻子骂?” 梁善如显然要冷静的多,拉回柳宓弗,甚至把她往自己身后藏了下。 她就这么斜着半个身子站到柳宓弗身前去,回望赵晴的目光也是冰寒凛冽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们赵家如果不做这些,难道我们有机会到处去说吗?” 赵晴咬牙切齿:“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名声又好听到哪里?损人不利己,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梁善如忽然就懒得同她纠缠了。 赵晴这样的人,拎不清,叫人厌烦。 那天在梅花宴上见她行事,梁善如还觉得赵晴有些脑子,知道分寸,懂得什么叫进退有度。 原来是石头不砸到自己脚上不知道疼。 余静好还要上前来理论,被郑雅宁一把抓了回去。 梁善如也伸手去拉柳宓弗:“静好预订好的席面,咱们进去吧。” “可……”柳宓弗嘴角一动,要骂人的话真就已经到了嘴边,然后她一眼看见梁善如的神情,鬼使神差就全都收了回去。 赵晴站在那里,被她们几个无视,憋着的那口气就越发的不顺畅了。 她不假思索快步而来,整个人挡在梁善如身前:“话没说完,跑什么?这就是你们梁家的规矩礼数吗?” 梁善如眯着眼看她。 赵晴现在的情况,和当年的裴幼贞也没什么两样。 事情到了她们不可控制的境地,她便要发疯的。 梁善如倒不怕别的,只怕她此刻不管不顾起来要动手,于是警惕的护着柳宓弗:“我是个不爱跟人打嘴仗的,赵小娘子,你若是有什么不满意或是不服气,不如回家去同英国公夫妇告上一状,我就在卫国公府等着你们一家上门来讨说法,要公道。 我也很想听一听,英国公夫妇会又准备怎样指摘我们梁家的教养。” “你——”赵晴双眼猩红,果然发起疯来。 梁善如的话分明刺激到了她,她咬重了话音把那个你字挂在嘴边转了好几转,突然整个人扑上前来。 赵晴是个养在深闺里娇滴滴的小女娘,从小也没跟人打过几次架,一旦动起手来毫无章法,只是本能的有所举动。 她胳膊高高举起,原本要重重落下,正朝着梁善如的面颊而去。 梁善如本来就不把她这点子花拳绣腿都算不上的举动放在眼里,轻轻推开柳宓弗,闪身要躲的同时已经做好反制的准备。 却不知裴延舟是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 赵晴的巴掌落下之前,裴延舟已经死死地钳住了她的手腕。 他面色铁青,又在阻拦了赵晴的动作后很快甩开她的手:“赵娘子,光天化日,你就预备这样跟我表妹动手吗?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裴延舟咬着后槽牙,眼角余光瞥过几个女孩儿,匆匆回头看一眼梁善如:“没事吧?” 惊讶自梁善如眼底一闪而过,然后摇头:“没碰着我。” 她从小跟着父兄习武,其实就算没有裴延舟,赵晴也很难能近她的身,更别说实打实的打到她身上了。 她这点功夫,对正经八百常年习武的人来说不过是花拳绣腿,但对付赵晴绰绰有余。 赵晴方才被裴延舟捏过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她忍着痛,轻揉两把:“裴世子,你这也不是君子所为吧?” 裴延舟黑着一张脸,吩咐左右:“送赵娘子回国公府。”又沉声叫跟着他的长随,“你跟着一起去,见到英国公,就说我稍后自会登门拜访。” “你别欺人太甚!”赵晴一时急了,“裴延舟,你以为我不知道如今这满城风雨是谁的手笔吗?你就不怕我告到……” “你要进宫见贵妃也好,见庄贵嫔也罢,都随你。”裴延舟压根儿不等她把话说完,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分给她一个。 跟着裴延舟的人有眼力见,知道他已经很生气,也不多迟疑,左右上前真就要请赵晴离开。 赵晴看裴延舟混不吝起来自然是怕的。 她是个女孩儿,真给这些奴才们动手拉扯,又是大庭广众之下,那她的脸面才真是别要了。 赵晴咬着牙,忿忿跺脚,转身就走。 余静好是个最没心没肺的,都没等赵晴走远,拍着胸脯说:“可真吓着我了,她哪里像国公府的小娘子,大街上呢就要跟人动手,真不知道赵家怎么养的——哦是了,赵家八成也顾不上她。” 这些话赵晴能听见,可她什么办法也没有。 她们人多,梁善如还是那副模样,甚至不愿跟她拌嘴吵上两句。 现下还有裴延舟在,即便余静好话说的再难听,她折返回去也是自讨没趣。 赵晴头也不回的上车,郑雅宁才扯她:“你少说两句,别火上浇油。” 梁善如想的却不是这些。 她站在原地没动,盯着裴延舟背影看了许久:“世子爷。” 这三个字对裴延舟来说是最戳心窝的。 他控制着情绪,缓缓转过身:“我正巧路过。” 梁善如绝不信他的碰巧。 只怕她前脚搬回卫国公府,裴延舟后脚就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了。 不过她不生气。 现在这种情况,裴延舟的所作所为她可以当作是一种保护,对她来说反正没坏处。 她深吸口气:“方才你跟赵晴说告状的那些话……会很麻烦吗?” 裴延舟摇头:“英国公府跟贵妃娘娘有些缘分,宫里面庄贵嫔是她亲姨母,仅此而已。 你放心吧,我敢说敢做,自然就不怕她会去告状,没事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不信他吗 裴延舟侧身把路给让开,又抬头看了眼潘楼,缓着语气问梁善如:“你请她们到潘楼来试新菜色吗?” 梁善如看向余静好:“是静好请我们。她早定了一桌席面,说算是给我接风的。” 她性子好,从前现在一直都是,走到哪里都能结识许多朋友。 裴延舟无声笑了下,放下心来:“潘楼的雪花酒是一绝,只是你们小女娘出门玩,还是不要贪杯,免得家中担忧,若是沾染一身酒气回了家,仔细国公爷说你。” 余静好下意识看郑雅宁,可郑雅宁也皱了下眉。 柳宓弗怕她们两个看出什么端倪,笑着上前来打圆场:“有我在,世子就放心吧,一定不会让表姐贪杯,否则回了家挨骂的还是我!” 裴延舟嗯了声,才没再多说什么。 柳宓弗实在是不想跟他待在一处,于是一手拉上梁善如,另一只手又去拉了余静好一把,几个女孩儿前后脚的进了潘楼。 裴延舟是目送梁善如进了潘楼之后,才朝身后又招了下手。 圆脸的小厮快步上前,裴延舟沉声吩咐:“你留在这儿,等表姑娘吃完饭,你跟着点儿,送了她和柳小娘子回卫国公府,然后再回家来回话。” 而梁善如她们进了潘楼,店里跑堂的小伙计引着几人上了二楼,猫着腰推开门:“这是余小娘子一早定好的,小娘子们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余静好冲他摆手:“这里不用你,下去吧。” 小伙计出去的时候反手带上了雕花门,余静好见没了外人在,才放肆些。 她双臂舒展着伸了个懒腰:“你们别说,刚才见赵晴那样,还挺叫人痛快的。” 郑雅宁戳她:“你快坐好吧,一会儿真给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梁善如往圆桌旁坐过去,还在想赵晴临走时候没说完的话。 她指间在桌案上轻点着:“我从前没听说过贵妃娘娘和赵家……还有些渊源?” 庄贵嫔倒罢了,她也忘了上辈子是听谁提了那么一嘴,因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听过就抛之脑后了。 可是徐贵妃和赵家……她能想到的,只有李弘豫的正妃位置。 柳宓弗心思不在这些事上,余静好是没那个心,即便是听人说起,也不会放在心里。 还是郑雅宁把话接过来:“大概是在梁夫人带你你回京之前,贵妃娘娘召见过她们母女,具体说了什么,咱们这些人自然是不得而知。 只是那几天贵妃宫里时常有赏赐送去赵家,倒不算太招摇,不过各家应该都有数。 贵妃的心思嘛,谁也不敢挂在嘴上揣测或是说,人人都知道,人人却也都装作不知道。 这阵子又没了动静。” 她坐在梁善如右手边,替她倒了杯茶,轻放在她面前。 柳宓弗哦着说:“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我阿娘还说过两句,然后就没再提过。 这么说来,贵妃娘娘对赵晴……” 郑雅宁立刻嘘了声:“在外面,更别胡说。” 她又叹气:“就算先前有什么,如今也不会了。 赵家这次闹得太难看,贵人们才不管究竟是谁把事情闹大到这个地步,有因才有果,况且英国公府的世子都被教成这样,他家的小娘子——难说唷。” 余静好忽然冷哼一声:“什么世子不世子,给官家知道他这样龌龊,褫夺他的世子衔也就是眼前的事!” 梁善如却始终沉默着没说话。 徐贵妃的心思外人很难说的准。 英国公的爵位毕竟是世袭罔替的,哪怕如今比不上信国公府和卫国公府,可是在盛京,那也是排得上的,否则贵妃不会看得上赵晴。 再说还有庄贵嫔这一层——庄贵嫔膝下没有皇子,却有两个公主。 将来公主出降,总免不了同高门勋贵联姻。 如果贵妃有心保赵家…… 梁善如显然没有那么乐观,叫了柳宓弗一声:“一会儿吃过饭,你陪我回去看看姑母吧。” 柳宓弗隐约觉得她有别的用意,只是不好当着余静好她们说出口。 余静好也没往深处想:“还是你们姑侄感情好,昨天才搬回卫国公府,今天就想着回裴家去看望梁夫人。”她笑嘻嘻的凑上来,一把抱住梁善如,“你是怕梁夫人相思成疾呀?” 她玩笑一句,众人气氛才缓和下来,方才赵晴闹了那么一场,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不舒服。 这下好了,像没发生过似的。 柳宓弗拨开她:“你自己家里也有姊妹,怎么见了我表姐就这么黏黏糊糊的?” 余静好撇着嘴不肯撒手,反而抱的更紧:“我都说了,这是我和善如姐姐有缘,你少眼红了,善如姐姐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吃什么醋?” 梁善如只好牵着她的手,叫她去坐下好好说话:“你要总这样,我也不敢轻易出来见你了。 不过吃人嘴短,今儿我吃了你的席面,总不好说你的不是。” 郑雅宁侧目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我也有好几天没去国公府玩,一会儿跟你们一起,过去给梁夫人请个安?” 梁善如嘴角上扬:“你这是担心我?” “这样的事,说不担心是假的。”郑雅宁语气重了些,“只是我想裴世子做事是有分寸的,他既然出了手,想来是不怕宫里贵人们追问的。” “什么?”余静好刚才真的以为她们姐妹是要回裴家看望梁夫人,听了这几句才反应过来是另有目的,甚至有些目瞪口呆,“你们是说,贵妃娘娘会出手保赵家?” 她一口一个贵妃,挂在嘴上,一点儿不知道害怕。 梁善如有些无奈,柳宓弗伸手在她嘴角掐了一把:“我劝你还是少说话的好。”然后才看向郑雅宁,“保不保的,别把我表姐搭进去,成了他们斗法的牺牲。” 郑雅宁白了她一眼:“你觉得裴世子行事这么没轻没重吗?他既然做了,就要不怕贵人们追责,也能护得住善如周全。 你不信裴世子?” 她歪着头,觉得有些意外,转过头来又问了梁善如一次:“你呢?也不信裴世子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扫你的兴 不信裴延舟吗? 梁善如自己也说不上来。 放在以前,哪怕嘴上不能说,她也会在心里面毫不犹豫的承认。 裴延舟又有什么值得人信任的呢? 可是时至今日,似乎没有。 梁善如试着把情绪平复下来,竟难道认真的思考起郑雅宁这个问题,良久,她说不会:“裴世子为人行事,我看在眼里,自然是信得过的。” 这不是场面话。 一旦牵扯到徐贵妃母子,她是应该害怕的。 毕竟她死在过那对儿母子手上一次,怎么可能不心声恐惧呢? 如郑雅宁所想,倘若徐贵妃一定要插手,那就不只是保下赵家那么简单。 英国公府的名声坏透了,赵元宜这辈子也逃不过别人的指指点点,这已经不是年少风流的一段韵事而已。 要扭转乾坤,便得有一个人承担起那些骂名,让赵家从十恶不赦的艰险恶徒变成别人眼里最无辜且清白可怜的受害者。 而她,一定是会被牺牲掉的那个。 然而梁善如丝毫不惧,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信任呢? 柳宓弗看着梁善如上扬的唇角,试探着叫表姐:“你笑什么?” 梁善如微微一愣,抬手摸上嘴角,这才发觉果然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没什么,可能是我也觉得蛮有意思的吧。 有了过去三年的经历,我竟然还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别人。” 柳宓弗就顺着她说:“信不信都没事,左右还有我爹爹和梁夫人,贵人们真要插手过问,也未必就一定是咱们倒霉,没事的表姐。” “倒怪我,不该问这个。”郑雅宁端着小小的白瓷茶杯,冲着梁善如的方向虚空敬了下,“实在有些杞人忧天。” 何况先帝在时大方的很,勋贵册封了多少,给爵位,给地位,实在没法子封的,就赐婚。 先帝后妃多,光是公主就生了二十多个,弄到后来,尚主竟成了家常便饭一般的事情。 没有了英国公府,贵妃也能选别人家,就算不是世袭罔替从祖上就发家的老牌贵族又如何? 有那个名望摆在那儿就够了。 为赵家,再把卫国公府和信国公府给得罪了,那不上算。 郑雅宁想的明白,她相信梁善如一定也想的通这一层。 她手里的茶杯放下去:“那我就不跟着你一起去给梁夫人请安了。你们姑侄叙旧,我挤在那儿怪不合适的。” 柳宓弗诶的一声就反驳:“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不是跟着表姐一起去的?倒像是含沙射影的说我。” 梁善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余静好小脸儿就先耷拉下来:“说来说去,一会儿吃了饭还是要先回信国公府去啊? 我本来还想着下午没事儿,咱们去逛一逛。 快要过年了,好些首饰铺子也上了新物件儿,挑一挑有没有合适的,今天不是说好了雅宁请咱们吗?” 她歪着头,想了下,索性搬着自己的圆墩儿往郑雅宁身边凑:“这下好了,你又能不认账了。” 郑雅宁只好上手推她:“你好歹也是高门贵女,怎么成天就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呢? 要是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余家苛待了你呢。” 余静好哼了声,骄傲的说:“我爹娘才不会苛待我,只是这天底下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更何况是你郑四娘子的便宜呢? 咱们认识也有十来年了,什么时候从你那儿占到过便宜呀? 便是每年我生辰,你送的礼也没见得多出挑。” 郑雅宁就是这样的人,往来走动的各家小娘子,逢年过节总会互相送礼物,尤其是生辰的时候。 她的礼一向不轻不重,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她的礼重的没法收,却也从不会叫人觉得她过于轻慢。 “我哪有那么多银子?”郑雅宁面不改色的说,“现在这一切还不都是爹娘给的。我名下有产业,可你们就没有了?再说了,那些产业也还是阿娘帮我打点,我且有的学呢。 真等到什么时候我独当一面,自己能把产业打理的好,自个儿挣了银子,你要什么我都请你什么,成不成?” 余静好一个劲儿的冲着她挤眉弄眼:“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庆幸。” 她见跟郑雅宁说不通,索性站起身往梁善如那边过去:“要我说呀,既然出来玩,就不要想那些,玩儿个痛快才最要紧。 你要是想去见梁夫人,要办什么正经事,那得单独的。 明儿一早让宓弗陪你回去不就行了吗?怎么就非要今天呢?” 梁善如忍不住又去捏她面颊,觉得余静好真是可爱的紧。 先前说赵晴是石头砸了自己才会觉得疼,可若是换成余静好,梁善如就不会这样想。 她只是觉得余静好这样的性子实在难道。 哪怕明知道麻烦到了眼前,她都不会因此而苦恼困扰。 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多好啊。 其实从前爹娘和兄长也是这样子教她的。 父兄说他们战场杀伐,保家卫国,当然也是希望她和阿娘能活在太平盛世里,活的潇洒恣意,希望天下千千万个小娘子都能够那样活着。 她要不是有过生死历练……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上辈子她也有过这样天真单纯的时候。 要说余静好蠢,她绝不这样认为。 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京城,一句话说错,今夜安然入眠,明早还能不能睁的开眼都说不准,一个弄不好还要连累整个家族。 就连王明琦那种人都晓得什么叫能屈能伸,欺负人也只敢挑魏真真这样的,一旦没有裴幼贞顶着,她比任何人都能学会乖顺。 整个盛京,像裴幼贞那样的傻子,梁善如仔细想来,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 “行,就听你的。”梁善如眼底漾开笑意,且满脸挂着温暖,如春风拂面,漾开之后,化作一汪春水。 她忽然抬手,抚了下余静好白皙的小脸:“我们静好这样可爱,自然什么都听你的,保证不扫你的兴,今儿个一定让雅宁姐姐把荷包里的银子都花干净,咱们才回家去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打架 天清气爽是这时节难见的。 第二天一早柳宓弗非要陪梁善如一起回裴家去见梁氏,出了府门上了车,柳宓弗都不免感慨:“眼见着快到除夕,往年这种时候盛京四处白雪皑皑,连夜大雪就没停过,哪有这样晴朗的时候。” 她说着就往梁善如身上靠过去:“果然是表姐不同凡响。” “又跟我有关系?”梁善如歪着头把她的小脑袋给推开,“天气好不好,也是我说了算的啦?” 柳宓弗说那当然:“表姐呢就是天仙下凡,怎么说了不算?” “你这张嘴呀。” 好听话谁都爱听,梁善如当然也不例外,这样的话虽说是玩笑,却也中听的很。 梁善如捏捏她手心:“也不知道姑母听了……其实昨天回来我想了许多,不如不告诉姑母,免得她担忧。” 柳宓弗旋即摇头:“这没什么好担心的,昨儿回来不是也跟阿娘说了吗? 阿娘可说了,表姐不用操心,一切都有长辈们,再说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但是阿娘也说了,还是得去回禀梁夫人一声的。” 她盯着梁善如打量,整个人身体往前倾:“阿娘说的话,才过了一晚上,表姐就全都忘啦?你也太敷衍了,一会儿回来我就去跟阿娘告你的状。” 梁善如无奈地说没有:“我也没想要瞒着长辈们什么。” “这不就得了。”柳宓弗坐直起身,从一旁小屉里扒拉了好几个栗子,随手就丢尽了小火盆里,“这时候丢进去,等咱们从裴家出来,就烤好了。” “那不是烤好,是一定烤糊了,还吃什么?”梁善如抬手就戳她额头,“你就浪费东西吧。” 柳宓弗又看向她:“所以什么事都要合时宜吗?” 梁善如沉默不语,柳宓弗见状继续又说:“我说不是。只要自己愿意,想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哪有那么多的考量呢? 表姐,我们是一家人呀,你总是一个人考虑好多事,有些时候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你想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你觉得是为我们好,不想让我们操心担忧你,可是梁夫人把你接来,就是为了好好照顾你。 你要总是这样,岂不是很生分吗?日子久了,我们也会伤心失望的。” 柳宓弗端的一本正经,却并不是说教或埋怨的语气。 她靠着车厢内壁坐在那儿,只是同梁善如平静的陈述着:“家人之间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隐瞒,何况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很多时候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根本就不重要,要紧的事愿意彼此信任,相互依靠。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爹爹就跟我说,偌大一座卫国公府,靠我们一家人撑起来是不行的。 那时候还有姑母姑父在,当然还有柳氏族人。 表姐,这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梁善如沉默了半天,忽然脸上就有了笑容,她就那么平静的看着柳宓弗,良久之后,叹道:“你像是做姐姐的。” 柳宓弗知道她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最主要是她愿意听进去,于是放心下来,然后越发严肃认真:“那也不是不行,你从今天起就改口叫表姐,我来当这个姐姐好了!年纪不年纪的,根本不要紧,我还没做过别人的阿姐呢,我觉得挺好。” 两个女孩儿一路有说有笑,不到一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梁善如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裴幼贞。 她下意识皱了眉,然后回身去接柳宓弗下车。 裴幼贞正好从府门前下台阶,见她们姊妹过来,背着手就朝她们两个的方向缓步而来。 柳宓弗横上前一步,裴幼贞已经在不远处站定:“怕我吃了她?惹事精一个,闹出这么多麻烦,从我们家搬走了还不消停,前天搬出去,今天就又回来。”她冷哼了声,“数你会做这些姿态拿捏别人,阿娘真是被你蛊惑了。” 柳宓弗忍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小裴幼贞就口无遮拦,人家不跟她计较,她就越发蹬鼻子上脸,以为没有人敢拿她怎么样,从此在上京城横行霸道。 以前柳宓弗觉得这种人早晚有报应,横竖和她不相干,不理会也就是了。 可是自从表姐来了之后,裴幼贞因为三殿下的缘故处处针对为难,上回当着她的面,难听话都说到表姐脸上去了,要不是有裴延舟出面,她那天就会动手! 这些天不怎么见她,也没听表姐说起她什么,谁知道她还是这幅德行,见了面,不由分说就上来恶心人。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柳宓弗没再多想,抬手就推了上去。 裴幼贞不防备她会突然动手,一时没站稳,踉跄了下才稳住身形,脸色顿时大变:“你敢在我家门口对我动手!”她一面说,一面已经扬手要打回来。 梁善如虽然意外于柳宓弗的出手,但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裴幼贞打回来。 她上前抓了裴幼贞手腕,用了很大的劲儿,死死地稳住人:“你出言不逊,她推你是你活该,你还想还手? 我的好表姐,就是不知道你又没有跟着姑丈和表哥他们从小习武!” “来人!来人!”裴幼贞当然不是梁善如的对手,眼下连挣脱出来都办不到。 她这么一叫,门上当值的小厮不明就里,只当是出了什么事情,风风火火的闯出来。 结果几个女娘站在那儿,小厮们面面相觑的。 梁氏娇宠梁善如更在裴幼贞之上,信国公府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更何况旁边还站着卫国公府的独女,那更是千娇万宠的女孩儿,他们敢拦谁? 裴幼贞还在叫嚣:“还不把她们两个给我拉开!” 柳宓弗冷笑着说:“我劝你省省力气,你指望他们敢上前来拉开我跟表姐,不如想想自己赔礼道歉,好让表姐放开你。” 裴幼贞越发气恼起来,挣扎的动作也更厉害。 梁善如眯着眼加大力气,明显看得到裴幼贞手腕上红了一圈:“就这点本事,也敢嘴上从来不饶人,你真是被宠坏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告状 手腕间的疼痛提醒着裴幼贞,一对二,她不是对手。 可是要她跟梁善如服软低这个头,她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裴幼贞眼珠子一滚,忽然抬腿。 马面裙动起来,柳宓弗就要去抓她。 然而梁善如的动作分明更快。 在裴幼贞抬腿的瞬间,她一脚踹了回去。 这一脚力气不大,那种痛感还比不上手腕处。 裴幼贞却龇牙咧嘴:“梁善如,我要杀了你!” “你要杀了谁?“”裴延舟的声音阴森且冰冷,骤然自众人身后响起,就连面对着府门方向而立的梁善如和柳宓弗都没看见他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裴幼贞一时又委屈又生气。 从小到大别说是挨打,就连重话她都没听过几句,就因为梁善如一来,她是挨过罚也挨过骂,今天好了,又挨了打! 可是大哥根本就不会向着她。 裴幼贞几乎是咬着牙叫了声大哥:“是她打我,你看不到吗?我的手腕还被她死死地抓着,腿上也被她踹了一脚!” “你少恶人先告状……” “你是什么品行,善如又是什么样的行事,我还是心里有数的,眼见未必为实,这道理要我现在教你一遍吗?”裴延舟背着手快步上前,横了裴幼贞一眼,转向梁善如的目光变得温和,“没事吧?” 梁善如见他来,收了手。 她一面松开裴幼贞,一面轻拉了柳宓弗一把,带着柳宓弗一起后撤了三两步,尽可能的远离裴幼贞。 若是放在以往,当着裴延舟的面,裴幼贞是一定不敢造次的。 可是今日她深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打了没有不还手的道理,是以也顾不上什么裴延舟不裴延舟的,冲上前来就要继续动手。 裴延舟皱着眉头挡在梁善如面前,冷冰冰的眼神几乎要把裴幼贞给冻伤:“你还敢放肆?方才嘴里不干不净,说要杀了谁?” “你未免也太偏心了!我要去告诉祖母!”裴幼贞一跺脚,转身就跑。 梁善如心下咯噔一声:“毕竟我真的打了她,若是惊动了老夫人……” 裴延舟闻言回过头来看她,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府门方向,很快做了决断:“我陪你们一起过去。” 他侧身把路让开:“或是你不想去,我替你到祖母面前去回话。” 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清楚,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 梁善如也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何况又不是她寻衅找麻烦,于是点头应下来。 她提步刚要走,柳宓弗拽着她不让她动:“又不是我们欺负人,做什么还要给裴家一个交代?难道就她会告状?我们现在就回家,我还要跟爹爹告状去呢!” 裴延舟当然知道不是她们挑衅,通常这种事情都是裴幼贞找人麻烦。 只是从前没有人会还手,连还嘴的都不多,弄得裴幼贞一向以为这上京城她真能横着走,没有人敢得罪招惹。 他看了眼柳宓弗,没吭声。 梁善如摇摇头:“还有姑母呢。” 又是为了梁夫人。 柳宓弗撇了撇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明明她们尽可能的想让表姐过得快活恣意,然而无形之中她们这些人又全都变成了禁锢表姐的枷锁。 表姐做考虑很多事,做许多决定,总是要先考虑到她们。 柳宓弗垂眸:“那我陪表姐一起。” 梁善如笑着牵起她的手,先行上了台阶,裴延舟就这么无声的跟在她们姊妹身后。 · 从府门口一路至于荣安堂,令梁善如没想到的是国公夫人和她姑母都在。 而裴幼贞也果真坐在元老夫人身旁哭哭啼啼,一双眼睛都哭红了,委屈至极的模样。 别看她素日里是个横行霸道的刁蛮人,这会儿为了告状,到了长辈面前,竟真有了我见犹怜那个意思,娇弱又可怜。 元老夫人的手落在她后背处,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替她顺着气。 见她们来,也只是分了个眼神过来,面色瞧着还算和善,但眼底实在没什么情绪波动。 甚至都是国公夫人许氏先开的口:“大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妹妹一来就哭,说是在自己家门口被人给打了,你当哥哥的还偏帮着别人来欺负她,要请老太太做主。” 她说这话时看了梁善如一眼,其实根本就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氏听了这话当然不乐意:“大嫂,你也别这么问孩子,这让持让怎么回呢? 我也是听见了奴才们议论才过来,刚才幼贞说的不清不楚,只说初初和宓弗打她,持让出门正好遇见也不管。 她是我亲生的女孩儿,难道我还能不向着她?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初初她们又是不是真的动了手,孩子们既然一起进了府来给老太太请安,那就听听孩子们怎么说。” 许氏懒得跟她打擂台,横竖还有老夫人坐在那儿,所以只是白了梁氏一眼,没接她这话茬。 裴延舟做了礼,正要说话,梁善如已经横上前小半步,先打断了他的话头:“的确是我动手打了幼贞表姐,但也只有我一个人动手,跟宓弗无关,跟世……大表哥也不相干。” 她扬起小脸儿来:“但我动手是因为幼贞表姐嘴里不干不净,说我是惹事精,又惺惺作态的拿乔,前天搬出去,今天就又跑回来,蛊惑了姑母。 我爹娘在时教过我道理和规矩,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傻子,难道平白给她骂我吗?” “怎么和我无关?”柳宓弗叫嚣着上前,甚至做了个回护的姿态出来,“是我先动手推裴幼贞的,她被我推了一把,气不过,要还手,表姐怕我吃亏,所以抓了她手腕不让她打人而已! 可她不服气,又抬腿要踹表姐,表姐是为了护着自己也护着我,这才在她腿上踢了一脚。 老夫人,我是晚辈,在您面前不敢扯谎,事实就是这样子的,究竟是我和表姐做错,还是裴幼贞活该挨打,您心里一定是明白的。 我是卫国公府的女孩儿,原不该老夫人和国公夫人来指责教导我,就连我表姐,其实也是不该的。 只是两家交好,又有梁夫人坐在这里,咱们终归还是沾亲带故,我们才随着世子进府到老夫人面前回禀一声。 倘或您非要说是我和表姐做错了事,那恐怕要请国公夫人陪着我们回卫国公府,同我爹娘说去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要脸 柳宓弗端的是不卑不亢,越是说到后面,她也越是生气。 裴幼贞是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孩儿,难道她不是? 长这么大爹娘都没骂过她一句,信国公府这些人凭什么坐在这里指责她? 许氏听她说那些,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嘴这样厉害,也是你阿娘教你的吗?” 梁氏听了这话都不免皱眉,柳宓弗当然更不受她的数落:“我阿娘的确教过我,出门在外不要平白受气。 我爹娘这辈子拢共得了一个我,旁人说我半个字,我爹娘知道了都要心疼死的。 国公夫人膝下也只有世子一个孩子,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这位国公夫人古怪得很,脾气性情从来不随和,当年也不知道是怎么被老国公给相中了,千金求娶,做了如今的信国公夫人。 柳宓弗是知道的,她一点儿也不亲裴延舟,完全没有当娘的样子。 许氏只觉得柳宓弗牙尖嘴利,立时便要翻脸。 梁善如不动声色把她拉回来:“宓弗只是关心我,替我着急,毕竟幼贞表姐那些话实在是难听,她也是生气,并非有意顶撞您。 国公夫人是长辈,千万别跟宓弗一个晚辈小孩子计较。” 许氏冷笑了声:“照你这么说,她牙尖嘴利顶撞我,奚落我,我还不能说她了?” “阿娘……” “行了。”元老夫人落在裴幼贞背后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收了回来,适时地开口打断了所有人的所有话。 她先看向柳宓弗:“就算是替你表姐着急生气,也没必要说这样不中听的话来顶撞长辈。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咱们两家沾亲带故,一向交情不错,你这样子讲话,岂不是伤了情分吗?” 柳宓弗哦了声,冲着元老夫人蹲身做了个礼:“我是急糊涂了,老太太见谅。” 这礼赔的一点儿也不诚心,许氏摆明了不满意,奈何有老太太坐镇,她不好多说什么罢了。 元老夫人只是看了梁善如一眼,倒没问什么,反而是把裴幼贞拉开一些,沉着一张老脸问她:“善如和宓弗说的,是不是真的?” 裴幼贞骄纵刁蛮且蠢笨,唯独有这么一个好处。 她从不撒谎,做了什么也大大方方就承认,元老夫人话音才落下,她就已经点了头:“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又不是恶语中伤她!” 她一扭脸,恶狠狠地瞪柳宓弗:“先动手的是柳宓弗,按着我打的是梁善如! 她们姊妹两个出身将门,从小习武,一推一踹,我如何受得住呢? 祖母,就算我说话不中听,年轻女孩儿们在一起,时常会拌嘴,您何时听过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呀? 何况这还是站在咱们家门口,根本就是欺人太甚! 还有大哥——” 裴幼贞的气是没有消下去的,指责完梁善如和柳宓弗,又把矛头对准了裴延舟。 反正她有元老夫人撑腰,柳宓弗刚刚又把许氏给得罪了,她便更加不怕。 “他是我的亲哥哥,不问前因后果,就先说……” “善如和宓弗给你留体面,替你瞒了一句,你还敢不依不饶,非要我说出来?”裴延舟声音仍旧是清冷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打断了裴幼贞的恶人告状。 元老夫人闻言皱了下眉,低声警告着叫他:“大郎。” 可梁氏哪里会听,追着就问:“她还说什么了?” 元老夫人啧了声。 裴延舟毫不犹豫道:“我出府时正听见幼贞叫嚣着要杀了善如表妹,所以才会教训她。” 梁氏脸色骤变,只一瞬而已,她拍案而起:“你这个混账!初初是你的亲表妹,这就是你说的女孩儿们在一起的寻常拌嘴吗?” “是她先打了我,我气急了才……” “就是打死你,也是你活该!”梁氏一句话,整件事情就没法子再追究了。 元老夫人不免扶额:“你当娘的,也不要太偏心。幼贞挨了打本来就不高兴,你还说这话,岂不更刺激她吗?” 梁善如在心里冷哼。 裴幼贞变成今天这幅德行,的确全拜元老夫人所赐。 天底下娇纵孩子的长辈多了去,却没见谁家的老太太能把孙女儿给养成这样的。 本来就是裴幼贞有错在先,元老夫人跟没听见似的,还要跟姑母说这种话。 梁氏当然不听:“母亲,事情的始末缘由您方才也听了。 要说初初和宓弗不该动手——我是当娘的,要我说,就是幼贞活该,换做是我,只会下手更重,非要打的她长了记性再也不敢能罢手。 她自己做错事,平白挑衅,没欺负过初初,一转脸跑到荣安堂来跟您告状,这算什么? 还有她说的那叫什么话? 我兄嫂若是还在,听了这话岂不心疼死?等她们回了卫国公府,宓弗把这话说给卫国公夫妇听,您觉得卫国公夫妇会不会登门来要个说法呢?” 元老夫人其实也头疼。 柳家的人都是出了名的护短,卫国公对梁善如这个外甥女只怕更甚。 再加上他那个人……当年连徐贵妃都敢忤逆冲撞,说白了,他是不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的。 既谨慎,又天地不怕的一个人。 元老夫人拍拍裴幼贞的手,总算给了梁善如一个正眼:“善如啊,你表姐呢孩子脾气,口无遮拦惯了,要说她有什么坏心思,我相信她是不会的。 你跟宓弗两个站在信国公府门前打了她,这件事情就算是扯平了,也别叫你姑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寻常人家都是做姐姐的让着妹妹,要怪就怪我把你表姐给宠坏了,你让一让她,这事儿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提了。 你是个好孩子,祖母替你表姐跟你赔个不是,你看成不成?” 柳宓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第一次见识到了元老夫人的不要脸。 一只脚稳稳踏进棺材里的人,拿这些话来逼表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亏得她好意思说出口,也怪不得会把裴幼贞养的猫讨狗嫌! 柳宓弗满心不服气,就要替梁善如驳回去。 梁善如却笑着说:“老夫人说要给我赔不是,我小小年纪,只怕福薄受不起。 至于您说别叫姑母左右为难……其实我看姑母并不为难的。 只不过幼贞表姐嘛,她做这种事原不是头一回,其实我根本不在意也不会计较,今天只是因为她要跟宓弗动手,我做姐姐的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她打了宓弗。 您都这样说了,我当然不会跟幼贞表姐过不去。 您也宽宽心,等回了柳家,见了阿舅和舅母,我不会再告幼贞表姐的状的。 只要表姐她以后别再来招惹我和宓弗,自然什么都好说。”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你该道歉 梁善如的反应当然是出乎元老夫人意料的。 十六岁的女孩儿死了爹娘,寄人篱下受人磋磨的日子过了三年,又被悔了婚约,在元老夫人看来,梁善如该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 别说许氏觉得柳宓弗牙尖嘴利,元老夫人仔细品过梁善如方才那番话,她又何尝不是伶牙俐齿呢? 幼贞确实是个傻子,她在梁善如手上能讨着什么好处?但凡聪明些,有点儿眼力见,也不会去招惹梁善如这样的人。 元老夫人其实不快,只是她活了大半辈子,明面上是不会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斤斤计较的,一则不好看,再则也没法跟卫国公府交代。 于是她摆着手笑着说:“行,自然行,你这孩子懂事,是你姑母的福气,自然了,也是幼贞有福气,能有你这样乖巧的表妹。” 她转过头来又去说裴幼贞:“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也不许再闹了。” 元老夫人板着脸,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但仔细瞧来,她眸中还是一片宠溺:“说起来这本就是你的过错,哪有做姐姐的这样跟妹妹说话的? 你看看善如是怎么对宓弗的,再想想你自己。 你也这么大的人了,难道处处都要祖母教导吗?” 她一面说着,又抬手落在裴幼贞发顶:“我在这儿,你娘不骂你,否则指不定怎么骂你呢。 你还告你大哥哥的状,真是越发的不成体统了。” 裴幼贞心里总是不服气的。 她是惦记着祖母先前教她那些话的,尽量还是不要跟梁善如起争执,对她自己根本就没有好处。 别的她都可以不在意,可是三殿下不行。 今天实在是没忍住……好不容易梁善如搬出去了,她心情还算不错,谁知道一大早出门又正好遇见梁善如,这才挤兑了几句。 梁善如敢和她动手!还不是仗着阿娘和卫国公府,说不定梁善如心里还想着有三殿下替她撑腰呢! 裴幼贞咬着后槽牙,她不肯抬头,怕藏不住的情绪从眼中溢出来。 毕竟祖母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再如何不甘心,此事也只能作罢。 裴幼贞瓮声瓮气的:“我都听祖母的。” 梁善如和柳宓弗当然知道她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眼下若再咄咄逼人些,非要她道歉才算完,然而元老夫人坐在那儿,许氏也虎视眈眈,连柳宓弗都没了计较的心思。 还是裴延舟看不过眼,沉声叫祖母:“既然是幼贞有错在先,她连一句赔礼的话都不曾有,怎么事情就揭过去不提了?” 元老夫人脸色骤变,许氏也怒斥道:“大郎,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当兄长的,不说想着息事宁人,怎么老太太这头劝好了,你还要拱火挑事儿? 你也是越发的有体统规矩了!” 裴延舟拱手做礼叫阿娘,话却是冲着元老夫人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是祖母教我的第一个道理。 是非恩怨该分明,对错难道就不用了吗? 她做错事自然就该她自己来道歉,事事要祖母为她承担,她这辈子也长不大。 何况只是让她赔礼道歉,说上一句她错了,又不曾为难她。” 元老夫人不明白他,但其实这样的场面是该做好的。 刚才柳宓弗说的很清楚,她若是不高兴了,回家就去告状。 虽说是孩子们之间小打小闹,可卫国公那人…… 元老夫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幼贞又叫嚣起来:“那她们还跟我动手了呢!大哥只让我赔礼,怎么不叫她们跟我道歉?” 许久没出声的梁氏冷笑着把话接过来:“你不骂人,不言语挑衅,初初和宓弗会跟你动手吗? 凡事有因才有果,你只管赔你的礼道你的歉,还要攀扯初初吗?” 这哪里像是亲娘说出口的话。 天下的道理一向是杀人偿命。 难不成杀了人,到了衙门,坐堂的大老爷还会说因为人家先欺负了你,你杀了便杀了? 是情有可原,但不是全然无错。 裴幼贞嘴角一动,分明要理论。 元老夫人不动声色把她给按住了:“幼贞,道歉。” 裴幼贞长这么大也就肯听元老夫人的话。 老太太一开口,她再怎么不情愿,到底闷着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句声音实在太低,裴延舟又叫她:“大声些,你又对不起谁?” “你——”裴幼贞咬牙切齿,一双眼越发红起来,显然委屈极了,“善如表妹,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惹你伤心,行了吧!” 都知道她打心眼里不服气,这认错的态度究竟好不好,当然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柳宓弗听的通体舒畅,觉得痛快得很。 梁善如敷衍着说:“既然是自家姊妹,幼贞表姐肯低头认这个错,我当然没什么说的。” 梁氏怕元老夫人或是许氏还要找麻烦,见事情说开,她站起身来:“老太太,初初现在搬回柳家了,往后大约也是难道到咱们家来看望我一回,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带她回我那儿了。” 元老夫人才又摆手:“你们姑侄叙旧,不用杵在我这儿了。”然后又叫许氏,“中午留善如她们在家里吃饭,你吩咐厨房预备些小女娘们爱吃的,中午用饭的时候送去三房那边,也去忙吧。” 许氏犹豫了下,其实还有话想说,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只应了句好,反而比梁氏还先离开。 梁氏临带着梁善如走之前,目光落在裴幼贞身上一瞬。 元老夫人黑着脸看她,又拍裴幼贞手背:“你不是要出门去逛吗?看你这个样子,还委屈着,今儿出门愿意买什么就看着买,祖母给你出银子,不许在外面惹事,啊?” 裴幼贞心知这是一场闹剧,到这地步自然是要散场的。 她垂头丧气的起身:“还是祖母疼我,我保证不闹事,您放心。” 元老夫人脸上才有了笑意:“这才乖。你们都去吧,大郎,你留下。” 裴延舟压根儿就没有打算挪动,似乎元老夫人要留他问话本就在意料之中,又或是——他原本就是还有话要回禀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非她不娶 方才那样热闹的一间屋,转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了元老夫人和裴延舟祖孙两个。 元老夫人端了茶杯。 温热的小盏还有热气蒸腾,在人眼前氤氲出水雾,她隔着那些雾气看向裴延舟的方向,竟觉得有些看不真切。 “大郎。”元老夫人缓着语气叫他,“你今天,不大对吧?” 裴延舟回望过去,同她四目相对,嘴角牵动着笑了下:“您不是都看出来了吗?” 元老夫人心道果然。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了不同以往的地方,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大郎是个温润君子不假,但并不好多管闲事,尤其是小娘子们拌嘴的事儿。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他操心过这些了? 方才连柳宓弗都不吭声了,他偏偏要揪住不放,非得让幼贞赔礼道歉才肯罢休。 这点小心思。 元老夫人笑了声,那一声短促的很,说不上来是冷笑还是讥讽:“家里把你养这么大,竟然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偏帮着别家小娘子来欺负自家妹妹的。” “祖母,那不是欺负。”裴延舟先纠正道,“幼贞做错在前是事实,如果让她说句抱歉的话就算欺负的话……您一定要这样说,那孙儿无话可说。” 元老夫人这下是真的冷哼了声:“说吧。今天就算我不留下你,你也不会跟她们一起离开,是不是?” 裴延舟慢慢站起身,神情严肃:“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缓步至于堂屋正中,站定之后,朝着元老夫人拱手一礼:“这话本该早来回禀,先前是孙儿犹豫再三,又瞻前顾后,所以耽误了。 祖母,孙儿有了心悦的女娘,此生非她不娶,您是祖母,所以孙儿特来回禀。” 这女娘指的是谁,元老夫人不用问也知道。 都别说柳宓弗已经许配了人家,眼看着就要完婚,哪怕她没有,大郎也不会对她动什么心思。 只有梁善如! 正经说起来,梁善如有什么不好的吗? 在元老夫人看来,并不见得。 梁善如聪慧,稳重,小姑娘心里藏的住事儿,面上也稳得住情绪。 之前她想梁善如是个谨小慎微的女孩儿,今天过后,又觉得梁善如真遇上事儿是不怯场,肯定能撑得住场面的。 如果梁将军夫妇还在,她觉得梁善如非常不错。 再加上有梁氏在,那是亲上加亲,自然是一段佳话,然后如今—— “你觉得你父亲会答应吗?”元老夫人不追问他看上了谁,也不说梁善如究竟好不好,更不提她怎么看梁善如这人,只问信国公。 裴延舟似乎早猜到了,抬头看去:“父亲从不过问我的事,您是知道的,至于我的婚事,上次我遇见父亲,跟他提起来……” 说起这事儿,裴延舟心里还是会难过且失落的。 他深吸口气,稍稍缓和情绪,才又说:“父亲说我的婚事自有官家和贵妃做主,轮不到他插手,让我不用问他。” 元老夫人眉头一皱:“大郎,你父亲他……” “这么多年,孙儿早就习惯了,祖母。”裴延舟咬重了话音,同时也打断元老夫人试图宽慰的话,“孙儿嘴上说该先来回禀您,其实您明白,在这个家里,这样的事,孙儿也只需要回禀您一个人而已。 父亲母亲是不在意的,就算孙儿去回禀,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元老夫人喉咙发紧:“你三婶呢?” “三婶那儿……其实孙儿去提过。” 元老夫人微怔,很快就反应过来:“所以梁善如前天一早搬出去……我听下头的丫头说,那天是卫国公夫人带着柳宓弗一大早登门拜访,然后走的时候就带上了梁善如,你三婶又在家里收拾了好半天,把梁善如的东西收拾出来给柳家送了过去。 也就是说,卫国公把她接走,是因为你?而你三婶那天就知道了,是吧?” 说到后面,虽然是在问,可语气已然十分笃定。 元老夫人的口气之中,甚至能听出三分恼意。 裴延舟抿唇,须臾说是:“卫国公那儿不是孙儿贸然去说的,是……赵家的事情闹起来之后,那天傍晚孙儿到卫国公府去接善如表妹,被卫国公给猜出来的。” 元老夫人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 他是什么人?他有多大的本事? 她越想越觉得可气,冷笑着一拍小案:“你要是不想,凭他是谁,能猜出你的心思?大郎,你今天来回话,还打量着要蒙我?” 裴延舟摇头说没有:“孙儿没打算瞒着谁,这事儿早晚要回禀长辈们知道,但孙儿本来没想这么早叫家里知道。 实在是卫国公太在意善如表妹,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他就警惕得很,这才猜到的。” 元老夫人不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你是明知道卫国公把他这个外甥女看的比天还要高,故意为之!” 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只有裴延舟自己清楚。 横竖事情已经这样了,元老夫人也懒得跟他掰扯这个。 她手上的小盏早就放回了一旁的小案上,然后正声道:“大郎,我要说她不成呢?” 她问了这么一句,见裴延舟嘴角隐动,一抬手,示意他不必急着说话,自顾自的又说:“她好与不好,我都这把年纪了,对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品头论足,实在是不合适。 但是大郎,你是信国公府的世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 再说不提家里,难道官家和贵妃会点这个头?” 元老夫人深吸口气,倒不是挑剔梁善如什么,就那么心平气和的同他说事实:“梁将军父子战死沙场,官家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追赠身后尊荣。 你身在朝堂,总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祖母,可官家到底也没……” “是,官家没有追责,没有褫夺梁将军的官位,所以呢?”元老夫人没好气的打断他,“是与不是从来是官家一念之间,而这样的事,你准备去冒这个险吗? 你敢闹到官家面前,求他为你赐婚吗? 官家问起来是谁家小娘子,你只管说是梁将军遗孤,然后看官家是雷霆之怒,还是笑着替给你赐这个婚吗? 大郎,你如今是糊涂了!” 第一百八十章 让他如何舍得 有关于糊涂不糊涂,裴延舟自己已经说不清楚。 不正因为知道困难重重,所以不想让自己变成梁善如的负担和枷锁,才会一直隐藏心意,绝口不提吗? 祖母说的当然没错。 如果梁将军还在,一切自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说不准他跟梁善如还能青梅竹马的长大。 但是动了真心,数年如一日把她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甚至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裴延舟做深呼吸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又认真,他站直起来,挺直了腰杆:“祖母说的这些,孙儿心里都明白。” 他的态度是那样的坚定且决绝,元老夫人一时暗暗的吃惊。 不过月余而已,又怎至于此呢? 元老夫人实在是想不明白。 大郎虽说不是清心寡欲的孩子,未必见得他就打算做俗世里的和尚,但要说凭着一张好脸蛋,月余的相处,就能让他倾心至此,那也未免令人难以置信。 元老夫人就那么盯着他打量,审视良久也没能从裴延舟的脸上看出分毫端倪。 她眉头紧锁,眼底仍留有困惑和不解:“你老实跟我说,是因为什么对她动了这样的心思? 你跟着你三婶一起去扬州,本来也是要替贵妃娘娘到徐家去走动,顺路而已,跟梁善如不过相处月余,这才有多少时日? 你也别说是旧日相识,那会儿你们才多大点儿……” “不是这次。”裴延舟当然知道她问的不是原因,而是时间。 于是他斩钉截铁截断元老夫人的话,把先前在梁氏面前回禀的那套说辞又拿出来重新说了一遍。 只不过这里头挑挑拣拣,有些话毕竟还是不能说给元老夫人听的。 等说完了,裴延舟又补了两句:“您见过幼时的善如,自然知道她被将军夫妇养的有多好,那样的小女娘,又会有谁不喜欢呢?” 这是实话,元老夫人亦无法反驳。 梁善如年幼时候是真可爱啊,她这么娇纵宝贝幼贞,彼时见了梁善如都觉得她要是自己亲孙女儿该有多好。 那会儿她还想呢,柳氏到底国公府的出身,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是错不了,她甚至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不该太过于宠溺幼贞。 足可见梁善如小时候是真的很讨人喜欢。 然而这是两码事! 元老夫人面色又黑沉下去:“你那时候才多大?说不准就是这么多年习惯了,到现在你长大了,仍旧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喜欢。 大郎,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自然也是咱们信国公府的头等要事,你可别错了念想和主意,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不赞成,不认同。 这样的结果裴延舟早就想到了的。 他垂眸,只是眼皮稍稍往下压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抬起来:“我来回禀,只是将此事告诉祖母知晓,如今连父亲都不过问的婚事,祖母您再怎么不满意,我先前也说了,此生非她不可。 官家也好,贵妃也罢,我自有我的说法。” 说着裴延舟又苦笑了一声:“其实您也不用把我当个香饽饽。 卫国公夫人着急忙慌上门把人给接走,柳家的态度摆在那儿,人家压根儿就没看上我。” 他两手一摊,视线正对上元老夫人:“您觉得善如是丧妇长女,没有了倚仗和扶持,又随时都有可能为梁将军昔年战败之事牵连。 可您怎么忘了,人家也是要挑剔我的呢?” 元老夫人不乐意听这话:“你有什么可挑的?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旁人比不上的?” 裴延舟有些无奈:“卫国公怕是想她顺遂安康过一声。 说穿了,卫国公膝下只有一个女孩儿,将来国公府要传承,少不得他还要过继一个孩子。 祖母怎么不想想,若是卫国公给善如招婿入赘,只要他足够强硬,官家那一关是最好过的,到时候柳氏族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虽未把一切都挑明,但该含糊的地方其实还是含糊了的。 元老夫人狐疑着说:“不能够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他不想因为后继无人而被朝廷收回国公封赠,那也该从柳氏族中过继一个孩子,就像他当初那样。 给梁善如招赘?那也是姓梁不姓柳,说到哪里也没这道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免犯嘀咕。 要是换了别人那恐怕不会,但卫国公……他是真干的出来。 什么众口铄金,什么三人成虎,他会放在心上当回事儿?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要他愿意,将来整个卫国公府就能都是梁善如的。 这也是他能给梁善如做的最好的打算。 守着一座国公府,郎婿是招赘来的,一辈子要看她脸色过日子,谁也别想欺负了她去。 那看不上大郎,确实是在情理之中了。 元老夫人忽然眼神又亮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又何必要执迷不悟?” 裴延舟算准了她会这么说:“您又忘了,非她不可。 祖母,这话前前后后我说了三次,真不是跟您说着玩的。 至于卫国公那里,孙儿也还是那句话,自然会想办法。 不管他是真的替善如算好了这条路,还是纯粹看不上我门第复杂,我是不会也不可能放弃的。” “你——”元老夫人这下是真被气着了。 好说歹说,他愣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最气人的是,这些道理原本都不用她来讲,他自己心里面明明什么都清楚。 元老夫人险些拍案而起,生生忍住了:“你从小就主意大,认定了的事,凭谁说也没有用。 既然如此,你何必来回禀我这一遭?你还不是想逼着我点头,将来说起来反而成了我支持你。 大郎,你这点小心思,如今用到了祖母头上,且用的这样不高明,果然是乱了章法。” 她冷哼着又说:“我看你不只是糊涂,你简直就是无可救药了,为了一个女郎,蠢到这地步!” 他蠢吗?或许是吧。 裴延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 那是梁善如啊,让他如何舍得。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从没说过 裴延舟就那样同元老夫人僵持着。 祖孙两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屋内地龙明明烧的旺,气氛却凝重之中透着一阵的寒凉。 元老夫人面色铁青,盯着裴延舟看了许久:“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延舟自己是有成算的。 梁善如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就连李弘豫都把她算计在棋盘之上,轻不得重不得,原本也不是祖母说了算的。 他短促的缓了口气:“我真的只是回禀祖母知晓而已,并没有想要做什么,更没有希望您能为我做些什么。” 裴延舟说了这样一句,然后垂眸。 他眼皮往下压着,长卷而黑密的睫毛轻颤,正好扫出一小片的阴影,再睁眼望向元老夫人时,已经让人看不出他眼中情绪。 元老夫人就那么看着他,似乎在考虑他这话究竟可信与否,不过须臾,她竟先败下阵来:“大郎,你如今果然是长大了。 徐贵妃和三殿下那里,你预备……” “祖母。”裴延舟没等她把后面的话问完,沉声就打断了,“您只要知道我心悦梁善如就够了,其余的,孙儿自有章法。” 元老夫人简直被气笑了:“你是说让我别管会不会连累咱们家,知道了就当做不知道,什么也别管,更别追着你问? 大郎,你说这话可不可笑! 你是信国公府的世子,现在为了个女郎,同我说这样的话!” 她几乎咬牙切齿:“你叫我一声祖母,我还是这家里的老祖宗,将来你要成婚,容不容得下……” “将来如论如何,孙儿总不会叫她受半点委屈。”裴延舟格外坚定,眸中闪过一丝沉重,“祖母,您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哪样呢? 元老夫人忽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梁善如有多不好吗?其实不是。 再诚如大郎所说,他是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将来支撑门楣,撑起这座国公府,根本用不着姻亲,难不成要寄托在一个女娘身上?那裴家养的这些儿孙们,也算是养废了,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有能力,更有才干本领,哪怕是从街头领了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回来,非要娶人家,其实一切只要他愿意。 元老夫人垂眸:“你母亲一辈子小性儿,脾气并不好,适才闹的那一场,她不喜欢梁善如,你是看在眼里的。 你说了这么多,我无话可说,只是大郎——” 她略略拖长了尾音,定定然又看向裴延舟,思忖良久,才又说道:“如果你有本事让她做了你新妇,我不为难她,但你也别指望我会维护她。 内宅中事,不是你想的那么样简单。 她真做了信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来日你承袭爵位,她做国公夫人,放眼这上京城,你猜又有几个人甘心服气呢?” 元老夫人这话不是吓唬他,更没别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罢了。 她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当年凭她的出身,嫁皇子都不成问题,可年轻那会儿,那些个酸溜溜的话,她一样没少听。 就凭现在的梁善如? 她也很想看看,卫国公夫妇能替她撑到何种地步。 裴延舟深吸口气:“只要祖母您不从中作梗,其他的,孙儿自己会解决。” 元老夫人这下连笑意都没了,刚才被气笑,这会儿是真懒得理他了。 裴衍洲把她那副神情尽收眼底,略一抿唇,拱手又拜了一礼:“孙儿告退。” * 那边梁氏领着梁善如和柳宓弗姊妹出门,她是明知道裴幼贞就在身后不远处跟着,却不愿意回头或是放慢脚步等一等的。 直到回了三房去,裴幼贞并没有跟着一起回来,梁氏不免叹气。 梁善如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还是先哄了她两句:“幼贞表姐也不是第一天这个样子,您别往心里去,倒是我……今天动手实在是情非得已,姑母,要不您骂我两句吧。” 她低眉顺目,乖的不得了。 梁氏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哪里舍得骂她半个字。 柳宓弗生怕梁善如受委屈,嘴角一动就想说话,梁氏却在她开口之前,一把揽上梁善如肩头,把人带到身边坐着:“骂你做什么?孰是孰非我还是弄的明白的,如今在你心里,我就成了是非不分的人了? 幼贞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是什么脾气性情,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你跟她动手,是她活该,我才不骂你。” 只是梁氏仍旧叹气:“我只是在想你的事。” 梁善如心下咯噔一声。 柳宓弗竟先问道:“您是说裴世子吗?” 梁氏嗯了声,然后又对梁善如说:“你搬出去那天,他就来跟我说了。 有些话……善如,有些话他也许跟你说过,持让他真心与否,我做长辈的看在眼里,更不好跟你说什么。 只是今天你们闹了这么一场,哪怕老夫人不留下他,他大抵也是不会和我们一起离开荣安堂的。” 梁善如面色微沉,眼底原本平静的那一汪水,渐次泛起涟漪。 她总是要面对的:“他跟我说过一些,跟您讲的和告诉我的是不是一样,那我不知道。” 梁氏微微挑眉:“他说在你幼时到上京城小住时就已经对你动了心思。” 这是梁善如不知道的,她显然吃了一惊。 连一旁的柳宓弗也目瞪口呆:“那时候表姐才多大?他又才多大点儿?” 梁氏几不可闻又轻叹了声:“按照持让的说法,那个时候只是觉得你很特别,跟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年纪小,也不懂得什么是男女之情,不过很愿意亲近你,想对你好。 等到年岁渐长,他才明白过来,而那么多年过去,你始终在他心里面,就再也放不下了。” 这是梁善如从来没听到过的话。 柳宓弗却一下子捕捉到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皱着眉头就说:“既然他说早对表姐有情,三年前姑父出事,怎么不见他有所为? 这三年表姐在扬州城受了那么多委屈和磋磨,要不是这次写信来,他难道还准备看着表姐嫁人吗?”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猜得到他的想法 梁氏自然也有过这样的疑惑,眼下柳宓弗追问,反而弄得她这个长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孩子们这点事儿,叫她怎么插手? 她只好拍着梁善如的手背:“你要是也好奇,不如找个时间去问问他,过去三年,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方才宓弗问的这个事儿——” 她无奈的笑着,把目光转投向柳宓弗:“我和你爹娘也一直都以为初初在扬州城一切安好。” 现在回过头来想,也是她太过于放松警惕了些。 明知道长乐侯府是个能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明明晓得长乐夫妇是什么德行,结果派了人去打听,她真就那么信了。 这事儿初初没问过,她也没主动提起过。 说到底是心里过意不去。 哪怕有那么一次她起过疑心,或是放下心中多年的芥蒂,为了孩子回到扬州亲自去看一眼,初初都不至于如此。 卫国公和她自然是不同的。 长乐侯府是什么情况,卫国公知道的毕竟有限,况且他自己心里面也始终觉得和初初隔了一层,怕做得多了初初不领情,这都是情理之中的。 此刻提起这些,梁氏心里又别扭起来。 而梁善如早就知道她心里的别扭,始终不提,就是不想让姑母难受。 这会儿话赶话说到这儿,惹得姑母又想起来,梁善如暂且把裴延舟的事情放到一旁去,柔声叫姑母。 梁氏转过头来看她,她顺势往梁氏怀里又靠了靠:“姑母,过去的事情谁都不怨,您别自责。” 她先说了一句,稍稍抬头观察梁氏神色,然后又说:“他们夫妇存了心,怎么能怪您呢? 说到底,连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过了三年,要不是这次闹得太明,说不准我还是那个傻子,以为人家是真心对我。 您派了人回扬州去打听,被他们给蒙骗过去,本来就不怪您。 其实过去三年,长乐侯夫妇场面上真做的过得去。 再说了,就算您没有派人去打听过,或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里,也都不怪您的。 本来就是他们夫妇黑了心肝,是他们的错处,同您有什么相干的?” 她笑得娇俏:“您一听说我出事,星夜兼程赶回扬州把我救出来,这就足够了呀。” 柳宓弗听了这么一大车话,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着替表姐着想,大约是说错了话的。 她有些讪讪的,对抄着手乖乖的坐在旁边,再没吭声。 梁氏自然是感动更多些,这么乖的孩子,她越发心疼起来。 于是把人抱在怀里,真是恨不得揉进骨血中。 也是忽然之间,梁氏有些明白了裴延舟那些话。 他应当是真心的。 毕竟初初是那样好,从来都是。 这样好的初初,谁会不动心呢? 梁氏抱着她:“就你最乖,跟谁都不记仇。” “我这叫怨憎分明。”梁善如瓮声说,“譬如长乐侯夫妇,我还是挺记仇的。” 一句话就把梁氏给逗笑了,慢吞吞的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些:“闹了大半天,又是幼贞,又是持让的,我都忘了问你,怎么这么早回来看我? 才搬出去几天,想姑母啦? 要不我找你阿舅去,还是搬回……” 现在搬回来就真的不合适了。 裴延舟还把这茬事儿闹到了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指不定怎么看待初初。 这种时候,确实住在卫国公府更合适,免得初初平白的受气。 梁氏自己就收了声没再说下去。 梁善如笑着摇头,然后把外面那些话缓缓地说给梁氏听:“本来就是回来跟您说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您跟世子商量过,或是他有什么别的打算,已经回禀过您,再或者您根本就不知道,我又怕您万一听了这些话,再气出个好歹来。 昨天我就想回来,架不住静好是个贪玩的人,非说难得出来一天,玩儿尽兴了再说,今日再回来跟您说也是一样的。 谁成想一大早的回来,还能闹出这样的事。 不过我听幼贞表姐那个意思,外间那些不中听的话,您是也都知道了的吧?” 梁氏哦了声,面上神情未有变化,轻轻一点头:“这事儿持让的确跟我说过。原本不动声色也能解决,他同我说的时候,我也不大愿意让他这么干。 好端端的,何必要糟蹋你的名声呢? 不过持让说,坊间百姓说什么都不打紧,高门之间是最知道这些的,是非对错自在人心,与你不相干,以后她们也挑不出你的错处。 至于眼下这么办,自然是你的名声不大好听,对你来说更是无妄之灾,等到咱们去英国公府讨说法,赵家当然要好好补偿你一番,否则也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梁善如心道果然。 柳宓弗至此恍然大悟:“他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梁氏说是啊:“我起初也觉得没必要,要什么补偿?无非金银财宝,弄得像初初缺这个似的。 且不说你自己带来那些,就是我和你阿舅给你的,你几辈子都用不完。 拿自己的名声换银钱,这简直是不像话。 但是持让说,等到赵家赔礼道歉补偿了你,不管是银钱还是铺面田庄,再闹大些,连坊间百姓们也知道,此事乃是英国公府做错了,是赵家不厚道。 他家既然认了错,你当然是无辜的,否则堂堂的国公府,凭什么要给你一个小女娘赔礼? 到时候你是面子里子都得着了,并没有什么坏处。 我思来想去,他这法子虽然拐弯抹角了些,倒也不失为上策。 横竖他愿意去费这个心思,那就交给他去办。” 她又去搂梁善如:“我看你这个样子,昨儿就想到了吗? 本来我说让你表哥去一趟卫国公府,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听见了外面那些话心里不受用。 也是持让说,你聪慧,即便听了,也未必放在心上,让我不必特意去说。 后来连你表哥也说,是我太小心了点儿,这才没去跟你讲,当然了,也是怕你阿舅和舅母听了不满意,横生枝节。 却没想到,持让把你看的这样透,你真猜得到他是怎么想的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真挚坦诚 猜得透裴延舟心中所想吗? 梁善如觉得并不是。 他那人,心思重,城府深,即便是她两世为人,也不可能看得透,更何况上辈子她只是个呆蠢的傻子。 这一世能有几分小聪明,已经是她拿命换来的了,还想凭着这点儿小聪明劲儿看透别人? 梁善如失笑摇头,柔声细语说没有:“只是觉得他做事不至于这样瞻前不顾后,既然在您面前大包大揽,把话说的那么满,我想若不是深思熟虑,他不会贸然这般行事的。” 这也是梁善如的真心话。 裴延舟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周全,面面俱到,要么不做,要做自然就要做到最好。 她忽然就想起来那天无意间听见信国公和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信国公的态度。 他本该是天之骄子,却似乎并不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人。 好似也正因如此,为人处世才会越发周全。 梁善如抿唇良久:“姑母,他……他一向都是这么谨慎的人吧?” 梁氏有些意外,旋即也无声的笑了笑:“持让小的时候在贵妃娘娘跟前养过一阵子,那时候在宫里面,跟官家的儿子们相处,名义上是贵妃的养子,实则还不是君臣有别。 后来被接回家,父母之爱子既是为之计深远,他又顶着贵妃养子的名号,国公夫妇便也就更严苛了些。 你说他谨慎,其实也没错。 要是仔细想来,持让从小到大,好似总在看人脸色。” 这话说来荒谬,裴延舟,竟是个看人脸色长大的人。 柳宓弗闻言显然不以为然。 梁善如却觉得这话很有几分道理。 连梁氏说完,自己心中都生出几许悲悯。 所以那天持让说少时见初初便心生好感,那是应该的。 幼时的初初温暖,乖巧,见了人总爱笑,笑起来梨涡浅浅,确实可爱。 他一向过得不怎么如意,少年郎心中郁闷久了,初初可不就是温暖他,拨散他心中阴霾的那个存在。 梁氏想着,抬手轻揉了下梁善如发顶:“你还挺信任持让的。” 是信任吗?梁善如下意识愣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莫名之中,她竟真的对裴延舟生出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信任。 他好像不会害她,不单是因为李弘豫,而是他本身就不会。 先前觉得他也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真遇上事儿还指不定会如何,现在…… 梁善如面色有些凝重。 梁氏看在眼里,并不戳穿,只是轻微叹气,提醒她:“心意总是自己最清楚,哪怕旁人看得清,你不愿承认,谁也拿你没办法。 姑母只是要同你讲,倘或说你对他无意,那不论他做什么,你都不必理会,信任不信任的也用不着告诉他,甚至再坏些,横竖是他心甘情愿,有些时候,就算利用他一两回,那也不打紧。 可是初初,你要是也有那份心,如今既然愿意信任他,就很该让他知道。” 梁善如侧目望去,梁氏正好低头在看她。 姑侄二人四目相对时,梁氏又揉她:“两心相同,就最该坦诚真挚,你将来也要记得姑母今日这番话,无论对谁,都是一样的。” “就像阿爹和阿娘,也像您和姑父,是吗?” 其实梁善如不是很明白。 上辈子她嫁了人,但也不过相敬如宾,仅此而已。 用最真挚的一颗心坦诚相待,真的有过吗? 她那时候虽然蠢笨,可人家没有捧出十足的真心来待她,她是能够分辨的,倒也不伤心难过,觉得夫妻相处之道或许本就如此。 姑母说要坦诚,应该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都告诉对方。 她和裴延舟吗? 梁善如仍旧抿唇:“您说的我当然会记得。” 梁氏见她也不再追着问,料定她只是记下,此刻真没全然放在心上。 孩子毕竟还小,未必存了那样的心思,依她看来,持让未必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但就是不知道初初到底是躲避不愿意承认,还是真的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不管怎么样都好,总归来日方长。 她也说了,左右是持让心甘情愿的,又没人逼着他来体贴初初。 于是梁氏又一把把人搂进怀里:“咱们娘儿俩随口闲聊,你放在心里也好,听过就忘也罢,闲来无事要是想起来了,再自己琢磨吧。” 说完了才想起柳宓弗似的,又笑着看过去:“这话可没教你,等回了家见了你阿娘,可别说我教你这些。” 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女孩儿,又快要成婚,她亲娘还不知道平日是如何教导,没得被她给教错了。 况且她想柳宓弗八成不是个别扭的女娘。 柳宓弗和初初,毕竟还差了这三年。 柳宓弗笑吟吟的讨巧道:“那可不成,这样好的道理,我既然听见了,怎么能当没听过? 阿娘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跟您说的不大相同,意思却差不多。” 她一面说,一面把身子往梁氏那边儿靠过去些:“您比我阿娘说的中听,她那会儿指着我的鼻子骂呢,让我以后嫁去人家家里做新妇,不要总想着欺负人,要学着关心夫婿,体贴夫婿,慢慢学着跟我的郎君交心。” 柳宓弗撇着嘴,显然是撒娇:“说的好像我从来不懂得体贴人,只会胡闹一样。 还是您说的这番话好听些,我愿意听!” 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只可惜这样的道理,她却没机会教给幼贞。 想起那个不争气的女儿,梁氏面色稍沉。 柳宓弗眼见她变了脸色,低促的啊了声,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梁氏已经把梁善如从怀里拉出来,好在梁善如猜得出一些。 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变脸,除了裴幼贞,也没什么别的事。 有关裴幼贞,梁善如是真的不想多提。 可姑母心情不好。 梁善如娇声叫姑母:“您也不用总为幼贞表姐烦心,人家还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呢,她是有福气的人,将来的福气也不会少。 有老太太和您在,还有表哥们,谁还能真的给她委屈受吗? 横竖已经这样了,您想开些嘛。” 第一百八十四章 对他有好处 梁氏在裴幼贞的事情上能不能想得开是没人知晓的。 过去十几年不知她究竟有没有习惯。 总之柳宓弗挽着梁善如的手从三房院出来那会儿,人才出了月洞门,一时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眼。 梁善如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干什么?” “我总觉得梁夫人这些年……说不上来。”柳宓弗低低叹了一声,“从前我们两家也有往来走动,但那都是面子上过得去,说是沾亲带故,其实隔的太远了。 我一直都觉得梁夫人是个很值得人羡慕的人,但今天忽然觉得,我以前大概都想错了。” 羡慕是在情理之中的。 梁善如仔细的想了想柳宓弗的话。 姑母出身侯府,两个兄长一个承袭爵位,一个是战功彪炳的大将军,嫁的是国公府,夫妻和睦,之后在人丁实在算不上兴旺的国公府接连生下三个儿子,说她是一生顺遂都不为过了。 梁善如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宓弗仿佛也没有要等她接茬的意思,自顾自的又说:“我看裴幼贞那样,梁夫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裴幼贞一向如此,但我们真的都以为是梁夫人把她给宠坏的。 她上面有三个兄长,整个信国公府更是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千娇万宠是在情理之中,可是堂堂国公府,把孩子养成这样,说出去谁信啊?” 她撇了撇嘴:“所以我们以往就想着,大概是梁夫人太护着她,元老夫人虽说是祖母,也总不好插手说什么,实在是想不到…… 表姐,你说这些年梁夫人平白担了多少指摘啊。” 梁善如眸色微沉。 她本来对元老夫人没什么复杂情绪。 刚来盛京那会儿暂住在裴家,去请了一两次安,元老夫人态度也就是那样,大家明面上都能过得去。 裴幼贞被养坏了她都觉得没所谓,但她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 梁善如面色不善:“这十几年,元老夫人就让我姑母担这个恶名?” 教女无方。 她又想起外祖母。 人家嘴里会说什么呢? 昔年外祖母改嫁老长乐侯,流言蜚语不知道听了多少,上辈子她在盛京嫁了人,偶然之间都还能听见几句,总归都不是什么好话。 教女无方四个字,人家拿来说,便不会只说姑母一人。 柳宓弗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层。 梁善如冷笑了声,只觉得裴家也是烂透了的人家。 信国公对裴延舟是那样的态度,国公夫人的嘴脸她今天也算见识过了,还有元老夫人。 溺爱孩子的事情她要做,骂名却让姑母替她担着。 姐妹二人又走出去有一射之地,柳宓弗用手肘轻撞了梁善如两下。 她顺势望去,见裴延舟站在不远处的前方。 他大约是在荣安堂回完了话一路寻来,等在三房往府门的必经之路上。 梁善如本就有些心烦,为她姑母那番真诚不真诚的话,又知晓了元老夫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此刻看裴延舟更觉得异常碍眼。 裴延舟早早地就看见了她们姐妹,等二人走近时方才看清梁善如的神情。 他很快在心里把今晨发生的事全都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一定没有哪里做的不对,才微微皱了下眉头,缓步迎上前去。 柳宓弗几乎下意识就想挡在梁善如身前。 还是梁善如不动声色按住她:“我跟他说两句话。” 这是要单独说,柳宓弗虽然觉得未必那么妥当,但既然梁善如开口,她到底是照办了。 只不过放不下心来,人也不会走开太远。 裴延舟把柳宓弗的警惕尽收眼底,越发不解:“府门前发生的事,我也算帮了她,她这么防着我?” 梁善如面无表情的看他:“那恐怕就要问世子你自己了。” 裴延舟只觉得无奈。 他中意一个女娘,竟就将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说来又有些可笑。 看梁善如的态度他八成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裴延舟索性不再追问:“我的心意已在祖母面前……” “说起元老夫人。”梁善如没容他说完,立刻就打断了他,“我倒有件事情想问一问世子。” 裴延舟眉心几不可见挑了下:“你说。” “有关于裴幼贞的教养事,我是到了今天才知道,这些年元老夫人骄纵裴幼贞,把她给养成如今这副模样,连我姑母都插不上手,可是外头的人却从来以为是我姑母教女无方,因膝下只得一女,所以溺爱至此?” 梁善如面色已然铁青下来:“是不是这么回事?” 此事说来实在话长,他更一时之间无从得知她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下意识看了眼柳宓弗,然后说:“也不全然如此。幼贞性子不好,刁蛮娇纵出了名,从小就这样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三婶带她到外面走动,席间自然也有说起这个的,三婶左右为难,既然都是人精,便看得出不是三婶一个人的问题。 只不过三婶不好在外面编排祖母的不是,那毕竟是她婆母,说到底老太太疼爱孙女儿,她又能说什么呢?” 他这番话落在梁善如耳朵里,和鬼话连篇也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她脸色更不好看:“连我舅母都没那么认为,更何况别人?世子有心替老夫人遮掩,想来是不会同我说实话了。” 裴延舟一下就懂了,不免横了柳宓弗一眼,冲她摇头:“长辈们知道的事,未必说给晚辈听。 你既然问,我实话告诉你,不要说高门贵妇们,就连贵妃娘娘也是知道的。 幼贞的性子是被我祖母给养坏的,跟三婶并没什么关系。 不过是祖母上了年纪,知道她疼孙女儿,外面的人说起来,幼贞再如何不好,也不会指摘到祖母身上去。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更不可能拿这个说三婶什么。 你听了柳宓弗几句糊里糊涂的话,就急着要给三婶出气吗?” 裴延舟嘴上说的很是无奈,心里却觉得其实这样挺好的。 她心里始终有个牵绊,说不定将来在这上头还对他更有好处!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想逼你 或许是年关将至的热闹气氛让人心神有些乱,又可能是今晨天放晴,难道见了阳光洒落。 当金芒倾斜洒落,笼罩在梁善如身上时,裴延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神有些乱了。 裴延舟竟果真说出了口:“你这样担心三婶,为什么不考虑下我之前的提议呢? 以后住在一个府邸,你再也不用怕三婶受什么委屈,横竖都有你会替她出头出气的。” 梁善如闻言面色未改,那样沉静如水的目光,一下子让裴延舟变得冷静。 他其实知道不该说的,她也一定不喜欢听。 实在是每每面对她时,总情难自持。 梁善如深吸口气,甚至没有再多看他,提步便要走。 裴延舟只觉得心口一窒,脱口叫她:“善如。” 梁善如脚下微顿,回头看他:“世子还有事?” “坊间的传言……” “姑母同我说了。”梁善如平声打断他,“世子思虑深远,说起来我该多谢你。” 她如今的态度,比起在扬州城那会儿的确要更差。 裴延舟多少有些不甘心。 他努力了许久,他甚至觉得梁善如未必全然无意,可当事情被摆在明面上,她却如此抗拒。 疏离,冷漠,拒人千里之外。 “你既然都知道了,英国公府那边,你想自己去一趟吗?”裴延舟是尊重她。 原本这件事用不着她,就连卫国公夫妇都不用管,他既然在三婶面前承诺过,此事他周全就是了。 坊间已经传开,那话不中听,对高门贵女来说哪怕只传了一日,也算得上实打实的伤害。 他一会儿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登赵家的门,要他们赔礼道歉。 不过按照三婶的意思,这事儿她一定要出面,英国公府她也是肯定要去的。 至于卫国公夫妇……国公夫人那个性子,就算不一起去,私下里也会再去闹上一场。 既然是这样,他觉得梁善如大抵也想去。 梁善如看他:“我都听姑母的。” “可你自己是想去的。”裴延舟目光灼灼,“这是你自己的事。当日在扬州城,长乐侯夫妇下作龌龊,你也没有全推给三婶料理。 你要是想去,我替你去跟三婶说?” 哪里用得着他?无论她想做什么,姑母就没有不应她的。 裴延舟的小心翼翼,落在梁善如眼中,让她心情越发烦躁起来。 她能够清楚的意识到,眼下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延舟。 他的情真意切她很难忽视,即便铁石心肠,他这样的人,做的这份儿上,恐怕也会动容。 何况她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 梁善如蹙眉:“你回禀了老夫人,她又是怎么说?” 裴延舟眉心一动,眼底明显亮了三分:“祖母没说什么,连父亲都依我心意,祖母就更不会要求我什么了。” 是不管,不代表赞许。 前路多艰,对她而言,裴延舟永远都不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裴延舟仿佛真的能够看穿她心中所有的疑虑和困惑。 他试着上前小半步:“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这座国公府,无论是祖母,还是我爹娘,谁也不能给你气受,更不能叫你委屈。 你……善如,我知道你未必愿意信我……” “其实我是信的。”梁善如几不可闻叹气,“否则刚才你也不会那么对裴幼贞。 不管有什么困难和坎坷,我信你真能走出一条平坦顺遂的路,也信你能护我周全,替我遮风挡雨。 只要你是真心愿意,就一定能够做得到。” “那你——”裴延舟忽然有些激动,眼神明亮了不知多少,“那你还有什么顾虑,大可以都告诉我,我来解决,让你再没忧虑!” “我说,如果你是真心愿意。”梁善如浅笑了声,“而且,遮风挡雨——裴延舟,风雨从何而来呢?” 是他带来的,她一早就说过这话。 可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上一回他也讲的很清楚,就算不是他,也免不了有风有雨。 她就是一辈子不嫁人,都很难做到真正顺风顺水的过一生。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才是最简单的道理。 那为什么不能是他?明明他什么都可以做的很好,她也愿意相信,结果她的态度仍旧是冷冰冰的。 “风雨席卷而来,我终归不会让……” “你回禀了老夫人,回禀了我姑母,等料理了英国公府的事,我想你会走一趟卫国公府,正式回禀我阿舅和舅母。”梁善如又一次打断了他,“宫里面呢?” 她歪着头看过去:“你是贵妃娘娘的养子,信国公说不管你的婚事,那是要官家和贵妃裁定,而不是真正凭你心意,由得你要娶谁就娶谁。 再不济,你告诉过三殿下了吗?” 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裴延舟知她防备着李弘豫,更知她并不喜欢宫里。 凭她聪慧,贵妃和李弘豫的态度她早有所怀疑,始终觉得李弘豫是有所图,才会对她另眼看待。 从前不就是把他当做李弘豫的拥趸,才是那种态度吗? 而在她心底最深处,其实还有一层——她厌恶皇家,甚至记恨天子。 因为她父兄的身后命,时至今日,仍旧不清不楚。 裴延舟垂眸,官家既不追责,也不肯松口还梁将军父子一个清白。 这是他没办法左右的事。 天子心意,可以揣测,却永远没有人能够左右。 梁将军父子的清白他愿意相信,朝中也有不少大臣肯信。 三年前出事时,多少人上折求情,否则那个时候天子雷霆之威,将军府恐怕已经保不住了。 但时隔三年,再没人提起当年那场兵败,不提起,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实在是大家心里都明白,是官家不想深究了。 然而梁善如的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目前是真的没有能力解开。 裴延舟有些泄气:“我会去说,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面圣,请官家赐婚,给足你体面。 可是善如,你不愿意,我不想逼你。” 所以梁善如才会觉得为难。 她深深望着他,良久无言,好半天,她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裴延舟身形微动,有想要挽留她多说几句的冲动,偏偏又不知道把人留下来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心沉入了深渊。 第一百八十六章 随心所欲 柳宓弗一见她过来,快步迎了上去,警惕的目光落在后面的裴延舟身上。 直到出府门,她什么都没问。 姐妹二人先后上车,马车滚动,缓缓驶出长街,柳宓弗从侧旁软帘睇街边景致,偶见行人匆匆,往来未有驻足。 柳宓弗把垂帘放下去还遮了遮,然后往梁善如身边的位置挪过去,她声音并不高,像怕惊扰梁善如似的,低低的叫表姐:“裴延舟都跟你说什么了?从见过他之后,我看你神色就不是很好。” 梁善如坦诚道:“心里烦,跟他聊的越多,我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深吸口气,回望柳宓弗:“如果他态度强硬,去请旨赐婚,凭他在官家和贵妃娘娘心里的分量,未必不能成。 可是他说,不想逼迫我。 他回禀了元老夫人,也回禀过姑母。 宓弗,其实你看得出来,信国公府的人对我真没多友好。 无论是元老夫人还是国公夫人——我方才也试探着问了他,元老夫人听了这事儿,并没什么话说,言外之意,元老夫人是不满意我这个孙媳的。 我不想要去面对那些,但对于裴延舟……说内心没有一丝的波动,那肯定不可能。” 那句不想逼迫,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内心毫无波澜。 柳宓弗神情也严肃认真起来:“既然觉得矛盾挣扎,那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她坐直起身来,握上梁善如的手:“咱们就暂且不说长辈们,单是我,都没有真正觉得裴延舟可以做表姐的良人。 千斤重担他一肩挑,他的新妇以后还能不替他分担这些吗? 所以那会儿我还跟你说过,不喜欢他是件好事,索性不要理他也就算了。 这会儿听表姐这么说,裴延舟他的真心毋庸置疑,倒确实让人心内动容。 那不如顺其自然——” 柳宓弗略略拖长了尾音,见梁善如又把目光投来,她才接着说:“爹爹不是总说随心所欲就挺好的吗?在这件事上不妨就这么办。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什么好挣扎的,就跟着自己的心。 横竖也不是明儿个就得有个结果,来日方长嘛。” 梁善如嘴角上扬,忽然浅笑着反问她:“那按你这么说,只管自己内心想或是不想,这会儿倒不用管裴延舟肩上那些重担和责任了吗? 倘或我内心是愿意的,难道就不必管信国公府那些人?” 柳宓弗一脸的理所应当:“自然不用管。”她一面说,一面微微扬起下巴来,语气异常坚定,“真到那份儿上,裴延舟还能处理不好?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大抵也没有脸到咱们家去说亲。 再说了,表姐那样厉害,哪怕没有裴延舟,人情往来这些事儿上,表姐还不是信手拈来?” 她是真心的,听不出半点恭维,把梁善如逗的哭笑不得:“就你嘴甜会说话,我心里烦,跟你聊两句,你还有心思拿这话来哄我。” 柳宓弗就不赞同了,一撇嘴,立刻反驳:“我这可不是哄你,是最真心不过的话了。 我从小在盛京长大,高门贵女见的多了,不懂事的人多,知分寸懂进退的真是少之又少,像表姐这般能面面俱到的就更少。 反正表姐就是很厉害,将来谁娶了你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谁家有表姐这样的新妇,那都是旺家的福兆。” 她是真的打从心眼里为自己有梁善如这样的表姐而感到骄傲,所以这些话她说的理直气壮,哪怕是梁善如自己反驳,柳宓弗都是不依的。 人无论到什么时候,总是愿意听好听话的。 旁人口中最真心实意的赞许,谁听了都会高兴。 梁善如当然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她抱着柳宓弗的肩膀:“看来我果然是要多和你一处,你这些话真是中听,多听你夸我几回,我怕不是要长命百岁了。” 柳宓弗盈盈笑起来:“那就对了!我就不爱看你愁眉苦脸的模样,这样好看的人,就该多笑笑。 表姐你笑起来最好看,少因为那些人心烦不快,他们压根儿也不值得。” 不值得三个字说得对,没有什么人值得自己情绪低迷。 梁善如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然后说:“不过你别去跟舅母说,左右你也说了,八字没一撇,我对裴延舟……目下提起他,总觉得心情复杂,说不喜欢太假了,可要说喜欢,只怕远远谈不上,别去跟长辈说,叫她们跟着操心。 况且无论如何也该他先到阿舅和舅母面前回禀过,才好摆在明面上谈论。 私下里虽说阿舅猜到了,那他嘴上不说,总归显得我自作多情。” 柳宓弗只觉得这是小女儿家的矜贵自持,更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忙不迭说好:“表姐不用交代,我心里有数的!” 等这事儿聊的差不多,她又难免想起裴幼贞那个讨厌鬼来,小脸儿垮了垮:“下次见到裴幼贞,我还揍她!其实要我说,信国公府再怎么样,总归明面上都是好的,唯独裴幼贞可恨。” “好端端的,你想她做什么?”梁善如揉她,“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说起裴延舟,难免会想起裴家那些人。”柳宓弗哼了声,“她这人生来就是给人添堵的,哪里是我自己找堵添。” 梁善如明白,更知道她是为自己抱不平,轻抚着她发顶摸了两下,安抚道:“别想她了,一会儿真给自己气个够呛,反转她今天是真没讨着半分好处,我想往后她见了咱们说不准收敛些。 在裴家门前都跟她动手了,见了元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也没让着她,到了外面难道咱们会给她留面子? 她虽然蠢,但应该没笨到这地步,到时候真招惹了咱们,丢脸的还是她自己。”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把手收了回来:“每天开心的事情那么多,想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多影响自己的心情呀,你听话些,不要总想她了。 说什么见了她还揍她的傻话,你打她一下,自己还要手疼呢,多划不来呀,得不偿失的事儿咱们才不干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恶人先告状 然而得不偿失的事就是有人非要做,譬如赵家。 坊间传言才一日,英国公夫人竟着急忙慌冲到了信国公府去。 她为梁善如的事而来,自然要到三房去见梁氏,巧的是裴延舟今日不往衙门,她来那会儿他正好在书房练字。 底下的小厮回话说她来了,裴延舟眉头一紧,确实也没想到惹是生非的还先找上门。 他略想了想,吩咐人到卫国公府去告诉张氏和梁善如她们,又派了小厮递话进去,安排了小丫头到三房去听消息,随时回禀他知晓,他总要找准时机再过去。 三房偏厅里,英国公夫人面色不善,小丫头们甚至连茶水都没奉上来一盏。 梁氏冷眼看她,她回了个冷笑:“这就是信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你算什么客?”梁氏更是不客气,“我们还没顾得上登赵家门,你这个害人的罪魁倒巴巴的跑到我家来,找我要说法了? 亏你还是范阳卢氏女,先前干的就是没皮没脸的事,今天还敢恶人先登门,真是年纪越大,越发不要脸!” 她想想都觉得可笑,实在不知道卢氏到底是怎么开得了口的。 原本丫头说英国公夫人来访,梁氏还以为是卢氏听了外头那些话,登门致歉的。 赵家办这种龌龊事,自然该卢氏到裴家赔礼,英国公到柳家道歉,这事儿才好坐下来谈怎么能揭过不提。 结果卢氏居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梁氏姗姗来迟时,卢氏已经完全冷肃着一张脸了,一见她进门,居然拍案而起。 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卢氏阴阳怪气的就说什么裴家好手段,说她和初初本事大,如今弄得满城风雨,叫赵元宜没法做人,英国公府的脸面也丢尽了。 最荒唐的是卢氏还敢叫嚣着要她给个说法! 梁氏差点儿没忍住随手抄个什么东西砸到卢氏脸上去。 这会儿卢氏竟然又挑起国公府的待客之道,梁氏真是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红口白牙一张嘴,你是说我们自己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叫初初被人戳脊梁骨? 坊间传言我昨天就听见了,原本就准备今天到赵家去要个说法,行,你还敢来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要我们给你个交代,简直是可笑至极!” 梁氏越说越来气,一拍桌案,震的小案上的白瓷茶盏都随着她动作动了下。 卢氏仍旧黑沉着一张脸,分毫不让:“那你是说我们自己闹到外面去的了?” 先前卢氏挨过一顿骂,但梁氏看得出来,从根本上卢氏就没觉得赵家干这事儿有多荒谬。 在卢氏看来,赵元宜是小公爷,哪怕在外面养了身怀大肚的外室,哪怕他预备把外室肚子里那个弄到家里记做嫡出,可初初如今的身份处境,赵元宜看上她,那也是初初的福气。 正因为如此,梁氏才会骂她那么难听,恨不得拿大棒子把她给打出门去。 今天总算给梁氏抓着了机会。 她冷笑着盯向卢氏:“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会是你们赵家人闹到外面的?” “自然是……”卢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寻个出身略显得尴尬些,将来好拿捏的所谓高门贵女做新妇,其实无可厚非,人生来都有私心,梁善如带着万贯家财进京,又好拿捏,盯上梁善如本就是情理中事。 不好听的是大郎养外室,还先让外室有了身孕,然后才动这心思。 传出去总归对英国公府没好处,他们家当然不会自己往外说。 但卢氏没法说,气势上就先输了! 卢氏咬牙切齿:“大郎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们一大家子无暇分身,谁有那个闲工夫到外面去传闲话? 只有你们!这件事原本也只有你们知道。 你要非说不是你,那就是卫国公夫妇,但总归跟梁善如脱不了干……” “你也太目中无人。”梁氏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卢氏,你家干的这点龌龊事,一纸奏疏参到御前,官家若肯大动干戈,你儿子的世子衔都保不住,你真以为值得我们拿我侄女的名声来赌,到外面去散播不成? 何况你既然敢登门,想必是手里有证据。” 她说到此处,又挑眉:“不然咱们到京兆府,请府尹孙大人来断一断。 你若是红口白牙,完全无凭无据,我还要再告你们赵家一个污蔑之罪!” 梁氏把整件事情很快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事情既然是持让大包大揽,他办事儿她放心,哪怕有蛛丝马迹能为人察觉,也一定不是英国公夫妇这种草包混账能拿得住的。 卢氏若有证据,方才她一进门,卢氏肯定迫不及待的摆到她面前来说事儿了,还会坐在这儿跟她打嘴仗? 既然是卢氏要闹,她有什么好争辩,只管让卢氏往大了闹就是。 卢氏果然被噎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你别东拉西扯,左右是梁善如……” “半截身子埋黄土,你这样作恶多端,就不怕明天一口气吊不上来,阎罗王今夜就收了你去!”张氏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骂的实在难听,还带着诅咒。 卢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功夫,张氏已经带着梁善如进了门。 她斜着眼风扫卢氏,都不愿意正眼看:“凭你也配提善如的名字,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就撕烂你这张嘴! 梁氏脾气好,她侄女受了天大的羞辱,她竟还放你进府,还坐在这儿跟你心平气和打嘴仗。 我可是生来的性子差不容人,你敢有一个字说的不顺我心意,我今儿就是打了你也是白打,不服气你们夫妇就到御前去告我的状,看看我怕是不怕!” 张氏肯定不怕,卢氏心知肚明。 她虽出身范阳卢氏,但在张氏面前也不够看,谁叫人家身上流着宗室的血,哪怕拐着弯,那也称得上一句皇亲。 今上御极的这几十年又格外看重宗亲,张氏在盛京横着走,谁又能奈她何呢? 一个梁氏本来就够难对付,再加上张氏—— 卢氏咬着后槽牙:“你们是预备仗着人多欺负我了,这下也不用说我们家行事龌龊,你们原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三千两 卢氏嘴硬,张氏怎么会纵着她。 还没等梁氏反驳卢氏的口出狂言,张氏已经指着她鼻子骂起来:“上一次你们龌龊成那个鬼样子,我没到你家去骂你,看来你是心里不好受,非要上赶着来挨骂了! 我们好不好的用不着你说,横竖如今盛京高门无人不知,你们赵家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如何的教养。 怎么?你是知道你儿子寻不着什么好的新妇,狗急跳墙了?” 张氏甚至都没有落座,就拉着梁善如站在堂中,面对着卢氏方向,居高临下冷冰冰的盯着她:“你倒是先别急,莫要说上京城,来日你赵家要相看外阜女郎,我这人最好抱打不平,看不得人蒙受坑骗,我是绝不会叫你赵家有所隐瞒,害了别家女娘一辈子的!” 卢氏两眼一黑,险些没晕死过去,她怒而拍案,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瞠目怒视质问道:“你想怎么样!” 她这种人,说穿了一辈子自私自利惯了,任何时候都觉得是旁人对不住她。 英国公府先前丢了那么大的脸,眼下不管坊间传成什么样,也不管究竟是谁把这些话传到外面去,总归是他赵家先做,才会有人说。 倘或卢氏今天是登门来致歉,那一切尚且好说,可偏偏她又不是。 梁氏冷笑:“我们想如何?我想让你儿子以死谢罪,你觉得怎么样?” “你欺人太……” 卢氏咬牙切齿的话没说完,梁善如从张氏身后横上前来小半步,打断了她:“国公夫人。” 她柔声细语,偏巧今儿又穿了件月白的袄子配鹅黄的马面裙,一身素雅,就连袖口绣的花都是木芙蓉,看起来真是天真无辜。 卢氏顺势望去,越是看她一脸无辜,就越是生气,不假思索骂她:“长辈们说话,哪里有你开口的份,没规矩!” “这是我家,我侄女没资格开口,你有?”梁氏哪里听得了这个,她觉得卢氏简直该死,手边的白瓷小盏被她一把挥出去,很快应声而碎。 温热的茶水洒落一地,青灰色的石砖洇湿一大片。 相较于梁氏和张氏的愤怒,梁善如则显得平静得多。 她看了看洇湿的地砖,再回过头来看向卢氏,甚至嘴角上扬,面带笑意:“国公夫人问我们想如何,那咱们不妨把话摊开到桌面上来说。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我都是受害的那一个。 我初来乍到,对上京城的人情往来甚至都还不熟悉,上一次梅花宴时,我甚至还因小公爷的维护而心生感激,却不曾想他是这样的心思,这样的人。 说来我内心深受伤害,名誉有损,国公夫人是不是该弥补我一二?” 她一说弥补,卢氏立刻就懂了,旋即冷笑出声:“合着你们一家子在这儿等着我,怪不得不顾名声也要闹大,原来是为了要钱!” 她一脸的不屑:“堂堂卫国公府,还有梁氏你——昔年你高嫁国公府,光嫁妆就带了整整一百二十抬,怎么了?现在舍不得拿出来养你的好侄女,要用这么下作的法子给她捞钱了?” 张氏一听这话,恨不得冲上去打她,生生被梁善如给拽住的。 梁善如仿佛并不在意卢氏那些不中听的话,只是一挑眉:“国公夫人不愿意也行,我到京兆府去告就是了。” 梁氏眼底隐隐有了笑意,张氏也明白过来,顺着梁善如就说:“是了,咱们就到京兆府去告。 你家弥补不弥补的,我们真看不上那点东西,但这口气就是要争! 先行龌龊的是你们,欺上门来的还是你们,天底下的好事儿竟然成了你一家的,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挑眉看卢氏:“只要你们敢对簿公堂。” 这事儿要说闹上公堂,凭个什么名头呢?卢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所以这只是威慑和吓唬。 但她敢吗? 大郎在外面养的那个,国公爷花了多少精力也没寻着。 这件事干的不地道她当然知道,可是没办法。 要是一早能把外头那个打发走,也不至于会弄成今天这幅样子。 甚至大郎可恶,他受了家法挨了打,外面的人原本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然而后来人尽皆知,他养外室还叫外室身怀大肚,那就是他自己传出去的! 他用这种办法来逼迫家里。 国公府气的要杀人,到头来还不是妥协了。 这个儿子,从小争气,只有这件事叫他们伤了心,那能怎么办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卢氏是无论如何舍不得的。 真的上了京兆府的堂,难道他们赵家会占理吗? 京兆府没法子定什么罪,也一定不会向着赵家。 卢氏一时犹豫,就被占了上风。 梁氏冷哼着说:“现在又不说是我们咄咄逼人了?看来你心里很清楚,真闹上公堂,你们家到底占不占得到好处。 我还是那句话,实在不行,咱们到官家面前分说也可以。” 梁善如便追着又说:“我要的不多,白银三千两,将来充作我的私产,是你们赵家弥补我的。 其余的什么铺面田庄我一概不要,那都是你家经营多年的产业,我懒得打理,更懒得同你们赵家打擂台,不想有太多的牵扯。” 她来盛京这些时日并非惶惶终日,无所事事。 如今市面上的行情她多少了解一些。 三千两也够她置办三五间像样的铺面,或是在京郊置办不错的良田了。 估摸着算下来能有个百十亩,一点儿水田都不掺的那种。 先前姑母还帮我置办了些产业,这三千两就算是放在手里,暂且不拿出去办产业也成,总归银子嘛,谁会嫌多呢? 卢氏却几乎跳起脚来:“三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她深以为梁善如如此狮子大开口,无非是仗着梁氏和张氏在撑腰:“你小小的年纪,竟被教的如此,你知道三千两……” “我自己有万贯家财,当然知道三千两有多少。”梁善如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三千两对我来说不过牛九一毛,但对我的名声清誉来说却还远远不够。 国公夫人一听三千两就有这么大的反应,难不成堂堂英国公府,连三千两现银都拿不出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国公府的态度 英国公府的富贵都是做给外头人看的,早比不上柳裴两家家底殷实。 这些年大多还是卢氏变卖嫁妆填了国公府的窟窿,才能保全外人眼里的体面。 偏偏卢氏自己是个不善经营的,说到底不过是坐吃山空。 三千两现银一时要拿就得去凑,横竖公中账上是没有的。 拿是拿的出,无非她再挑几样东西拿去变卖或典当,再不然卖铺子卖田产,反正不至于叫梁善如一个孤女趾高气昂的奚落她。 但凭什么? 卢氏突然回过味儿来,横眉冷目道:“国公府拿不拿得出这三千两,也不是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管的事。 还有什么三千两,你上下嘴唇一张一碰,就要从我手上拿走三千两银子?” 她怒极反笑,转过头来看向梁氏,甚至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张氏一眼,语气里满是嘲弄和讽刺:“看来你们也没多喜欢娇纵她。 银钱价值几何,你们做长辈的是一点儿也不叫她知道明白,弄的如今张口就来,没得让人笑话。” 三千两当然不少。 十几二十两的银子就已经足够寻常百姓家里一年的吃用,梁善如张口要的这个数究竟有多少,她心里门儿清。 卢氏只当她年纪小,一概不懂,才拿这话奚落嘲讽罢了。 梁氏没好气的丢了个白眼过去,就要开口骂人。 张氏自然也憋着一股劲儿等不及要骂到卢氏脸上去。 然而先开了口的人就是梁善如:“国公夫人既知我有万贯家财,难道我还不知三千两有多少? 我是最不喜欢同人打嘴仗的。 此刻还同你说三千两银子息事宁人,可你要是执意不肯,还想逞口舌之快,那我便就不管了。 横竖我姑母和舅母都在,一切本来就有长辈们替我做主。 原是我心善,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往后住在上京城,大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化干戈为玉帛才是上上之选。 不过目下看来,国公夫人并不领情。” 她双手交叠着背在身后,忽然就跟着撤了半步,越发站到了张氏身后去:“国公夫人,您是给银子,还是慢慢跟我姑母舅母理论清楚呢?我耐心可不怎么好。” * 荣安堂中的气氛有些许古怪。 元老夫人盘腿坐在拔步床上,裴延舟端坐在左手边排开的官帽椅,他缜着脸,元老夫人神色却一如往常。 原本卫国公夫人带着梁善如进府那会儿裴延舟就从书房动了身。 他等的时机就是此时。 先前梁善如既然说还是想自己料理,他若是早早的去,三婶本就嘴上不饶人,他再坐在一旁,英国公夫人必定早早败下阵来,压根儿也等不到梁善如来了。 她既来了,他又怕她在英国公夫人手上吃了暗亏,虽说明知道有三婶和卫国公夫人在是肯定不可能,但只要他不在,梁善如的事儿,他就总是不能全然放下心来。 结果人才出了月洞门,荣安堂的人就传了话来,说祖母要见他。 他推脱不得,只能往荣安堂来见。 进了门之后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元老夫人把他神情尽收眼底,没好气的瞪他:“就这么急着过去?卫国公夫人和你三婶都在,她能吃什么亏? 别的不说,就她自己,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用得着你在这儿抓耳挠腮,当着我的面儿都要坐不住了。” 其实也没到那地步,至少裴延舟觉得他坐的还是很板正的。 “果然这府里的一切都逃不过祖母的眼。”他恭维了两句,语气尽可能的平缓,不疾不徐的回。 “你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贸然过去,是想趁机在借着卢氏的嘴,传出些什么去?”元老夫人不吃他那一套,径直问。 裴延舟不假思索摇了头:“我回禀过您,您该知道,我十分珍重她,绝不会如此行事。” 元老夫人心说她知道。 就他如今这个样子,她做祖母的,看一眼就全明白了,还用得着他说? 但就因为这样,她才越是要替他多考虑些。 于是元老夫人说:“你不用去,我估计说不上几句话,卫国公夫人和你三婶就被气的够呛。 一会儿吩咐人去,用我的名义,只管告诉卢氏,往后就不必到咱们家来走动,你父亲那里自有我去说。” 裴延舟眼底一亮:“祖母?” “你的心思我既然知道了,又劝不住你,左右不过成全你罢了。”元老夫人无奈的低叹道,缓了一瞬,又说,“也不全是为了你。 除了这一宗外,要说善如那孩子,此事对她乃是无妄之灾,都是亲戚,哪怕是看着你三婶,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再则她先前暂住在咱们家,出事时并没有搬出去,英国公府这样堂而皇之,又置咱们裴家于何地?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我都是要管的。” 她坐直起来,盘着的腿也舒展开一些:“大郎啊,你平素持重,如今竟也关心则乱。” 裴延舟微微抿唇,听得懂祖母的言外之意。 他不该出现在三房,至少此刻。 卢氏本就不怀好意,今天讨不到便宜,只会更加的恼羞成怒。 他还要搅和进去,平白给卢氏说嘴牵扯罢了。 对他和梁善如都没任何好处。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要不是祖母及时派人把他叫到荣安堂,此刻他早在三房那边,替梁善如撑腰出头了。 “也不是关心则乱。”裴延舟嘴硬着不承认,“之前我答应了三婶,这事儿我统管负责了,一定处理好,不叫善如受委屈。 其实英国公夫人来,我要出面,也说得过去的。” 元老夫人又横他,冷笑了声。 裴延舟立刻又笑着说:“不过祖母愿意出面,那自然是最好不过,这下子什么都解决了。 您这话说出去,赵家便就知道咱们家的态度,往后再不会闹上门来,事情才算真的有个了结呢。 到底是祖母您思虑深远,孙儿终归年轻,好些事儿不够周全的。” 主要是对梁善如最好不过。 这下真成了信国公府也站在她的身后,为她遮风挡雨了。 第一百九十章 深思熟虑 裴延舟嘴上说的格外好听,元老夫人听来却一味地冷笑。 她膝下几个孙儿,最不会甜言蜜语哄人高兴的就是眼前这一个。 过去那么多年,她时常想,大郎小时候在徐贵妃跟前养的那几年,也许才是真正的毁了他。 虽说官家和贵妃并没有不许裴家人到宫里去看孩子,但也毕竟隔了一层。 这一家子都是她的骨 黑菱格听不了白菱格一直唉声叹气,便独自心事重重走下了楼,望着壁炉中炉火发呆,习惯坐在壁炉旁的昆姆靠近他身边,像个孩子似的依偎在他肩膀上。 二年前的秋天,在王员外的帮助下,朱志在村边一块空地上搭起了三间草屋,添置了几件家具。这块空地离王员外家不远,大概二、三百步的距离。 这番不客气的拆穿并没有让维斯肯郡的脸色变得难堪,她笑了笑,回望着墓埃,“你还记得你的姓氏呢,难得。”其实她是有好奇心,但不仅此而已,她在遇见他之后才更有理由前去森堡的。 听着黑衣男人简略回应一番后,牧惜尘猛跨两步冲了出去,顺带拔出了插在裤腿上的短刃。 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仅仅到自己腰间的宝儿,唐风一把抱起他问道。 其实土匪人数还要比这些大兵多些,可是琢磨半天,这些家伙终不敢与官军正面对抗,灰溜溜滚蛋了。 这里给梭朗的整体感觉是空落落的,就像一阵奇异的旋风席卷而过,没有对牲畜,居民和房屋造成破坏,但是卷走了这里的一切生机。 “贺家怎么会和英国公府联姻”司马卉虽然久不在京城,但是对京城名‘门’望族还是有一定的了解,英国公府如果不是老英国公撑着,说不定早就落魄成三流世家了。 所以,孟启想了想,然后到了一片僻静的山林上空。这片山林很是荒芜,光秃秃的连树木都是不多。而且上面还有着淡淡的黑色的死气环绕。 像陆恒衍这样既有钱又有颜的男人一贯都是众人的追捧对象,她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愿意跟了她的,不然就凭她的脸蛋可不是非他不可。 门口几个带着油彩面具的大汉,扫视着每个进入赌场的人。他们的面具着色充满了混乱感,对比强力全无美感,甚至让人恶心。 “想不到,像巴尔领主这种千年难得一见的绝世人物,居然为救我们几个,不惜牺牲生命。”利维坦和多斯两人也是不胜唏嘘。 挑战者必须穿戴指定的制式装备战斗,如果违反规则,将会被驱逐出去。 洋辣子这东西可不是好找的,这家伙和白杨树的叶子一个色,身上的斑纹也和白杨树叶上偶尔的枯斑一模一样。 之前杨浩杀得再多也只是交战时的阵亡,况且杨浩实力强劲到碾压的地步,算得上虽败犹荣。 有实力而炫耀的,大家基本上虽然说服气,但是还是不会抱太多的好感,觉得有点儿恃才傲物。 却见公子出剑眉紧锁,侧头看着外面,那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再次消逝了。 对于一对恋人来说,久别重逢最能诉说衷肠的是什么,那自然就是把感情拿出来做了。 狂鼠团长一番话说得有棱有角,瞬间将薛双的怒火扑灭,还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呵呵,拓山堂主你身为玄心堂堂主以心入道,怎么这点还想不明白,何为神何为魔一念成神,一念成魔,神即为你,魔亦为你,一念之间而已,何来神魔之分。”擎天殿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第一百九十一章 犹豫了 三房那边堂内气氛凝肃着。 张氏早拉了梁善如往旁边坐过去,卢氏气的胸膛处剧烈的起伏不定。 梁善如的那番话实在太嚣张,落在她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一把年纪,经历过的事儿多,见的人也多,从没见过像梁善如这样的晚辈。 卢氏咬牙切齿:“你的教养真是……” “我的教养如何,还轮不到国公夫人指手画脚,你把儿子养的龌龊,还配指摘旁人教养吗?”梁善如最听不得这种话。 果然张氏和梁氏也变了脸。 她二人对视一回,交换了个眼神,梁氏轻轻一点头,张氏就把话给接了过来:“善如的礼数规矩自然是我阿姐生前手把手教的,你张口闭口说善如教养差,那就是指着我阿姐鼻子骂了。 卫国公府规矩如何,同你很是说不着,改日我一定让国公爷登门跟英国公要个说法。” 卢氏是一点儿好处也讨不到,嘴上便宜更不可能占得着。 张氏和梁氏有恃无恐,无非觉得他们家理亏在前,不敢再把事情闹大,否则大郎寻不到好出身的新妇。 可她若是不在意了—— 卢氏眼底闪过狠厉,把心一横:“那就到官家面前告御状!或是请贵妃娘娘做主吧!” 她因豁得出去,想通了之后忽然豁然开朗:“你们说我家龌龊,可把事情闹大的却不是我们家,真闹到御前或是贵妃娘娘那儿,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我偏不信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张口就要三千两,真把我当傻子呢?!” 事情到今天,撕破脸是免不了的了,但是卢氏这种撕法,的确是梁氏和张氏都没想到的。 闹到宫里面对梁善如一定没什么好处,徐贵妃说不准认为她惹是生非。 贵人们要的是四平八稳,官家安抚前朝后宫一向是这样子,勋贵之家为这种事闹的不可开交,横竖不是官家想看到的。 卢氏八成想明白了这一点,才敢说就到官家面前去分说。 梁氏只皱了一下眉头,当机立断,拍案而起:“递帖子,拜宫!” 卢氏的下巴高高抬起,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闹到要进宫的地步,梁善如就不好再开口了。 好在张氏本来也没打算让她再说什么,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 跟着梁氏的人犹豫着没动作,梁氏又冷声催:“快去!” 连一旁的张氏也变了脸,吩咐跟着进门的小丫头:“今日国公爷休沐,你快家去,就说英国公府要到御前去分说,请国公爷到宫门外等一等,同我们一道进宫去。” 她倒没有了先前那样气氛恼怒的模样,平静的吩咐奴婢们办事儿。 小丫头有眼力见的紧,一言不发对抄着手就闷头往外走。 结果正好在门口迎面遇上缓步而来的裴延舟。 小丫头愣了一瞬,请安见礼,侧身把门口位置让开来,又十分懂事的在门外站定,暂且没再要离开。 梁氏见裴延舟来,微微一挑眉:“你怎么过来了?” “方才祖母叫我去荣安堂,交代了几句话。”裴延舟同梁氏和张氏各自见过礼,连梁善如都同他有视线交汇,略略点头,算是见过礼,他却唯独视卢氏若无物。 等回了这一句,才转过身来看向卢氏:“祖母有几句话,让我转告英国公夫人。” 卢氏拧眉,坐着并未起身,但因是元老夫人的话,她面上可见三两分恭敬客气:“老太太……” “我祖母的意思呢,英国公府欺人太甚,善如表妹先前既暂住在我们府上,那就是自己家里人,是断不能叫外头的轻易欺侮了去的。” 裴延舟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望卢氏,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反复他真的只是为了转达元老夫人的话而来。 偏偏他语气低沉,让人听得没由来心中发紧。 卢氏就是无端觉得这未必是元老夫人交代的话,多少都有裴延舟的私心在里面。 他不会假借着元老夫人的名头来得罪英国公府,但不管元老夫人本意如何,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一个梁善如,怎么就值得久不问事的老夫人大动干戈说这么难听的话了呢? 卢氏紧锁着的眉头动了下:“我要见……” “国公夫人别忙。”裴延舟毫不留情打断她,根本就没打算给卢氏任何分辨或是扯皮的机会。 他仍旧背着手,稍稍上前了半步:“祖母还说了,善如表妹是个有主见的女娘,既然她是苦主,那有什么,也该问过她自己的意思,她想要英国公府如何弥补,自有一套章法。 倘或善如表妹面软心善好说话,实在拿不准主意,那就请三婶和卫国公夫人斟酌着办。 至于英国公府——你家先行龌龊事,如今就别想端着架子欺负一个小女娘。 要是英国公府有二话,往后两家再不必往来,还请英国公夫人从今日起,莫要再登我们信国公府的门。 再有什么不服气或是不满意,英国公夫人给个准话,我们一样奉陪到底。” 裴延舟终究有私心,他又想着这些话即便说的过分些也并不要紧。 祖母特意把他叫过去嘱咐了这些,当然也就猜的到他绝不会照原样一字一句说给卢氏听,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其实祖母也都随他了。 卢氏脸色骤变。 梁氏哪怕是信国公府新妇,却毕竟代表不了信国公府,她上头有老太太还有长嫂,得罪了她对卢氏来说真没什么可怕的,横竖信国公府的世子并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闹到最后也无非就是彻底同卫国公府撕破脸而已,偏偏早年间这位卫国公很是下过贵妃娘娘的脸面,说穿了贵妃指不定如何记恨,她怕什么? 现下元老夫人叫裴延舟来说这些,对她来说,情形大不相同。 宫还是可以进,可然后呢? 往后两家再不往来,盛京走动……那些人从来眼皮子活,难不成会舍裴家而亲近他们赵家? 卢氏到底还是犹豫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低头认错 梁善如讶异于裴延舟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这些话,旋即她便反应过来,眼皮往下压着,抿紧了唇角,不发一言。 梁氏心里也觉得不大可能,但又不知是不是裴延舟在老太太面前做足了功夫。 左右此刻震慑得了卢氏,她就觉得通体舒畅。 卢氏犹豫的那一刻,人就落了下风。 张氏横眉冷目的:“不是要进宫吗?现在就走吧,也别白耽误工夫。” 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作势又去拉梁善如。 裴延舟来时其实是听见了的,卢氏的放肆叫嚣他在廊下就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进门时候脸色才格外难看。 这会儿偏又装作听不懂:“进什么宫?”他顺势望向梁氏,“三婶适才要同国公夫人她们进宫去吗?” 梁氏挑眉回望,把梁善如开口说三千两那些大概与裴延舟讲过一遍,然后眼角的余光撇向卢氏:“英国公夫人说了,如今是咱们欺人太甚。 事情闹大不是赵家做的,闹到官家或是贵妃娘娘那里,也未必咱们就占理,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未见得就要他们家拿出三千两银子来息事宁人,所以才拉着我们进宫去。” 张氏已经拉着梁善如缓缓起身,梁氏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袄,指腹抚在袖口的牡丹花上:“老太太还是想着息事宁人,往后场面上走动过得去,只可惜英国公夫人并不愿粉饰太平。”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裴延舟身上:“正好你来,替我去回一声老太太吧。 宫里的事儿原也用不着初初出面应付,有我和卫国公夫人在很够了,一会儿你回过老太太话,把初初送回卫国公府去。” 她话音稍稍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叫张氏:“那也用不着再让丫头跑一趟,咱们且先进宫去,等持让送初初回去,去告诉卫国公一声,再请国公爷进宫面圣就是了。” 张氏诶的一声说是了,两个人索性一唱一和的,把卢氏给架了起来。 梁善如眼珠子一滚,心里也有了主意,柔声叫姑母:“事关我,我想进宫的。” 她从张氏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踩着细碎的步子挪到梁氏身边去,一抬手攀上梁氏手臂:“您是知道的,爹娘在时同徐家颇有交情,我随您和舅母进宫,贵妃娘娘见了我,想着从前两家的交情,多少愿意护着我些。 这件事我实在是委屈,闹到如今,且不论前因后果如何,我是肯定要让英国公府给个交代的。” 自从裴延舟进了门,卢氏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张氏和梁氏先后起身,她却始终端坐原地,一动不动,显然之前叫嚣着进宫分说的人,此刻迟疑甚至是不愿再闹到宫中去。 听了梁善如这话,卢氏眼皮越发狠狠地跳了两下。 梁将军父子有罪与否在官家一念之间,可是徐贵妃未必理会这些。 她从来不知道将军府和扬州徐家很有私交……若然如此,徐贵妃真不一定向着谁。 官家耳边一阵风,还不是全凭徐贵妃一张嘴吗? 又有元老夫人的态度摆在这儿…… 卢氏忽然站起身,动作之大,几乎带得身下太师椅跟着动了两下:“别,咱们这点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还是不要闹到宫中贵人们面前的好。” 她喉咙发紧,说这话时尤其为难,毕竟先前叫嚣的是她,眼下要低头服软的也是她。 但为难归为难,不吃眼前亏才是最要紧的。 大郎的名声已经这样了,不过好在大郎有学识,将来还能承袭爵位,总有法子弥补得了。 真要是把信国公府一起得罪,那才真是得不偿失,有裴延舟摆在这儿,岂不是连带着徐贵妃和三殿下都给得罪了吗? 卢氏权衡利弊,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之前的张牙舞爪再不见踪影,她换了张笑脸,竟装出慈爱长辈模样,看向梁善如的眼神里也有怜爱:“好孩子,也是我爱子心切,一时糊涂,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你年纪小,名声有损,确实是我家大郎办了糊涂事。” 她语气中的讨好要溢出来,随后她又笑吟吟的同梁氏和张氏说:“你们也是做娘的,孩子有做错事的时候,心底里总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孩子若是有了什么心愿,也总是想要成全他。 这事儿是我错,先前国公爷动用家法是真心实意,大郎开口说要以善如为新妇……” 这话她不敢往深处说,谁让梁氏和张氏的眼神要杀人似的,甚至她才开了个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站在一旁的裴延舟脸色更难看,周身透着狠厉劲儿。 卢氏赶紧收了声,自己打岔道:“国公爷听他那样说,发了好大的脾气,也是我硬生生给劝了下来……说到底都是我的错。 方才说什么进宫去分说,实在也是听了外面那些话,我心里着急,毕竟不光是善如名声有损,我家大郎他也……” 她不敢替儿子叫屈,唉声叹气的:“他是自作自受,活该,我做娘的替他赔罪是应当应分,真伤了几家多年往来的情分,这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彼此也是尴尬,你们说呢?” 张氏眉心微动,看向梁氏。 其实在她看向梁氏那一眼之前,眼角余光是落在过裴延舟身上的。 善如说过,整件事情都是裴延舟的手笔,当时怕她听了外面的混账话生气,特意来劝过。 眼下这个状况,应该也在裴延舟的盘算之中,换言之,元老夫人的突然插手,八成跟裴延舟也脱不了干系。 她是越发觉得这个外甥女婿不错,就是不知国公爷那个犟脾气,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想通了。 既然是裴延舟做的局,又是在信国公府,张氏索性拉了梁善如重新坐回去,朝着梁氏一扬下巴:“我这做舅母的,总不好越过你,英国公府既然登的是你裴家门,我听你说。 自然了,你若说的不合我心意,或是想要委屈了善如,那我肯定是不依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羞辱 张氏松了口,卢氏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活了小半辈子,一个赛着一个的精明,这一屋子的人,连同梁善如在内,哪有一个是善茬? 裴柳两家的态度卢氏早摸透了,还是想私底下解决,她们只是不怕闹大,但也不是真的想闹到宫里去。 毕竟梁善如待字闺中,还不曾相看人家。 本来她出身境地就尴尬,来了盛京没多少日子生出诸多是非,她一个小女娘,以后想嫁好人家,挑个如意郎君,人家多半也要从这上头挑她。 卢氏心里把这些都过了一遍,松下来的那口气越发舒畅,渐次便没那么担心。 梁氏那头把张氏的话接过来,黑沉着一张脸看卢氏:“难得英国公夫人也有低头认错的时候。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只可惜你是过分溺爱,毁了自己的儿子。” 她冷嗤,语气里满是嘲弄讥讽,不过见好就收,只奚落了那么一句,紧接着又说:“不过你要怎么教儿子,是你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你既然说之前是你犯糊涂,那好办,我家老太太的话你刚才也听见了—— 你还想坐下来慢慢谈什么?” 那就还是咬死了要三千两。 卢氏皱眉:“三千两银子……”她这会儿收敛得多,不大愿意再撕破脸。 低头服软一回有用,可要是再来一回,那就真没什么好谈的了。 横竖她先落了下风已经成了事实,没办法的事儿,谁叫她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又确实比不过裴柳两家风头正盛。 当初错算了梁善如这小女娘的分量,一步错,步步错。 卢氏此刻只能忍气吞声,试着商量道:“善如的名声固然是三千两银子也买不到,我若不是在气头上,仔细想来,三千两真是不算多。 可咱们同在上京城,你们也晓得,这两年……不管是铺子还是田庄,一则买卖不好干,二来收成也不如从前。 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还有些个穷亲戚上门来打秋风,外人看赫赫扬扬一座国公府,何等风光富贵,但是内里究竟怎么样,咱们自己知道罢了。” 她说这话没底气,说到底梁氏和张氏底气比她足,信国公府和卫国公府家大业大更远在英国公府之上,别说三千两白银,就算是三千两黄金,卢氏觉得她们二人此刻也拿得出来。 但话嘛总归是得这样说,反正她已经豁出脸面,为了少出些银子,也不在乎更丢脸些了。 梁氏闻言去看张氏,用眼神示意她来应付。 张氏想了想,孩子接回了家里住,事儿虽然出在信国公府这边,但她来拿主意也成,回头赵家送银子还不是要送到她家去。 于是接下了梁氏递过来的眼神,也接上了卢氏的话:“你要是早这么说,咱们也用不着大动干戈,惹得我骂你一场。 三千现银你一时拿不出,家里的日子要过,外头的人情往来还不能少,就算叫你去硬凑,恐怕你还是要说拿不出。 善如受了委屈,我们是气不过,要给孩子争这口气而已。 她自己刚才也跟你说得很清楚,她带着万贯家财进京,三千两真看不到眼里。” 话音落下,她缓了一瞬,转而轻拍着梁善如手背问她:“英国公夫人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咱们本也不是要为难人,余下的舅母帮你拿主意了,好不好?” 梁善如盈盈笑着就说好:“我都听您的。” 裴延舟早就已经挨着她旁边坐过去,闻言侧目,倒不吭声。 反正张氏不会让她吃了亏就是了。 张氏揉着梁善如发顶夸了句好孩子,再对上卢氏时神情不见了慈爱和善,她几乎是面无表情看着卢氏:“善如既然说了三千,你也别跟我们打商量,这又不是讨价还价的事儿,反而显得像我们要讹你家的钱一样。 你拿不出三千两,就慢慢的给,咱们立下字据,半年为期,不拘你是每个月送来几百两,还是半年后再还清这三千银子,我们也不多要你一文,更不会同你要什么利银。 只是有一样,现下你说是你家的错,那没有红口白牙一张嘴的道理,几千两拿不出,几百两总有吧? 明儿你先拿最少五百两送到卫国公府,余下的半年内还清,我把字据还你。” 张氏又仔仔细细的盘算了一番:“你要体面,想着多多少少留些脸,我们既然同意坐下来谈,就不会咄咄逼人,虽然立了字据,但不会拘着你到衙门去过明路。 但是半年之后三千两银子你家不给够,这字据我是要拿到贵妃娘娘面前,请贵妃娘娘还善如一个公道的。”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笑了起来:“咱们这样的勋贵人家,就不去为难京兆府尹了。” 勋贵有爵的人家,到了京兆府堂上,府尹还不是左右为难,连各打五十大板都不敢,只一味地想着和稀泥,毕竟两头不敢得罪。 卢氏咬了咬后槽牙:“这三千两……” “你认了错,说要谈,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卫国公夫人也给了你余地,难不成你还想讨价还价?”她才刚开口,梁氏一拍鸡翅木椅的扶手,冷着脸打断她,“你要是预备这么谈,那我们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梁氏说完,不动声色递了个眼神给裴延舟。 他心领神会,掩唇轻咳:“我祖母的意思,想必英国公夫人听得也很明白。祖母的原话就是善如表妹想如何解决,一概都听她的。 英国公夫人想善了,还要再纠缠吗?” 不可能的。 卢氏早就摸透了这些人的态度,一口咬死了绝不会松口,她只是觉得屈辱羞耻而已。 换个性子软些的,保不齐还要觉得这两家人好说话,三千两银子买个天下太平,连银子都不用立时拿出来。 她偏不这样想——张氏说那些话,分明是有意羞辱。 卢氏隐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在虎头掐出红痕印来,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良久,卢氏一合眼:“好,就按卫国公夫人的意思办,半年为期,三千两银,届时一文不少,充作善如的私产。”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反常 卢氏是带着愤懑离开信国公府的。 那样满是羞辱的字据她被迫签了自己的名,还一式三份,她和张氏梁氏各持有一份,这半年的时间,人家手里捏着刀柄,屠刀悬颈,不论她二人什么时候想反悔,做出言而无信的事,这东西公之于众,她真是再也没脸见人了。 而且她心里有数的很。 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 梁氏这样大动干戈,弄得满京城都在议论梁善如,她若没有后着,难道放任梁善如担着污名在盛京行走吗? 今日只要她低了头,明儿个几百两银子送去卫国公府,不用等到傍晚,上京城大约又是尽人皆知。 英国公府认了错,整件事从头到尾梁善如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她从没有招惹过大郎,否则赵家有什么好赔礼的呢? 白花花的银子送过去,就是最好的证明。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梁氏还真是好手段。 国公府三房正堂内,张氏长舒一口气:“还是觉得不够痛快,早知道进门那会儿就该逮着机会多骂她两句,也忒不要脸了。” 一大把年纪这般做派,任谁都看不上眼。 梁氏无奈的摇头:“你也不怕孩子笑话,方才骂的难听,别带坏了我侄女儿。” 张氏横她,却教导梁善如:“那些话你不要学,以后遇上厚着脸皮欺负上来的,自然有舅母帮你骂她们,你小女娘不能那么干,不好听。” 梁善如脸上挂了最真挚的笑。 舅母也是高门嫡女,做了国公夫人,倒不怕人家说她言辞无状实在不好听。 这都是为了维护她,她心里全明白。 她乖巧的应下来,梁氏才说:“闹了大半天,中饭就留在我家吃吧。”她似乎是看见了裴延舟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坐在这屋里,诶了声,“你也该去回禀老太太一声,至于后面的事——” 梁氏拖长了尾音,想着事到如今也不怕张氏和梁善如知道,再说了本来也没瞒得住过,于是又说:“既然都是你的手笔,现下卢氏答应了咱们的条件,等明日银子送去卫国公府,余下的事你看着办吧。” 裴延舟听得出她是赶人,不紧不慢起身,一边说:“那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来回三婶的话。” 他拱手做了礼,也客客气气的同张氏告礼,人就要往外退。 “世子。”梁善如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裴延舟驻足停下,转身看她,满目柔情。 梁氏和张氏交换个眼神,心照不宣。 梁善如把人叫住后才墩身同梁氏和张氏告礼:“我送世子出去吧,晚些时候姑母再带我谢过老夫人。” 这本是正经礼数,哪怕元老夫人先前对她再怎么不友善,今天终归是帮她说了话的。 人家是长辈,肯为她出这个头,她就该去谢过,否则叫没规矩。 不过此刻送裴延舟出门,那是她的一点私心。 梁氏本来就对裴延舟没什么不满,张氏更是乐见其成,二人自然不阻拦,摆手叫她去。 裴延舟嘴角不动声色上扬,侧身把路让开,跟梁善如一前一后的出了门。 屋外抄手游廊上,裴延舟放慢了脚步,等着梁善如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这些天他觉得煎熬。 她搬出去了,态度回到了还在扬州城时,一入了夜他总辗转难眠,想着如何才能缓和一二,又怕做的不得法,反倒更惹了她厌恶。 这会儿她有意跟出来,分明是有话说。 虽然不知她要说的是什么,可是能和她这样并肩走在一处,至少这一瞬间,在她还没开口的这一刻,裴延舟内心是愉悦的。 即便他不能留住这样美好的瞬间。 裴延舟脚步放缓,想着就这样慢慢地走,再慢一些。 左右梁善如不开口,他是绝对不会先出声的。 一直到拐出月洞门,梁善如清冷的声音才又在耳边响起:“元老夫人先前对我并不和善,她一向溺爱裴幼贞,明面上再过得去,心里也一定不喜欢我,今天英国公夫人登门,她忽然让世子来说这些话——” 她稍稍站定,偏过头来盯着裴延舟看,然后就放缓了语调:“世子,那些话是你说的吧?” 梁善如的脸上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饶是裴延舟不错眼的看,那样认真且用心的揣摩她心中所想,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难免有些提心吊胆,悬着一颗心,小心翼翼的回答她的问题:“算是,但也不全然是。” 梁善如眼底难得略过一抹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祖母的确是那个态度,今天英国公夫人不论说什么,她是要替你撑腰出这个头的,只是原话并非那样。”裴延舟大大方方的承认,“祖母都这把年纪,早过了与人相争的时候,即便是插手,说出来的话也总有个缓儿,不会过分难听,叫英国公夫人下不来台。” 在梁善如的记忆里,两世为人,所见过这些高门大户的老夫人之中,胡老夫人算是把场面功夫做得极好的,哪怕后来嫁到武安侯府,往来人情走动见过了那么多人,她依旧觉得胡老夫人当属拔尖儿。 而元老夫人,比她更甚。 要跟英国公夫人说狠话,确实不是元老夫人的做派,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听那些话,她便知本就该出自裴延舟之口。 梁善如心情复杂远不止在此事上。 因她是微微仰头盯着裴延舟,所以就连眼神的微妙变化都很难逃过裴延舟那双眼。 他分明从她眸中看出动容,心头一颤,试探着叫道:“表妹?” 梁善如果然没有排斥抗拒,虽然没应他,但顺着他那一声把话接了过来:“元老夫人怎么会突然插手管这件事?” 在老太太眼里,她应该是个极大地麻烦。 姑母说裴延舟一定把他的心思回禀过,她又跟裴幼贞几次发生争执,还有赵家这一桩。 哪怕都不是她主动招惹,落在元老夫人这种人眼中,那也是她惹是生非,是个祸害。 是以梁善如想不通。 元老夫人不把姑母叫到跟前含沙射影的让她今后再别登信国公府门就算了,怎么会反过来帮她呢? 这实在是反常。 第一百九十五章 怪梦 梁善如始终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元老夫人当然也不例外。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帮了她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惜跟英国公府撕破脸,图个什么呢? 唯一能够解释的,只有裴延舟。 她在问出这话前内心深处是已经有了答案的。 裴延舟觉得她隐约能够猜得到,毕竟她那样聪慧。 之所以问,说不准是试探。 可是这样的试探…… 裴延舟有些不敢瞒她,面对她时,他总是会无措。 有再多的手段都使不出来,生怕惹恼了她。 本来对他就没多好的印象,平日里相处好脸色都没多少,真惹恼了,难哄的很。 “我先前同祖母表明心迹,大约是为了我。”裴延舟缓声说道,“祖母跟我说,既然我铁了心,她是愿意成全我的,左右也拦不住。 现在你遇上这种事,再抛开那些都不提,你一个小姑娘,本来就委屈,卢氏还要闹到我们府上,简直是欺人太甚。 表妹,我祖母她……因为幼贞的事情,她也许没那么喜欢你,但还不至于是非不分的。” 他要梁善如做他的新妇,家里头这些关系,总不能更坏。 裴幼贞是彻底没救了,好在她是女孩儿,将来嫁去别家,也不会天天碰面。 而祖母和母亲却不成——他不想让梁善如因为长辈的原因而拒绝他。 前路已经有太多困难,全要靠他自己一一解决,家里面的麻烦,还是在初见端倪时就处理妥当才是最好的。 梁善如哦了两声:“我当然知道老太太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其实你说的这些,我多少猜得到,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她犹豫了一瞬,目光灼灼,“我送你出来,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裴延舟神色立时严肃起来:“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很荒诞,今天突然想讲给你听。” 她并没有直接讲,裴延舟笑着把话接过来:“什么荒诞不荒诞,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听,也都会信。” 梁善如喉咙有些发紧。 重生这种事简直是骇人听闻,无论如何是开不了口的,身边至亲之人听了恐怕都要以为她被邪祟侵体,何况没有血缘的人。 她思来想去,一场怪梦,是最好的解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她动容的仍然是裴延舟的态度。 他仿佛始终有耐心,而这样的话……从前她根本就不会信,耳朵里听一听就过去了,谁会真正放在心上呢? 她从前被人骗的足够惨,再不肯轻易的相信所谓人心。 但裴延舟是个神奇的人。 他就这样一步步的,让她慢慢放下戒备,不由自主的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也许是他温柔的口吻语气中永远夹杂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梁善如略略垂眸,重新迈开步子。 她走的很慢,裴延舟就在她斜后方跟。 她不说话,他也不会催促。 眼见入了小花园,梁善如四下打量过,不至于被不相干的人听了去,她才深吸口气:“梦里我过的实在稀里糊涂,在扬州城出了事,不晓得写信求救,只能坐以待毙。” 她一说,裴延舟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不免皱眉:“然后呢?” 他记得长乐侯夫妇本是要把她嫁个混账,好伙同她夫家侵吞她的家产,如果她没有写信给三婶求救,他们没有到扬州城去接她进京…… “可我还是来了盛京。”梁善如垂眸,“是三殿下。我毫无还手的能力,可他这么多年来密切的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所以很及时的把我解救出来。” “三……” “你听我说完。”梁善如知道他会有许多问题,那毕竟也算是她的一段人生吧。 虽然只有不到两年时间,但真要讲起来,竟好似有一辈子那么长。 是非曲直,她本又要说的模糊朦胧,免得聪颖如他,再起了疑心。 故而她不让裴延舟问,反正都要讲下去,有什么问题,还不如等她讲完了,一股脑的问,她一起回答呢。 她缓了缓,又说:“梦中我虽糊涂,但却知道三殿下是救我于水深火热,是以我对他感恩戴德,把他当做救命恩人一样,奉若神明。 再后来,我在盛京住下,就住在信国公府上,只是同世子交集甚少。 起初是衙门里事多,世子不常在家,后来甚至被外派出去,不在京中,所以我与世子,其实只是陌路人。 又过了约莫有一年多,三殿下为我说了一门亲事,让我嫁去了侯爵府。” 梁善如说时几乎目不转睛望着他,生怕错过他面上任何一个表情,会给她带来无穷的麻烦。 好在裴延舟真的只是安静地听。 她不让他问,他就果真收了声,眼中有再多的困惑不解,也没再问出一个字来。 梁善如松了口气:“说来可笑,婚后不到半年,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她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说的那样轻描淡写,裴延舟却骤然变了脸:“怎么会?” 她摇头:“大梦一场,惊醒前我才知道——自我父兄身故,我就在三皇子的棋局之上,他以我为饵,四处笼络爹爹旧部与旧日相识。 把我接到京城,也是为了来日拿我的婚事大做文章。 他把我嫁去行伍出身的侯爵府,顺理成章有了人情往来,而我会死,是因为无意之中窥探到他的秘密,那些本该一辈子被埋藏在阴暗处,永世不见天日的秘密。” 梁善如抬眸,和他四目相对:“我会和裴幼贞不对付,也是因为这场梦,不单单是她屡次无端针对我。” 她这话茬转的实在有些快,裴延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味儿,瞳孔一震:“你是说梦中是幼贞她……” 梁善如点头:“我都嫁了人,她还要拈酸吃醋,被三皇子设计利用着,一碗毒药,要了我的命。” 等到说完,梁善如只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被挪开了。 她不禁唏嘘。 原来她前世的一生,那样短暂,短到寥寥数语,便能讲完,真是可笑又讽刺。 第一百九十六章 想开了 裴延舟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明明她没说多少,寥寥数语,听来似乎也稀松平常。 诚如梁善如自己所说,这是个十分荒诞的梦。 他本应该笑一笑,问她何以会有这般梦境,可见平日里胡思乱想,心下并不安宁。 再关切两句,然后到贵妃那儿讨些宫里配的安神香,送去卫国公府,助她入夜好梦。 然而他说不出,一个字也说不出。 裴延舟的心情是复杂的。 心疼,震惊,困惑,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久久无言。 梁善如见他沉默良久,不由得仔细打量起他神情。 很快她从裴延舟脸上看穿了他所有情绪,于是无声地笑着说:“只是一场梦,虽然古怪荒诞,却也还不至于让世子心疼我一场。 至于世子的困惑……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做的这场梦?” 裴延舟微一颔首:“当初在扬州城,你疏远冷落,后来你说是才被长乐侯夫妇那样对待,所以心中有所防备,我不疑有他。 现在看来,只怕表妹当日同我撒了谎吧?” 她坦然说对:“这场梦很早了,我那时候除了给姑母写信,不是还给周伯伯去了一封书信吗?” 裴延舟还是点头回应:“我们到扬州那会儿他已经去了好些天,说起来我也挺感谢他的。” 梁善如这才白他一眼,从前没见他说过,现下跟他聊这么严肃的问题,偶然间提起周慎,他倒来劲了。 裴延舟见了她那一眼,有些讪讪,赶忙收了声,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梁善如态度再有转变,所以一旦见裴延舟这般乖巧模样,心底里真没多少气。 她甚至有些忍俊不禁,连忙别开脸,生生忍回去,才没让裴延舟看见她唇角上扬的弧度。 梁善如轻咳着清了一把嗓子,捡起前话道:“我跟周伯伯聊起来,他说即便我不写信,他也是要到扬州走一趟的,在那之前三皇子的信已经送到了他手里。 或许就因为周伯伯一句话吧。” 她低叹一声:“周伯伯说这些年只怕三皇子一直在扬州留有眼线,时刻都关注着我在长乐侯府日子过得如何,所以才一出事,他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嘱咐周伯伯到扬州解救我。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这个梦——” 梁善如略想了想,尾音一拖,很快又说:“之后翻来覆去梦到好多回。 甚至是姑母带着你们到了扬州,我依旧会做这个梦。 其实有几次会略微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结局从无变化。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我会那么排斥你,还有……” 她抬眼看裴延舟,闪着眼睛问他:“你还记得前阵子我态度有所转变,你又试探着问起吧?” 裴延舟当然记得。 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变化,对他来说都格外要紧,何况她这些态度还都是对他。 裴延舟又一次点头:“又做梦了?” 梁善如失笑摇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好,我能够真切的感受到,觉得并不全是为了算计我。 再加上那段时间姑母也总是跟我说,你是端方君子,许多龌龊勾当你是不屑的。 我将信将疑,总觉得你跟三皇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有些事儿和君子不君子实在不相干。” 裴延舟只能苦笑。 这算什么? 因为一场梦,把他当十恶不赦的奸佞之徒。 要不是他锲而不舍的坚持,现在大约见面真是陌路人,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不过他能理解,哪怕同他说这些的不是梁善如,他也会体谅。 虽然是些怪力乱神的荒诞话,梦境更不可能当真,但是事关性命,又一再重复这场梦境,任谁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完全不当一回事儿。 “我总算全弄明白了,最早还以为你是认生,后来你说起三殿下,我想我受无妄之灾,但也不要紧,我有十足的真心,咱们来日方长。” 裴延舟双手背到了身后去,长舒一口气:“现在想来,你态度完全放软下来,正是在问起我是否会和三殿下同流合污之后。 尤其是我提醒过你,最好还是同三殿下保持些距离。 那阵子一口一个表哥,见了我也总算有了笑脸,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裴延舟语气中满是无奈,忽然又想起什么,剑眉蹙拢:“可你梦中被他做主嫁了人,如今我同你表明心意,欲以你为妻,这样说起来岂不正好打破你的梦境吗? 善如,你听闻之后百般抗拒,态度这样差,甚至搬去卫国公府……我又看不懂了。” 梁善如抿唇:“这是两码事。你说想娶我,我是真的怕给我带来无穷的麻烦。 但今天见你对英国公夫人的态度……裴延舟,或许你该找个时间去见见我阿舅,听听我阿舅是怎么说。” 裴延舟绝不是迟钝的人,然而此刻他却不敢确定。 他有些激动,指间都在颤抖,只能把手握拳,藏在袖中,生怕给她看见了会笑话他。 “善如,你的意思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梁善如不等他问完,已经从他声音里听出了细微的颤抖,她眼底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她是迎着光站的,身后一片红梅,衬得她格外娇美。 梁善如好像是一下子就想通了,不管别人看不看得出,反正她自己是豁然开朗。 就像是那天柳宓弗说的,顺其自然,随心所欲。 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她每日愁眉不展,还不是要把日子过下去吗? 裴延舟,是个很好的人。 她委实没必要为难自己。 “裴延舟。” “我在。” 梁善如学他的样子背着手,稍稍一歪头,透着一股子俏皮:“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的梦境会变成现实,你还会像此刻这样有最坚定的选择吗?” 她为什么不可以赌一次呢? 何况就算选了裴延舟,她做了信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这身份除去会给她带来麻烦,并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就算有朝一日裴延舟舍弃她,她难道就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了吗? 梁善如想,不会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目送你 “会。” 裴延舟的回答郑重而坚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 像是怕梁善如不信他,偏偏他又不知该怎么安她的心,就只剩下了最笨拙的诉说:“你心里藏了许多事,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愿意说,我说过不想逼迫你。 善如,你今天同我说这些,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 这二十多年来,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么高兴。 你总不肯相信别人嘴上说的,但我除了把真心说给你听,再没别的办法。 只要你愿意信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就够了。” 他其实很贪心。 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裴延舟从前觉得太过贪婪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 人活一辈子,总要学会知足常乐这四个字。 过去爹娘对他态度可以称得上冷漠,他就总是这样子安慰自己,否则漫长的十几年,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咬着牙撑过来。 但是遇到梁善如,就都不成了。 他总盼着她对他多些好感,每天多一点,总有一日,她才会完完全全的属于他。 他做不到知足常乐,只是极力克制隐忍而已。 梁善如的确认为口说无凭,而他所说的真心,就算立下字据,也全然无用。 有朝一日他变了心,过去的海誓山盟都不作数了,一张纸,能顶什么? 不过此刻她认为那些都不重要了。 “你只管说,我也一直都在听。”梁善如笑吟吟的,“也许你说的多了,我就听到心里去了呢? 所以世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拜访我阿舅呢?” 她并不是催促,也绝非急切。 只是有些事儿过了明路才叫名正言顺。 好比她和徐云宣吧——爹娘从前想着她和徐云宣年纪小,两家人私下里说定就够了,等她长大,再过明路,届时三媒六聘,徐家总不会少了她的。 却万万没想到,变故突发,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徐家全当什么也没有。 裴延舟对她的态度软化已经激动万分,哪里敢想她是有所回应,急切的催促。 仔细想过,大约弄明白其中道理,自然也想到了徐家。 又因想到徐云宣,心中总是不快更多些。 他错过了梁善如的那些幼年,徐云宣都在。 他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她孩童时的笑,再没听到她软着一把嗓子叫表哥,但徐云宣看过,加上两家走动多,说不定她那时一口一个云宣哥哥的叫。 裴延舟眼皮往下压了压,不愿意把这样的情绪泄露给她看。 一则怕她多心,再则他其实没什么立场和资格为这个而生气的。 他匆匆收起自己的情绪:“后天。明天卢氏一定送银子到卫国公府,晚些时候我还要安排些事。 事关你,交给别人去办我总是不放心,必得亲自办妥才行。 后天一早,我登门拜访卫国公。” 卫国公不好说话是出了名的,他又心疼梁善如,真登了门,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但是这一步他是一定要走的。 等到过了明路,整个上京城的人就都会知道,梁善如是他裴延舟心尖上的小娘子。 那些个不三不四的混账,也再别来打她的主意。 还有一宗—— “我想这样也好,卫国公对我有再多的不满,至少这事儿对你还有个好处,他看在这个份儿上,说不定会给我些好脸色。”裴延舟笑着说。 梁善如下意识问他:“什么好处?” “你等两日,等上两日,你再同柳宓弗她们上街去逛,便就知道了。”裴延舟故作神秘。 梁善如一下想起了赵家这件事:“你还要四处散播去?” “你不是怕梦境成真吗?”裴延舟答非所问。 梁善如就沉默了。 不是怕,而是那本就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从前。 她只盼着今生别重蹈覆辙,她也在努力的,不被李弘豫左右,希望她能走出个不一样的人生来。 无论是换了哪一种活法,只要不是前世那样,就都是好的。 她不说话,裴延舟自顾自的往下说:“世人皆知我心意,三殿下看着我,也总不好再打你的主意吧? 善如,你放心,至少现在一定可以放宽心。 莫说是三殿下,就是官家面前,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的。” 这也足够的。 诚如他所言,至少目下,他一片真心发自肺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出事。 李弘豫……她也相当好奇,李弘豫知道了裴延舟的心思,还会不会又能不能像前世那样,钻营算计,把她嫁给别人。 想想都觉得可笑。 他是皇子又如何?上京城人尽皆知裴延舟心悦她,李弘豫再要给她说亲事,人家还要掂量着会不会得罪了信国公府,朝臣们看在眼里,还要想一想这二人是不是分道扬镳。 李弘豫那种人满腹算计,一辈子活在阴谋诡计当中,什么样的买卖不划算,这笔账他可太会算了。 她于大局其实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只是正巧可以利用而已。 裴延舟却是举足轻重的不可或缺。 这倒真是个破局的办法。 以前是她过分固执,竟然从未想过。 梁善如的脸上总算重新有了笑容:“我随口告诉你一场怪诞的梦,你不当个笑话听,反而这样当回事。 裴延舟,你总是这样,我会很高兴的。” “你欢喜便好。”裴延舟望进她眼中,“出来了这么久,快回去吧,不然三婶要派人出来寻你,生怕我欺负你了。” 梁善如站在原地没有动:“你不是要去见老夫人?小花园穿过去正好是往荣安堂的方向。” 随着话音落下,梁善如才朝着旁边挪了小半步,把路让出来给他:“你先去,我看着你过去。” 她简简单单一句话,裴延舟心头却狠狠一颤。 他看惯了她的背影。 不管是漠然还是和善,她总是先行一步的那个人。 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下想也不知哪一日她才会回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他。 今天…… 裴延舟深吸口气,难掩笑意:“好,我先过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我该怎么想? 梁善如回三房那会儿梁氏和张氏分明在憋笑。 她一进门瞧见了,目光却先落在黑漆四方小案的棋盘上。 原来她竟出去了这样久。 可明明也没跟裴延舟说几句话。 梁善如瓮声瓮气的:“做长辈的,平白笑话人。” 梁氏诶的一声:“方才下棋,说起你们几个孩子幼时事,一时聊的高兴了,还不许我们笑?” 她一面说,一面招手让梁善如到身边坐:“怕不是有人自己心虚了吧?” 梁善如是肯定说不过她的,闹着别扭不肯坐过去,反而往张氏身边凑。 梁氏装模作样的叹道:“才搬出去几天,就生分了,你倒真成了养不熟的小白眼狼,真叫人伤心。” 张氏赶紧把人搂进怀里:“你可别给我们善如说哭了,小女娘面嫩脸皮薄,一会儿哭起来我可跟你没完。 不就是跟人说上几句话吗?什么心虚不心虚的,压根儿没有的事,是不是?” 最后那句是不是问的自然是梁善如。 梁善如也是听到最后才闹了个大红脸,挣扎着从张氏怀里逃出来。 她面颊上红晕一片,索性自己往一旁坐过去:“我并没有跟世子说别的。” 梁氏挑着眉看她:“谁也没说你跟他说了别的,这怎么又不打自招上了?” 梁善如急的要跺脚,张氏看她是真的有些急了,才打起圆场来:“我跟你姑母也是替你高兴,玩笑你两句,可不兴生气的啊。” 她是真高兴,和梁氏聊了几句,发觉梁氏也并没不快。 其实对裴延舟,大家真的没什么不满意,只有国公爷那儿不好交代。 梁善如垂眸下来,干脆三缄其口不说话了。 张氏盈盈笑着,侧目看梁氏:“看吧,你把善如给惹生气了。” 梁氏知道她是佯装不快,实则面上挂不住,说到底年轻,就是害羞了。 她也年轻过,想当年嫁到国公府,夫妻恩爱,婆母她们偶尔玩笑上一两句,她可不就是这副模样吗? “不逗你了,快别这个模样,一会儿你舅母要跟我急了。”梁氏哄了她两句,叫了声初初,才跟她说起正经事,“你这算是想通了?还是……因为英国公府这件事,持让他替你筹谋盘算,你心存感激?” “既谈不上想通,更说不上感激。”梁善如也不藏着掖着,“就算没有世子,姑母和舅母也会帮我处理好,我为什么要感激他?” 她一歪头:“其实前些日子我跟宓弗也聊起过这些,女孩儿家在一处,总会说些体己私密的话。 世子他……他其实挺好的。 我先前无非怕他给我惹来麻烦,再加上这本就不是该跟我说的事。 他有什么心思,回禀长辈们知道,今后如后,也该是长辈们做主,轮不着我自己。” “那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张氏不好糊弄。 有关于裴延舟,她早就问过梁善如,又怕孩子不好意思说实心话,特意交代了宓弗私下去问。 几次三番从梁善如那儿得到的,都是她对裴延舟并不感兴趣,甚至排斥抵触,有些嫌恶这个答案。 她实在弄不明白,裴延舟这样的人物,善如讨厌他什么。 但总归不好追着问。 现下看她态度大改,张氏急着问清楚:“我看你之前对裴延舟真是平平,今日倒是还好。 善如啊,你也十六了,过了年十七岁,宓弗比你还小些,明年都要完婚了。 你阿舅总是念叨,要不是为着扬州城那三年平白耽搁,你的婚事也早就该定下来。 其实不管裴延舟成不成,等出了年我和你姑母就要盘算着给你相看小郎君。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长辈们做主这不错,但总要你自己喜欢,难不成还真叫你盲婚哑嫁吗?”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车,梁氏不吭声,一味地打量梁善如神情。 等张氏说完了,梁善如捏着指尖坐在那儿还是不说话,梁氏才皱了下眉头:“难道我跟你舅母都看错了?”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梁善如沉闷着开口,“我看世子,总是复杂。 觉得他好,可又总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该是属于我的。 或许是上天总薄待我,我曾有那样好的爹娘兄长,却又都失去了。 明明也是高门出身,如今却处境尴尬,在官家那儿尚且不知是如何。 虽然有阿舅和姑母为我撑腰做主,也照样有英国公府欺负到我头上来。 世子……姑母您知道,阿娘曾为我和徐云宣定过娃娃亲,徐家说不认就不认,我敢说什么吗?” “好端端的,提起徐家做什么。”张氏是知道她跟徐云宣的亲事的,私下里没少骂徐家人背信弃义。 姐夫和外甥没出事前,说徐家是高攀都不为过。 徐家有什么?不就仗着徐贵妃受宠,三皇子将来有登位的希望。 反正在她看来,当年阿姐愿意跟徐家定亲,那是看得起徐家。 哪怕国公爷连私下说起都叫她谨言慎行不许胡说,可她心里面就是这么想。 结果呢?这家人一转脸,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行为吗? 贵妃不说主持公道,竟然还在善如刚进京那会儿召她进宫去,黑不提白不提,暗暗的警告善如不许在外面乱说话。 说起来直让人犯恶心。 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好提起,一辈子不要再打交道才好呢。 张氏心里越想就越是生气,连语气也不大好:“这家人没什么好东西,趁早忘了这世上有这么一家人才是正经,提他们干什么?你也不嫌晦气。” 梁善如笑呵呵的劝她:“我都不生气,您怎么现在说起来还气成这样呀? 虽说是这么个道理,但您细想想,连徐家都翻脸不认人,真让我自己想,我应该对世子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她认真想了下,反正这两日裴延舟都是要去见阿舅的,又没什么好瞒着,她也没勾引谁,大大方方清清白白的。 于是她沉了沉心,又说:“好歹得先让世子把他的心思过了明路,再说以后。 他回禀老夫人那跟我不相干,回禀姑母也模棱两可。 姑母既是我的姑母,也是他的三婶,当然也算他的长辈。 还是等他去见过阿舅,在阿舅跟前回禀了,再说将来的事儿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我是期待的 梁氏几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顿时心疼不已。 张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站起身来缓步过去,一把把人抱进怀里:“怕什么?这里是上京,凭他是谁,再别想欺负到你的头上,我舅头一个不答应! 有卫国公府在,你在上京城横着走,你阿舅都替你兜着底呢。” 梁善如反手抱了抱张氏:“看您说的,我哪里是那样刁蛮的人。 说起徐家那事儿,倒不是卖惨,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惨。 我跟徐云宣本就没感情,哪怕一起长大,交情却不深,我跟他妹妹交情好,私下里把他当兄长似的。 就算爹娘还在,说不准我也不愿意嫁。 您就别心疼我啦,倒让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惹得您伤心。” 张氏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说什么都好。 就是要去跟你阿舅说这事儿……你阿舅脾气倔,只怕裴延舟要吃些苦头。” 梁善如无声的笑了笑。 梁氏就先把话接了过去:“这算什么苦头?卫国公又不会动手打他。 他说心悦初初,此生非初初不可,难道卫国公给他摆几次脸色,他就觉得受了为难,吃了苦头? 要真这么着,他趁早也别说什么心悦喜欢的话,我这做姑母的得备下重礼登门去谢卫国公才对。” 张氏忽然把狐疑的目光投向梁善如:“善如,你拿这个考验他的吗?” 梁善如却摇头说没有:“真心从来都是经不起考验的,我虽然年纪小,这个道理却懂得。 他若是真心,用不着我试探考验,他要不是真心,我百般考验也是无用。 真的只是他应该去回禀阿舅。 如今做的再多,不过了明路,不名正言顺的告诉阿舅,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万一外头人说起来,什么难听话都只会扣在我头上。 我一个小女娘,头又小,戴不下那么多那么大的帽子。” 这倒也是,什么勾引不勾引的话,那些人只管捡了难听的说。 小女娘之间的嫉妒心有时候实在吓人的紧,自己得不到,旁人轻而易举握到了手里,便要诸般诋毁,仿佛这样,那本就不属于她们的,就会变成她们的一样。 张氏没由来想到了裴幼贞,心下觉得无奈,又觉得梁善如深谋远虑,替自己考虑的很是周全。 她笑了笑:“我跟你姑母总是怕你会吃亏,老拿你当孩子看,其实你聪慧,早早的学会了替自己盘算。 这下我们也能放心些,将来不怕你吃了谁的亏,委屈了自己。” * 从信国公府离开时下起了雪。 鹅毛小雪,轻飘飘落下,梁善如发丝上沾了雪花。 上车前张氏替她拂去,一上车她就取了小暖炉往梁善如的手里塞:“扬州城少见雪吧?” 梁善如抱着手炉点头:“小时候我最喜欢跟着阿娘来上京,就是因为上京城会下雪。 有时候雪大,白茫茫一片,白的圣洁,好看的紧。” “都这么大的人了,可不许贪玩,回头跑出去玩雪受风寒,有你好受的。”张氏伸手替她拍着风毛领子上的残雪,就算是残余的水汽,她也怕梁善如身子弱,回头要闹病。 交代了两句之后,张氏又问起裴延舟:“他有没有跟你说英国公府的事后面预备怎么办?” 梁善如想了想,裴延舟没说,她也没问,不过她大约猜得到。 就像是先前把事情闹大一样。 “英国公夫人到咱们家给我送银子,大概他后半天就把消息散出去了,这赔礼的银子一到,整件事就全是英国公府的错了。”梁善如歪靠在车厢内壁上,“前些天散播坊间百姓都知道,他不也是这样干的吗?” “他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张氏要问的当然不是那件事。 裴延舟要是连这点小事儿都处理不了,也别身处朝堂了。 张氏根本就不担心他会处理不妥,她最想知道的,说到底还是梁善如的心意。 方才当着梁氏,孩子看似什么都说了,但其实她什么也没回答。 问她是什么意思,她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直截了当的说。 张氏隐隐觉得,梁善如实则是动了心的。 不过她克制隐忍,未必是不愿意面对或承认,纯粹是不想说,尤其不想说给裴延舟知道,还是怕裴延舟会辜负了她。 可她越是这样,张氏就越是想逼她一把。 自从善如进京以来,身边的人都护着她顺着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依着她的心意,没有人愿意逼一逼她。 然而这种事,逼一步,就全都顺畅了。 这孩子为从前的许多事还是别扭,非得有人把这个“恶人”给当了不可。 梁善如没想那么多,顺着张氏的话回道:“是我自己猜的,之前也是我的猜测,然后过来这边给姑母请安,我问了姑母,才晓得我并没有猜错。 我想这回我应当也不会猜错的。” 张氏心道果然。 善如和裴延舟,说起来真是一个路子的,怎么不算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要我说,你也是真了解裴延舟。”张氏也靠着软垫,笑眯眯的看着梁善如说,“他一向是端方君子,寻常人谁会这样想他?又怎么会猜他如此行事? 善如,你嘴上总不愿意承认,其实早就关注裴延舟了吧? 是在扬州那会儿?还是小时候来上京城,就对这个世子表哥印象深刻呢?” 梁善如顿时无话。 她跟着阿娘进京才几岁?稚子无知的年纪,能对裴延舟上什么心? 至于在扬州,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偏偏她不能对舅母说,是因为她已经活了一辈子,知道裴延舟从不是什么端方君子,他骨子里都是黑的,把人切开里面都未必是猩红颜色。 “舅母,您又打趣我。”梁善如只能糊弄着撒娇,“我了解他什么?无非是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罢了。” “你这孩子……” “您别老试探我呀。”梁善如又不是傻子,张氏的用意她其实多少猜的出,“我真的没有不愿意承认,实在是对裴延舟的心思很复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至少现在我不排斥他,他要到阿舅面前去回禀,我……我其实是有些期待的。” 第二百章 一不做二不休 第二天一早卢氏带了七百五十两银子登卫国公府的门。 为着她态度出奇的好,张氏收下银子之后也难道的没有为难她。 等送走了人,梁善如看着桌案上那些银票,想了想,还是往张氏跟前推了推:“我的银子先前都是姑母帮我打理,来了上京城之后置办产业田庄也都是姑母。 现在搬回这边住,我总不好再把银子送去姑母那儿,所以只能辛苦舅母啦。” 她娇着嗓音撒娇:“我如今是最会躲懒的人,这些事全都丢给您和姑母,我呢就等着坐享其成了。” 张氏被她这话给逗笑。 说什么坐享其成,她就是不置办这些,手里捏着的银钱也足够几辈子的富贵了。 从前阿姐给她留下来的,加上她从长乐侯府那儿得来的,还有这回去扬州城,梁氏帮着她要回了将军府的那份儿产业,她早就已经是躺在金山上的人了。 不过张氏还是笑着把话接过来:“行,回头我让人去看看,近来还有什么好的铺面。 马上要过年了,估计得到出了年才好办妥。” “这我就不管啦。”梁善如伸了个懒腰,“左右银票都交给了您,回头我只找您要我的银钱。” 张氏宠溺的隔着小案点她额间:“数你心眼子多,这下叫我发现了吧?银子全都交给我们打理,回头亏了也不管你的事,现如今交给我们多少,将来就找我们拿回多少,是不是?” 梁善如盈盈笑着不说话。 张氏语气忽然严肃了些:“你阿舅让我给你预备了好些嫁妆,比照着宓弗那份儿,更添了四五个箱子,都是从前你外祖父外祖母留下的,有几样是柳家传家的宝贝,还有的是宫里赏出来的。 你呀,往后金山银山吃穿不尽,更别说还有你姑母那份儿了。” 梁善如心里都知道,只是一时间听她说起外祖父和外祖父,梁善如想起幼时来京那会儿。 她那时候年纪虽小很小,但已经有了记忆,外祖父平日里严厉,可是见了她总眯着眼睛笑。 外祖母就更不用说,每次她回来,总要塞许多东西给她。 “那我可要认真想想,这么多的银子,将来怎么花啦。” * 英国公府登门赔礼这事儿果然是在后半天就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就连街头七岁小儿都晓得。 卢氏得知的时候在家里气的摔东西,英国公倒镇静得多:“你又说公中账上没银子,又说维持偌大一座国公府实在艰难,这次送去的七百多两都是你抽出来的,眼下还摔东西?” 英国公端坐在官帽椅上,冷眼看她。 卢氏一听这话更生气,冷哼着把手上的瓶子放回去:“所以呢?你还知道银子都是我凑出来的,这些年我典当了多少嫁妆,填补了多少窟窿! 这次大郎出事,前前后后丢脸的都是我,你出过一次面吗? 信国公府你不去,卫国公府你说你素来不喜卫国公为人,不愿意同他打交道,全都丢给我去处置。 国公爷!” 最后三个字,卢氏简直是咬牙切齿叫出口的:“你始终高高在上,却别忘了,连我今天摔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的银子置办回来的!” “不可理喻。”英国公脸上挂不住,站起身来就要走。 卢氏怎么会如他所愿,横着一步上前,一把抓了他胳膊:“走什么?说不过,面上挂不住,知道自己这些年都是用新妇嫁妆,说出去外面的人要把你脊梁骨给戳断,所以心虚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英国公确实生气,但这些年下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这个家里子要就被掏空了,要不是有卢氏,支撑不到今天。 他一面厌恶卢氏的跋扈和不留情面,一面又不得不感激卢氏几十年如一日的为这个家的付出。 英国公拨开她的手,重又坐了回去:“你说吧,这口气你不顺,咱们家弄成这样,我心里也有气……” “你快算了吧。”卢氏还是冷哼,“心气不顺,生气,你又能拿她们怎么样? 我要跟国公爷说的,是大郎。” 提起赵元宜,英国公瞬间就变了脸。 赵元宜是长子,再加上那个时候他跟卢氏新婚不久,其实感情还算不错,并没有闹成后面这样复杂,所以在很多年里,他对大郎是寄予厚望,且真心喜欢疼爱着的。 但是大郎不争气,他心里也明白。 尤其是这次出事之后。 家里面为了给大郎收拾烂摊子,才弄成今天这个地步,银子给了,脸面也丢了。 英国公想起来就恨不得打死他。 偏偏他养在外面那个,查了这么久毫无音讯,就连卢氏去哄骗,说外面那个如今身怀大肚,他在家里养伤也看顾不来,不如悄悄的接到府里,毕竟养胎要紧。 结果大郎就跟中了邪似的,在这事儿上咬死了不松口。 英国公面色铁青:“他又怎么了?” 卢氏一看他那个神情,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提起大郎你恨得什么似的,可你别忘了,他是英国公府的世子,是你的嫡长子!” 英国公实在不想跟她扯这些,眼底掠过不耐烦:“你直接说,用不着拐弯抹角,我也从没有动过上折子请官家改立世子的念头。” 卢氏深吸口气,捏紧了拳头:“送大郎去范阳,我写封信托付阿兄,给大郎说合一门亲事。 至于他那个外室……事到如今,也只能认了,不然怎么办?大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就算你不认,将来他承袭爵位,这个家难道不是他说了算?早晚他是要把人接回来的。” 外室那档子事儿,闹到如今,英国公是真不想管了。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又查了这么久,他实在没有办法。 卢氏和大郎愿意怎么折腾他再也不会过问。 可是说起大郎的婚事—— 英国公皱眉:“他名声这样,还有什么好的亲事能落在他头上?” “这就是我要跟国公爷商量的。”卢氏眼里闪过狠厉,“咱们在梁善如身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依我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掳了她,生米煮成熟饭,梁氏和卫国公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呢?” 第二百零一章 一人承担 卢氏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英国公和她成婚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卢氏。 她出身好,范阳卢氏教出来的孩子其实不差。 当年她刚嫁过来,从阿娘手里接下中馈,把府里大小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上到爹娘,下到一众奴仆,无人能挑出她半点错处。 所以他也另眼看待卢氏,那两年称得上恩爱二字。 一切就是从有了大郎之后才开始慢慢变了。 卢氏骄纵溺爱孩子,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跟卢氏心平气和的谈过很多回,阿娘也叫她去说过,然而全都无果,日子久了,他的那份儿心就跟着淡了。 再后来府上入不敷出的情况越发严重,卢氏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填了国公府好多窟窿,夫妻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也就荡然无存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在英国公的印象里,发妻从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英国公眸色跟着脸色一起沉下来:“你疯了?” 经历过这么一遭,难道还执迷不悟吗? 他语气越发不好:“当日也是你说,梁善如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投奔而来,梁氏再心疼她,总要顾忌裴家。 至于卫国公,本就是过继到老国公膝下,跟梁善如始终隔了一层。 咱们家虽然比不上裴柳两家,但毕竟有世袭的爵位摆在这儿,大郎愿意聘梁善如为新妇,梁氏和卫国公没什么不高兴的,说不准拿她换利益,这秦晋之好,人家也乐见其成。 结果呢?” 英国公叹气,更多的其实是无奈:“你现在知道了,那梁善如就是个宝贝金疙瘩,谁也不能碰。 照你说的,不光是卫国公夫妇和梁氏,现下连元老夫人也偏帮她,维护她。 你再想想素日里三殿下的做派,还敢去招惹她?” 他说得越多,卢氏越是生气。 是怒其不争。 家里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走下坡路?还不是因为他不争气! 他还成天嫌弃大郎不中用,其实最没用的就是他! 弄得几十年如一日,只能拿着那点儿俸禄,在官家面前更是说不上话,叫人家看不起赵家。 连她都是被他给连累的。 如今丢了这么大的人,他不说想办法找补回来,还瞻前顾后,有诸多顾虑。 卢氏咬着牙:“当年我爹怎么就看上了你!” 她年轻时容色好,又是范阳卢氏嫡女,议亲那会儿不知多少人登门提亲,爹娘挑了又挑,最后相中了英国公府,谁成想把她推进了火坑里来。 这样的奚落嘲讽,英国公显然也是听多了,连气都懒得跟她生。 卢氏看他无动于衷,非但不觉得出气,反而更恼:“她是金疙瘩又怎么了?我说了,生米煮成熟饭,她们又能怎么样? 把人弄出来,叫大郎得了手,卫国公再恨,梁氏再恼,还不是得把她嫁过来? 否则再敢闹大,梁善如也是死路一条,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想不通?不知道你的脑子里一天到晚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这样害人的心思,若不是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卢氏是不会动的。 除了要出这口恶气之外,她自然也有别的心思在里头。 她见英国公沉默,以为他在斟酌,于是添了把火,赶紧又说:“那梁善如来京,带了多少东西,排场何其大,你不是不知道。 她小小的年纪,张口闭口称她有万贯家财,你以为那是一笔小数目? 更别说待她出嫁,卫国公府和梁氏都会为她再准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 把她娶进门,咱们家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 大郎得了这样的新妇,往后卫国公看着她,还能不帮着大郎吗? 只要成了,就是百利无害,不然还要怎么样呢?” 卢氏心里面是有烦闷的:“大郎名声这样子,养外室的事弄得人尽皆知,谁家小娘子愿意许配给他? 国公爷,我说了,他是你的嫡长子,你自己也说从未动过求官家改立世子的念头。 你总不希望我写信给阿兄,坦白实情,让他从范阳卢氏族中挑个平平无奇的小庶女嫁过来吧?” 嫡出庶出并没多要紧,卢氏言外之意英国公怎么会听不懂? 不豁出去拼一次,大郎将来的新妇实在好不到哪里去,就算是个嫡女,八成也是性情差,样样不出挑的,那怎么能行? 只是…… 英国公有顾虑,他沉思良久,叫卢氏。 那一声过于郑重,卢氏狐疑看他,隐隐觉得他的后话好不到哪里去。 “你要行此事,为了大郎也好,为了你自己也罢,若成了,自然没说的,可若是不成——”英国公已经站起身,他大步流星朝着门口方向走去,三五步而已,驻足站定,就那么背对着卢氏。 原本戛然而止的声音再次传来:“全都是你一人所为,和我,和大郎,更和整个英国公府,没有半点干系。 来日有人追究,所有罪责,你一人担当。” 卢氏愣怔在远处,望向英国公背影的眼神中全是陌生,很快又闪过一丝了然。 好像并不该出乎她意料的。 良久,卢氏笑出声来:“果然,果然是这样子。” 英国公皱着眉头,有一瞬想回头看她,生生忍住了。 卢氏却异常坚定,即便英国公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她仍然坚持:“行,要是出了事,我绝不连累国公府,更不会连累到你。” 她承诺完,又说:“但既然罪责要我一人全担,国公爷也该答应清楚,事情要是成了,甭管梁善如带来多少嫁妆银钱,我又把这些钱用在何处,国公爷也一概不过问,同你完全不相干,这总是应该的吧?” 英国公到底回了头,可是一眼望进她的审视中,心虚的挪开视线:“这是自然,我不过问,这些年府上中馈……” “那就行了。”他后面的话,卢氏连听都不想听,更不愿跟他谈什么过去的情分。 夫妻做到这份儿上,只能叫搭伙过日子,哪还有情分可言。 她冷漠的拒绝:“我就不送国公爷了。” 第二百零二章 你待如何 第二天一早裴延舟备下极重的礼,带着两口黑漆大箱一路从信国公府至于卫国公府门前。 彼时天色早已大亮,行人商旅匆匆,街头巷尾往来的百姓实在不少。 他这般大张旗鼓,不过半刻,上京城就又传遍了。 众人无不揣测他登门用意,却无人说得清其中缘由,只隐隐猜测或许同梁善如有关。 而卫国公本来一早要到府衙去的,还是张氏把他拦下来的。 张氏是知道裴延舟今天要来,想着他为这种事儿应当不会很晚,所以千方百计的找借口绊住卫国公要出门的脚。 卫国公觉得她今天奇怪,在她第三次说不舒服时终于皱了眉头,吩咐小厮:“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 “不用!”张氏急声叫住人,“估计是昨夜里贪杯,后半夜里迷迷糊糊醒了两趟,今晨起的又早,忽然就憋了一口气不顺畅,休息会儿就没事,可别惊动太医,回头叫人家说咱们家轻狂。” 她从来就不是个会怕人非议的人,卫国公剑眉皱的越发紧:“你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事儿要跟我说吗?” 本来张氏身子骨就不错,这些年都很少有喊冰喊痛的。 现下说什么贪杯没休息好,一早起来气不顺,卫国公不用想也知道她在信口雌黄。 张氏难道在他面前有些慌张不知如何回答,卫国公就知道她肯定有事瞒着。 待要再追问两句,外面小厮掖着手进了门来回话:“国公爷,信国公世子带了两大箱子的礼,就在咱们府门外等着,说有十分要紧的事情要见国公爷。” 卫国公脸色骤变。 成婚多年,他太过了解张氏,一听小厮说裴延舟带着那么重的礼而来,又点明了是要见他,这分明就是知道他今天不会到衙门去! 于是一下子全明白了。 卫国公猛的拍案:“去打发他走,不见!” 小厮面露为难,张氏也黑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之前说得不够清楚吗?”在这件事上,卫国公绝不肯让步,也不愿意哄着张氏,“你倒好,一大清早弄出这样的做派,原来是为了他。”他甚至冷哼一声打量起张氏,“你别是拿了他什么好处吧?” 张氏又气又急,抬手就要打他:“我拿他什么好处?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她借着这股子生气劲儿,索性吩咐那小厮:“去请世子进府,他带来的东西也尽数收下,一一登记入库。” “你敢!” “我怎么不敢!”张氏一拍桌案,腾的站起身,“我还告诉你,今天你不见,就我来见。 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做舅母的,到底听不听得了裴延舟今天要说的事儿!” 真要动怒发起脾气,卫国公打从心底里还是愿意让着张氏的。 也是这几十年养成了习惯,她一不高兴,他总要让步。 平日里很少会惹她不快,连红了脸的时候都几乎没有。 近来因为裴延舟和善如这档子事,已经几次三番拌嘴了…… 卫国公无奈的叹气,小厮最有眼力见,一看他败下阵来,匆匆退出去,直奔府门方向迎裴延舟。 张氏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总要软下来态度哄一哄,不然一会儿见了裴延舟更没好脸色。 她挪了两步:“我会害善如吗?” 结果卫国公根本不吃这一套:“上次你说过,我也回答过。 我知道你不会,但是他不行。” “裴延舟,那可是裴延舟。”张氏恨得想打他,生生忍下来的,“他今天带着两箱子的礼登门,诚意还不够?” “我说过了,跟你说的那么清楚,你非要纠缠这个,并没什么意思,反而伤了咱们夫妻的情分。”卫国公拉她坐回去,“你不用劝我,也明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听。” 说到底在这件事上他就是油盐不进的态度,任凭是谁来劝都没有用。 张氏眼见没有办法,啧了两声:“那要是善如自己愿意呢?” 卫国公一下愣住了,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良久追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要是善如自己愿意呢?”张氏哼道,“换句话说,咱们不论善如愿意还是不愿意,就说裴延舟今天的登门吧。 国公爷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突然就登门拜访了呢? 这阵子赵家的事闹得人心烦,前天我带着善如去了裴家,昨日卢氏送银子过来,后半天京城无人不知,前前后后算下来,国公爷就没想过,善如心里会怎么想,又会希望裴延舟怎么做吗?” 卫国公忠正耿直了半辈子,年轻时候得罪了徐贵妃都还能稳立朝堂之上,在天子面前举足轻重,得天子信任倚重,凭的可不光是身上这个国公爵位。 他有那样的政治敏锐,自然头脑就足够聪明。 张氏不会平白无故就说这样的话,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却一直瞒着他。 英国公家那破事儿,他对裴延舟的处理方式很是不满,在盛京第一次满城风雨时他就要出面解决,也是张氏把他给拦下的。 那会儿非说什么事发时善如还住在信国公府,梁氏既然说了会解决,又把事情交代给裴延舟,他插手虽说没什么,但总叫人觉得是信不过人家。 他怎么会理会那些?可架不住张氏几次三番的说,连吵带闹的,横竖不让他管。 他没办法,只能派人盯着,随时跟进,好在裴延舟最后解决的还算过得去,他才没说什么。 至于说善如有意今日事……卫国公将信将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裴延舟都已经到咱们家来了,难道还要瞒着我吗?” “那倒不是瞒着你,实在是前两天我才知道。”张氏一挑眉,“确实就是善如让他来的。他的心思呢咱们也早就知道,这些天他也回禀了国公府里的老太太。 前天卢氏不是去闹吗?我们去时,元老夫人让裴延舟过来了一趟,总之就是把事情给解决了。 等送走了卢氏,梁氏让裴延舟去回元老夫人话,善如那会儿说送他出去,两个人说了些话。 反正我最后所知道的就是这样,善如让他登门来回禀你,不管裴延舟有什么样的心思,都要过了明路。 所以国公爷,孩子自己有意,你又待如何呢?” 第二百零三章 抗旨不遵 张氏三言两语就让卫国公沉默下来。 落过雪的上京城换了副模样,银装素裹,四处白茫茫,天也跟着又冷了许多。 国公府内地龙烧的旺,卫国公的鬓边几乎盗出汗。 张氏就那么看着他,良久无声的笑,上扬的嘴角落在卫国公眼中又格外刺眼。 他沉声问:“你笑什么?” “笑你呀。”张氏拨弄着手上红宝石戒面,不经意道,“看人家怎么都不中意,没成想自家的孩子却很满意吧? 要我说,国公爷就是太多心,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权衡利弊得来的。 善如那么聪明,她会不知道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 我说句不中听的,国公爷别跟我恼,善如这孩子心思也未必单纯到哪里去。 钻营算计,这些年她在长乐侯夫妇手底下被磋磨得多了,用不着人教,自己个儿就学的差不多。 自从来了盛京,咱们替她筹谋操持,焉知她自己就没有过盘算呢?” 张氏歪着头,果然见他变了脸色,于是挑眉:“我说错了?” 卫国公心里什么都明白。 善如这孩子确然如张氏所说,钻营算计的心也没少过。 可她都是被逼的。 要不是长乐侯夫妇不干人事,倘或阿姐和姐夫还好好的活着,善如何至于此? 他不说话,张氏就继续说:“善如先前对裴延舟的态度可没好到哪里去,现下态度转变,软和下来,这种改变,一则是心不由己,二则也是她看得久了,想的多了,这叫想开了。 我劝国公爷你也早日想开,别回头落埋怨,叫孩子不满意你的专横独断。” “我专横独断?”卫国公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了,“依你所说,我做舅舅的就该丢开手,一概不管不问,任凭他裴延舟哄骗我外甥女是吧?” 廊下已经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张氏听了那句哄骗,原本要同他再争辩几句,此刻收了声,只恶狠狠地瞪过去,那一眼中满是警告。 果然不久小厮就引着裴延舟进了门。 卫国公见了他自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张氏反而热络,招呼着他快坐。 裴延舟闻言笑了笑,该有的礼数半点也没少:“一大早登门,唐突卫国公了。” 张氏那句不唐突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卫国公已经冷哼着驳回去:“知道唐突,还不请自来,弄得我连衙门都去不得。” 他眼神一转,横扫过裴延舟:“你也不去衙门里?难道说成日里就是这般不务正业,把衙门里的差事都丢下不管的?仗着自己是贵妃养子,出身国公府,就无法无天的混日子?” 张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国公爷浑说什么?”她几乎咬着牙打断卫国公,转过来对上裴延舟时又换上笑脸,“你别听他的,早起宓弗跟他拌了两句嘴,这会儿正心气儿不顺呢。” 裴延舟心里感激张氏愿意打圆场,却也更明白卫国公到底因为什么。 这一关早晚都要过,卫国公的态度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想若是梁将军尚在人世,今天他面对的是梁将军,只怕还要难些的。 是以裴延舟也只是端正坐着,平心静气的回话:“昨后半天处理了些事,想着今天还有更要紧的事要来见国公爷,所以吩咐人替我告了假。” 他略略一颔首,端的是诚恳且认真:“至于国公爷说我无法无天的混日子——自我入朝以来,每年政绩考评吏部都有记档,我经手的大小事务也从无纰漏,国公爷都是能查得到的。 我虽出身国公府,却也从不敢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唯恐给家里蒙羞。 国公爷在盛京这些年,应当是知道我为人处世如何的。” 他那样不卑不亢,卫国公才侧目看去,总算认真打量起眼前的青年人。 若不提善如的事,裴延舟的确样样出挑,叫人挑不出他半分错处与不好来。 他来都来了,一味地敷衍是糊弄不过去的,裴延舟也不是个会让人随意糊弄的人。 卫国公看了眼张氏:“我跟他说会儿话,你先去吧。” 张氏其实不愿走,她坐在这儿还好些,若是只留下他二人在堂中……一会儿别动手打起来。 卫国公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眉头紧锁:“我能吃了他?” “你别……” “国公夫人还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不请自来的拜访已然十分不好意思,怎么敢劳烦您陪在这儿。”裴延舟说的客气,给张氏递过去的却是个安心的眼神。 他又不傻,张氏和卫国公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当然看得分明。 故而也就晓得,他和梁善如的事情,张氏很是乐见其成,是非常赞同的。 若把张氏留在此处帮着他说话,对他当然百利无害,而卫国公又一向听张氏的话。 只是他觉得不用。 他真心想娶梁善如,总要让她最亲近的长辈真心地接纳他才行。 张氏犹豫了须臾,到底站起身来,临走之前还是给了卫国公一个警告的眼神。 卫国公心下无奈,面上不显,直等张氏出了门,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外头走廊,他才把审视的目光重又落回到裴延舟身上:“现下就咱们二人,有话直说吧。” “其实国公爷知道我今日来意。”裴延舟先铺垫了一句,然后就大大方方承认了,“我心悦梁小娘子,今日是特意来回禀卫国公知晓的。” 他只说喜欢,不说聘不聘妻的话。 卫国公一眯眼:“你喜欢我外甥女,然后呢?” 裴延舟抿唇:“我自是有心以她为妇。此生若得善如为新妇,死而无憾。 只是这样的话在国公爷面前说,未免显得唐突,国公爷知道我来意,还诸多为难,分明是对此事并不看好,也不赞许。 我如今要做的,是让国公爷接纳我,再没别的。” 卫国公啧声又问:“我若是一直不接受你这个人呢?” 裴延舟深吸口气:“我尊重善如,当然更尊重她的亲眷长辈。 但是国公爷若一定要阻挠……只要善如点头愿意,我自然请官家赐婚,难道国公爷还要抗旨不遵吗?” 第二百零四章 国公府为聘 抗旨不遵的事卫国公未必做不出来。 下旨赐婚又怎么了? 裴延舟在官家面前有分量,难道他在官家跟前说不上话? 只要他不肯,谁也别想娶了他外甥女! 卫国公便冷笑道:“你大可以试试看。” 裴延舟当然不想激怒他,更知道此时的卫国公实在没什么理智可言。 他说得太过,没好处,只会把事情给办砸了。 于是裴延舟转了话锋:“国公爷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所有的事情,其实最要紧是善如愿意。 您心疼外甥女,无非希望她终生能有个依靠,难道国公爷觉得我……” “你有什么值得我信得过的?”卫国公没让他说完,横一眼过去,“我是男人,也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 我且问你,这些年上京城人人都说我惧内,你是怎么看?” 卫国公惧内的名声不是一两天。 张氏脾气不好更是出了名的。 从二人新婚不久,盛京就传开了,这么多年过去,大家还是觉得卫国公惧内,别说是家里的事,就连外头的,只要张氏说一,卫国公就没有说二的时候。 裴延舟略想了想,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含着羡慕:“这有什么不好的?国公爷是心爱国公夫人,更愿意尊重国公夫人,旁人说您是惧内,在我看来,这正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表现。 我羡慕,也始终都期盼着自己能像国公爷这般,来日得一心爱的女郎为妇,叫旁人说我惧内,一辈子都惧内。” 卫国公却不为所动:“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裴延舟也没指望这几句话就能让他态度有所软化。 指不定在卫国公看来,他现在这么说,完全都是为了讨好。 可这就是他的真心话,不管卫国公信还是不信,他都是这番话,到任何时候都是。 卫国公冷眼看他:“我年轻时候,也动过别的心思,只是撑了过来。 裴延舟,一辈子实在是太长了,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什么承诺都敢给,什么海誓山盟也都说得出,但究竟能不能走完这一生,就连你自己,都是说不准的。” “可国公爷又怎么就笃定,我的誓言,走不完这一生呢?”裴延舟反问了句,然后又说,“不过是红口白牙。我说我不会变,国公爷不信。 国公爷说我一定会变,我也不会认。 翻来覆去的,国公爷想怎么解决呢?” 这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 最后要看的,无非是裴延舟诚意究竟有多少。 而卫国公之所以这么放不下,说到底也是因为梁善如无父无母。 昔年他有了别的心思时,是张氏的阿兄来了京城,二人谈了许久,到后面他收敛了心思,这一辈子再没起过二心。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张氏出身差一些,身后无人支撑扶持,当年是不是他也就纳了妾,然后夫妻情分,渐次也就消散了呢? 他不得而知,只知道他不能拿善如的一生去赌。 他们做长辈的总会走在善如前面,到那时候谁来帮衬她? “我有个法子,不如国公爷听一听?” 卫国公眯眼看他:“什么法子?” “我今天就能立下字据,来日若是辜负了善如,我名下所有产业,尽归善如所有。”裴延舟挺起胸膛,下巴也高昂着,“换言之,我若得善如为妇,以后承袭爵位,整个信国公府就都是善如的。 国公爷最担心的无非是她将来无所依仗,会被我辜负,会被欺负。 等到您和三婶都不在,阿弟们虽是她亲表哥,但生活在信国公府,也未必会替她出头撑腰。 可若我以整个信国公府为聘呢?”他信誓旦旦的说,“立下字据,到京兆府过了明路,国公爷也不怕我反悔不认。 有了这东西,就算到官家面前,也是我理亏。 她手里有整座信国公府,就算我生出二心,也总要掂量一番。” 裴延舟瞧见了卫国公嘴角抽动,知道他有话说,赶在那之前道:“我不是要和国公爷做交易,只是为了让您看到我的真心和诚意。 您可以认为我眼下在兴头上,什么都给的出去,承诺、誓言,如今对我来说,就算要剖开我的心,我大约都不会眨一下眼。 您当然也可以认为早晚有一天我还是会生出二心,等到善如身后空无一人时,只能任由我欺负。 可我今天把诚意拿出来给您看,至于您觉得是否可以,自然是您说了算。” 他那句以整座信国公府为聘,还是令卫国公觉得震撼的。 能做到这个份儿上……说穿了,来日善如真的要嫁他,一旦有了这东西,他要想再留条后路,成婚之前就先让裴延舟写下和离书,约定了只要他有二心,善如随时可以从信国公府全身而退。 真到了那时候,一无所有的只有他裴延舟。 卫国公,迟疑了。 裴延舟见他迟疑,心下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我带了两箱东西来,名贵物件您见得多,未必觉得稀罕,但那些都是我一件一件选出来,没有一样假借他人之手,亦是我的一份心意。 至于我方才说的,国公爷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实在不行,同国公夫人商量一番。 我对善如是不是真心,您早晚能看得准,我也始终坚信来日方长,绝不急在一时。” 裴延舟是真心的,卫国公现在就看得出。 他怕的,从来都是以后而已。 裴延舟那头已经站起身,同卫国公躬身告礼:“该回禀的都回禀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 国公爷怕将来,可是我能许给善如的,就是将来。 您心疼外甥女我没办法,我只是希望国公爷能试着放下诸多考虑,认真地想一想,我这个人,究竟能不能托付起善如的一生。 今日叨扰,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卫国公盯着他背影看了许久。 裴延舟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好,他有些被诱惑到了。 他忽然想起张氏说的那些话,或许……他不该擅自做主,也该和善如好好地谈一谈。 第二百零五章 别家家事 余静好和郑雅宁也是一早来的,不过走的时候后角门入府,直奔梁善如的小院而去。 “我们来的时候正好还遇见了信国公府的一行人,说是裴延舟,带了两口那么大的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国公府的宝贝都给装了箱,要送到你家来呢。”余静好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给梁善如看。 等她看见柳宓弗都有些意外且诧异的神色之后,说的就更来劲了:“我是昨天傍晚才听说英国公夫人到你家来赔礼道歉的事,还给了银子充作善如私产,觉得这事儿真是新奇,她那样的人,英国公府素日里那样的做派,她居然真的会低这个头? 要不是为着天色不早,我肯定套了马车就来你家了。 但我阿娘不叫我晚上出门,所以就先派了小厮到郑家去,约了雅宁一起,说今天早上来问问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又撞见这么大的热闹。” 她咧着嘴笑,伸手去拿桌上放着的方糕,咬了一小口细细的品:“我是真想和他一起从正门进府,可是雅宁拉着我说不行,不成样子。” 郑雅宁一个劲儿的摇头:“是呀,我若不拦着你,死命的拉着,你怕不是要凑上去,抓着裴世子问一问,他是来做什么的吧? 说不定还要开了人家的箱子,瞧瞧里面都放了什么好东西,万一有你喜欢的,回头好跟善如张口要是不是?” 她说这话便是默认了那些东西都是拿来送梁善如的。 那裴延舟的来意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梁善如也没料到他会把事情办成这样。 是她让他来的,本意也的确是把他的心意过了明路。 却从未想过,招摇过市到这般地步。 信国公夫妇……居然也不管他。 梁善如抿唇不语,柳宓弗轻轻地扯了扯她袖口:“表姐不到前面去看看吗?” 还是郑雅宁先拉回她的手:“这也都是我们瞎猜的,裴世子到底为什么而来,他又没告诉咱们,再说了就算真是为善如而来,那也有国公爷夫妇在,你撺掇着善如到前面那像什么话?”然后才转过来叮嘱梁善如,“别去,要实在是好奇,等他走了,去问国公夫人就是了。” 余静好是最没心没肺的,只管这些热闹有意思,从来不往更深处去想。 她看郑雅宁这做派,笑呵呵的就打趣起来:“你倒真有表嫂的做派。” 郑雅宁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梁善如这时才开口:“我自是不去的。”她喉咙有些发紧,“这样大张旗鼓,你们来的路上正好遇见,算算时辰……他带着那么多东西登门,岂不是好些人都看得见?” 余静好说是啊:“天色大亮了,街上的商户早就开门做生意,往来行旅匆匆,盛京繁华热闹的一天已经开始了呀。 他那么大的阵仗,当然很多人看见。 再说了,他是什么人?信国公府的世子爷呀,一举一动多少人看在眼里呢。 就算他摸黑而来,还能瞒得过别人? 早晚都得人尽皆知嘛。” 她又换了另一个口味的糕吃了小半块儿,然后自顾自地说:“看来你的好事也将近了,这算不算亲上加亲?你姑母就嫁的是裴家,如今你也是。 不过这样也好,将来嫁过去,至少自己的亲姑母就在府中,不怕受了欺负,找人撑腰都方便的很哩。” 梁善如不置可否,郑雅宁又戳她:“口无遮拦,咱们自己一处,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你要到外面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善如盼着如何呢。” 余静好撇撇嘴:“那又不是善如央着卫国公备下重礼到信国公府去,现在不是裴延舟带着东西来吗? 宓弗都快要完婚了,他还能是为谁来的?盛京的人又不是傻子,这话我不说,旁人也会说呀。” 柳宓弗一直在看梁善如。 表姐的心意她问了很多次,态度嘛她多少也是知道的,只是今天裴延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也出乎表姐的意料,所以表姐才一直不开口的。 偏偏余静好聒噪,她有心阻拦,可不知道说什么,怕轻了重了都不好。 几个女孩儿正说着话,外面小丫头打了帘子进门来:“方才国公爷身边的小厮递话来,说是国公爷见完了客,请表姑娘到书房去。” 裴延舟这就走了? 余静好也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梁善如。 柳宓弗先在梁善如手背上按了一把:“我阿娘在吗?” 小丫头摇头:“夫人这会儿在上房院呢,奴婢去拿糕点那会儿还遇见了夫人身边的姐姐们到后厨上要东西。” 柳宓弗闻言眉头紧锁:“阿娘竟然没有陪着爹爹一起见客。” 她想起那日爹娘的争执,料想多半是爹爹把阿娘给支开的。 这会儿见过裴延舟,立刻让表姐到书房去见……他到底要干什么? 梁善如那边已经抽出手,慢吞吞的下了罗汉床,自己套好了鹿皮小靴准备出门:“阿舅又不会吃了我,我去去就来。” 柳宓弗实在不放心,左右为难的看了眼郑雅宁。 郑雅宁立刻会意,伸手就去拉余静好:“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路上遇见信国公府的马车就不该再过来,你快去吧,也不用叫人送我们,我们自己从后角门出府,改天咱们再约。” 她说着就拉了余静好下来,余静好诶的一声还想说话呢,柳宓弗已经着急忙慌套好了小靴:“我得去叫上阿娘一块儿过去,免得我爹爹乱骂人,招待不周,你们千万见谅。” 她神色匆匆,余静好才总算回过味儿来,讪讪的收了声。 直等到她跟着郑雅宁最后离开,才狐疑的问:“卫国公那么疼善如,难道会骂她?因为裴延舟?” 郑雅宁恨不得捂上她的嘴,可她一向都是这样的,好些事儿不愿意往坏处想,更没那么多的心眼子。 于是只能深吸口气:“这是别人的家事,静好,咱们是不该多嘴过问的,快些走吧。” 第二百零六章 你别骂她 卫国公的书房颇有一番文人气派,据说还是昔年老国公完全按照柳氏的喜好布置出来的。 后来过继了卫国公在膝下,其实另外给他准备了一处书房,他少时也都是在那边读书用功。 等到柳氏出嫁,老国公夫妇先后过身,卫国公就搬到了这边来。 再到柳氏身故之后,他从前的那间书房就更是彻底荒废不用,慢慢的被张氏改成了小库房。 是以梁善如甫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熟悉感。 四下环顾,这屋中实在有太多阿娘生前喜欢的东西,甚至还有几样,她从前在阿娘身边是见到过的。 卫国公招手让她坐:“以前回京,你年纪太小,不爱到书房来玩,所以不知道吧? 这书房本就是你外祖父给你娘准备的,后来我才搬过来这边。 屋里有些东西,听你外祖父说,原本都是一对儿的。 当初你娘出嫁,他拆了一部分放进你娘的嫁妆箱子,另一半就放到了书房里来。” 他一面说,一面随手指了几样给梁善如看,然后说:“我还记得阿姐刚出嫁那会儿,父亲常到这间书房来,母亲说他是思念阿姐,睹物思人。 那会儿母亲还打趣他,既然舍不得,何苦把阿姐嫁到扬州城去。 盛京那么多的青年才俊,难道就没有一个比得过你阿爹的?” 想起从前的很多事,卫国公一向肃然的脸上竟难道露出笑意。 梁善如总觉得他心情其实还算不错,至少没有被裴延舟的举动给激怒,便试探着叫了声:“阿舅?” “你知道裴延舟是为什么来的吧?”卫国公听得出她语气里的试探,没再跟她追忆往昔,径直问了这么一句后,又说,“我听你舅母的意思,是你希望裴延舟登门来见我的。” 梁善如略略垂眸,很快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他有心,元老夫人和我姑母都知道了,那他总该来回禀您一声,才算正经道理。 我……我也有私心。 先前他跟着姑母一起回扬州城接的我,进京之后我又在信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听人说他这二十年来就没对谁家的小娘子另眼看待过,如今忽然说对我有意,我怕别人说是我有意勾引。” 她声音软软的,又瓮着声,显得格外无辜:“我什么都没做过,不愿白担那样的名声。 这几年三殿下对我颇为照拂,不就有人眼红心热,不说三殿下如何,全都来骂我吗?裴幼贞为这个更是没少针对我,招惹我。 如今裴延舟大张旗鼓的表明心意,一切才和我不相干。 倘或别人再生出口舌是非,他就得替我摆平了。” 她又说的理所应当:“虽说他本来也会替我料理,但名不正言不顺嘛。” 卫国公无奈:“你这孩子,现在也不叫名正言顺!” 他本意并不是凶梁善如,哪怕听她说了这些,知道是她有意撺掇着裴延舟来,可到底舍不得凶她。 结果张氏正好跟着柳宓弗过来,在门口只听见了他最后那句,深以为他语气十分的不好,音调也过分的高。 于是她重重的推开门,站在门口就呵斥:“你要是有气就跟裴延舟撒,拿善如撒什么气?如今国公爷出息了,能耐了,在自己家里跟孩子们颐指气使,吹胡子瞪眼了!” 她快步进门,在梁善如面前站定,一把把人拉起来搂进怀里:“他骂你了?别怕,舅母给你做主!” 卫国公瞬间头疼起来:“我就没……” “是啊阿爹,您凶表姐做什么呢?”柳宓弗也跟着说,“要不是刚才静好和雅宁过来玩,说起来,我们都不知道裴延舟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咱们家,您别是非不分先骂表姐呀。” “我没骂她!”卫国公这下是彻底无语了。 他做什么了?见了裴延舟本来有一肚子火气,后来听裴延舟那些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自己想不好,又怕替善如拿错主意,不过是把孩子叫过来问问她自己的想法而已! 卫国公冷哼:“你不是说我专擅独断吗?我叫善如过来,就是问问她的意思,跟她有商有量,免得来日叫孩子怨怼我。 我方才什么都还没说,你们母女倒急着维护,骂起我来!” 梁善如扯着张氏衣角,小声解释:“阿舅真的没有骂我,您别生气着急,就是方才说起名正言顺这话,阿舅觉得我说的不算妥当,纠正我一句而已,并不是在骂我。” 张氏这才觉得理亏,只是面上总不会服软。 她拉着梁善如重新坐下,照样理直气壮地问卫国公:“既然要商量,怎么不让人去叫我?我不是善如的舅母?我没资格坐在这儿同你一起商量善如的事情?” “你真是——” 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她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好在卫国公早就习惯了。 他深吸口气,后面的话及时收了回去,看张氏面色不善,实在不愿惹她,改了口:“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先派人去请你过来的,别生气,我错了。” 张氏这才满意,一挑眉:“行吧,看在你态度好的份儿上,我就不计较了。 说吧,那会儿把我支走,跟裴延舟都说了什么?” 卫国公的视线越过她,落在梁善如身上。 其实他本想问问善如对裴延舟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还没来得及问,张氏就来了,现下也不用问了。 卫国公扶额,把裴延舟说的那番话一字不差的复述给她们听。 梁善如眼底的震惊一览无遗,柳宓弗坐在一旁简直目瞪口呆:“他居然这样说的吗?” 张氏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裴延舟名下产业……来日他袭爵,整个信国公府都是他的,他的产业意味着什么,这些年她操持卫国公府中馈,自然是没有人比她更懂。 她收了先前的态度,严肃问卫国公:“国公爷现在又是如何想?” “我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卫国公轻叹道,“要紧的是善如心里怎么想。 他说他愿以信国公府为聘,善如,你怎么看呢?” 第二百零七章 情关难过 张氏最先侧目望向梁善如的。 柳宓弗坐在她右手边,随着张氏的目光也看过去。 梁善如沉默着,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面在想什么。 书房的地龙没那样旺,这两日落雪后天太冷,张氏怕卫国公在书房受了风寒,特意叮嘱了小厮每日多加炭。 银屑炭正烧着,忽然蹦出火星子。 落在梁善如眼中,她眼皮跟着跳了两下。 “善如……” “我觉得挺好的。”梁善如的唇角上扬着,语气是轻飘飘的。 可她那份儿轻飘飘里,偏透着一股子坚韧。 卫国公仔细分辨了一番:“你心里面一直都觉得裴延舟很好,是吗?” 她很难说出不是这两个字,因他原本就是极好的人。 她没接话,张氏替她圆了过去:“难道裴延舟不是很好的人?和他一般大的年轻郎君里,也就数着他了吧? 从前都说赵家那个和他是盛京双碧,都是举世无双的君子,现在再回头看呢? 不是我要帮他说话,而是这些年咱们见过的这些孩子里,再没有一个比得上裴延舟了。” 其实不是的。 卫国公心底不免叹息。 他那个外甥要是还活着,必定能压得过裴延舟一头。 文武双全,年少随父出征,早有战功傍身,谁又能盖得过他的锋芒呢? 只是这话卫国公没法说,怕梁善如心里难过。 梁善如笑着接了句:“您把他夸得这样好,那表妹的郎婿又如何呢?” 柳宓弗倒不在意,戳了戳她手臂:“说表姐的事儿呢,你可别扯上我,他好不好的,不也就那样了,横竖我都快完婚了,难道说他不好,我就不嫁啦? 再说了,他也没不好,只是没有裴延舟那样能干罢了。” 说起将要成婚的夫婿,柳宓弗眼里还是流露出骄傲来的。 毕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谈不上青梅竹马,也是知根知底,从前未必有多深的情分,但认准了,慢慢的也就接受了,感情当然能够培养出来。 况且卫国公夫妇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婿,能差到哪里去? 卫国公也跟着点了点桌案边缘处:“你要是这么顾左右而言他,我就当你是对他无意,一会儿就让人去私下传信,让他趁早……” “阿舅。”梁善如打断他,叫的那一声里隐隐含着几分急切。 张氏眼底藏着笑意:“瞧,急了。” 梁善如红了脸,面上有些挂不住,稍稍别开眼:“也不是全然无意……是我从前有诸多顾虑,思来想去,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才好。 时日久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尤其是他对我的事情格外上心,大多时候亲力亲为,总是很照顾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说我始终无动于衷,那我岂不成了铁石心肠之人吗?” 卫国公脸上写满了果然二字。 都说女大不中留,这个外甥女,才接到身边没多少日子,看来很快也要成别家人了。 他不大高兴,那点儿情绪全都写在了脸上。 张氏还不知道他? 她哼了一声就说:“就算善如嫁了人,那还不是就在京城?跟宓弗是一样的,想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夫家还能霸着不许了? 有国公爷摆在这儿,你的脾气秉性,人家也不敢啊。” 卫国公深深地白了她一眼,还是问梁善如:“信国公府也是水深火热的去处,那一大家子人……别看你姑母这些年日子过得风光,那是她没做国公夫人,人情往来用不着她。 善如,你可要想好了,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的。” 梁善如掩唇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八字还没有一撇,您就说起嫁不嫁的。 裴延舟有心,我也或许有意,但是没到最后,也未见得我就一定嫁给他了呀。” 卫国公听她那意思,是根本就不在乎将来会不会是水深火热了。 也是,年轻的时候都觉得有情饮水饱,谁还在乎别的呢? 她小小的年纪,有再多的谋算,只怕也抵不过一个情字。 更别说裴延舟还帮了她那么多。 卫国公深吸口气,早知道当日就该告假,跟着梁氏一起去扬州,也好过现在便宜了裴延舟那个混账小子。 梁善如此刻的嘴硬不承认,落在卫国公眼中全都变成了女孩儿家面皮薄的不好意思。 他当舅舅的,也不好追着问,于是摆摆手说算了:“你这么说,我不问就是了,横竖是他上赶着,来日信国公府登门提亲,也有你舅母在。” 他缓了口气:“你们去吧。” 梁善如嘴角动了两下还想叫他,只是有些话到了嘴边真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真的没那个意思吗?扪心自问,若当真对裴延舟无意,她不会让裴延舟今日登门的。 想了想,到底还是算了。 而张氏见他肯松口,自然满心欢喜,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手拉着一个,带着梁善如和柳宓弗就出门,留下他一个人在书房不提。 一出了门,柳宓弗就最先长舒一口气:“我还当爹爹会发一场脾气,把我吓得不轻。” 梁善如抱着她手臂玩笑:“害怕你还来?” “那也不能让表姐一个人挨骂呀。”柳宓弗笑吟吟的,“不过这下好了。我看今年真是个好年景,明年一定也很好! 近来遇到的事情都叫人很是顺心!” 张氏却不那样想。 等到走远了些,她拉过梁善如的手:“这些时日若要出门,还是要留个心眼子,多带些人在身边,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 昨天她其实叮嘱过一次,但说的没那么深,今儿个听宓弗说什么好光景,怕梁善如也放松了警惕,免不得要再提醒一番。 梁善如知道她说的是英国公府,怕卢氏狗急跳墙要下作伤人。 再加上裴延舟今日行事,也怕还有些发狂的小娘子学了裴幼贞那样,冲上前来针对她。 她点头说知道:“尽量就不出门了。” 张氏本来想说倒也不用,没得自己吓自己,快要过年了,反而把自己拘在家里。 可转念一想,趋利避害嘛,孩子懂事,最好不过,便也就顺着梁善如说好:“要是缺什么短什么,交代底下人出去置办,咱们就安安心心把年给过好再说!” 第二百零八章 莫要如此 梁善如和柳宓弗回她小院去,张氏目送了两个孩子走远,掖着手就折返了回去。 卫国公正要练字,听见推门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张氏。 手中狼毫笔搁回菱花笔架上,他抬眼看过去:“不是带了孩子们去,怎么又回来?” 张氏没应他的声,径直往官帽椅坐过去,打量他良久,反而先问:“国公爷不急着往衙门去了?” 卫国公无奈撇嘴:“横竖都耽搁了,今日不去也无妨,左右没有要紧事。” 张氏学他那模样也撇嘴:“既然没要紧事,早上那样的态度。” “那还不是……”争论两句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只是到了嘴边他又全都给收了回去。 有什么好争的?争到最后服软低头的还不是他。 于是卫国公几不可闻叹口气,索性顺着她说:“是我的错,早上不该同你不耐烦。 你这会儿回来,是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吧?” 张氏的心气儿才算是顺了些,整个人靠着官帽椅椅背,几乎是把自己丢进椅子里去的。 她侧目过去:“有关裴延舟——国公爷先前跟我争的面红耳赤,说什么也不满意裴延舟这个人,今天跟善如说了几句,真的全都想通了吗?” 其实她是不放心。 两个人夫妻几十年,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真要是有什么,憋闷在心里头,轻易是不肯开口说的,哪怕是跟她,也不会提。 她还不是怕他顾及外甥女,心里明明不满意裴延舟,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回头一个人在书房里生闷气,再把自己给气出个好歹来。 虽说她倒满意裴延舟,对他和善如的婚事也双手赞成,为此也跟国公爷起过争执,可她照样会担心,该劝该哄的也不会少。 卫国公像是真没了那么大的气性,闻言也只是淡淡的:“我也想了许多,裴延舟说的那条件……” 他犹豫了一瞬而已,回望进张氏担忧的目光中:“我倒正经有个事情该和你商量,只是我说了,你先别发脾气,咱们只是商量,我也没拿定主意。” 张氏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必不是什么好主意,旋即皱眉:“国公爷又打什么歪主意呢?” 她这张嘴到什么时候也是不饶人,明明是担心他才过来,结果还要挤兑他两句。 卫国公只当没听见,又说:“裴延舟不是说以国公府为聘吗?我后来自己琢磨就在想,要是真的把善如许给他,咱们私下里让他再签下一份和离书,讲明了来日他若有二心,善如可以随时抽身离开,你觉得怎么样?” 张氏简直目瞪口呆。 这算什么?诚如善如所说,两个孩子结亲的事八字没一撇,怎么就先算计上婚后和离了? 再说了…… 张氏眉头紧锁,再没能舒展开来:“这不是先把情分给伤透了吗?真是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过是想……” “我知道你是想给善如多重保障,可国公爷怎么不想想,还没成婚,先要和离书,让裴家的人怎么想,怎么看?”张氏这下是真的没好气了,“就算他裴延舟上头,不计较,也隐瞒得好,不叫裴家别的人知道,那也没你这么办事儿的。” 卫国公当然知道这样办事不地道,否则就不跟张氏商量了。 张氏却一挑眉:“你说是跟我商量,其实想叫我认同你,附和你,好让你觉得其实也没那么不地道,是不是?” 她横眉冷目,卫国公又不敢说对,思忖再三,赶紧说当然不是:“你就这么想我的?难道这样的事情我让你和我一起背黑锅招人骂? 我就是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又觉着本不该如此,除了和你商量,你说我还能找谁?” 要说商量事儿,那确实只能和她。 虽说是和善如有关,也的确是为了善如好,那也不能去找梁氏商量这种事情。 张氏深吸口气:“要我说,你趁早拉倒,不要再动这念头为好。 两个孩子本来好好地,没得让你做舅舅的给折腾散了。 情分这东西,可有千斤重,也能是最虚无缥缈的。 国公爷自己都不放心,还敢如此试探裴延舟?” 她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不是我要替裴延舟说好话,人家带着十足的诚意登门,愿以整个国公府为聘,结果国公爷做长辈的,转过头来就这么算计,你觉得这话好听吗? 你只往最坏处想,想着有朝一日裴延舟生出二心,辜负了善如,万一那时候咱们都不在了,没法子给善如撑腰,有了这些东西,最起码善如不受气,往后一个人也能潇潇洒洒的过日子。 可国公爷怎么就没想过,倘或善如真嫁了裴延舟,二人恩爱和睦一辈子,你又算什么? 难道回头让裴延舟说起来,你这个阿舅,打从一开始就没盼着两个孩子能安安稳稳的携手一生?” 卫国公的确没想过这些。 若是善如过得好,那自然什么都不说了,哪怕是他落埋怨也不打紧。 他所思所虑,全都是万一善如过得不好要怎么办。 卫国公垂眸下来,他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张氏也不催他,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等。 好半晌,卫国公重又开口时,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我是怕将来见了爹娘和阿姐,他们问起我善如日子过得如何,我这个做舅舅的有没有替她筹谋打算,铺好后路,我没法子周全回答。” 张氏一下子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些年,国公爷始终有心结。 他是被过继到公爹膝下的,总是怕自己行差踏错,辱没了卫国公府门楣,又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将来无颜面对死去的公爹。 张氏站起身,缓步至于卫国公身旁,一伸手,把他抱住:“这些年,国公爷做的已经足够好,来日见到公爹他们,也只有夸国公爷的。 国公爷为善如思虑周全,够了,真的够了。 和离书不是闹着玩的,你若一定要如此行事,我自然拦不住,可……你要是跟我商量,问我的意见,我劝国公爷莫要动这般心思才好。” 第二百零九章 无所依仗 却说裴延舟自卫国公府离开,人都还没回到家中去,李弘豫身边的人就已经寻到了街上来。 于是马车调转方向,直奔李弘豫的府邸而去。 那是一座七进七阔的府邸,气派华贵,坐落在崇仁坊最好的路段,紧挨着皇城根儿,却并没挂匾额。 这府邸院落的规制已然超过了一般亲王,是官家准许的,特命工部逾制造办。 只是李弘豫兄弟几个到了如今的年纪一概没有封王,没人知道官家到底是什么心思。 按照旧例,诸皇子到了十五六岁,该领了职位到朝中历练,依次分封,搬离禁中。 起初诸皇子年纪尚小,封郡公封国公,等到建功立业再进王爵,官家有心册立太子的儿子,再进嗣王。 可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如今官家诸子中,李弘豫最年长也最受宠,他十六岁那年官家点他入吏部历练,朝臣们本以为按照官家对他们母子的恩宠,李弘豫也不用从国公熬起,大约官家一出手,至少封个郡王。 结果什么也没有。 直到如今,几年过去,官家都没提过封爵的事。 李弘豫没能封爵,他底下的弟弟们就更没指望了,于是官家诸子,竟就这么耗着。 分封的府邸一概不挂匾额,也不知官家究竟是怎么想,竟然连徐贵妃都不吹枕边风,不急着给儿子讨封。 裴延舟下了车,负手而立,抬头看着那块空荡荡的,沉默良久。 一旁服侍的人还没开口,已经有人快步从府门方向而来。 那是从小跟着李弘豫伺候的内廷太监黄德义。 后来李弘豫开府,官家叫他跟着一起出了宫,从此就跟着李弘豫住在这府邸中,照常侍奉,也帮李弘豫打点府内大小事务。 黄德义对着满脸的笑,猫着腰几乎一路小跑着上前来:“殿下等世子好半天了,世子来了怎么不进去?在这儿站着呢?” 裴延舟这才挪动脚步上了台阶,一路进府去。 黄德义从小在宫里面长大,最懂侍奉,也最有眼力。 他一面头前引路,多余的话绝不说。 直到穿过影壁墙又走出去约有一射之地,裴延舟叫了他一声:“殿下是为了我今天到卫国公府的事叫我来的?” 黄德义显然是受了李弘豫指示,裴延舟一问,他立刻点头颔首:“是为了这个。世子昨日告假,殿下本以为是国公府有什么要紧事,本来就要派人去问问。 结果人才出门,就听见百姓们议论,说世子您一早带着两口大箱子去了卫国公府。 殿下算着时辰,又派了人在卫国公府的长街口候着。” 他一面说,一面又回过头来看着裴延舟笑:“您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殿下估计也是好奇,想请世子来问一问。” 裴延舟的脸上却笑意全无。 他想起了梁善如说的那场梦。 按照她梦中所见,李弘豫从一开始就存了利用算计的心思,尤其是在她的婚事上。 他也说不上来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荒诞的无稽之谈,怎么能信以为真? 或许是因为他太了解李弘豫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若不是有别的心思,李弘豫会在意这些小事? 狼子野心,志向远大,李弘豫的心太大了,装着天下。 但就因为他心里装着天下,才再也装不进别的事。 男女情爱,臣子婚嫁,和李弘豫有什么相干? 裴延舟深吸口气,眸色略略沉了沉。 * 李弘豫是在练功房等裴延舟的。 他从小习武,哪怕是进了书房也没丢下手上的功夫。 裴延舟幼时养在贵妃膝下,后来被接回信国公府,但仍旧和李弘豫一起进学堂,往练功房。 那时候年纪太小,手上没有轻重,失了分寸打伤李弘豫都是有的。 好在官家不追究,连徐贵妃都对他这个养子十分中意,也不计较。 等到李弘豫开府离宫,自然也在这府中留了练功房。 只是裴延舟再没踏足过。 如今长大了,该懂的规矩礼数就不能说不懂,再要一个不留神弄伤了李弘豫,御史言官们弹劾的奏折怕都要堆满官家的御案。 是以裴延舟进门时,剑眉微微蹙拢,见过礼,四下扫量了一圈儿,沉声问:“殿下怎么在练功房等我?” 李弘豫回头看他,一双眼眸里噙着淡淡笑意:“想起来咱们两个也有好些日子不曾练过手,今天有兴致,练一练?” 裴延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殿下贵重,我恐怕手上失了分寸,倘或不小心弄伤殿下,没法子向官家和娘娘交代。” 他到底是生分得多,小时候才不会管这些。 李弘豫像是早料到了他会是这样的回答,根本没打算强迫他,他一旦拒绝,李弘豫就丢开了手,再没提要练一练的话。 只是人没出练功房。 李弘豫擦了擦手:“这么大张旗鼓到卫国公府去——持让,你对梁小娘子,果真是上了心的。” 他因格外留意梁善如的事,其实那日梅花诗会时就能看出端倪。 不过他私心里想着不急于一时,以免贸然有所动作会惊动了裴延舟。 谁成想裴延舟动作倒是快,真是出乎他所料,今天就急匆匆登卫国公府的门了。 这算是他失策。 但要想办法弥补。 裴延舟既然做了,便是不怕人知,只怕人不知。 尤其是李弘豫。 他早知李弘豫非良善之辈,只是过往一切,他觉得无可厚非。 可李弘豫今日所作所为……他又想起梁善如的那场梦境。 于是深吸口气,坦然应是:“是用了十足的真心。” 李弘豫眸色暗下去:“二十多年,没见你对谁家小娘子动过这样的心思,她……就这么好?” “天下女娘,无一比得过她,更无一能是她。”裴延舟昂起下巴,定定然看向李弘豫,“殿下,她于我而言,就是最最好的。” 李弘豫皱眉:“可她身后再无依仗了。无论是卫国公府,还是你三婶梁夫人,终究不是她此生依靠,你是明白的。” 他的言外之意,裴延舟更明白。 “可我从不需要,殿下不是一直都知道吗?”裴延舟着寸步不让的态度,几乎一字一顿,说了这样一句。 第二百一十章 我劝殿下慎重 “持让,你——” 李弘豫是有些急切的。 一盘棋,布局多年,每一颗子该落在何处,每走一步又是什么样的作用,环环相扣,步步相连,都是他一早盘算好的。 梁善如是,裴延舟自然也不例外。 来日用梁善如嫁行伍之家,笼络人心之余,为他牵线搭桥,再多一份助益。 至于裴延舟,他本就手握着信国公府,他的新妇必定要出自世家名门,最好是博陵崔氏或是太原王氏这样人家的女娘。 崔王两家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裴延舟和他既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那将来所有的势力当然也是该为他所用。 而他自己,在这些棋都下完后,再挑个他势力之中最薄弱的,填补上,便是十全十美。 但是现在,裴延舟要打乱他的布局,这怎么能行! 李弘豫咬了咬牙:“你不需要,难道信国公府也不需要吗?你的新妇将来要应付多少人情往来,这些你全都不在乎? 就算你不在乎,就当信国公府不需要。 那梁小娘子她又是否能够担当得起,你想过没有?” 裴延舟忽然就笑了。 冠冕堂皇的话说的这么好听,其实很没有意思。 李弘豫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而李弘豫未必不知他清楚。 分明是心照不宣,还要这样子粉饰太平。 从前他不揭穿,确实是李弘豫的所有谋算都不曾触及他的利益。 他既担着贵妃养子的名,做了李弘豫这个名义上的假兄,好些事其实是应该帮衬一二。 但现在不成了—— “殿下说这些,倒不如说,我若有心以善如为妇,殿下的诸多谋划,岂不一朝落空,来日又要重新布局,浪费了从前的许多筹谋。” 裴延舟不愿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的戳穿了李弘豫的伪善:“我曾经想过,殿下为什么照拂善如,凭殿下的脾气秉性,实在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 若说是为了昔日同梁将军那点儿情谊……这话哄哄别人也就算了,我是一日也没信过的。 很快我就想通了,殿下照拂善如,是做给梁将军故交旧部看,是为了笼络人心,要紧的从不是善如这个人。 但我又想,善如终究从殿下这里得了好处,殿下拿她当个活招牌,其实无可厚非,我不愿管,也没必要管。 但是殿下,我心悦善如,此生也唯她一个,殿下若想在别的上头动心思,拿捏她或是拿捏我——” 裴延舟深吸口气,后话并没有说话。 戛然而止是恰到好处的。 两个人一起长大,相处了这么多年,彼此太过了解。 李弘豫脸色骤变:“你威胁我?” “殿下说是威胁,那就是威胁吧。”裴延舟毫不在意,“我已经打定主意,此生非善如不娶,殿下若有别的谋算,不如趁早改落一子。 其实依我看来,对殿下而言,这些都是大可不必的。” 他有时候不明白,李弘豫到底在争什么。 从前没认真的谈过,是他深知李弘豫骨子里的刚愎自用,绝不会听他所言,多说既然无益,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缄默不语呢。 可是今天他一定要同李弘豫谈一谈,哪怕李弘豫仍旧不会听。 李弘豫往太师椅坐了过去,对抄着手,好整以暇看向裴延舟,微微一挑眉:“你说,我在听。” 裴延舟没多想,往李弘豫正对面的太师椅坐过去:“官家诸皇子中,殿下年岁最长,也最得宠。 六宫之中,贵妃娘娘圣宠优渥,天下谁人不知贵妃宠冠六宫,几十年如一日,无人能及。 我实在是不明白,殿下还要谋算什么?又要争什么呢?” 他还是深吸口气,横竖今天没有外人,李弘豫这人一向谨慎,在自己府上,绝不会叫隔墙有耳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又说:“旁人本就争不过殿下,殿下却还要步步为营,钻营算计那个位置。 这些年殿下所作所为,落在官家眼里,却又不知会如何想。 殿下就不怕有朝一日,官家恼了,厌烦了,到那时候,殿下预备如何收场呢?” 他的话其实说的很明白。 李弘豫不争不抢,只要他不出错,哪怕平庸,在六部熬完了资历,东宫储君,除了他也不会再有别人。 朝臣们愿意追随四皇子,无非是四皇子和他年纪相仿,这几年官家推恩淑妃母族,叫那些人以为四皇子能与李弘豫一争。 实际上李弘豫自己才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些弟弟们,凭什么和他争? 所以这些年裴延舟才不懂。 “只要有母妃在一日,我就不必考虑这些事。”李弘豫冷笑着说,“你说得对,旁人本就争不过我,可是持让,从我十六岁入吏部,到今天四年半的时间过去,从吏部到户部再到刑部,不要说册立太子,就连封王,父皇也从未提过。” 他捏了捏自己指尖:“父皇把我当儿子,我却不愿只做儿子。 天子父子,人家都说该先君臣,后父子,这些年父皇疼我,我当然知道,但我要的远不止于此! 权力之巅啊,谁不想早日登顶,试上一试呢? 父皇他不给,我就自己争,这有什么错? 既然早晚都是我的,那我早日替自己谋划来,难道不对? 如你所言,我也不过是早一些拿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李弘豫眯着眼看过去:“持让,你以前从不会跟我说这些,今日所言,全都是为了梁小娘子。 天下这么大,什么样的女娘不能任凭你挑,怎么就非……” “我说了,非她不可。”裴延舟打断了他。 本来就知道他不可能听得进去,裴延舟懒得再说,自然也就懒得听他说。 不肯听就是谈不拢,但对于善如,他是绝不可能有所退让的。 裴延舟声音都跟着沉了下去:“殿下失去一个梁善如,于大局并没什么影响,你想做什么,我也大抵猜得到。 这些年你照拂她,似周慎这样的梁将军旧友,深以为殿下重情重义,三年来同殿下不少有私交吧? 其实殿下已经得到了不少——殿下,贪心不足,害人害己,我劝殿下慎重。”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体面 威胁的话也不是第一句,裴延舟根本就不怕。 他的言行举止,更似没把李弘豫放在眼里。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李弘豫皱着眉头,“今日你死在我府上,明日也只会传出去个因疾暴毙的名,裴延舟,你太狂妄了。” “那殿下不如杀了我呢?”裴延舟忽然笑了,“反正殿下不怕,左右官家和贵妃总会替殿下善后。 只是殿下,你真的敢吗?” 李弘豫钻营利己,一切对他没有好处的,他都不会做。 裴延舟当然信他敢杀人,心狠手辣的人,怎么可能在乎别人的生与死? 但李弘豫不会在自己府上杀人,更不可能杀他。 牵一发动全身,怎么交代呢? 他一向和李弘豫亲厚,外人看来简直比亲兄弟更像亲兄弟,这些年他在李弘豫左右,人人都知道,来日李弘豫上位,他便是股肱之臣,哪怕实际上他也并没帮李弘豫做什么。 但只要他在,就足够了。 要是连他这样的人都莫名暴毙,将来谁还敢替李弘豫卖命? 追随更是无稽之谈了。 毕竟谁也不想忽然之间就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李弘豫深知其中利害,当然不会对他怎么样。 李弘豫怒极反笑:“裴延舟,为了一个女人,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一向放肆,殿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裴延舟垂眸,“我无意和殿下闹翻,这些年我早就跟殿下绑在了一起,来日信国公府自然也是要和殿下绑在一块儿的。 只是我说了,梁善如,我此生非她不可。 殿下难道连这点成人之美都没有吗? 我与殿下二十多年的情谊,今日只要一个梁善如,殿下都不许?” 李弘豫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假如裴延舟是个好色之徒,盛京这么多容色倾城的女娘,他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才捧出一颗真心来。 只是有些不甘心吧。 父皇明明最疼他,却迟迟不肯把东宫的位置名正言顺的给他。 裴延舟分明早就和他绑在了一起,却始终不肯为他出谋划策,私下里有许多事,裴延舟也是不会为他做的。 他甚至还要防着裴延舟…… 现在为了个女人,裴延舟几乎要同他翻脸,连来日他上位御极,会不会清算信国公府都不管了。 这叫他怎么甘心! “你可知,前些时日母妃与我提起,说是十分中意博陵崔氏的四娘子。”李弘豫咬紧了后槽牙,“持让,博陵崔氏女和梁善如,你当真要选后者?” 裴延舟不置可否的一挑眉:“博陵崔氏的小娘子既然那样好,殿下不如自己娶回家中。 我先前说过,殿下或许要权衡利弊才能择定正妃人选,而我,从来不用。 来日若我无力支撑信国公府,叫裴家在我手上败落,那只是我自己无能,百年后无颜面对祖宗也是我的事,同我新妇绝不相干,而我,绝对不会靠新妇帮我维持裴家荣光。 殿下,位极人臣或许是许多人一生的追求和夙愿,却从不是我裴延舟的。 将来殿下用得上我,我自然效忠,但要说让我绞尽脑汁为殿下献策,谋求一人之下的那个位置,我今日可以告诉殿下,我从没有过那样的心。” 他说这话时已经站起身来:“我是什么样的人,殿下一直都清楚,不是吗?” 裴延舟又拱手做了个礼,再不发一言。 李弘豫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发笑。 其实想想也对。 裴延舟会怕?他要是怕了,今天也不会带着两口箱子到卫国公府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即便是他从前有什么谋求算计,如今也都不能成了。 他早看好了人家,只等时机成熟,就帮梁善如说合亲事,但现在他再敢这样做,裴延舟跑去告诉卫国公,一切都是他的私心算计,并不是真正为梁善如好,难道卫国公就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了? 裴延舟话中的威胁又何止一次。 周慎那样的武将最重情义,所以这几年愿意恭恭敬敬的称他一句殿下,到了四郎跟前,周慎可没那么客气。 叫他们知道他过去三年都是利用而非真心,过去几年的苦心孤诣,就算是白费了。 算来算去,放弃梁善如,竟成了眼下最好的选择。 而李弘豫,从来都没想过要真正同裴延舟撕破脸,这才是最最要紧的。 “好。”李弘豫终究还是应了下来,“既是你毕生所求,我当有成人之美。持让,也就是你,若换做旁人——” 他深吸口气,也慢慢起身,缓步上前,一抬手,落在裴延舟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既然是你求来的,想来你一定会好好待他。 只是有一样,持让,你如今既知我一开始的谋划,你和梁小娘子的亲事,就让我到父皇面前请旨赐婚,说出去是我待梁小娘子的一份心。 毕竟能嫁到信国公府做世子夫人,对梁小娘子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这你总不至于也不答应吧?” 说到最后他是在脸上挂了笑的。 反正梁善如的婚事拿捏不了,往后她真嫁了裴延舟,那她这个人也就再不受他掌控,想要再从梁善如身上讨什么好处,大抵是不可能的。 物尽其用,梁善如这枚棋子,到头来,总得让他再做个文章,也算是不枉他过去三年的细心照拂。 裴延舟却皱眉:“我暂且还没打算求官家赐婚。” “什么意思?”李弘豫这下有些傻眼了,“你不是非她不娶?” “她对我还未必有那样心意,卫国公对我也有诸多不满,在这件事上,我不想逼她,总要她心甘情愿才好。”裴延舟解释了两句。 不过赐婚这件事,要是善如答应了,李弘豫去求,比他到官家面前求,自然是要更体面些的。 况且威胁了李弘豫这么半天,到头来一点甜头也不给,李弘豫八成是要狗急跳墙的。 于是裴延舟赶忙又说:“不过我答应殿下,来日我若有幸与善如结这一世夫妻情缘,一定请殿下出面,到官家跟前求来赐婚圣旨,给善如,也给我一份儿体面。”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赏她的 裴延舟离开李弘豫府邸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李弘豫没让黄德义送,随便指派了个人送他出的府,裴延舟也不在意。 府内黄德义侍奉着李弘豫挪到了书房去,又给他净面擦手,重新添了茶水点心。 可是李弘豫面色始终不善,显然兴致缺缺,瞧着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黄德义伺候的年头久了,知道的也要更多些,想着裴延舟出府那会儿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劝:“主子这是跟世子爷置气呢?” 他嗓音尖细,哎呦着说:“您跟世子爷从小打到大,这情分却比旁人要深厚得多,都这么些年了,怎么如今还跟世子爷置气呢? 世子爷脾气倔,外人都说世子爷温润君子,待人接物无不宽和,可他是个什么脾气秉性,主子您还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好置气的,平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要不了两天呀,今儿在府上说了什么话,只怕世子爷自己都不记得了,说不准主子您也抛之脑后。 现下拌了两句嘴,吵了一架,可要说世子爷这会儿出了门遇见歹人行刺,受了重伤,最着急的还不是主子您吗?” 黄德义一个劲儿的说好听话,一面又暗暗地打量李弘豫的神情,说到最后,果然见李弘豫面色有所缓和,他才松了口气。 桌案上放着的是李弘豫素日里最爱吃的糕,黄德义又往他面前奉,紧接着又劝:“在奴才看来,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要是主子您遇上什么事儿,世子爷肯定也最着急,说不准提刀出去跟人拼命哩。” 李弘豫丢了个白眼给他:“就你会说话,只管捡好听的来哄我罢了。” “这怎么是哄您,奴才说的是不是对的,主子明察秋毫,心理罪清楚不过了。”黄德义嘿嘿的笑两声,“所以呀,您就别跟世子爷置气了,奴才瞧着主子不高兴,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这不是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哄主子高兴吗? 奴才侍奉主子这么些年,每天盼着的就是主子能多笑一笑,当奴才的没有本事,能把主子伺候好,哄着主子每日里高高兴兴,这就够了。” 至少黄德义是真心,也是最忠心的。 他虽然是个奴才,可对李弘豫来说,好多时候真能带给他温暖。 李弘豫果然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去:“黄德义,你说梁善如,她真就有那么好?一个孤女,比旁人强在哪里了呢?” 黄德义是不知道他二人在练功房里都说了什么的。 只是这些年主子的谋划他知道些,今天那位世子登卫国公府的门,现下主子又说这样的话,他脑子转得快,一下子想明白其中缘由。 那位小娘子呀……说来也真称得上一句时也命也。 “奴才见梁小娘子拢共没两回,实不知梁小娘子究竟好还是不好。”黄德义回的仍旧小心,“只是主子,不是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世子爷要是动了真心,那自然看梁小娘子百丈高,别人怎么比得了呢? 要奴才说,天下间无非缘分二字。 这些年没人能入得了世子爷的眼,梁小娘子才来盛京多少时日,就能引得世子爷这般,想来这就是缘分吧。” 李弘豫盯着他看了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延舟给你塞了银子,教你说这些话。” 黄德义一时又作揖又拜礼的,不过面上笑意未减:“奴才这一辈子都只知道侍奉主子您,旁人给的什么好处,奴才可看不上眼。” 他扮丑哄李弘豫,拍拍自己腰间:“不要说外头,就连宫里也说呢,奴才在您手底下当差,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腰包鼓鼓囊囊,一个太监,无儿无女没后人,攒了这么些钱,大概将来是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李弘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行,那我得多赏赐你些,将来给你添棺,不至于让你陪葬之物少的磕碜。 你说万一再过百八十年,谁给你的坟挖开,一看里头的陪葬,嫌弃的骂上两句,我这个当主子的,岂不是要跟着你一起丢脸?” 这话黄德义就没再接了。 主子揶揄玩笑,做奴才的却不能接茬,否则是不恭敬。 哪有奴才配跟主子平起平坐,说笑取闹的。 李弘豫不在意他的沉默,摆了摆手:“去年母妃让人送了一扇紫檀木底座嵌各色宝石的广式屏风,你去取了,亲自带着人送到卫国公府,交给梁小娘子吧。 另外再挑些小娘子们用的头面首饰,古玩字画一类的,一并送过去。” 他才要说就这些,忽然又想起一样,哦了声:“前阵子狩猎白狐给母妃做白狐狸毛的风领,剩下的不是还有一张狐皮吗?也给她送过去吧。” 黄德义诶了一声:“那主子有什么话要告诉梁小娘子的吗?” “别的没有。”李弘豫点着桌案想了想,“那扇屏风的由来你说给她听。 她接赏赐,卫国公夫妇必定陪同,即便卫国公不问,国公夫人也会问起今天怎么赏这东西过去,你就说我见过持让,余下的也不用多说了。” 黄德义领了差事,做了个礼就要往外退,还不忘再多哄李弘豫两句:“奴才就说吧,到什么时候主子都是惦记着世子爷的,前脚再怎么生气,转脸还是替世子爷操着心,盼着世子爷好呢。” 果真是这样吗? 不过是这狗奴才哄他的好听话罢了。 李弘豫揉着鬓边太阳穴处,无声的冷哼。 人情人情,一来二去,都是这么交出去的。 他想做的事情做不成,旁的地方还是得想法子捞些好处,最起码得对他十分有利的。 他不光要裴延舟承他的情,还有卫国公府——卫国公不待见裴延舟不要紧,他把好东西送过去,梁善如既住在卫国公府,卫国公见了那些物件,总要想起他的好。 还有他的婚事……裴延舟今天所作所为固然可恨,可有一样说的不错。 原本要说给裴延舟的女娘既然不成了,她们背后的势力却不好白白便宜了四郎或是他手底下的人。 这件事,是该好好跟母妃商量一番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婚事 禁廷还是那样的肃穆,红墙碧瓦,不知掩埋着昔年多少肮脏与秘密。 徐贵妃的昭阳殿离天子的福宁殿最近,这几十年她宠冠六宫,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昭阳殿自然是气度不凡,华贵异常。 李弘豫早就正经八百开了府出宫生活,如今进宫来见,照样要递帖子。 只是架不住天子圣宠,旁的皇子公主想回宫请安,少不得繁琐麻烦,李弘豫却从不会。 从宫门口的侍卫们到内廷的小黄门,谁又敢为难他? 欺上瞒下那些手段,徐贵妃母子这辈子大约都见不着。 李弘豫来进殿那会儿徐贵妃正在拨弄着花房新送来的花,见他来,放了手上银剪,招手叫他:“少见你这个时辰进宫,今儿没差事了?” 这些年他从吏部一路走过来,从来不是虚职,官家有意教导他,私下里是放了话出去的。 李弘豫每日忙碌,但是从无抱怨,反而哪一日若是闲下来,他才要胡思乱想。 他缓步往徐贵妃右手边坐过去,笑着夸了那花不错,才说没什么要紧事:“倒是持让,这下闹了大动静,只怕到年后元宵,上京人人议论的,都是他了。” 徐贵妃给他剥果子的动作一顿,斜飞入鬓的眉微微蹙拢:“持让做什么了?” 眉头紧锁也只是一瞬而已,大风大浪见多了的人,缓和了须臾,所有的神情就恢复如初,甚至唇角上扬,挂了淡淡的笑意在脸上:“他是个稳重的好孩子,从来不做那些出格的事情叫人跟着操心担忧,难得听谁说起他闹出什么大动静。” 先前剥了一半的果子这会儿已经全然剥好,徐贵妃一面说,一面递过去给李弘豫:“你也说给我听听,是什么新鲜事,若是有趣,晚些时候等你父皇来,我也告诉他,整日朝政繁忙,也叫他听了乐上一乐。” 李弘豫心说那还是暂且别说得好。 然后伸手把果子接过来,一抬手,丢进了嘴里,细细的咀嚼过后才缓缓开口:“裴延舟有了喜欢的女娘,今天一大早带着两大口黑漆箱子登门送礼去,招摇过市,现下已经人尽皆知了。” 徐贵妃的动作又是一僵。 裴延舟有了喜欢的人?她心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面上倒是不显:“那又怎么了?他都二十二了,照理说早就该成家立业,这些年一直没有遇上中意的小女娘,硬是给耽误了而已。” 李弘豫却摇头:“他去的是卫国公府,看上的是梁善如。 母妃,他说他中意梁善如,此生非梁善如不娶。” 徐贵妃敏锐的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他说?你见过持让了?” 提起这个,李弘豫脸色阴沉了些。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过话,裴延舟实在算得上独一份儿,还能够全身而退。 徐贵妃看他那个面色,眯了眼:“跟持让吵架了?” “谈不上吵架。”李弘豫连手里的果子也没再吃,放了回去,缓了好几口气,才把之前在他府上的那些话说给徐贵妃听。 他心里面本就憋着一口气,当然不会替裴延舟遮掩分毫,一五一十的讲,又一面仔细观察自己母妃的神色。 谁成想徐贵妃听完非但不生气,反倒笑出声:“这才像裴持让。” “母妃。”李弘豫面色铁青叫了一句,“他说那些话,就是大不敬。” 他是皇子,生来的尊贵,裴延舟和他亦有君臣之分。 徐贵妃睇他:“那你怎么不在自己府上派人拿住他?这会儿是专程进宫来告状的?” 李弘豫被噎了一句,很快摇头说不是:“是他提起我的婚事。 原本母妃说博陵崔氏女郎配他正好,或是太原王氏女,现下他是这样的态度,非梁善如不可,咱们之前的想法是绝对不成了。 但不管是博陵崔氏还是太原王氏,总不能白白便宜了四郎和他手底下的人。 我这个年纪,也早就该选正妃,耽误了这么多年……母妃,您觉得呢?” 徐贵妃这下真有些意外了,挑眉看他:“真不生气?不想法子折腾一番,拆散了他们两个,反倒把持让的话听进了心里?” 她这个儿子,睚眦必报,从来不是什么善类,裴延舟几次三番的威胁,他还能无动于衷,这样平心静气的进宫来商量他的婚事…… 徐贵妃是欣慰的。 而她眼底的欣慰落入李弘豫眼中,他狐疑叫母妃:“母妃在听我说吗?” 徐贵妃点点头:“你长大了,也真正觉得自己有了兄弟,朋友,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弘豫面上有些挂不住,别开脸,不愿意接这话茬。 徐贵妃不强迫他面对,只是笑了笑,就捡起来前面的话:“博陵崔氏的四娘子人品贵重,两年前她随博陵郡公进京,我曾见过她一回,长的也很不错。 至于太原王氏女嘛……太原王氏嫡系的女孩儿,这一辈拢共就得了两个,长女早嫁,次女是家中小幺,从小被宠惯坏了,多少有些娇纵跋扈,再加上她今年也不过十五岁。 要是你愿意,我同你父皇说,就选定博陵崔氏女做正妃,要是过两年使得,再纳几个侧妃就是了。” 说起这个,徐贵妃不免又叹气:“原本还说赵晴是个不错的选择,谁成想英国公府竟是如此的不堪。” 李弘豫已经摇了头:“其实我之前就说不行,是母妃觉得见一见也无妨。 英国公府早就剩下空壳子,徒有个世袭的爵位罢了。 如今的英国公十分不中用,几十年在朝堂上说不上话,不得父皇重用。 那赵元宜,人人都说他和持让齐名,可依我看来,云泥之别,浪得虚名而已。 这样的人家,不堪匹配,对我更是不会有半点助力。 现下母妃总算信了?” 徐贵妃无声的笑,像是这时候才想起裴幼贞似的:“别的都好说,可是你的婚事一旦说定,裴家那个,大约不依不饶的闹起来,你预备怎么办?” 李弘豫也是头疼的。 这些年裴幼贞对他来说都始终是个麻烦,无非她是信国公府的女郎,不好撕破脸。 李弘豫想了想:“等您和父皇讲好,父皇下了旨意,无可更改,我安抚她几句,只说今生有缘无分,劝她想开些吧。 她那样的出身,难道裴家会让她给我做妾? 她自己也晓得不可能,往后……往后她若是再闹,裴家自然会出面,或是要辛苦母妃,把她召进宫来训斥一番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辜负真心 李弘豫这样绝情,连徐贵妃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说起裴幼贞…… 徐贵妃垂眸,她从没想过要裴幼贞做的三郎正妃,实在是因为裴幼贞的性子被养的太差,倒和裴家没什么相干的。 她也一向知道三郎心里怎么想,无非觉得有裴延舟在,已经足够,婚事上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利用,没必要白白浪费在裴幼贞身上。 但抛开裴幼贞的脾气秉性不谈,她对三郎一片痴心,徐贵妃是很难不动容的。 “我和你父皇,从年轻走到现在,三宫六院,世人都说我圣宠,可这么多年,后宫没少进人,后宫里的孩子也没少降生。”徐贵妃面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苦涩,“三郎,这些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无价宝易得,有情真心之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又抬眼看向李弘豫,“你……这些年就一点儿不为所动? 裴家固然不舍得让她为人妾室,可她自己未必不愿。 何况来日你真的……裴幼贞的地位总不会低到哪里去,有持让在,谁还能真正压过她一头不成? 其实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李弘豫异常的坚定,“母妃,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像这样坚定过。 我对她既然无情,就不要耽误她的一生了,否则也对不起裴家,对不住裴延舟,那毕竟是他堂妹。 至于真心不真心的,我实在是不需要。” 李弘豫挑眉:“我要的是什么,母妃最清楚了,本就不该动心,因为我原本也给不起旁人真心。” 就好比父皇。 诚如母妃所言,父皇对母妃难道说不是真心?若无真心,这几十年的圣宠,如何天下皆知? 可那又怎么样。 照样不耽误父皇纳妃,也不耽误他和别人生下孩子。 父皇是太平世里的皇帝,九五至尊,皇权集中,生死都是他一句话而已,哪怕他要为母妃遣散后宫,朝臣又敢多说什么? 然而父皇没那么做,是他不能吗?是他不愿。 他不愿为了母妃力排众议,更不愿为了母妃被后世指摘。 他想做盛世明君,青史留名,所以便要母妃一再退让,受尽委屈。 真心或许是有,却一定不是十足十。 这些年母妃一颗心都放在父皇身上,但是从父皇那里得来的,也不过十之三四罢了。 李弘豫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他要的是至尊之位,来日为皇家开枝散叶那是最要紧的,给不了任何人十足真心。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懒得去招惹谁。 深宫几十年,不是谁都熬的过去的。 裴幼贞那样的性子,怎么能在宫里面熬得住。 “母妃,从前我虚与委蛇,是实在不想跟裴家撕破脸,她有心,我同她周旋,其实也有些好处,但是往后不成了。”李弘豫铁了心,“所以只能央求母妃,这个恶人,只怕还要母妃来做。” 这哪里是无心,分明是用了心。 徐贵妃无声叹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你可要想好了。” “她娇纵恣意管了,做不了宫里人。”李弘豫垂眸,“都不说别的,就算她自己肯,撒泼胡闹逼着她祖母同意她入我府中做侧妃为妾室,天家规矩摆在那儿,也不是她受得住的。” 李弘豫再抬眸望向徐贵妃时,脸上挂了淡淡的笑意,仔细看来,竟有几分苦涩:“所以我说了,给不了谁真心,我也不想辜负她的真心。” 裴幼贞纵有万般不是,但有一样好处。 她始终是真诚热烈的。 她那份儿诚挚的爱意,无论给谁,都能过得很好,何必虚耗光阴,和他浪费蹉跎这一生呢。 “行,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徐贵妃看着他,不免叹气,隔着小案,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既然如此,也不要等着她闹,我会请她母亲进宫,跟梁夫人商量看看,给她指门婚事,也算是成全她的体面。” 李弘豫闷声说好:“那一切就都有劳母妃了。” “咱们母子,不说这个。”徐贵妃起了身,“你没别的事就出宫吧,我一会儿盯着小厨房,做些你父皇爱吃的菜色。” 李弘豫随着她的动作和话语也起身下了罗汉床,拱手告了礼,缓步就往外走。 徐贵妃却忽然又叫住他。 李弘豫驻足回头,徐贵妃目光沉沉:“希望你来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 天元帝是午膳那会儿进的后宫。 原本他并不是要到徐贵妃宫里,半道上被贵妃宫里的婢女请过来的。 彼时徐贵妃预备好了一桌他爱吃的菜,又亲手给他煮了一道茶,直等到他来,在殿门外候着。 天元帝见她没着氅衣,赶忙把人拉起来,果然她指尖冰冰凉,于是温柔的斥责:“这么冷的天,下次不要在外面等,冻出病来又要难受好些天。” 徐贵妃撒了个娇:“这不是故意惹官家心疼吗?否则官家就更不记得我这里,今儿是淑妃,明儿是庄嫔,后日还有什么淳嫔惠美人,日子久了,我这儿就要变成冷宫了。 可不得趁着如今还能哄着官家过来,多招您心疼我一些,才不至于我这昭阳殿彻底冷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错身进了门,天元帝听了她撒娇的抱怨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可爱:“都这么大的人了,跟个孩子似的,说这样的话,不怕底下的奴才笑话你。” “只要官家不笑话,谁敢来笑话我?”徐贵妃伺候着他上了罗汉床,又端了奴婢递来的茶,“我亲手烹的,快尝尝。” 天元帝接过来,吃了一口,没说好与不好。 他的口味,这些年她了如指掌,他更是吃惯了她宫里的茶,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等放下茶盏,天元帝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过来,噙着笑:“我瞧着你今日古怪,是有事儿要跟我说吧?怪殷勤的。” 徐贵妃顺势坐过去:“什么都瞒不过官家。” 天元帝无奈的摇头:“这么些年,也没见你拦着我几回,不过是到淑妃宫里用午膳,值得你特意派人半道上就把我给拦到你宫里来? 说吧,有什么事儿要我替你办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哭什么 天元帝虽是九五至尊,但他对徐贵妃有真心,又深以为这些年他广纳后宫,实在是有愧于徐贵妃,是以在她面前从不端架子。 几十年如一日,倒好似寻常夫妻那般相处下来。 他说要,不说求,徐贵妃眼底笑意就更明显了些。 天元帝见她高兴,心下也欢喜,捏着她手心:“这下高兴了?还不快说?” 徐贵妃也不拿乔:“是三郎的婚事。” 天元帝这下也来了兴致,稍稍坐直起来些:“他突然就想通了?早两年我总是催,也让你跟他说,他偏说什么心思都在历练上,六部的差事还没弄明白,实在不愿成家。 你纵着他,我这才不管。 现下是看上了谁家的女娘?” 无论是外面还是宫里,好些事儿天元帝心里门儿清,但因为是李弘豫,所以他只当自己是父亲而不是君父,不跟李弘豫计较罢了。 然而这个时候突然说起婚事,天元帝难免想到梁善如。 他脸色微变:“梁家那个小女娘……你见过她,觉得如何?” 徐贵妃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想岔了。 其实三年多过去,当初梁将军父子是不是真的叛国通敌,葬送十万大军,不要说天元帝,就连徐贵妃心里都多少有数了。 谁家通敌之人尸骨无存? 况且那一仗打完,虽说十万大军葬送平山坳,但北境不也元气大损,这三年都无力在集结兵力来犯吗? 只是这其中牵扯太深,官家是不想动摇根基,三年来派了人暗中调查罢了。 否则怎么会不追究梁将军父子的罪责? 梁善如算得上那个变数。 她活着无关紧要,但这个人若是出现在官家面前,难免要翻出梁将军的事来。 徐贵妃便赶忙说:“博陵崔氏的四娘子,前两年她随父进京,我召她进宫,见过她。 那个孩子生的好,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人品贵重,闺中典范。” 她一面说,一面又笑:“我不怕官家治罪,私下里派人去打听过,晓得她真是样样出挑,崔家把她养的实在是好。” 天元帝面色才有所缓和:“看来你是早就有了这心思,先前也不见你催三郎。” “催什么?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何必要催?”徐贵妃一挑眉,“这不是今儿个三郎入宫,说起他府上的确该有个主事的正妃,也总不能一直叫黄德义打理大小事务。 我同她提起崔四娘子,他竟一口答应下来。” 她说着又往天元帝身边凑了凑:“回头官家只管去揶揄三郎,他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今日我一说,他竟然害羞,我见状不对,追问了几句,这才知道。 原来当年崔四娘子来京,他就见过,早就把人家放在了心上。 结果这几年只顾着替官家办差,生怕做的不够好,官家会失望,也不怕崔四娘子许配人家,就一直闷不吭声的。 官家说说,他到底是像谁。” 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好些话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两年前就对崔四娘子动了心,能忍到现在绝口不提?这两年也没见他刻意疏远裴家那个小丫头。 只不过这话出自徐氏之口,天元帝不愿意计较深究而已。 他朗声笑起来:“那肯定不是跟我学的,说不准是学了你的扭捏。 不过你既然都把崔家的小女娘夸上了天,这事儿便就定了,下旨赐婚,叫崔家人过完了年就进京,等钦天监择定吉日,预备着完婚。” 一切顺理成章,是徐贵妃意料之中的顺利。 但有一样—— 她抿唇,试探着问:“三郎都要成婚了,官家还是不打算封爵吗?” 天元帝拍拍她手背:“这几年,三郎恐怕没少跟你抱怨吧?” “他没……” “你不用瞒我,我也不会恼了三郎。”天元帝拉着她,又打断了她,“这事儿我有私心,只是从前不告诉你们母子,是觉得这话别传出去为好,至少对你们母子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我这些孩子之中,三郎年纪最长,封个亲王是没问题的。 但你们没想过,三郎封爵,四郎他们也早就开了府,难道我能把孩子们晾在那儿,只封三郎一人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一则官家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她也只是圣宠,连专宠而令六宫稀进御都没能做到,就可见官家行事如何。 二则只封三郎,便是叫他做众矢之的,她也不干。 徐贵妃抿唇不语,天元帝却知道她想的通。 于是又说:“开府封爵,属官横竖少不了吧? 况且孩子们都住在宫外,门客幕僚还有府兵,私下里筹谋什么,就很难说了。 倒不如就像现在,大家都一样,只开府,都不分封。 等时机成熟,那个位置,早晚都是三郎的。” 徐贵妃眼底一亮:“官家……” 天元帝抬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徐贵妃发顶。 她满头珠翠是冰凉的,天元帝却很喜欢:“我没跟你说过这些话,这几年你大约心里总是不安。 但那个位置,除了咱们的孩子,还能给谁?” 徐贵妃眼底的欣喜很快因为天元帝的话变成感动。 她等了这么多年……又何止是这四五年时间。 从她跟了天元帝,一路走来,从前他有皇后,后来皇后崩了,她明明有儿子,却始终被坐上凤位。 而天元帝的后宫一直纳人,她就这么等,不争不抢,尽可能的大度。 替他操持六宫事,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一般善待。 三郎都二十多了,他始终不可能松口立储。 难道她真的不着急吗? 她甚至开始害怕色衰而爱迟。 好在她等到了。 徐贵妃眼眶微红,包着泪,一双眼水汪汪的。 天元帝看了心疼,揉了揉她:“哭什么,不是应该高兴吗?” “是高兴,也……也庆幸。”徐贵妃声音里含着哽咽,“庆幸这么多年,我和官家没有走散,官家心底里始终是有我们母子的。 真好,真的,官家,就算……有官家这句话,什么都值得了。” 天元帝把人带进了怀里,哄了好半晌,忽然又问她:“裴家那个小丫头,你是怎么想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别威胁 徐贵妃身形微僵。 天元帝正搂着她,感受的相当真切。 他笑着把徐贵妃从怀里拉出来些,低头看她:“你当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些年裴幼贞的心意人尽皆知,外头多少风言风语,天元帝在深宫之中也有所耳闻。 徐贵妃有些尴尬:“可她性子不大好,否则我也不会拖了这么久,始终不松口。” 天元帝不管那些。 三郎到底因为什么不愿意娶裴幼贞,他是天子,心里能不清楚吗? 无非觉得不要紧。 生在皇家的孩子,有些谋算,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他只是顺着徐贵妃说:“信国公府就她一个女孩儿,养的娇纵也正常,你和三郎既然都没相中……这些年她痴心一片,你也该劝三郎早些和她说清楚。”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息:“如今说要给三郎纳正妃,选中了崔家的小娘子,她还不闹腾?” “官家放心吧,我明儿就请了梁夫人进宫商量她的婚事。”徐贵妃索性从他怀里挣出来,一本正经道,“她本来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从前就不说了,现下可不能由着她。 崔小娘子远在博陵,未必知道她和三郎的事。 我想着跟梁夫人商量好,选个合适的小郎君给她指婚,在三郎大婚之前叫她嫁出去,或是在家中安心待嫁,也免得闹到了崔家人面前,弄的大家都难看。” 她想的也算是周全,一面给三郎选了人品贵重的正妃,一面打发了裴幼贞。 天元帝略想了想,问她:“梁氏若是舍不得呢?” 徐贵妃一愣,天元帝又说:“裴幼贞能嫁在盛京吗?” 那肯定是不行了。 徐贵妃抿唇,就算是她做大媒,说合亲事,可凭裴幼贞从前对三郎的心意,哪个好人家愿意娶她做新妇? 她摆明了不会收心,嫁了人,心里想的却是三郎,这算哪门子事? 天元帝看她不言语,一个劲儿的摇头:“即便是梁氏舍得,叫裴幼贞嫁到外阜去,可你说,就她那个样子,真不会跟人家做一对儿怨偶吗?” 他说着,在徐贵妃肩上轻拍了拍:“三郎倒是清净了,可你就不怕断送了旁人的一生?” “我……”徐贵妃一时语塞,“我确实没想那么长远……只想着她嫁了人,也许慢慢就收了心。 总好过任凭她待字闺中,留在盛京,再加上持让的缘故,她跟三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等到三郎大婚之后,崔氏要在外赴宴行走,更免不了同她见面,她一向都胡闹惯了,只怕崔氏要受委屈。” “你这婆母做的倒好,人还没进门,你先心疼上了。”天元帝揉着她打趣,转过头来又说,“裴幼贞总是一片痴心,算是个难道的,三郎不喜欢,也别这么糟蹋人。 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徐贵妃立刻换了张笑脸,重往天元帝身边凑了过去,双手交叠着落在他肩头,下巴顺势就放到了手背上:“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一向是个蠢笨的,想的法子自然不够好,光是方才官家这么一说,就可见我思虑实在不周全。 官家权掌天下,家国大事都处置的井井有条,这点子小事一定能处理的极好。” 天元帝就喜欢她这样子,俏皮的,似在撒娇的。 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偶尔这样的做派,天元帝仍然看不厌。 又总能让他想起徐氏年轻时候的模样。 最是娇憨可人,昔年王府中她是难道的一颗赤子之心。 天元帝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任由她撒娇嬉闹,好半晌才正经同她说:“你明儿见了梁夫人,就跟她说三郎要成婚了,这些年裴小娘子的心意你看在眼里,只是儿女婚事,强求不来。 实在不行,就推到我的身上来,说是我中意崔氏女,不肯选裴小娘子。 梁夫人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办。” 天元帝又想了想,反手拉住徐贵妃的手,又问了句:“三郎不肯纳裴小娘子入府?” 徐贵妃皱眉:“她好歹是国公府的女孩儿,持让又是我的养子,哪有让她进府为妾的道理? 就算国公府肯,三郎不在意,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官家不至于在此事上愿意成全裴幼贞的一片心意吧?” “那倒不至于,只是问一问你。”天元帝叹气,“你要是肯,叫她入府做个侧妃……她出身虽说尊贵,那崔氏女也没比她差到哪里去。 将来三郎入主东宫,这些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不过你都这么说了,就当我没问。” 他一递一下的拍着徐贵妃手背:“你好好跟梁夫人说。裴家忠贞,还有持让在呢,万一梁夫人为了女儿一时想不通,你也别威胁吓唬她。” 徐贵妃便嗔道:“官家把我当成什么人? 幼贞对三郎那份真心,这些年我做娘的看在眼里,其实是很欣慰感动的。 只可惜两个孩子有缘无分,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也不至于去威胁梁夫人。” 天元帝说那就好:“余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万一裴家治不住她,这个恶人就还是让我来做,也免得外头传闲话,说你和三郎薄恩寡义。” 那就是他预备威胁裴家了。 徐贵妃有心劝两句,到了嘴边的话却没说出口。 裴幼贞实在是个说不准的存在。 真心付出过的人,疯起来会做出什么事情,太难预料。 徐贵妃垂眸:“我就说还是官家好,什么都替我和三郎考虑周全了,我呢什么心也不用操,什么都不必管,成日里就在这昭阳殿,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真是多谢官家了。” 天元帝捉下她的手,攥在手心儿里:“你不要说嘴,见了梁夫人是一宗,回头让三郎去跟持让也说说。 持让毕竟是做兄长的,再说他就算不管,回了家高速他家老太太,能劝着点儿最好,为了儿女事,君臣之间闹得太难看,那是笑话,知道了没?” 徐贵妃盈盈笑着说知道:“这个不用官家交代,我心里是有数的,官家就放宽心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传召 第二天一早徐贵妃派了人分别往信国公府和卫国公府去。 她琢磨着还是不要单独传召梁氏为好。 之前传了英国公夫人带着赵晴进宫,宫外的人揣测纷纷,都晓得她有以赵晴为三郎正妃的心思。 现在既然择定了崔氏女,当然不该横生枝节,平白再给了裴幼贞希望,后头只怕更难处置她。 思来想去,如今梁善如搬回卫国公府,索性派人去传话,叫张氏带着梁善如和柳宓弗一起进宫。 左右梁善如既然来了,梁氏这个做姑母的一道来见见便无可厚非,免得节外生枝。 而卫国公府中,张氏先回过话,打发了徐贵妃派出来的小太监,领着梁善如和柳宓弗去换衣裳。 柳宓弗嘟嘟囔囔的:“昨儿三殿下派人送了那样好的东西,头面首饰又不知有多少,咱们都知道是为裴延舟的缘故。 要说贵妃娘娘传召,怎么连阿娘和我也要一起进宫呢?” 张氏也闹不明白,况且她根本就不想进宫。 国公爷对这位贵妃娘娘始终没什么好感,避之唯恐不及,这么些年一向如此。 她眼皮往下压了压,给梁善如戴好最后一根钗,拉着她起身,才警告柳宓弗:“不要乱说话,贵妃娘娘既然传召,你就当是进宫去请安的。 一会儿进了宫,尤其的不要乱开口,别得罪了贵人,给你爹爹招惹麻烦。” 柳宓弗撇撇嘴,倒是不说话了。 梁善如心下有些不安:“舅母……” “没事。”张氏拍拍她手背,安抚道,“三殿下前脚赏东西,难不成贵妃娘娘后脚把你传进宫去训斥问责吗? 说不准是裴延舟进宫回过话,所以才要见你。 横竖有我在呢,要是为裴延舟的事儿,多半还会召见你姑母,这么些人陪着你,贵妃不会为难你的。” 徐贵妃? 梁善如心下只是冷笑。 她可太会了。 从来自私自利的人,会给谁面子?又会看谁的情分? 梁善如对徐贵妃是一点儿信任都不会有。 只要提起徐贵妃,她就总能想起刚进京时被召进宫,徐贵妃同她说的那些话。 她真当徐家人人都想攀附,把徐云宣当成宝贝金疙瘩,生怕自己会沾上不放。 梁善如眼皮往下压,用卷密的睫毛掩去眼中所有的厌恶。 张氏隐隐能感受到她情绪不大好,还是安抚:“徐家……你就当从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见了贵妃娘娘,她也不会主动提。 咱们不会时常进宫拜见请安,可是贵妃传召,不能不去。 你若实在不欢喜,一会儿我寻个由头,咱们尽早出宫。” “别……”梁善如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赶忙拦下张氏的话,“其实贵妃娘娘也没对我做过什么,大约是要进宫,我心里总是有些紧张且害怕吧。 您别为我得罪了贵妃娘娘,我没事的。” 张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得罪徐贵妃,又不是头一日,国公爷得罪的还少了? 只是这话她不愿说给孩子听罢了。 * 张氏她们和梁氏是在宫门口遇上的,于是张氏更笃定徐贵妃是为了裴延舟的事情才召见。 等到宫女头前引路,一路入了昭阳殿,见徐贵妃满面春光,全是笑意,众人见过礼问安好,她摆着手叫起身落座,果然先问起的是梁善如:“这阵子挪来挪去,一切都还好吧? 英国公府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官家前两天还问了一嘴,说实在是不像样。 却也没见你们到宫里告他家一状,简直是混账。” 梁善如挂着淡淡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开口,梁氏坐在那边先替她把话给接了过去:“孩子们之间生出的事端,于我们做长辈的看来那是天大的事,可怎么敢轻易闹到宫里面来呢? 何况如今能妥当解决,自然就更不敢污了官家和您的耳朵了。” 徐贵妃诶的一声冲着她摆手:“这话我就不爱听,这回就算了,既然你们已经处置妥当,我再要插手,反倒显得贸然。 可是往后再遇上这种事,不许再这么着,无论如何得来回禀一声。 事关女孩儿的清誉名声,怎么不是天大的事呢?” 对徐贵妃来说,梁善如比陌生人还要不如。 她面上虽然一直都在笑,心里是真觉得梁善如这人很麻烦,不管是云宣,还是如今裴延舟说喜欢她。 为着裴延舟一句喜欢,三郎又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这个丫头,当日留在扬州是麻烦,接到盛京仍旧是个祸害。 徐贵妃是真不怎么愿意见到她。 况且又惦记着正事儿,索性直截了当道:“其实今儿是有件事,叫了梁夫人来商量两句。 只是单召梁夫人一人入宫,外头那些人又要揣测琢磨。 你们知道我,最烦那些风言风语,所以才让张夫人把两个孩子给带上一起。 我已经让人在偏殿预备好了茶水点心,张夫人带善如她们到那边小坐一会儿吧。” 张氏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又把担忧的目光转投向梁氏。 那一眼也只是匆匆一瞥,她生怕落入到徐贵妃眼中去。 能叫徐贵妃这般小心谨慎,还拉上她和两个孩子做遮掩……张氏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裴幼贞。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感慨还是如何,心情实在复杂。 那孩子一片痴心,终究是可惜了。 要怪也只能怪她家的老太太,好好的孩子,硬是给娇惯成如今这德行。 莫说三殿下,倘若她有个儿子,也是断然不肯叫这样的女娘进门做新妇的。 出身国公府又有什么用?性子那样差,今后家里的人情往来怕都要断送在她的手上。 张氏一面想着,已经带了梁善如和柳宓弗起身同徐贵妃告礼,跟着小宫女一道退了出去。 从正殿往偏殿去的走廊上,柳宓弗几次欲言又止,分明有好些话想问,好在她晓得这是何处,不能乱说话。 再加上张氏数次拿眼神警告她,且梁善如拉着她的手也在暗暗地使劲儿,她总算收了声,暂且什么都没有问出口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圣心独断 昭阳殿内的瓜果香最是清新扑鼻。 小宫女还重又添了炭,暖炉旁就隔了一盆新鲜瓜果,果子那个味儿一下子更浓郁了些。 梁氏端坐着,手边放着的茶一口也没再吃,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徐贵妃似乎看出她的局促,白瓷小盏微微一抬,碧色的茶汤入了口,她细细的品了一回,才叫梁氏:“你别紧张,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弄的像是我要吃人一样。” 梁氏抿了下唇,没吭声。 徐贵妃把小盏放回四方小案上,先是叹了口气:“其实我方才那样跟卫国公夫人说,你是个聪明人,大概也猜得到一些吧?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拘谨。 我跟你一样,是当娘的,虽说这辈子没有女儿缘,但官家膝下的公主不少,我也都是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公主们将来要许婚出降,我光是想想,心里就不落忍,更别说幼贞总是你亲生的。” 客套话先说了一大车,梁氏反而有些拿不准她要干什么了。 要说忽然把她叫进宫是为了给幼贞和三殿下指婚,梁氏是打死也不信的。 幼贞那种性子,徐贵妃看得上她做儿媳才有鬼。 只是这么多年也从没因为幼贞的事情召见过她…… 粮食想她总不能一直不说话,斟酌再三,寒暄回去:“娘娘这样说,叫妾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不过到底是娘娘您心善,总愿意感同身受的体谅旁人。” 这样的客气没什么用,后头要说的话谁听了都不会高兴。 徐贵妃心里有数,还是开了口:“我呢,一向是很喜欢幼贞的,她的心意,我也晓得。 这些年我看在眼里,其实一直都盼着幼贞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声叹息。 那一声叫人听来真是无奈至极,实在是没有了办法。 徐贵妃眉头紧锁,愁容满面的模样:“官家昨日同我说起,属意博陵崔氏的四娘子为三郎正妃,至于幼贞……官家圣心独断,我也不好说什么。 梁夫人,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儿。 过些日子官家会下旨赐婚,等年后崔家就要奉旨进京,预备着和三郎完婚。 我因为知道幼贞心意,料想她听闻此事多半接受不了。 可这是官家赐婚,谁若是敢生出事端,往轻了说是一时情难自已,往重了说,那是怨怼君上,是要拿她来问罪的。 所以梁夫人,等回去了,你想想法子,慢慢的劝一劝幼贞吧。” 梁夫人听来,其实还是难过更多。 虽然她从来都没想过幼贞真的能做三殿下正妃,但事情真的发展到这一步,她当娘的怎么会不替孩子难过呢? 幼贞是刁蛮霸道,这些年名声口碑都不怎么好,可她对三殿下一片赤诚也是真的。 这样的事,叫她怎么开口跟孩子说呢? 但贵妃特意召见,话里话外说是官家的意思,先前她一定和官家通过气。 若是裴家劝不下幼贞,官家一定还有别的话等着幼贞。 梁氏垂眸,尽可能的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和难受:“贵妃娘娘的意思妾听懂了,是幼贞她没有这个福气,妾回家后会好好跟她讲清楚,她绝不敢怨怼君上,更不敢横生枝节,去招惹崔家小娘子的,还请贵妃娘娘放心。” “说什么招惹不招惹,幼贞是个好孩子,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千万不要多心。”徐贵妃还是叹气,场面上的功夫做的极好,“咱们私下里说,我就索性跟你通了气儿。 官家的意思,幼贞她这些年实在有些娇纵过了头,但对三郎确实是一片真心。 若是你家肯,等到崔四娘子嫁过来,再另择个吉日,给三郎纳侧妃也不是不行。 只是三郎正妃的位置……梁夫人,官家有官家的考量,在官家看来,幼贞她实在是担不起。” 她说起这个,并没有存着任何试探的心,只不过是为了让裴家知难而退。 梁氏是做娘的,怎么可能愿意让亲生女儿为人妾室呢? 果然她话音才落下,就见梁氏脸色有变。 然后赶在梁氏开口之前,徐贵妃又说:“我是觉得官家这法子断不可行。 且不说幼贞出身尊贵,就哪怕是平头百姓家的女孩儿,也没有说好端端的就拉人家做妾室的。 何况我也算看着幼贞长大,别说是你,连我也舍不得叫她做妾。 最要紧是她对三郎一片真心……梁夫人,从前没什么,可要是幼贞真的入了三郎的府邸做侧妃,她的真心,早晚只会害了她。 所以官家说了这话,我头一个就不答应了。 眼下只是跟你通个气儿,可千万劝住了幼贞,别让她一时冲动办了什么糊涂事,官家和咱们想的是不一样的,回头真叫她给三郎做侧妃,她这一辈子就全都毁了。” * 从昭阳殿出来,梁氏脸色实在不好。 张氏她们看在眼里,心里头着急,却不好在宫里面拉着她问。 一直等到出了宫门要上车,张氏忍不住,拉了梁氏就上了卫国公府的马车,甚至交代了信国公府的车夫,叫跟着一起回卫国公府去。 一行人上了车,梁善如先端了一小杯茶水递给梁氏:“姑母,从贵妃娘娘那儿出来您就面色不好,瞧着有些心神不宁的,先喝杯水,润润嗓子,静一静心吧。” 梁氏顺势接过来,却没送到嘴边去。 张氏是个急脾气,见状索性直接问她:“贵妃支走我们,跟你说起幼贞和三殿下的事儿了是吧? 看你这个样子,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宫里头我们不好问,憋了一路,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好歹跟我们说一说,说不准还有别的主意,也别一个人闷着啊。” 梁氏深吸口气,双手交叠着握着那小盏,感受着最真切的温热。 她往车厢内壁上一靠,稍稍合眼,语气颇为无奈:“贵妃说,官家要给三殿下指婚,选中的是博陵崔氏四娘子,要我劝一劝幼贞,想开些,别闹事。 她话里话外警告我,幼贞要是闹出格了,像从前那样胡作非为,官家轻则让她入三殿下府中做侧妃,重则——” 她顿了顿:“重则如何,贵妃没说,但只怕好不到哪里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想得开 青灯古佛常伴,因病暴毙而亡。 这样的手段并不少见。 官家若是顾念裴家几代忠正,裴幼贞的下场好一些,大抵也是送出京去,再也不许回来。 至于送去哪里,这里头就又很有说法了。 真要是算下来,让她入三殿下的府邸做侧妃,竟已经是官家天恩浩荡。 张氏悬心起来:“幼贞的脾气……她要是知道官家准备给三殿下赐婚,怎么可能不闹呢?” 谁拦得住她?只怕元老夫人都未必做得到。 嫁不嫁三殿下根本不重要,梁氏心里也一定不在意这个,她们这样的人家,并不是非要和天家皇族结了亲才能延续荣耀与富贵,很多时候反而是没那个必要,免得给自己惹上诸多麻烦。 但裴幼贞此事主要还是麻烦在她这个人。 连柳宓弗都不免和梁善如面面相觑。 裴幼贞是不讨喜,这么多年上京城有谁家的小娘子真正看得上她的? 大家要不为着她出身信国公府,只怕见了面连句话都懒得同她讲。 柳宓弗从前就总是想,一个人能活到裴幼贞这地步,只怕古往今来也是独一份儿,真正的猫讨狗嫌,她想不通,难道裴幼贞平日里根本都不懂得反思自己吗? 然而真正听到长辈们口中说起这样的事,尤其是官家和贵妃压在头顶上,她还是会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浓郁散不开的悲伤。 不单单是为裴幼贞。 她们这些人,其实人人都可以是“裴幼贞”。 只是她们运气更好些罢了。 别说身不由己,好些时候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梁氏一直不说话,张氏急的直搓手:“要不然哄着她,把她送回河东老家去待上几个月呢?” 信国公府本就是河东裴氏出身,只不过并不是裴氏最嫡系的一支,乃是他们祖上昔年追随辅佐睿宗奉天靖难,然后得封信国公,世袭罔替,直到如今。 裴氏祖宅远在河东,京中一切便不好探知消息,张氏觉得这个想法其实不错,便又劝梁氏:“回头跟家里商量看看,想个什么说辞,再不然叫你家二郎三郎随便谁陪着她一起回去,住上几个月。 照贵妃的说法,到来年开春,三殿下和崔四娘子一定已经完婚。 那时候幼贞她回来京城,木已成舟,尘埃落定,她就算要闹,也没别的法子。 贵妃眼下怕的是崔四娘子来京中待嫁时幼贞会闹到她面前,或是再有什么出格的事儿。 等事情定下来,估摸着也没多要紧。” 可怎么会不要紧? 梁氏听完这话,果然摇了摇头:“一则年关将至,这么多年都没回过河东,平日里不过书信往来,突然说让她到河东老家去过年,这个由头哪有那么好寻。 幼贞素日是不怎么聪明,可也没蠢到这地步。 二则……” 她僵硬的顿住,面露为难之色,良久才继续往下说:“幼贞她是什么脾气秉性,我当娘的难道不比外头的人更清楚吗? 哄得了一时,却劝不住一世。 你这法子也只能暂且糊弄过去罢了。 等她从河东回来,照样会把盛京搅和个天翻地覆,绝对不会轻易罢休的。 这些年她把三殿下看的极重,连我这个做娘的在她心里面分量也比不过三殿下,这事儿……” 梁氏扶额:“也怪我们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官家和贵妃怎么会选她?三殿下这些年不冷不热,态度其实也早就告诉我们了。 可是多少年了,也没认真的劝一劝她,叫她早些认清楚现实。 拖到现在,官家和贵妃金口一开,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不尽早规劝,绝不是心存侥幸,指望着有朝一日裴幼贞能做三殿下正妃。 张氏当然是明白的,还不为着她家老太太,元老夫人年轻时候据说是个极能干的人,谁成想老迈昏聩,唯一的孙女儿纵成这样。 否则以裴幼贞的出身,既对三殿下一番痴心,难道嫁不得? 归根结底就怪元老夫人,害了裴幼贞一生,到今天这个地步,一个弄不好还要坑了整个裴家。 万一处置不当,裴幼贞果真闹起来,触怒龙颜,天子雷霆之威落下,信国公府的脸面可就要丢大发了。 “除非——”梁氏心里头分明起了个什么念头,只不过话到嘴边她没往下说。 那头梁氏的声音戛然而止,这边梁善如眉心一动。 她就是觉得自己也许猜中了姑母心中所想。 于是抬眼望去,见姑母脸上满是凝重,越发笃定她的猜测,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言语。 张氏原本还想问什么的,可看梁氏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索性也不问。 先前的法子既然没有用,那一时之间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除非嫁人。 张氏眼底一亮,梁氏莫不是……不过嫁不嫁人的,那是梁氏的女儿,她终究是外人,便不好插嘴了。 既然不好再说什么,去不去卫国公府就不重要了。 张氏晓得梁氏此刻着急,故而说:“原本想着都这个时辰了,在家里吃顿饭,再回家去得了。 但我看你这个样子,恐怕也吃不下东西。” 她自己有女儿,哪怕已经定了亲,面对这样的事,张氏仍旧能够感同身受。 她长叹口气:“你一会儿快家去吧,同老太太和国公夫人一道商量看看,总归是要拿个主意出来的,毕竟事关幼贞一辈子。” 梁氏嗯了声,心思显然不在和她的交谈上。 梁善如抿着拉平的唇角有所舒展:“姑母,我陪您……” “你就留在你阿舅这儿。”梁氏脑子却还是清醒得很,“回了家还要跟老太太她们商量,你别跟我回去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心里不好受,想陪着我,总能宽慰我一二。” 梁氏笑着抬手递过来,落在梁善如发顶就轻揉了把:“我没事,你也不用担心,难受不难受的,或许这就是幼贞的命,谁也没办法。 我想得开,心里不受用也就是一时而已,你安心在你阿舅这儿待着,别惦记着往信国公府去看我,听话。” 第二百二十章 不如远嫁 梁善如心下明白。 只要裴幼贞知道了李弘豫要和别人成婚,一定会失控。 她的满腔怒火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 这种时候最好是离她远一些。 姑母大抵就是这样的考量,谁让裴幼贞先前几次三番针对她,更何况上回两个人还在府门口大打出手。 梁善如想了想,虽然不放心姑母,但还是点了头:“那我都听姑母的。可是您要心里难受,一定派人来告诉我一声,好歹我能陪着您,虽然也解决不了眼下的麻烦。” 梁氏说知道,拍拍车厢内壁就叫停了马车。 张氏有心拦,可她动作快,在张氏开口之前就已经下了车。 梁善如打了侧边的垂帘往外面探头:“姑母……” 那一声里满是不放心,梁氏回头看她,甚至冲着她笑了笑。 张氏把人拉回来:“都是一把年纪的人,风浪见多了,没有你们小孩子想的那样脆弱,什么都经受不住。” 她一面说,一面还是叹气:“虽说这事儿换了是谁都难以接受,但说句不好听的,就裴幼贞那个性子,你姑母也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柳宓弗到这个时候才敢开口:“我一直都不喜欢裴幼贞,阿娘是知道的,可是今天的事情……” 她撇着嘴,眉眼低垂,能从脸上看得出她此刻的难过:“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为她难过,还是为了自己。 我们这些人,谁跟谁又有不一样呢?在官家眼里,根本就没有差别。” 张氏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捏着她手心儿无奈的笑。 梁善如也叹气:“其实刚才姑母欲言又止……舅母,您也能猜到姑母没说完的话吧?” 张氏果然点头:“但事关裴幼贞的婚事,我呢终归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你姑母若是狠的下心来,趁着这两日把人送回河东,让她哥哥们看着,写封信托付到河东老宅那边去,就在河东选个不错的人家把她给嫁出去。 出嫁从夫,她这一辈子大概再也回不来盛京了。” 柳宓弗心头一震:“梁夫人怎么舍得呢?就算她狠的下心,恐怕元老夫人也不会同意。” 河东远在千里之外,若真是走到这一步,如今岂不就成了生离吗? 柳宓弗看着眼前的娘亲,没由来一阵恶寒:“幸好阿娘把我教的好,也幸好我没看上官家的儿子们。” 梁善如侧目看她,揉了她两下,倒没说话。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张氏刚想岔过去,柳宓弗就又先开口问:“那给三殿下做侧妃呢?” 张氏眉心一动,脸色倏尔黑下去:“胡说什么!” 她低声训斥,柳宓弗却不以为意:“梁夫人方才不是说,官家也有此意吗? 裴幼贞从小就喜欢三殿下,哪怕是做侧妃,对她来说,或许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要紧的事留在三殿下身边,相伴一生,反正她就是那样的人。 否则这些年也不至于为了三殿下做出诸多荒唐事来。 再说了……” 她顿了下,想着在自家马车上,到底无妨,所以才说:“官家虽尚未立储,可诸皇子中三殿下年纪最长,宫里徐贵妃位最尊,又最受宠,原本就是三殿下最有希望。 若是来日真的册立太子,三殿下入主东宫,裴幼贞这个侧妃还不照样尊贵? 再往长远说,真等到三殿下登位那一日,凭信国公府,凭裴延舟,她难道配不上贵妃之位? 后宫之中还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皇后娘娘,轻易也奈何不了她呀。” 她越是说,张氏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连梁善如都扯她袖口轻声提醒道:“不要说了,东宫储君,哪里是咱们能随口议论的? 这才真正是官家圣心独裁之事,咱们说一说,都是大不敬,或是给有心人听了去,便是咱们野心狂妄,传入官家耳中,是要坐罪的。” 柳宓弗说知道:“自己家的马车上说一说,到外面我哪里敢胡说。” 她这才去看自己阿娘神情,老实了些:“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该说的不该说的,刚才不是都说完了?”张氏没好气的瞪她,“我看你近来也是太轻狂了些,什么话都敢随便说出口,不知道过一过脑子的。” 她说着拿指间戳柳宓弗额头:“跟着你表姐这么些天,怎么就没学到她半点持重谨慎?” 柳宓弗撇嘴,对这个说法倒是十分服气。 梁善如赶紧说:“人和人不一样嘛,舅母也别骂她了。” 张氏无奈的摇头,再次警告柳宓弗:“你妄议立储事是一宗,还有一宗,方才你就坐在马车上,难道看不出来梁夫人无意让裴幼贞给三殿下做妾这事儿?” 柳宓弗当然是看得出来的。 就因为不愿意让裴幼贞入三皇子府为侧妃,才要动脑筋,想法子,连哄着人远嫁河东都想到了。 她怕后面的话说了要挨骂,索性抱着梁善如不撒手:“我看得出来,只是不理解。 为人妾室,确实屈辱,可也要看是给什么人做妾吧? 贵妃娘娘她……” 梁善如赶紧在她手腕上重重的按了一把:“你怎么越说越疯了?” 柳宓弗讪讪收了声:“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我方才说的,又没错。 除非裴家是怕下错赌注。” 这个赌注十之八九是不会下错的。 要是连三殿下都当不了太子,那还有谁能安安稳稳的坐上那个位置? 而梁氏不愿,自然是还有别的原因。 张氏下意识看向梁善如:“善如,你觉得呢?” 梁善如沉了沉声:“我知道。” 柳宓弗立刻感到意外:“表姐怎么又知道?” “我阿爹和阿兄。”梁善如拨开她,“我忘不了,姑母当然也忘不了。” 天家无情,这四个字几乎刻进了姑母和她的骨血当中。 阿爹追随官家这么多年,一生戎马,大小几十场战役,立下汗马功劳。 难道官家不知他忠心不二?难道官家不知三年前平安坳的所谓兵败非阿爹之过? 官家当然是知道的,否则不可能三年过去都不追究问责。 但是他也不愿意还阿爹一个清白公道。 伴君如伴虎啊,比起远嫁,姑母自然更舍不得送裴幼贞到那吃人的去处。 第二百二十一章 收回成命 梁氏一路回到信国公府,整个人仍旧有些心神不宁。 进了府中她直奔荣安堂而去。 眼下快到用午膳的时候,元老夫人知道她被徐贵妃召见,照理说该留她在宫中用膳后再归家,却不想这时辰回来,还急匆匆的到荣安堂来。 是以元老夫人特意打发了屋里面伺候的人,只留了李妈妈一人。 见到梁氏的那一刻,元老夫人心道一声果然。 梁氏嫁到裴家几十年,从年轻到如今,虽然算不上十分老成持重的人,但她其实大多时候都还稳得住,少见她慌张或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元老夫人先劝她:“你也该静一静心,从宫里回来,神色匆匆,难免引人惶恐。”她让梁氏坐下说话,仔细的打量她,“贵妃召你进宫,是说了什么,叫你有这般神色?” 梁氏刚在官帽椅坐下,紧着就回道:“贵妃说官家要给三殿下赐婚,指的是博陵崔氏四娘子。” 她话音落下,果然在元老夫人的眸中看到诧异:“母亲很意外吗?我原以为,母亲不该意外的。” 梁氏的语气虽然算得上平静,但这句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就已经是怨怼责怪。 元老夫人叹气:“你在怪我。” 她平静的陈述,而梁氏没有反驳或是解释,那便是给了她答案。 元老夫人做了深呼吸状:“关于幼贞,这些年……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是做错了。 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孩儿,我娇纵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总想着她一个女孩子,又有整座国公府给她撑腰,她底气那样足,怎么不能随心所欲,过得恣意一些呢? 早在她心悦三殿下时,我该有所收敛,好好教导她,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地步。” 若是方才从前,梁氏一定会安慰她几句,说和她无关一类的话。 然而今日,她委实是说不出口。 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会不怪,又怎么会不恨呢? 哪怕她无意跟皇家攀上关系,也信不过所谓天家恩情。 但幼贞愿意——如果幼贞从小被她悉心教导,没有婆母一味地插手溺爱,三殿下正妃的位置,几年前就该属于幼贞。 梁氏想了很久,总不好一直沉默,况且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麻烦,而不是埋怨谁,清算究竟是谁的错。 她沉声:“现下说这些已然无用,贵妃说这话,必定是官家有了决断,您就是此刻让大哥带着持让到宫里去面圣跪求,只怕也不可能让官家回心转意。 母亲,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幼贞那个性子……一旦知道此事,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可是她只要闹起来,宫里是不会轻纵了她的。” 元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回来的这一路上,你应该想了不少吧?” 梁氏点头嗯了声:“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但只怕母亲您不答应。” “你想让幼贞远嫁离开京城。”元老夫人一下就猜中了她口中所说的那唯一办法,“就没想过索性让她入三殿下府邸?” 梁氏猛然抬头:“母亲!” 她几乎惊呼出声来:“旁的都罢了,这么多年,事已至此,您是婆母,我什么都不能说。 可是母亲,您怎么能说叫幼贞去做妾?” “我没那个意思。”元老夫人几不可闻叹了一声,“你的态度,我清楚了。” 梁氏皱眉,刚想再问两句,元老夫人已经沉声叫李妈妈:“幼贞这会儿在家,你去叫她来。” 李妈妈诶了一声应下来,对抄着手就往外走。 梁氏深以为不可,赶紧叫住她:“李妈妈且等一等。” 这下她坐不住了,站起身,急的团团转,然后又叫元老夫人:“我生怕瞒不住,您怎么还要去叫幼贞来? 告诉了她,她此刻便要闹起来,真闹大了……母亲,您到底要做什么?” 李妈妈进退两难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元老夫人又摆着手示意梁氏坐下:“你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住一世吗?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也晓得若劝不住幼贞会弄的一发不可收拾。 但这是幼贞自己的事,难道真的哄着她,骗着她,把人给远嫁了,一了百了? 她是你亲生的,你心疼她只会更甚于我,我心里是知道的。 幼贞天真单纯,性子……她也确实跋扈了些,可也不至于这么大的事,全然瞒着她。 叫她来,我跟她说。” 她深吸口气,安抚梁氏:“若是真的劝不住,闹大了,触怒龙颜,我豁出去这条老命,总能保得住幼贞这一世安宁,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梁氏眸中震惊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李妈妈见状,快步出了门不提。 * 李妈妈带着裴幼贞进门那会儿,她脸上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进了们请了安,笑着就往元老夫人身边坐过去。 那样亲昵撒娇的姿态她简直是信手拈来,素日里就做惯了的。 裴幼贞抱着元老夫人手臂,稍稍一歪头,就靠在了元老夫人肩膀上:“我盯着小丫头们做花糕呢,各色各样的都有,一会儿叫她们给祖母送些过来,您也尝尝,看好不好吃!” 面对她的撒娇,元老夫人难得的笑不出来。 梁氏也只是坐着,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只能全都推给元老夫人来说。 裴幼贞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莫说阿娘神色有异,就连祖母,脸上都没个笑。 反正从她进门到现在,祖母面色凝重,也没说过话。 裴幼贞稍稍坐直起来,退开了一些,打量着元老夫人神色:“祖母?您有烦心事儿啊?” 元老夫人顺势拉过她的手,一下下轻拍着她手背:“幼贞啊,有件事,祖母想问问你。” 裴幼贞还是一歪头,眼底澄明一片:“您问呀。” “三殿下二十多了,若是官家有心为他赐婚,而被指婚的那个人不是你,是另有其人,你待要如何呢?” 元老夫人直截了当,甚至语气算得上郑重,偏偏裴幼贞是真的蠢,也没心,真的就只当她是随口一问。 听了这话,裴幼贞甚至还笑得出来:“那我就去求大伯呀!求大伯和大哥哥到御前替我求情,求官家收回成命,叫我嫁三殿下呀!” 第二百二十二章 自甘堕落 裴幼贞语气是那样天真,又是那样的理所应当。 仿佛天子朝令夕改在她看来是件简单且容易的事。 又好似只要信国公府想,便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梁氏头疼不已。 说好听是天真烂漫,说难听了不就是蠢笨还不自量力吗? 可这就是她的女儿,被养成这样子。 这些年固然是是婆母娇纵宠坏,但她做娘的,又怎么能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哪怕私下里教导……婆母要宠孩子,我没法子忤逆,那她私下里教导女儿,婆母多少也要给她留着体面的。 明明可以互不相干,把幼贞教的更好…… 梁氏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裴幼贞没瞧见,也不会多心多想,只一味笑嘻嘻的:“祖母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元老夫人早已经握住裴幼贞的手,几乎是死死地攥着:“因为官家真的动了心思,预备给三殿下赐婚,指的是博陵崔氏女,而非你。” 所有的笑容和娇俏一下子僵硬在裴幼贞的脸上。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就那么坐着,怔怔的望着元老夫人,到后面她甚至寻求帮助,把目光转投向梁氏,却发觉梁氏在和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她就是再蠢笨,也明白祖母说的是真的,没有和她开玩笑! 不是玩笑,都是真的……官家要李弘豫娶别人……那她呢?她算什么? 裴幼贞猛地站起身来:“不!不可能!” 她声嘶力竭,拼命的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元老夫人用了十足的力气,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来。 裴幼贞胸膛处剧烈的起伏不定着,她觉得眼前雾蒙蒙一片,看不真切,眼前的人,眼前的事,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假的,应当全都是假的。 怎么会呢? 人人都知道她心悦李弘豫,十年如一日,从没变过。 她算什么?她在官家眼里……不,李弘豫呢? “我不相信,这是谁跟祖母说的?三殿下呢?三殿下他不会同意……” “他怎么会不同意呢?”元老夫人试图拉她坐回来,“幼贞,博陵崔氏女,比你又差在哪里? 两年前她来过盛京,也进宫给贵妃娘娘请过安,那段时间上京城人人称赞,说她人品贵重,乃是闺中典范。 那几日,昭阳殿的赏赐像流水一样送出来,全都给了崔四娘子。 因为这个你生气了好多天,闹着要去找人家的麻烦,要不是你阿娘拘着你,不放你出门,你还不知道要闹的如何天翻地覆。 这些你都忘了吗?” 元老夫人一一说给她听,等把前尘往事说完,又说起来眼前:“你心悦三殿下数年,从无遮掩,难道三殿下不知你心意?” “他……” “他知道,可他怎么不到官家面前请旨赐婚呢?” 裴幼贞几乎要哭出来,一双眼猩红。 元老夫人于心不忍,一把把人给抱进了怀里:“我从前也是存了侥幸的心。 想着哪怕你性子差些,可是有家里给你兜底,等到时机成熟,让你大伯求官家赐婚,官家未必不许。 其实我想过,你年纪也大了,出了年就该考虑你的婚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元老夫人哄着她,说到最后,又觉得不对,立刻改了口,“不,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咱们痴心妄想罢了。 即便叫你大伯去求,官家也是不会答应的。” 否则不会有今日的事。 官家要给三殿下指婚,最先考虑的一定会是幼贞。 她既然不是那个选择,只能说明官家和贵妃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她。 元老夫人能感受到裴幼贞在她怀里发抖,心疼不已:“幼贞,好孩子,是祖母把你给害了。” “那我怎么办?”裴幼贞此时已经有些呆呆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形。 她一直都以为,有一天大伯去求官家赐婚,或是官家主动为她和三殿下指婚,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会风风光光的嫁入三皇子府,做李弘豫的正妃,和他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按照祖母的说法,官家和贵妃从来没考虑过她,更不可能收回成命。 那她…… “我还是可以嫁三殿下的,是吧?就算官家指婚崔四娘,我一样可以嫁的,祖母,是不是!”裴幼贞有些急切,“他是皇子,将来封王,甚至做太子,本来也不会只有一个正妃。 祖母,我可以……” “你不可以!”梁氏再也坐不住了。 孩子方才的模样,她从没见过,失魂落魄,她当娘的怎么会不心疼? 但听到裴幼贞说这些话,梁氏又止不住的生气。 这是自甘堕落! 为了一个男人,为了所谓的情情爱爱,她居然甘愿做妾! 不要说李弘豫今日尚未封王,他今天就算当了太子,入了东宫,照样是妾! 天底下的妾室都一个样,难不成太子的妾就比寻常人家的妾尊贵吗? 梁氏咬紧了后槽牙:“家里养你一场,就是叫你自甘堕落,甘愿为人妾室的吗? 裴幼贞,你简直要把信国公府的脸面给丢尽!” “我丢脸又不是第一日,阿娘不是一直觉得我活着就是在丢国公府的脸吗?”裴幼贞没好气的反驳回去。 母女二人剑拔弩张,梁氏被她这句话气的不轻。 元老夫人知道症结出在何处,愈发无奈:“幼贞,你听祖母跟你说。” 好歹她说话裴幼贞愿意听,大约也是打从心底觉得元老夫人总是会偏帮着她的。 元老夫人尽可能的把语气缓和下来,生怕刺激到她:“你说愿意给三殿下做侧妃,一辈子都矮人一等,你是国公府嫡女,真愿意如此,你大伯一定能成全了你。” 裴幼贞眼底果然一亮:“我就知道祖母疼我!” “你听我说完。”元老夫人见她要靠上来,拨开她,叫她老实坐正,“可是那然后呢? 幼贞,三殿下对你分明无意,就算家里把你送进了三皇子府,你的后半辈子,就守着不爱你的郎君,还有个出身高贵的主母了吗?”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想见他 元老夫人的那句对你无意令裴幼贞愣怔半晌。 梁氏紧着就把元老夫人的话接过来:“你总觉得我会害你,可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即便我觉得你不争气,难道真的会害你吗? 你的性情心眼,若是崔四娘子是个好的,还能勉强相安无事的过一辈子。 她若有些手段,城府深些,只怕要不了几年,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恨铁不成钢,吓唬了两句。 元老夫人不满的横她一眼,这才把裴幼贞往怀里又带了带:“幼贞,你娘的话不中听,但道理就是这样的。 何况你要想想,为人妾室,是要侍奉主母的。 就算你出身好,崔四娘子是正妃,照样可以明里暗里磋磨你。 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 她给你立规矩是应当应付,闹到贵妃面前也是她有理。 可你只要反抗,就是以下犯上,幼贞,你怎么受得了?” 其实远不止这些。 但是再多的,元老夫人暂且没说。 梁氏到底不那么纵着裴幼贞,况且她想,话都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倒不如一次说清楚,想的通最好,想不通,她也趁早另作打算。 免得真要因此而断送了孩子的一辈子。 “还有孩子呢。”梁氏冷哼着开口。 左右这十几年,她当娘的成了恶人,幼贞一向都觉得她这个做娘的不够喜欢她,不够疼她。 梁氏思来想去,也不差这一回了。 于是她语气口吻索性凌冽起来:“寻常人家也好,勋贵有爵之家也罢,嫡出庶出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了不起就是继承不了爵位,可是家产总是有一份儿的。 到了天家皇族,那可是另一种说法。 朝廷立褚,素来以嫡以长,你当是什么意思?” 梁氏冷眼看她,见她还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出来:“你就是个傻子,跟你说你是听不明白吗? 你真要去做三殿下的妾,将来生下孩子,一辈子也别想出人头地!” “怎么会,只要殿下肯……” “幼贞,这件事上,你娘说的是对的。”元老夫人听她又要还嘴,赶紧先拦住,“这里头好些事儿你弄不明白,祖母说了,是祖母害了你,不曾教过你,可是今天跟你说,你要听得进去。 你娘既然提了,祖母就也同你讲一讲。 还是刚才那话,要是崔四娘有手段,你这辈子能不能生的下孩子,都得两说。 就算生下来,养大了,往后爵位也好,别的也罢,和他没有什么相干的。 咱们家里兄友弟恭,你当那王府,禁中,也是这般的吗?” 她不懂,元老夫人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幼贞身后有信国公府托底,以后大郎承袭爵位,凭他和三殿下的交情,就算崔四娘心善,崔家都要叮嘱她小心防范着幼贞的肚子。 如果三殿下真的做了太子,幼贞就更不能生下孩子了。 来日夺嫡党政,自然要防患于未然。 而三殿下的心……他真会偏向幼贞吗?只怕未必。 元老夫人是过来人,有些事看得分明。 裴幼贞听她们洋洋洒洒说了几大车的话,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心里面。 她坐在那儿,像是被人抽去了周身所有的力气。 元老夫人沉默下去,梁氏心里着急,还要再骂,被元老夫人拿眼神示意之后选择了收声。 良久,裴幼贞哽咽着叫祖母:“可是您知道,这些年……算了,现在说这些,您一定不肯听。 祖母,我只是想知道,那我要怎么办? 您现在跟我说,官家和贵妃娘娘不喜欢我的跋扈,觉得我脾气秉性配不上三殿下,行,我认了。 我说我愿意给三殿下做妾,可您和阿娘说了几箩筐的话,无非告诉我这行不通。” 她又仿佛忽然之间长大了似的,说到这儿,甚至苦笑自嘲:“要是按照祖母的说法,也用不着阿娘骂我,您也不必吓唬我。 只怕我就算上赶着要给三殿下做妾,官家和贵妃娘娘也不答应。 我这种不饶人也不容人的性子,入了三殿下府邸,难道不是个祸害吗? 恐怕贵妃娘娘还怕我会对崔四娘下毒手呢。 到时候后宅不宁,三殿下如何安心朝堂事。” 眼泪终于从裴幼贞面颊滑落。 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她本就是哥娇滴滴的人,这会儿没了先前的声嘶力竭,哭起来也是小声啜泣:“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祖母,您教教我,您教教我呀。 或者……或者我想见一见三殿下! 您说他无意,万一他不是呢?他只是不敢忤逆官家,他怕……怕官家会不喜欢他,怕贵妃会不满意我,他并不是……” “幼贞,自欺欺人,你只会伤的更深。”如今这种时候,自然是一丁点儿希望都不能再给她留的。 元老夫人果断打断她:“官家怎么会不喜欢三殿下?他若是心悦你,中意你,别说你只是性子差些,哪怕你是平头百姓家的女孩儿,只要他愿意,总能求得官家和贵妃松口,你早就是他的正妻了。” 她拍着裴幼贞的手背:“你若是想见他,把话说清楚,了却自己一桩心事,来日想起来,虽然仍旧遗憾,但至少有个体面的结束。 如果是这般,那祖母可以答应你,到时候让你大哥哥把三殿下请到府上来就是。 可你要是不死心或是不甘心,非要去问三殿下他愿不愿意护着你,到了现在这地步,他又肯不肯为了你博一番,那就实在是不必见了。” 她的痴情,如今只怕是伤人伤己,当然不如不见。 对于元老夫人的说法,梁氏显然不认可:“母亲,只怕贵妃那儿……” “无妨。”元老夫人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摆手,没让她说完,只是拉着裴幼贞又说,“你已经有了遗憾,祖母是过来人,能明白你,体谅你。 事到如今,只能让你尽可能的少留遗憾。 所以幼贞,你自己告诉祖母,还要不要见三殿下呢?” 第二百二十四章 无欲无求 要见吗? 最想问的,最想和李弘豫说的,祖母方才说了,那是不行的。 她其实可以骗祖母,这会儿老老实实,等到见了李弘豫,只管说她的心里话。 但那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她信祖母说的一切。 其实她也是信阿娘的话的。 阿娘不会害她,她从小就知道,哪怕是梁善如来了盛京之后阿娘总是偏心,裴幼贞心里也很清楚,阿娘疼她,有时骂她或是教训她,只不过是恨铁不成钢而已,不是真的嫌弃厌恶她。 但…… 裴幼贞声音弱下去:“要见的,我还是想见三殿下一面的。” 渐次弱下去的声音里,哽咽并没有褪去。 她就轻轻拽着元老夫人的袖口,可怜兮兮的模样:“祖母和阿娘说了这么多,我想以后可能就不能光明正大的见三殿下了吧? 从前我能同他撒娇,仗着大哥哥也偶尔能到他府上去玩闹。 可是他要成婚了,官家和贵妃摆明了态度,我……我只能收敛的忍着,对吗祖母?” 元老夫人怜爱的抚着她发顶:“好孩子,那就再见一面吧。 我晚些时候会跟你大哥哥说,让他请殿下到家中来。 见了面,想说什么都成,你的心里话,横竖也就这么一回了。 只是幼贞,你自己要明白,到最后,总是要说清楚的。 往后他是殿下,你是臣女,君臣有别,再见面得恭敬,得客气。 你得让殿下知道,你想通了,也长大了。 因为这些话,他大抵都会说给贵妃娘娘听,知道吗?” 长大原来这样苦涩。 裴幼贞拿手背擦干脸上的泪,苦笑着说:“祖母一直护着我,原来长大这样艰难。” 梁氏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是也意外她这样听话。 其实梁氏还是怕她想不开,私心里想着这些日子得多看着她点儿,免得她一时做了什么傻事。 所以那些要送她去河东,甚至要她远嫁的话,暂且就都不提了。 只要她眼下不闹,一切都好说。 慢慢的来,总都会好起来的。 谁成想她不提,元老夫人竟然先说起来:“可是幼贞,你总要嫁人的。” 裴幼贞一愣:“我……我心里难过,祖母要逼我嫁人吗?” 元老夫人连连摇头:“祖母怎么舍得逼你,不过是要你心里知道,早晚都要有这么一日。 或是你同祖母说一说,想寻个什么样的……” “祖母难道不知道?”裴幼贞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自嘲,始终都没有再拉平,“可惜我想要的夫婿,祖母是没办法替我寻来了。 不过不要紧,既然嫁不了他,那是谁都不重要,等再过些时日,总要……总要给我些时间,让我平复些。 到时候祖母和阿娘替我选就是了。” 她过去十几年,一颗真心捧出来,全都给了李弘豫。 既然不能和李弘豫长相厮守,白头偕老,那嫁人这事儿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嫁给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元老夫人看她这样,又听她松了口,心下说不出的复杂。 她略想了想,又问裴幼贞:“虽然年关将至,但要不要离开京城,到别处去过年?让你哥哥们陪你一起。” 裴幼贞摇头:“一家子团圆的日子,让哥哥们带着我躲出去,我也太不像话了。” 她垂眸,试着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难看:“我知道祖母是怕我受不住。 等到官家赐婚的圣旨一出,我就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外头那些人,还不知道要如何的指指点点,哪怕是当着我的面,也要嘲笑奚落。 嘲讽我过去那么多年的痴心妄想和自不量力,奚落我蛮横跋扈十几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她觉得实在讽刺,失笑着摇头:“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 裴幼贞昂起下巴:“我什么也没做错,不过是喜欢了一个郎君,爱而不得,那又怎么样? 从前我和三殿下也并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清清白白,我的心意虽不遮掩,但也从没窝藏着什么龌龊。 哪怕官家的指婚没有落在我头上,我也还是信国公府嫡女,照样是裴幼贞。” 她试着撒娇,重新抱上元老夫人的手臂:“她们敢来招惹,我就打回去,祖母可要替我撑腰做主,我怕阿娘要责罚我。” 那句不会几乎到了梁氏嘴边的。 眼前的小女儿强撑着笑,简直比号啕大哭更让她难过。 她一直都盼着幼贞能懂事,能长大,今天幼贞真的做到了,她心里却说不出的酸涩。 方才幼贞说长大原来这样艰难,是啊,她竟又希望幼贞一辈子都别长大才好。 明明有一大家子护着,为什么非要她经历这些呢? 梁氏想了想,到底在元老夫人面前哄道:“不会,往后阿娘都不会责罚你。 要是有人敢拿这话奚落你,只管打回去,阿娘给你撑腰。” 其实不打人也成,崔四娘子的指婚是官家定的,谁敢置喙? 那些人哪怕是讥讽到幼贞面前,也是对官家的怨怼和质疑。 只是这些话梁氏不想再教女儿了。 她忽然就觉得从前那个我行我素的裴幼贞也没什么不好。 裴幼贞眼底掠过意外,难得阿娘会这样同她说话。 她侧目看过去:“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阿娘跟我这样子说话,从前不是骂我就是教训我的。” 梁氏有些被噎住,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元老夫人打了个圆场:“你娘是盼着你争气,你希望你成材。 幼贞,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都告诉祖母,你娘也坐在这儿听着呢,自然都尽力的满足你。” 裴幼贞从来都不是无欲无求的人。 她太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只有今天,被祖母问到脸上,她想要什么呢? 裴幼贞缓缓摇头:“现下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甚至一面说,一面从元老夫人手里抽出手来,慢悠悠的起身下了罗汉床:“祖母,我的花糕大概做好了,我想先回去了。” 元老夫人还想劝,奈何这种事真没什么好劝的,想了想,叫李妈妈:“你送幼贞回去吧。”然后还不忘交代裴幼贞,“幼贞啊,要好好的,难过了就哭,想不开就来找祖母或是去跟你娘说,不要自己憋着闷着,知道吗?” 第二百二十五章 报仇 那边梁善如随着张氏一道回府后,始终觉得心下难安。 裴幼贞此事姑母和舅母似乎什么都说了,但分明是什么都没讲。 她心里头有诸多猜测,一时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是以等和柳宓弗分别,她并没回到小院,只想了一瞬而已,就寻到了上房院去。 张氏前脚进了屋,小丫头后脚就说梁善如来了。 她心下明白,孩子是放不下梁氏,不问个清楚,说个明白,只怕到了夜里都辗转难眠。 于是让人把她领进屋,然后吩咐下去预备午饭,又弄了精致的茶水点心上来。 梁善如和出门的丫头错肩而过,她看了两眼,上前见了礼,顺着张氏的动作在罗汉床坐过去:“我还以为您不会见我。” 这话把张氏给逗笑了:“说穿了,这不是我家的为难事,要不为着那是你姑母,我只管当个笑话听一听就过去了,难道真的当回事儿? 也就是你姑母摆在那儿,我才上心几分,但我也不怕你去说给她听,就那么几分而已,真不值当我多分出精神。 至于你嘛……你一向心思细腻,又放不下你姑母,不好到信国公府去看她,总要找个人说说,不然心里也不安宁。” 张氏往她面前的小盏里面添茶水,又把放着果子的小碟推向她:“横竖眼下无事,陪你说说话,解开你心里的郁结。 你也别着急,等过了这两天,我陪你去裴家,看看你姑母就是了。” 梁善如捧着小盏只当暖手,并没往嘴边送,闻言眯眼笑起来:“您真好。” “怪不诚心的,就这么三个字,就把我打发了?”张氏同她玩笑道。 梁善如笑吟吟的附和起她的揶揄:“那明儿我叫上宓弗,上街去给舅母挑些礼物回来,只选您喜欢的物件,一定显得我诚意十足!” 张氏当她随口一说,隔着小案轻轻掐了一把她面颊上的嫩肉,就没再提这茬,转而问:“说吧,你想问什么。” 梁善如这时候才把白瓷小盏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茶,细细的品过,想着那些千丝万缕的毫无头绪,良久总算牵到了个头:“其实不管眼下劝不劝得住,姑母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裴幼贞远嫁,让她离开京城了吧?” 张氏不置可否,略略一挑眉:“这话从何说起?” 梁善如面上的笑意淡了些:“我仔细想过贵妃那些话,其实意思很明显,宫里的贵人们说一句藏大半句,全要靠人猜。 其实按她的心意,现在就把裴幼贞送走才是最好的。 连我都听得懂,姑母肯定在昭阳殿时就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了。” 她说到此处,不免叹气:“何况贵妃一贯都是笑里藏刀,过河拆桥,这也不足为奇。” 张氏想到了徐家事,点点头:“就是要看裴家人能不能劝得住幼贞,这份儿体面还顾不顾得住了。 走是肯定要走的,否则留在盛京,往后见面,彼此也是尴尬。 那位未来的三皇子妃,能入了官家和贵妃的眼,又岂是泛泛之辈。” 崔四娘的事情梁善如不知道,张氏却一清二楚,于是又同她说:“前两年她随父进京叙职,就颇是露脸,短短数日,在盛京落了个好名声,昭阳殿的赏赐流水似的送到她手里,谁不知道贵妃娘娘喜欢她? 你再想想,博陵郡公进京面圣,怎么偏只带了她一个呢? 崔家啊——” 张氏拖长尾音,眼底掠过讥讽和不屑:“那点心思全都写在明面上了。 既是专门带她来,家里头便是仔仔细细的教导过,细心培养,人家就是为了这个养大的。” 梁善如恍然大悟:“那贵妃也肯?” “怎么不肯?”张氏不当回事儿,“出身名门,崔家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对三殿下只有好处。 家中把她当皇子妃培养长大,将来人情往来,场面上的事情她全都能撑得住。 这么算下来,这位崔四娘子岂不正是贵妃最满意的儿媳人选?” 这就是天家。 人不是人,而是待价而沽的货。 既是货,那越是用心,便越是值钱。 梁善如垂眸。 好在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从来都只想要自救而已。 否则自不量力的妄想找李弘豫报仇,恐怕她死的比上辈子还要惨烈。 她们这样的人,生来就低人家一等。 李弘豫动动手指,她就死无葬身之地。 报仇?那简直是个笑话。 至于裴幼贞…… 她曾想过至少要让裴幼贞还她一条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是她渐次看明白了姑母的爱意。 姑母从来都不是嫌恶裴幼贞的胡闹和闯祸,而是担心她的前程,慈母心肠,她都看在眼里,如何下得去手? 裴幼贞真的死了,姑母怕也要伤心欲绝。 叫她如何忍心。 “善如?”张氏看她沉默不语,试着叫她。 梁善如回过神来:“只是听了这些,心里头怪怪的,说不上什么感觉。 可能就像宓弗说的,是替我们自己难过,并不是为裴幼贞难过。 我们和裴幼贞,并没什么不同,说起来……” 她唇角上扬,无声的笑:“这么说起来,竟真是我比她要幸运一些。” “话也不是这么说。”张氏知道她一向心思缜密,怕她钻牛角尖,赶忙劝她,“哪有什么幸运不幸运,要我说分明是她自己不好。 她的脾气秉性,不要说跟崔四娘相提并论,哪怕有人家的一半,三皇子妃这个位置,还不是非她莫属吗? 说到底,落到今天这地步,是她咎由自取。 反而连累了家人跟着她悬心难受,你姑母从此刻起就要饱尝生离之苦了。” 梁善如当然知道是裴幼贞咎由自取,但那也不妨碍天家无情这句话。 这本来就是两码事。 她知道舅母的好意,顺势点点头:“我不会钻牛角尖,您别担心我。 那舅母,除了远嫁,就再没别的办法了吗?” 她眼中闪烁着晶亮的光,张氏狐疑:“怎么好奇这个?” “也不是好奇,可能是我遇事喜欢琢磨吧。”梁善如坦言道,“我在想以后我嫁人,生儿育女,要是也遇到这样的事,难道就只有把女儿远嫁,一辈子再见不着这一条路可走吗?” 她笑着撒娇:“舅母就当是教教我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替她着急 张氏何尝不知道远嫁绝非好办法。 裴幼贞这种情况,跟被发落出京有什么区别? 何况她心里还有个爱慕十几年的郎君,她的情意,盛京人尽皆知。 即便远嫁,遮羞布也总有被扯下来的那一天。 人永远都是自私的,最先考虑的只会是自己。 张氏叹了口气,说给梁善如听:“那你听一听,就当是我教你吧。 远嫁这法子,本就是下下策,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心里有人,一时间又哪有完全合适的小郎君相看? 怕所托非人,更怕将来人家知道她的这段过往,晓得她为什么匆匆出嫁,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梁善如抿唇:“这倒也是。天底下没有那样大度的人,换做是我,肯定也接受不了。” 张氏说是啊:“闹到最后,要么和离,要么夫妻情分受损。 情况好一些,是裴幼贞自己会来事儿,笼的住她夫婿的心。 可依我看,她是办不到的。 所以你姑母眼下也着急,并不想急着把她远嫁出去。” 梁善如想起舅母的那句下下策,又问了一遍:“那就没有上上策吗?” 张氏忽然就笑着沉默下去。 梁善如心很快就跟着一起沉了沉。 “带发修行,远走散心的云游四海,记名在佛祖跟前不议亲,诸如此类,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娘来说,哪一个算上上策?”张氏吃了口茶,慢悠悠的说,“这事儿本来就没有善法。当然了,官家和贵妃如果愿意给裴幼贞指婚,那她以后的路,大约好走些。” 毕竟是天子赐婚,实在是莫大的荣耀和恩典。 即便将来知道了她这一段,终究她跟李弘豫也是清清白白,只是年少时爱慕了一个少年郎而已,确实处境要好得多。 张氏深吸口气:“说到底是这世道对女娘本就不公,似裴幼贞这样的,她自己又给自己惹了太多麻烦。 但你看贵妃这意思,像是要给她指婚的样子吗?” 徐贵妃可没那么好心,她还唯恐沾染上这个麻烦呢。 来日裴幼贞的夫家若晓得是这么指的婚,明面上虽然不敢说,但那叫敢怒不敢言,心里怎么可能不埋怨徐贵妃? 树敌的事她才不会做。 梁善如垂头丧气:“如此看来……真是无解。” “是你姑母不肯,她终究舍不得。”张氏看她兴致缺缺的样子,起了身,挪到她那边去坐下,然后一抬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拍着安抚她的情绪。 梁善如闻言眼中闪过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张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嫁去三皇子府做侧妃,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上上策。” 这话一出口,梁善如只剩下了满脸震惊:“怎么会……” 不,怎么不会呢? 既然嫁给旁人要提心吊胆,那嫁给李弘豫当然就能解决这个麻烦。 又合了裴幼贞心意,而徐贵妃未必连个侧妃之位都不肯许给她。 说起来是皆大欢喜,一举多得,怎么不算上上策? 然而…… 梁善如不寒而栗:“姑母应当不只是舍不得。” 张氏又嗯了声:“我们总说你聪明,你也确实是伶俐。”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聪慧的不少,通透至此的却不多。 更别说梁善如是从十三岁后就没人教导了。 那只能是阿姐尚在人间时就已经把她教的很好。 说起来也奇怪,阿姐自己昔年都懵懵懂懂,徐贵妃一召见,她甚至不多想便要进宫去见,从来没想过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结果却能把善如教的这样好。 张氏又抚她发顶:“那是另一宗麻烦,也更不适合裴幼贞。 做不做妾这事儿,裴幼贞寻死觅活的愿意,谁也拿她没办法,说穿了是丢脸罢了。 不过给三殿下做侧妃,其实也没那么难听,毕竟谁也不敢真的嘲讽到三殿下身上去。 难的是一旦进了三皇子府,今后要走的那条路。” 她顿了顿,看向梁善如,忽然问她:“你要不再猜猜看,裴幼贞心悦三殿下十几年,她比你还年长些,裴家怎么不早早的求官家赐婚,让她嫁给三殿下呢?” 因为裴幼贞不合适,她压根儿就没那个脑子。 “三殿下……其实宓弗说得对,那个位置,早晚都应该是他的。”梁善如捏了捏自己指尖,一句带过,不敢多提,“他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呢? 裴幼贞用心太过,又是不容人的脾气,来日三殿下纳妃,她岂不是次次都要闹吗? 等到侧妃庶妃进了府,或是将来……横竖她容不下那些人,闹得不可开交,三殿下后宅不宁,还怎么顾及朝堂事。 再说了……” 梁善如收了声,再说什么,她没说下去。 夺嫡党政,李弘豫要是败了,裴幼贞也是死路一条,信国公府或许不受牵连太重,但总要被波及一二。 李弘豫若是御极,三宫六院,就裴幼贞那个脑子,被人给算计死了都不知道是谁害的她。 元老夫人那么宠她,这些年都没动过替她求来一道指婚圣旨的心,多半就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里,梁善如不免冷笑:“那就该尽早规劝教导,劝她收心,而不是一味地放纵。 元老夫人她……她溺爱太过,叫裴幼贞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进就要做李弘豫的侧妃,是万万不行的。 退则全是下下策。 真正的进退两难。 梁善如深吸口气,对于自幼金尊玉贵的裴幼贞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呢? 张氏拍拍她:“元老夫人这辈子,大约也就这件事做的不够好,她自个儿八成也追悔莫及。 不过你毕竟是小辈,她虽不是咱们的亲戚,可年纪辈分摆在那儿,不要说她的是非短长。 你姑母做了裴家新妇,叫她一声婆母,心里再埋怨,嘴上也不好说什么。 回头见了你姑母可别把这些情绪带到明面上,免得招了你姑母心中憋闷。 反正裴幼贞这个事,确实是僵住了,就看元老夫人她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是不是比我们还要多些法子,能解救裴幼贞一二了。” 张氏叮嘱完,想想她后面问的这些,忽然说:“你其实也不是想学什么,是纯粹想问。 先前跟她不对付,上回还打了一架,现在瞧着倒是关心她,不像是为了你姑母。 到底是有血缘,真遇上事儿,还是替她着急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心思歹毒 张氏玩笑似的话令梁善如眉头紧锁,她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一句不是。 那一声的急切里还带着激动,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过激。 张氏略略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随口一句玩笑话会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因为……裴幼贞? 张氏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想错了。 如果不是担心裴幼贞,那问了这样多…… “善如,你不是担心她,难不成——”张氏抿紧了唇角,打量着梁善如看了好久,然后才试探着问她,“你希望她落不到一个好下场?算不上落井下石,只是盼着她因此事而饱受苦难折磨吗?” “我一直都不喜欢她,舅母是知道的。”梁善如想了想,到底还是大大方方承认了,“或许您会觉得我太过小人之心,不够大方磊落,她遭遇这样的事,我反而存着这种心思。” 张氏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你这就太多心了。 自从你来了京城,她干了多少事,宓弗私下里都跟我说过。 我忍着不到裴家去讨说法,是看在你姑母的面子上,再加上宓弗也同我讲了裴家兄弟几个的态度。 你们年轻人间的拌嘴矛盾,你表哥他们既然都向着你,你姑母更没偏帮裴幼贞,我就不好再去找裴家麻烦了。 否则我还要出面,实在显得咱们有些太过得理不饶人。” 她就说了那么一句,后头跟着洋洋洒洒又解释了一大通。 梁善如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舅母每回这样,说一句恨不得解释上百八十句的,显得我是个爱胡思乱想的小心眼子。 不就是没去找裴幼贞麻烦嘛,哪里值得您特意解释这么多。 您疼我,我又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心知肚明的呀。” 张氏唉声叹气的,佯装无奈的模样,把两只手手心朝上一摊开:“没法子,谁叫你是国公爷的眼珠子,万一一个不痛快,跑去国公爷面前告上状,我这个做舅母的日子也要不好过咯。” 她搂着梁善如揶揄打趣:“你这样真挺好的。 以前我就是这样教导宓弗。 那会儿她年纪小,你外祖母还在,有时候见她得理不饶人,会把她叫去问话。 我还记得那年她九岁,我领着她去赴康宁伯府的宴,她吃着饭跟人家家的六娘打起来。 两个女孩儿都是小小的一团,大冬天的滚在雪地里,我们赶到时她正骑在人家身上揍。 后来问是为什么,她说那小女娘嘴巴坏,讲她是野孩子。 反正按我教的,打了都是白打,谁让她家六娘小小的年纪嘴毒心坏。” 这从前倒是没听人说过。 她小时候来盛京,错过了此事,也没听宓弗提起。 想来……其实在宓弗还小的时候,心里对于阿舅是过继到外祖父膝下这事儿是很介意的,说不准就是那些人信口雌黄的胡说,弄的她心生芥蒂,所以才会不跟人提及。 梁善如追着问了句:“那然后呢?阿舅有教训她吗?” “当然没有,在宓弗的教导事上,你阿舅一向听我的。”张氏说的骄傲,面上笑意也越发浓郁,“不过回家之后,你外祖母也不知打哪里得的耳报神,就把我们一块儿叫了去。 老太太问她,做什么这样轻狂,在人家的席面上打人家家的孩子,有什么委屈不能告诉长辈,叫长辈给她做主撑腰。 宓弗说是我教的,出门在外,受了委屈就要当场撒气,挨了欺负也要立刻就欺负回去,不能让人家觉得她好欺负,否则就是辱没了卫国公府门楣。” 梁善如闻言笑出声来:“那岂不是把您给出卖啦?外祖母都把你们叫去问话了,表妹这样说,您八成要挨数落的吧?” 张氏却摇头:“你外祖母从来就没跟家里人红过脸,待我更是极好,自从我嫁到国公府,她看我就像亲生女儿一般,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紧着我。 你阿舅年轻那会儿也混账过,倒不是跟我红脸,就是他脾气倔,我又脾气不好,所以动不动的拌两句嘴,他一弄好几天不理人。 为这个你外祖母没少骂他,最厉害的一回甚至叫你外祖父请了家法要打他。 我才不会挨数落呢。” 这样真好。 梁善如打从心眼里生出羡慕。 她阿娘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的确是同人不同命,这真都是上天早就注定的。 张氏揉揉她:“所以善如,我见你这样,心里只有喜欢,不会责怪你,更不会骂你的。 你要是养在我身边,保管比现在要跋扈的多,用旁人的话说,大抵该是心肠歹毒了!” 她这委实不算夸大其词。 反正张氏一向都认为人活一辈子,谁不是到世上走这一遭而已。 凭什么要受别人的窝囊气? 从小到大,谁敢欺负到她头上,她势必要欺负回去,或打或骂,总是不能落了下风,还得叫人怕了她,再也不敢欺负上来。 日子是自己的,做什么要窝窝囊囊过下去。 偏偏那些人最是虚伪,没意思的很。 说什么高门贵女,本不该如此,似她这般不饶人,就是心思歹毒。 张氏懒得理会那些话,便一直也这样教女儿,自然了,该懂的规矩礼数她还是要告诉孩子的,不然就成了第二个裴幼贞。 她搂着梁善如又不撒手,其实自从梁善如搬过来,她好些时候对这个外甥女都是爱不释手的。 张氏盈盈笑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格外喜欢你。 就算你不是我的外甥女,凭你的脾气秉性,行事做派,哪怕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我也一定非常喜欢,觉得你同我很是投缘。” 梁善如窝在她怀里咯咯的笑:“那合该您是我的舅母,这才是咱们的缘分呀。 等改明儿更要多帮您挑几样合心意的东西买回来了,否则都对不起上天给咱们的这段缘分!” 张氏越发把人抱的紧:“好好好,就你嘴巴甜,你去买吧,我也看看有多合我心意,要是买的不合我眼缘,那可见此刻就都是诓骗我的话,看我怎么罚你!” 第二百二十八章 仅至于此 裴延舟是第二天就又登了李弘豫府门的。 原本二人因为梁善如那事儿谈的实在算不上愉快,裴延舟几次三番的威胁,李弘豫跟他交情再好也做不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是以听说他来,打发了人去说不见。 裴延舟显然是受元老夫人指点,倒是坚持得很,站在李弘豫府门前不肯走,说什么都要见上这一面。 一直叫他站在外头等实在是不好看,李弘豫被气笑了,到底让他进了府。 一见了面,李弘豫就没什么好脸色:“才威胁了我一回,今天又来? 我这府邸成什么了?你几时想来就来,随时想来威胁我两句,我还都得顺着你呗? 说了不见,听不出来不乐意见你的意思? 杵在我府门口,像我苛待你这个国公世子似的,成什么体统!” 李弘豫本就憋着一肚子的气,真正见到人,发觉裴延舟面无表情的淡然,越说就越气了。 裴延舟甚至没坐:“我是来请殿下陪我回一趟国公府的。” 他那个做派,大有李弘豫不去,他今日就要站死在这堂上的意味。 李弘豫看的心烦,连连摆手:“还真叫我说中了是吧?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慢慢说? 你说要请我到你家去,却不讲清楚要干什么,弄的这副德行,我敢轻易就去?” 他冷哼,也是故意挤兑裴延舟:“万一你在家中设下什么圈套陷阱等着,我就这么只身跟你去了,岂不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还有你这个德行——” 他啧声,拖长尾音,拿眼神在裴延舟身上来回的扫量了好几圈儿:“你威胁我上瘾了?我今天要是不去,你就准备一直站在这儿等?” 裴延舟干巴巴的咳了两声,慢吞吞的挪到一旁官帽椅坐下:“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殿下多心了。” 李弘豫还是冷哼,实在没好气:“赶紧说吧,到底什么事。” 他这副语气听来竟有些孩子气。 裴延舟已经有很多年没听他这样说过话了。 幼时李弘豫比他年纪稍小些,还不怎么懂事的时候真是一口一个延舟阿兄的叫。 他不大敢应,贵妃听见过几次,哄着他说什么名义上就该这样,让他答应也无妨。 等长大些,懂事了,李弘豫的皇子派头就端了出来,再不会那样亲厚,自然了,也没什么孩子气的时候。 老成持重,城府颇深,那才是李弘豫。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虽说他坦白心意,李弘豫没法拿善如的婚事大做文章,但真成就他和善如的美满姻缘,对李弘豫来说也能从中捞着些好名声。 他自己又马上要娶博陵崔氏女,算下来全都是好事,自然高兴。 高兴就好,心情好了就好办事。 裴延舟清了清嗓子:“幼贞想见殿下一面,但她不便登门,所以借我的名义请殿下过府一叙。” 提起裴幼贞,李弘豫脸色有变:“持让,你们家这是什么意思?” 裴延舟坦言:“娘娘召我三婶进宫,话都讲的很清楚,殿下放心。 今日是祖母叫我来,在家时祖母也跟我说了。 幼贞她虽是伤心,好在这回头脑算清醒,她和三婶把人给劝下,也问过了。 祖母说幼贞想见殿下,只是想说几句话,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她心悦殿下十几年,到头来有缘无分,心里想着总该有个体面些的结果。 殿下怕她是要倾诉衷肠,或是逼殿下娶她吗?” 同他吐苦水,诉衷肠是有可能的,至于说逼他迎娶,更有甚者再有些什么下作手段,那李弘豫是不信的。 裴幼贞自己都未必有那个脑子,裴家更会在这种时候把她盯牢,不可能让她横生枝节的。 “我倒没那么想,只是觉得……” 李弘豫迟疑了一瞬,十分认真的问他:“你也觉得我该见她吗?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她都知道是有缘无分,何必还要再见呢? 岂不弄的彼此尴尬,再说了,她是个年轻女娘,又是这样的事,三言两语,再红了眼睛哭起来,你说我是哄还是不哄? 你还不知道我?最怕也最烦女孩儿哭,更不会哄她们。” 其实对李弘豫来说,裴幼贞的真心的确难得,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是不需要,也打从心里很认真的感谢过裴幼贞愿意付出的那份真诚。 他不止一次想过,裴幼贞是真的冲他这个人,就算他不是皇子,她中意的从不是三殿下,只是他李弘豫这个人。 但是他能做的,也仅至于此了。 他对裴幼贞的那份感激,从未在人前表露,心内默默的想过,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回应。 现在要见面,除了难堪,他委实想不出别的来。 裴延舟当然看出他的不情愿,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她毕竟……算了,说这话,像是我在强逼殿下,毕竟也不是殿下叫她上赶着付出真心,喜欢你十几年。” 他对裴幼贞再没感情,素日里再平平,终究血脉相连,那是他的堂妹。 裴延舟心里是不大痛快地。 但他拎得清,李弘豫确实没那个义务要哄着裴幼贞。 只是祖母特意吩咐了,要是请不到人往家去,恐怕裴幼贞才要闹。 再说他毕竟答应了祖母,总不能李弘豫一拒绝,他立马就放弃吧? 裴延舟无奈的很,只能叹气,语气也缓了下来,不过还是劝着李弘豫说:“殿下就当是帮我,帮我们家个小忙。 你若实在是不愿意单独面对,我陪殿下一道,当着我的面,她也说不出什么出格的话,更不可能做任何荒唐事,这样成不成?” 李弘豫思来想去,不过是走一趟信国公府的事儿,确实没什么要紧的。 裴幼贞那个性子,如今能不闹得天翻地覆,已经十分难得。 他要是不去,她肯定闹起来,别说裴家麻烦,难道他就不麻烦了吗? “你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要是还不答应,未免太不近人情,也伤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李弘豫也叹气,只是先前的那股子不情愿的确褪去不少。 他站起身,先行迈开步子朝门外方向去:“走吧,早去早回。”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很聪明 裴延舟是陪着李弘豫一起往小花厅的偏堂那边去的。 花厅的芬芳香气时不时能隐约传来,合着屋内地笼热气,别有一番滋味。 裴幼贞换了身相当素静雅致的装扮,就连鬓边髻上也只以玉饰简单点缀,全然不见金银之物,与她往日里花团锦簇的热闹实在大不相同。 李弘豫到底是一个人进的门。 横竖偏堂雕花门没关上,只垂着厚重的毡帘隔开寒气,屋里人说话本就能听的一清二楚。 他让裴延舟在外头院子里等,也不管天寒地冻的冷。 裴幼贞见他进门,当然也瞧见了还守在院子里的兄长。 她难得乖巧,掖着手同李弘豫见礼,是从没有过的恭敬:“殿下让大哥哥守在院子里,这样冷的天,他要是冻坏了,我祖母会心疼的。” 她先说了这么一句,抬眼望去,径直就问:“殿下是怕我会做什么糊涂荒唐的事吗?” 李弘豫说没有:“是他自己要在外面等,我跟他说了,天太冷,哪怕挪到小花厅那边去等都成,他不肯。” 裴幼贞哦了声,不去琢磨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又很恭敬的侧身把位置让开,示意李弘豫坐。 李弘豫迈开步子上了主位,可是真正落了座,又不知道说什么。 一直以来他对裴幼贞好似都不怎么多言。 从前大多时候都是裴幼贞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 他彼时觉得她聒噪,也想不明白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多话要说。 谁成想今天坐着,面面相觑,她不开口时,居然是这般的尴尬境地。 “我……”李弘豫想了想,索性觉得算了,心软个什么劲儿呢? 本来也是他把事情做绝了,没给裴幼贞留一丁点余地,更从没给过她半分机会。 现在心软,害人害己,是最蠢笨也最没有意义的事。 李弘豫别开眼,都没再看裴幼贞。 方才他开口,裴幼贞眼底的确闪过光芒,可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又是这样的做派,她一颗心径直坠入谷底。 裴幼贞唇角的苦涩又泛起来:“殿下一向都是和我无话可说的,这么多年,也难为殿下了。” 李弘豫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还有这种话……她总是娇憨模样,跟旁人是一个样,面对他时老那么娇滴滴,尾音都得往上挑着说话才行。 平心而论,其实自有她的可爱之处,可惜是错付给了他而已。 按理来说,她姿态这样低,他是应当哄两句,给她些好脸色,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才对。 然而李弘豫内心不愿,只能沉默。 裴幼贞深吸口气:“果然。” “什么?”李弘豫终于有了反应,侧目看向她,“果然什么?” “我见殿下,其实有几句话想问一问您。”裴幼贞没回答他,自顾自的问。 李弘豫想她今日真是大不相同了。 以前你呀我啊的,还振振有词,说显得亲厚。 他没吭声,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裴幼贞这下倒是没客气,顺势就往下说:“我心悦殿下,这些年捧着一颗真心,总寄希望于有朝一日殿下能够有所回应。 可您没有,一日都没有过,我其实什么都明白。 祖母和阿娘觉得我蠢笨,成天傻乎乎的,没心眼,什么都不懂,但不是。 我或许没那么聪慧伶俐,可我生在国公府,即便是耳濡目染,有些事情,我也是能看懂一二的。 所以我想问问殿下,究竟是殿下不喜我的脾气秉性,觉得我从前聒噪跋扈,刁蛮任性,还是因为——” 她拖着尾音,抿紧唇角,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又捡起话头继续问:“有大哥哥在,对殿下而言不必与我成婚,信国公府也和殿下站在一起。 既是如此,殿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另选高门贵女为正妃,收拢势力。” 这屋里只有她和李弘豫,方才的话是不该问出口的,李弘豫一个不高兴,她小命随时都能交代。 但她不怕。 不是因为仗着裴家不怕李弘豫,而是事到如今,她真的什么也不怕了。 人家都说死也不能做糊涂鬼,那她总得问个清楚明白吧? 不能说叫她认命放弃,当她过去十几年的真心付出是一场玩笑,闹过便忘,却不让她弄明白自己究竟输在哪里吧? 而李弘豫脸色骤变。 他的确没料到裴幼贞有这脑子。 反正这种话不会是裴家人教她的,信国公府上下都能猜得到这问题答案,却无人会告诉她。 她自己居然想的通,简直是稀奇。 原来这些年,竟是他们都小瞧了裴幼贞。 李弘豫喉咙滚了两滚,仍然默不作声。 裴幼贞好看的柳叶眉皱了皱:“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并没别的意思。 殿下难道连个明白都不愿给我吗?还是怕我会到外面去乱说呢?” 她说了李弘豫也不怕,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父皇知道了都不会骂他,说不定夸他头脑清醒,没有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一头扎进裴幼贞这温柔乡中。 起初的震惊诧异和一闪而过的恼羞成怒过后,他更多的其实还是不想伤害她。 不心软和伤害人是两码事,这话……可她都这样说了。 李弘豫合眼,又是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沉声说:“幼贞,你长大了,我从前就说过,其实你很聪明。” 虽是李弘豫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但这意味着什么,已经足够明显。 裴幼贞忽然就笑了,可笑着笑着,突然就又笑起来。 “幼贞,你……” “我没事。”裴幼贞站起身,冲着李弘豫施施然又拜一礼,“我还是蛮感谢殿下的,至少您没骗我,肯给我这个明白。 如此也好,至少不是因为我实在不堪才不入殿下的眼。 虽然还是不甘心,但祖母和阿娘说,事到如今,我是哪条路都走不通了,只能认命,认我与殿下有缘无分的命。” 她笑着,神情张扬灿烂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认。 我祝殿下前程似锦,儿孙满堂。” 第二百三十章 变故 梁善如和柳宓弗一道出府去逛已经是两三日后的事。 她不在意裴幼贞,却格外在乎梁氏,怕梁氏为裴幼贞的事闷闷不乐的郁结,更担心裴幼贞闹将起来,很难收场,是以也没心思真的出门去给张氏挑礼物。 直到两三天过去,风平浪静,张氏想着她担心,替她去了一趟裴家问过梁氏,得知事情妥善解决,虽没有多问细节,但总能叫人放心下来。 “表姐闷闷不乐好几天,我看那事儿真正心烦的都未必是梁夫人,而是表姐。”马车里柳宓弗一面吃糕点,一面嘟囔道,“不过先前阿娘特意交代,年前少出门,我正愁着怎么哄表姐开心点儿,今天怎么想起来去给阿娘挑礼物?” “前两日舅母说起的玩笑话。”梁善如递了方帕子过去,让她擦干净嘴角沾上的糖粉,“不过我想,舅母当玩笑,我却不能听过就忘。 今年是我来京城的第一年,舅母和姑母那样煞费苦心的为我筹谋,正好赶上过年,我是该好好挑几样像样的礼物,就当做事新春礼孝敬舅母和姑母。” 她说着戳了戳柳宓弗面颊嫩肉:“自然也少不了你的,还有静好她们,这都是人情往来嘛。” 她顿了顿,看柳宓弗吃的香,忽然也有了胃口,捏了块儿糕品着咬了一小口,等细嚼慢咽下了肚,才又说:“舅母担心人家要找我麻烦,在暗处憋着坏,但你想想,人家真有这心思,咱们还能防范一辈子不成? 年前不动手,等出了年就不许她动手了? 躲在家里很没道理,本来我也没做错事,结果反倒叫我不敢出门。 不过舅母思虑周全,这不是多派了人跟着咱们,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会出什么意外了。” 柳宓弗撇撇嘴:“我长这么大也没这么大的阵仗,出门逛一逛要带五六个人,这还不算上侍女丫头们呢。” 梁善如上手就去捏她鼻尖:“你敢拿这个揶揄,看我回了家告诉舅母去。” “别别别,好表姐,别告我的状呀。”柳宓弗相当识时务,连声讨饶,“阿娘肯定要骂我的。 其实这样也好,近来的确事多,再说上街人也多。 就算不防着卢氏下黑手,多带些人出门,免得有不长眼的冲撞上来也是好的。” 她笑嘻嘻的拨开梁善如的手,又怕她再捉弄上来,索性握着不松口:“看在我这么乖巧的份儿上,表姐多送我几样东西吧。” 梁善如笑了笑没说话,随她闹去。 东西肯定是要送的,出了年她要成婚,梁善如早就想好了,到时候要从自己的小库房里多选些好的给她添箱。 阿娘留下的东西多,既然是给宓弗的,自然也算阿娘做姑母的一番心意,更该好好的多挑几样出来。 柳宓弗看她不言语,摇着她胳膊撒娇,倒也不说话。 梁善如被她晃的人都快要散架了,这才赶紧按下她的手:“你再摇,可就什么也买不了了,人给你晃散架了,还怎么给你买东西?” 柳宓弗的笑意更浓:“我就说表姐最好了!” 然后又想起裴幼贞的事儿:“你说裴幼贞是怎么这么老实的? 阿娘到信国公府去,非不让我跟着,说是怕裴家人觉得我们是去看笑话的,不像话。 她回来之后说不知道,我想也是,这话没法追着梁夫人细问,表姐问还成,阿娘问确实不合适。 但我真觉得很稀奇啊。” 她说着又挑眉:“我还听说前两天三殿下跟着裴延舟一起去了趟裴家,至于去做什么,那不得而知。 但我总觉得跟裴幼贞很有关系。” 她问这些,梁善如也不知道。 裴幼贞确实不像是能被劝住的人,可眼下她就是没闹过。 至于说李弘豫去裴家……李弘豫是只狐狸,长了千八百个心眼子,谁能猜的准他。 梁善如眸中泛起冷意:“三殿下和世子关系好,就算对裴幼贞无意,安慰几句有什么不肯的。 也说不定就是三殿下把人给劝住的呢?” 只要不是私下里答应裴幼贞做什么侧妃不侧妃的。 那绝不是梁善如想见到的结果。 虽说这两个本来也是蛇鼠一窝,很应该一辈子绑在一起,不要去祸害别人。 但那就是真的便宜裴幼贞了。 果然柳宓弗也有这样的怀疑:“别是三殿下私下里承诺她什么了吧?否则她会这么乖巧?” 梁善如还是摇头:“应当不会。姑母说的那么清楚,做妾是不可能的。 三殿下嘛……我看三殿下机敏,也不大干的出这种事。 赐婚的圣旨还没出,他先承诺纳妾?回头传到崔四娘子耳朵里,日子还怎么过?崔家怎么想? 再说了,对裴幼贞……三殿下应该是很清楚信国公府态度的,八成干不出这种事。” 柳宓弗纯粹是好奇,知道了前因,也晓得了结果,偏偏就是不清楚这中间发生过什么,那种感觉实在难受,抓心挠肺的。 “表姐,你就不……” “我不好奇。”梁善如一把就把凑过来的人给轻轻推开了,她噙着笑,警告道,“事情都过去了,我才不去问姑母,知道了又怎么样?不过满足你一个人的好奇心罢了。 你要实在好奇,不然去跟舅母撒撒娇,让她帮你或是带着你去问我姑母吧。” 柳宓弗又撇嘴,瓮声瓮气的:“怎么就我一个人好奇,好没意思!” “你呀。”梁善如又戳了戳她,“都要成婚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等到过两年给我添了小外甥,我看你知不知道羞。” “我也要去告表姐的——啊!” 马车忽然剧烈的震了下,然后急停下来。 柳宓弗话中那个状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取而代之的是她没能坐稳,整个人扑出去的一声惊呼。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梁善如反应实在没有那么快。 等到她伸出手去要把人捞回来已经来不及,柳宓弗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车厢内壁上,额头上通红了一大片,疼得她眼泪簌簌掉下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千刀万剐 梁善如看着柳宓弗额头的那片红顿时来了脾气,一面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朝着外头丽声呵斥:“什么事!怎么驾的车!” 她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信国公府和卫国公府的奴仆丫头们都看在眼里,私下里无不是说这位表姑娘脾气好,待人接物最是温和,实在很难让人不喜欢。 驾车的小厮还没来得及回应他,颇为猥琐且带着调戏的话语就从车外先行传了进来:“好厉害的小娘皮,等会儿跟哥哥们回去,且看看你这张嘴是不是还那般厉害!” 外面有人拦车。 盛京之中,当街拦国公府的马车,简直是丧心病狂! 梁善如立刻就想到了卢氏,只是不知道她从何处找来这些人。 柳宓弗是听见那句话的时候下意识把胳膊横在梁善如身前挡着。 她强忍着额上的痛意,把侧旁的垂帘撩开一个角,尝试着往外看,却并不能看真切马车正前方的人和事。 柳宓弗只好缩回来:“表姐别担心,跟着咱们出来的人都是个中好手,阿娘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里是京城,他们敢当街拦下国公府的马车,一旦动起手,很快就会惊动京兆府巡街的官差,不会有事的。” 当然不会有事,所以梁善如就更加的想不通。 卢氏何至于没脑子到了这个地步呢? 她还没能寻着答案,马车外就传来了打斗声。 梁善如还是有些紧张,柳宓弗自然也是。 两个女孩儿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很快就都发现了不对劲。 外面的人数……她们带了五六个人,那些拦路的总不会超过十人,可是动起手来,尚未听到京兆府官差的声音,打斗的人数似乎却要多出许多。 她二人面面相觑,此刻却并不敢贸然开了车门看外面情形。 不过匆匆一刻,打斗声音渐次平息下来。 梁善如侧目看柳宓弗,正巧她也望来。 略想了想,梁善如朝着车门方向伸出手。 柳宓弗诶的一声赶紧把她手给抓了回来,然后摇了摇头:“怕有诈,咱们还是在马车里等着最好。” 现在这种时候当然是什么也不做最好。 她们随行带了护卫,即便不敌,往来行人这样多,总能拖延一二,总不见得那些人还敢在天子脚下当街持刀行凶。 况且这些人显然不是为了要取她们性命而来。 “梁小娘子,歹人都已经拿下了。” 忽然垂帘旁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梁善如眉心一凛:“你是什么人?” “世子担心梁小娘子安危,特命我等暗中保护,梁小娘子,现下无事了。”那人的声音是清冷的,似乎没有半点温度,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和感情。 梁善如这时候才终于把垂帘撩开一些,勉强能够看得见外面站着的人。 一身玄衣,五官硬朗周正,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那种不苟言笑又极严肃认真的人。 这是…… “你是裴延舟的人?”柳宓弗凑过来半颗脑袋,“刚才那些又是什么人?” 玄衣男子摇头说不知:“不过属下们出手有分寸,不至于重伤,小娘子们若是要问话,眼下就能问。” 还真是个愣头青,这大街上有什么好问的? 梁善如只想了一瞬:“先送我们回卫国公府吧,那些人绑起来,一起带回去。” 出了这种事,肯定是要回禀阿舅和舅母的,当街拦车,闹得这么大,不出半刻,恐怕上京城又是无人不知,所以姑母那儿也不能瞒着,免得她跟着悬心担忧。 于是梁善如又吩咐了跟着她们出门的人,叫带上两个婢女一起到裴家去回梁氏一声,又叮嘱交代道:“可千万要说清楚,我们平安无事,毫发无损,别让姑母跟着担忧。” 那人领了吩咐匆匆就走,先前说话的男人有一瞬迟疑,梁善如看得出,啧声:“既然是世子派你们来保护我周全,难道我使唤不动你吗?” “属下不敢!”男人拱手抱拳连忙做一礼,“属下这就护送二位小娘子回卫国公府去。” * 二人一早出门张氏就知道,听丫头回说这时辰就回来她还在心里嘀咕了两句。 等到见着梁善如和柳宓弗,一眼先瞧见柳宓弗额头上的红肿,快步上前,一把把人给拽了过来,试着拿指间轻抚:“这是怎么弄的?才出门就受了伤,出什么事了?” 然后又沉声吩咐奴婢:“还不快去请女医!” 女医要请,磕在头上可大可小,还有可能伤了面皮,是马虎不得的事儿。 但柳宓弗顺势拉着张氏坐回去:“我没事。” 她轻飘飘三个字暂且揭过自己头上的伤,然后着重把方才如何被当街拦了去路的凶险一五一十说给张氏听。 张氏一听就更坐不住了,腾的拍案而起:“放肆!目中无人!天子脚下,敢这样轻狂!报官——来人!” 她每一声都比先前要再拔高三分,梁善如对抄着手站在那儿,张氏这会儿连柳宓弗额头上的伤也顾不上了,快步上前,一把把人搂紧怀里:“不怕,甭管是些什么妖怪,这回就叫她们都现了原形!” 这分明是冲着梁善如而来,至于是什么人,不言而喻。 张氏气不打一出来,要不是她提早防范,裴延舟更是留了一手,真的众目睽睽之下让她们两个被劫持,名声尽毁,这辈子就完了。 善如待字闺中,还有她的女儿——宓弗出了年就要完婚了,真被掳走,还有什么亲事可言,不退也得退掉! 卢氏此举可恨该死,简直就该把她拉出来千刀万剐了! “您不先见见那些……” “都是些什么腌臜货色,也配让我去见他们?”张氏打断柳宓弗的话,又催促丫头,“去衙门里告诉国公爷,家里出了大事,我要到京兆府告官,请国公府速速归家,与我同去。” 她转过头,又交代旁人:“你去信国公府请梁夫人来,叫上她一块儿,我倒要看看,这些人都是从什么地方归拢出来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不是山贼 梁氏来的快,和她一道来的还有裴延舟。 她得到消息那会儿张氏的奴婢都才到信国公府,正好遇见她和裴延舟出门要往卫国公府这边来。 而卫国公也是在这时候归家的。 街头巷尾果然又已经传开,适才街头那一幕实在震撼,想让人不议论都不可能。 国公府的马车,车内坐的又是女眷,这得多尊贵体面,居然有人敢当街拦车,出言不逊,甚至动了手,意欲何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百姓们津津乐道,只当做谈资。 卫国公一路回府听着那些话,已然气的要杀人。 彼时女医已经瞧过了柳宓弗额头上的伤,倒没什么要紧的,因为猛然撞的那一下所以红肿起来,是皮外伤,开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涂抹,三五日便能消肿的。 张氏领着梁善如在等卫国公和梁氏,本来叫柳宓弗回自己院子去歇着,她偏偏不肯。 “一会儿到京兆府,你头上这个样子,还要跟着不成?” “出事那会儿我就在马车上,怎么能不跟着去?”柳宓弗理所应当道,“你们都去,留我自己在家里,我坐立难安,还不如带我一起。 方才女医不是也说了,我并无大碍吗?” 她说着反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张氏说不过她,况且看她这样子,不带上她一块儿,她自己也会跟着去。 正说着话,卫国公和梁氏等人已经前后脚进门。 卫国公一张严肃的面容阴沉的不得了,等看见柳宓弗额头的红肿,眼底的怒火就更明显了:“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些人在哪里?” 张氏皱了下眉头:“已经派人先送去京兆府了,否则还留着他们在家,脏了咱们自己的地方不成?” 卫国公咬牙切齿:“该剁了他们的手。” 梁氏看着柳宓弗的额头只觉得心惊肉跳,快步上来,拉着梁善如再三的看:“你呢?你伤哪儿了?” 梁善如缓缓摇头说没有,柳宓弗也说:“是马车骤停,我那会儿正拉着表姐说话,没坐稳当,磕在了马车上。 后来我跟表姐都没下过车,并没有受别的伤。” 梁氏这才放心,卫国公也跟着松了口气。 裴延舟站在一旁不发一言,还是梁善如想了想,先叫他。 他应声看向她:“你说。” “还是要多谢你,思虑周全,安排了人暗中护着我。”梁善如道谢。 卫国公一挑眉,心说他柳家又不是没护卫,用得着裴延舟上赶着献殷勤。 只是他态度本就有所软化,眼下更不是怄这种气的时候,何况裴延舟本是好意,今天虽然有国公府的侍卫们跟着,但要没裴延舟派来的那些人,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是以卫国公收了声,倒是没说什么。 裴延舟眼底的心疼藏不住:“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何况要真是英国公府所谓,当日一切决定都出自我手,我自然要替你考虑好所有后路,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本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是他要如此行事,同英国公府撕破脸的。 再说了,梁善如的安危于他而言就是一等一要紧的大事,即便没有前面那一宗,他也是要安排人在暗中保护梁善如,防患于未然的。 梁氏拉着梁善如,没让她再跟裴延舟寒暄客气:“那还等什么?那起子贼人既已送交官府,咱们现在就去京兆府衙门! 我也想看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京兆府巡街的差役是怎么办事的,竟有贼人敢这般当街拦下贵女车架!” 她现在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实在是没地方撒。 卫国公有心劝两句,真到了京兆府堂上,该留的脸面还是要留,但是转念一想,横竖梁氏不在朝堂,随便她吧。 于是一行人又匆匆出府,果真浩浩荡荡往京兆府衙门去。 * 如今这位京兆府尹叫王俊璋,本也是太原王氏后人,不过他祖上实在是旁支中的旁支,所以又不显得他出身有多显赫,尤其是在盛京这样的地方。 京兆府尹的位置他一坐就是十二年,从没出过错,但要说要紧的大案要案,他其实也没经手过,每回要是真遇上那样的案子,他总能绞尽脑汁的甩到刑部和大理寺去,横竖同京兆府一点不相干。 朝中人都知这是个实打实的官场油子,个手好手。 不过他人缘其实不错,毕竟他图的就是一个稳字,不妨碍谁,也不阻着谁。 今天这个案子,对他来说,就是棘手又令人头疼的。 实在是因为…… 卫国公他们进到堂上时,王俊璋连他的官帽椅都没有坐,匆匆迎下来:“国公爷,要不咱们移步到二堂去细说?” 这一屋子的人,哪一个他也得罪不起,更不愿意招惹。 先前卫国公府派人送来的那些人,他也已经审问过,可就是审了,才更麻烦。 卫国公皱眉:“王大人,今日我等是到堂上告官,不是来同王大人许久,挪到二堂问话,恐怕不合规矩吧?” 王俊璋心说你这算什么告官,都不说裴延舟,单卫国公一个人站在这里,难道他敢拍响手上的惊堂木?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算弄清楚了,这里头……”王俊璋面露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裴延舟横上前来小半步,沉着声问道:“看样子卫国公府送来的那些人,王大人是审过,且审出了结果的了?” 王俊璋唉声叹气一场:“那并不是山匪。” 他当然知道最该怀疑的是什么。 果然张氏闻言啧了两声。 她起初的确怀疑是城中有人勾结山匪,用了什么法子放这些人入城来为非作歹。 后来不敢确定是因为山贼图财,上京城中这种地方,轻易他们是不敢进来的。 可就怕真是卢氏所为,狠下心来出的银子多,人为财亡,这些亡命之徒也就没什么不敢的了。 现在听王俊璋说不是山匪,她皱着眉追问:“那是什么人?上京城中竟还有人能私下里养着这么一批人,纵的他们当街行凶,胆大包天?” 第二百三十三章 打手 这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其实不多时也就都问清楚了,挪不挪去二堂已然没任何区别。 王俊璋看看卫国公,视线又扫量过张氏和梁善如她们,在心里面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算了:“是打手。” 他还是说的含糊,梁氏也没了耐心:“王大人,我们人就站在你京兆府的堂上,你既审问清楚,究竟是如何,也不要含糊其辞,还是说个明白的好。 怎么当着我们这些苦主的面儿,王大人还这样子支支吾吾。 难道叫我们一句一句的问,王大人才肯一点一点的告知吗?” 王俊璋鬓边几乎盗出冷汗来,他就说这些他一个也招惹不起。 顶着太原王氏的名头,坐在京兆府尹这个位置上,有什么用呢? 人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当然不怕他。 王俊璋见此情状,人家不会卖这个面子给他,他就是磨破嘴皮子人家也不会委婉着来了。 他不免又多看了梁善如两眼。 梁将军留下的这个女儿,如今成了盛京的香饽饽,真是宝贝金疙瘩,就这还是梁将军因为那种事不在了,倘若还活着,这位梁小娘子还不知道要如何呢。 “是卢府养的打手。”王俊璋声音不算高,平静的说出结果。 众人显然都没想到,连梁善如自己也吃了一惊。 卫国公追着问他:“哪个卢府?” “御史中丞卢大人家。”王俊璋咬了咬牙,一面说,一面又叹气,“我也实在是没想到,更怕是有人栽赃陷害,但……这些人本来是卢大人的夫人放印子钱专门养的打手,从前就是亡命之徒,后来有了卢家这等营生,才金盆洗手,替卢家办事儿。 为首的那个交代之后又说了,他手里有一本账册,有名有姓,银钱几何,虽然未必是卢家放印子钱的全部账目,但八九不离十,也是这些年留了个心眼子,怕有朝一日卢家翻脸不认人。 他们毕竟是草莽,对贵人们而言命如草芥,所以留了后手。 那账册……我也派人取了回来,核验过,确实无误,大抵不是旁人诬告。 自然了,这个事儿,实在不归我管,我也得去回禀了官家,余下的是官家定夺。 只是眼前这个案子……他们当街拦国公府马车,的确是受主子指派,要劫持梁小娘子。” 他只说梁善如,并没带上柳宓弗,众人心里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这伙人恐怕在国公府外蹲了好些天,近几日梁善如都没出门,他们当然一无所获。 本来今天梁善如和柳宓弗一道出门,目标既然多了一个,就不该动手,但架不住拖太久没法交差,所以才贸然行事。 果然是草莽出身的亡命徒,做事情只凭意气,全然不顾后果。 卢家敢用这样的人——不管有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自从进了堂中,梁善如一言不发。 有长辈们在,原本也不必她开口说什么。 只是此刻王俊璋提到她,她略想了想,才自己问了句:“王大人,我想知道他们所谓的受主子指派,到底是受谁指派?” “是卢中丞的发妻,郑夫人。”王俊璋这会儿到时不再遮掩什么,回了一句,转过头来又问卫国公,“国公爷,郑夫人那儿……从前有过节?” 跟郑氏没过节,但和卢氏有。 英国公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官家贵妃在宫里面都有所耳闻,王俊璋怎么会不知道。 卫国公沉默着没说话,王俊璋抿唇,犹豫了下:“梁小娘子是苦主,既然首告,如今又有了案犯的证言指控,确实该请郑夫人到堂上来走一趟。 但是这……国公爷,您看是要我派人去请郑夫人来,还是……” 他自然希望卫国公他们赶紧走,有什么问题自己到卢家去解决,否则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郑氏也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荥阳郑氏出身,她嫡亲的阿兄先任凉州刺史,亲姐嫁的是中山郡王。 中山郡王虽不是官家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兄弟关系却好,毕竟昔年兄弟阋墙的骨肉相残,中山郡王从不曾参与过。 他的郡王都还是官家册封的。 说不准人家就是不怕卫国公府和信国公府,这么堂而皇之的当街掳人,怎么会怕?左右有人能保得住她。 卫国公再三考虑过,王俊璋此人为官数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不是不知道。 把郑氏传到堂上算不上好事儿,王俊璋宁可和稀泥,要么就推到一旁不开口。 可这是京兆府大堂,早晚都是要他这个京兆府尹拍板定案。 短暂的思索过后,卫国公沉声说:“王大人,高门大妇放印子钱,还在盛京私养了打手,此事非同小可。 今天街上拦车的事我们可以自行解决,但印子钱这事儿你还是尽快回禀官家知晓,请官家定夺吧。” 王俊璋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国公爷放心,我知道怎么办,即刻进宫面圣,至于这些供词,我也会带进宫,呈送官家御览。 今日梁小娘子受了惊吓,人虽没有大碍,但那是梁小娘子命数好,有老天爷保佑着,这事儿我会一并回禀官家知晓的。” 卫国公愿意抬一抬手,不为难他这个府尹,那他当然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左不过一句话的事儿,跟放印子钱和养打手比起来,劫持贵女未遂,在官家眼里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卫国公嗯了声,张氏分明还有话想说,被卫国公一把按住手腕,拉着她一起转身就走。 王俊璋看着一行人离去,略想了想,还是开口叫住卫国公。 他驻足停下,回头看:“王大人还有什么事?” “国公爷此刻往卢府去,卢中丞和郑夫人未必承认。”王俊璋转而吩咐底下人,“把供词誊录一份。”然后又看向卫国公,“原本的供词我不能交给国公爷,需得带进宫去,不过誊抄一份,国公爷带上,以备不时之需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卫国公也就领了他的这份好意:“那就多谢王大人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知道内情 出了京兆府登车之前,裴延舟是有话想和梁善如说的,被卫国公给制止了。 张氏她们带着梁善如和柳宓弗上了后面的马车,卫国公冷冰冰的瞥裴延舟:“跟我上车。” 裴延舟无法,只得跟上。 等到车轮滚动起来,裴延舟才平声先问:“您怎么不让我……” “你预备跟善如说什么?说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也许要委屈她?”卫国公没好气,又丢了个白眼过去。 裴延舟是没有这种想法的。 别说卢家和郑家,就算真是中山郡王在背后捣鬼,他也是一定要替梁善如讨回这个公道的。 “您太小看我了。”裴延舟叹气,语气中尽是无奈,“只是她方才在堂上一言不发,我怕她多心多想,原本只是想说两句话……” 他是越发肆无忌惮的不知收敛,当着这么些长辈的面,才出了府衙,就要凑过去说话。 卫国公看他那样一时竟然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似裴延舟这种人,时时刻刻都顾着善如的想法,考虑且照顾她的感受和情绪,至少此时此刻,确实算得上难能可贵。 不过方才错想了他,有些冤枉人,卫国公别开脸,有些挂不住脸。 裴延舟显然不计较,自然也是不敢计较,打岔过去:“我料想此事一定是英国公夫人所为,卢中丞和郑夫人同善如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冒这个险。 至于英国公夫人怎么能够说得动他们夫妇,在上京城中如此胆大妄为……估计放印子钱的也不只是卢家。” 卫国公正了正神色,蹙拢着眉心嗯了声:“所以我让王俊璋先进宫面圣。官家圣明,英国公府才跟咱们闹了那么一宗,没几天就出了这事儿,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家听一耳朵就心里有数了。 至于放印子钱……当然不是卢家一家所为。” 盛京官眷中多有干这种丧尽天良事的,为了银子,私下里养些打手,一本万利。 早年间官家曾肃清过一回,不过都是暗中处理,并没有闹到明面上,知道的人不算多。 这才几年过去,她们真是为了银子不要命。 “银子的确是个好东西,怪不得这些年英国公府和卢家风光无量,富贵无极。”卫国公嗤笑,“现下好了,一切都解决了。” * 御史中丞府坐落在朱雀大街正中,卢家这座宅院其实也是逾制的。 早年间卢正阳进京为官,这宅邸原本就是范阳卢氏在京的产业,卢正阳就一直住在这里。 后来他累升做了御史中丞,官家为显皇恩浩荡,御笔钦赐了御史中丞府匾额,他就把原本的匾额换了下来。 再没几年,卢家旁边几户人家要么犯了事儿,要么外迁出了京,总之宅院空下来,他回禀过官家之后,把左右宅邸买了下来,又行扩建改造,才有了如今这间三进五阔的府邸。 众人在府门前下车,早有门上当值的小厮匆匆入内回了话,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卫国公府与信国公府的标志那样明显,任凭是谁也不敢轻易怠慢。 卢正阳很快亲自迎出来,却正对上了卫国公几乎没有温度的表情。 他一向知道卫国公是个黑脸的人,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然而不苟言笑是一回事,面色不善是另一回事,这点儿区别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卢正阳脸上挂着的笑容很快敛去,因为他看见了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女眷们。 来者不善。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寒暄着招呼人:“难得见卫国公登门,真是稀客。” “无事不登三宝殿。”卫国公冷眼看他,径直就问,“郑夫人在家吗?” 卢正阳闻言一愣,很快恼了:“卫国公?” 他一个男人,站在自己家门前,问起家中女眷,简直荒谬。 卫国公看懂了他的恼怒,却仍然嗤笑:“郑夫人养打手,放印子钱,教唆手底下的打手们当街行凶,拦我外甥女和女儿马车,意欲劫持我家的孩子们。 卢中丞,你打算站在府门前跟我细说此事吗?” 卢正阳眼底的愕然一闪而过:“什么……?” 至少那一刻他确实是茫然的,旋即回过神来,既不可置信,又愈发恼怒:“卫国公可莫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裴延舟站在旁边,这会儿相当适时的把话给接了过来:“我们既来,便是拿住了实证。 卢中丞与其恼怒,觉得是国公爷污蔑郑夫人,不如请郑夫人当面对质? 或是说,卢中丞原本就知道这些事,眼下不过是恼羞成怒,有意阻挠,这才要在府门前同国公爷与我们极力争辩。” 放印子钱的事他从前是知道的,郑氏说为了贴补家用,总不能一直叫她典卖嫁妆。 何况二人膝下还有三子两女,孩子们慢慢大了,要成家立业,各处都要用银子。 他想了想,也就纵着她去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做不知道。 然而几年前官家严惩官眷放印子钱,知道的人虽不多,但他因和中山郡王府有亲,所以晓得消息,便勒令郑氏不许再做,郡王妃也曾来信告诫过,再不许干这丧良心的买卖。 他记得那会儿郡王妃怕郑氏不服管教,心存侥幸还要接着干,特意拿了两千两银票,连着那封书信一起送过来。 郑氏知道厉害后答应过他,再不干这买卖,连手底下养着的人也全都遣散了。 如今几年过去,卫国公说……裴延舟说拿有实证,还有劫持贵女这事儿…… 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亲妹妹。 卢正阳阴沉着一张脸,到底还是侧身让开,示意卫国公他们进府慢慢说。 人才过了影壁墙,卢正阳又清冷着一把嗓子吩咐奴才:“去请夫人来,再派个人到英国公府,请英国公夫妇过府一叙。” 他咬着牙,想了下,加重语气:“若是英国公夫妇推辞不来,就说是我说的,今日我便只能带着人到他家去了!” 跟在后面的张氏和梁氏对视一眼,柳宓弗也暗暗地轻扯梁善如袖口。 看样子,卢正阳是知道内情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威逼胁迫 正厅堂屋的气氛实在算不上融洽。 郑氏姗姗来迟时众人只见她穿金戴银,一想到她这些年放印子钱,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血,那些金银玉饰就越发的碍眼起来。 卢正阳看她那副样子,心底的狐疑越发溢出来。 郑氏全然不知,笑盈盈的招呼张氏和梁氏,可二人皆不理会时,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人是她派出去的,梁善如现在安然无恙的坐在她家堂屋中,郑氏进门那会儿就已经有些心虚了的。 但她强撑着,想着那些人是当初她无奈之下收拢的亡命之徒,总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就算一击不中,没能捉了梁善如,也肯定能够脱身。 她自以为绝不会出问题,当然懒得上赶着殷勤切切,索性收了目光和笑容,往主位另一边坐过去:“今儿怎……” “我问你,你养打手,放印子钱,今天还指派你养的那些人当街拦卫国公府马车,意欲劫持贵女吗?” 郑氏刚开口,卢正阳都没听她要说什么,黑沉着一张脸冷冰冰质问。 一连串的诘问丢过来,郑氏一瞬间就慌了神,瞳孔一震,然后强迫自己在众人面前冷静下来:“你在胡说什么?这些罪名是随随便便就能扣在人身上的吗?” 她喉咙滚了滚,转过头来看向卫国公等人,眉头紧锁:“看来是国公夫妇和梁夫人说的这些话——” 郑氏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梁善如的身上:“我派人劫持你?从你进京,我拢共不过见了你三四次,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劫持你干什么? 更别说我若有心安排,你此刻怎会安然无恙的坐在我家!” 她甚至冷笑着拍鸡翅木官帽椅的扶手:“简直是荒谬,跑到我家中来欺负人!你们是有爵的勋贵,我却也不是没名没姓任人欺侮的无名之辈! 这件事情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一封书信送去中山郡王府,是要请郡王夫妇上折子到官家面前,替我要个公道说法的!” 这些年她最好的依仗还真就是中山郡王府。 士族的名头没有二三十年前那般好用,尤其是荥阳郑氏日渐式微,早没有了几十年前的风光。 对外面的人倒还好,真面对卫国公这样的勋爵门户,到底不如郡王府名头好使。 她义正辞严,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和委屈,卢正阳心里也犯嘀咕。 难道真是卫国公他们冤枉了她? 那证据又究竟是什么。 卢正阳皱眉,张氏再听不下去。 干了坏事儿还能理直气壮的叫嚣,真当她们这些人都是死的吗? “我劝你少叫嚣些,京兆府尹过了一堂,你派出去的那些畜生交代了个一清二楚,你是非要看看供词,才肯老实吗?”张氏讥笑,“你大可以写信给郡王爷,闹到官家面前,看看你这颗脑袋郡王夫妇能不能给你保下来。 你甭打量着谁是被吓唬大的,你有娘家可以依靠,难道我们这些人竟都是没爹没娘没兄长的。” 张氏来气,嘴上就不饶人,她出了名的厉害,上了头谁的情面也不看,这会儿竟连中山郡王妃一并骂了进去:“估计是我们没有个好姐姐做郡王妃,所以逞得你比我们都要厉害是吧?” “你——”郑氏咬牙切齿,“你敢对郡王妃不敬!” “扯这些闲话。”张氏白她一眼,要不是国公爷和卢正阳都坐在这儿,她现在就要上去撕了郑氏那张鬼扯的嘴。 她强压下来:“我就是对郡王妃不敬了,你随我进宫见贵妃娘娘告状吗?还是索性面圣去,现在就走!谁不去谁是王八!” 张氏骂人厉害整个上京城都知道,谁把她给惹急了,她可不管什么贵妇不贵妇,体面不体面,总要骂个痛快才算完的。 郑氏挨了一句,若是换做旁人,她肯定要还口的,但对面坐着的张氏,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梁氏,她没办法,只能忍了。 叫嚣也确实不敢了。 张氏能把京兆府和供词挂在嘴上说,郑氏确实怕她手里真有什么。 她素日里仗着有郡王府行事轻狂,但放印子钱这事儿,这几年都是瞒着夫君和阿姐在做,终究还是会怕。 卢正阳一看她蔫儿下来,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根本就用不着卫国公拿出什么供词,郑氏完全就是不打自招。 别的都好说,唯独放印子钱的事—— 卢正阳怒极,手边的青瓷小盏应声而碎:“你放肆!简直是目无王法,你是想连累着所有人陪你一道去死吗?” 郑氏惊恐之余更寒心于他的态度。 虽说她做错事,可卢正阳是否愿意保全,她的结局很有可能大不相同。 如果卢正阳放弃了她,郑氏族中若觉得她没了利用价值,未必肯在官家面前保她,甚至连中山郡王都…… “我不……”郑氏脑子里闪过许多个念头,可似乎无论如何,卫国公是不会放过她的。 卢正阳态度一旦摆明,再想全身而退已经很难,那只能让卢正阳和她绑着,别放弃她。 把自己摘出来!哪怕摘不干净,这所有的事,她得说的委屈又可怜。 打定了主意,郑氏心底的那股子慌张渐次褪去,哽咽起来:“这些年,到底是谁撺掇着我干这种事,你心里真的一点也不明白吗? 当初……总之放印子钱这种事,我实在是深恶痛绝。 阿姐这些年没少给我送银子,我又不缺钱使,需要放什么印子钱? 还不是你的那个好妹妹!” 郑氏甚至挤出来几滴眼泪,顺势就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到了卢氏身上去:“两年前她说手头拮据,跑来找我借银子,我二话不说借了她一千两。 不到半年,她还了我一千二百两,说是谢我的,虽然是亲戚,但要我务必收下。 我再三推脱不得,只好收下来。 结果又过了一两个月,你妹妹来找我,说叫我伙着她一起放印子钱!” 说到此处,郑氏显得格外激动:“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买卖,断然不肯。 结果她说,那二百两银子就是放印子钱得的利银,我早就已经干了这勾当,就算现在不做,也摘不干净。 从头到尾,她算计我,威逼我,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又不敢告诉你,万般无奈之下,被她裹挟着放了这么久的印子钱。 是,我做错了事,罪该万死,可你的好妹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第二百三十六章 拒绝和解 一切罪恶的源头,当然是卢氏,然而郑氏本身并不那么无辜。 她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给摘出来,卢正阳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这么多年她仗着中山郡王府而目中无人,怎么可能会受阿妹裹挟? 只怕阿妹要挟她的第一时间,她就会立刻写信告诉郡王妃。 在郑氏眼中,他也许指望不上,但是郡王妃一定靠得住。 尤其按照她的说法,彼时官家才处置了朝中一批官眷,足可见天子对官眷放印子钱一事是何等的深恶痛绝。 中山郡王同官家兄友弟恭,但也不妨碍他在官家面前再多博些好感。 把阿妹交出去,对中山郡王来说自然只有好处。 然而正式并没那样做。 是她自己愿意,更有甚者,说不准是她拉着阿妹一起放印子钱,她才是那个罪魁。 但此刻对于卢正阳而言,真想究竟如何已经没那么要紧。 要发妻,还是保阿妹,这个选择也只在一念之间。 他很快就做出了抉择:“你……你简直是糊涂!” 卢正阳痛心疾首,指着郑氏的指间都在发颤:“天大的祸事,你竟遮掩隐瞒快两年,背地里还不知道瞒着我帮她做了多少坑人的事。 我问你,意欲劫持梁小娘子她们,是不是也是她威逼你做的?” 郑氏果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至少愿意陪她把这场戏给演下去。 只要他还肯保自己,哪怕罪责难逃,最起码保得住性命,届时有范阳卢氏和荥阳郑氏共同帮她求情,再有郡王夫妇上折子,总能落个轻罚。 郑氏还在那儿抹眼泪,忽然就冲着梁善如赔礼道歉起来:“我和你无冤无仇,此事实在是我对不住你。 你一个小女娘,八成受了惊吓吧?我真是……” 她似乎说不下去,唉声叹气:“我自己也有女儿,想想此事办的真是……” “你先别忙着给初初赔礼。”梁氏冷眼看着他们夫妇二人唱大戏,忽然出声打断她,“就算你受胁迫也好,但终究是你出人出力办的。 初初没事,那是她福大命大,命里有吉星庇佑,而不是你手下留了情。 纵使你此刻说的再情真意切,再如何无辜,对我们来说,你也是罪该万死!” “是是……”郑氏恨她盛气凌人,但没办法,证据在人家手上捏着,真要是到了官家面前,怎么说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她既然要自救,眼下张氏和梁氏无论如何气焰嚣张,她都只能忍受着。 郑氏连连说是,姿态放的实在是低,就连卢正阳都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郑氏知道只是这般难以令梁氏等人消气,更晓得那梁善如是她们眼里的宝贝。 单是看看裴延舟此刻坐在这里,她就也知道了。 果然前些天裴延舟大张旗鼓带着重礼到卫国公去,就是为了梁善如。 郑氏深吸口气:“我实是糊涂,做出这样的事……幸而梁小娘子无恙,否则我真是……” 她又要卖惨:“早年间我同柳夫人也是颇有交情的,现在想想,真是对不住我们昔年的情谊。” 梁善如眸色一沉,显然对她忽然提起自己阿娘心生不快。 正待要开口,张氏坐在一旁看出来,不动声色按住她,替她说:“这话就别说了吧?也不怕让人笑话死。 你跟我阿姐私交不错?然后十几年后就来祸害我阿姐留世的唯一血脉? 真是亏你说的出口,我都替你臊得慌!” 郑氏暗暗的翻了个白眼,她是真想撕烂张氏那张嘴,哪里都有她! 一个做舅母的,卫国公和梁氏还没说什么,她倒上赶着替梁善如出头。 郑氏强忍着不出声,索性也不再提及柳氏:“我是很愿意拿出自己的体己弥补梁小娘子的。 我晓得梁小娘子也未必把这些看在眼里,银钱不过是身外之物,况且……” 她犹豫了一瞬:“我这两年放印子钱,只怕梁小娘子心里觉得我手里的银子都不怎么干净,也是不肯拿的。” 梁善如冷冷乜她,梁氏冷笑着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而且我们不要你的弥补,你此举无异于先要杀人,行凶未遂,同苦主说给你些银子,不要状告我。” 她看向卫国公:“依我的意思,还是交由官家处置。 既然问明白了,郑夫人说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如此行事,那只管说给官家听。 究竟要怎么惩处,这里头还牵扯到放印子钱的事,已经不单单是初初这一桩。 来日官家怎么罚,我们都认了,绝不私下再来找郑夫人的麻烦。” 卫国公心下了然,转而去看卢正阳:“梁夫人这话我深以为不错。 卢中丞身在御史台,应当知道其中利害。 这不是咱们能私下商量和解的事儿,再说了——” 他拖长了尾音,眼角的余光斜扫过郑夫人,脸上写满了不屑一顾:“真到了御前分说,我就这么一个外甥女,被你们这样坑害,我定然是要据理力争的! 绝没有这么轻易揭过去的道理。” 郑氏悬着的那颗心又提了起来。 卫国公和梁氏的言外之意分明是不肯善罢甘休。 “卫国公……” “卫国公和梁夫人既然都这样说,来日也只好到官家面前去分说,当然了,有任何的罪责,我们都领受。”卢正阳叹着气说的这话,“终究是我们做错事在前。 虽说梁夫人适才说不愿私下接受……这些赔礼的东西,是我们应该给的。” 他有意示好,还是把希望都放在卫国公身上:“明天就叫内子整理出名下铺面三五间,送到国公爷府上,请国公夫人仔细看过,务必要替梁小娘子收下。 内子在京郊还有良田百亩,是早年间郑家陪嫁给她的。 近年来的田庄已经没有那样好的地段,京中商行卖出去的田地也多半都是掺了水田和旱田的,也叫内子划出一片,充做梁小娘子私产。 国公爷,这是我和内子的一点心意,虽不足以弥补梁小娘子万一,但……还是请一定要收下,否则我与内子终究心内难安啊。” 第二百三十七章 狗咬狗 卢正阳说的是情真意切,卫国公挑眉不语。 张氏看向梁氏,她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张氏才说:“既然卢大人这样诚恳,再不收下,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只是方才已经说的很明白,即便是卢大人送了这些东西,来日到了官家面前,我们是不会松口的。 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做长辈的,又不缺这点东西,不要说只是分出一些良田给善如,就是郑夫人名下的百亩良田,我也不是拿不出。 我们是不会拿孩子的事跟卢大人夫妇做交易的。” 卢正阳赶忙说当然:“我也并没那个意思,真的只是为了弥补一二。 此事……此事若我提前知道,一定会阻拦,绝不会让梁小娘子平白受到惊吓。 国公夫人不必多心,我没有要以此为条件,换得国公爷来日御前少言的意思。” 那就是不拿白不拿了。 世人总说拿人手软,张氏可不听那个。 本就是郑氏理亏在前,卢正阳现在愿意送东西来尽可能平息她们的怒火,那为什么不收? 东西都充做善如私产才好呢。 按照裴延舟这个做派,善如早晚都要做信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嫁妆一定要格外的厚,自然多多益善。 于是张氏说:“那我就替国公爷和梁夫人做主了。明日郑夫人登门,我一定仔细看过你送来的东西,也看看郑夫人赔礼的诚意究竟有多少。” 郑氏恼她贪心不足,面上却并不敢显露。 一直冷眼旁观的裴延舟忽然开了口:“英国公夫妇,怎么还没到?” 卢正阳皱了下眉。 他气恼之下,命人去叫,也的确说了若是他们夫妇不来,他就带着人找上门去。 但这会儿话说开了,不该他们自己到英国公府去要说法吗? 这意思是要坐在他家,等着英国公夫妇来了之后当面对峙了。 “这……” 卢正阳正要开口,想办法给遮掩过去,小厮已经快步而来,拱着手回话说英国公夫妇来了。 他眸色一沉,料定须臾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岂能不知许多事都是郑氏强行推到阿妹身上的呢? 阿妹那个脾气秉性,从小跋扈的主儿,怎么会容忍得了。 过会儿争论起来,还不知要说出什么话。 可是人已经到了,总不能不叫进。 他略想了想,也不肯起身去迎,只是摆手让小厮快去迎人进来。 英国公和卢氏一前一后进的堂屋,扫视了一圈儿屋里坐着的人,面上也没见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他心里明白,卢正阳派人来请,果然是一场鸿门宴。 梁善如当街被劫未遂的事已经传开,那时候他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然而他本不知这里头竟还有卢家的事儿。 毕竟当日他说过,若是事情败露,他是不会保卢氏的,所以后来卢氏如何行事,也不曾说与他知晓。 现在看来,一切都想通了。 英国公往旁边坐过去,一言不发。 反而是卢氏,显得有些紧张。 张氏一看她那个不打自招的鬼样子就冷哼,梁氏更是满脸嫌恶。 众人都不开口,卢氏本来想要笑着问两句,谁知道卢正阳面色铁青,连带着声音都一起淬过一回寒冰:“你倒是镇定自若,从前是我小看了你,竟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卢正阳看她的眼神哪里像是在看自家阿妹,分明当仇敌一般。 卢氏怔然:“阿兄……我听不懂阿兄在说什么,好端端的,你把我叫来……还特意叫上国公爷一起。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阿兄就是为了骂我的吗?” 她自觉委屈,卢正阳却看不惯她那样的做派。 从前在家时,为着她年纪小,他什么都愿意让着她。 久而久之,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她姿态放低些,撒个娇,什么过错都能糊弄过去。 然后就把她纵容成了这副德行!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卢正阳一拍桌案:“放印子钱,还算计你阿嫂,逼迫你阿嫂跟你一起放印子钱。 如今更是仗着这个胁迫你阿嫂为你出人出力去劫持梁小娘子—— 你啊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梁小娘子这事儿从根儿上就是你做错了。 你爱子情切,却要毁了人家年轻女娘一辈子,事情败露,你低头认错还给了补偿,然后又觉得自己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居然想出这样歹毒的计谋。” 卢正阳说到此处,已经完全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冲上来掐死卢氏一般:“你自己要寻死,还要拉上你阿嫂陪你一起。 祸害了自己家不够,还想拉上我们全家陪你吗?” 卢氏惊呆了。 她也的确目瞪口呆的坐在原地,良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听阿兄这意思,全是她一人之错…… 她来之前,郑氏说了什么? 尽管她此刻不得而知,也能够猜出一二了! “你敢污蔑我!”卢氏拍案而起,“明明是你,你为了自己的活路,把我往火坑里推,想把自己给摘干净吗?” 卢氏一步跨出去,眼看着是要冲向郑氏的模样。 卢正阳动作极快,在她靠近郑氏之前已经起身钳了她手腕:“你还敢逞凶伤人?” 郑氏当然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而她要的,便是眼前这样。 卢氏是个没脑子的人,一旦被人激怒,慌乱口不择言,更显得她心虚。 这种时候,郑氏就更好发挥。 她拿袖口挡了一半的脸,眼泪簌簌掉下来:“你这是什么话?眼下见事情败露,就想这样子冤枉我! 我拉着你去放印子钱? 不要说我昔年陪嫁的那些,就说这些年我阿姐私下里贴补我的,我手上的银子,名下的产业,不要说贴补中丞府家用,就是养三个英国公府都不在话下,我做什么要去挣这掉脑袋的钱? 阿妹,你……你也太欺负人了。 你说我撺掇着你去放印子钱,总要有个凭证。 横竖这些年我都记了账,就到来日到了官家面前,我也是有凭证的! 这两年下来,在你手上分来的银子不过千八百两,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起的头?就为了这千百八两我起这个头吗?”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宫中传召 账本! 卢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她竟轻信了郑氏的鬼话! 卢氏又要冲上去,结果卢正阳还没拦她,端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英国公不知何时起身,更不知是如何出的手,一把钳制住卢氏。 “你还要胡闹到何时?”英国公铁青着一张脸,又嫌恶的一挥手,松开了卢氏。 卢氏被他推的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后腰正好撞在了四方桌案的角上。 她吃痛,龇牙咧嘴:“国公爷,你——” “这些年,你欺上瞒下,胡作非为,事到如今,竟还不知悔改。”英国公不容她把话说完,对着卢正阳一拱手,“我曾看在你的份儿上对她百般包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计较,可是现在——” 他似乎失望透顶,无奈叹气:“她放印子钱,还威逼郑夫人出人出力去劫持贵女,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难逃。 我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国公府为她所累,今日就会奏请官家,允我休妻。 虽我休妻,但来日咱们两家的情谊,是不会断的,只是要同你说清楚,毕竟她是你嫡亲的阿妹。” 卢氏捂着后腰,对英国公的说法无可辩驳。 在事发之前他就已经说的十分清楚,一旦事情败露,他是绝对不会替她承担分毫。 从那时候卢氏就对他没有了任何指望。 而今事发,当着卫国公和裴延舟的面,他还不急着“表忠心”? “阿兄……” “你非要如此,我自无话可说,她如今行事……”卢氏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卢正阳已经扶着额头,状似无奈的同英国公说道,“行事乖张,目无王法,事情一旦败露,还要拖她阿嫂下水。 果真是自幼被宠坏了,不光是要毁了英国公府,还要毁了我们家。 她虽说是我嫡亲的妹妹,我也实在没法子再维护她了。” “阿兄!”卢氏这下是真的急了。 英国公不顾念多年的夫妻情分她不怨,可是兄长怎么能偏听郑氏一面之词,就要弃她于不顾! 卢氏已经顾不得跟郑氏算什么账,急切的冲向卢正阳,一把就拽上了他袖口:“我们一母同胞,你怎么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就说是我要毁了所有人! 阿兄,我是冤枉的啊!” 卢正阳怎么会不知道她有冤屈。 莫说卢正阳,这屋里面坐着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傻子? 卢氏和郑氏,一定是合谋,况且当初放印子钱到底是谁先撺掇的谁,那还真说不准。 至于今次意图劫持梁善如,人是郑氏出的,事儿是两人合谋的,郑氏要是不点头,哪怕她豁出去了来告诉一声,难道卢氏自己就能成事儿了? 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连英国公都不打算保郑氏了,谁还会为她据理力争? 卢正阳在朝为官这么多年,权衡利弊再没有人能够比他做得更好。 于是他毫不留情挥开卢氏:“你有冤情,就到京兆府去说吧!我是断容不得你了!” “我不是……” 卢氏还要为自己辩解,话出口,门外有小厮神色匆匆而来。 卢正阳早就对她不耐烦,事情到了这个境地,卢氏当然是毫无利用价值的棋子。 他截住卢氏话头,沉声问:“什么事?” 那小厮面露慌张之色,都没来得及把话回清楚,已经有卢府管家引着宫中小黄门踏进堂屋之中。 卢正阳等人一见是天子近侍,无不紧张,起身来迎,显得格外客气。 那小黄门倒不托大拿乔,笑呵呵的:“卢中丞,官家传召您和夫人进宫问话。” 他说完了,瞧见一旁的英国公夫妇,诶了声:“国公夫妇在卢中丞这里便最好不过,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英国公神情微变,待要问话,卫国公先站起身来:“那确实正好,我们一道……” “国公爷。”小黄门转了个方向,冲着卫国公见了个礼,“官家说了,若是国公爷在卢中丞府上,叫国公爷领着家眷暂且家去,不必进宫回话。” 卫国公身形一顿,裴延舟跟着就上前:“那我呢?” 小黄门掖着手:“世子也是一样的,官家说今日有别的事要处置,国公爷和世子若是有话,等到明日散朝之后,再往福宁殿回话就是。” 那就果然是要处置她们二人放印子钱的事了。 对官家而言,梁善如险些被劫持一事微不足道,不单是她,就算换成盛京之中任何一个贵女,也都是一样的,况且她毕竟没有出事。 然而放印子钱,养打手,那是危害朝廷,还有明知故犯,这实在是犯了官家忌讳。 张氏看向卫国公,希望他争取一番,可卫国公只是叹气,再没说别的,连卢正阳和英国公都没有理会,转身就往门口方向走。 他都走了,张氏无法,只好带上两个孩子跟着他一道出门。 梁氏心中不平,奈何天子金口。 再说这也有好处。 放印子钱是大事,官家不会轻轻放下,郑氏或许还有活路,但从方才情形看来,卢氏是绝无活命的可能了。 于是她提步跟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卢府登车之前,梁氏交代裴延舟:“我要先往卫国公府去一趟,你若无事,就自行家去吧。” 裴延舟哪里肯走,看了梁善如一眼,嘴上却说:“我陪三婶一起。” 梁氏嗯了声,不说别的,跟着张氏钻进了马车里。 她进去那会儿,张氏正拉着梁善如在安抚:“官家为了朝廷的颜面,未必会把她和郑氏放印子钱的事儿揭破,但卢氏是肯定活不成了的,也算咱们出了一口恶气。 百姓们不知内情,只当是官家替你做主,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梁善如狐疑:“压下放印子钱的事,却要卢氏的命?” 梁氏正好就把话接了过去:“你在扬州城所以不知道,两年之前朝中官眷有突发旧疾的,有一心向佛遁入空门的,还有夫妻不睦忽然就和离或是休妻,然后就再无踪迹的。 其实那都是当年涉及放印子钱一事的官眷们。 官家处置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不然你以为郑氏为什么背靠着荥阳郑氏和中山郡王府还会慌成那样呢?”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一荣俱荣 梁善如眸中掠过惊诧:“官家竟……” 编排天子的话不能宣之于口,哪怕她不知道在心里面骂过皇帝多少回。 梁氏轻拍了拍她:“帝王权术,向来如此。 那都是朝廷官眷,且……位高权重。 放印子钱是要过人命的,一旦事情闹开,朝廷颜面尽失,百姓还怎么会相信朝廷呢? 官家此举也是无奈,既要保全朝廷颜面,又不能轻纵了那些人。 其实今日之卢氏,和昔年那些人,并没什么两样。” 张氏顺着她就说是啊:“所以英国公才那样当机立断,说要奏请官家休妻。 你没看连卢正阳的态度都格外分明吗? 他是铁了心要保郑氏,放弃卢氏了。” “可……”柳宓弗不解起来,“卢氏如此重罪,放印子钱是一宗,劫持贵女是一宗,哪怕表姐无事,可她有此心,已经是大罪。 官家要惩处她,难道会放过卢家? 还有郑氏……她就算推的再干净,那些打手总是她养着的吧? 她口口声声说是被卢氏逼迫,难道也是卢氏逼着她去养那些亡命之徒? 这样的说辞,到了官家面前,怎么能站得住脚呢?” 她所问,其实也是梁善如心中所想。 这种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真正能够把自己给摘干净的人? 郑氏装的再可怜,说到底她并不无辜。 那点小伎俩,连她和宓弗都能一眼看穿,何况官家? 张氏和梁氏对视一眼,难免失笑:“你们两个到底还是年轻。”她又抬手去揉柳宓弗发顶,“从前教过你,没遇上过事儿,你是一点也不往心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过就全都给忘了。” 柳宓弗抿唇不语,张氏便又说:“范阳卢氏,由来已久,百年士族,钟鸣鼎食之家,你们指望官家因为一个卢氏,因为她放印子钱,就大动干戈的处置整个卢家? 说穿了,官家若是此时心中已经想要发落卢家,那卢氏今次的罪证就是最好的借口。 但依我看……如今河清海晏,官家要的是安稳。 卢氏这点事,还不至于官家发难整个卢家,大概连卢正阳都不会受她牵连。 至于郑氏——” 她笑了笑,用眼神把话头给梁氏递过去。 梁氏倒也愿意接:“卢正阳的态度摆在那儿。 只要卢正阳没放弃她,荥阳郑氏就不会放弃她,中山郡王府亦然。” 梁善如闻言皱眉,柳宓弗也说:“我不懂。” “这就是从前教过你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氏摇着头跟她说,“否则你以为姻亲故旧指的是什么?” “所以是英国公不肯保全卢氏,卢正阳才会是这般态度?”梁善如顺势就问了一嘴。 梁氏略想了想,还是摇头:“也不全是。 从最根本上来说,卢正阳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保全整个卢家。 虽说官家未必有意开罪整个卢氏一族,但卢正阳也得拿个态度出来。 他跟卢氏切割,这就是他的态度。 至于其他的……他选择郑氏而放弃自己的亲妹妹,就是看中了郑氏身后的家族和中山郡王妃。” 她又侧目望向张氏:“姻亲故旧,一荣俱荣,这话一点也没错。” 梁善如至此才算明白,为什么当年她死后无人在意。 她死的不蹊跷吗?原本身强体健的一个人,忽然就染了重病。 然而侯府没有人追究,甚至愿意配合着李弘豫,把她的死说成是病故。 因为她身后几乎空无一人。 彼时同阿舅不亲近,只有姑母会为她据理力争,但显然不够,何况行凶之人是裴幼贞,那是姑母亲生的女孩儿,和她比起来,人家当然更看重的是裴幼贞。 她也是糊涂,竟没想明白这一层。 梁氏看她兴致缺缺,看起来不大高兴,就去拉她手:“不高兴了?” 梁善如唇角挂着浅浅的笑说没有:“谈不上不高兴。 您和舅母说这些,我也不是完全不懂,还小的时候阿娘跟我讲过,只是那会儿实在太小了,听过就忘,也没细细的琢磨过。 如今自己真的遇上这些……觉得有些奇怪吧。” “没什么奇怪的,你想想郑氏今天的表现?”张氏大咧咧的劝她,“她嫁给卢正阳这些年,说穿了和卢氏也是一家人,结果呢? 你忘了她说的什么账本不账本,仔细想来,当年八成是她拉着卢氏去放印子钱,可是她有权有势,手上银子又多,所以账本上反而隐去她的名字,显得是以卢氏为主。 可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这会儿觉得奇怪,实在是从前没经历过这些。 别看长乐侯夫妇不干人事儿,但真要和上京城这些乌糟比起来,只怕……” 张氏哂笑了声,只怕如何并没再说。 梁善如觉得其实也是。 虽然都是谋财害命,然而本质上实在不一样。 对她来说长乐侯夫妇是仇敌,但这些事真放在外人眼中看来,长乐侯夫妇的那点儿谋算,和郑氏这些人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照这么说来,郑氏岂不是安然无恙,真能让她全身而退吗?”柳宓弗满口的不服气。 她当然是不甘心的,本就不无辜的人,凭什么什么责罚都不受呢? 然后她就想到了小黄门到卢家传召时候说的话,眉心一凛:“官家是怕爹爹和世子一定要追究郑氏,所以才不让他们进宫回话?” 这可就说不准了。 张氏想了想:“全身而退也不可能,不过肯定不会下重手惩处就是了。 郑氏本就有悔过之意,给了铺面和田庄,放印子钱的事儿她推到了卢氏身上,劫持善如这宗又说是被逼的。 其实算到最后,只有养打手这事儿她说不清。 完全无辜她肯定谈不上,况且官家真的不罚他,是知道你爹心里不痛快的。 估摸着小惩大诫,但性命是肯定能够保全的。” 她还是怕梁善如心里不痛快,侧目过去又问道:“觉得不甘心吗?还是想让郑氏付出代价?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一定要告诉我们,可别自己个儿憋着。 郑氏那样的人,官家不惩处,咱们也有法子治她,不会平白叫你受一场委屈的。” 第二百四十章 请旨赐婚 梁善如是信她有法子的。 大家都在上京城这么多年,谁还没有点儿人脉关系呢? 但是那然后呢? “冤冤相报,那不是我想要的。”梁善如唇角略略上扬,若有似无的笑容之中透着一股子释然,“如今卢大人和郑夫人有意示弱,我偏要咄咄逼人,死咬着不放,又有什么好处? 弄到最后,无非把人给逼急了。 况且那也未必是官家愿意看到的。 官家派小黄门出宫,却不许阿舅和世子进宫,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吗? 我甚至觉得,这是官家给的警告。” 警告他们适可而止,别太过分。 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说算了:“横竖我没受伤,那些歹人的面儿我都没见着,郑夫人又赔铺子又赔良田的,我想的开。” 梁氏也上手来揉她:“就是怕你心里憋闷。 自从来了盛京,是非不断,总要你忍气吞声,委屈自己。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 “您不把我接来,我这一辈子就要断送在长乐侯夫妇手上啦。”梁善如反过来赶紧劝她,“您这样说,我才要难受,好像我真是个天大的累赘,只会给人添麻烦。” “看你们姑侄两个说的。”张氏在一旁打圆场,“别人心肠歹毒,你们倒往自己身上揽? 善如心胸宽广,能够想的开,这是好事儿。 要我说也是,那天真伤着了,此事是绝不能善罢甘休的。 既然没有,叫她多出些银钱,横竖往后都是善如傍身之物,也没什么损失。” 她想了想,又说:“官家传召,处置很快也会下来,经历这么一遭,外面的人只更会说咱们善如是招惹不得的。 这算因祸得福?” 她玩笑着,柳宓弗却撇嘴:“这种福气,若是给我,我肯定不要,成天提心吊胆,总怕别人算计到我头上来。 再说了,真要是这么着,那还有不少人盘算着表姐金贵,更要打表姐的主意了。” 她靠在车厢内壁上:“本来表姐的日子四平八稳,要她们来多事吗? 照阿娘这个说法,表姐岂不是还要多谢郑氏了?” “你这孩子……”张氏有心教训她,到了嘴边的话又收回去。 梁氏毕竟还在马车上坐着,孩子大了,要脸面,说的重了她面上又挂不住。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算了。 梁氏反而笑道:“宓弗这个性子是真招人喜欢,可见你把她养的极好。 规矩礼数,该有分寸时她是分毫也不会出错,可谁要是想给她委屈受,那是万万不能的。” 柳宓弗一挺胸,骄傲道:“那是当然,谁也别想让我吞下夹生的饭!” * 前面的马车上裴延舟陪着卫国公始终一言不发。 马车不知道驶出去多远,裴延舟似乎思索了很久,翁着叫了声国公爷。 卫国公这会儿其实心气不顺,毕竟官家不叫他进宫,他替外甥女讨公道的那几大车话都没地方说,这下子真是一身武艺却无用武之地,实在叫人憋闷。 而他不在,官家对卢氏和郑氏有任何的惩处,都没有回旋或是更改的余地。 他总不能事后再去到官家面前告一次御状吧? 官家也只会说,已然罚了这些人,他还要怎么样? 说到底,就是把善如抛之脑后,不肯替她出头,也不怎么愿意还她这个公道。 他正不高兴,裴延舟还要叫他,他更没好脸色:“干什么?” “善如如今……我曾说过,不想强迫她,愿意等,给她足够的时间来接受我,但几次三番的出事,国公爷,我……” 裴延舟深吸口气,难道的支支吾吾。 卫国公看他那个样子,越发皱紧了剑眉:“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话就直说,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像什么养子? 裴延舟,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人。” 他一直都不是那种人。 裴延舟垂眸:“我想去请官家赐婚。” 这倒是在卫国公意料之中。 而且经过郑氏这事儿后,人人都晓得善如金贵,不论官家是什么样的态度,总之在生出是非之时,官家是没有追究她任何责任的。 似乎三年前那片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阴霾,悄然散去。 既是金贵的宝贝,当然招人惦记。 对裴延舟来说,会心急是情理之中。 他那么出色,样样出挑,善如现在不也没把他多当回事儿吗? 卫国公侧目看他:“你要请官家赐婚,只要官家下了旨,我们总不能抗旨。” 对于此事,他还和之前一样抗拒吗? 卫国公其实说不准。 他心情是复杂的,比当日宓弗说定亲事那会儿还要复杂。 既觉得裴延舟配不上他外甥女,又觉得要是连做到这个份儿上的裴延舟都配不上,那普天之下,大约真的没有谁配得上了。 裴延舟眼底一亮:“国公爷的意思是……答应了?” 卫国公直冲着他丢白眼:“我说不答应,你就不去跟官家请旨了吗?” “那还是要去的。” “所以我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卫国公冷哼,“不过我知道,你本意不是逼善如点头。 事情闹的多了,对善如是既好又不好。 而且这次官家的态度……” 他说到此处,不免叹气:“我虽是做阿舅的,终究隔了一层,不是她亲爹,对官家来说,顾及的只会更少而不是更多。 如此说来,倒不如做了你的世子夫人。” 他冷笑,实则那抹笑意挂着自嘲的意味:“在官家眼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到底是没有你这贵妃养子要紧。” 裴延舟便赶忙说:“我和国公爷并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官家的臣子。” 为臣和为臣,也是不一样的。 就算裴延舟不是贵妃养子,官家也是偏心他的。 反正人这颗心生来就是偏的,就像官家数十年如一日的宠着贵妃,也疼爱三殿下。 他和裴延舟的区别,便就在此。 直到此刻,卫国公才不得不承认,把善如嫁给裴延舟,对善如来说,只会更好。 不过他很快又问裴延舟:“你不准备跟善如说一声吗?”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不要 回到府门前下车,卫国公和裴延舟已经在梁善如她们的马车旁等着。 一行人进了府中时,卫国公叫了梁善如一声。 她原本走的位置不算靠前,闻声才快步上前一二:“阿舅,怎么啦?” 卫国公瞥了眼裴延舟才说:“他有几句话想同你说,你们两个在小花园中逛一逛,等会儿回来吃饭。” 梁善如短促的啊了声,一旁张氏和梁氏也对视一眼,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先前态度那样坚硬,分明抗拒裴延舟的紧,怎么今天态度大变,从卢家出来不过片刻,他二人到底在马车上说了什么? 梁善如因知道他总不会坑害自己,加上长辈们都知道,也没什么好避嫌,所以点了点头。 裴延舟深吸口气,冲着卫国公拱手见了个礼,然后就把脚步彻底放慢下来。 等到卫国公和张氏她们走远,梁善如清了把嗓子,脚尖儿也转了个方向,朝着小花园那边去,顺便问他:“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一歪头,侧目看向裴延舟,然后又好奇道:“其实我最好奇的还是你怎么说服我阿舅,居然叫我单独同你说话。” “我又不会吃人,单独说几句话有什么?卫国公也不至于这般不近人情。”裴延舟无奈的笑了笑,“确实是有件事,我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来日心中有怨气。” 其实这事儿不说最好,换句话叫先斩后奏。 连卫国公都说不能抗旨,等到官家圣旨下达,善如不愿意都不行。 可是他不愿。 梁善如隐隐觉得不对,但这回实在是猜不出他到底要做什么,于是又追着问了一遍:“到底什么事?我看你先前几次说起事来也没像今天这样支支吾吾。” 眼看着入了小花园的月洞门,裴延舟看她催的急了,才不遮掩,深吸了口气:“我打算求官家赐婚,所以要同你说一声。” 梁善如脚下一顿,眉头微紧:“为什么?” 他抿唇,等着她的后话。 果然她并没有要等他回答,已经又问:“你之前不是说过,不会逼我?” “我是说过,但你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实在不想等了。”裴延舟还是有些急。 她说这种话,其实就是没那么愿意。 他难免有些灰心。 虽然知道是自己过于心急,可是他没办法。 而她……他做了这么多,却只能感动她一点点,再也不能让她付出更多真心。 裴延舟垂眸:“善如,我的心意你看在眼里,不愿意信我,只是因为那场怪梦。 可我连三殿下那边也说通了,如今他要迎博陵崔氏女为正妃,就说明以往的一切盘算都改变了计划。 或许他真的算计过你,可我也为你努力过。 善如,经此一事,我想了许多。 在那些人眼里,你始终是只身一人,即便有卫国公夫妇和三婶给你撑腰,她们也有别的法子,总要绞尽脑汁的从你这儿谋算点儿什么。” 他说的是情真意切,又抬眼看过去:“成了婚,整座信国公府在你身后,她们的这些谋划自然也不成。 善如,我……” 他犹豫了一瞬,然而也真的只是须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求官家再另给一道圣旨,是给你的。” 梁善如眉心一动:“什么圣旨?” “若有一日我有负于你,或是你不愿身在信国公府,随时可以与我和离,该给你的也半点都不会少。”裴延舟语气坚定,连神色都格外坚定。 他并没有和她说全。 以信国公府为聘这样的话,说给卫国公听就够了,实在没必要告诉她。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仍然不想给她太多的压力,让她觉得不得不接受他心意。 对于裴延舟来说,他的命都能给她,可是在成婚定亲这事儿上,他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么多。 然而梁善如站在原地,盯着他打量了很久,始终一言不发。 裴延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种时候他也不敢随意揣测,生怕猜错了,反而弄巧成拙。 她沉默的越久,他心里就越是没底气。 良久,裴延舟喉咙滚了两下:“善如,你若还是不肯,我真的……” “你请官家赐婚,却还要求一道这样的圣旨,预备怎么跟官家说?”梁善如忽然开了口,“官家若是不肯,你又预备怎么办呢?” “是为了给你保障,让你无后顾之忧的嫁给我。”说起这个,裴延舟骄傲起来,那是从眼底溢出的对自己的满意,更满是自信,“我不会负你,若有一日你不愿留在国公府,我也有自信能留得住你,所以这圣旨交给你,只为了求你一个安心。 官家若是问起,我当然实话实说。 至于官家若不肯——官家年轻过,年轻时他也真心付出过,将心比心,我不过多求一道不为人知的圣旨,他为什么不肯呢?” 裴延舟想了想,又说:“若非天子赐婚,有朝一日你想与我和离,有卫国公他们在,自然也能成事。 可如今是官家赐婚,轻易和离不得,于你便是一生都被我给困住了。 我红口白牙,对你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口说无凭,所以这道圣旨,我一定要给你求来的。” 梁善如不感动吗? 不,从他去寻李弘豫起,她就实打实的感动着。 心里的防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几乎不复存在。 裴延舟用了十足的真心和诚意待她,还要怎么样呢? 她被蒙骗过一次,不愿轻易相信旁人口中所谓的真心,可是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不是傻子,总是能够分辨清楚的。 “善如,我……” “我不要。”梁善如笑着打断他。 裴延舟脸色骤变:“可是善如,我不想再等了,你真的不能……” “我是说,我不要那道圣旨。”梁善如脸上洋溢着最灿烂的笑,“你请旨赐婚,来日若是负我,即便是等到我阿舅不在的那一天,我还有诸位表哥,还有我自己——裴延舟,此时此刻,我是愿意相信你的,所以你说的第二道圣旨,我不要你替我去求。”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何其无辜 福宁殿里天子如何盘问,事情的细枝末节卢正阳等人又是如何回禀,已然无人知晓。 只知道裴延舟是当天下午入的福宁殿请见。 彼时天元帝还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问过安,摆手叫起:“持让,那件事已经有了决断,你还要来问吗?” 裴延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早上那事儿。 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决断,到现在也没有旨意下达。 不过裴延舟并不急于此事,横竖官家省心独裁,连卫国公都晓得此事已不是他们能过问的范畴。 善如虽受了委屈,但对于官家而言,要紧的是朝廷名声,一如两年前那般。 所以裴延舟又拱手摇头说不敢:“她们既然放印子钱,那就不单单是善如受委屈的事。 此事本就是官家圣心独裁,况且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点分寸臣还是有的。” 天元帝有些意外,搁置了奏折,缓缓起身。 他缓步朝西次间去,裴延舟当然跟在他身后一起。 拔步床中间的黑漆四方嵌云母片的小案上摆着一张白玉棋盘,天元帝坐下后才冲他招手:这残局还是三郎前两日陪朕下的,这两天就一直不得空,始终没下完,看你的本事了。” 其实裴延舟的棋艺和李弘豫的确是师承一脉。 那会儿刚进学,他既然顶着贵妃养子的名头,君子六艺这些便都是和李弘豫一起学的。 裴延舟顺势坐过去,把那残局大概看过,又略想了想,并没有执棋,而是失笑道:“三殿下大约是知道此局必输无疑,所以借口不到福宁殿来陪官家。” 天元帝闻言似乎心情大好,笑的爽朗:“倒是没诓住你。” 然后他放下手里黑子,又说:“那就再摆开一局,也让朕看看这些年你的棋艺和三郎比起来是精进了还是退步了。” 天元帝忙于朝政,已经有好几年没和他下过棋。 在裴延舟的记忆里,十几岁之前天元帝倒是时常抓了他和李弘豫来下棋,说是要考考他们两个近来有没有偷懒。 等到李弘豫离宫建府,他不知道天元帝多久会拉李弘豫下一回,反正他是几乎没有了。 “臣近来事多,疏于练习,若是陪官家手谈一局,只怕要给官家气着。”裴延舟笑着回话,“而且官家,臣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回禀。” 天元帝也不是真的要拉他下这局棋,君臣之间的几句寒暄罢了。 裴延舟这样说,天元帝果然就不再坚持,连棋盒都没再动一下,只是问他:“不为早上那事儿,还有什么事?瞧你这么十万火急的样子。” “臣想请官家为臣赐婚。”裴延舟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拔步床上起身,站在堂中,恭敬的回了这样一句。 天元帝一挑眉,饶有兴致的哦了声:“是谁家的小娘子,叫你这样急着进宫来见朕。” 他心里是有猜测的。 高台上走一遭,天下大事尽在掌握之中,要是连臣子们这点小心思都看不出,那也不用做这个皇帝了。 更别说裴延舟前些天的所作所为,闹得人尽皆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问是觉得没必要,也没想着裴延舟会这么快就来请旨赐婚。 卫国公倒愿意? 天元帝先玩笑他:“这些年贵妃也跟你说过好几回,你年纪不小,早就该成家。 如今你在朝中供职,差事办的一向不错,人家都说成家立业,你这也算立了业,却一直都不肯成家。 这下好了,贵妃替你操着的心,也能放下了。” 天元帝洋洋洒洒说了许多,裴延舟脸上的笑意却渐次淡了下去。 他深吸口气:“是梁善如。” 天元帝果然眯着眼看他:“持让,朝中勋贵或是重臣之家,适龄且人品贵重的小娘子有很多。” “可是梁善如却只有一个。”裴延舟明明听懂了天元帝的意思,却异常坚定,“官家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这几十年和贵妃娘娘感情那样好,想必是能够明白臣这一颗心的。” 他又深吸了口气,这回比方才还要无奈:“臣不是一时兴起。 官家知道臣,这几年心思都在朝事上,对成婚这事儿并没什么想法。 所以贵妃娘娘几次提起,都叫臣顾左右而言他的避了过去。 其实……臣心中早就装满了她一个,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别家的小娘子再好,对臣来说,都不如她好。” 裴延舟略想了想,抬眼对上天元帝审视和打量的目光:“臣心中所求,只有梁善如一人,还望官家能成全臣。” 他说此生所求,唯一人耳。 这样的话听来实在耳熟。 天元帝想起他年轻时候。 那会儿他还没有被父皇册立太子,父皇要他先迎娶正妃,再行册立。 他跪在福宁殿前求了三天三夜,欲以徐氏为正妃。 可父皇说,皇后无子,他虽为诸皇子中最长,却非嫡出,况且他母妃早亡,外族家中更是没什么很拿得出手的郎君。 即便父皇有心扶持,但族中实在没人撑得住。 他在朝中根基未必有多稳。 册立太子虽是父皇圣心独裁,却怕他来日坐不稳那个位置。 他的正妃,必得出身士族高门,能够扶持他,辅佐他,绝不会是徐氏。 他再三的求,到头来还是低了头。 所以徐氏做了一辈子的妾。 哪怕是皇后薨后,他不止一次动过要立徐氏为继后的想法,却被朝中老臣几次劝阻。 早年间还有心思要为了徐氏同朝臣争上一争,等年纪上来,连这份儿心思也淡了。 就这么着,再没提过要立继后的事情。 天元帝看着裴延舟,忽然就想起了几十年前跪在福宁殿外的自己。 “可那是梁善如。”天元帝扶额,“持让,她父兄之事,三年来未有定论,你不是不知道。 现在叫朕为你和她赐婚,你让朝臣如何想?又让那个天下人怎么想?” 裴延舟沉默良久,到底还是说出口来:“可是官家,梁将军父子究竟是否清白无辜,您心里是有定数的,善如何其无辜呢?” 第二百四十三章 愧疚 裴延舟的言外之意再没那么明显。 他就差把那话直接说出口! 天元帝此刻真是觉得自己该庆幸眼前站着的还是臣下,不是儿子。 裴延舟要是他亲生的儿子,此时此刻还不知道悔说出什么话来。 生气吗?竟也谈不上。 有关于梁家那些事,这几年再也没有人敢和他聊起,连贵妃也不外如是。 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会想起梁家父子征战的那几年。 四海升平,真正的海晏河清,那确实是有大功于朝的。 因为裴延舟的一句话,天元帝沉默了好半晌,到头来还是端着帝王威严呵斥他:“你放肆!” 裴延舟双膝一并跪了下去:“臣此刻所言或许放肆,可是官家,臣还是那句话,善如何其无辜——” 他拖长尾音,却丝毫没有因为天子可能会龙颜震怒而退缩,反倒更加挺起胸膛来:“官家或许不知,过去三年,善如长在长乐侯夫妇手中,受了颇多磋磨,甚至阴诡算计,妄图将她下嫁奸佞小人,谋害她性命以夺取梁将军和柳夫人生前留下的那些产业。 倘若梁将军父子尚在,又或是三年前的案子官家彻查清楚,还梁将军父子公道,追封推恩,臣想来她也不至于过得如此。 到头来还要写信到京城来求救——可即便是来了上京城,有卫国公和臣三婶百般维护,外头的那些人还不是算计她,盯着她吗? 官家,臣知道这些话本不该说。 梁将军父子战死沙场,真情究竟如何,官家心里是明白的,如今这般处置,一定有官家的为难之处。 身为人臣,本就该为官家分忧,不应当为一己之私平添官家烦恼。” 裴延舟说到情真意切处,索性伏地,叩首下去:“臣所言并非想求官家为梁将军父子平反,来日就算善如为臣新妇,臣亦不敢为了她贸然上折求官家彻查昔年的案子。 只是想请官家可怜臣的一片真心,也可怜善如这几年过得不易,赐一道指婚的圣旨,成全臣,也给善如些体面尊贵。” 天元帝当然明白。 裴延舟今天站在福宁殿请旨赐婚,一定说服了家里,连卫国公都点头同意了的。 就算他不赐婚,裴延舟也娶定了梁善如。 方才那话才是真心的,这道圣旨,不过是为了给梁善如多添几分尊贵,叫外面的人看着,这乃是天子赐婚,意义当然不一般。 然而…… 天元帝心中也有顾虑。 这道圣旨给出去,朝臣对三年前兵败一案恐怕又有想法,毕竟梁善如是遗孤,平白得了这样好的婚事,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天元帝深思熟虑过后,到底松了那口气。 他揉着鬓边太阳穴处,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依你,这婚,朕赐了。” 不为成全别人,就当是全了他和梁绩的君臣情分。 这三年他不下旨彻查,始终没能还梁绩一个清白,此番就当作对他留在世上唯一女儿的弥补,也是他目下能为梁绩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持让,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无情。”天元帝起身,缓步下来,竟亲自扶起裴延舟,“梁绩辅佐朕,一生戎马,战功赫赫,这些年边关平定,八方来朝,少不了梁绩的功劳。” 他叹气,似是在追忆往昔:“昔年他为兵马大元帅,从无二心,唯一的儿子也自十四岁就被他带上了沙场历练。 梁家父子这一生,都奉献给了朕。 然而三年前平山坳兵败,朕——时至今日,朕都没下旨彻查当年真情,没能还梁家父子一个公道。 持让,你一定在想,天家无情,是不是?” “臣不敢。”裴延舟顺势起身,跟着天元帝重回了拔步床上坐下,“臣说过,知道官家有为难之处,况且梁将军父子一生忠勇,在天之灵,必定也知道官家为难,绝不会怪官家无情的。” 天元帝哂笑:“你会哄朕,朕听得出来。” 但裴延舟并不完全是哄天子而已。 在朝中数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他想梁将军父子虽是武将,然而对朝廷里这些人心险恶,一向也是知道的。 官家坐龙椅,掌生杀大权,却也要顾全大局。 而这所谓大局,从古至今,曾令多少忠良蒙受不白之冤,又何止梁绩父子二人。 裴延舟想了很久,才说:“臣虽然觉得该还忠良以清白,但方才那些话真不是哄官家高兴。” 他想,这些年天元帝放任李弘豫照拂善如,大约也是心中有愧,觉得以此能够弥补一二,所以才不追究李弘豫,也没有勒令李弘豫不许日次行事。 但这些弥补,其实也没多少用处。 善如三年过得不好,天元帝一无所知,李弘豫不也完全不知情吗? 裴延舟其实不怎么高兴得起来,哪怕赐婚的圣旨他求到了。 因为他总算意识到,这些年善如就好似一件货物,无论对谁来说。 官家用她来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和亏欠,李弘豫则是拿她当块活招牌,笼络人心,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那句善如何辜,竟…… 裴延舟心头泛起阵阵酸涩:“官家心里还记得梁将军父子,臣相信此案早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况且官家为臣和善如赐婚,臣会用往后余生善待她,珍重她,官家就当是臣替您分忧吧。” 替他分忧?天元帝笑了声:“你说这话,回头叫她知道,还当你有几分真心?” “真心从来不在于臣说了什么,而在于臣做了什么。”裴延舟答的极自然,十分顺理成章的就把话给接了过去。 天元帝便又盯着他打量:“你有这么多的真心,却忍得住不问卢氏之事?” 提起卢氏,裴延舟脸色变了一瞬,但他知道轻重缓急,于是说:“官家肯为臣赐婚,已是对臣莫大的恩宠,至于别的,臣不敢贪心,再多求官家。 卢氏所作所为,在劫持贵女之前,还有放印子钱这般要紧的罪行。 官家圣意裁决,臣不敢有别的话说。” 他略想了想,顺带着就把卫国公给带上了:“卫国公,亦是此言。” 第二百四十四章 流放 腊月二十七,盛京又出了件大事。 英国公上折请奏朝廷休妻,而这位英国公夫人,名门出身,诞有世子,可也不知怎么的,朝廷居然允准了英国公所请。 而英国公前脚休妻,朝廷后脚就将这位曾经的国公夫人流放千里,发配岭南。 至于是什么罪名,朝廷没有明说,旨意只是说卢氏罪大恶极。 当然也不乏有聪明机灵的,想起前几天卫国公府马车当街被劫一事,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然而更加令人想不到的,是英国公在临近傍晚时,又上了一道奏折,请求官家褫夺赵元宜世子封赠,而改立庶出的国公府二郎为世子。 英国公根本就没想瞒着,所以事情传开的极快。 彼时梁善如和柳宓弗正被余静好拉着在潘楼吃雪花酒,听了这消息,对视一眼,姐妹两个眼底都流露出不屑来。 郑雅宁坐在一旁看的真切,略略一挑眉,倒没说什么。 余静好只顾着吃,没瞧见她们两个方才的神情。 一杯雪花酒下了肚,余静好连连咋舌:“真是世风日下。” 郑雅宁夺了她酒杯:“你又要开始胡说了?” 余静好不服气,伸手去抢:“怎么是胡说?卢氏犯下重罪,官家下旨流放,她不安分,英国公为求自保要休妻,这在情理之中,当然可以理解,也没什么好为卢氏可惜,实在是她咎由自取。” 她是知道卢氏指派人劫持梁善如这事儿的。 不过当日说起来,梁善如特意隐去了郑氏这一茬。 果然天元帝没打算把郑氏摆到明面上来处置。 据裴延舟来告诉,官家私下里警告了卢正阳,等到出了年就要把郑氏送进卢氏家庙,修身养性三年,这三年内自然是要吃斋念佛,也不能轻易见外人。 不过卢正阳对外八成会称郑氏病了,总不会把这事儿跟卢氏的罪过联系在一起。 眼下余静好说起卢氏忿忿不平,显然是替梁善如抱不平。 梁善如笑着替她把小酒杯从郑雅宁手里抽出来,又替她添满,放回她面前去:“她确实是咎由自取,英国公……英国公对她的不满大约由来已久,今次说不准只是正好寻着借口和机会。” 余静好冷哼了声:“肯定是,说起来英国公该多谢你。” 郑雅宁无奈,知道她不肯听人劝,还是免不了劝上两句:“你说话也悠着点儿,别什么都敢说,再给善如招惹了麻烦。” 余静好心说上京城现在都晓得善如是个宝贝疙瘩不能招惹了,说几句话能给她招惹什么麻烦?谁还敢因为三言两语的冲撞上来?难道不要命了? 不过她嘴上没说,那点儿心思全都还放在英国公府的骤变之上:“可要我说,卢氏是卢氏,她办事糊涂,犯下重罪,和赵元宜有什么相干的?” 余静好满脸的不屑:“赵元宜行事虽也令人不齿,但要我说,一脉相承,他们夫妇两个把人教成这样,现在来怪赵元宜不争气,不中用? 从来没见过哪个勋贵门第会这么办事。 嫡子康健,他倒上折子要废掉嫡子的世子,改立庶子。” 她说到此处,还是冷笑,眼底的不屑也愈发浓郁,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要我说,他就是不满意卢氏,早就不满意! 当日卢氏在家中持中馈,又有卢中丞扶持着,英国公不敢做出那等宠妾灭妻之事,所以隐忍不发。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个机会,休了卢氏,就迫不及待的要废掉赵元宜的世子。 赵元宜前阵子的那些荒唐事,竟成了他上折的最好借口,真叫人感到恶心!” 她说着骂起来,郑雅宁扯了她一把。 其实真要论起来,赵元宜那算什么?养了个外室,叫外室身怀有孕,只要把外室打发了,孩子也不必认,给足一笔银子,往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当没有过这回事,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高门大户之中,养外室,收通房,比比皆是,不过是赵元宜这一茬闹得动静太大,再加上他后来心术不正,想着要坑害梁善如罢了。 但是坑梁善如这一宗,从头到尾出面的都是卢氏。 现在卢氏获罪,大可以说和赵元宜毫不相干。 只能说英国公其心不正。 其实这事儿柳宓弗心里也存了个疑影的,这会儿余静好提起来,她才顺势说道:“就算卢氏获罪流放,卢中丞还在,他毕竟是赵元宜的亲娘舅,英国公此举……” 她皱着眉头犹豫了下:“难道卢中丞不会尽力保全赵元宜的世子位吗?总不见得他眼睁睁看着本就该属于自己外甥的,落到个庶子手里吧? 再说了,这种事未见先例,官家……会允准吗?” “英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赵家先祖昔年从龙之功,这些年历代英国公又都忠君体国,虽说如今的英国公并无建树,但至少他本分,不给官家和朝廷添麻烦。”梁善如的声音比往日要清冷的多,“他若是执意如此,屡次上折,以先人往日功绩换取庶子一个世子的位置,再加上赵元宜确实有错在前,官家未必不允他。” 她缓了口气,雪花酒是没有再吃的,反而换了温热的茶。 只是才要递到嘴边,被郑雅宁给拦下了:“才吃了大半杯雪花酒,这会儿吃热茶,当心肚子不舒服。” 于是她又把小盏放回去,然后才说:“至于卢中丞——英国公休妻,官家流放卢氏,他可有什么动静吗?” 余静好看看郑雅宁,又看看柳宓弗,最后摇了摇头:“倒是也奇怪了……” “不奇怪。”梁善如打断她,“他久在朝堂,又是范阳卢氏的家主,权衡利弊,要考虑的事情很多。 他既然不肯保全卢氏,怎见得就一定会为了保赵元宜的世子位而跟英国公翻脸呢? 英国公一定要改立世子,他若要保全赵元宜,势必要在官家面前和英国公据理力争。 可卢氏才获罪,这种时候,他要做的是静,而不是动。 保赵元宜——” 梁善如拖长,尾音却戛然而止。 她想到那日卢正阳此人的言行举止,眸色泛冷。 天下无心之人到底是多些,似卢正阳这般的,从来不在少数。 第二百四十五章 清白 梁善如的话令余静好心惊。 那杯雪花酒都没了滋味,她秀眉紧锁,看着梁善如问道:“照你这个说法,连卢中丞都不会保赵元宜的世子位,那岂不是就要遂了英国公的心意? 英国公府嫡子尚在,却要改立庶子做世子……” 她连连啧道:“真是可笑至极。” 余静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赶忙解释着说:“我不是瞧不起庶出的郎君们,你们也知道,我跟家中庶出的兄弟姐妹感情一向不错。” 这话倒不错,她是没心没肺的人,从来大大咧咧,和家里兄弟姊妹关系一直都不错。 而且别说是庶出的孩子,如今这世道,谁有本事谁上位,勋贵高门亦是如此,从没有说庶出的孩子上不得台面,不能在外走动见人的。 梁绩只是个假子,早年间还不是没少沾长乐侯府的光吗? 可见门第之见虽有,嫡庶之分却没那样分明。 只是像英国公府这般,嫡子康健,又无十恶不赦的大罪过,便急着上折子改立庶子做世子,的确是世所罕见。 果然郑雅宁也叹了口气:“我从前听家里的长辈提起过,说是十几年前的恪国公府出过改立庶子的事儿。 可那是因为恪国公府原本的世子爷十分的不争气,卖官鬻爵,又参与了科举舞弊案。 案情大白,恪国公绑子上殿,然后当殿请彼时的中宗皇帝改立庶子做世子。 中宗感念恪国公府世代忠良,他又大义灭亲,便准其所奏。 其余的……我没听说过。 英国公此举,就算改立了庶子做世子,来日也免不了人家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 英国公会怕这个? 梁善如在心下冷笑。 一个连发妻都能出卖的人,怎么还会在乎别人怎样议论和看待他? 英国公府到他这一代,也算是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梁善如不免摇头:“昔日卢氏骄纵孩子,把赵元宜和赵静都养的不怎么好。 其实现在想来,英国公又哪里无辜了呢? 家中子侄的教养事,他一概不管。 这些年明明心里面是宠妾灭妻,明面上却又不敢。 心里头早就偏着庶子了,还要装出一派最喜欢赵元宜不过的样子。 如今卢氏出事,他不为发妻求情,反而落井下石,生怕卢氏连累了国公府。 现在想想,英国公府的威名,他先祖的那些美名,不就是毁在他的手上吗?” 梁善如的语气里满是不屑,郑雅宁因此感到意外:“卢氏那样算计你,一次不成,毒计再生,怎么你说起来英国公的所作所为,倒像是替她抱打不平似的?” 她摇头:“抱打不平谈不上,我也没那么大的善心,她算计我,我还可怜她?” 梁善如无奈的笑着:“只是感慨罢了。这世上有多少人是英国公之流,又有多少人做的全是卢氏干的事。 其实藏污纳垢从来都有,这些不堪,只是不曾揭露于人前而已。” 余静好最不爱听这些,索性去拉她的手:“说这些做什么?既然都说了卢氏是咎由自取,反正她也获罪流放,至于英国公那些行径,咱们当闲聊说上两句就算了,谁还真把他当回事儿。” 她给梁善如碗里添雪花酒:“眼看着要过年了,可说好了,除夕当夜上京城就有灯会,虽不比上元节的灯漂亮,但也极热闹。 到那天杂耍板子都有好几套,街头巷尾灯火通明,朝廷放开宵禁,一整条朱雀大街上好玩的不得了。 今年是你头一年在盛京过年,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出来热闹热闹,否则我可到卫国公府去拽你。 等咱们在外头玩够了,再回家去守岁也来得及。 我想卫国公是不会拘着你的——” 她一面说,才想起柳宓弗似的:“出了年你就要完婚,卫国公应当也不会拘着你吧?” 余静好自顾自的高兴起来:“那人就很齐全了,一定是个非常热闹的年节!” 不过她还是想起卢氏,目光径直落在梁善如身上,忽然诶的一声:“说起来,她那样坏,发落之前,也该弥补你一些吧? 就算官家考虑到坊间传言不好听,私下里也总该给你些补偿吧? 毕竟你是苦主,虽说没有真正受到伤害,可总归受了惊吓嘛。 咱们年轻女孩儿骤然遇到这样的事,吓得夜间睡不着都是有的,怎么处置了卢氏,你这里却再不管了呢?” 郑雅宁脸色微变,扯了她一把:“你又胡说,岂不是置喙官家的决定?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命了?” 余静好一吐舌头扮鬼脸:“我随便问问嘛,就是觉得很奇怪,照理说不应该的呀。” 梁善如却只是笑了笑没应声。 郑氏私下要补给她的那些产业,官家是未必知道的。 卢正阳那么聪明的人,当然看得出官家明面儿上是不想把她这个人看在眼里,所以即便是御前回话,大抵也不会提起她,以免愈发触怒龙颜。 至于卢氏,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弥补不弥补的。 况且对于官家来说,给她赐婚,就是皇恩浩荡,有什么委屈不甘不足以弥补呢? 这就是天子的心思。 好在梁善如想的开。 其实她先前想不开的,甚至会因此而感到生气愤懑。 这两日总是梦到爹娘和阿兄,说她长大了,有了好的归宿和依靠,他们也放心了。 她睡醒之后,想起裴延舟,想起官家赐婚。 这些年爹娘入梦的时候并不多,想来对天子赐婚是极满意的。 然后她就一下子想明白了。 三年来官家不肯彻查平安坳兵败的真相,虽没追究父兄责任,却也没有金口一开,说父兄是战死沙场的功臣。 父兄就背着这不清不楚的名声三年之久,朝中也再无人敢为他们说话。 如今她得天子赐婚,指的又是裴延舟,朝臣们个个是人精,便能从中体察今上心意。 虽然没能替父兄证明清白,但也间接证明了。 “那却说不准。”梁善如忽然笑了,“也许官家有心补偿我一二,只是暂且没想好补给我什么呢?” 第二百四十六章 赐婚 一直到了腊月三十,除夕夜当天。 一大早宫里面又有旨意传出,却不似前几日的发落惩处,而是天大的好事。 官家赐婚,天恩浩荡。 旨意中说梁氏女毓秀名门,懿范淑德,所以指婚给信国公府世子,成就佳话。 给梁善如指婚已经令人大为吃惊,还是赐婚给裴延舟,其中深意,实在耐人寻味。 是以此事又很快在盛京勋贵之中传开,人人都在揣测天子心意。 余静好更是个坐不住的,拉着郑雅宁匆匆就赶去了卫国公府,也不管除夕不除夕的。 彼时时辰尚早,不过才吃早饭,梁善如的小院里还留了几样精致点心,那是备着以防她万一饿了再奉上来的。 见她两个来,梁善如便吩咐小丫头去把糕点端上来:“你们倒是会挑时候来,才从潘楼买回来的糕,早饭时候我没吃,本来是要留着饿的时候进一些的,现下便宜你们了。” 余静好的心思压根儿不在什么糕不糕上头,只是瞥了一眼,笑嘻嘻的:“你要做信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又是官家赐婚,到成婚的时候宫里面少不了赏赐,原本就富裕,如今岂不更是富可敌国? 我们好心来道喜,你不说好吃好喝的拿出来伺候,就几块儿糕点,也值得你说嘴啦?” 郑雅宁难道的跟着余静好一起打趣道:“正是这话了,几块糕点,对你来说算什么呀?天大的喜事,你敢说先前一点儿不知道?” 余静好恍然大悟:“好啊好啊,前几天咱们去吃酒,怪不得你说什么官家未必没有别的弥补你一二,原来你早就知道!” 她说着就冲梁善如扑过去:“这下可要好好弥补我们才行,亏我那天还替你抱打不平,觉着卢氏那种恶行,竟不给你些好处,不拘是银子还是产业的,居然一样也没有。 后来我还想呢,别是她私产颇丰,官家索性充入国库,当做没你这回事儿似的。 结果有天子赐婚这样的好事在等着,白叫我替你怨怼一场。” “你还敢怨怼天子呢?”梁善如心情大好,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现在不用我弥补你什么了,因我捏住了你的把柄,若是将你告到御前,看你要如何。” 余静好冲着她扮了个鬼脸,柳宓弗在旁边说:“大年下的,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这会儿就拉上雅宁跑到我们家来,就为了要我表姐一个补偿啊?” “你知道什么。”余静好摆摆手,“横竖晚上咱们也是要一起上街去逛得,早一刻万一刻值什么?再说了,我家规矩没有那么大,早起去给祖母拜过年,一直到晚上我都没什么事儿。” 但郑家却不是。 郑雅宁面露无奈:“天还没亮我就起了,阿爹要带着我们去祠堂进香供奉,等到晚上还要祭祖。 要不是她跑去我家,阿爹怎么会这个时辰放我出来玩。” 她一面说,一面不住的摇头:“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谁又真的和她计较呢?我爹都不说什么,连我娘都揶揄,说她是个一年到头也闲不住得人。” 郑雅宁也去戳她额头:“真是不怕人笑话,也这么大的人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你说谁是个孩子?”余静好不服气起来,“现在来说嘴,每回我去拽上你们一道出门玩,却也没见你们推脱不肯的。” 她撇撇嘴:“自个儿又喜欢出来玩,还要说我,好没意思的人。” 郑雅宁愣了下,仔细想了想好似是这个道理。 高门贵女做惯了,家里面从小的要求都极力做到最好,平日里有贪玩的心思全都收敛起来。 认真想来,这些年还真是余静好始终拉上她们,每每才有些松泛时候。 她有心赔礼,余静好却根本也没放在心上:“懒得和你们说,只会拿我取笑,不是好人。” 梁善如一把把她给搂过来:“我可没有取笑过你,我是好人不是?” “你当然是好人,若不然,官家能给你赐婚呀?”余静好这才把话茬又扯回到梁善如得了天子赐婚这事儿上。 其实余静好还有别的话想说,然而难道她心里也有了盘算,犹豫再三,竟不知该不该提。 三年前龙颜震怒,三年过去,官家再也没有提起过梁将军父子。 当初三殿下照拂梁善如而官家不予责罚,只是过问之后训斥了几句,过后三殿下还是照样做,官家就再也没管。 那会儿不少朝臣观望着,揣测着官家心意,想他是不是惦记起梁将军父子从前的功勋,有心揭过此事,或是将案情查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然而也没有。 官家就只当没有过梁将军父子,更当做没有梁善如这个人。 如今给梁善如赐婚……余静好今天出门之前还听见父兄谈起此事,揣摩着或许官家真的想通了,想要查清楚昔年平山坳兵败的真相。 不过已经除夕,朝廷早就放了大假,开朝复印要等到上元节后,只能到那时再看官家究竟是何意图。 可即便不彻查,不还梁将军父子清白,在官家心里,这件事也已经揭过去了。 余静好喉咙滚了滚,欲言又止。 梁善如看在眼里,当然猜得出一二,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官家打算怎么处置父兄的事。 你说的没错,官家赐婚这事儿我一早知道,只等着圣旨下达罢了。 先前我问过阿舅,也问过世子,他们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此事乃是官家圣心独裁,我们这些人再怎么使劲儿也无用,搞不好弄巧成拙,反而惹怒了官家。” 她深吸口气,余静好啊了声:“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啊?” “你一贯是快人快语,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何曾见你欲言又止,这样吞吞吐吐的?”梁善如笑了笑,“既然为难,可见想说的话不中听,或是怕惹人伤心,除了我父兄的事,想来也没别的了。” 她揉了一把余静好的发顶:“没事,我已经看开了。况且官家已经给我赐了婚,说不准事情的转机就来了,大年下的,不说这个,免得你们担心我难过,回头连出去玩也玩不好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讨人嫌的客人 为着是天子赐婚,卫国公府便热闹起来。 往来送礼的络绎不绝,更有登门来恭贺的。 那些人才不管是不是除夕,也不管国公府里是否忙碌,总是要借此机会试着来走动。 卫国公一向不喜欢这些所谓的人情往来,尤其年下时候,这些年他养成了习惯,白日里把家中事陪着张氏料理了,就把自己关进祠堂里,陪着老国公夫妇一待就是一整日,直到傍晚时分才会出来。 今年有这样的事,那些人到家里来恭贺,弄得他不得不出面应付,很是讨人嫌。 他本要把所有事都推给张氏,自己转身就要往祠堂去。 结果张氏一把把他给拉了回来:“这是官家赐的婚,人家上门来贺喜,你敢躲? 知道的是你性子冷,懒烦应付那些人,不知道的只当你如此拿乔托大,更有甚者是不满官家给善如赐的这桩婚。 从前怎么样都不说了,如今咱们家又要和信国公府结亲,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大年下的,你非要等到出了年叫人家参你一本,你才高兴吗?” 卫国公难道在张氏跟前面露不耐烦:“你随便寻了由头把那些人打发了,他们能说什么? 本就是除夕,不自己在家中好好过年,跑到我们家来恭贺什么? 你只说我在祠堂供奉爹娘,料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张氏诶的一声又上手去拽他,无论如何不叫他走:“话虽然是这么说,事情却不能这样办。 我素来也不耐烦这些事,可这么多年,人情往来,你几时见我推辞过? 天底下的事,要是靠躲就都能避开,那就没那么多的麻烦了。” 她死活拦着卫国公,却忽然说起梁善如来:“真要躲,也该是善如。 正巧静好她们过来玩,不如叫她们到街上去玩闹吧,横竖早起你带着她到祠堂去给爹娘上过香,白日里无事。 前两天孩子还说呢,早就跟静好她们约好了,今年善如在盛京过的第一个年关,外头的热闹也让她去见识见识,好好玩上一场。 虽说时辰还早,却正好避开这些人。” 卫国公刚想问,张氏已经又说:“那些个官眷跟着来贺喜,一个两个话里话外想见善如,说穿了还不是拉拢关系,想着等善如嫁过去,见面三分情,往后说不准还能在信国公府说得上话。 知道国公爷是个铁面无私的,趁着这个机会巴结信国公府也是好的。 善如年纪还小,况且信国公府上头有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善如嫁过去也且轮不到她当家做主,这些麻烦咱们替她挡了才是正经。” 卫国公这才明白过来:“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非要拉上我一起,那些人也不是什么正经要紧的关系,打发了也无妨,原来是为这个。” 他不免叹气:“这些人,有这些心思不如用在朝堂政务上。” 说到这个他又冷哼:“就因为他们的心思从来不在朝廷里,更不可能心怀百姓,胸怀天下,所以才多年来升不上去,然后就要想这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攀不上我,难道就能攀得上信国公府?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氏不得不转过头来又劝他:“你也别管人家是不是痴人说梦,普天之下,这样的人是太多而非太少。 国公爷尊贵体面了半辈子,自然体会不到这些人的苦恼。 人家要如何都好,咱们把场面上的事情敷衍过去就得了。 大年下的,生这份儿气做什么?等晚上善如和宓弗玩尽兴回来,咱们一家子一起守岁。 我劝国公爷少生气吧——” 她拖长了尾音,换了语气,倒显得轻快起来:“出了年宓弗要成婚,本来善如还能多在国公爷身边留些时日,架不住如今官家赐了婚,恐怕明年之内也是要完婚的。 等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家里头可就只有我陪着国公爷了。 如此想一想,今年便是团团圆圆的最后一个年,国公爷还顾得上和那些不相干的人生闷气? 我看不值当,不如痛痛快快,高高兴兴的,守着女儿和外甥女,把这个年给过好了,不比什么都强吗?” 卫国公面色一缜,横了张氏一眼。 张氏反而笑得更开心:“被我这么一说,心里更不痛快了吧?所以呀,天底下令人心中不快的事太多了,成天和这些人生气,早晚要把自己给气坏。 我是个笨嘴拙舌不会劝人的,多少年都这样子,国公爷可别指望着我规劝你,趁早自己想开些,快不要生气了。” 她一面说着,已经上手去拉卫国公:“好了,客人们来道喜,自然因为咱们家有了喜事。 既然是喜事,又在年下,这叫双喜临门。 国公爷也该高兴些,不说欢天喜地,最起码别这样严肃,叫人看着怪扫兴的。” “我成了扫兴的?”卫国公拿她没办法,也不抽回自己的手,任由她拉着往前厅方向去,只是无奈失笑,“大过年的,你方才那番话不扫兴,我倒成了扫兴的。” “要不是国公爷摆出这幅脸色,我也不至于要说那些话来劝,归根到底,还是国公爷扫兴的。”张氏说的理直气壮,转过头来吩咐跟着的小丫头,“去跟表姑娘和姑娘说一声,该出门就出门,家里来了许多客人,不用她们支应,大过年的,自个儿玩的尽兴最要紧。 只是不要在外面贪玩忘了时辰,晚上还是要早些回来,国公爷和我还等着姑娘们一起守岁。” 小丫头领了吩咐掖着手转身就走。 从小花园到梁善如的小院其实不算远。 她把张氏让小丫头来说的那些话听过,一挑眉,先问:“阿舅和舅母到前面去照应客人们了?” 小丫头颔首说是,她略想了想,没吭声,摆手叫小丫头去。 等人退出去,柳宓弗就先不满道:“大过年的不让人安生,这些人真是……等到表姐成婚时,还怕没有登门道喜的机会了?非要大年下上门来讨人嫌。” 她说着已经起了身:“那正好,咱们这就出门吧。白天街上也有许多好玩的,我们带表姐去痛痛快快玩上一场,叫爹娘应付那些人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圆满 上京城的年和扬州城果然不一样。 杂耍班子从白天就热闹起来,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真是好不热闹。 有些小摊子是只有年下才出来做买卖,为着这时候人多,京郊好些镇县的百姓也会进城来凑个热闹,所以就趁着这时候挣些琐碎的散银子,贴补家用。 柳宓弗她们几个拉着梁善如在朱雀大街上逛了大半天,终于觉得有些累,找了个三层半高的茶楼要了临街的雅间。 窗户支开大半,从楼上能看得见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盛京繁华,名不虚传。”梁善如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托着腮看楼下,“真是热闹。小时候在扬州城,过年的时候街上也很热闹,那会儿爹娘和阿兄领着我到街上逛,我只当那已是最热闹繁华的去处呢。” 柳宓弗一歪头:“其实表姐幼时也在盛京赶上过年节呀,连我都记得,表姐怎么好似全都忘了? 那年姑母带着你回来京城小住,我记得是……初六还是初七来着,一直住到了上元节后才回扬州去。 盛京的上元节也热闹,街上各色花灯都有,街头巷尾的小生意人比这时候还要多,表姐都不记得了?” 梁善如的确记得不大清楚了。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小时候的许多事,在记忆里全都变得模糊。 这会儿柳宓弗提起,她努力地想了半天,到底摇了摇头:“这我确实不大记得,说来也奇怪,小时候的事,竟都记不真切。 照说我比你还年长呢,你都记得这样清楚,我不该忘了才是。” 郑雅宁就把话给接了过来:“这有什么的?我小时候的很多事也都朦朦胧胧,记得不算真切,每次我阿娘都拿这个揶揄打趣,说我是个没心没肺的,长大了就把以前的事情全忘记。 这不奇怪,天下什么怪事没有,不过忘记一些幼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笑吟吟的,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护城河:“等天色晚些,彻底暗下来之后,护城河边能放花灯。 你从前在扬州,大抵也经常到河边去放灯,习以为常,也不觉得稀罕。 不过来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嘛,又得了天子赐婚,想来明年就要完婚,替自己放盏灯,祈个愿,盼着来年一切顺遂,是个好意头。” * 夜色降临,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越发热闹。 护城河边早就围满了人,年轻的小娘子们三五成群约着来放灯,当然也有年轻夫妇同行的,或是盼着夫妻恩爱,或是盼着来年得子,总归却是都是图个好意头。 花灯街边就有得卖,做的精致又漂亮。 等到梁善如她们过来时,阶梯旁正好有空出来的位置。 余静好拉着她挤过去:“快快,这里还有好位置呢!” 梁善如才跟着她站过去,郑雅宁眼尖,看见了人群中的裴延舟兄弟。 她眉心微动,笑着上前,把梁善如给拉了回来。 然后她用眼神示意梁善如看过去:“世子他们在那边,这个灯,只怕你是和我们放不了了。” 果然裴延舟已经缓步而来。 “倒是巧,竟在这里遇见你们。”裴延舟眼底是浓郁化不开的笑,“原本我说不出来放灯,还好出门了。” 梁善如面颊上泛起两坨红晕,只是夜色笼罩下隐去大半。 二人既已得了赐婚,如今同行便是名正言顺。 柳宓弗略想了想,索性把梁善如推了出去:“可见有缘分的人走到哪里都有缘,既是如此,只好我们玩我们的,表姐和世子一道了。” 梁善如正欲反驳,裴延舟已经迈步上前来:“走吧。” 这下没了办法,只能跟着裴延舟往另一边去放河灯。 护城河边人实在多,裴延舟始终小心翼翼的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挤着或是冲撞到。 梁善如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呵护:“倒也不用这样小心。”她嘴角上扬笑了笑,“你是专程到街上来寻我的吗?” 裴延舟就不是会凑这种热闹的人。 果然他坦然说是:“听三郎四郎他们说要到街上来,知道郑小娘子出来玩了,我想着余小娘子一定也在。 她那么好热闹的人,一定会到国公府去拉上你们,就跟着一起出来了。” 前头一批才放完灯的人散开,裴延舟护着她过去。 梁善如的手里原本就有一盏灯,结果裴延舟变戏法似的竟又不知是从哪里掏出两盏花灯来。 那分明是他特意买来,一盏寻常样式的莲花灯,还有一盏做成了乖巧可爱的兔子灯模样。 那小兔栩栩如生,裴延舟捧在手心里,朝她递过去:“来的路上遇见个卖灯的,觉得这盏兔子灯可爱,也许你会喜欢,就买了下来。” 梁善如没接,歪着头笑看向他:“街上这样多的人,你就不怕寻不到我?” 她笑起来好看,裴延舟一直都知道。 她原本就是温暖的人,感染着他也笑起来:“人再多,也总能找到的。” 梁善如眼底掠过笑意,然后从他手里接过了那盏兔子花灯。 寒冬时节的护城河面早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灯祈愿也不会随着缓慢河流飘走。 不过是将花灯置于河面薄冰之上,讨个好意头罢了。 梁善如蹲身下来,手中兔子灯轻放上去,而后双手合十,闭眼良久。 她姣好的面容之上平添几许恬静,裴延舟几乎要看入迷。 梁善如睁开眼时,正好撞进他满目柔情当中。 “许了什么愿?”裴延舟柔声问她。 梁善如冲着他摇头:“放花灯祈愿,说出口就不灵了。” 裴延舟无声的笑起来:“我原还想着你有什么愿望告诉了我,刀山火海,摘星捧月,我一定竭尽全力替你去办。” 他情不自禁上前半步:“不过你既这样说……” “那就余生诸事如意,免我颠沛流离,予我安稳顺遂。”梁善如仍旧是歪着头,噙着笑就打断了他。 裴延舟稍有愣怔,旋即笑意在眼底完全漾开,郑重而坚定道:“这个愿望,我必穷尽一生,叫你圆满。” 第二百四十九章 嘱咐 所谓圆满,是梁善如的一份心意,聪明如裴延舟,一耳朵就能分辨的出。 面前站着的是他心爱多年的年轻女娘,他其实很有冲动抱一抱她,哪怕只一瞬也是好的。 然而不能,他不得不克制隐忍。 哪怕已经得了官家赐婚,可这是在外面。 裴延舟真像是个变戏法的,梁善如前脚放花灯,他后脚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簪子。 通体润白的玉簪躺在他手心里,梁善如就着璀璨烛光打量着。 幼时好东西她见得多,一眼认得出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头雕的是梅花样式,十分精致。 “年节下,给你准备的礼物。”裴延舟又把手往前递了些。 这样的场景从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她是那样抗拒排斥的态度,他往日里连送个东西过去都不敢,生怕她要恼怒生气,回头哄不好人,她就会更加疏远他。 明明那时候她就住在自己家里,却没可奈何。 梁善如接过玉簪,对着光亮处又比了比:“你这个礼备的贵重,我却两手空空,并没想着给你预备什么年节的礼,显得我不知礼数,怪不好意思的。” 但收起玉簪的手却半点没停顿。 她大大方方,裴延舟看的高兴:“咱们两个往后再也谈不上什么礼尚往来,这是我……”他犹豫了下,“这是我自己雕的,你回头细看看,要是不喜欢,收起来放着吧。 要说真有心还我个节礼——”他瞥了瞥梁善如腰间坠着的荷包,又看另一边儿挂着的小巧玉佩,“荷包香囊,络子穗子,不拘是什么,我既亲手雕了簪子送你,你还我个亲手做的物件,岂不是相得益彰?” 梁善如惊讶:“从前没见你这样说话。” “那不是从前吗?”裴延舟不觉害臊,被戳破了心思,反倒更得意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咱们是未婚的夫妻了,人前人后,你是我新妇,说起话来当然可以随性些,不似以前那样拘谨。” 梁善如一下被逗笑了:“你不如直接说如今是奉旨造次,得了官家赐婚的圣旨,横竖我是跑不了了,再不用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便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了。” 裴延舟也不反驳。 反正这样的话只有她会说。 旁人看他从来敢作敢当的爽利郎君,何曾有过瞻前顾后害怕的时候。 “总归说好了,要送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就等着你的节礼了。”裴延舟背着手笑着说。 忽然一只提灯落在梁善如脚边。 八仙过海的提灯一落了地,里头烧着的短蜡烛滋啦一下炸开似的,外头糊着的纸瞬间烧起来。 二人都吓了一跳,裴延舟眼疾手快一把把梁善如给拉开,窜起来的火苗差点儿就要烧到她及地的裙摆上:“怎么样?没烧着吧?” 梁善如摇摇头,但低头一看,四散开的火星子还有溅到裙摆上一些,年下新做的一条马面裙被燎了好几个小洞,这条裙子算是废了。 她一时觉得可惜,弯下腰拍了两下,小洞周围是焦黑的,根本也拍打不掉:“为了新年才做的新裙子,这个料子颜色和款式我都很喜欢,才穿了一回,可惜了。” 年轻女孩儿爱美,裴延舟牵着她的手还没松开,顺势就捏了下她手心:“回头再给你做,照着这个样子做上十条八条,人没事就成。” 然后才想起来要追究这提灯是从何而来,又生气险些伤人的始作俑者这么半晌都不过来赔礼致歉。 谁成想一旦看过去,见是赵晴站在不远处。 她脸上可看不出半点局促,好似不是她干的一样。 梁善如皱眉,裴延舟已经牵着她过去:“赵娘子,这灯,你是何意?” 赵晴是故意的。 人群中她一眼认出裴延舟和梁善如,偏偏二人站在一处,那样的刺眼。 天子赐婚,佳偶天成,说两个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是凭什么?她娘获罪,兄长的世子也要保不住,她从前也是天之娇女,一下子成了上京城天大的笑话。 所以鬼使神差的就把手里提着的那盏灯朝梁善如脚边扔了过去。 裴延舟面色不善,赵晴目光落在二人交叠握着的那双手上,越发觉得眼前人可恨。 但她吃不起眼前亏,做了个礼:“人太多了,方才有人撞了我一把,手上没拿稳,提灯一下子甩出去。 原是要上前致歉的,见是你们……”她有些讪讪,“我又不知要怎样说,怕多说多错,又要扯出误会,犹豫着就耽搁了。” 直到这个时候,赵晴才不情不愿的重新全了一个礼:“惊吓到你,实在抱歉。” 口头上的歉意最经不起推敲。 赵晴的身后跟着两个贴身的婢女,就算在人群中,也不会贸然让人冲上来撞了她。 再回头看看已经被灭了火面目全非的八仙过海提灯,怎么就那么不偏不倚呢? 她存了什么心,她自己知道,别人未必就是傻子看不出。 裴延舟很有心追究,梁善如在他掌心轻挠了两下:“出门在外小心些,年节下就是人多,只带着两个丫头可不是要给人冲撞吗? 被人撞了一下摔了灯不打紧,提灯烧起来真正伤了人对你这样的国公府嫡女来说也不打紧,无非赔些银子的事。 可要是有心人盯上了你,你一个女孩儿,肯定不安全。 别出门凑个热闹放个灯,好好的年都过不成,再把自己给搭进去。” 她好像是发了极大地善心,笑盈盈的嘱咐。 赵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这话说的……” “这难道不是叮嘱你的好话?”裴延舟拉长个脸,“譬如眼下,险些惹出大麻烦。大过年的,谁有功夫替你料理善后?你也就是今日运气好,遇上我们,善如心善不和你计较。”他还低头看梁善如身上的裙子,“新做的一条裙子,被你的提灯烧毁了。换做别人,一定没这么好说话,还好心嘱咐你,怎么?你还觉得她说话不中听了不成?” 第二百五十章 纵火 赵晴很意外。 裴延舟这样的郎君会为小女娘间的口舌之争而出头。 她故意放的火,心里知道就算伤人也不至于太严重,就是不服气,心里憋着一口气,老想着有个什么法子能给梁善如个教训。 梁善如又不是傻子,看得出她那点儿算计,大年下懒得和她这种人计较。 再说了能怎么计较?无凭无据的事情,非要推到她头上,她也得认才行。 这里头又管裴延舟什么事? 赵晴咬着下唇红了眼:“我又没说什么,值得世子说话这么难听吗?”她翁着声,娇滴滴的可怜样儿,“都知道官家给你们两个赐了婚,也不至于护成这个样子。我是无心之失,又没把她怎么样,她话里有话你又不是听不出来,分明……” “那怎么了?”裴延舟懒得听她狡辩,白了一眼赵晴,“亲疏有别,况且她话里有话我怎么不知道?可见是你心虚,听她好心提点两句也误以为她是含沙射影的嘲讽你。” 梁善如也吃了一惊,没想过裴延舟耍起无赖来会是这种样子。 他那么理直气壮,都不用她再出面,说的赵晴哑口无言,只能红着眼睛兔子似的站在那儿。 “你……你们……”赵晴急得要跺脚。 梁善如赶紧拉着裴延舟往后退了一大步,生怕赵晴讹上来:“你要哭记得回家哭,我们非亲非故,你的眼泪又不值钱。 大街上,别弄得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周围围了不少人,热闹谁都爱看,哪怕不是凑到嘴跟前,也要不远不近的站着,非得停上一耳朵或是看上两眼,然后一转身编排起来,谁也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爱怎么说都行。 好些谣言就是这么来的,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都不能听了,偏就有傻子相信。 梁善如看周围那些人指指点点的模样,心里觉得烦:“你的灯差点儿烧了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在这儿哭哭啼啼。” 她连音调都刻意拔高好几个度,非要叫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不可:“你好歹是国公府的女孩儿,就算你娘获罪,国公爷又上折子请官家收回你哥哥的世子封赠,也跟你没什么相干。 大过年的出门就带这么两个柔弱丫头,真出了事,你担待得起,还是要叫人家担待你?” 她摇摇手臂,裴延舟立刻道:“你说。” 梁善如试着抽手,发现他暗暗使劲儿,分寸拿捏的非常好,不会弄疼她,也不让她挣脱出去。 她干脆放弃了:“安排几个小厮送她回家去吧,既然遇上了,就照顾一二,万一后头真出了什么事,人家说起来还要怪咱们,别说咱们遇上了却不管,硬是送羊入虎口,那怪冤枉人的。” 赵晴听了这话气的吹胡子瞪眼,只恨不能撕了梁善如那张嘴。 什么羊入虎口,说的像她今天带两个丫头出门就一定会坏事。 她有心反驳甚至骂梁善如几句,话到了嘴边却不敢。 裴延舟则是很喜欢听她说咱们,显得亲厚。 但凡她开了口,裴延舟就没有什么是不答应的。 他朝着身后摆手:“送赵娘子回家,务必看顾好,莫让人冲撞了。” 赵晴羞红了脸,觉得这未婚夫妇是一对儿黑心肝。 既说她是国公府嫡女,出门在外却没有护卫相随,那不是叫人家笑话她在国公府处境尴尬,并不受重视吗? 哪怕这是事实,赵晴实在不想面对。 自欺欺人是有说法的,只要她不认,别人就别想来轻慢她。 偏偏梁善如要揭开这层遮羞的布,叫她做上京城的笑柄。 赵晴心有不甘,走时都是忿忿不的,打从梁善如身边路过那会儿还拿肩头故意撞她,压低了声音诅咒:“偏生你好命,什么好事都让你给遇上,我盼着你后半辈子都这么好命,最好你能善始善终,可千万别落了难尤其犯在我手里,否则咱们自有好看的!” 她声音不高,但是裴延舟耳朵尖,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脸色一变就要发作,梁善如古怪看赵晴一眼,顺便按住他:“行啊,那趁着年节的喜庆我祝你长命百岁,最好能活着瞧见我落难,才有机会来落井下石。” 赵晴这样的人,见不得旁人好。从前她自己趾高气昂,也没人和她为难,现下落了难,空有个国公府嫡女的名头,余下的什么都不剩了。 当爹的不疼,为兄的立不住,还有个那样的娘,人家议亲都不要她。 所以她急了,逮着谁就要咬谁。 梁善如是想的明白,才不叫裴延舟跟她浪费时间。 反正她抽不回来自己的手,索性拉着裴延舟沿着护城河大步流星的走,把赵晴远远的甩在身后。 走的远了,这时节也急出一头汗来,裴延舟刻意放缓脚步任凭她拖拽,另一只手掏了方干净的帕子。 梁善如见了就要接,他偏不给,抬手替她擦干净鬓边的汗珠:“怎么就放过她?分明是蓄意纵火要烧你,后头还说那些话,大过年的多晦气。 从前绝不肯吃亏,今天却不和她计较?” “跟她有什么可计较的,她眼见着落魄,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浪费那个时间在她身上,不如多看两盏花灯。” 梁善如冷冷看二人握在一起的手:“握够了吧?” 裴延舟一哂,松开她:“对你我总是很贪心,看你不生气,不和我发脾气,就想多牵一会儿。” 梁善如确实不生气,名分都定下了,扭扭捏捏的反而显得她矫情,不过裴延舟松开的一瞬间她还是快速收回了手。 裴延舟挑眉:“真不理会赵晴了?就不怕她往后想方设法给你使绊子,很麻烦?” “麻烦的事我遇上的不是头一回,况且她如今也没那个本事了。”梁善如说,“英国公要是极看重她,说不准我还要央你帮我想想法子,好歹教训她两回,叫她安分些。 现下她根本没威胁,理会她真是浪费时间。倒是你,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还要再三的问我?” 第二百五十一章 牵手是一种习惯 他会再三的问,无非因为她,否则才不放在心上。 但见她态度坚决,裴延舟就没再说别的:“套圈你擅长吗?” 梁善如诧然:“还说着赵晴的事,怎么忽然就岔到这上头了?” “大过年的难得出门玩一趟,不为不相干也没必要的人浪费时间,不是你刚才说的?”裴延舟回敬了一句,蠢蠢欲动的还是想要牵她的手,便试探她,“人多,牵着点吧,怕一会儿走散了。” 梁善如无语,干脆大大方方把手递过去,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裴延舟不干得了便宜卖乖的事,顺利的牵到了手,嘴上就格外老实,当做没听见她撒娇似的嘟囔,只是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蜜饯还要甜。 然后又问了一遍:“要不要玩套圈?” 梁善如啊了声:“你怎么很执着要我玩那个?” 其实不是,实在是他没有和年轻女孩儿相处的经验,不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娘喜欢玩什么。 他依稀记得是谁家的小女孩儿喜欢套圈,且套的非常好来着,记不真切,但想试试,所以问了她两遍。 不过看她那样子应该是不喜欢。 裴延舟有些泄气,第二样没来得及问,身后余静好她们小跑而来。 女孩儿们气喘吁吁,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把就抓走了梁善如那只柔软的手:“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问的梁善如一脸茫然,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柳宓弗。 柳宓弗也担心:“我们在那边放灯,忽然就听见人议论说什么起火烧了人,还说什么国公府小娘子,听的人胆战心惊的,就拉了个过路的人来问,才打听明白,这不是就赶紧追过来了。” 她又把梁善如从余静好手里抢回来,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最后看见了她马面裙上那些小洞,黑了脸:“这是烧坏的吧?赵晴这个杀千刀的,我找她去!” 她放开梁善如的手真的就要去追赵晴,被梁善如一把抓回来:“早就走远了,你上哪儿找她?找去英国公府吗?” 柳宓弗咬牙切齿:“表姐不会就这么放过她了吧?岂不便宜她!大年下给人添晦气,还敢纵火出手伤人,就该抓她去京兆府!” 都知道她生气,可除了梁善如和郑雅宁都不方便劝。 郑雅宁怕梁善如是越劝越乱,便自己劝:“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知道大过年,别给自己添气生。她说失手,不是故意的,说善如无事,就是火星子溅到了裙子上,烧坏一条裙子,人家拿银子赔条裙子,你能说什么?” 她把柳宓弗接过来,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一松手柳宓弗就要窜出去:“世子陪着善如一起,总不会让善如吃了亏。” 柳宓弗还是生气,但这话好似有用。 裴延舟像定海神针,他确实不会让表姐平白吃了亏。 她撇嘴:“那也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条裙子,她真是个祸害,怎么不跟她娘……” 吓得梁善如去捂她的嘴:“在外头呢,别乱说话,你怎么也跟静好学?” 余静好听得出好赖话,当场不干了:“干什么?这叫什么话?我多担心你啊,你教育妹妹怎么还捎带我?” 她气的跺脚:“真是不识好人心!你也不是好人,亏的我一路跑过来,就不该替你操心。” 梁善如只好告饶:“是我说错了话,一会儿请你多吃两杯雪花酒,你不是喜欢吗?” 说起来也巧,沿着护城河一路走来,潘楼竟就在前方不远处。 梁善如指给她看:“潘楼多热闹,除夕夜,肯定有新菜式。”然后看身边的表哥们,“灯也放了,街上毕竟人多,咱们到潘楼坐会儿,点上两样菜,一会儿就散了,各自归家,还要守岁呢,怎么样?” 裴家兄弟能说什么?此刻还是表妹,要不了几个月就该改口叫大嫂。 大哥在这儿,也轮不着他们说好或不好。 而大哥呢?只要善如开口,他就没有觉得不好的。 裴昭元笑说:“表妹安排的最好不过,我也觉得今年街上的人格外多,不知是怎么了,乱哄哄的,不如到潘楼小坐片刻就回家去。” 余静好贪玩,更贪吃,立刻抱住梁善如的胳膊不撒手:“你掏钱,不然我可不去。” 梁善如无奈,一面抽手一面说:“你是土匪吗?回回见了我都要掏我的荷包,是余大人不肯给你银子使吗?” “主意你出的,我才不出银子,再说了——”余静好把她抽出去一半的手抱回来,故弄玄虚卖了个关子,忽然笑呵呵的说,“我爹娘成天说我属貔貅的,长大了也是个守财奴,到了我手里的银子一贯只出不进,谁也别想在这上头占了我的便宜,只有我蹭吃蹭喝占别人便宜的份儿。 后来阿姐她们还玩笑我,说是寻了夫家嫁过去,再也不怕有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就我这样的,肯定拿大棒子把人给打出去。” 一番话把众人都给逗笑起来,她自己并不觉得尴尬难堪,甚至引以为傲。 一条手臂抽了抱,抱了抽,裴延舟看了半天,上前半步,当着众人的牵出梁善如的手。 他拉着人,余静好不服气,要上来理论。 郑雅宁一把给她按住:“这顿饭八成是世子出钱,吃人的嘴软,你快住口吧。” 余静好撇嘴:“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吗?” 裴延舟听见了,反问她:“我的新妇,不是我一个人的,难道跟你分享?” 余静好目瞪口呆,这还是裴延舟? 她呆呆的就忘了说话,郑雅宁她们面面相觑,憋着笑,眼底全都是恭喜。 有一有二,现在有三了,梁善如好似习惯了似的,任由他牵,也任凭他胡说八道,脸都没红一下,甚至说余静好:“要么你认个干亲吧,我不占你的便宜,非要做长辈,你认个干姐姐,回头我把你接到我们家养起来。” 余静好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挣开郑雅宁就要扑过来,被裴延舟抬手格开。 她又去闹柳宓弗,非要喊人帮她。 一行人笑着闹着,很快就进了潘楼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自取其辱 人家说无巧不成书,真是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因是临时起意去的潘楼,提前并没有派人来预定席面或是酒阁雅座一类,这会儿再来就只能坐堂子里,毕竟过年,潘楼平日生意就好,更别说这时候。 好在她们只是凑个热闹,也不在意这个,让楼里的小伙计收拾了一张大桌子出来,点了一壶茶几样精致点心和小菜。 谁成想刚坐下,桌子上扫出一大片阴影。 几个女孩儿转头看过去,发现是赵元宜站在旁边。 气氛一下子凝重尴尬起来。 自从他为外室闹得不可开交,惹得英国公动家法把他打了一顿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后来出了那么多事,说到底全是因为他的混账。 梁善如甚至在最初的时候还替他说过两句话,谁知道后面是那样的结果。 他也确实憔悴了许多,比起梅花宴上见到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裴延舟脸色不太好看,一桌子也没有一个人待见他。 赵元宜就跟不知道似的,笑着要把人请到他的酒阁去:“我早早在潘楼定好了位置,堂子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再晚些时候还容易遇上吃醉酒的,有小娘子们在,不方便。” 柳宓弗白眼一个劲儿往他身上丢,要是眼神能杀人,赵元宜现在一定千疮百孔。 余静好看不上他先前那些做派,眼下听了这些话更觉得恶心,当场就要发作,还是郑雅宁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一下不叫她吭声。 一桌子人坐在这儿,就她们俩和这件事没关系,最不该开口的就是她们。 小姐妹私底下说两句就算了,出了门那是另一套章程和说法。 裴延舟嘴角隐动了下,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被梁善如给抢了先:“我们和小公爷没什么交情,再说了堂子里有什么不好?烟火气足,热闹。 大年下出门来玩图的就是个热闹,坐在酒阁里还不如回家去守岁。 而且小公爷——咱们有过节,真不适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相看两厌,八成胃口都没有了。” 她就差直说赵元宜令人倒胃口。 现在脾气比原来大的多,裴延舟对此非常满意。 他一向觉得善如太善了点,知道她顾虑多,但也没必要那样子,这么多人给她撑着腰,用不着顾别人的体面也成。 偏她觉着会给人添麻烦,从来不肯显露锋芒,弄得那些人以为她好欺负,一个个都想要试一试。 好些时候自己立不住,别人真不会把她放眼里。 眼下多好,该挤兑回去的不留情,让人知道她不好欺负,往后少来招惹她就对了。 赵元宜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崩塌:“先前的很多事……那时候是我糊涂,错了主意,其实到头来是害人害己。 我也不是说要跟小娘子握手言和,毕竟打开始是我心思坏,只是觉得小娘子们坐在……” “你这人真是讨厌,我们坐在这儿怎么了?我们觉得很好啊,人来人往的,人家不也坐在堂子里,偏你高人一等,比别人金贵吗?”余静好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虽然被周遭人声盖住不少,但还是能叫一桌子人听真切,“都闹成那样子了,你跑到我们这儿献什么殷勤?小公爷——” 她看着赵元宜笑,忽然收了声,捂着嘴哎呀了一嗓子:“说不定再过些时候不能叫小公爷了。 你家里都不成样子了,你不觉得火烧眉毛啊?还有兴致到潘楼来吃饭喝酒,怪有意思的,心真大。 不过也是,你有个身怀大肚的外室,也许世子对你来说是枷锁桎梏。 官家要是真的下旨褫夺,改册立你阿弟,你应当觉得解脱吧?到时候妻儿都有了,皆大欢喜。” 赵元宜因为她后面这些话变了脸色。 他真的带着善意来的。 下楼之前也犹豫过,毕竟所有闹剧都因他而起,闹到最后家散了,阿娘获罪流放,他自己也没有好下场,甚至连累了姨母。 这一切他都清楚地知道,所以其实很没脸。 但到了这一步,又一下子释怀了。 世子不世子的,本来也不是他说了算。 父亲上了奏折,他前面的过失可大可小,看官家怎么想,只是架不住父亲放弃了他……也不是,父亲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 过去二十年父亲的冷漠忽然间有了解释,期初难过了一场,后来全都想开了。 横竖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好在吃穿用度和从前没两样,往后当个富贵闲人也就算了。 不过他更知道,以前花的银子都是阿娘想法子弄来的,父亲没那个本事。 何其可笑?父亲看不上阿娘那些手段把戏,到头来他也会一无所有,说不定等英国公府真的只剩下个空壳子,他又会想起阿娘的好处。 至于他……在潘楼看见梁善如那会儿,鬼使神差的想下来示个好。 她肯定不会接受,但他求的是自己安心。 虽说自私,不过没什么,奚落是肯定会有的,他受着,反正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挣扎了很久之后才下了楼,结果余静好出言不逊—— 赵元宜很难维持面上的平和:“余小娘子,我即便有错,也是对不住梁小娘子,她说我什么我都该受着,却轮不到你讥讽奚落于我吧?” 余静好一脸不服气,杵着脸就要跟他争论。 梁善如安抚着拉她一把:“她是我闺中密友,你做的那些事,她替我抱不平,说你几句也没什么吧?”不过更多的还是想打发了这人。 好好地出来过个节要这么晦气,遇上他们两兄妹。 梁善如压了压眼皮:“小公爷,你有心思在潘楼吃酒,不如早些回家去看一看你妹妹。” 提起赵晴,赵元宜眼皮微动,似乎有了些正常的反应:“她……” “方才遇上,她失手摔了提灯,火烧起来差点儿伤了我,估计她自己也受了惊吓。”梁善如咬重失手二字,她想赵元宜是能听明白的,“家里头弄成这样,你也晓得是你的错,对你来说她才最无辜。 你们兄妹真是有意思,年下都出了门,为兄的在潘楼吃酒,当妹妹的在护城河边失手险些伤人,确实从没见过似你们这样的兄妹。” 第二百五十三章 诸事顺遂 自取其辱这种话梁善如到底没说出口,是觉得没那个必要,痛打落水狗也太小气了点。 赵元宜脸色已经难看的不得了,眼底略过愧疚,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仍然觉得,做到这份儿上,也够了,他能做的,不也就到这儿了吗? 裴延舟是直到这时候才开了口,把先前梁善如的话给接了过来:“自己做过的事全都要自己担,咱们自幼相识,谁也想不到你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你今天下来,图的是你自己心安。 善如原谅你,你心安理得,要是不肯原谅你,八成也是恶语相加,你觉得她撒过气了,又得了那么多的补偿,你还是能释怀。” 他不留情面戳穿赵元宜那些龌龊的心思,众人恍然大悟。 本以为这人只是脸皮厚,谁也没想过他居然存的是这种心思。 竟是他们心思单纯,料不到世上还有这么……连骂他的话都找不出了。 赵元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时才后悔下来见他们,顿时觉得没脸站在这儿,匆匆说了句告辞,连酒阁都没再回,转身朝着潘楼大门方向就走。 他背影都是仓皇的,余静好恨的咬牙切齿:“之前干的事就够龌龊了,居然还有更肮脏的,我真是开了眼!” 这也太晦气了。 柳宓弗今天倒安生不说话,余静好骂了半天没人接应她,她觉得不够解气,所以要拉帮派找帮手,转头就去拽柳宓弗:“你说是不是?刚才竟然不骂他两句,多气人!我要是他,见了善如远远的躲开,生怕凑上来招人厌烦,给人家添堵添晦气,他倒好。 还是国公府世子呢,就养成这个德行,怪不得他娘……唔……” 话还没说完,嘴被人给捂上了。 郑雅宁捂了她之后抬手就扶额:“你少说话吧,骂他两句泄泄愤就算了,怎么越说越多呢?这是在外面,今天的潘楼客满为患,别说咱们坐在堂子里,这会儿就算坐在酒阁,也不该乱说话,否则人家说你议论,你也落不着好。” 卢氏如何都不重要了,官家已然给了处置发落出京。 倘或是英国公自己把她处置干净,议论几句没什么,左右善如是苦主,她们抱打不平说两句还不成? 可今上开了金口,发了旨意,盖棺定论,那还有什么好议论的? 说的好与不好都不成,万一说岔了,还怨怼官家,落人口实。 也就余静好是个没心眼的,出门在外也什么话都敢说。 余静好还是气呼呼的,腮帮子鼓起来,瞧着怪可爱的。 梁善如就坐在她旁边儿,拍了拍她:“别生气了,咱们是出来过节的,为这样的人坏了心情和兴致不值当。知道他是什么人就行了,往后都不一定见得着两回,即便见了面,我想着他也不会再凑上来,难道你还往他跟前凑?” 余静好说不:“谁爱搭理他,怪恶心的。” 柳宓弗这才开了口:“所以忽然就释怀了。” 众人不解,纷纷望向她,她端着白瓷小茶杯,慢条斯理地说:“照我的脾气,他下来跟表姐说话那会儿就该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还等着静好后面开口骂他吗? 但今天就是很奇怪,他下楼,我瞧着他那张脸,忽然就想知道这人到底出于什么心态,怎么还有脸站在咱们的面前,堂而皇之的请咱们到楼上同席。 后面越听越觉得好没意思,和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人好些时候就是这样的,会在一瞬间想通一些事,以前耿耿于怀,见什么都愤愤不平或是容易激动。 柳宓弗忽然有些明白梁善如了。 她侧目看过去,梁善如眼底掠过狐疑:“怎么啦?” “表姐先前时常劝我,有些人用不着在意,好些事也未必能顺自己的心,遇上不顺心遂意的事情时要学会看开想通,释然虽然没那么容易,可要慢慢学着做。”柳宓弗托着腮看她,笑起来,“我那时候其实一直想,表姐性子也太软了,为什么不计较呢? 赵元宜之前做了那么混账的事,每回提起他我都恨得牙根痒,恨不能撕了他。 不过今天看见他,一下子就想通了表姐劝我的那些话。” 因为真的没必要。 梁善如闻言跟着她笑起来,揉她发顶:“那按你这么说,我今天可不够释然,见了他还是要出言奚落,横竖说的话不好听。” “那是两码事。”柳宓弗拉下她的手,“这一桌子人,谁见了他能有中听的话?谁要是笑呵呵的同他打招呼,当没事儿人似的,那叫叛徒!” 她这话又有些孩子气,惹得大家笑起来。 那边裴昭元先接了句:“那我们不接茬,没骂他的,算不算是叛徒呢?” 柳宓弗白他一眼不搭理,裴昭元也不觉得尴尬:“不过我倒真心希望往后少遇见他,或是方才一场闹剧能让他真正有自知之明。将来就算再遇到,也别再凑上来了。” 这些天他大概想明白一些事。 大哥对善如不会是一两日的心意,做了那么多事,又去请了官家赐婚。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自己哥哥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他太清楚,要不是早就放在了心上,不至于做到这个份儿上。 先前大哥嘴上说看在阿娘的份儿上,那幼贞呢?这些年大哥既没管过幼贞,更没给幼贞留过什么情面。 所以阿娘的面子真没那么大,还是大哥心意使然。 裴昭元想起大哥方才挤兑赵元宜那些话,不免看过去一眼:“明天正月,新的一年的头一天,我只盼着来年诸事顺遂,一切都会是最好的。等回头表姐变成阿嫂,改口都觉得别扭。” 后头那句话很突兀,不该在此时接上来,偏他说了,众人听过,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合适。 梁善如面颊上有些红,裴延舟眼底却满是笑意:“那有什么别扭的,打从今天起你别表妹长表妹短,每回见了她心里叫一声阿嫂,到了真正要改口的时候,自然不会觉得别扭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人死了 大年初一天子加盖大印颁的赐婚旨意,要以博陵崔氏女为三皇子妃,令钦点监择定吉日。 按照定制来说,崔氏接了旨意便要立刻动身到盛京待嫁,宫里面会指派掌事的嬷嬷教导她,徐贵妃或召见或派昭阳殿宫女相陪,总之这几个月她都要住在上京城。 只是赶上了年节,官家便特许恩典,叫崔氏到初七再动身进京,至少还能在家里过了这个年。 但出事,是在初五那日。 盛京得到消息已经到了初六早上。 天擦亮,城门才开,六百里加急进了京。 这位准皇子妃,暴毙家中,人没了。 本来这种事隐秘,博陵郡那边把消息急递回京,州刺史的奏本虽不能直达天听,但博陵郡公可以,再加上特事特办,六百里加急也能呈送到御前去。 到时候天子大抵不过一句此女无福,把事情给压下去,秘旨崔家秘不发丧,等到年后再说,还要想法子避免天下人觉得李弘豫克妻。 其实到了最后,连坊间百姓恐怕都只会说崔四娘子无福,这泼天的富贵她接不住,没有人会说到李弘豫身上去。 可这事儿闹开得很快,显得一切都那么不寻常。 差役送加急奏本进京,不到半个时辰,京中就传开了此事。 “说起来奇怪,眼下年节未过,出了这样的事,官家要找人商量,也就召了朝中几位大人进宫,你阿舅自然在此列。”张氏面色凝重,“持让也在的,毕竟是给三殿下指的皇子妃,三殿下进了宫,官家也叫上了他。 你阿舅回来跟我说起来,谁知道这才不到半个时辰,京中居然传遍了。” 梁善如吃了一惊:“是怎么说的?” “说博陵崔氏的四娘子,那位准三皇子妃没福气,突发恶疾,暴毙在家,大过年的出了这样的事。”张氏摇摇头,“这肯定不对劲。” 柳宓弗也皱起眉来:“当然不对劲,这种事哪有传开那么快的?便是在博陵郡,只怕崔家都要把消息给压下来。 初一的时候官家才旨意赐婚,这……这才几天啊?崔四娘子突发疾病死在……” “不是病故的。”张氏缜着脸,打断她,“博陵郡公上的折子里说的很清楚。初五的时候发现了崔四娘子出事,一家子都乱了套,因为已经是钦点的皇子妃,又赶紧派人知会了州刺史。 刺史是带着仵作到崔家去的,仵作验看过后,是中毒。” “中毒?”柳宓弗诧然惊叫。 梁善如闻言猛地抬头,也追着问了句:“中毒?” 张氏郑重点点头,梁善如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裴幼贞。 嘴上说的再好听也没用,之前不吵不闹,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真的想通了也放下了,姑母警惕了好长时间,慢慢也放松下来。 裴幼贞要是装的呢? 只是崔四娘子远在博陵,她一个人,怎么做成的此事是个问题。 可她上辈子就这样折在裴幼贞手里,当然不会觉得裴幼贞一定和此事无关。 柳宓弗心有余悸:“是她家里人吗?我知道博陵崔氏光是女娘生了七八个吧?嫡出的女孩子就有五个,只不过长房这边只有崔四娘子一个而已,难不成是……” 这里头很难说。 官家要崔氏女做三皇子妃,崔四娘子是长房嫡出,又素有贤名,赐婚的旨意当然只会落到她头上。 可她要是死了,官家还想李弘豫娶崔氏女,别的房头的姑娘们就有了机会。 今天是皇子妃,明日做王妃,更别说来日那么有机会入主中宫做皇后,为这个放手一搏,不是没可能。 “这不好说。”张氏说,“内宅里的女孩儿,血脉相连的亲姐妹,为这个出手这么狠……崔家的女孩儿们有可能,别家的照样有机会,盛京只怕还有人不想叫三殿下同博陵崔氏结亲的人。 只能说崔四娘子无妄之灾,好好的一个人……” 她唉声叹气,毕竟那个姑娘她见过。 当年崔四娘跟着家里进京,虽只小住了三五日,可谁不是把她挑在大拇哥儿上夸赞的? 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盛京高门里教养自家女孩儿,总要说上一句“瞧瞧人家崔四娘子,再看看你”。 上京城多少小女娘为这个不喜崔四娘,深以为她害苦了自己。 为了一桩婚事,白白葬送了性命。 柳宓弗可不想那些,听她娘这么说,一下子想到裴幼贞,目瞪口呆:“阿娘是说裴……” “没说她。”张氏瞪她,“这是要招惹祸端的。官家赐的婚,先前又说是三殿下很中意崔四娘子,所以求了贵妃到官家跟前去说合,这才得了崔四娘子为妇。 结果人没到京城,就出了这样的事,官家是肯定要彻查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圣旨赐婚却敢下毒伤人性命,自然等同谋逆。 裴幼贞……她脑子不好,很多时候都是稀里糊涂的一个傻子,非常的拎不清,但真的这样祸累家族吗? 柳宓弗拿不准。 梁善如想的显然要多些。 崔家的姑娘也好,裴幼贞也罢,说不准还有那位虎视眈眈的四皇子。 再说了,真要把皇子们也算上,官家七八个长成了的儿子,谁没可能? 李家的郎君生来有野心,哪怕平日里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傻子,私下里藏着怎样的一颗心,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高台走一遭,龙椅一座,旁人口称官家圣人,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权力巅峰,谁不心向往之? 梁善如深吸口气:“看来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张氏说是:“这事儿不能耽搁,罪名太大,官家容不下,也要给崔家一个交代,只怕这两天就要派重臣到博陵去钦差,查明真相。” 裴延舟就很合适,不过他年轻,跟博陵郡公不是同辈的人,官家未必只派他一个人去。 跟李弘豫不对付的不会派,跟李弘豫走的太近的也不行,怕弄个冤假错案出来冤枉了无辜的人。 梁善如思来想去,眉头紧锁:“不会让阿舅去吧?”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起去 没成想梁善如一语成谶。 事情上半天闹开,派钦差前往博陵郡的旨意后半天就传了出来。 除了卫国公和裴延舟外,官家还特意指派了高山郡王同往坐镇。 只是眼下年还没过完,博陵郡的事情虽然着紧,官家还是准许到后天再动身。 从宫里面圣出来,卫国公和裴延舟一起回的卫国公府。 彼时卫国公面色不善,而且他的怒火分明是冲着裴延舟去的。 张氏见状先问:“这是怎么了?回来的路上起了争执吗?” 卫国公冷哼,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裴延舟:“你问他。” 张氏狐疑望去,裴延舟有些无奈:“我在官家面前回了话,要带善如一起往博陵郡。” 这是怎么话说?他们是去查案的,而且这案子恐怕大有内情,相当的不简单,好端端的带上善如做什么? 张氏吃了一惊:“持让?” 她一向觉得裴延舟捧出一颗真心,绝不会坑了善如,便问他。 梁善如的目光也投向他。 裴延舟还是先看了眼卫国公:“回来的路上我也跟国公爷说了很多,但国公爷……” 卫国公犟的很,肯定听不进去才是正常的,张氏心里有数,催他继续说。 裴延舟才说:“盛京只怕不太平,她留在京中我不放心。” 卫国公冷着嗓子说:“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 他的怒火此刻发泄出来:“上京城还有这么多人,你听了这话就该把他骂出去。 我们虽然离京了,你和善如姑母都还在,看顾不来她吗?” 再说了还有贵妃和三皇子。 虽然卫国公不想提起,但这次出京调查的案子事关三皇子,帮忙看顾善如,是他们母子应该做的。 张氏先关心的却不是这个,她问裴延舟:“官家答应了?” 裴延舟点头。 梁善如眉心动了下:“你们是去查案子的,带上我岂不是拖后腿?官家怎么答应了……” 裴延舟看她:“这案子水深内情多,官家心里很明白,没有什么拖布拖后腿。 官家派我去只是做给外面人看,也是安贵妃和三殿下的心,并不是真的要我去查什么。 如今赐婚的旨意有了,原本我每日来寻你,结果要到博陵郡去,案子查清楚谁也说不准要多久,我舍不得和你分开这么久,官家有什么不答应的?” 他先解释了一顿,又侧目去看卫国公:“国公爷不是很清楚吗?” 张氏也皱眉:“清楚什么?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迷?” 卫国公心里面憋着一口气,对于裴延舟非要把善如拉去博陵郡这事儿相当的不满。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 卫国公叹气:“官家是让我提调军中,高山郡王主要负责调查此案。 这些年高山郡王深居简出,但你别忘了,他年轻时候在大理寺供职过。 当年先帝分派诸皇子,他因对断案一道颇有研究,自请到大理寺去的。 供职三年,累断案件搭七百余件,这其中甚至还有积年的糊涂案子。 官家是信的过他,放他到博陵郡去。 至于军中……崔四娘子中毒这样蹊跷,又在这种时候,官家恐怕有人要……总之军中不能没人坐镇,官家也信不过现任的河北道大元帅。” 他说的略有隐晦,但分明又足够清楚。 敢在崔家这样痛下杀手,官家现在对河北道一众官员不信任是应该的。 幕后之人要是真的为了阻止三殿下和崔氏联姻,做出这样泼天大案,十有八九还是因为夺嫡党争。 这人要是没有布置妥当一切,他怎么敢? 张氏垂眸,脸色不太好看:“那岂不是更危险?” “那还不至于。一则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就算对我们不利,难道还能对高山郡王下手?”卫国公安抚她,“二则是奉旨钦差,要是再出了事,那就是公然和朝廷为敌,没有这么办事儿的,所以你放心。” 这无论如何也很难放心,杀了崔四娘难道不够丧心病狂吗?真做到那个份上…… 裴延舟显然看出张氏的不安,补了两句:“真到了谋逆起兵的地步,就用不着杀崔四娘了。动了这个手,引起朝廷关注,后头就没办法动手。 官家一定会派钦差到博陵郡查案,军中事务也一定会被钦差大臣接手,还拿什么起兵呢?” 张氏心里显然不是这么想,只是他们两个都这么说,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相信。 裴延舟到这会儿才又说:“带善如去博陵郡,也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免得横生枝节。” 卫国公横过去一眼,梁善如自己先明白过来:“怕有人拿我威胁阿舅和你吗?” 她既是外甥女,又是得了赐婚的准新妇。 上京城再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裴延舟放在心尖上的人了。 虽说这样想太杞人忧天,可这件事本就不寻常,是以有什么样的想法都不算过分。 防患于未然是最要紧的,否则真的走错一步,真是要悔恨终身的。 裴延舟点头:“虽说也未必,但只有把你带在身边,我才能安心。 官家会允准,就说明官家心里也动过这样的念头。 虽说国公夫人和柳娘子也都还在盛京,信国公府也有那么多人,可能够同时威胁国公爷和我的,就只有善如了。” 他深吸口气:“把你留在京城,我肯定是不放心的。” 卫国公想的明白:“只是舟车劳顿……不过算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就当是跟着我们到博陵郡去散心吧。”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辛苦,长这么大除了扬州和盛京没去过别的地方,跟着阿舅一起去散散心,我真觉得挺好的。”梁善如笑盈盈的,“就是不能陪舅母和姑母过个完整的年了。” 张氏这会儿心思哪里还在年不年上头,抚了抚她发顶:“既然是这样,你跟着一起去也好,免得真有什么,那才真是过不好这个年。” 梁善如乖巧嗯了两声,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先前的笑意,再也没真正达到眼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打的什么鬼主意 梁善如送裴延舟出的门,卫国公夫妇默许的。 二人几乎比肩,一个比一个走得慢。 裴延舟始终背着手,时不时侧目看她:“你不想去吗?” 在堂屋那会儿他就一直在观察,她的情绪变化很明显,从前藏拙内敛的人,有什么情绪变化都很少在人前表露出来,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现在好了,真正愿意交心,一屋子坐的都是亲近值得信任的人,她情绪外露,再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 梁善如摇摇头,脸色却不太好看:“没有想或不想,只是我一直在考虑……谨慎到了这个地步,从宫里出来,你说服阿舅,用的也是这个理由吧?” 裴延舟嗯了声:“卫国公的脾气秉性你是知道的,他一向不喜欢家里的人搅和到这些事情当中去,尤其是你。” 说起这个他很无奈,不免要叹气,又看梁善如:“一路上我跟国公爷说了许多,他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耷拉个脸,说什么也不行。 后来我同他讲了这个担忧,他沉默良久,总算点了头。” 梁善如眼底才有了些温度:“阿舅毕竟担心我。”她转而就又问,“你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有这样的担忧,是知道了什么吗?” 裴延舟却摇头说没有:“真的只是害怕有什么而已。出事之后我也没单独去见过三殿下,刚进过宫,听官家说起此事罢了。” 梁善如倒不怀疑他:“那……你想过是裴幼贞吗?” 裴延舟脸色有一瞬间微变。 毕竟这事牵扯太大了,任凭是谁,都很难担得起这干系,更别说要是幼贞一时糊涂,为男女情爱四个字杀人害命。 梁善如眉心微皱:“你想过?” 裴延舟说不:“她没这个脑子,手也伸不出去这么长。博陵郡距盛京这么远,要下毒害人性命,没有周密的布局,怎么办得到?幼贞她……” 他略略垂眸,想了会儿,知道梁善如和裴幼贞的不对付,又怕替裴幼贞说的多了会惹得她不快,于是斟酌再三:“先前她知道了官家给三殿下赐婚却不闹,我不敢说她就一定放下了,说起崔四娘子的中毒身亡,她当然是有嫌疑的。 官家派我一起到博陵郡去,说不定也有这样的考虑。 万一真是她,也许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派了旁人,拿住了证据,就只能丁是丁卯是卯,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必得给崔家一个交代不可了。” 梁善如深吸口气,其实是认可裴延舟所说裴幼贞没这个脑子的说法的。 虽说裴幼贞心狠手辣,前世她也的确是死在裴幼贞的毒药之下,可那是李弘豫在旁边煽风点火,更加上出谋划策,裴幼贞只是个可笑的执行者罢了。 凭她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博陵崔氏家里给人家家的女孩儿下毒,是不大可能。 她也愿意相信裴延舟此刻的判断。 先前想过的几种可能性,还没到博陵郡,就先排除了一个。 梁善如笑了笑:“此行果然没有什么危险吗?” “没有。”裴延舟坚定道,“我是说真的,不管是谁害了崔四娘子,如今官家派了钦差前往,高山郡王和国公爷是什么身份?再痛下杀手,就是公然和朝廷为敌,这后果他们也承担不起。” “那我呢?”梁善如追问了一句。 郡王爷和阿舅当然无碍,就连裴延舟都是,虽然他自己心里清楚,官家并不是真正让他去查什么案子,只是同行而已,这案子最后还是要落在高山郡王的手里。 但毕竟旨意上点明了他同往,他自然也是钦差之属。 人家不敢对钦差动手,她却并非钦差。 梁善如脚步放慢下来:“按你所说,怕幕后之人以我为要挟,胁迫你和阿舅,那沿途对我出手,以示警告呢?” “当然是一样的道理。”裴延舟脸上挂了笑意,“何况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准信国公府世子夫人,谁对你动手? 事关你的安危,我一定是再三斟酌才做了这样的决定的,善如,你信不过我吗?” 当然不是信不过,否则方才她也不会那么痛快地说同行,哪怕是他先在官家面前回禀过。 然而总要问清楚的。 这条命她好不容易夺回来,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摆脱了李弘豫的摆布,更摆脱了裴幼贞来日下毒手的可能性。 真正的新生总算到来,梁善如肯定格外珍惜。 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安危的事情,她都要提前问个一清二楚,哪怕事情总有突发性,裴延舟说不会也未必真的就不会,但还是要问的。 问过了,她稍稍安心,裴延舟看得出来,笑着哄她:“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出事?” 梁善如横了他一眼,那还不如说有阿舅在呢。 然后就把这话给岔了过去:“明天什么时候动身呢?” “出宫的时候跟郡王爷商量过,沿着官道一路往博陵郡,最近的一个驿站是走出去两个时辰后,所以他说吃过午饭再动身。”裴延舟说,“再说了年都没过完,郡王也舍不得家里人,要不是事发突然,官家又着紧,恐怕在宫里那会儿他都要跟官家讨价还价,非得过了上元再走了。” 这位郡王爷倒是有趣:“不是说他从年轻时候起就对断案之事颇有兴趣?” “成家立业,人的心气儿是会变的。” 梁善如就没再问有关于高山郡王,而是说:“那我明天早上去国公府一趟吧,临行前也该去给老夫人请个安,中饭就陪姑母一起吃,然后从国公府动身。” 他说好,乌溜溜的眼珠子一滚,心里面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着叫善如:“一会儿跟国公爷夫妇说一声,一起去吧,正好中午一起吃了饭,连国公爷也从我们府上动身,就不用在城门口等了。” 梁善如又不傻,奉旨钦差,临行前是还要进宫去给官家回话的。 她说一起动身,是说坐裴延舟的马车,到时候在宫门外等,跟阿舅可没相干的。 于是她皱眉问他:“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过定 裴延舟打的什么鬼主意并没有说给梁善如知道,第二天一早张氏和柳宓弗还是陪着她一起往信国公府去。 马车上梁善如端坐着,柳宓弗捏了块儿芙蓉酥往嘴里送,瞧着精神不算好。 她看着柳宓弗吃糕,揉了她一把:“昨晚上没休息好?” 柳宓弗乖巧点点头:“傍晚的时候贪嘴吃了两杯凉的,后半夜肚子绞着疼,折腾了好久,天快亮才昏昏沉沉睡过去。”她说着打了个哈欠,“这会儿还犯困呢。” 算算时辰她大约也就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当然会犯困。 张氏戳她额头:“我说不叫你来,你自己非要跟着来,一会儿去了信国公府,你别失态丢脸,叫人家笑话你。” 柳宓弗嘟囔起来:“那我肯定还是要来的。” 梁善如一头雾水,看看她又看张氏:“舅母,今天去信国公府,是有什么说法吗?昨天裴延舟只说让我叫上阿舅和您一道,我再追问,他却什么都不说了,弄得我一头雾水,不明就里的。” 张氏心里门儿清。 这事儿本来国公爷就应该在场,奈何一大清早天都没有亮,高山郡王府差人把国公爷给请了去,具体是什么事儿没说,但估计是为了博陵郡的案子,张氏也不好阻拦,只能自己陪着梁善如去。 张氏笑着也揉了梁善如一把:“三书六礼,官家虽然赐了婚,接下来该有的流程内府却是不管的。”她收回手,始终噙着笑,“本来出了年裴家就应该上门来过定,问名采征纳吉,一样一样的办下去,再挑个极好的日子,要是官家恩典,会让钦天监择定吉期,就该完婚了。” 前世梁善如自己的稀里糊涂的。 李弘豫出面说合,保了她跟侯府的媒,至于侯府是什么时候到裴家跟姑母商量过定的事儿她压根儿就不知道。 再加上彼时她借住在信国公府,连正经八百的表姑娘都算不上,人家过定当日都要在府中设宴,她却并没这个宴。 后来才知道姑母也争取过,但元老夫人和国公夫人都不许,姑母没办法,跟侯府商量过后,把宴办在了卫国公府。 设宴那天她倒是出席了,不过姑母怕她伤心,瞒了元老夫人不许的那些话,找了个由头,说是前面出了些岔子,所以耽搁了几天才在阿舅这边设宴。 她傻乎乎的不知道问,一门心思待嫁,这些章程全都是姑母在打点,便真就什么也不晓得。 原来裴延舟打的是这个主意。 梁善如面颊霎时泛起酡红颜色。 张氏看她害羞:“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是早晚的事儿。” 梁善如只是笑着不说话,柳宓弗又打了个哈欠:“不过这样多好,表姐就要跟着爹爹一起去博陵郡了,等到裴家来过定,你和世子都不在盛京,虽然设宴,你却不用理会那些繁琐的礼数章程。” 她一面说,一面反手指了指自己:“那会儿刘家来过定,我一大早起来,忙忙碌碌一整天,累了个半死。” 张氏立刻啐她:“那等到大婚,你要怎么样?” “所以想想还不如不嫁人。”她笑呵呵的挽着张氏的手撒娇,“我跟阿娘说过的嘛。” 大婚是累人,尤其是勋贵高门之间,风光体面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整天下来不能出半点差错,时时刻刻都要端着,当然累的很。 这点梁善如倒是深有体会。 尤其当初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全靠李弘豫抬举,一个孤女嫁到侯爵府,怎么不算一步登天? 所以大婚那天她整个人都紧绷着,生怕出一丁点儿的错处,要叫人家笑话。 笑话她事小,可是笑话姑母和侯府事情就大了。 一天下来人确实累了个半死,身心俱疲。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在信国公府门前停下。 张氏率先下的车,一下来就看见了等在府门口的裴延舟。 她转身去接人,裴延舟已经快步过来,梁善如递出手的那一瞬,裴延舟的手臂快张氏一步横过来,把她给接了下来。 张氏对此是满意的,他满心呵护着善如,她做长辈的看在眼里当然满意。 “我母亲和三婶都在祖母那儿,知道国公夫人过来,叫我出门来迎一迎。”裴延舟已经松开了梁善如的手。 梁善如却横他一眼。 动这些小心思,明明已经求了天子赐婚,还这样急着过定。 生怕去一趟博陵郡会生出什么变故,等从博陵回来,二人的婚事就要不作数了似的。 裴延舟把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知道昨天的问题她已经有了答案,冲着她笑了笑:“本来三婶说一起出来迎的,祖母说不合适,就没让她好出来,国公夫人别介意。” 张氏说没事:“她又做婶娘又做姑母,是不合适。” 一行人进了宅院,直奔元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正堂屋里元老夫人盘腿坐在拔步床上,许氏和梁氏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两侧官帽椅头一张。 见了面寒暄见礼,张氏带着梁善如和柳宓弗往梁氏那边坐过去,笑着说:“郡王爷不知是有什么事,天不亮就差人到府上叫走了国公爷,本来该一起过来给老太太请个安的,这下只能我带着两个孩子来了。” 她说着又回头看梁善如:“官家这回特意点了善如跟着一块儿到博陵郡去,我想着这还没出年,临行之前她总该来请个安。” 元老夫人态度大变。 上次见面不苟言笑,甚至能看的出她并没多喜欢梁善如,今天再见,竟真成了最慈爱的长辈,满眼笑意,分明是对梁善如满意极了的模样。 “可巧你们来,我正叫她们俩来商量着到你家过定的事儿。”元老夫人叫张氏,“国公爷不来也无妨,你是当家主母,这事儿也是交给你操持。 本来过定的事情不着急,等出了年找个好日子再正式登门,可眼看着两个孩子要往博陵去,这案子查起来归期不定,真要拖上三五个月总归也不好看。 虽说两个孩子不在京中,但该办的咱们操办起来,也用不着他们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她有推脱 果然是为了这事,八成也是裴延舟来说的。 张氏仍旧笑呵呵的:“这是好事,果然我们来的巧。” 梁善如面颊上还是看得见酡红颜色,元老夫人就揶揄她:“到底是年轻孩子,听长辈说起自己的婚事就要脸红不好意思。”转过头来又问张氏,“去年刘家到府上过定那会儿,宓弗也是这样的吧?” 张氏说是:“咱们也都是从年轻过来的,没嫁人之前听说起自己的婚事,总是害羞的,到底是面皮薄。” 可是从头到尾,许氏一言不发坐在旁边,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喜事不是一家的,信国公府迎娶新妇,卫国公府嫁女,说喜也该是裴家的大喜,许氏却是这副脸色。 张氏面上也不怎么好看,梁氏掖着两手叫母亲:“我带两个孩子去逛逛,您慢慢说。” 元老夫人嗯了声,瞧着梁善如还是热络的很:“中饭过来这边吃,我听大郎说了好几样你爱吃的菜色,特意叫人预备下了,还有涮锅子,在外头都不一定能吃得着这么香的。” 梁善如掖着手见礼,又谢过她,才跟着梁氏出了门。 只是临走前她免不了多看了许氏好几眼。 许氏的态度倒是一如从前,把不喜欢她完全写在了脸上。 出了月洞门,梁氏替梁善如拢了拢衣领的风毛:“这是持让送过去的白狐狸毛吧?” 梁善如点头:“姑母怎么知道?” “宫里贵妃赏他的,给老太太做了个围脖,我见过。” 柳宓弗诧异:“只是老夫人做了,国公夫人却没有?” 梁氏说对:“这么好的白狐狸毛本来也难道。” 怪不得许氏是那种脸色了。 梁善如叹气:“我说怎么国公夫人脸色不好看,总不至于为上次的事记恨到今天,我又没怎么着她。”她垂眸,摸了摸自己的领子,“年前裴延舟送来的,舅母也说这么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干脆就拿来给我做新衣了。” 许氏做娘的都没得着,宫里赏出来那些拿了一部分给元老夫人做围脖,余下的恐怕都送到了卫国公府去,许氏当然心里不痛快。 何况在许氏看来,她也配不上裴延舟。 梁善如神色有些冷:“姑母,官家赐婚之后,国公夫人有说过什么吗?” 柳宓弗闻言警惕起来,梁氏抬手揉了揉梁善如:“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昨天持让说起来过定的事儿,她有些推脱不肯的说辞。” 从前梁氏张口大嫂闭口大嫂,在国公府生活这么多年,她对许氏未必有多亲,但明面上永远都过得去。 今天却显然对许氏很是不满。 连柳宓弗都皱眉:“这是官家赐婚,有什么……” “她看不上我。”梁善如说,“估计在国公夫人看来,裴延舟该尚主,反正不该是配我这样的女娘。上京城勋贵之家那样多,谁不比我强?” 柳宓弗不满意这说法,但其实并不是很想在这事儿上和梁善如争论什么。 这样的话姐妹两个从前就说过,她知道梁善如不是妄自菲薄的人,就事论事而已。 许氏的不满肯定也是在出身上,这毋庸置疑。 她只是觉得许氏可笑:“从前也没见她对世子的婚事有什么想法,这些年世子一直拖着没有议亲,早几年那会儿也有不少人上门来说合亲事,上京城没人不知道,后来没成的原因是她说世子自己不点头,世子的婚事还要贵妃首肯才行,她和信国公都做不了主。” 柳宓弗一个劲儿的翻白眼:“现在官家和贵妃真的做主了,她又觉得不满意?该到御前告她去!” 怨怼天子,可大可小,在柳宓弗看来,就该狠狠地治一治这位眼高于顶的国公夫人。 再说许氏这么不好相处…… 原本高高兴兴的,这会儿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了:“还没嫁过来,她就这样子,往后表姐跟世子成了婚,她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表姐呢。” 她忧心忡忡,梁氏说不会:“还有我在呢,况且老太太不会拎不清。一则是官家赐婚,二则持让的心意摆在那儿,你瞧老太太今天的态度,还不明白吗?” 她去看梁善如:“初初,你也担心吗?” 梁善如摇摇头:“没什么可担心的,在答应裴延舟之前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上回在府门前闹得不愉快,国公夫人不就已经表现的非常不喜欢我了吗? 我估摸着她对我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更不是上一次突然就有的。 都说知子莫若母,国公夫人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一定很清楚裴延舟待我很是不同,她看在眼里,不去怪裴延舟,反而全都算在我头上,说不定私心里觉得是我蓄意勾引。 横竖已经得了赐婚,我总是要嫁过来的,走一步算一步。 姑母还不知道我吗?国公夫人看不上我,憋着劲儿要磋磨我,我却不是坐以待毙,任人揉搓的人。” 上辈子就是太逆来顺受,什么都由着别人,如今还指望她什么都忍受,怎么可能? 况且当初裴延舟信誓旦旦的保证,婚后想让她看许氏脸色,她才不过那样的日子。 梁氏也笑了:“这才对,我原本怕你想着什么家和万事兴,往后嫁过来觉着她是做婆母的,被为难几次也是应该,回头心气儿都磨没了,任凭她欺负你。” 她是做姑母的,但手伸不出去那么长,初初自己立得住,要争那口气,她当然站在初初这边护着她,许氏也别想真的欺负了初初。 就怕初初自己退缩了,对许氏一忍再忍,那她这个姑母可真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梁氏放心下来:“没事儿,我刚才也说了,老太太分的清楚利害,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磋磨你,再说还有持让呢,我想他费尽心思迎娶你进门,也不是为了让你来受委屈的。” 柳宓弗却还是撇嘴:“他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没把国公夫人给说通吗?” 她话音才落下,见梁善如憋着笑往她身后看,柳宓弗觉得不对,顺着梁善如的视线回头,就看见裴延舟正缓步过来,这个距离……刚才的话,他分明听见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面色不善 裴延舟负手而来,明明听见了柳宓弗带着抱怨的不满,走近时却只字不提。 梁氏打了个圆场:“不是在老太太那儿?” “祖母母亲和国公夫人谈正事儿,轮不上我说话,祖母就干脆让我寻了出来。”裴延舟说。 梁氏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就怕是许氏还要从中作梗。 官家赐婚她就算不情愿也无可奈何,总不可能抗旨不尊,但是在三书六礼这些事上却能拖着时间故意恶心人,最后弄的像是善如上赶着要嫁过来。 梁氏有心问,又怕孩子听了心中不快,想了想:“你陪着初初逛会儿吧。” 说完就去拉柳宓弗:“前些天我还说呢,你也要成婚了,趁着年下我特意开了库房,寻了几样东西出来,都是我年轻时候很喜欢的首饰,最适合你们年轻女娘,放了好些年我早就用不上了。 正好你今天跟着一起过来,我带你去看看,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上,算是年节下的礼也好,算是给你添箱也好,图个好意头。” 柳宓弗当然知道她是有心支开自己,眼底的不满更明显,到底嘴上不说,乖巧跟着梁氏离开此处。 裴延舟变得拘谨,梁善如觉得好笑:“真是难道,你也会拘谨。” “在你跟前,我不是一向如此?” 梁善如朝着他丢白眼:“你拘谨是因为你心虚。”她退开几步,好整以暇打量起裴延舟,“闹了半天,你连国公夫人都没说通,贸然的求了官家赐婚,现在怎么说?难不成还要我舅母看她的脸色吗?” “当然不是!”裴延舟有些急切,“我说过,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这话祖母是知道的,所以祖母的态度摆在那儿,过定这事儿今天就定下来了,来日我母亲登门,她若还是坚持如此,祖母肯定让三婶陪着一起去,肯定不可能让卫国公府面上挂不住,叫别人笑话你。” 他想了想,稍稍弯腰,牵起梁善如的手:“是我心急,从不是你上赶着,不会有人拿这个说嘴,你只管放心。等以后成婚了,也不会让你在内宅里受委屈,我可以向你保证。” 男人的嘴,满心情爱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梁善如试着往回抽手:“你说的好听,国公夫人真的拿我立规矩,要为难我,你又怎么说?那是你亲娘,你还真能做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人?况且你成天要在衙门里当差,回头忙起来头脚倒悬,还能顾得上我啊?”她最后是真的用力抽出了手,不肯让他碰,“还不是要靠我自己,这么大一座宅子,真受了委屈,真正能诉说的,到头来也只有我嫡亲的姑母罢了。” 她说的那样可怜,裴延舟心头一紧:“绝不会!我只会站在你这边。” 他那样认真,梁善如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延舟一下子反应过来:“好啊,现在开始捉弄人了。” “那怎么了?”梁善如还是瞪他,“昨天是你让我请了阿舅和舅母今天一起登门,我听了你的,特意叫上舅母陪我来的,结果呢? 你有心先过了定,免得咱们一去博陵耽搁太久,可是国公夫人那是什么态度? 一进门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连我都看的分明,我舅母会看不出来吗? 合着你连家里都没说通,就让我舅母到你家来看人脸色,让她替我受委屈来啦?挤兑你两句还不成?” 裴延舟哪里敢说不,只是越发真诚,生怕她一个不高兴,连过定都要往后推:“我母亲一向是个冷脸的人,当然我也瞒不过你,她的确有所不满。可是善如,我的事情她已经不能做主了。” 他深吸口气,重新试着去牵她手,见她不挣脱,稍稍安心:“你之前听到过,有关于成亲这件事,我是试着问过爹娘的,可父亲是那种态度,母亲从没说过什么,她是附和也认可父亲的态度的。 既然如此,我求了官家赐婚,有官家和贵妃做主,谁也不能再插手我的亲事,哪怕是我的母亲也不行。 我喜欢一个人,费尽心思把人娶进了门,不是为了让母亲磋磨新妇的。 善如你信我,母亲的态度怎么样都好,她欺负不到你头上。” 梁善如倒是认可这事儿。 前世她嫁侯府,虽然有李弘豫说合,但侯夫人对她其实不满,主要还是对她的出身看不上,觉得她是那个拖累,只不过不敢明面上磋磨她,怕打了李弘豫的脸,惹恼了李弘豫对侯府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就私下里刁难她。 那时候她的新婚夫婿不发一言,任凭婆母给她立规矩为难她,到了夜里甚至还劝她,说什么谁家新妇都是这样过来的,让她宽心些,别总是计较,等日子久了,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因为他的态度,侯夫人当然更不把她当回事儿,后来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些。 梁善如看着眼前的裴延舟,也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但有些话要提前说清楚,免得将来过日子,因为这些起争执。 她觉得那样很没意思,倒不如从一开始大家就撂开手呢。 “话是你说的,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指望我忍气吞声的受气是绝不可能的。”梁善如这回没有再抽出手,任由他握着,“国公夫人喜欢给人摆脸色,我却最不爱看人脸色,虽是做新妇,可真要有顶撞的时候,你可别说我不孝敬婆母。” 她其实还是温和的,裴延舟心里清楚,什么顶撞不顶撞,那是长辈,只要做的不过分,她是不会真正反驳什么的。 不过她所有担心的事,都不可能发生,他会把这些处理好。 不会偏帮着母亲来欺负她也绝不是说说而已,她现在担心是人之常情,就像从前她也不信自己一样。 日久见人心,多做少说才能换来真情。 于是裴延舟不再解释那些给她听,只是顺着她说:“好,你怎么样都好,只要自己高兴,旁人都不要紧,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向着你的。” 第二百六十章 不好惹 却说那边元老夫人和善热络的拉着张氏说,聊了好半天才真正说到过定的事情上。 “正好还在年下,我想着上元节后上门过定,那时候才出了年,朝廷还没复印,各家都有空,设了宴也热闹。”元老夫人盘算的仔细,“宴自然是要在卫国公府摆,两个孩子虽不在京,咱们该热闹还是要热闹起来的,天大的喜事,请一班小戏,唱上个三五天的,你觉着呢?” 这当然是好事儿,卫国公府也不是出不起这些钱,不要说热闹上三五天,就是十天半个月,卫国公府也操办得起。 但张氏怎么看许氏怎么不得劲。 打从进了门,许氏一句话不说就算了,关键是她板着一张脸,活像是谁欠了她几万两银子似的。 这算什么喜事?摆明了不乐意。 张氏就不肯再去接元老夫人的话茬,盯着许氏看了半天:“我看国公夫人似乎不怎么情愿。” 元老夫人神色一僵,许氏横一眼过来:“这婚是官家赐的,谁敢不情愿?你这么说话就是没事找事了。” 这哪里是亲家之间该有的语气和态度,分明是当仇敌在对待! 张氏才不惯着她。 这种表面和善不能维持,粉饰太平容易,可是现在退让了,往后善如的日子就会很不好过。 许氏这种人张氏见得多了,新妇还没进门,婆母的款儿就先摆出来,尤其是许氏打从心底没看上善如,要不是为着官家赐婚,她绝对不会让善如进门,所以就更不能惯着她! 再说都是国公府邸,谁也没有低谁一等,非要让着她不可。 她的外甥女乖巧可爱又娇滴滴,凭什么要送到裴家来给许氏揉搓折磨? 张氏拉下脸,先前维持着的所谓和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是我没事找事吗?从进门你是什么表情,就差把不满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冷哼:“官家赐婚也不是我家求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裴持让到御前去求的旨意吧?” 张氏昂起下巴来:“我们善如人品模样就没有输人的,又有国公爷给她撑着腰,要什么样的郎君找不到?平白的要你来挑剔她?” 眼看着要吵起来,屋里气氛已经非常的不对劲,元老夫人皱着眉说:“这是怎么话说?好端端的,都是亲家,大年下上门来做客,怎么还要吵两嘴呢?” 张氏就坐在这儿冲着元老夫人福了福:“老夫人见谅,实在不是我要拌这个嘴,本来高高兴兴的,您也瞧见她是什么样子的了。 不瞒您说,国公爷就善如这么一个外甥女,自从善如来了,国公爷看得比宓弗都重,什么都紧着善如来。 这回官家赐婚,起初国公爷根本不愿意,要不是我拦着,就要进宫面圣,求官家收回成命。 这话我既然敢说,也不怕您或是国公夫人到宫里告诉去。” 她这话却是不假。 不管天子究竟是怎样的心思,这次的婚事是裴延舟求来的,本就和善如不相干。 当日要不是善如自己点了头,国公爷也被裴延舟给说服,真闹到了御前,他裴延舟能求,国公爷难道就不能求? 到最后官家究竟怎么决定,那可真说不准。 横竖他们家是不怕的,信国公府也别想从这上头拿捏善如。 元老夫人当然知道她的脾气,从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了,和稀泥打圆场是肯定不成了。 她沉声叫许氏:“你这是做什么?明明是喜事,大年下的,亲家上门来走动,不说高高兴兴的,还这副脸色。” 许氏却仍旧不为所动。 张氏冷笑:“看来国公夫人是真的不怎么满意这场婚事了。” 她作势就要起身:“善如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卫国公府也不是养不起,既然国公夫人这么不情愿,看不上我的外甥女,我现在就进宫去见贵妃娘娘。” 她不像是说说而已,元老夫人眉心一动,几乎要追下来。 许氏看闹大了,才不情不愿的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张氏驻足:“那你这样子是做给谁看?” “养了这么大的儿子,有了心仪的小女娘,不跟我说,约过了我这个当娘的,自己到宫里请旨赐婚,我心里头总归别扭,不是针对善如。”许氏别开脸,干巴巴的说,“换作别人,我也不痛快。不过你放心,这是官家赐婚,更是大郎自己求来的,我心里明白,跟善如不相干。我也是高门养出来的人,嫁过来几十年老太太从没为难过我,所以我不会做那等恶毒婆母,回头给善如立规矩。” 张氏大动干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当着元老夫人的面儿说,往后她再抓着善如刁难,找上门来就让元老夫人来主持这个公道。 张氏这才坐了会去:“这还像句话。” 总归刚才黑了脸,实在不像是走亲家的样子,张氏看向元老夫人,告罪道:“您别怪罪,实在是国公爷太心疼善如,我见外甥女也亲的什么似的。 您知道我,这些年膝下就得了一个女儿,自打善如来了,我看她喜欢,跟自己亲生的没两样。 今儿陪着她上门来走动……方才国公夫人说孩子这样子她心里不痛快,难道国公爷和我就很高兴吗?孩子到我们身边不到一年,就要成婚嫁人了,我们还舍不得呢。 实在是怕她将来受委屈,总要防患于未然,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老太太见谅。” 进退有度,张氏脾气虽然不好,但做事实在有章法。 再加上本就不是她的错,谁让许氏把对梁善如的不满写在脸上,也不顾她儿子的脸面。 元老夫人笑着说没事:“都是为了孩子,我自己养了几个儿女,当年送女出嫁,跟你如今的心是一样的。既然是亲家,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见谅不见谅。” 她又知道张氏说这么多无非还是放心不下梁善如,于是又说:“你只管放心,等回了家跟卫国公也是这话,善如这孩子讨喜,我们家不会叫她受委屈吃亏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下马威 中饭张氏并没有留在信国公府吃。 主要还是做给元老夫人和许氏二人看,哪怕得了承诺,她心里不痛快,为外甥女不值,这亲家不亲家的,卫国公府可不一定非要认。 不过梁善如是要留下来吃饭的,毕竟卫国公从高山郡王府和郡王一起出发,总不好把她再单送到郡王府去。 况且张氏走那是做出来个姿态给裴家人看,要是真把梁善如一起给带走了,那叫撕破脸,太不好看。 只是出门那会儿,张氏免不了叮嘱:“该吃吃,该喝喝,用不着看谁脸色,那许氏要还是那副德行,你根本就不要理会她,倘或她在饭桌上就敢为难你,不高兴就挤兑回去,什么长辈不长辈,有我和你舅舅给你撑着,咱们不怕她。” 她一百个放心不下,这些话又不想等着梁善如从博陵郡回来之后再叮嘱,所以站在马车前拉着梁善如不放手:“谁也不欠谁的,你是官家指婚给裴延舟,是他裴延舟自己求来的新妇,信国公府谁也不能给你脸色,谁也不能叫你受委屈。 我跟元老夫人说的很明白,咱们家就是养你一辈子也养得起,别把我跟你阿舅逼急了,自己心里要知道,千万不要委曲求全,更不许想着什么天子赐婚,不好抗旨,真有什么全都自己吞下去,咱们家的女孩儿,生来就不受旁人气!” 其实梁氏和裴延舟是一起送了她们出来的,只是这会儿站的远,都没下台阶,把地方让出来给她们说话。 不过张氏说到一半就横过来一眼,就这么瞪了好几回,裴延舟也回过来味儿了。 梁氏看戏似的冷笑:“就你娘那个态度,她今天没把屋子给掀了,真是给了老太太面子。” 裴延舟无奈的垂眸:“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要去博陵郡了,未免夜长梦多,过定的事儿要尽快定下来,没想到母亲她……” “我也不是怪你,她也明白,和你并不相干,否则还让你站在这儿?”梁氏摆摆手,“但这真是个麻烦。你娘是当家主母,往后初初嫁过来,她要铁了心磋磨,别说我,连老太太都不好过多的说什么。 顶多是把人给逼急了,我在家里和她闹一场,卫国公府来人闹一场,可家宅不宁,有什么好处呢? 持让,你是个最周全的孩子,还是要想想法子说通你娘,不然她心里有个结儿,往后的日子大家都不好过。” “三婶,我……” 梁氏还是打断他:“初初是你自己求来的新妇,你不会亏待她,不舍得让她受委屈,这我都信,但你要在外行走,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家守着初初。 再说了,家宅里的事儿,说句难听的,初初真的受了委屈,你能怎么样?去找你娘大吵一架,大闹一场?那都不是长久之计,更不是家宅和睦的法子。” 梁氏苦口婆心,裴延舟当然听得到心里去:“我记下了,三婶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在善如嫁过来之前处理妥当。” 那边梁善如也正笑着把张氏的话给接过来:“舅母不用怕我受委屈,方才在花园子里我跟裴延舟都说的很清楚,不要指望我忍气吞声吃下夹生的饭。 国公夫人看不上我,我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我要真的那么不堪,他上赶着求娶是什么?官家还准了呢,这婚都赐下来了,说明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好。” 她笑着宽慰张氏:“国公夫人肯好好相处,我敬她是未来婆母,自然孝敬着,她要非得找我麻烦,横竖不是我上赶着要嫁裴延舟,肯定不会因为成了婚就受这份儿气的。” 柳宓弗也在一旁附和着说:“虽然我也不喜欢信国公夫人那个态度,但阿娘,咱们还站在人家府门前呢,您这样大声的说,像咱们来闹事儿的一样。” 张氏哼了声,千百个不放心的拍拍梁善如手背:“有不顺心的就找你姑母去,谁也别理会,后半天就要跟着他们一起离京去博陵,有任何事情等回来了咱们再清算。 这趟出门,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都是男人们,又要给朝廷查案子,只怕顾不上你。 这时节还冷着,听说博陵那边就算到了开春也极容易倒春寒,天冷的厉害。 你的行李我都准备好了,厚衣服自己记得穿,可别病倒了,啊?” 孩子要出远门,她不能陪着,高山郡王就不说了,国公爷虽然会照顾人却从来没多细心,今天见了许氏,她觉得连裴延舟也根本就指望不上,所以只好千叮咛万嘱咐。 她一辈子就生养了一个女儿,这女儿长在她手心里,没有一日离开过她身边,所以眼下看着要远行的外甥女,恨不能拉着她说上几大车的话,就怕漏了什么忘记交代。 梁善如一一应下全都说知道:“带了奴婢随侍,我又是官家特许随行钦差的,一路上人家看我是弱女子,少不得会照拂一二,舅母放心吧,我都这么大的人,眼看着该成婚了,会把自己照顾好的。” 再说下去就都走不成了,柳宓弗索性拉着张氏上了马车,然后从侧旁的小窗探头出来:“表姐是跟着去散心的,又不是替朝廷查案,到了博陵郡该吃该玩一概别错过,我从前在话本子上看到过,说是博陵郡好吃好玩的极多,这回去,就当远行出游,等回来了也好好同我讲讲。”她咧着嘴笑,“我的婚期在四月,表姐要是赶不回来,可一定想着给我带礼物赔罪,不拘多名贵,却一定要最好玩的!” 盛京到博陵郡,一来一回,还要查案,四月真不一定能赶得回来。 梁善如笑着说好:“有了好玩的,我全都买下,到时候带回来送到你手上,贺你大婚之喜!” 张氏一把把她给拽回来:“你就满口胡说吧,你爹爹也去博陵,四月里他赶不回来,赶不上你的大婚,你就高兴了。” 柳宓弗吐舌扮了个鬼脸:“反正表姐答应了,要给我带博陵郡好玩的物件回来,可不许说话不算数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警告 “这下你满意了?”元老夫人板着脸,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面前茶盏。 碧绿色茶汤浮动着,蒸腾的热气氤氲出一小片水雾。 许氏听她冷冰冰的语气,实在是委屈:“母亲,那梁善如……”提起梁善如,她咬牙切齿,“一个孤女,梁绩父子的案子都没弄明白,官家不予追究都不知道是究竟清白还是看在昔年功绩,人已经死了,留一点身后名而已。 她这样的女娘,给大郎做新妇,您叫我怎么甘心?” 她越说越来气:“我十月怀胎生下大郎,这么多年,前前后后有孕、产子,可就养大了大郎一个,他就是我的命啊!” 元老夫人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毫不留情的丢个白眼过去:“你这么心疼你儿子,怎么不好好待他?这些年他爹冷漠疏离,你怕夫妻离心,也跟大郎不亲近。大郎去求官家赐婚之前,没问过他爹妈?你们夫妇两个,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我……” “不要说你无辜,你不敢。”元老夫人不让她说,“国公爷明媒正娶聘你进门,信国公府你是当家主母,你怕什么?你有什么不敢的?大郎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你却不敢为了他跟国公据理力争,这就是你说的心疼?” 她冷哼,显然看不上许氏的做派:“这些话你快不要说了,大郎都未必肯听你的。 我实话告诉你,梁善如是大郎自己求来的,这新妇你们再不满意,大郎也极中意。 你要是不想让大郎跟你闹到母子失合那一步,最好对梁善如好点,哪怕你心里不情愿,明面上也要过得去。” “她凭……” “就凭大郎喜欢她,凭她有个视她如珠如宝的舅舅!”元老夫人最烦许氏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 许氏嫁过来几十年,她不愿意做恶婆母,从不给许氏立规矩。 打从许氏进门的第二个月,她就慢慢丢开家里的事,不到一年,国公府的对牌钥匙全都交到了许氏的手里去。 要说这个儿媳有多不中用,那元老夫人也说不出口,打理家事许氏是很有手段的。 可惜她这个性格,好些时候就是招人烦。 犟的很,认准的事八百头牛也拽不回来,道理几乎讲不通,因为她根本就不听。 元老夫人深吸口气:“张氏的话你也听见了吧?还有你三弟妹。一家子客客气气过了几十年,你要是想闹个没脸,就等到善如进了门,苛待她试试吧。我上了年纪,只管颐养,你们的事我是懒得插手也不愿意管的。只是奉劝你,将来闹得不可开交,你收拾不了烂摊子,可千万不要来求我。” 许氏的后槽牙咬的更厉害了。 梁善如有什么可怕的吗?那小姑娘脾气虽然大,看她行事也是个有手段的,但做了新妇,还能翻出婆母的手心儿?许氏根本不信。 但老太太没说错,卫国公夫妇不好相与,梁氏更不是什么软柿子。 还有大郎……她当娘的心里有数,那天大郎问国公爷对他的婚事有什么想法,其实是怀着期待的。 国公爷亲手打碎了他最后的一点期盼,而她更什么也没说。 这二十多年来,父子两个相处的跟陌生人没两样,她在中间从没调停过,一味地站在国公爷那边。 指望大郎多孝敬她吗?许氏垂眸,眼底全是失落。 她这个娘,和大郎自己选来的新妇,到底谁的份量更重,许氏真不敢拍着胸脯说一定是她。 她到底服了软:“我听您的。” 元老夫人脸色才好看些:“我也不是叫你一定要真心实意接纳她这个新妇,好歹面上过得去,大家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好,不比什么都强吗?这个家早晚是大郎的,善如得了天子赐婚,将来休妻都是麻烦事,你也是越来越糊涂了。 再说了,大郎昨天特意来说,今天她们来,把过定的事儿商量了,吃顿饭,高高兴兴的就出京了。 你昨天是不是什么都没说?大郎以为你答应了,结果呢? 张氏就坐在这儿,你摆着个脸,是指望张氏怕了你?你给人家下马威,打量着她看在亲家的份儿上让着你呢?” 说到这儿元老夫人就又觉得许氏十分的糊涂:“张氏怎么会吃你那一套,没把茶盏子摔到你脚边都算她脾气好了。”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梁善如,心里总不得劲儿。”许氏垂眸,“但您教我,我记下了,不会故意为难她什么,明面上一定过得去。” 元老夫人很明白,许氏不傻不糊涂,她想的通,不过想的通是一回事,做得到就是另外一回事。 反正话她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要大郎自己看着办。 这母子两个……到时候要真因为一个梁善如闹起来,才是天大的笑话。 她只能尽量的规劝着,在许氏绷不住的时候,把手里的绳紧一紧,让许氏收着些。 “你心里明白就行,也别想着当面过得去,私下里磋磨人,善如那个孩子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任你揉搓拿捏。”元老夫人又警告她,“你前脚磋磨她,她要么当场跟你翻脸,要么去告你的状,绝对不可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你别给自己找麻烦,弄的家宅里不安宁。” 更要紧的,这是官家赐婚,真闹到那份儿上,都已经不是家丑外扬不外扬的问题了。 传到官家耳朵里,那就是许氏怨怼天子,对这门亲事相当的不满意。 偏偏是大郎自己求来的,她当娘的扯后腿,叫官家怎么想? 许氏都想的明白,纯粹看见梁善如心烦,还总想起那天她跟柳宓弗耀武扬威的在信国公府门前大打出手的事。 反正怎么看,这个儿媳她是怎么不满意就对了。 元老夫人看得出她的油盐不进,低头服软都是一时的,心里根本过不去。 她横了一眼:“你既然提起梁绩父子,我再劝你一句。快四年了,官家再不许人提起他们父子,现在却愿意把梁善如指给大郎,这里头到底有没有别的用意,你且仔细掂量着些吧,别稀里糊涂的,犯了官家忌讳都不知道!” 第二百六十三章 虚与委蛇 等到了中饭时候,涮锅子早就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看着就暖人。 扬州很少吃这个,梁善如也是小时候来京那会儿吃过两回,其实还挺喜欢的,只不过今天饭桌上的人,她喜欢不起来。 元老夫人和许氏都是。 前者是虚情假意,后者是……她说不上来。 许氏皮笑肉不笑的给她夹菜,她都怕许氏在筷子上涂了毒药要害她,还不如冷着脸子,至少看着真实些。 不过人家愿意面子上过得去,梁善如做晚辈的,没有说揪住不放的道理,乖巧的道谢,又夹菜回去。 梁氏看她吃的难受,把人给解救出来:“大嫂快别给她添了,初初胃口一只小,吃不了几口就饱了,你给她添菜,她不好不吃,一会儿吃撑了,后半天赶路窝在马车里只怕积食不舒服。” 许氏顺势就收了手,她本来也懒得给梁善如夹菜,要不是为着老太太那些警告提点的话,这种场面,谁要做? 听梁氏那些话,哪怕明知道是为了解救人,还是打量了梁善如一眼。 这个身子骨,真是让人更看不上了! 裴延舟左右看看,叫了声阿娘。 许氏面色好看不少:“怎么了?” “过定的事儿,儿子不在京中,全都要靠阿娘操办了。” 他是故意的。 许氏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还不得不笑着说:“用不着你操心,这点子事再办不好,我成什么了?你只管安心替官家办差去,前头你祖母也跟卫国公夫人说了,等过了上元节,挑个吉日到家里去过定,赶在朝廷复印之前,照样算得上双喜临门,毕竟年节不算完全过去嘛。” 她想了想,儿子已经故意在饭桌上都要下她的面子了,她不想撕破脸,还是只能服软,得跟梁善如示好。 哪怕不情愿,许氏甚至觉得很屈辱,活了大半辈子,现在要给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还是要做她儿媳的女娘低头,得去讨好她,这多可笑啊? 许氏缓了好半天,笑着叫梁善如:“我还准备了好几样东西,有的是我家传的,当年陪嫁带来的,还有些是你们年轻女孩儿用得着的。 前些天我就想着出了年也该到卫国公府去过定,开了嫁妆箱子,把这些东西早早的给你预备下了。 照理说呢该去过定那天带去,亲手交给你,可是你要出远门,你一会儿跟我去看看,要是有更喜欢的咱们换了也成,过些日子我送去卫国公府,等你从博陵回来了再用。” 梁善如可不愿意跟她去,要去看这些,总不能拉上姑母吧?未免显得太过于提防。 但平心而论,她不管许氏出于什么原因态度突然好转,目前她都并不想和许氏单独相处。 前脚气走了舅母,后脚又来跟她示好,梁善如甚至觉得许氏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笑着推辞:“您预备的一定都是极好的,何况还是开了嫁妆箱子选出来,必定没有不好,拿出来我一定都喜欢。” 许氏还想说,元老夫人一眼就看穿梁善如的不愿意,打了个圆场遮过去:“都说长者赠不敢辞,何况是过定时候要送给善如的礼,你自个儿斟酌着准备好就是了,哪有提前叫孩子去看的。要是真不知道善如喜好,等回头叫你弟妹去一趟,帮着你看看,你不知道,她做姑母的还能不知道?你拉着善如去看,她只会说都喜欢,不如别看呢。” 又因为是当场拂了许氏面子,元老夫人又缓和了两句:“知道你喜欢善如,心里头想着把好的都给她,等到两个孩子成了婚,还怕你嫁妆箱子里的东西没人送吗?” 许氏只好笑吟吟说是:“那就听您的,改明儿麻烦弟妹过我那儿一趟,也帮着看看。我没养过女孩儿,就怕挑出来的不合年轻小女娘的心意,有你帮着我看,我也能踏实不少。” 这倒没说错,不过她挑出来的也确实都是好东西。 昔年出嫁,家里头足足给了一百二十抬的陪嫁,什么不是最好的? 信国公府又不是空壳子,自从她掌家之后,府上的产业每年都有营收,用不着她拿嫁妆贴补家用,这么多年那些东西放在库房里,几乎就没挪动过。 她的东西是好,不过真要面子上过得去,肯定还是要选了顶好的出来。 毕竟梁善如当初来京带了那么多口箱子,柳氏留下来的东西未必比她的差,当初柳氏出嫁,卫国公府还不是把最好的都给她吗? 叫上梁氏一道再挑挑也好,免得到时候外面人说起来,说是她亏待新妇。 梁氏是真没觉得她有多真心实意,不过人家愿意过场面,又有老太太坐诊调停着,她嘻嘻哈哈的也就过去了:“行,那我可愿意得很,只要大嫂不怕我替初初掏空你的库房就成。” 一下子饭桌上的气氛就活跃起来,许氏笑了笑:“我又没生女儿,那些东西早晚都是他们小两口的,说什么掏空不掏空,回头善如有了什么喜欢的,只管来跟我张口,我还能不给她啊?” 梁善如埋头吃饭再也不接她这茬,就剩下许氏和梁氏你来我往的虚与委蛇。 梁氏也觉得没什么意思,随口敷衍了一句:“那也是,左右大嫂是最大方不过的人,想是什么都不会亏了初初的。” 一顿饭吃的不快不慢,信国公府的涮锅子确实做的不错,不愧是特意请了个厨子在府上养着。 吃完了中饭元老夫人要休息,算着时辰裴延舟和梁善如也该动身启程。 于是又告辞一番,元老夫人免不了要叮嘱些照看好梁善如一类的话,就放了二人离开。 许氏和梁氏是前后脚跟着出门的,裴延舟领着梁善如一路往前走,根本没有要停一停的打算。 眼看着就要穿过抄手游廊出月洞门,许氏嘴角隐动,到底是没有出声叫住。 梁氏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的刺激她:“这一趟恐怕要去好几个月,大嫂没别的话要叮嘱持让吗?” 离开了元老夫人跟前,许氏就懒得装什么和善,瞥了梁氏一眼,快步离开了不提。 第二百六十四章 妙人 出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高山郡王和卫国公还进宫了一趟,裴延舟说官家原也没指望他干什么,这趟宫他进不进也没什么区别,索性带着梁善如在城门口等。 钦差一行浩浩荡荡,还要算上梁善如带着的那三大车行李。 她其实觉得不妥,也劝过张氏,毕竟是随行钦差,又不是真的让裴延舟带着她去游山玩水的。 说不定人家本来就觉得她是个累赘,结果她还带这么多行李,可不真的成了没有自知之明的累赘吗? 谁成想见到那位高山郡王,竟是难道的好说话。 这位郡王爷不到四十的年纪,膝下有一子一女,见到梁善如那会儿当然一眼看见那三大车的行李,也看出她的羞赧,大手一挥,叫她的马车行在最中间:“这点东西算什么?我们二娘但凡出个远门,光是衣裳首饰就得几大车,随侍的奴婢婆子乌乌泱泱二十来个,你这已经太少了,年纪轻轻的小女娘,出这么远的门,不多带些东西,路上是要吃苦受委屈的。” 卫国公和裴延舟当然连连道谢,梁善如一时间觉得这位郡王爷是个直爽洒脱的人。 她因为前世的事对姓李的实在没什么好感,始终认为天家无情,没想到还有高山郡王这样的妙人。 原本就要上车启程,又是高山郡王叫住裴延舟:“皇兄已经赐了婚,梁小娘子是你新妇,这一路上你要多照看她,也不知道她出没出过远门,跟着我一起,没有那么多虚礼,你陪她同坐一辆车吧,要是今天驿站休息过后,她没什么不舒服的,后头再叫她自己坐。” 裴延舟当然求之不得,这也确实没什么不合礼数,无非是怕高山郡王觉得失礼。 他一发话,卫国公下意识就想阻拦,裴延舟却已经道了谢,也没让梁善如说什么,拉了她就往后头马车去了。 卫国公完全黑透了一张脸:“郡王,一路随行的人太多,这不合适吧?” “你呀。”高山郡王在他肩膀上一拍,“就是太犟,认死理。梁小娘子得天子赐婚,是信国公府的准世子夫人,是不是满盛京无人不知?” 卫国公点头,他又说:“就是因为随行的人太多,刑部和吏部的官员倒还好,底下钦差卫队和皇兄钦点随行的西郊大营这些当差的,万一有哪个稀里糊涂的冲撞了,你就觉得合适了?” “不是……”卫国公觉得他有些强词夺理。 都知道随行的有女眷,身份贵重,善如的马车又被围在中间,谁会去冲撞?不要命了吗? 哪有大庭广众就让裴延舟去和善如同乘的?就算担心善如出远门,舟车劳顿身体吃不消,也该是他去陪着。 “好啦。”高山郡王见他不听劝,干脆拉着他往自己马车去,“孩子们的事情就少插手,人家都快要成小两口了,你当舅舅的好没意思,从中作梗,横插一脚,干什么呢?有你操这个心的功夫,不如陪我下会儿棋,研究研究博陵那边的事儿呢。” 那边梁善如先上的车,裴延舟人刚上来还没坐稳,她忽然说:“你现在是一点也不怕我阿舅不高兴了。” 他笑着坐过去,给她添茶水:“郡王爷发的话,不高兴也算不到我头上,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还等着国公爷叫我别上你的车?” 梁善如横了他一眼:“不过这位郡王爷可真是个妙人。” 虽说民风开化,但还没到男女大防完全不顾,尤其还当着她阿舅的面儿,也不怕阿舅当场翻脸。 裴延舟又给她剥了好几个开了口烤好的栗子:“他当然是妙人,反正一路上无趣,怕你觉得没意思,我跟你讲一讲?” 梁善如啊了声:“人家是王爷,明目张胆的说人家,不好吧?” 裴延舟说不:“你听了就知道了。”他把栗子递过去,“高山郡王和官家是兄弟,他生母是先帝的一个贵人,位份并不算高,高山郡王出生没多久就被抱到了先帝的章献贵妃膝下抚养。 说起来也是郡王的机缘吧,他两岁的时候章献贵妃殁了,恰巧那时候昭肃皇后生的小公主夭折,先帝就干脆把高山郡王抱去了披香殿。” 梁善如吃了一惊:“那这么说来,高山郡王岂不是和官家一起长大的了?” 裴延舟点头说对:“官家登基之初册封兄弟,原是要封高山郡王做襄王的,就这么一位亲王,真是独一份儿,但高山郡王说,他虽是昭肃皇后抚养长大,却从没有正式记名在昭肃皇后膝下,就该和其他兄弟们是一样的,否则分出高低,总有人心中不忿,对官家未必是好事,所以才册的高山郡王。” 这么不争不抢,倒是难得。 “更妙的你且听呢。”裴延舟卖了个关子,梁善如果然连栗子也不吃了,一脸的津津有味。 他笑着又说:“郡王膝下就一子一女,反正这十来年,郡王府里面连个通房也没有。 照理说就这么一双嫡出的子女,该格外的重视吧?结果那位世子娶的世子妃是平民出身,是当年世子外出打猎,在山里遇见采药的小娘子,一见钟情,带回京中,回禀了郡王爷,所有人都以为要闹翻天,谁成想第二天郡王爷就进宫面圣,要官家赐婚。 过了一年,永宁郡主又相中了个小郎君,起初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细打听下来,那是高阳伯的外室生的孩子,一直就养在外面,没敢认回去。” 这下梁善如听的目瞪口呆:“外室子?郡王总不会还愿意吧?” “他不光愿意,还请官家做主,非要让高阳伯把那孩子认回去,成婚的时候人家已经是高阳伯府正经八百的嫡出郎君了,这还不够,郡王怕人说三道四,照样请官家赐的婚。原本永宁郡主册的是县主,也是为这个,官家破格晋的郡主。”裴延舟说起这些如数家珍,“说穿了,高山郡王压根儿就是个不在意世俗眼光的人,只要孩子们高兴,他这一辈子,才算是活了个通透明白呢。” 第二百六十五章 富贵闲人 梁善如觉得难以置信。 禁中养大的人,更何况还是先皇后一手养大,怎么会是这样的性子呢? 看看如今的这位官家,何等的冷血冷情,高山郡王和他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也差不离。 谁成想差别这样大。 “这可真是想不到。”梁善如靠在车厢内壁上,听他说起这些来确实津津有味,“很难想象,这样金贵的郡王爷,府上世子妃是平民出身,唯一的女孩儿寻的郎婿又是……” 她觉得平民出身的世子妃都不重要了,毕竟本朝中宗和惠总的后宫都有平民出身的妃子,门第之见其实从前没有那么严重的,高山郡王看的开并不足为奇。 然而外室子……那太难听了,尤其足可见高阳伯品行没好到哪里去。 高山郡王居然也不怕永宁郡主所托非人。 裴延舟又看穿了她心底所想:“郡王爷再不看重出身门第,人品肯定还是要仔细考察的,毕竟就那么一双儿女,他怎么会不重视?” 梁善如哦了声:“那是我狭隘了。” “那倒也不是。”听她这样说,裴延舟又哄起她来,“外室子,毕竟不好听。” 当然不好听,只怕饶是尊贵如永宁郡主,肯定也有许多闲言碎语会传到她耳朵里去,谁让人事她自己选的。 哪怕人入了族谱,做了高阳伯嫡子,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出身,看裴延舟这样,盛京估计没人不知道。 梁善如垂眸:“怪不得郡王当着我阿舅的面让你到我车上来,跟世子还有郡主的事情比起来……”她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未婚的夫妇同乘一辆车,根本就不算是事儿,大约也只有我阿舅才会黑了脸,深以为如此不妥。” 说完了她又感慨:“郡王爷这样洒脱的人,如今也免不了牵扯到朝堂纷争里面来。” “他生来是皇家血脉,从来都在这场纷争中,而不是今次才被牵扯进来的。”裴延舟纠正道,“只是郡王聪明,所以外人看来,他从前是个富贵闲人而已。” 梁善如皱眉:“什么意思?” “郡王固然对断案感兴趣,但古往今来,中宫养大的皇子,成年历练不入六部,反倒去大理寺任堂官的,你见过吗?”裴延舟神色认真的说,“说穿了,刑部难道去不得?刑部的大人们,多少是干了一辈子刑名的,怎么想也比大理寺更适合他。” 那就是高山郡王有意藏锋,也避开了诸兄弟锋芒,让人觉得他不争不抢,根本没有那份儿心思。 当年的他是否有夺嫡之心如今已无从得知,但现在肯定是没有了。 裴延舟看她似乎真的在思考,想了想,手臂微抬,温热的掌心落在她发顶上,顺着乌黑柔顺的发丝轻揉了把:“想这些做什么?” “那还不是你提起来的?”梁善如拨开他的手,“不过按照你这样说,官家如今应该很信任郡王爷才对吧?” 其实高山郡王一脉都没任何威胁了。 世子妃出身太不好,郡马爷又是个实打实的外室子。 梁善如眉心忽然动了下:“我看未必是郡王爷洒脱不在意。” 裴延舟听她这样说,就跟着笑:“你倒聪慧,一点就通?” 梁善如就冲他丢了个白眼。 她这不是聪慧,是被这些人逼着学来的。 高山郡王或许真的对断案一道颇有兴趣,但昔年选择到大理寺做堂官,恐怕是另有盘算。 否则这几十年过去,怎么官家的兄弟们就他一个人留在盛京了呢? 还这般悄无声息的。 明明高山郡王府全是谈资,可她前世在盛京生活了几年,居然一点没听说过,可见勋贵高门之间是没有人敢轻易议论高山郡王府的事儿的。 官家要是不看重这个皇弟,谁又会把这位郡王爷放在眼里?说到底是不敢,惹恼了高山郡王未必有多要紧,得罪了官家哪里还有活路? “总之说这些是为了给你解闷儿,不是稀罕事,盛京没有人不知道的,将来走动的多了,你也会晓得,就当是提前告诉你了。”裴延舟替她把剩下的烤栗子收起来,“估计这一路上停下来的时候是不会闷了。” 梁善如歪头看他:“因为高山郡王?” 他说当然:“郡王爷随性惯了,最近这些年只管吃喝玩乐,连郡王府的事都一概丢开手不管。别看咱们是去博陵郡查案的,只怕郡王爷都没有把崔四娘子的案子很当回事儿。” 那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自己就是皇子,为了一把龙椅兄弟阋墙的事儿屡见不鲜,说不定年轻时候他自己都动过心思。 此案牵扯甚广,朝臣们只怕都心里有数,他却不放在心上? 梁善如心中隐隐有个疑惑:“官家特意指派郡王负责调查此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光是我,国公爷也是心知肚明的。”裴延舟倒也不瞒着她,“查到最后,总会有人顶了这罪名,至于幕后主使究竟是什么人,官家有最不希望的人,倘或真是那人,其实也就不了了之了。” 还是一样的草菅人命。 在李家人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蝼蚁,死了也没什么妨碍。 梁善如眼底恨意再一次翻涌。 裴延舟见状,手心覆在了她手背上。 寒冬腊月,马车内小火炉烧着,裴延舟掌心的温度也很高,可梁善如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呢?” 梁善如没吭声。 就算是他们想多,崔四娘子的死并不牵扯到夺嫡党争,天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会令天家颜面扫地,牵扯到他的几个儿子们,他就绝对不允许。 梁善如把手抽了回来:“和我没关系,我知道的。只是一时听了这样的话,总是会想起我父兄。” 裴延舟就是因为知道,才劝她:“我说错话了,本来是想给你解闷才说起这些,结果又扯出你的一场伤心难过,你这么着我心下实在难安,要么你打我两下,解解气?” 梁善如盯着他看了很久,其实有一股子冲动想问他能不能帮一帮她父兄。 到了嘴边的话并没有说出去,她只是笑着说:“和你更没关系了,一时的而已,过会儿我就没事了,打你做什么,好没道理的,你快安生坐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