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借腹生子,我成宠妃你哭什么》
第1章 子嗣
燕国公子裴玄的寝殿内,红烛高烧,烛火摇曳。
榻上,男人双臂紧紧环着怀中女子,炙热的气息在她颈间疯狂缠绵。
阿蛮被这股滚烫的热意包裹,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情动之间,男人的唇轻轻凑近她耳畔。
一声声,一句句,仿若情人之间的呢喃,又似深情呼唤。
“柔柔,柔柔……”
阿蛮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角打转。
她小声地啜泣着:“公子,奴婢是阿蛮,是阿蛮……”
然而此刻的裴玄,早已沉醉在那汹涌的欲念漩涡之中,哪里还能听得进她这带着哭腔的话语。
他猛地伸出大手,狠狠捏住阿蛮的脸。
那脸庞因动情而染上了一层娇艳的红晕,竟与他心心念念的魏国公主姜柔有着几分相似。
裴玄目光迷离,死死盯着这张脸,好似透过阿蛮,已然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姜柔。
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吻上她的唇,粗暴地堵住了她那未尽的话语。
翌日。
阿蛮浑身赤裸,裹紧被子,瑟缩着坐在床榻的角落。
她的头垂得极低,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而裴玄早已穿戴整齐,一袭华服衬得他愈发俊逸不凡。只是此刻他神色冷峻,目光淡淡地落在阿蛮身上。
与昨夜那副热情似火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生得极为英俊,剑眉星目,眼眸深邃仿,只是这刻的神情,冷得能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
燕魏之战,魏国惨败。
传闻燕国公子仰慕魏国大公主已久,魏王便将自己的女儿姜柔送来燕国和亲以换魏国和平。
裴玄乃燕国大公子,身份尊贵,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可命运弄人,姜柔身子孱弱,自小就体弱多病。
莫说承受夫妻间的鱼水之欢,平日里连多走几步路,都可能气喘吁吁,娇喘连连。
燕王素来看重子嗣传承,早早便放出话来,燕国大公子若是没有子嗣傍身,便难以继承王位。
姜柔心中极为清楚,若想日后燕魏两国不交战,她必须稳稳坐上王后之位。
这诞下子嗣是重中之重。
可自己这副孱弱身子,根本无法与裴玄同房,更别说孕育子嗣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婢女阿蛮。
阿蛮出身卑微,听闻她的母亲只是勾栏女子。
就连她的父亲是谁名谁,也无人知晓。
那日,姜柔的马车路过闹市,看到了卖身葬母、一身褴褛的阿蛮,姜柔便掷了十两碎银在地上。
从此,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二人,命运开始纠缠。
姜柔是魏国的长公主,身份尊贵。
自幼便被众人捧在掌心,备受宠爱,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公主的高贵风范,众人皆赞她生来好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阿蛮十八岁这年,姜柔与燕国大公子裴玄定下婚约。
听闻裴玄乃燕国大公子,风度翩翩,气质不凡。
阿蛮是在魏武平七年第一次见到燕国公子裴玄。
她作为陪嫁婢女跟着队伍进入了燕国大都。
裴玄身着华服,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前来接亲。
那英俊潇洒的模样,让阿蛮初见便心生涟漪,情窦初开。
彼时的姜柔,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与裴玄相视一笑,二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般配至极。
姜柔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担心裴玄日后会有别的夫人。
订亲当晚,她愁眉不展,在裴玄面前哭诉自己命苦,无法为他诞下子嗣,让他错失王位。
裴玄心疼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姜柔又提到自己的婢女阿蛮,说阿蛮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心地善良,或许能帮他们度过这一难关。
裴玄虽觉此事荒唐,但却无法拒绝姜柔的恳求,也只能勉强答应。
阿蛮身份卑微,性子纯善,但亦知礼义廉耻,怎会轻易应允这般荒唐之事?
当下便连连拒绝。
姜柔步步紧逼,哭诉自己的悲惨命运,说日后嫁去燕国,若不能为裴玄生下子嗣,自己将在燕国无立足之地。
见阿蛮不为所动,她声泪俱下:“阿蛮,你可还记得当初是本宫给了你十两银子,让你的母亲厚葬。如今我有难,你却不愿报答这份恩情?”
这样的“小事”,居然惊动了魏国最尊贵的女人,魏王后。
在她离开魏国之时,魏王后亲自劝说她:“阿蛮,你是魏人,应当为魏国牺牲。只要你愿意,等你诞下子嗣,公主定会在燕国公子面前为你美言,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阿蛮面对魏王后的命令,虽满心不愿,却怎么也不出说抗旨的话。
就这样,在短短一个月内,阿蛮在姜柔的精心安排下,代替公主爬上了裴玄的床榻。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榻而眠。
阿蛮只觉疼痛难忍,裴玄见她这般痛苦,兴致也减了几分,草草了事。
阿蛮不懂情事,此刻她心中慌乱如麻,犹豫许久,轻声问道:“公子,奴婢能沐浴吗?”
她记得姜柔曾叮嘱她莫要轻易冲洗,这样更易怀上子嗣。
可阿蛮只觉身上黏腻不堪,全是汗水,实在难受。
裴玄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若你想,洗便洗吧。”
阿蛮脸颊绯红,又问道:“公子,还需……几次?”
裴玄目光平静,答道:“今日可以了,十日后,太医会为你诊脉。若未成功,便还需继续。”
十日,还要煎熬十日,阿蛮心中满是苦涩,只盼着这一次便能成功。
裴玄又淡淡说道:“阿蛮,此事,委屈你了。”
阿蛮愣了愣神:“奴婢只求公子与公主都好。”
裴玄“嗯”了一声。
阿蛮独自回去,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觉日光刺眼,天旋地转。
屋内,姜柔早已等候多时。
见她回来,婢女忙端来一碗汤药。
姜柔满脸笑意地催促道:“阿蛮,快把这药喝了。”
阿蛮看着那碗药,微微皱眉,“公主,这是何药?”
“是在魏国时,母后准备的助孕药,你快趁热喝。”
可在姜柔的殷切目光下,阿蛮一饮而尽。
姜柔接着问道:“你们……行了……几次房?”
阿蛮一怔,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她小声说道:“一次。”
姜柔皱起眉头,满脸焦急:“长夜漫漫,怎么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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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子他……不愿
阿蛮只觉此事太过羞耻,心中怪异之感愈发强烈。
姜柔按住阿蛮的肩膀,目光灼灼,开口道:“照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怀上孩子?阿蛮,你得多与公子亲近些,次数多了,怀上子嗣的机会才大啊。”
阿蛮只觉喘不过气来,小声嗫嚅着:“是……公子他……不愿。”
姜柔微微一愣,道:“嬷嬷给你的那些避火图,你可有看?是不是你不懂其中之事?你等着,我得找嬷嬷亲自来教你。”
姜柔说罢,便抬脚就要往外走。
阿蛮又羞又窘,忙拉住她:“公主殿下……”
姜柔被她喊住,顿住步子看向阿蛮:“阿蛮?”
“公主殿下,奴婢看了那些册子的。且……且等这一次吧,十日后,让太医诊后再议,可好?”
姜柔看着阿蛮,思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也罢,先看看吧。”
阿蛮知道,公主心急,下月就是她与裴玄的大婚。姜柔无法生育,成了亲,这件事便瞒不住了。
若是扶风这边一直没有子嗣,燕王后会让公子娶别人,那魏国就危矣。可若公子不愿,燕王怕是会废储……
思索了一整夜,姜柔头疾更甚,吩咐阿蛮前往燕宫的御药房取药。
她抱着药材,低头疾步走向宫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阿蛮!”
阿蛮身形猛地一僵,手中的药包险些掉落。
她缓缓转身,只见南风正满脸焦急地朝她跑来。
南风一直对阿蛮有着别样的情愫。
在魏国时,他时常在阿蛮遇到难处时挺身而出,阿蛮对他也曾心怀感激,两人相处颇为融洽。
可如今,阿蛮为了公主,为了魏国,已然深陷这荒唐的漩涡之中,她深知自己不能再耽误南风。
南风几步跑到阿蛮面前,目光急切地看着她:“阿蛮,为何这段时日总躲着我?我四处寻你,你却像故意避开我一般。”
二人之间的拉扯,引得路过的寺人和婢女纷纷侧目。
阿蛮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药包,指甲都陷入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我相识许久,你若有难处,定要与我讲。”
南风见她不答,愈发焦急,伸手想要抓住阿蛮的胳膊。
阿蛮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慌乱地摇头,依旧沉默不语。
她怎能告诉南风,自己已委身于燕国公子裴玄,这般不堪的事,她如何说得出口。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车行驶的辘辘声。
不远处,王青盖车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驾车的车夫见前方有人,忙大声呼喊着让开,同时用力拉紧缰绳。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脚步一乱,竟朝着马车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辂车在距离阿蛮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下。
车厢内,裴玄的身子因急刹而朝前倾去,他眉头紧皱,满脸不悦。
车夫惊慌失措地回头,颤声问道:“公子,您可有伤到?”
裴玄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车前的阿蛮身上。
竟是阿蛮?
他仔细端详着阿蛮,只见她满脸惊惶,发丝凌乱,手中还紧紧抱着药包。
南风焦急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阿蛮,你没事吧?”
裴玄微微挑眉,看向南风,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人的关系。
阿蛮仿若失了魂一般,目光呆滞地盯着车内的裴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裴玄见此情形,掀开帷幔,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气质高雅。
宫人们见识下车的是大公子,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行礼。
南风虽身为魏国护亲侍卫,但从未那么近见过燕国公子裴玄,此刻见他气度不凡,心中不禁一凛。
裴玄走到阿蛮面前,轻声问道:“没伤到吧?”
阿蛮抬眼望着裴玄。
那双眼里,有惊恐,有慌乱。
她嗫嚅着:“公……公子,奴婢无事。”
裴玄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南风,神色平静地问道:“这位是何人?”
南风连忙拱手行礼,说道:“在下是魏国侍卫南风,见过燕国大公子。”
裴玄微微颔首。
他又看向阿蛮,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药包上,问道:“这是为公主取的药?”
阿蛮忙点头,声音微弱:“是,公主今日不适,奴特意为来御药房取药。”
“此地人多嘈杂,你抱着药材,行走不便。我正顺路,可带你一程。”
阿蛮犹豫地看向南风,只见南风满脸焦急与不舍。
她心中一阵刺痛,却深知自己与南风再无可能。
长痛不如短痛,或许此刻离去,对两人都好。
想到此,阿蛮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多谢公子。”
南风见阿蛮要上裴玄的马车,心中大急,忙伸手想要阻拦:“阿蛮,你……”
裴玄微微侧身,挡住南风的手,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位侍卫,阿蛮既要为公主送药,还是莫要耽误了,有何事,改日再谈吧。”
南风看着裴玄,心中虽有不甘,但对方身份尊贵,他也不敢贸然行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蛮登上了裴玄的马车。
马车内,阿蛮局促地坐在裴玄对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裴玄看着阿蛮紧张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轻声说道:“不必如此拘谨,不过是顺路带你一程。”
阿蛮小声应了一声,双手依旧紧紧抱着药包。
马车缓缓启动,阿蛮透过车窗,看着车外南风那失落的身影,心中压抑。
她强忍着泪水,别过头去。
裴玄看着阿蛮的模样,心中暗自猜测她与南风之间的关系。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问道:“那位侍卫,与你交情不浅?”
阿蛮身子微微一颤,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南风大哥曾在魏国对奴多有照顾,奴很是感激他。”
裴玄微微点头,又问道:“那他今日这般急切,可是与你闹了别扭?”
“奴……奴不想再耽误他,所以便有意避开他。”
“为何?”
第3章 冒犯
阿蛮抬眼看向裴玄,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情之一事,本就复杂。阿蛮,你既已做了决定,便莫要再纠结。”
阿蛮依旧垂眸不语,裴玄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他对驾车的竹若道:“若竹,车内可有蜜饯?”
竹若听闻,一时愣神,片刻后才想起,几日前燕国某位贵胄家中添丁,曾送来喜礼,其中便有蜜饯。
他连忙应道:“回公子,有呢。”
说罢,赶忙从车厢的暗格中取出一包用锦缎包裹,装饰精美的蜜饯,小心翼翼地递到车厢后方。
裴玄接过蜜饯,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而后递到阿蛮面前,轻声说道:“世间情爱,本就聚散无常,尝尝这蜜饯,或能让你心中好受些。”
阿蛮一直紧攥着心口的手,此刻微微松开,抬眸看向裴玄手中的蜜饯,神色有些怔然。
“公主曾与我说,她心情不好时,最爱吃蜜饯,想必,你也喜欢吧。”
阿蛮紧咬下唇,倔强地别过脸去,对裴玄递来的蜜饯视若无睹,那倔强中透出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
裴玄不懂女子心性,见她这般,眉头微微一蹙,面色沉静了数秒,终究还是将手中蜜饯轻轻搁下。
马车在曲折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车轮与石板路碰撞,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不知行了多久,才稳稳停住。
阿蛮抬眸望向车窗外,只见扶风那气势恢宏的院门赫然在目。
“到了。”裴玄淡声道。
阿蛮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嗫嚅道:“今日多谢公子相送。公主殿下近日心情欠佳,公子若来探望,她定会欣喜。”
裴玄听闻,有好一会儿没有作答。
阿蛮心中一紧,下意识再次攥紧双手,她在等,等那人的答复。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马车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喟叹:“下月,就是我与公主的大婚……若公主能如你这般康健,便好了。”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眉间凝着几分愁绪。
阿蛮自然是听出话中之意,她紧抿双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垂首而立,负罪感涌上心头,脸色愈发阴沉。
可她又在心底暗自思忖,公主身体孱弱,应与自己毫无干系吧!
只是,她曾听闻一事,当年她被接回魏宫,是魏王后让高人算过八字。言说长公主一生多难,需八字相同之人挡灾。
此事是否是真的?
刹那间,阿蛮只觉心中好似被挖了个空洞,丝丝疼痛蔓延开来。
这般想着,她竟有些踌躇,心中满是胆怯,甚至不敢侧目去看裴玄。
裴玄察觉到她的沉默,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似有不妥,忙解释道:“我并无他意。”
他下了车,阿蛮便明白公子愿意去探望公主了。她跟在裴玄身后朝着姜柔的寝宫走去。
待至寝宫门口,她的脚步陡然顿住。
姜柔正倚在床上,抬眼便瞧见那人,惊喜道:“公子怎么会过来?”
蓦地,她看到了阿蛮。
显然,姜柔未曾料到二人会一同前来。
阿蛮也觉与裴玄一同出现颇为怪异,正不知如何开口,裴玄已站到她身前,神色平静地说道:“方才在途中偶遇阿蛮,便顺路送她回来了。”
裴玄身姿挺拔,风光霁月,立在那里,举手投足间,透着上位者运筹帷幄的从容。
姜柔目光复杂,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但转瞬即逝。
阿蛮心中愈发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裴玄身后。
裴玄走到姜柔的床边缓缓坐下,脸上满是温柔之色,轻声问道:“公主,身子感觉可好些了?”
姜柔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身子还是有些难受,近日来,都没什么胃口。真怕……下月的大婚……我……”
“不要担心,大婚一切都会顺利的。”
姜柔羞红了脸,她抬眼看向门口:“阿蛮,过来。”
阿蛮看着屋内的二人,心中五味杂陈,脚步迟缓地迈进屋内。
一踏入房间,那安静且诡异的气氛便扑面而来,阿蛮手心不断沁出冷汗。
反观裴玄,神色自若,抬手轻轻为姜柔掖了掖身上的被子。
阿蛮抬眸看着二人,见他们神色如常,仿若一切都再自然不过,反倒显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努力压下心底那丝怪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姜柔微微一笑,转而对身旁的裴玄撒娇道:“公子,燕国可有杏?”
裴玄轻声应了句:“有。”
“那我便向公子讨要一些,阿蛮爱吃。”
裴玄微微颔首。
阿蛮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姜柔再度热情地朝阿蛮招手:“阿蛮,你来我身边坐坐。”
阿蛮与姜柔本就不亲近,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尊卑有别,即使她们是八字相同,可身份毕竟却是天壤之别。
这些年来,她是伺候公主的奴婢,可平日里,却与公主的交谈次数寥寥无几。
除了在魏国,公主与魏王后一同劝说她的那回。
以及……她从燕东宫回来。
记忆中,再无其他。
裴玄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阿蛮满心不自在,但还是依言走到床边,拘谨地坐下。
姜柔关切问道:“阿蛮,你跟着我来了这燕宫,这些日子可还顺遂?”
阿蛮闻言,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低声回道:“回公主,一切都好。”
“咳,咳,咳。”姜柔连连咳嗽。
阿蛮赶紧去为她斟茶,可递茶盏时,她双手一抖,茶水尽数洒在自己身上。
阿蛮忙跪下:“是奴的错,冒犯了公主。”
姜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玄,柳眉轻蹙:“罢了,阿蛮你去收拾一下吧。”
阿蛮便匆匆退去隔壁屋子擦拭裙子,却看裴玄也进了屋。
“公子怎么过来了?”
“孤不知你在这间屋子……孤的袍子也湿了。”
阿蛮这才看清,公子的袍子上还有少许茶叶。
这么高贵的人,此刻倒有些狼狈。
只见他微微弯腰,正专注地擦拭着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白衣上的茶叶,阿蛮的思绪瞬间飘远。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晚与裴玄缠绵时,他喘息着,那双同样修长的手与自己紧紧交握的画面。
阿蛮只觉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裴玄察觉到阿蛮正看着自己,抬眼望去,微微挑眉:“怎么了?”
阿蛮手指捏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蝇:“公子,奴替你擦。”
裴玄看到她裙摆亦晕湿的一片,却没有拒绝她。
“有劳。”
许是心绪太过纷乱,阿蛮并未留意脚下,腿上一个踉跄,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裴玄反应极快,手臂扣住阿蛮的腰肢,将她用力拉向自己。
阿蛮的脸重重地撞在裴玄的胸口,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那片整洁揉得皱巴巴。
裴玄身上那股特有的雪松气息瞬间萦绕在阿蛮鼻尖。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此起彼伏。
第4章 唯恐吓坏了你!
阿蛮双颊绯红,慌乱地从裴玄怀中退了出来。
她低头一瞧,只见桌上的果子被自己方才不小心撞翻,散落一地,一片凌乱。
她迅速俯身去拾果子,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裴玄也同时低下了身。
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伸向同一颗果子。
瞬间,指尖轻轻相触。
裴玄的手掌温暖,阿蛮只觉得一股电流窜过全身,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本能地将手缩回。
裴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手指也微微向后一收。
屋外,姜柔听到动静,轻声问道:“公子,你可在屋内?”
裴玄神色平静,应道:“正是。”
阿蛮紧抿双唇,站在原地,不再动弹,任由裴玄迅速捡起地上的果子。
裴玄捡起果子,余光瞥见阿蛮的湿漉漉的裙摆,道:“裙子还未擦干,孤先出去了。”
言罢,便转身离去。
阿蛮呆立在原地,只觉心跳如雷,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衣角。
她费了些功夫,反复擦拭裙摆上的茶水渍。
待她磨蹭着清理完毕,回到姜柔的屋内时,恰好瞧见裴玄拿起披风,说道:“公主,孤尚有要事,先走了。公主且安心休养。”
阿蛮站在一旁,双手在身侧不自觉握紧。
姜柔见状,说道:“阿蛮,你替我送送公子。”
接着,她轻轻拉住床边的裴玄的衣袖,柔声道:“有劳公子特意前来探望,姜柔感激不尽。”
裴玄垂眸,姜柔恰好抬头,两人目光交汇,眼神中是情意绵绵,似有千言万语。
良久,裴玄才应了一声:“嗯。”
姜柔的手从裴玄的衣袖上松开,缓缓垂下。
阿蛮看到这一幕,胸口一滞,愣在原地没动。
裴玄站在那里片刻,才转身对阿蛮说道:“走吧。”
说罢,他率先迈出步子。
阿蛮微微启唇,正欲发声,却撞进姜柔那满含期待的目光中。
刹那间,到了嘴边的话被拽了回去,她只能强抑话语,匆忙抬脚跟在裴玄身后,不敢有丝毫耽搁。
一路上,裴玄始终沉默寡言。
阿蛮回想起方才在屋内,明显感觉到公主与裴玄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交锋。
在这一路的寂静中,很快便走到了宫殿大门前。
一直沉默寡言的裴玄,终于开口:“不必远送了。”
其言辞间,是疏离。
阿蛮行礼应道:“公子慢行。”
她的指尖轻扣门扉,正要关上宫门时,裴玄清朗的声音陡然响起:“阿蛮。”
阿蛮手上动作瞬间顿住,不禁转过头,望向裴玄。
裴玄面色沉静如水,缓声说道:“刚才的事,你不必介怀。”
他指的正是方才屋内那看似隐晦的拉扯。
她紧抿双唇,沉默许久后,说道:“无妨,公子,奴明白。”
裴玄听了她的回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东宫的王青盖车停在扶风的大门外,裴玄坐在车内,望着阿蛮离去的背影。
许久,他收回目光,轻敲了敲车扶手,竹若便驾车缓缓离去。
此后的几日,阿蛮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内,静静躺着,这是公主给予她的“特权”。
公主特意吩咐婢女阿亚,每日精心熬制诸多滋补汤药。
阿蛮心里清楚这些汤药的用意,可她无力反抗。
阿亚将汤药端至跟前,阿蛮也不推脱,接过便仰头一饮而尽。
任由那苦涩之味在舌尖蔓延,滑入腹中。
姜柔寝殿里的众人,都是姜柔的亲信,无论宫娥还是寺人,皆不动声色地暗自留意着阿蛮的一举一动。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阿蛮时常感觉自己不像是个鲜活生动的人,而是配种的牲口。
很快,十日之期已至。
清晨,太医前来为阿蛮诊脉。
阿蛮端坐在床边,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医那微蹙的眉头。
终于,太医缓缓收了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蛮站在窗前,紧闭双眼,面色痛苦。
“阿蛮姑娘,你没怀孕。”这句话却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她失魂落魄。
阿蛮不明白,明明已经按照嬷嬷说的做了,自己为何没有怀上子嗣。
姜柔满心焦急,脚步匆匆地迈进阿蛮的屋子。
她的双眼紧紧锁住阿蛮:“阿蛮,诊脉的结果究竟如何?”
阿蛮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双唇紧抿。
姜柔看着阿蛮这般模样,心中愈发忐忑。
她急切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阿蛮的手。
“可是有了?”
“定是有了,对吧?”
阿蛮摇了摇头。
姜柔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你那么健康,怎么会没有怀上。”
“阿蛮,你说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姜柔的面色愈发苍白,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阿蛮望着姜柔这般绝望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姜柔,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
半晌,才讷讷地挤出几个字:“公主,对不起……”
恰在此时,裴玄来到了扶风。
姜柔见到他走到门口,连忙迎了出去,说道:“公子,阿蛮还是未能怀上。”
这句话让裴玄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姜柔想到自己的处境尴尬,她带着哭腔说道:“公子,时间紧迫……下月我们便要成亲了……不如……让阿亚也试试?”
“公主!”裴玄制止道。
姜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是我着急了才胡言乱语了……”
阿蛮听到门口的说话声,连忙朝外望去,她一眼便看到裴玄正低头对姜柔说着话。
柔情似水,含情脉脉。
她肩头微敛,素纱衣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门外的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姜柔从门口走进阿蛮的房间,说道:“阿蛮,公子想与你单独谈谈。”
阿蛮的手攥紧裙摆,轻轻“唔”了一声。
门关上后,裴玄率先开口,“今日太医过来了?”
阿蛮站在他面前,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她艰难地启唇,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裴玄又问:“是哪位太医前来诊断?”
“石太医。”
裴玄听闻,神色微微一动。
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石太医乃太医院院首,医术精湛,经验老到,若是他亲诊,诊断结果定不会有差错。”
阿蛮紧咬下唇,又说道:“这些时日,奴每日都有在喝公主送来的补药,可……是奴的错……”
裴玄轻声安抚道:“此事,并非你的过错……”
听到这句话,阿蛮陷入了沉默。
她年纪尚轻,一时未能领会裴玄话中的深意,只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裴玄意味深长地说道:“是我唯恐吓坏了你!”
阿蛮小声问道:“公子此话何意?”
第5章 兄长或是朋友?
“阿蛮,我们之间,还不够。”
“啊!”
阿蛮身形一震。
“公子的意思是……”
见此,裴玄目光温和,安抚眼前这个慌乱的女子。
“若你仍觉尴尬,不妨试着将我视作朋友……我长你几岁,你亦可将我当做兄长。”
“兄长或是朋友?”阿蛮喃喃自语。
可这些关系,又岂可行这般逾矩之事?
阿蛮只觉脑袋一片混乱,心中满是纠结。
裴玄静静伫立,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阿蛮心中清楚,如今燕王病了,这立储之事刻不容缓,容不得她再有丝毫拖延。
她能等,但魏国不能等……
公主更不会任由她这般踌躇下去。
回想起那晚,阿蛮仍心有余悸。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气息也变得紊乱起来。
良久,她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奴都听公子的。”
“嗯,孤已与公主商量好,等会你同孤回东宫。你去准备一下。”
言罢,裴玄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离开。
阿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裙摆,布料被扯出细碎的褶皱。
屋外,姜柔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神黯淡无光。
见到裴玄出来,她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唤道:“公子……”
“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去歇着?就这么一直在外等着?”
“柔儿担心公子……”
“傻瓜。”裴玄宠溺地看着姜柔。
二人并肩朝着姜柔的寝殿走去,一路无言,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踏入寝殿,殿内烛火摇曳。
裴玄微微侧身,伸手示意寺人将带来的食盒呈上。
而后打开盒盖,露出里头色泽鲜润的杏子。
他温声道:“孤特意寻来你提过的杏子,可想吃上一个?”
姜柔抬眸看向那盆杏子,眸光瞬间凝滞。
刹那间,她的指尖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刺痛都浑然未觉。
回想起那日,自己不过是随口一提阿蛮爱吃杏子。
她的本意不过是想在裴玄面前,展现自己身为公主,对下人宽厚和善,以此博他另眼相看。
可如今,他竟真的将这杏子带来了。
姜柔只觉一股酸涩与愤懑在心底翻涌。
此刻,她满心都是恨意,恨命运弄人,恨自己身不由己。
她强抑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仿若随时都会消散:“不想吃,实在没什么胃口。”
裴玄见状,也未多言强求,只是神色平静地将盛着杏子的盆搁在了一旁的桌上。
姜柔眼中含泪,哀伤地握住裴玄的手:“公子,阿蛮那边如何?她是否答应了?”
“公主,莫要担忧,一切有孤。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子。孤为你寻来的药,可有按时服用?”
姜柔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嗯。”
“公主,汤药已经熬好了。”阿亚端着黑漆漆的汤药进屋。
“孤亲自来。”
裴玄接过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姜柔喝药。
阿蛮站在门口,目睹着裴玄对公主这般关爱备至,心中隐约泛起酸涩。
心中更是涌起羡慕之情。
这份羡慕,并非一星半点……
拜别了姜柔,阿蛮跟在裴玄的身后,一同踏上去东宫的马车。
一路上,二人皆沉默不语,车内气氛压抑,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阿蛮环顾四周,只见四周一片漆黑,静谧无声,不见半个人影。
这里不是东宫。
她此时只觉寒意阵阵,耳边传来阵阵蝉鸣。
裴玄的王青盖车停下后,驾车的若竹便走远了。
阿蛮只觉心脏剧烈跳动,好似要冲破胸膛。
蓦地,裴玄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啊!公子!”
阿蛮害怕,双手抵在他的手臂上,满是戒备。
两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马车内的空气也变了。
灼热。
黏稠。
裴玄的唇凑近阿蛮的唇瓣:“我知晓你满心惧怕,闭上眼。”
阿蛮心中慌乱,听话地闭上双眼。
紧紧的闭着。
裴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阿蛮,放松。”
阿蛮只能按照裴玄所说,可紧闭双眼,一片漆黑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她的身子更加紧绷。
裴玄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轻轻在她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这突然的吻,阿蛮张开了眼睛,撞进了裴玄那双桃花眼中。
“放松,别害怕,可以靠近我些。”
阿蛮调整了呼吸,渐渐放松下来,脸轻轻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只是这样的亲近,她的心跳更乱了。
裴玄的手猛地扣住她的腰肢,两人的距离也更近了。
他的呼吸急促,低声唤着:“阿蛮。”
阿蛮思绪混乱,不知他唤自己所为何事。
“放松。”裴玄再次开口。
阿蛮却木讷地一动不动。
裴玄迟迟等不到阿蛮的配合,也没了耐心,用力地朝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熟悉的感觉瞬间袭来,两人拥吻了许久,裴玄才缓缓松开阿蛮的唇,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阿蛮满脸通红,难堪不已,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两人的呼吸依旧交织,旖旎的气氛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弥漫。
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脸上,阿蛮看见裴玄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英俊。
裴玄轻声哄着阿蛮:“阿蛮,莫要怕。”
他等了许久,搂着阿蛮的力度逐渐加深。
这一次,他又吻上阿蛮……
一场缠绵过后,裴玄伸手拾起脚边自己的锦袍,轻轻覆在她汗湿的背脊上。
裴玄将阿蛮搂进怀中,二人紧紧相贴,肌肤相触间似有丝丝暖意传递。
他搭在阿蛮后背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似是想将她更紧地纳入怀中,护在身侧。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裴玄与阿蛮相拥在车内,姿势尚未完全恢复,二人听闻声响,同时警惕地看向车帘之外。
马蹄声在车旁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恭敬唤道:“阿蛮,你可是在车内?”
阿蛮一听,脸色骤变,这竟是南风的声音。
她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听到他的声音。
何况,此刻她与公子竟是如此不堪的样子。
第6章 贵人
裴玄眉头微微一皱,看了阿蛮一眼,眼神中带着探究。
阿蛮慌乱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马蹄声刚落,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竹若焦急的呼喊:“大胆,你是何人,居然对着公子的马车大喊大叫。”
南风一愣,这才看清这辆马车的气势恢宏,不似平常的车,原来是燕国公子的座驾。
他刚才打听阿蛮姑娘出去了,便看到这辆车离开,下意识以为是此车……
可阿蛮又怎么在燕国公子的马车内呢?定是刚才自己弄错了。
只是此刻,他害怕了,在燕国得罪了燕国公子,那他的小命可危险了。
“参见大人,是属下弄错了。扰了公子清净。”
“还不快滚!”
外头终于又安静了下来,阿蛮的腿不自觉地从裴玄腿上滑落,踩在车内的软毯上。
裴玄也松开了抱着她的手,阿蛮急忙坐回一旁,慌乱地整理起自己凌乱的衣衫。
一时间,车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过了许久,裴玄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平静:“送你回扶风。”
阿蛮此时已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轻声应道:“多谢公子。”
裴玄轻敲车壁,竹若会意,缓缓驾车前行。
回到扶风时,已是深夜,月光黯淡,万籁俱寂。
阿蛮浑身疲惫,脚步虚浮地走进府邸大厅。
姜柔早已在厅中焦急等候,见阿蛮进来,立刻迎上前。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问道:“可是公子送你回来的?”
阿蛮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头。
姜柔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关切,又似乎藏着一丝审视。
但见她满脸疲惫,终是压下心头诸多疑问。
“阿蛮,你先喝了这碗助孕药。”
阿亚捧来乌木托盘,碗中黑漆漆的药汁还腾着热气。
阿蛮皱眉,仰头将苦涩一饮而尽。
“喝了药就回房休息吧,对了,嬷嬷替你多备了床被子。”
阿蛮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公主,奴不冷。”
“不是让你盖的,嬷嬷是让你……垫高一些,这样更容易怀上子嗣。”
阿蛮一愣,只觉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可此刻她身心俱疲,实在无心多想,只想回房歇息。
最好还能沐浴一番。
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也洗去这一身的难堪。
*
转天,阿蛮早早起身,姜柔已在厅中等候。
她的目光扫过阿蛮时,平静无波。
好在,这一次她并未询问昨晚之事的细节,只是示意婢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助孕药,递到阿蛮面前。
阿蛮心中一紧,接过药碗,犹豫着开口:“公主,奴昨日饮过了……”
“阿蛮,不够。把这碗也喝了。”
阿蛮盯着碗里药汤,眼尾轻轻一颤,干脆合上眼帘。
药汁滑进喉咙,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似要将那股浓烈的苦味也一并揉碎。
姜柔看着面前的空碗,这才道:“你下去吧。”
阿蛮福了福身子,悄然退下。
她路过到花园,这里是婢女们私下相聚的地方,几个相熟的婢女正在闲聊。
见阿蛮走来,其中一个婢女阿翠笑着招呼道:“阿蛮,可算把你盼来了,快来一起聊聊。”
阿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在她们身旁坐下。
阿翠又好奇地问道:“阿蛮,听闻你与南风断了往来,可是真的?”
阿蛮闻言,神色一黯,低声应道:“嗯。”
“究竟所为何事?可是南风家境贫寒,配不上你?”另一个婢女阿桃满脸疑惑。
阿蛮轻轻摇头:“我从未嫌弃过南风。”
“那究竟是为何?在魏国时,我瞧着你对他也并非无意。”
阿蛮不再说话,心中泛起苦涩。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除了姜柔寝殿中的心腹,扶风苑内再无旁人知晓她与裴玄的纠葛。
她虽与棉签二人交好,却又如何说得出口,自己如今深陷这般荒唐的境地,代替公主与裴玄有了那等关系。
阿翠见她状态不佳,也不再勉强,便转移话题道:“对了,阿蛮,你面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阿蛮苦笑一声,没有作答。
她啊,身心俱疲。
这时,阿桃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我听说,今日燕国公子会在扶风设宴,宴请魏国使臣。咱们公主虽卧病在床,可也十分重视此事呢。”
阿翠接着说道:“是啊,听说此次宴请,意在商讨魏国与燕国的结盟之事,关系重大。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也得好好准备,不能出半点差错。”
阿蛮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交谈,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阿翠又转向阿蛮,问道:“阿蛮,你见过燕国公子,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阿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犹豫片刻,她轻声说道:“公子……他很沉稳,也很有主见。”
阿翠和阿桃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羡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阿亚的呼喊声:“你们三个还在偷懒?贵人们要来了,公主唤你们过去伺候。”
*
宫宴上,一众燕国的王公贵族与魏国的使臣围坐四周。
他们谈笑风生,言语间皆是两国的局势与利益权衡。
阿蛮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忽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南风。
南风身为魏国的侍卫,此刻身着一袭的侍卫服,在这满是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姿挺拔,却谦卑地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杯酒,正恭敬地向裴玄敬酒。
裴玄坐在主位,身着玄色锦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金线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愈发衬得他气质高贵,气势不凡。
他手中轻轻握着一只玉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南风,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阿蛮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瞬间僵住。
阿翠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听说是公主有心提携南风,特意给他安排了这次机会,让他能在各位大人面前露露脸。
这些可都是能决定南风前程的贵人,有了他们的赏识,南风定能飞黄腾达。”
阿桃看向南风,小脸微微红了:“听你这么说,我本还担心南风大哥放不开,没想到他表现得还不错。”
阿蛮对二人的谈话却仿若未闻,她的视线紧紧锁在南风和裴玄身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南风,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第7章 补偿
裴玄似有所感,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阿蛮身上。
他轻声唤道:“阿蛮?”
与此同时,南风也转过头,看到手足无措的阿蛮正站在门口。
姜柔听清了裴玄的那一声呼唤,瞬间顿住谈笑。
可旋即又换上一抹温婉笑意,目光温柔地投向阿蛮。
“阿蛮,过来。”
阿蛮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内心的波澜,稳步走了过去。
她轻盈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且恭谨:“奴婢见过公子,见过公主,见过各位大人。”
裴玄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玉杯,“嗯”了一声。
行礼后,阿蛮被姜柔安排在了南风身旁一同伺候贵人们用膳。
南风站在阿蛮身旁,难掩欣喜之色,轻声唤了一声:“阿蛮。”
他的语气,一如往昔相处时那般关切。
阿蛮却垂首不语,仿若未闻。
南风顿了顿,又问:“阿蛮?”
阿蛮依旧沉默,眼神却瞥向众人。
南风便知其意,今日场合庄重,远非往昔可比。他不敢再多言语,只能默默压抑内心的关切。
阿蛮自始至终,都异常安静。
她不明白,南风是堂堂侍卫,应该守护公主的安危,为何会在这里做伺候人的差事。
众人推杯换盏间,阿蛮听到公主姜柔的声音。
“公子,他就是南风。”
南风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上前一步行礼。
裴玄听闻,目光悠悠扫向南风。
姜柔继续道:“南风是我的送嫁侍卫,他为人忠厚老实,不知公子怎么会想见他?”
“那日……这侍卫拦住孤的马车,所以印象多了几分。”
南风一顿,想起自己当时太过冲动,刚欲开口请罪,就听闻裴玄继续道:“如此机警,孤倒是觉得是可用之才。”
姜柔笑着道:“原来如此。南风虽然是魏人,但如今燕魏一家亲,那还望公子多多关照、提拔他。”
裴玄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公主也如此夸赞,想必他的确有过人之处,提拔之事,自当考虑。”
南风闻言,立刻从阿蛮行礼叩首:“多谢公主,多谢公子。”
阿蛮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煎熬。
从前在魏国,南风虽是侍卫,可他有他的骄傲,他说过,他想要上战场杀敌,他不畏抛头颅、洒热血,只求清白在人间。
只是今日,在这燕魏之宴上,他的脊背始终未曾挺直,尽显卑微之态。
反观对面的裴玄,截然不同。
他神色悠然,不紧不慢地对身旁之人说道:“若竹,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
阿蛮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缠,看着南风又殷勤地给裴玄斟酒。
裴玄挡住了酒杯,道:“这杯酒你应该敬公主,是公主赏识你,孤才给你这个机会。”
南风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公子。”
他转向姜柔,“属下敬公主。”
做完这一切,南风的脸色泛红,满含期待地看向阿蛮,眼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阿蛮却不敢与他对视,目光移向一旁,却撞进了裴玄的双眸。
四目相对,阿蛮一阵慌乱。
此后,席间众人你来我往,热闹非凡,唯有阿蛮忐忑不安。
宴会结束,裴玄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外走去。
待贵人们的身影消失,便听到门口一阵喧闹。
循声望去,只见阿蛮等下人一同走了出来,南风在阿蛮身后紧追不舍。
“阿蛮,你为何一直躲着我?”南风快步走到阿蛮身边。
阿蛮缓缓回头,望向南风的脸庞。
南风瞧见她眼眶泛红,似要落泪的模样,瞬间心疼不已。
他柔声道:“怎么了?阿蛮,到底发生何事?是有人欺负你了?”
阿翠走上前,拍了拍阿蛮的胳膊:“阿蛮,你们慢聊,我与阿桃先回去了。”
临走时,阿桃却回眸依依不舍地看了南风一眼。
阿蛮想去追她们,却被南风拦住。
“阿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与我讲,我会帮你的。”
可阿蛮心里明白,她帮不了自己。
裴玄坐在王青盖车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就在南风的手即将触碰到衣角时,阿蛮猛地往后退去。
不行,她不能与南风再有牵扯,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怕自己再不走,就会心软。
阿蛮心急如焚,眼眶微微泛红。
裴玄见状,对若竹低语几句。
若竹随即下车,走到阿蛮身旁,恭敬说道:“阿蛮姑娘,公子醉酒,能否帮忙照顾一二?”
“奴这就去。”
南风还欲开口挽留,可对方是燕国公子,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蛮朝着裴玄的王青盖车去。
阿蛮踩着车辕的铜环,指尖在扶手上悬了悬。
背后是南风炽热的目光,她终究没再回头,提起裙摆坐进裴玄的马车。
车内,阿蛮的眼眶酸涩难忍。
这是,裴玄低沉的声音:“哭了?”
阿蛮这才注意到车内的一身酒气的裴玄,赶紧上前伺候。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递给他,裴玄却没有接。
“可有什么想问的?”
阿蛮犹豫再三,闷声问道:“公子为何要提携南风?”
这问题如鲠在喉,她知道不是她一个做下人该问的。
可此刻,她壮着胆子问出口来,实在是想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裴玄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开口道:“孤刚才说了,是因为公主的关系。公主赏识他,孤便给他这个机会。”
阿蛮也是听见这些的,可是她不信。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双眼通红:“公子,南风是有大志之人,他想上战场,而并非伺候人。您这么做,是在折辱他!”
裴玄本以为阿蛮性子温顺,没料到上一刻还怯生生的她,转瞬便周身透着锋芒。
这般突变,着实令他意外。
他垂眸看向阿蛮,见她憋得通红的脸,轻笑一声。
“停车。”
若竹赶紧将将车停在一处桥洞下,随后离开。
待车内只剩他们二人,阿蛮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可是位高权重的燕国公子,方才自己的一时冲动,更是没了规矩。
她心下更慌,红着眼看向裴玄。
“你在替南风打抱不平?”裴玄轻声问道。
阿蛮沉默不语,却也默认了。
裴玄见状,声音愈发低沉:“若孤说,是因为你的关系呢?”
说话间,他的脸离阿蛮极近,温热的气息扑在阿蛮脸上。
阿蛮顿觉面红耳赤,心脏剧烈跳动。
只听裴玄说道:“阿蛮,孤看得出你与他的关系,故而想补偿他,绝非有意羞辱于他。”
“补偿”这两个字,狠狠砸在阿蛮的心尖上。
“可是……”
“南风是魏人,在燕国不会得到重用。可若得孤相助,定能前程似锦,于他而言,是难得的机遇,这岂不是好事?”
阿蛮心想,原来自己的牺牲,不仅能换来燕魏的和平,还能换来南风的锦绣前程……
裴玄突然抬手,抚上阿蛮脸颊。
两人的鼻息深浅交织,暧昧的气息在逼仄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阿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退缩。
突然,裴玄俯身,唇贴上阿蛮的唇。
第8章 心中有愧
阿蛮只觉这般亲昵太过逾矩,心底生出些许抗拒。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裴玄。
可裴玄却似被点燃了一般,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趁势加深这个吻。
搅乱阿蛮的呼吸,她又羞又急。
裴玄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手背,缓缓穿过她的指缝。
紧紧扣住,十指交缠。
“阿蛮,这般……你可愿意?”
他的呼吸滚烫,喷洒在阿蛮的嘴角。
阿蛮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她满心羞窘,根本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眸,双唇紧闭,心跳如雷。
裴玄见她不答,也未强求,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
片刻,阿蛮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
裴玄再度吻上阿蛮的唇,这个吻霸道且热烈,阿蛮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迫张开牙关与双唇。
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让阿蛮清晰地感受到裴玄。
她瞬间慌了神,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裴玄眼疾手快,再次扣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扣得更紧,掌心与掌心贴合,似要将阿蛮融入自己的身体。
那股突如其来的迷乱与窒息之感,令阿蛮惊恐万分。
她只觉得自己仿若一叶小舟,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孤立无援,不知所措。
慌乱之际,双手被裴玄紧紧扣住。
那一瞬间,她竟莫名地寻得了一丝依靠,就好似寻到了处避风港。
她不再挣扎,身子渐渐放松,任由裴玄的吻肆意侵袭。
两人双唇激烈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仿若时间静止,这场缠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至暮色,竹若才回到马车。
阿蛮和裴玄已经分开,各自端坐于车厢两侧。
只是阿蛮的脸颊绯红,眼神闪躲。
裴玄端坐其中,面色依旧淡漠,就好似刚才那炽热的一幕从未发生。
竹若瞄了阿蛮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恭敬地开口问道:“公子,是带阿蛮姑娘回东宫还是送回扶风?”
阿蛮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什么话也没说。
裴玄见状,微微转头,轻声问阿蛮:“阿蛮,现在就回扶风吗?”
阿蛮不敢直视裴玄的眼睛,只是含糊“唔”地应了一声。
阿蛮回到扶风时,姜柔身边的阿亚在等她。
她上下打量了阿蛮,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你去哪里了?”
“有贵人醉酒了,我……我去伺候……”
“贵人?公主在等你,你快进去吧。”
阿蛮跟着阿亚进入正厅,姜柔一身华服坐在上首,她上前跪下行礼。
良久,那声预想中的“起身”迟迟未到。
她悄悄抬眸,只见阿亚凑近她耳边低语。
姜柔惊讶道:“她和竹若什么时候好上的?”
阿蛮不明白,却听到姜柔嗤笑道:“竹若胆子也真够大的。这人都追上门了。”
竹若捧着个匣子走了进来,余光扫到地上跪着的阿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下一刻,他垂手向姜柔恭敬行礼。
姜柔接待完竹若后,面露喜色。
“阿蛮,公子待我可真好。他给了块封地于我,就在原中山国和燕国的边境。在那里可以种上魏国的桃花。”姜柔激动地说道。
说着说着,又是一脸惆怅。
“可惜我这身子没法亲自去……”
因着刚才的事,阿蛮心中有愧,不知如何面对公主,便开口请命。
“公主,奴愿意代劳。”
“你?”姜柔思索了片刻,看了看她的肚子,似乎有些担忧。
“奴进宫前,曾在地里帮过活。”
“如此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
翌日,阿蛮的马车足足行了大半日,才到这中山国的旧土。
“阿蛮姑娘,公主的那块封地就在前头了。”车夫开口道。
“有劳。”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车外的景色不断后退,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
阿蛮原以为这里会是一片荒芜,但眼前一切又与她想的不同。
好似战火从未烧到这里,连炊烟都裹着稻米的甜香,从茅草屋顶缓缓升起。
远处土坯房檐下,竹制鸡笼传来扑棱棱的响动,三五只芦花鸡正刨着撒落的谷粒。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庄子里还有别人。
“阿蛮,你怎么会在此?”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慌乱地行礼说道:“奴见过公子。”
她的举止依旧显得十分拘谨,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裙摆。
裴玄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这时,竹若呈上一份舆图。那图纸展开,足有一人多高,乃是整片地区的规划图。
“是公主派你来的?”
阿蛮点头,“公主想念家乡,想在庄子里种满魏国的桃花。”
“孤今日来本想亲自为公主改造庄子,既然公主有自己的想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这舆图便交给你了。”
阿蛮颤巍巍地接过舆图,裴玄看到了她为难的模样。
“怎么?”
“奴……奴……看不明白。”
裴玄淡淡一笑,“孤教你。”
阿蛮羞涩地低下头。
“阿蛮,和孤四处查看一番。”
阿蛮默默跟在他身后,众人一同四处查看。
途中,一位在劳作的农户认出了裴玄。
他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说道:“贵人可是燕国大公子?”
中山国亡国后,这个村子里所有的庄子都归燕国皇家所有。
原住农户都是中山国的遗民,他们本担心会被赶走,又或是像其他中山国地方的百姓一样归属魏国。
可没想到,他们不仅未被驱逐,还被安排在此劳作,自此安居乐业。
听闻这些皆是燕国大公子的决定,这里的原住民对这位年轻的储君敬重有加。
竹若赶紧挡在前头:“你是何人?找公子何事?”
农户热情地递上一篮刚摘下的杏子,说道:“公子,中山盛产杏,这是自家树上结的,清甜可口,您尝尝。”
竹若看了一眼裴玄,裴玄点头示意,他这才伸手接过。
竹若将杏子呈上,裴玄亲自拿起一颗端详。
阿蛮见惯了裴玄平日里的威严,此番见他这般亲和,不禁大为惊讶。
农户兴奋不已,行了大礼便退下。
裴玄将杏子递给阿蛮,不等她推辞,便说道:“孤记得你爱吃杏,拿着吧,尝尝。”
阿蛮怀抱一篮杏子,愣了片刻,才匆忙跟上裴玄。
第9章 情难自已
阿蛮在溪边陡然止步,目光盯在粼粼水纹上。
“在看什么?”裴玄上前一步,靠近她。
“公子可知这条溪通往何处?”
“黄河。”
“那公子可见过黄河?”
燕魏之战,燕军骁勇,锐不可当,早已踏平魏国北部疆土。
若当时能渡过黄河天险,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魏都大梁。
“见过。”
阿蛮怔愣地看向溪水,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脚下的大地如今已是燕国的山河。
裴玄看向阿蛮,“阿蛮,你是想家了吗?”
阿蛮想啊,可她早已经没有家了。
她回眸,眼里噙着泪,却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便是已经回答了。
裴玄的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阿蛮心中酸涩,却还是抬眼笑着。
“公子可吃过黄河的鲤鱼?”
“不曾。”
燕人很少吃鱼。
“黄河的鱼汤鲜美,公子可想尝尝?”
还不等裴玄拒绝,就见阿蛮已经卷起裤腿走向溪边。
溪水漫过她的小腿,她惊呼一声。
却又迅速稳住身形,扑向石缝间游过的鲤鱼。
溪水不急,可裴玄还是有些担心,“阿蛮,小心。”
阿蛮抬眸,对着他,笑了笑。
裴玄看向远处,有朝一日,这燕国的铁骑所至之处,皆将载入大燕朝舆图。
回过神来,他已不见阿蛮的身影。
石滩上只剩一双滚落的绣鞋。
一时间,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漏了一拍。
就连尾音都隐隐发颤。
“阿蛮!阿蛮!你在何处?”
溅水声突然从上游传来,浮萍荡开处,少女顶着满头水草探出头。
怀里那条鲤鱼甩尾溅了她满脸水珠。
“公子,奴在这里!”
鲤鱼的鱼尾还在肩头啪嗒拍打,裴玄看到她的衣裙已经湿透。
裴玄脱下袍子将她裹起。
“阿蛮,去换衣服。”
阿蛮的脸冰凉,从河里出来,此时夜风一吹,倒是有几分凉意。
竹若赶紧上前接过那条鲤鱼。
待阿蛮换了一身干衣,竹若将她带到举炊的营帐,里头已经架上了火堆。
刚才的那条鲤鱼,此刻已躺在锅里。
砧板横刀俎,鱼身待火烹。
此刻,它只能睁着眼,任人宰割。
看来竹若打算直接煮了。
竹若为难地看向阿蛮:“阿蛮姑娘可会炖鱼?”
阿蛮捂嘴轻笑:“会的。这鱼得刮鳞,洗净,才能下锅。”
看着竹若一头雾水的模样,阿蛮道:“还是我来吧。”
阿蛮会炖鱼,魏人素爱吃鱼,故常研习作鱼之法。
火堆上已经摆上了青铜鼎,阿蛮将鲤鱼下锅,加水,一气呵成。
不久后,鼎里已经滚出热气。
鲜香味飘满了屋,竹若将青铜鼎放置桌岸上,阿蛮盛吃一碗雪白的鱼汤。
“奴给公子送去。”
裴玄的营帐不远,看到阿蛮来,他并没有意外。
“公子尝尝这黄河的鲤鱼。从前我的母亲爱喝。”
裴玄看着这鱼汤,鱼汤炖的雪白,显然是是费了功夫的。
从前他吃过鱼汤,只觉腥气,故不喜其滋味。
他眉头微微蹙起,可见阿蛮满心期待,便不舍拒绝。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倒是有些意外。
这黄河鲤鱼肉质鲜美,没有丝毫泥土腥气。
阿蛮偷偷看向他,见他又喝了几勺,便知道他是喜欢的。
“公子尝尝鱼肉,肉质细嫩。”
裴玄夹了一口鱼肚,鱼肉顺滑,倒是鲜美。
“阿蛮,你坐下陪孤一起吃。”
阿蛮的手揪着裙摆:“奴是下人。”
“坐下吧,这里没有外人。”
阿蛮便听了裴玄的话,坐了下来。竹若为她递上筷子,阿蛮却不自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筷。
裴玄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她的碗中。
“魏人皆爱吃鱼?”
阿蛮微微颔首。
“爱吃就多吃点。”
阿蛮鼻尖酸涩,这些年在魏宫,只有她替人布菜,从未有人照拂过她。
看着碗里的鱼肉,她竟有些舍不得入口。
“阿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阿蛮眼中失落,咽下口中的鱼肉,道:“都不在了。”
“可会饮酒?”
阿蛮摇头,她从未饮过。
裴玄手指修长,执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递给阿蛮:“刚温的,你尝尝。”
阿蛮指尖轻颤,接过裴玄递来的白玉瓷杯。
学着他方才饮酒的模样,仰头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呛得她眼眶瞬间泛红。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弓着身子扶住桌沿,却突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按住后背。
“头一次喝酒?”
阿蛮抬眸,眸中水光盈盈。
“你今日落了水,是该喝点酒驱寒的。”那人道。
可阿蛮知道自己得罪了贵人,刚才连连咳嗽已然是犯了大不敬罪。
她立刻站起了身子,将头垂地低低的,嘴里叨念:“公子恕罪。”
裴玄轻笑一声:“无妨,坐下吧。”
阿蛮瑟缩身子,又重新坐了回去。
“不会喝酒,便吃鱼吧。”
裴玄只觉得这顿饭吃的痛快,多饮了几杯酒。
阿蛮便陪着,只是她不敢再饮第二杯。
裴玄酒量极好,一杯又一杯,阿蛮见他杯中见底,就立刻替他满上。
“公子酒量真好。”
裴玄看向她,许是酒精的作用,阿蛮此刻的脸色绯红,就像涂了胭脂,比起平日的素面,更多了几分媚态。
“再来陪我喝一杯。”
阿蛮摇头:“公子恕罪,阿蛮不会饮酒,只觉得酒腥辣刺喉……”
裴玄的嘴角勾起。
……
夜幕悄然降临,月色如水,两人紧紧相拥。
阿蛮依偎在裴玄的怀里,只觉奇怪。
思忖之间,裴玄的声音在阿蛮耳边响起:“阿蛮,在想什么?”
阿蛮的身子微微一颤,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以往,她对这般亲密之事满心抗拒,始终心怀恐惧。
可今日,一切似乎不同。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从未有过,情难自已。
裴玄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心中有些担心。
他抬手,指尖轻捻,点亮了屋内的烛火。
刹那间,昏黄的光晕肆意弥漫,洒在阿蛮白皙的肌肤上。
裴玄目光扫过她的身子,随即垂下眼眸。
阿蛮只觉这光线太过刺眼,羞耻感瞬间将她吞没,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第10章 孤想给他这个机会
阿蛮微微侧着脸,静静地躺在那里,双唇紧闭,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裴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睡吧。”
烛苗蜷了蜷,在他指尖凝作一点猩红,随即“噗”地一声没入掌心。
一夜好眠。
天微亮,阿蛮看向身边人。
他鼻梁高削,眉宇浸着未散的英气,这是头一遭,她这样看他。
之前她从未与他一同过夜。
就算是头一回,也是草草了事后,他便离开了。
昨夜他却拥着她睡,掌心薄茧蹭着腰侧,呼吸烫在颈间。
也只有在此刻,他还未醒之时,她才敢这般看他。
阿蛮心绪纷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门外,竹若前来,恭敬开口:“启禀公子,那个叫南风的魏国侍卫已经到了。”
“什么?”
阿蛮听到南风的名字,瞬间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裴玄。
裴玄缓缓睁开眼,看到阿蛮眼中的疑惑,可并未多做解释。
只是对竹若说:“先带他去正厅等候。”
“是。”竹若应道。
阿蛮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南风他……怎么会在这?”
“既然公主想要修葺成魏国的样貌,想必魏人来负责修缮,会更妥当些。”
“公子的意思是让南风负责此事?”
南风不过是一介魏国普通侍卫,如今竟直接被委以重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破格之举。
阿蛮面露难色:“公子,这恐怕不太妥当……南风从未负责过此类事务,只怕……”
裴玄神色平静:“孤想给他这个机会。”
“公子……”
阿蛮还想劝说,却撞进裴玄幽幽的眸中,吓得她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
阿蛮又想,南风在魏国时未能建功立业,既然来了燕国,自然是渴望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若能借此飞黄腾达……倒也不错。
她既已经负了南风的感情,断不能再影响他的仕途。
阿蛮穿上衣衫,向裴玄拜别。
“奴昨日已将这里的情形记下,这就回去禀报公主。”
“这里离扶风很远,你如何回去?你可以等晌午过后,孤送你一程。”
阿蛮叩拜恳求:“奴是坐扶风的马车来的,理应能坐那车回去。公子有正事要忙,奴不能耽误公子。”
裴玄见她如此决绝,也不再开口相劝。
阿蛮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远处。
他只是望着阿蛮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了一句:“阿蛮……”
阿蛮回到扶风,整个府邸一片寂静,静谧得有些压抑。
她彻夜未归,不知该如何向姜柔解释。此刻她更是害怕碰到人,连头都不敢抬,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房间。
一进屋,她便轻轻关上房门,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竟全是公子的身影。
他的温度、他的怀抱、他的身影……
身上好似还残留着公子丝丝缕缕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挥之不去。
阿蛮心中满是自责,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痛斥自己。
痛斥自己会被欲望左右,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亦会情不自禁。
她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会反复告诫她:
阿蛮,再忍忍。等生下孩子,一切都会结束的。
不久,阿亚来寻阿蛮,见她神色恍惚,问道:“阿蛮,你何时回来的?”
阿蛮低着头:“封地路途遥远,昨日巡视完已经深夜。所以在那里留宿了一晚,今日一早就赶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公主昨日还寻你呢。”
阿亚又道:“魏国使者今日要走了,公主会在扶风为他们饯行。你可有家书要托人带回魏国的?”
她的家人?
阿蛮只能想到了去世的母亲,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再回魏国去祭拜她。
除此之外,又有何人会关心她呢?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叹道:“不必了。”
阿亚见她如此,也不再与她多言。
“走吧。”
阿蛮跟在阿亚身后,踏入正厅。
厅内,魏国使者端坐在客座,身姿笔挺,神色恭谨。
姜柔慵懒地靠在主位上,手中正把玩着使者不远千里从魏国带来的礼物。
其中一对玉珏她很是欢喜,色泽温润,雕刻精美,映着姜柔略带病容却依旧明艳的脸庞。
听说是魏王特意寻来给姜柔添妆的。
阿蛮习惯性地退到角落,垂首而立,默默隐于阴影之中。
她向来都是无人问津的野草。
姜柔眼角余光瞥见阿蛮,漫不经心地开口:“阿蛮,你也在这儿站了好些时候了。谢大人,您还记得阿蛮吗?”
这位谢大人是高人,通阴阳之术,能观星象测风云变幻,又可凭草木枯荣断吉凶祸福。深受魏王信任。
谢大人正是当年算出公主命中有煞劫之人。
亦是替阿蛮葬母后,带她回魏宫之人。
谢大人听闻公主之言,这才恍然想起角落里还有这么一个小丫鬟。
他转过头,打量了阿蛮一番,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阿蛮姑娘可有话要我带给回去的?”
阿蛮低声说:“那就……就祝魏王、王后身体安康。”
谢大人微微一愣,别的宫人都是让带话给魏国的亲人,可眼前这位婢女实属让他意外……
刚送走魏使,厅外就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裴玄身着华服,身姿挺拔,带着竹若阔步而来。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姜柔身上,仿佛厅内再无他人。
他稳步走向姜柔,路过阿蛮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阿蛮身上停留了一瞬。
阿蛮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侧过脸,将自己藏得更深,避开那道让她心慌意乱的目光。
裴玄很快收回视线,走到姜柔身旁,立在她身侧,那眼神里的柔情蜜意。
姜柔娇嗔道:“公子,您今日怎么来了?”
面对姜柔,裴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得空,就来探望公主。这是……有设宴?”
姜柔娇羞:“刚才给魏使践行。”
阿蛮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般配的模样,只觉胸口一阵钝痛。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藏起眼底的哀伤。
裴玄似有所感,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向阿蛮。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似愧疚,又似无奈,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第11章 巴掌
姜柔瞧在眼里,对阿蛮招了招手,说道:“阿蛮,你也过来,我有话问你。”
阿蛮犹豫片刻,缓缓挪动脚步,朝着姜柔走去。
姜柔看着裴玄,又看了看阿蛮,问道:“昨日阿蛮去了公子送我的那块封地,听闻公子也去了,你们可有遇上?”
这问题一出口,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阿蛮站在那里,双唇紧抿,脸色有些发白。
“遇上了。”
裴玄答的坦然,倒是让姜柔挑不出什么问题。
只是她心中隐隐有所不安,继续试探道:“阿蛮彻夜未归,那可是公子送阿蛮回来的?”
阿蛮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裴玄却神色如常,平静地回道:“非也。”
裴玄没有说谎。
姜柔听闻心情大好,旋即换上笑颜:“我也只是关心阿蛮罢了。我这身子不争气,还劳烦阿蛮替我操心那封地上的事情。公子若是有心,替我多照顾着她一些。”
“如今我已让魏宫侍卫接管那处地界,公主无需挂心。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裴玄看姜柔的眼神,永远那么温柔。
阿蛮见二人浓情蜜意,心中莫名涌上酸涩。
姜柔突然伸出手去拉阿蛮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阿蛮,你知道的,虽说你是奴婢,可我一直把你当做是妹妹。我也是心疼你。你昨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阿蛮垂眸,听到姜柔的话,便行礼退下。
可刚出了殿外,没走几步,就在长廊上崴了脚。
她坐在台阶上,心绪难平。
掀开裤腿,好在不严重,休息一下应该就会好的。
也不知怎的,鼻尖居然泛起酸意。
她狠狠咬住下唇,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可滚烫的泪水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越是隐忍,想要将这不争气的呜咽和眼泪咽回去,这泪珠就越是与她作对。
“吧嗒!”
终是砸在了地上。
许是身上疼了,许是心里委屈了。
心里那道声音又响起了:阿蛮,不要怕。阿蛮,再忍忍。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眸撞进了裴玄的眼睛。
“公子?”
阿蛮慌忙地去擦自己的眼泪,她不能将自己这般丑态让燕国大公子瞧去。
她更不能丢了魏人的脸。
裴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
阿蛮一脸疑惑,不明所以。
裴玄轻声说道:“这是白玉膏。你用得上……”
“奴的脚没事。”
裴玄不解地看向她,阿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双颊迅速泛起绯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后根,连脖颈都微微泛红。
她明白了这膏药的用处。
早上铜镜中,阿蛮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些红痕。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裴玄竟会与她谈及如此私密之事。
她僵在原地,手伸出去也不是,缩回来又不妥,只觉浑身不自在,满心纠结。
此时远处有几名寺人走过,阿蛮心慌被人看见,她迅速伸出手,从裴玄手中接过药膏。
“多谢公子。”
裴玄收回手,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此刻阿蛮的局促落在裴玄的眼里,倒是有些可爱。
他想到公主姜柔,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高贵典雅。
反观阿蛮,总是沉默寡言,似那墙角的青苔,无人问津。
裴玄记得那日魏国送亲的队伍进入大燕都城,印象中的阿蛮,安静地站在姜柔的一旁。
可如今再看阿蛮,依然安静,乖巧……他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紧握。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那娇嫩的模样,稍一触碰,便极易留下痕迹。
又有几个路过的婢女朝他们看来,阿蛮瞥见阿亚不屑一顾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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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和阿翠迈过高高的门槛,刚要进院子,就听到背后阿亚的声音。
“哟,阿蛮,你如今倒是与公子走的近。刚才你们在聊什么?”
阿亚是姜柔的媵侍,而阿蛮她们都只是婢。
婢,女之卑者也。
媵比一般婢女地位高,自然高高在上,总不给她们好脸色。
阿亚走到了阿蛮的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脸上噙着笑,道:“阿蛮,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可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蛮同样在打量阿亚,腰细丰臀,单看身段便是宜室宜家的福相。
她实在想不透,魏王后怎的没让阿亚去亲近裴玄。
阿亚盯着她手中的瓷瓶,道:“你拿的是什么?”
阿蛮心中一顿,将手不自觉藏到身后。
“拿出来,给我看看。”
阿蛮摇头:“不过是普通的膏药。”
“给我。”
阿亚向来是强势惯了的,婢女们的东西,她总是想拿就拿,愣是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可今日阿蛮手中的东西,是公子赏的,她不愿给她。
“这是我的。”
阿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的?”
阿蛮点头,“是我的。”
一旁的阿翠,看到阿亚阴沉下来的脸,就害怕起来,忙上前劝说:“阿蛮,她要就给她吧。”
“真是好笑。扶风的一切都是公主的,何时是你的了?”说着,阿亚便伸手去夺。
阿蛮向来顺从,可今天居然大着胆子忤逆起来,死死攥着那瓷瓶不放手。
阿亚情急下,扇了一个巴掌在阿蛮脸上。
“啪”的一声,四周瞬间安静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阿亚姐姐,公主唤你呢。”
阿亚这才收了手,但还是恶狠狠的瞪了阿蛮一眼。
待人走后,阿翠上前看了看阿蛮的脸蛋,关切道:“你没事吧?”
阿蛮摇了摇头,垂下了眸子,目光所及皆是尘土,就如她一般。
“她要你就给她呗,何苦吃这苦头呢。”
见阿蛮沉默不语,阿翠叹了口气,心疼道:“快进屋拿帕子敷脸吧,怕是明日要肿起来了。”
*
是夜,万籁俱寂,阿蛮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阿蛮,你睡了吗?”
阿蛮听到姜柔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急忙起身,整理好衣衫,前去开门。
“没打扰你休息吧?”
“公主深夜到访,是找奴婢吗?”阿蛮微微屈膝,恭恭敬敬地问道。
“并无大事,只是想来看看你。与你说说话。”姜柔目光温和,笑意盈盈。
“那是什么?”
阿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奴婢昨日在封地摔了,才找太医讨了膏药。”
说着,她掀开裤腿,露出微微有些红肿的脚踝。
姜柔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阿蛮始终垂着头,她说谎了。
她又想起昨夜自己的“情难自已”,心中对姜柔更是有愧疚的。
此刻,她就连直视姜柔的勇气都没有。
“抬起头来,阿蛮,让我好好看看你。”
阿蛮抬头,怔怔地看向姜柔,却在她那双丹凤眼里看到自己情怯的模样。
还有红肿的脸颊。
姜柔这才看清她:“听闻你与阿亚起了争执?”
见阿蛮不说话,姜柔叹了一口气。
“阿亚从小伺候我,也是被我宠坏了。今日你们之间不过些小磕碰,你莫与她计较。如今我们在燕国,不能让燕人看了魏人的笑话。”
阿蛮腮边巴掌印在烛火下泛着红,倒被她一句小磕碰给轻易带过了。
姜柔眸子微微眯起:“你可是在怪我偏袒阿亚?”
第12章 云泥之别
屋内,烛火摇曳,姜柔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
“奴不敢。”
“阿蛮,你知道的,我待你们都是一样的。”
说着,姜柔伸出手,掌心正是那对温润剔透的龙凤钰。
“父王这次派人送来了一对玉珏,我想着你兴许会喜欢,便给你送来了。阿蛮,我心里是疼你的。”
“公主,这是陛下赐予公主的珍贵之物,奴婢实在不敢收。”
姜柔抬手虚扶了一把:“你我虽身份有别,但在我心里,早已经当你是我的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阿蛮不敢放肆。
眼前这位可是金枝玉叶的魏国公主,她一个卑贱宫女,哪敢真当自己是妹妹?
可姜柔的那份坦荡大度,与阿蛮缩肩拢背的小家子气比起来,愈发显得云泥之别。
待姜柔离去,阿蛮吹灭了房间里的烛火。
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满心纠结如影随形。
此后几日,正值阿蛮的出宫采买,她难得走出了扶风。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走在燕国的街道。
街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阿蛮无心欣赏,她一心寻找着能揽些活计的地方。
终于,她寻到了一家绣坊。
“掌柜,我是经人介绍来的,听说你这里需要绣娘。我手艺很好的,您瞧瞧。”
阿蛮从怀中拿出自己平日里的积攒的绣品,递到给掌柜面前。
掌柜接过绣品,仔细查看了上面的针脚,惊讶道:“你绣的?”
阿蛮点头,随后与掌柜商定好去送绣品的事宜,又采办了扶风所缺物品,便匆匆回宫。
她接了绣品回来赶工,答应店家五日后准时送回。
好在这些日子诸事顺遂,她倒是清闲,南风去了庄子上,她也不用担心二人再遇上。
而她与裴玄之间,也再无交集,各自前行。
*
今日,正是阿蛮沐休日,她依约将绣品送去绣坊。
刚到那边,掌柜的便迎了上来,焦急地说道:“阿蛮姑娘,我这儿有位贵客看上你的绣品了。而且客人出手大方,给了一个好价格呢。”
阿蛮是高兴的,但又听掌柜的继续道:“不过贵客今日又给了一个新花样,想让你试试看,若能绣好,他们还有大订单给你。”
阿蛮有些犹豫。
掌柜语重心长劝说道:“阿蛮姑娘,这可是好机会啊,你不是缺银子吗?要不要试试?就绣一个款,耽误不了你多久的。”
抬眼望了望天色,见尚早,犹豫再三,终是咬咬牙答应下来。
阿蛮拈出丝线,指尖触到锦缎时微微发颤。
摊开的素绢上,一朵玉兰花跃然眼前。
阿蛮仔细观察,墨色花瓣边缘凝着飞白,笔锋扫过的枝干苍劲有力。看得出作画之人的风骨高洁。
“这是贵人亲绘的图样,你且照着绣。”
阿蛮微微颔首,正准备埋头绣制,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她好奇地探出头,只见裴玄正与一位世家公子一同走进绣坊。
裴玄身着华服,身姿挺拔,气质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他原本正侧身与旁边的人交谈甚欢,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目光与阿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阿蛮?”裴玄惊讶道。
阿蛮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却透着疲惫的脸。
她手中还握着针线,看到裴玄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针线差点掉落。
瞬间,绣坊里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阿蛮,不少人露出好奇的神色。
阿蛮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裴玄身旁的那位男子好奇地问道:“皇兄,你认识她?”
裴玄没有回答,目光紧锁在阿蛮身上,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阿蛮紧攥着手中的针线,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时,裴玄身边的男子笑着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蛮不敢违抗,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哼:“阿蛮。”
那人笑道:“阿蛮,倒是个朴实的名字。来,给我们看看你绣的东西。”
阿蛮没有动。
绣坊的掌柜推了阿蛮一把。
“这几位就是订了绣品的贵人,可不能得罪。”
阿蛮无奈,只得端着绣架,小心翼翼地走到他们面前。
她抬手展绣品,手指修长、白皙。
“凑近点我瞧瞧。”男子的声音传来。
阿蛮弯腰,细腰随动作轻摆,堪堪盈盈一握,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勾人。
突然,男人的手伸过来,摸向阿蛮的手。
阿蛮吓得低呼一声,猛地直起身,往后退去,惊恐地看向那人。
裴玄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旁的人连忙斥责道:“阿玉,你这是做什么?这可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
裴玉尴尬地笑了笑,收回手说:“皇兄怎么动怒了,我不过是一时失态。”
话题很快转开,众人又开始谈笑风生。
裴玄的脸色却依旧阴沉,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冷冷地对阿蛮说道:“你先下去吧。”
阿蛮如获大赦,紧握着绣架,匆匆退了下去。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随之消失。
阿蛮回到自己的隔间,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中,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也明白这笔大订单怕是夭折了。
可既然答应了,手中的绣活总得完成。
一直忙碌到太阳快下山,她才从绣坊里走出来。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王青盖车停站在那里。
竹若见她出来,急忙上前几步,恭敬说道:“阿蛮姑娘,公子有请。”
夜色中,阿蛮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她站定在马车前,犹豫了几秒,似乎在纠结自己该不该上车。
而马车内的裴玄并未看向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僵持了许久,车内传出低沉的声音。
“上来。”
阿蛮不敢反抗,听话地上车,她垂着头,不敢看裴玄的眼睛。
“你怎么今日在这里?”
“公子,求您……千万别告诉公主。”
“你缺银子?”
裴玄凝视着她,在月光下,阿蛮那白皙的脸庞显得愈发柔弱,让人心生怜惜。
阿蛮紧咬下唇,神色倔强。
她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碰上裴玄。
他是燕国公子,怎么亲自来这种女子才会去的绣坊。
“公子为何会来?”她颤巍巍地问道。
“我来亲自给公主挑选喜服的花样。”
燕宫绣娘成群,公子还要亲自到外头寻更好的。想着这些,阿蛮的心里酸意渐浓。
裴玄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阿蛮。
一个低头不语,一个身姿笔挺地坐在旁。
他淡然道:“累吗?”
阿蛮紧抿双唇,手不自觉地抓紧裙摆,指甲几乎要嵌入布料之中,却依旧不肯开口。
裴玄语气平缓,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若是缺银子,大可以同我讲。”
阿蛮摇头,“不必劳烦公子,只是今日遇上奴婢之事,还望公子能替奴婢保密。”
“你与孤,为何如此生分?”
裴玄顿了顿道,“阿蛮,你若遇上问题,孤会帮你。若你需要银子,孤亦可给你。”
“公子,奴婢不缺钱,只是奴婢想筹些银两,待几年后,奴婢年满二十五,便可出宫。”
“出宫?”
裴玄淡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第13章 公主亏待你了?
“公主亏待你了?”
阿蛮摇头:“公主待奴婢很好,不曾亏待。”
裴玄突然伸出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阿蛮的脸。
阿蛮满脸错愕,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之色,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低垂的睫毛在车内轻轻颤动。
他的手从阿蛮脸上缓缓落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阿蛮触电般地迅速将手抽出,却被他一把将手握住。
牢牢握紧。
阿蛮呼吸猛然一滞,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
裴玄也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松开。
过了好半晌,裴玄的指腹轻轻碾过阿蛮颤抖的指节,像是安抚受惊的幼兽。
他的拇指拨开她蜷起的指尖,从指缝间穿入,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继而五指收拢。
十指紧扣,心跳如鼓。
裴玄的气息裹着低语:“随我回去。”
阿蛮没有拒绝,竹若听到裴玄的吩咐,便挥动马鞭,缓缓驶向东宫。
微风从车窗吹入,轻轻拂过阿蛮的脸庞。
马车停在东宫的大门,裴玄率先下了车,阿蛮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裴玄的寝殿走去,屏退了伺候的寺人。
阿蛮始终低垂着脑袋。
蓦地,裴玄抱住他,阿蛮这才敢抬眸。
四目相对,双方都深情地凝视着彼此。
阿蛮微微张嘴,裴玄俯身落下一吻。
阿蛮只觉血气翻涌,陌生的战栗顺着脊背窜上头皮。
惊惶,不安,却又沉溺其中。
两人的唇紧紧相依,许久许久,才缓缓松开,可鼻息依旧深浅交织,难解难分。
这一晚,阿蛮未回扶风。
阿亚察觉到了将此事,连夜将阿蛮彻夜未归的消息禀报给公主。
姜柔眸子里盛着怒火,手指不自觉掐入掌心。
天亮了,裴玄亲自送阿蛮回公主府。
王青盖车马车在扶风门口停下,阿蛮准备下车。
就在她即将踏出马车之时,裴玄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阿蛮的身子瞬间僵住,随后目光朝着他看去。
“阿蛮。”
阿蛮一顿,回眸看向他。
“往后若有难处,定要告知我。”
阿蛮抿紧嘴唇,低头不语,心中满是纠结。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裴玄这才松开她的手。
阿蛮从马车上下来后,脚步匆匆地朝着公主府内走去。
阿亚挑眉拦住去路:“慢着!”
阿蛮心头一紧。
“你昨夜去哪里了?”
“昨日沐休出了宫,可回来太晚,宫门关了,只能在外投宿一宿。”阿蛮垂眸应答。
“公主担心了你一整夜。”
“我这就去找公主请罪。”
阿亚冷笑:“不必了,公主此刻不想见你,命你在寝殿外跪足两个时辰。”
阿蛮紧紧捏紧裙摆,自己说谎了,她骗了公主。
她想,公主罚她,也是应该的。
两个时辰过去,阿蛮的膝盖每一寸都钻心地疼。
她扶着墙勉强起身,双腿发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子。
扯开裙摆,膝盖处早已肿得发紫,渗血的伤口将布料死死黏在皮肉上。
阿蛮强忍着剧痛,换下浸透冷汗与血渍的衣裳。
这衣裳昨日到今日都没换过,此刻裹着满身狼狈,坠得她喘不过气。
做完这一切,阿蛮疲惫瘫坐在榻上,瞥见自己的鼓胀的荷包,心跳便漏了一拍。
她好奇地打开,居然里面有燕明刀。
她不知,是何时放进去的,但她知道定是公子给的。
犹豫了片刻,阿蛮还是决定收下这银两。
她总要为自己打算。
她早已想过,待她生下孩子,公主岂会容下她这生母留在燕宫?
阿蛮知道,不会的。
所以,她需要银子,有了银子,便有了希望。
等做完这一切,她就可以回家,回她自己的国家,回父母的坟前尽孝。
她时常想,当初是不是不该进魏宫的。
……
几日后,姜柔传召阿蛮。
阿蛮踏入厅堂,俯身行礼,身姿恭谨。
姜柔目光审视,开口问道:“公子今日特意来向我要人,你可知道所为何事?”
阿蛮身形一滞,摇了摇头。
“可是上次那块封地修缮之事,你还未与南风交接清楚?”
“奴婢上次走的时候,才知晓负责修缮的是南风。并未与他说上话。”
“果然是这件事。看来还得你多跑一次了。不过,公子待你不错,已让竹若来接你了。”
“是。”
“阿蛮,你与南风的事,我略有耳闻。你可是害怕南风知道你的……故而刻意疏远他?”
阿蛮垂手不语,默认了姜柔的猜测。
姜柔便明白了,她叹了口气,“竹若是个可靠之人,公子的事他都是知道的。”
话语间,意味深长。
阿蛮不明白此话的意思,是公子想让她生完子嗣后,将她指给竹若吗?
“去吧。”姜柔缓缓道。
来到府外,阿蛮便看到了裴玄的王青盖车,竹若正坐在马车上。
阿蛮提起裙摆,快速走向马车。
待她登上马车,才发现裴玄也在。
此时的他,已经忙碌了一整天,正坐在车内疲惫地揉着眉心。
当他看到阿蛮后,手从眉心缓缓放下。
“奴不知公子也在车上,奴还是去前头坐吧。”说着,她就要下车。
“阿蛮。”裴玄出声叫住了他。
“孤头疼,替我按按。”
阿蛮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她伸出双手,落在裴玄的太阳穴处,指尖轻柔地打着圈。
裴玄身上独有的气息,将阿蛮紧紧包裹,令她愈发心慌意乱。
她的心跳急剧加速,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阿蛮的发丝不经意间滑落,几缕发丝轻轻拂过裴玄的脸颊。
裴玄抬手将发丝捋到她的耳后,阿蛮也瞬间僵住。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阿蛮只觉那触感如电流般划过,瞬间红了脸,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的心好似小鹿乱撞,慌乱地想要躲避,却又无处可逃。
裴玄神色如常,仿若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他的目光沉稳,语气平和地说道:“阿蛮,你有何事,尽管与孤说。”
阿蛮心中慌乱,思绪如麻,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道:“公子不用特意送奴的,公主还在等公子。”
裴玄凝视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庞,声音也冷了下来。
“阿蛮,是公主希望孤多照拂些你。”
阿蛮听到他这句话,默然……
第14章 孤此生便只认你一人
二人在车中相对而坐,陷入长久的寂静。
“竹若,送她去公主的封地。”裴玄淡声道。
“是。公子不去了吗?”竹若问道。
“多嘴。”
裴玄看了一眼阿蛮,对竹若又道:“孤既然到了扶风,自然要去见公主。”
阿蛮始终不敢看他,只是垂着头。
直到马车越走越远,裴玄的身影越来越小,她才透过窗子,看到远处一直站着的人影。
--
裴玄去扶风的时候,见到姜柔刚饮了汤药,面色惨白,十分虚弱。
他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公主,今日感觉如何?”
姜柔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有公子关心,自然一切都好。”
裴玄想去牵她的手,却停在半空,犹豫再三,还是收了手。
姜柔见此,脸色微微黯淡,不过很快便振作起来。
她主动伸手拉住裴玄的衣袖,问道:“柔柔有一事想问公子,公子可愿如实告知?”
“公主请问。”
姜柔神色紧张,问道:“公子与阿蛮……相处得可好?”
裴玄抬起眼眸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阿蛮伺候,公子舒服吗?”
姜柔这话刚落,裴玄面容陡然一凛,神色瞬间变得冷峻,目光中隐隐透着不悦,厉声道:“公主慎言!”
姜柔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击中,只觉心口一紧,委屈汹涌袭来。
她内心十分清楚,自己这般无端猜忌实在不该,也明白这话定会触怒裴玄。
她对裴玄谈不上爱意,却贪念他眼中独属自己的偏袒。那份旁人夺不走的特别,让她沉溺。
可近来总觉有什么在悄然失控。
她就像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泥沼,满心的不安与猜忌根本不受控制。
听到裴玄带着明显怒火的声音,姜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去,愈发显得苍白憔悴。
而裴玄也不知为何,向来冷静的他,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彻底失控。
他紧握着拳头,努力克制着内心那股想要爆发的冲动。
看着姜柔毫无血色的面容,裴玄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过重,赶忙平复情绪,轻声说道:“公主,安心养病。”
姜柔顺着他的话说道:“公子教训的是……”
随后,眼中含泪,满含期待地问道:“公子心里之人,一直都是柔柔吗?”
裴玄微微颔首:“公主可还记得,昔年与孤同困楚国为质?那时候孤患了雪盲,多亏了公主的照顾。自那时起,孤此生便只认你一人。”
他想让她安心,可却没注意到姜柔闪躲的眼神。
二人方才的不愉快好似烟消云散了。
公主将扶风近日诸事娓娓道来,桩桩件件,毫无遗漏地倾吐于裴玄面前。
而裴玄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子跪坐在他腿间,鼻尖蹭着他下颌的画面。
……
阿蛮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雨幕,只觉自己的心也如这雨般沉闷压抑。
这燕国的天可真多变啊,这雨说下就下。
一路之上,大雨倾盆,道路满是泥泞,马车行驶的也慢了。
雨幕中,阿蛮看到后面有马车疾驰而来。
待看清那马车,她微微愣住,竟是扶风的马车。
难不成是公主派人来寻她?
驾车的竹若似有所感,将马车靠边停下。
“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只见雨幕中,一人撑伞稳步走来,身姿挺拔,正是裴玄。
他神色淡然,目光却直直落在阿蛮身上:“这雨太大,路不好走。不妨先停下用膳,待雨小些,孤与你同去。”
阿蛮抬眸,对上裴玄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犹豫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座酒肆前,裴玄率先下车。
阿蛮缓缓下车,看了一眼酒肆门口的扬着的酒旗,心中不禁犹豫起来。
裴玄回眸,两人目光交汇。
“阿蛮,喜欢吃什么?”
“奴……都行。”
裴玄收回目光,径直朝着里头走去。
阿蛮跟在后面,心中暗自思忖,觉得裴玄今日的态度似乎有些冷淡,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想到此处,阿蛮抛开杂念,紧跟裴玄的步子。
进入府内,掌柜的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问道:“公子。”
裴玄轻轻“唔”了一声。
掌柜便引领着他们朝着一雅间院走去,阿蛮只能继续跟上。
这厢房颇为雅致,看掌柜和裴玄熟络,阿蛮从二人谈话中得知,这间厢房是裴玄长期所包下的。
裴玄自然地坐下,阿蛮却有些不知所措。
裴玄看向她,问道:“怎么,不敢坐?”
掌柜也看向阿蛮,阿蛮慌忙在裴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还没想好,想吃什么?”
阿蛮连忙摇头:“公子,奴都可以。”
裴玄点点头,不一会儿,掌柜已经亲自端上了满满一桌子菜肴。
“你看看这些可喜欢?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再去准备。”
阿蛮看了一眼桌上,应有应有,还有些是她都未曾吃过的珍馐。
“公子,够了。”
“再来一壶酒。”裴玄淡声道。
阿蛮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白日就要饮酒吗?”
裴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阿蛮知道裴玄酒量极佳,他若要饮便饮吧。
只是此刻的裴玄颇为冷淡,阿蛮不知自己何处惹怒了他,她不敢多言。
没过多久,掌柜又端着酒上来,为两人斟满酒杯。
阿蛮指尖蹭着杯沿,封地上那回醉酒的辛辣味还记忆犹新。
她只是看着那杯中的酒,没有动。
裴玄端起酒杯,目光直直地盯着阿蛮。
“怎么不喝?”
阿蛮紧张地抓紧裙摆,最终小声说道:“公子,奴不胜酒力。”
裴玄的脸色冷淡,没有再说话。只是面前的碗筷始终纹丝未动。
阿蛮知自己又得罪了他,将本就垂着的头,埋得更低了。
裴玄冷不丁开口:“怎么不吃?”
阿蛮赶忙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一道菜。
烛火下,裴玄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峻,阿蛮坐在裴玄身旁,心中五味杂陈。
犹豫许久,终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公子,可是奴做错了什么?”
裴玄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没有。”
阿蛮不敢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吃了这顿饭。
“公子,奴可自行前往公主的封地。”说罢,阿蛮起身就要告退。
裴玄伸手猛地将她拉到身前。
阿蛮猝不及防,身子险些撞入他怀中。
拉扯间,阿蛮的衣领微微敞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阿蛮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在裴玄鼻尖。
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两人视线紧紧纠缠在一起。
然而,这一次,裴玄却往后一步,骤然拉开彼此的空隙。
他冷淡地吐出三个字:“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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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可能,有孕了
一时间,阿蛮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失望,尴尬。
窗外,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阿蛮僵在原地,她轻咬下唇,双手死死揪住裙摆。
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竹若匆忙来报,神色焦急:“公子,前方的石桥在暴雨中坍塌了,今日怕是无法前往公主封地了。”
阿蛮听闻,原本就黯淡的眼眸中更是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整个人显得愈发恍惚。
……
刚才还倾盆的大雨此刻倒是消停了,恍惚间,阿蛮回到了扶风。
裴玄将她送回后,马车并未立刻离开。
王青盖车内,他望着朱红大门,思绪万千,足足坐了半个多时辰才缓缓离去。
阿蛮刚踏入宫门,阿桃从她身后蹦了出来:“阿蛮,我回来啦!”
扶风宫宴招待魏使的那天夜里,阿桃失手打碎公主心尖上的花瓶,转天就被发落去了辛者库。
阿蛮已多日未曾见过她,没想到今日竟在此重逢。
“你去哪儿了?我刚才都没寻到你。阿翠也说没有见到你呢。”
阿蛮刚欲开口回应,胃里陡然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推开阿桃,跌跪在碎石路上,翻涌的酸意袭来。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干呕起来,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阿桃迅速跑到阿蛮身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焦急地问道:“阿蛮,你这是怎么了?”
阿蛮干呕了好一阵,才稍稍缓过神来。
她的脸憋得通红,眼眶中蓄满泪水。
她摇了摇手:“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反胃,许是今日进食过多了。”
“你方才吃了些什么?”阿桃递上帕子,关心问道。
“吃了不少东西,可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记不太清了。”
阿蛮说着,话说到一半,动作却猛地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脑海中,一个可怕的念头将她淹没。
她可能,有孕了。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
“阿蛮,你到底怎么了?”阿桃见她神色异常,再次焦急地问道。
阿蛮缓了好一会儿,才强装镇定地说道:“我……我没事。我回房休息一下,你别管我,去忙你自己的事。你刚回来,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阿桃攥着衣角进退两难,望着阿蛮佝偻的背影,她是担心的。
可袖中还有着公主要的绣样,日头再不赶制,怕是又要耽误了。
到时候轻则得挨顿板子,重的话,怕又要将她调回辛者库,那里的日子实在难熬,她自是不愿再回去的。
思索再三,她叮嘱道:“阿蛮,你撑住,我……我办完事就来寻你。”
阿蛮望着阿桃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裙摆,指节泛白。
她从未经历过这些,她的母亲亦是没教过她……
此刻,她是真的害怕。
阿蛮神思恍惚,却始终没有勇气向公主禀报自己的异样。
用膳时,阿翠关心道:“阿蛮,你今日脸色这般苍白,莫不是身子抱恙?”
阿桃也在一旁附和道:“白日里瞧着她的面色就不佳,怎的晚上愈发严重了?可要寻太医来看看?”
阿蛮脸色苍白如纸,更是食不知味,几乎未曾进食。
面对二人的关心,她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真的没事。”
她强忍着不适,多吃了几口,可食物在口中却如同嚼蜡。
不远处,阿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久后,公主传召阿蛮。
殿内,姜柔斜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玉镯。
见阿蛮入殿,她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朱唇轻抿着饮了口茶:“阿蛮,过来。”
阿蛮拖着沉重的步子上前。
忽地,她觉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还未等她缓过神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径直倒了下去。
阿蛮只听到众人惊恐的呼喊:“阿蛮啊……”
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彼时,裴玄正在东宫与诸位大臣商议要事。
正说着,竹若匆匆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裴玄脸色微变,当即起身,全然不顾满座大臣们惊讶的目光,对身旁的侍从说道:“今日商议暂且到此。”
言罢,便匆匆离开了东宫,一路策马疾驰。
裴玄赶到扶风,缰绳还未握紧,便见阿亚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翻身下马:“公主呢?她急着见孤,所为何事?”
“公子这边请。”阿亚领着裴玄,径直朝阿蛮的住处走去。
屋内,姜柔正在床边守着阿蛮,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头一看,惊喜地唤道:“公子!”
阿蛮尚未完全清醒,迷糊中隐约听到“公子”这两个字,她挣扎着想要睁眼,可此刻眼皮实在太沉。
裴玄没想到公主竟会在阿蛮房里,他顿了顿,才抬脚走进屋内。
姜柔连忙从床边起身,恭敬地再次唤了句:“公子……”
裴玄走到病床边,目光掠过阿蛮躺在床上病恹恹的阿蛮,转向姜柔:“公主急着见孤,是为了阿蛮?”
“公子,阿蛮病了……”
裴玄一愣,“没想到公主亲自照料下人。”
下人。
姜柔脸上泛起红,羞涩地低下头:“虽说她是下人,但我从未嫌弃她低贱,照顾她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再者……”
姜柔指尖捏着帕子,在膝头反复摩挲,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忽明忽暗。
“怎么了?”裴玄嗓音放柔。
姜柔抬了抬下巴:“都退下。”
木门“吱呀”合拢,屋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
姜柔才开口:“阿亚听闻,阿蛮今早吐了。会不会是有了‘我们’的孩子啊!”
我们的。
裴玄听闻,眼神一凛,再次将目光投向阿蛮。
阿蛮未完全清醒,可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真切。冷汗浸透额前碎发,紧紧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无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酸涩。
她的睫毛突然轻颤,好似挣扎着想要睁眼。
眼皮反复开合几次后,终于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烛火间游移半响,才看清床前的两人。
阿蛮猛地挣扎着要起身,虚弱得连撑床的手臂都在发抖。
“公子……公主……”
第16章 一切皆是天意
姜柔已按住阿蛮肩头:“阿蛮,你刚才晕倒了。你还虚弱着,躺着别动。”
阿蛮低垂着头,整个人被一层阴霾笼罩,状态极差。
裴玄道:“何时开始吐的?”
她闭了闭眼,努力抑制住情绪:“今天午时。”
裴玄一愣,那正是他们分开的时辰。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还有其他不适之处吗?”
阿蛮看了一眼裴玄,又望向姜柔,许久才憋出一句。
“这个月的癸水……没来。”
“召太医。”裴玄言简意赅。
姜柔的眸子亮起,她也很期待结果,心中忐忑,紧紧拉住裴玄的衣角。
阿蛮见到二人的亲密举动,赶紧低下头,睫毛低垂。
思绪万千。
她的心中,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难过。
裴玄时不时看着阿蛮的侧脸,眸中带着忧虑,随后又收回视线。
“若这次真怀上了,公主和公子想必便能安心了。”阿蛮声音微弱地说道。
裴玄听了这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姜柔却抓紧她的手:“阿蛮,辛苦你了。”
太医很快被带来,裴玄和姜柔到正殿等候。
阿蛮独自在屋里,心中满是忐忑。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姜柔见到阿蛮的房门被打开了。
她紧张得浑身紧绷,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听结果。
裴玄神色镇定,朝着太医走去,到了跟前,淡声问道:“情况如何?”
“姑娘并未有孕,只是姑娘脾胃虚寒,今日又积了食。”太医收起银针说道。
“并未有孕?此话当真?”姜柔的声音颤抖。
太医恭敬道:“公主殿下,下官确定。”
姜柔瞬间没了力气,阿亚连忙上前扶住她,“公主当心自己的身子啊!”
裴玄对太医微微颔首,道:“有劳。”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方子:“可要煎药?”
“下官已经写好方子了,这药一日三次。好在那姑娘的病并不严重,饮上三日便可痊愈。”
裴玄微微颔首:“好。”
不多时,太医离去。
姜柔满心怅然,阿蛮竟未怀孕,这结果令她始料未及。
她攥着帕子:“她为何会还没怀上,她明明……”
话音戛止,姜柔的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
裴玄安抚她:“公主别急,比起别的,你的身子更重要。你先回房休息,孤与阿蛮说几句话。”
姜柔微微颔首,阿亚忙扶着她离开。
裴玄踱步进屋子,停在阿蛮的身前。阿蛮还不知道结果,抬眸看向他。
“太医说只是脾胃虚寒。”
阿蛮听着,只觉周身乏力,心中更是万分失望。
她强撑着起身,突然跪地,开口,道:“公子,是奴的错。”
裴玄并未多言语,只道:“阿蛮,先起来吧。”
阿蛮双腿虚软,自己却浑然未觉,起身的那一刻,身形一晃,竟要倒下。
裴玄眼疾手快,猛地她揽入怀中。阿蛮却毫无防备,惊愕地仰头望向他。
“公子……”
那一瞬间,她紧绷的神经陡然松懈,她的眼眶泛红,满是愧疚。
“公子,是奴无能,终是没怀上公子的子嗣,让公子和公主失望了。”
裴玄凝视着她,柔声道:“阿蛮,这并非你的过错。”
阿蛮心力交瘁,整个人显然已经没了力气,只是小声地啜泣。
裴玄将她紧紧拥住,手轻轻抚上她的脊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蛮乖顺地将脸埋在他怀中,久久未语。
许久,她终于缓过神,倚着他的身子站直,手也从他肩头滑落。
就在收回柔夷的瞬间,裴玄扣住她的手腕。
阿蛮指尖轻颤,身子瑟缩了一下,还是抽回自己的手。
她轻声说道:“公子,刚才是奴逾矩了。”
方才还在在二人之间流转的旖旎戛然而止,被她骤然迸出的字句寸寸绞断,落得满室寂静。
裴玄松开了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瞬间,好似少了些什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感受着刚才的余温。
阿蛮垂眸,瞥见到自己的裙摆,粗布褶皱里嵌满泥污。
毫无体面,着实狼狈。
她心里一惊,应是刚才昏倒时摔在地上,才弄得这一身的肮脏。
也难怪公主说她低贱。
阿蛮心中酸涩,这样的她,就是公子眼里的她。
可他刚才竟然还安慰她。
她后退了一步:“公子,奴脏,奴弄脏了公子的衣衫。”
裴玄看着她,微微蹙眉:“阿蛮,无妨。”
阿蛮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行了一礼:“今日有劳公子,公主那边……”
裴玄只淡淡应了声:“别担心,公主已知晓,孤会去安慰她。”
阿蛮没有起身,裴玄看得出,她还在责怪自己。
“阿蛮,莫要想太多,一切皆是天意。”
“公子,奴已经好多了。公主还在等公子,奴送您出去吧。”
裴玄没有拒绝,二人一前一后迈出院子。
刚出院门,就听有人在呼喊:“阿蛮!阿蛮!”
阿蛮循声望去,便看到不远处南风正站在那里。
那一刻,她不知所措,呆立原地,直直地盯着眼前之人。
南风跑向她,跑近后,才发现阿蛮身边之人是裴玄。
他赶紧跪下行礼,“属下南风见过公子。”
裴玄看着他,问道:“刚从封地那边过来?”
南风笑着应道:“是公子,今日沐休,属下就来找阿蛮……”
阿蛮的心猛地一紧,紧张地看着南风。
“南风大哥,你……找我何事?”
面对南风,阿蛮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南风紧张地走到她身边,关切道:“我听阿桃她们说你身子不适,特意来看你。”
说着,他就想要伸手就要去摸阿蛮的额头。
阿蛮心中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南风大哥,我无事的……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次的。”
南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满道:“阿蛮你为什么要与我如此生分。”
他察觉到阿蛮的手冰凉,还止不住的颤抖。
他焦急地问道:“阿蛮,你哪里不舒服?浑身这般冰凉。”
裴玄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
南风这才想起燕国公子还在这里呢。
他的视线撞进裴玄凉透的眼底,顿时僵在原地。
第17章 梦魇
裴玄收回目光,抬脚离开,将两个怔立的身影,尽数抛在身后。
“恭送公子。”南风行礼。
见裴玄的身影远去,南风这才又靠近阿蛮。
他依旧紧紧攥着阿蛮的手腕,唤道:“阿蛮!”
阿蛮只觉得浑身无力,挣扎不得。
裴玄远远地着南风的手正攥着她皓白的腕骨。
竹若在一旁提醒:“公子,公主那边派人来请。”
“走吧。”
阿蛮看着南风,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道:“南风,你先放开我。”
她用力抽回手腕,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男女大防,人言可畏,你以后莫要再来寻我了。”
这一次,阿蛮的语气决绝,没有分毫犹豫。
她不想再给南风希望了,南风是个好人,她一次次的迟疑,让他还心存幻想。
南风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阿蛮不再停留,转身就要离开,南风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阿蛮,我们在魏国时候,明明好好的。为何……为何……到了燕国后,一切都变了呢。”
“南风,若是从前我的举动让你有所误会,我和你道歉。我们……我们……一直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只是朋友?阿蛮,你可知我为何要背井离乡来燕国?”南风的神色严肃,直直看向阿蛮。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阿蛮你变了。变得我都要不认得了。”
阿蛮背对着他,眼泪从脸上划过。
她压抑着自己,尽量不让他听出异常:“南风,我一直是如此的。总之,以后别来寻我了,我也不会再单独见你了。”
阿蛮用力地拨开他拉着衣袖的手。
绝情的,淡漠的。
南风浑身一震,肩骨陡然绷紧,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阿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今日说的这些,可是真心话?”
阿蛮咬牙,强忍泪水,道:“是。”
说罢,她快步离开。
当她行至转角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呼吸困难。
她蹲下身子,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阿蛮恍恍惚惚地回到屋中,阿桃见她魂不守舍,关心道:“阿蛮,还不舒服吗?”
阿蛮摇着头,“我没事了。”
“公主准你歇着,好好泡个兰汤。”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去烧水。”阿桃拍了拍阿蛮的肩膀。
很快沐浴的兰汤已经备好了,蒸腾的水雾漫满铜镜,阿蛮褪去染着泥渍的襦裙,沉入木桶。
她想洗净自己身上的污秽,她用力地搓。
指尖的粗粝布料反复碾过皮肤,从脖颈擦到脚踝。
原本白皙的肌肤泛起刺目的红痕,她还是觉得肮脏。
忽然,她猛地扎进温热的水面,听着耳中轰鸣的水声,太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真好啊!
原来在水里流泪就没人能看见了。
许是哭的累了,阿蛮迷迷糊糊,竟在兰汤里睡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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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骤然睁开眼,青石板的凉意从足底窜上脊梁。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记忆里转角该有母亲烹茶的暖香,父亲摇扇的身影。
她赤着脚,顺着长廊,一路奔跑。
这条路她很是熟稔,她曾经走过无数次。
可今日怎么也走不完。
阿蛮喘着粗气,看向前方,居然望不到尽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回头,那人冲向她,挥刀而下。
“不要!”
这一声惊呼,阿蛮惊醒,额头正撞上阿桃探来的掌心。
“阿蛮,你可算是醒了。”阿桃眼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兰汤都快凉透了,再泡该受寒了。”
阿蛮意识涣散,一时间还没有回神,任由阿桃将干巾裹上肩头。
看着她牙齿却止不住地打颤,阿桃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
“阿蛮,你又梦魇了?这梦都缠着你多少年了……”
阿蛮心神不安,埋进对方肩窝,小声啜泣。
待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阿桃替她绞干头发,阿蛮的心绪也平复了。
“我今日要给公主守夜,不能来陪你了。你早些歇着。”
阿桃替阿蛮掖好被角,听着阿蛮呼吸渐匀,阿桃才吹灭烛火,悄然关上了门。
睡梦中,阿蛮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睫毛颤了颤,眯眼望去,只见阿亚正在翻她的东西。
“你干什么?”
阿亚被这一声呵斥吓了跳:“哎呀!你想吓死谁!”
阿蛮盯着她攥在掌心的荷包。她几步上前,劈手夺回:“这是我的。”
冷不防被抢,阿亚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死死钉在那鼓囊囊的荷包上。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燕明刀?”
“这与你无关。”
“是不是你偷的?你若不交出来,我可要告诉公主去!”
阿蛮盯着阿亚,这眼神让她后颈发毛。
从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此刻病着反倒像换了副骨头,眼尾猩红得吓人。
当即阿亚呵斥道:“你鬼上身啊,敢这么瞪我?”
说着她一把将荷包抢了过去。
“哐当”一声响,阿蛮执起桌上的青瓷茶碗,砸在桌角迸成碎片。
她捏着半片锋利的瓷片抵住阿亚颈侧:“还给我。”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冰凉的瓷刃贴上皮肤,阿亚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她强装镇定,将荷包丢到桌上:“给你就给你。”
阿蛮去拿荷包的时候,阿亚连滚带爬地退到门边,撕破嗓子喊着:“你别神气,我这就去告诉公主。”
阿蛮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手心已经被瓷片割破,温热的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她却浑然不觉得疼。
……
转日,阿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费力地睁开红肿的双眼,起身去开门。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阿桃,只见她神色慌张。
“阿桃,怎么了?”
“阿蛮,南风出事了!”
阿蛮听闻,刹那间清醒,急切问道:“究竟出了何事?快讲啊!”
阿桃喘着粗气,却见到阿蛮手心受了伤。
“你手怎么了?”她指尖发颤,想碰又不敢碰。
阿蛮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怎么弄伤的了。”
她反手抓住阿桃的胳膊:“你别管这些,你快点告诉我,南风到底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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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向裴玄求助
阿桃焦急道:“南风昨夜在酒楼与燕人起了争执,双方大打出手。听闻他把人伤得极重,如今已被官府缉拿,关在大牢之中!”
阿蛮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向来沉稳的南风竟会做出这般莽撞之事。
“怎么会这样?”
阿蛮心急如焚,在屋内来回踱步。
这件事关系重大,有谁能帮忙的?在燕国,就连她的主子公主姜柔都说不上话。
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裴玄。
燕国公子。
阿蛮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向裴玄求助。
可他是燕国储君,哪是她一个奴婢能轻易见到的?若冒失闯去东宫,怕不是刚踏过宫门就被侍卫拎着衣领扔出来,连门槛都沾不上。
阿蛮记得个地方,正是那日他们躲雨的酒肆,那里裴玄长期包下个厢房。
或许在那里,她能等到他。
她只能赌一次。
“阿桃,若是公主那边寻我,你替我隐瞒一二。”
“你要去哪里?”
“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人帮南风。”
春桃瞪大双眼,“阿蛮,你何时在燕国有认识的贵人了?”
“我不过是认识公子身边伺候的竹若,我想着若是他愿意帮忙,去公子那里美言几句,那南风说不定就有希望了。”
阿桃点头赞成,她取出自己唯一的银簪,“阿蛮,这个你拿去,托人帮忙不能空着手。”
阿蛮看着阿桃递过来的簪子微微一愣:“阿桃,谢谢你。”
她不敢耽搁,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要离开。
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撞上了阿亚。
阿蛮心中一紧,不知她在门口待了多久,又或是听到了多少。
“好个胆大包天的阿蛮!竟敢想偷溜出去!”
阿蛮垂眸,“没有,我只是……”
“你休要狡辩,我都听到了。”
她又指着阿桃,“还有你,你是同犯,是帮凶。”
阿桃焦急地眼泪都要流下来,她刚从辛者库回来,若是再犯错,怕是就一直待在那地方了。
阿亚扬着下巴睨向阿蛮。
阿蛮还是从前那个阿蛮,是那个素日里连抬眼都怯生生的人。哪有半分昨夜攥着碎瓷片的狠劲?
一时间,阿亚都恍惚了,莫不是自己撞了邪?
“你们在吵什么!”
一声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三人。
见来人是姜柔,三人立刻跪下行礼。
“参见公主。”
阿亚先开口告状:“公主,奴婢要揭发她们,她们企图溜出去见公子!”
阿蛮眼皮一跳,溜出扶风是小,扯上裴玄确实剜了姜柔的心尖肉。
姜柔的东西,她自己可以不要。可若是别人觊觎,她可忍不了。
“找公子?”姜柔的尾音微微挑起。
她眼神冷冽,看向阿蛮,“阿蛮,你说说,阿亚说的是真是假?”
姜柔此刻脸上不似平日的温和,直直看向阿蛮,看得阿蛮心惊胆战。
阿蛮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启禀公主,奴婢只是想请竹若帮忙……”
姜柔的目光在阿蛮与阿桃之间徘徊,最后指着阿桃问,“你说,怎么一回事?”
阿桃将银簪递上,将二人想请竹若帮忙,求公子救南风的事抖得一干二净。
听闻这些话,姜柔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那双含威的凤眸又漫上温软笑意。
“原是为了南风。他既是我魏国侍卫,我这做主子的岂能坐视不理?”
说着,她竟俯下身,从阿桃手中接过那只银簪看了看,指尖捏着簪头又递了回去。
“怎么能让你们破费,你快收着。本宫会派人去请公子帮忙。”
“谢公主!”二人叩首行礼。
晌午过后,裴玄的贴身侍卫突然策马驰入扶风。
竹若道:“公主,公子说此事干系重大,需得派个人随我去东宫回话。他要亲自盘问。”
阿桃和阿蛮手牵着手,可阿桃畏惧,不敢去。阿蛮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主动请缨:“奴婢愿去。”
姜柔微微颔首。
阿蛮上了竹若的马车驶向东宫。她被带去了裴玄的书房,只见裴玄正端坐在案几旁,神色冷峻。
阿蛮走上前,俯身行礼,“参见公子。”
裴玄抬眸,见来人是阿蛮,倒不意外,好似早已料到:“说吧,他犯了何事?”
“南风在酒楼打伤了人,如今被官府关押,恐有牢狱之灾,还望公子大发慈悲,出手相助。”
裴玄听闻,神色凝重,微微皱眉,问道:“可知他打伤的是何人?”
阿蛮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哭着说道:“回公子,奴婢尚不知晓。还请公子帮帮他。”
“孤本以为南风是个稳重之人,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冲动。”
裴玄神色平淡,瞧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
“阿蛮,那你想让孤如何帮他?”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之色,说道:“公子,求您帮帮他,只要您肯出手,一切都有转机的。”
“你该知晓,国有国法,孤就算是储君,也不能偏袒任何人。他若是伤了人,自该受到惩罚。”
他的话让阿蛮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不断颤抖。
裴玄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深沉难测,随后转头对身旁的竹若说道:“你速去打听此事,查清楚他得罪的究竟是何人。”
竹若领命,匆匆离去。
厅内一时陷入寂静,阿蛮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竹若匆匆返回,禀报道:“公子,已打听清楚,南风得罪的乃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
裴玄听闻,神色一凛,又问道:“是他?”
听到这赵国公府的名头,阿蛮便知道完了,那可是燕国权贵。
她的脸色愈发惨白,一双小手不自觉地抓紧裙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裴玄看向阿蛮,见她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心中不禁一动。
阿蛮咬着下唇,贝齿在娇嫩的唇上留下深深的齿痕,洇出点点水渍。
“奴婢知晓此事棘手,只要……只要公子肯帮他,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公子大恩。”
忽然,他的面庞凑近阿蛮,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他声音低沉,仿若从齿间挤出:“那南风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为了他,你不惜放下尊严,来求孤?”
第19章 她是孤女
阿蛮垂落的睫毛骤然颤了颤,抬眼撞进裴玄的目光里。
“是,极为重要。他是奴的朋友……他本有着大好前程,奴不忍心,看到他毁了自己的未来。”
“只是朋友?”
阿蛮不语。
裴玄沉吟片刻后,对竹若说道:“这是孤的玉佩,你送去赵国公府,给孤带句话……”
阿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嘴唇颤抖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哽咽着挤出两个字:“多谢公子。”
裴玄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竹若再次返回,禀报道:“公子,事情已谈妥,明日那魏国侍卫便可出狱。”
阿蛮听到这个消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整个人瘫倒在地。
裴玄看着她,神色平静,说道:“此事已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公子大恩,奴婢没齿难忘。往后公子但有所命,奴婢万死不辞。”
裴玄没有说话,而是亲自护阿蛮回扶风去。
王青盖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阿蛮手指紧紧攥着,下唇也被她咬得泛白:“公子,奴婢……奴婢刚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裴玄没想到等了许久,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他的沉默让阿蛮觉得有些难堪,阿蛮心脏剧烈跳动,好似要跳出嗓子眼。
她大胆地往前凑去,仰起脸靠近他,主动牵起裴玄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裴玄静静地看着阿蛮大胆的举动,任由她触碰,不动声色。
就在阿蛮不知所措之际,他却将她推开。
“阿蛮,你的父母是这样教你的吗?”
阿蛮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
她是孤女,无人教养。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的尊严也碎落一地。
“公子……奴婢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公子……”
“日后莫要再做这等求人的事,孤不愿看到你这般模样。你父母也不会希望你如此。”
阿蛮颤抖着双唇,羞耻地应道:“奴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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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来报,说是裴玄的马车停在外头。
姜柔不信,亲自去了门口,远远瞧见那王青盖车。
待走近,她看清车内情形,车里还有个女子。
她看清了那人。
竟真是阿蛮!
她不曾想过,公子居然亲自送阿蛮回来!
二人离得很近,像是在说话,可却又各自都没动。
姜柔忍不住出声唤道:“公子。”
裴玄听到姜柔声音的瞬间,抬眸朝马车外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阿蛮如梦初醒。
她猛地往后缩去,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裙摆,慌乱尽显。
姜柔站在马车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柔声道:“我担心阿蛮,听下人来报,说是公子的马车在门口,想着定是她回来了,没想到是公子亲自送她回来。真是麻烦公子了。”
“只是顺路。”裴玄淡淡说道。
听闻裴玄这么说,姜柔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姜柔问裴玄:“公子,南风的事,可愿卖我个面子,帮帮他?他是我魏国侍卫,我做公主的,定是要护着自己人的。公子……就当是柔柔求你……你帮帮他吧!”
姜柔是魏国最尊贵的长公主,为了一个普通侍卫,如此低声下气为了她去求燕国公子,阿蛮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生平第一次对姜柔生出敬佩之意。
裴玄轻轻“唔”了一声。
姜柔眼睛一亮:“公子可要进扶风去坐坐?”
阿蛮抬眸,她也在等裴玄的回答。
裴玄他根本未曾看她,而是对姜柔道:“公主,孤还有事,先告辞了。”
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姜柔相信裴玄送阿蛮回来果真只是顺路。
次日,听阿桃说,南风终于踏出了大牢。
阿蛮没有去见他,也不再打听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姜柔见阿蛮魂不守舍,询问道:“阿蛮,可是有心事?”
阿蛮摇头不语。
“可是与南风有关?我知道你与南风的感情……其实,只要生下孩子,你还可以……”
“公主殿下,奴婢现在别无所求。只想好好服侍公主。”
“阿蛮啊!”
姜柔太激动,胸口一阵憋闷,整个人直直地从病榻上栽倒在地。
“公主!”
阿蛮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短短片刻,扶风的婢女、寺人们纷纷朝着公主的房间涌去。
扶风内早已乱作一团,姜柔被寺人抬出房间的瞬间,裴玄匆匆赶到。
“公主?”他焦急地喊道。
然而,姜柔毫无反应。
“召御医!”裴玄怒吼道。
阿蛮在瑟瑟发抖,裴玄目光紧锁她,问道:“刚才你们在一起?公主是如何晕倒的?”
阿蛮摇头:“奴不清楚。”
太医捧着药匣躬身进殿:“公子,现在还缺一味药引。”
“何物?”
“血莲花。只是那血莲花需要用人血做药引。”
太医展开锦盒,取出一朵素白的莲花,看上去与普通莲花并无差异。
“谁愿献血?孤重重有赏。”
殿内鸦雀无声,阿亚突然从身后狠推一把,阿蛮踉跄着摔出人群。
太医道:“这位姑娘可愿?”
阿蛮看向众人,又看向裴玄,一时间无措地站在原地。
“此花认主便不可更替,且需血量甚巨。姑娘可当真想清楚了?”
阿蛮听到这话,血色霎时从面颊褪尽。
裴玄问道:“刚才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先想清楚。你可愿意?”
阿亚和其他婢女在窃窃私语:“阿蛮年轻,这点血无碍,她扛得住。”
“公主对我们恩重如山……她不会不愿意吧?”
……
议论声顺着殿柱爬过来,阿蛮攥着的手指猛地收紧。
想到公主昏迷是因自己而起,阿蛮不再犹豫,答道:“奴愿意!只要能救公主,要多少血都给!”
裴玄听到她这话,凝视了她许久,才将脸上复杂的情绪压下。
他盼着姜柔无恙,却不愿以他人性命为祭。
尤其那人是阿蛮。
可,除了他之外,整个扶风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们只盼着阿蛮能献血,浑然不顾她的死活。
此刻,莫名地,他觉得此事残忍至极。
“阿蛮……”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第20章 受点小苦
裴玄走到她面前,眉头依旧紧蹙,半晌,低声道:“孤陪你去吧。”
阿蛮看向他,她拒绝不了他,于是乎点了点头。
太医拿着匕首,在烛火上烤过,在阿蛮的手臂上轻轻划开。
阿蛮只觉一阵剧痛,疼得她额头紧绷。
但她强忍着,始终未吭一声。
太医低声安抚:“忍一忍。”
阿蛮另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她在忍耐,却依旧没有出声。
裴玄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薄唇紧抿。
他回眸看到躺在床上的姜柔,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再看阿蛮,血色从脸上褪尽。
阿蛮不知自己取了多少血,只觉脑袋发晕,她默默祈祷,希望公主能够平安无事。
裴玄已察觉到阿蛮有些难以承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问太医:“够了吗?”
太医为难地看了看那朵未开的莲花,道:“公子,还差一些,这……还得继续。”
阿蛮点点头:“奴能坚持的,太医,您继续吧。”
许久,阿蛮只觉脑袋愈发眩晕,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一头栽倒下去。
她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惊呼声,在失去意识前,是裴玄猛然从御座站起的身影。
……
醒来后,阿蛮身边却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围绕在姜柔的身侧。
原来是姜柔也醒了。
姜柔睁开双眼,看到裴玄,低声说道:“公子怎么过来了?”
“公主,你晕过去了,可觉得难受?”
姜柔诧异地看向裴玄,喃喃重复:“我晕了?”
裴玄立刻俯身,想要轻抚着她的脸,可手悬在半空,还是收回了。
“别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姜柔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我怎么晕了,我好怕,公子,我会不会哪天就突然晕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玄眉头紧锁,安抚道:“莫要担忧,不会有事的。”
姜柔红着脸,朝他点了点头。
“是阿蛮救了你。”
“阿蛮?”姜柔愣住,“她人呢?”
“在隔壁厢房歇息。”
“辛苦阿蛮了。我要去看看她。”
裴玄只低声说:“公主,你如今的身子不宜下床。你先睡会儿,孤替你去看看她。”
姜柔点了点头。
阿蛮的屋子与姜柔的截然相反,这里冷清、安静。
裴玄见她仍躺在床榻上,睫毛低垂,楚楚可怜。
他停在阿蛮的床边,看着她。
阿蛮面色略显狼狈,小声说:“公主如何了?”
“她醒了,人已无事。”
“公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裴玄也不知此刻自己能说些什么,该以何种身份去关心她。
思索良久,只能低声说:“阿蛮,多谢。”
阿蛮不言不语。
裴玄又问:“可觉得难受?”
她轻声说:“公主没事就好,奴这条命也是公主给的,只要公主没事,奴就没事。”
可裴玄却说:“阿蛮,若心里难过,哭出来也无妨。”
阿蛮并不想哭,她一点都不想,可此刻听了裴玄的话,倒是有些鼻酸。
她强忍泪水,道:“奴婢不想哭,能救公主,是奴的福气。公子,恕奴婢现在没法起来去看公主,奴婢这头有点头晕。”
裴玄听到她这话,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她床边的手。
手被他握住后,阿蛮一怔,眼眸轻合,没有说话。
裴玄不明白,姜柔身子虽弱,可怎么会忽然晕倒?他询问了太医院,但也都问不出原因。
*
几日后,裴玄再次来探望姜柔。姜柔的脸色已然好了很多。
“公子,我已经没事了,可阿蛮自那日起就一直病着。太医也来看过了,说她流了太多血,伤了根本。这次……若不是这次阿蛮,或许我已然不在人世了。”
裴玄轻哄,道:“莫要胡言乱语,太医说了,你这身子越来越好了。”
“可是阿蛮……”姜柔满是心疼。
“你先顾好自己,没人比你更重要。”
姜柔佯装生气:“公子怎么这么说!奴婢的命也是命啊!”
裴玄心不在焉地应道:“嗯。”
阿蛮屋子里,各类珍贵滋补品堆积如山,皆是裴玄派人送来的。
阿蛮心里明白,裴玄这是为了感谢她救了公主。
其实大可以不必如此的,公主是她的主子,别说是放血,就是要她的命,要她的心肝,她也不能说一句不的。
当初她进魏宫,不就是为了替姜柔挡煞的吗?
从小到大,有多少次,都是她替姜柔去应了劫。
无论如何阿蛮都是会救姜柔的。
这是她的使命,对于这些东西,她并未多言。
裴玄和姜柔一同来看她了。
姜柔的声音娇娇柔柔:“阿蛮,可还好?身体可有好些?”
阿蛮没想到他们会来看自己,她强撑着起身,道:“公主,奴婢没事。让公主费心了,倒是奴婢的错了。”
“阿蛮,你与我太生分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这里没有外人,你别把我当公主,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当姐姐。”
说着,她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这身子太弱,让你跟着我来燕国受苦了。”
“公主莫要说这种话,奴婢这几日总头晕,未能去探望公主,还请恕罪。”
姜柔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阿蛮,你可真傻。”
两人与她聊了许久,陪伴了她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到裴玄开了口。
“公主,你让阿蛮歇息会,你也要回去饮药了。”
姜柔看着裴玄宠溺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阿蛮看着这一切,似乎印象中,裴玄的目光总是冷冷的,原来他看向公主的眼神是这样的。
姜柔回到屋内,对裴玄道:“公子……柔柔有一事想问公子……”
“何事?”
“是关于子嗣的。”
裴玄听到子嗣,眉头微微蹙起。
“昨日我收到魏国的信,是我母后写的。她说……魏国有一秘方能催孕。”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姜柔,姜柔便继续开口道:“只是那秘方里针药繁多,可能要让阿蛮受点小苦……”
“我不知该不该与阿蛮说……她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去受那秘方的苦!可母后说阿蛮年纪尚小,身体恢复也会很快,应该无大碍的……”
应该。
站在一旁的裴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着这般陌生的姜柔。
“荒唐!”裴玄怒斥。
第21章 储君之位怕是要易主
姜柔何尝不知荒唐,可又能如何呢?
她哭诉:“公子,柔柔做这一切皆是为了公子你啊!”
说罢,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双手撑着身子,闭着眼默默流泪。
裴玄看着姜柔这副模样,终于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压下眼眸中的愤怒与郁气,沉默许久。
“公主刚才说的那秘方……究竟是何物?”
姜柔将书信拿出,仔细讲述着那秘方。
“只需曼陀罗做引,在三百六十穴施针。”
裴玄瞥见末行还有小字写着“蚀骨销肌,三年形销”。
姜柔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可如今为了魏国,为了裴玄这储君之位,她已顾不了许多。
裴玄的脸色逐渐阴沉,冷声喝道:“公主!那秘方施行起来耗时不短,且异常危险。”
“孤不同意!”
他直接拒绝了那伤身的秘方。
姜柔没想到裴玄竟未应允自己的要求,她看着裴玄紧绷的下颚,不禁想着,这是在责怪自己吗?
她长叹一口气,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中满是失意。
此刻,裴玄也不再未理会姜柔眼中的情绪,转身背对着她。
他对姜柔虽有情意,但却还是纵容不了,她如今这般近乎荒唐的提议。
姜柔见状,轻轻拉扯裴玄的衣袖:“公子,不用那秘方,那你说可如何是好?若是没有子嗣,那储君之位怕是要易主了啊!”
裴玄抬眸看向姜柔,神色复杂:“这储君之位,当真如此重要?”
姜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公子……你可是燕国的储君,怎么能说这话!若是被燕王听到,那可不得了!”
裴玄掀了掀眼皮,已然明白姜柔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孤明白了。公主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孤坐稳这储君之位。”
他深吸一口气,“这十日,阿蛮随孤回东宫。”
“公子……”姜柔的眼里重新满是柔情。
只是此刻的柔情,在裴玄眼中更是受伤。
很快,阿蛮被召了过来。
“阿蛮,今日接你去东宫小住。你可愿意?”
见阿蛮不说话,姜柔继续道:“只去十日,十日后,你就回来。”
她的眼神里是期盼,是希冀,她灼灼看向阿蛮。
似乎这一切都聚焦在阿蛮身上,等着她做出选择。
可阿蛮真的有选择权吗?
这选择权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在她手中。
她浑身颤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裴玄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阿蛮微微动了动身子,终于开口:“奴皆听公主和公子的安排。”
姜柔缓缓开口:“那你快去准备一下,阿蛮。莫让公子久等了。”
“好。”
裴玄目光平静而深沉地看着阿蛮,大约是对她的回答有所思索。
阿蛮始终未曾看向对面的裴玄,她刚准备退下,却听裴玄的声音响起。
“既公主已经决定,那人,孤就带走了。孤会照料好阿蛮。既然这是公主期望的,孤不会让你失望。”
姜柔听到这话,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阿蛮垂着头,却能听出这话里的情绪有些异样,可她一个奴婢,又怎能多嘴,她只能沉默。
裴玄根本没看姜柔,只是又对阿蛮说:“阿蛮,走吧。你无需准备,东宫什么都不缺。”
阿蛮便僵硬地点了点头,跟上裴玄的步伐。走了几步,她回眸看向姜柔,姜柔眼里是道不明的情绪。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上,阿蛮看着车内裴玄黑沉的脸,不敢多问。
公子和公主,可是吵架了?
若是他们赌气,自己可能就成为了那个牺牲品……
她手心沁出一片汗,不知如何回应,只觉骑虎难下。
恐慌。
害怕。
又不安。
很快来到了东宫,裴玄吩咐寺人,将阿蛮带去了一处院子。
“阿蛮姑娘,公子吩咐,您住这儿。奴才帮姑娘整理东西吧。”
“我……我没带东西。”
阿蛮没想到一切会来得如此之快,看着那寺人,有些愣住。
寺人一愣,旋即又垂首躬身,道:“奴才姓王,以后就在东宫伺候姑娘。姑娘缺什么可以和奴才说,奴才定会准备妥当的。”
阿蛮攥着袖中帕子回过神:“有劳公公。”
她望着满院晃荡的竹影:“这位公公,东宫没有婢女吗?”
自踏入朱红宫门,所见皆是束发戴冠的寺人,连浇花的都是青衫小宦。
“公子不习惯女子伺候。”
“原来是这样。”阿蛮倒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王寺人说罢就开始利落地为她收拾东西。他很是周到,穿的、用的都准备妥妥当当。
天色渐暗,阿蛮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四周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公子,您过来了。”
“过来看看。”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手紧紧攥住裙摆。
公子?
是他过来了?
不知为何,心竟没那么害怕了。
此时,裴玄正在与屋外的寺人交谈。
刚吩咐了几句,裴玄一眼便看到阿蛮的屋子没有点灯。
他脚步顿住,轻叩房门,推开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阿蛮在暗影里看见裴玄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后,站定说道:“为何不点灯?可是不习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阿蛮听到这话,显得拘谨不安。
“阿蛮,你就当是自己的家。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王寺人。”
阿蛮思索了一会儿:“公子,阿蛮别无所求。奴只希望公子和公主能够……和好如初。”
阿蛮知道自己不该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可也不希望他与姜柔产生矛盾。
魏燕联姻,如胶似漆。
可不能轻易破坏了这关系。
裴玄没想到阿蛮所求的是这个,他愣了一瞬,随后“嗯”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她的院子。
王寺人给阿蛮备了兰汤,蒸汽裹着暖香漫上她的面颊。
东宫的兰汤可真舒服啊,不烫不凉。不似在扶风当差,奴婢们的汤水总是凉透半截。
从前总盼着能有这样一桶暖汤,如今泡在其中,阿蛮的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
擦干身体换上月白寝衣,她攥着锦被角蜷缩在床里。
她紧张,害怕。
她自然知道这十日来东宫“小住”的用意。
在这陌生的地方,她的心里充满恐惧。
可她等了足足一晚,也没等到裴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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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是奴婢,是客人
阿蛮自然知道,公主让她这十日来东宫“小住”的用意。
在这陌生的地方,她的心里充满恐惧。
可她等了足足一晚,也没等到裴玄。
夜深人静时,阿蛮蜷缩在锦被里,指尖一遍遍碾过掌心的玉佩。
那枚羊脂玉坠子磨得发亮,是阿娘临终前塞给她的念想。
忽然有湿意渗进锦缎,她才惊觉眼泪早已漫过鬓角。
阿蛮的眼泪吧嗒吧嗒一颗接着一颗掉下,她唇齿微颤,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她想,阿蛮啊,这不正是你所要的吗!
你哭什么!
天亮了,王寺人唤阿蛮起床。
“阿蛮姑娘,昨夜睡得可睡得踏实?”
阿蛮盯着自己的脚尖:“尚可。”
“姑娘快点洗漱吧,公子在等姑娘用膳了。”
“等我?”
阿蛮没想到裴玄会等他一块用膳,她赶紧洗漱一番,跟着王寺人走去。
正厅内,裴玄已经坐着,看上去是等候多时了。
“奴参见公子。”
“阿蛮,在东宫,你不必自称奴。孤请你回来,是当客人。”
这话显然是阿蛮不曾想到的。
“孤不知你爱吃什么,便让人多准备了些。”
阿蛮低头看去,有包子、饼子、热粥、居然还有饺耳。
都是她爱吃的。
“坐吧。”
裴玄声音淡淡:“孤平日公务繁忙,每日里都要进燕宫议事,你一人在府里,能适应吗?”
“奴可以。”
“刚说了你是客人,怎么还自称‘奴’?”
阿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不在公子面前称奴,难道说我吗?那可是真的犯了大不敬的罪,到时候可是要吃责罚的。
“在想什么?”
阿蛮一时间进退两难。
“王寺人,伺候好她。”裴玄吩咐一旁伺候的内侍。
他又对阿蛮道:“孤知你刚来这里,定会不适,今晚孤会尽量早些回来。”
阿蛮点头,可这句话,不知是不是阿蛮多想了……她的眸中浮起悲凉。
这一日她都惶惶不安,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屋内,静静的等着。
太阳落了山,裴玄还未回来。
王寺人道:“阿蛮姑娘可需要用膳?”
阿蛮摇头。
她在魏国是做奴婢的,来了燕国亦是奴婢。虽说裴玄说她是‘客人’,可这不过是客道话,她又岂可当真?
更不可以自己没了规矩先行用膳呢!
不能因为被人叫了几声‘姑娘’,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阿蛮姑娘想吃什么?是公子吩咐的,让庖厨备上姑娘爱吃。”
“公公,小厨房在哪儿?”
“阿蛮姑娘想做甚?”
“我想做几道家乡的点心给大家尝尝。”
这话倒是意外,东宫的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她是魏人。
没想到这位带回来的魏国姑娘还会亲自下厨。
王寺人看着阿蛮在厨房里忙活得有模有样,掐着兰花指直晃。
“阿蛮姑娘人美心善,还有得一手好厨艺,将来哪家郎君娶了你,可是修来的福气!”
话音刚落,他突然咬住舌头。
她偷瞄阿蛮,见她倒没察觉这话里的不妥。王寺人慌忙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心说下次得把嘴缝上。
是夜,裴玄的王青盖车回来了,王寺人对阿蛮说:“阿蛮姑娘,公子回来了。”
阿蛮听到这话,只能立刻去净手,从小厨房出来,朝着大门口走去。
裴玄刚好走到大厅,月白襦裙蹭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裴玄面前唤了句:“公子。”
裴玄见她如此模样,面有不悦,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奴婢想亲自动手做几道魏国点心,公子可要尝尝?”
裴玄见她这忙碌的样子:“阿蛮,你在这,不是下人,大可不必做这些。”
“公子,奴……阿蛮知道了。”她低下了头,像犯了错误的孩童。
裴玄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什么点心?”
阿蛮的眸子亮了,将自己做的几样点心都给公子布菜。
“这是桂花糕,香甜软糯。这是荷花酥,外面的起酥很是可口,只是吃的时候要小心,酥皮很脆……”
裴玄每一样点心都尝了。
“公子可喜欢?”
“尚可。”
阿蛮听到他简短的两个字,不禁有些失望,木木地应了声:“哦。”
裴玄自然听出她语气的变化,却装作浑然不知,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阿蛮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说罢,在他对面坐下。
用完晚膳,裴玄去了书房,阿蛮也打算回自己的院子。
王寺人对她道:“阿蛮姑娘,公子甚少吃甜食,今日吃了好几样点心,倒是头一回呢。”
阿蛮闻言,心中竟有丝丝甜蜜涌上心头。
这般想着,她的脸有些发烫。
是夜,阿蛮泡了兰汤。从前几日才能泡一次的,没想到如今是每日都能泡。
她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坐在床边等待着,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脚步声。
可一直等到亥时左右,外面寂静无声,毫无脚步声传来。
另一边,裴玄一直在书房忙碌,未曾停歇。
此时,他倒是感到有些疲惫,抬手揉着眉心。
书房门口传来动静,他抬眼朝门口望去。
门被缓缓推开,是王寺人。
“何事?”
“公子,阿蛮姑娘在等公子。”
裴玄眼中的神色逐渐沉了下来,手中的狼毫也顿住。
“让她先睡吧。孤还有很多折子要看。”裴玄的的视线很快回到面前的书卷上。
“是。”王寺人双手交叠压在身前上,低下头行了礼告退。
裴玄在人离开书房后,端起一旁的早就备好的茶盏,轻抿一口。
“来人,这茶太烫!”
……
此时,身着红色纱衣的阿蛮一直默默等着。阿蛮眼中泪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褥,显得不知所措。
看到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来人不是裴玄。
“阿蛮姑娘,公子让您先睡。”
阿蛮心中是道不明的情绪,有失望,又好似轻松。
她将烛火熄灭,径直躺到床上,紧紧抱住被子,死死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睡着。
昏昏欲睡之际,突然一个沉重且温热的身躯压了上来。
一瞬间,阿蛮骤然睁开双眼,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惊呼声还未溢出,下一秒,便被一片灼热的唇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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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助孕
阿蛮的脸庞在他的亲吻下绯红一片,她亦是大着胆子,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拥吻了片刻。
阿蛮眼中似含着泪水,口中喃喃道:“公子……”
这娇娇柔柔的一声称呼,恰似在燃烧的火堆上浇了油。
裴玄猛地将她的身子紧紧扣在怀里。
……
次日清晨,阿蛮神思恍惚,浑身酸痛。
晨雾还凝在廊下的竹梢上,她走到院中,看到一条猎犬。
那条纯黑的猎犬见她出现,便竖起鬃毛狂吠。
传闻,狗是最能读懂人心的。
阿蛮一时间心绪难安。
“去去去!”王寺人上前挥着拂尘,赶走了那条狗。
夹着尾巴溜走后,他才转身赔笑:“没吓着你吧,阿蛮姑娘?”
“那条狗是哪里来的?”
“那是公子养的黑风,平日里不吠的,可能是见你脸生,阿蛮姑娘不用怕,过几日,它熟悉了就不会乱叫了。”
阿蛮轻声“嗯”了一声。
“外头有位从扶风殿来的姑娘求见,可要引她进来?”
阿蛮一愣,那定是公主派来的。她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走去,在前厅见到了阿亚。
阿亚仰脸望着石壁上的浮雕蟠龙,感叹着这里真是气派。
见到阿蛮来了,身上也穿着和从前不同的衣衫,她翻着白眼啐了声。
“王寺人,你去廊下候着。”
屋里没了外人,阿蛮才开口:“阿亚,可是公主有话带给我?”
阿亚道:“你如今在这东宫倒是过得快活,怕是也不想回扶风了吧。你可记得自己的使命?”
“阿蛮不敢忘的。”
阿亚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到阿蛮手中,低声说道:“你昨日走的匆忙,助孕药都没拿走,公主特命我送来的。”
阿蛮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的盒子:“这……”
阿亚道:“你千万要好好收着,公主吩咐了,让你务必要用的。这是公主命人去宫外寻来的,民间不少女子都有用的。你若早日为公主和公子诞下子嗣,公主定不会亏待你的。”
阿蛮紧紧握着盒子,心中五味杂陈,犹豫再三,还是将盒子放进了袖中。
“对了,公主让我问你,你们……昨日可有?”
阿蛮被这话烫得她耳尖发红,想起昨夜的疯狂,她咽了咽口水。
“问你话呢!”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阿亚自说自话,“公主可说了,你若是还不争气,就要我来代替你了。医官也已经替我把过脉了,说我是好生养的。我瞧着公子身子骨也很好,怕是你不行。”
“阿亚,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嘴里到尽是腌臜话,也不怕东宫人听了去,笑魏宫教出的奴婢这般不知廉耻。”
阿亚一愣,这话像耳光掴在阿亚脸上,她更是没想到阿蛮会怼她。
“你!”阿亚正要发怒,却见门口张望的王寺人,她便只能压下这口气,想着万一真被捅到公子耳朵里,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公主吩咐了,你在东宫可不能有别的心思。”
阿蛮脸色都青了。
阿亚临走时,王寺人引她穿过九曲长廊。
见四下无人,她慌忙从袖中摸出只玉镯,水头虽然不是极品,但对于宫人来说已经是不错的了。
“这位公公。”
她压低嗓音往王寺人手边塞,“奴比里头那个更会伺候人,还请公公到时候帮忙在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王寺人“噗嗤”笑出了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便将这个镯子径直塞回阿亚掌心。
“公公这是何意?”
王寺人道:“姑娘,到了,请回吧。”
说罢扬手合上朱漆大门。
阿亚被晾在门外,攥着玉镯的手青筋暴起。
她吃了瘪,嘴里骂骂咧咧,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阉人。还敢拿捏架子!等有朝一日,我也爬上公子的榻,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亚走后,阿蛮整个人都心神不宁。此刻连手中正做着的事都浑然不觉。
一旁的王寺人见绣品上的血迹后,赶忙说道:“阿蛮姑娘,你流血了!”
阿蛮低头看向自己绣品上已经有触目的红,后知后觉,她才觉得指尖传来的刺痛。
裴玄下朝回来,恰好见到这一幕。
他迅速将阿蛮流血的指头紧紧含在嘴里。
“宣太医包扎一下。”
“这些小伤不用包扎的。”阿蛮嗫嚅道。
他问了她一句:“疼不疼?”
阿蛮紧咬着唇,摇了摇头:“不疼。”
两人安静地用膳,寺人一道又一道地将饭菜端上桌。
裴玄自然地给阿蛮布菜,“多吃点肉,孤见你平日很少吃肉。”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手当真没事了?”
阿蛮轻声说道:“真的没事。”
阿蛮又问:“公子今日可去扶风探望公主了?”
“今日政务繁忙未去扶风。”
看着阿蛮垂着头,裴玄道:“可是想那里了?”
阿蛮是想念扶风的,那里有她的朋友。
她点了点头,听裴玄道:“过几日孤带你回去看看。”
“咕噜噜。”
瓷瓶从阿蛮袖中滚落,滚到王寺人的脚下。
王寺人忙拾起,递上:“阿蛮姑娘,你的药。”
裴玄抬眸,看向王寺人,“什么药?”
阿蛮一阵冷汗,嗫嚅道:“是公主差人送来的补药。”
“拿来孤看看。”
阿蛮畏畏缩缩地将盒子拿出,递上。
裴玄看了看瓷瓶上的字条,又打开盖子嗅了嗅,迅速合上。
阿蛮感觉到眼前的裴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道:“公子……”
裴玄目光变得紧绷,挥了挥手,示意王寺人退下。
门被关上,屋内一片寂静。
裴玄沉下脸:“你再说一次,这是何物?”
阿蛮的声音很小,好似犯错的孩童:“是扶风送来的,说是能助孕的补药。”
裴玄眸子愈深,问道:“补药?”
阿蛮不解地看向他,便听他道:“此药乃是勾栏女子所用的春心散,怎么,你觉得孤不行吗?”
“春心散?”阿蛮喃喃重复,瞬间明白是何物。
她脸颊滚烫,慌乱地解释:“公主只说这药能助奴婢受孕,奴婢……不知道……这药竟是……”
第24章 心中有愧
“啪”地一声,瓷瓶裂成两半,飞溅的碎片擦过阿蛮的裙摆。
“嘶!”
阿蛮惊得后退半步,小腿肚突然传来刺痒。
“怎么了?伤到你了?”
阿蛮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却沉默不语。
裴玄撩开她的裙摆,看到她白皙的小腿上划出一道浅红。
他心中着急:“孤去找金疮药。”
少女垂着的鬓发遮了眼,指节攥着裴玄的衣角:“公子不必劳心。奴没事的。”
经此一事,裴玄的气性好似消了一些。
方才看到那药的时候,他是真的生气了。
可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看着面前这单纯的女子,他却有些懊悔了。
自己为何要生她的气?发生这一切,她都是无辜的。
阿蛮的沉默,让裴玄心中有愧。
他抽回手,转身离开,行至门槛,道:“方才是孤莽撞了。那药……你不必用,孤亦不需要。”
裴玄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阿蛮的肩膀骤然塌下去。
碗里躺着块酱红色的排骨,是方才他夹给她的。
“吧嗒。”眼泪突然砸在碗沿。
原来这东宫的膳食这样烫嘴,烫得她边嚼边发抖,烫得喉咙里堵着的委屈全化成了咸涩的水,顺着下颌滴进碗里。
她狠狠咬下一口。
深夜,暴雨突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顶上,阿蛮赤着脚冲进裴玄的寝殿,绣鞋不知何时遗落在长廊上。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阿蛮?”
“公子,奴婢怕打雷。”阿蛮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从小害怕打雷,那个缠着她多年的噩梦里就有这样的惊雷。
裴玄看着她圆润的脚趾赤脚踩在地上,眉头微微蹙起。
“当心着凉。”
阿蛮她踉跄着扑向他的怀里,“公子……就这一次。阿蛮害怕,求你。别赶阿蛮走。”
裴玄喉结滚动,一把将那具颤抖的身子搂紧在怀里。
雷声再一次响起,怀里的人颤抖着抽气,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帐幔低垂的榻上,相互纠缠。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紧紧相拥的二人。
像两株缠在一处的菟丝草,在暗夜里发了疯地汲取着对方的温度。
烛泪滴了又干,晨光初现时,两人还维持着亲昵的姿势。
阿蛮突然惊醒,像被烫到般推开他,扯过被子被裹住自己。
裴玄看着她散乱的青丝,以及留下道道红痕,眸子沉了沉。
此刻,阿蛮也终是相信了裴玄无需那春心散,便能将人烧得连骨血都化在对方怀里。
朝露未曦,天空已经放晴。
阿蛮冲回了自己的屋子,心中思忖,羞耻感无声漫过四肢。
明知是自己不过是枚棋子,偏在吻落下时迷失自我。
王寺人早在屋子里备上兰汤,“阿蛮姑娘,公子吩咐,您今日白日好生歇着。”
说罢,他捧出一罐药膏,阿蛮认得这药膏是上回裴玄送过给她的,说是消淤的。
“公公,公子常备这药膏?”
王寺人摇了摇头,“奴才伺候大公子多年,从前从未见过,也是这几日才有的。好似是大公子特意让太医院调配的。怎么了?”
阿蛮摇头,“无事……不过是随口问问。”
王寺人为阿蛮准备了藕荷色襦裙,“阿蛮姑娘,衣服都放这里了,奴才去外头守着,你慢慢洗,有事可以喊奴才。”
“有劳公公了。”
阿蛮泡了好一会儿,浑身都放松了不少。身上的痕迹都抹上药膏后,阿蛮穿上那件备好的衣衫,才发现藕荷色襦裙竟分毫不差。
就好似量身定做一般,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苦笑一声,公子又岂会上心她的尺寸。
王寺人在门外轻叩:“阿蛮姑娘,可想到处走走?你成日里在屋子里怕是要憋坏了,不如奴才带你去花园逛逛?那边还有公子养的锦鲤呢。”
阿蛮没想到,会与裴玄在九曲回廊狭路相逢。
平日里这个时辰,裴玄早该去燕宫议事。怎么今日再次相遇,阿蛮想起昨夜锦被下交缠的指尖,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玄。
可规矩还是在的,她只能走上前,却怯生生行礼:“奴……阿蛮见过公子。”
裴玄的目光扫过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忽然伸手替她扶开头发上沾染的花瓣。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垂,他分明感到她浑身一颤。
“起来吧。”
阿蛮起身,裴玄又道:“孤难得沐休,就来此观鱼。阿蛮。”
阿蛮抬眸看向裴玄,沉默着继续听他说。
“你可想喂它们?”
池塘里好些条锦鲤在水里游,阿蛮撒下鱼食,锦鲤便蜂拥而上,瞬间涌来。
阿蛮觉得有意思,忍不住又抓了一把。指尖沾着的碎屑被游鱼轻啄,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玄靠在九曲桥的朱漆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她蹲在石阶上的侧影。
忽然,阿蛮突然轻呼出声。
裴玄挑眉看去,只见少女云鬓间垂下的发丝不知何时与几株乱窜的枝条缠绕。
她皱着眉,侧着头,想要抽出头发,却在不经意间露出雪白的后颈。
上面还泛着薄红,昨日欢好留下的指痕也未消退,格外刺目。
“别动”
他上前两步,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青丝抽出。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阿蛮浑身一颤,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寺人一路小跑着来到湖边:“公子,外头有人找阿蛮姑娘。”
阿蛮一愣,攥着鱼饵的手骤然收紧。她初到燕国,举目无亲,更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有,也不会知道她这几日在东宫的。
“那人可有说自己是何人?”
寺人道:“是个姑娘,说自己是来自扶风的。”
阿蛮看向裴玄,裴玄微微挑眉:“昨日扶风不是派人来过了?怎么今日又来了?”
这一问,把阿蛮也问懵了。
池面倒影着二人交叠的身影,随着水波晃动,倒影也渐渐模糊。一条游鱼搅起的涟漪微微晃动,撞碎了他们之间的旖旎。
“阿蛮,去瞧瞧吧。”
阿蛮跟着寺人穿过几重庭院,不禁感叹这东宫的回廊这样长,长到她数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待到正厅,阿蛮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第25章 华服
阿蛮进屋后,看到来人,是姜柔。
她双唇紧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她。
她上前行礼:“奴参见公主。”
姜柔的眼里有些哀伤:“阿蛮,公子最近很忙吗?这两日,他都没来扶风。”
阿蛮听到公主的话,怔愣一瞬。
她忙解释道:“公主,奴听竹若说,公子在忙着朝政……公子说……过几日就会去看公主。”
“原来是这样。”
“公子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阿蛮这才明白,这两日裴玄的“疯狂”,不过是把自己当做发泄对象。原来他心中有气,惹怒她的还是眼前的公主。
她垂下了头,轻声道:“公主多虑了,公子对您痴心一片,日月可鉴,定然不会生真您的气的。”
“当真?”
姜柔眉头依旧紧锁,她拉着阿蛮的手,“那我问你,这两日,你可有见过公子?”
阿蛮明白姜柔此话的含义,她不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吗?一个女子当真能接受自己的爱人与别人相好吗?
“公主……奴是有见过公子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晚上,是晚上啊。”
阿蛮垂眸,不敢说话。
“你别担心,我不过是想你要把握住机会,定然要怀上子嗣。你知道的,为了我,为了魏国,你明白吗?”
阿蛮不懂,为何公主不会不高兴,反而还有些期盼。
姜柔道:“昨日阿亚给你的药,你用了吗?”
阿蛮咬唇:“尚未。”
姜柔的脸上一沉,但随后又恢复温善的模样。
“无妨。阿蛮,我今日不过是路过,这件事你不用与公子说。看你安然无事,我就放心了。”
阿蛮很想告诉她,裴玄此刻就在这东宫,可姜柔已经转身要走了。
她便咽下了那些话。
姜柔离开后,裴玄从后面走出来。
阿蛮一怔愣。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她们的对话,他又听到多少。
“公……公子……”
裴玄的脸色平淡,看不出喜怒,阿蛮不敢多问。
他不说,她便装不知道。
二人沉默着,就这么站着。任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竹若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公子,属下已经将衣衫取来。”
裴玄修长的手指拂过锦盒里的罗裙,指尖碾过裙角的刺绣,那刺绣精湛,是他走遍蓟城的绣坊,特意寻来的最好的绣娘赶制而成的。
他忽然接过衣裙,递给阿蛮。
“公子,这是给奴的?”罗裙轻飘飘落在阿蛮掌心,她抬眸,撞进他骤然转冷的眸子。
裴玄道:“赏你的,你若不喜欢,就扔了吧。”
竹若捧着空锦盒的手猛地一颤,眼里也是震惊,但只是一瞬间。
说罢,他转身离开,留阿蛮看着这件衣衫发呆。
王寺人从屋外进来,看到阿蛮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华衣,不禁感叹:“哎呀,阿蛮姑娘,公子为您准备了好衣裳,奴才一眼便瞧出来,这衣服做工不一般。”
他凑近阿蛮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能让公子如此青睐。”
阿蛮看着这襦裙,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料子,她自己就会刺绣,看着绣工便知道有多好。
她摸了摸,心里头自然是喜欢的。
这辈子都没穿过这样的华服。
她这才想起自己竟连个谢礼都忘了行。
“阿蛮姑娘,你快去试试吧。”王寺人催促道。
阿蛮被王寺人推着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更衣,这衣衫固然华丽,却不是她的尺寸。
阿蛮比姜柔高上半个头,也更瘦一些。
那一刻,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脱下了襦裙,重新放回锦盒中。
王寺人见阿蛮还是穿着之前的素衣,不解道:“阿蛮姑娘没有试吗?”
阿蛮笑了笑,“那么好的衣衫,我怕弄脏了。”
“公子赏赐给姑娘你的,就是姑娘的了,姑娘怎么还有这些顾虑?”
阿蛮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她自幼失去双亲,年纪小小就入了魏宫,她是魏宫的婢子,从来没有穿过华丽的衣衫,但也都是干干净净的,自然不会真的弄脏。
她平日里只是用一根帛带子将头发简单束起,偶尔会用木簪子固定发髻。就连像阿桃那样,最普通的银簪子,她也没有一支。
向来素净之人,又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华服?
她知道,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不该奢望的。
看着锦盒中的华服,道了句:“还是请公公将它放好吧。”
王寺人笑眯眯地接过,道:“那行,奴才先替您收进樟木箱,等姑娘想穿时,奴才再伺候您细细试。”
阿蛮坐在自己的院子里。
就这么坐着,看着满员落下的梨花,怔愣发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竹若走近了,靴底碾过石子路发出“咔咔”的响声,可阿蛮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竹若又轻咳了一声,才惊得阿蛮回头。
她知道竹若是裴玄的贴身侍卫,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造访自己的院子。莫非是公子的授意?
竹若拧着眉头,道:“那件衣服……”
阿蛮忙道:“竹若大人你放心,衣服我已经交给王寺人好生收着了。”
听到她的话,竹若倒是没想到。
他的喉头滚了滚,道:“嗯……你领的清自然最好。记住了,公子不是你该肖想的。刚才公子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定会取回那衣服的。”
“多谢竹若大人的提点,奴记下了。”阿蛮低眉顺眼地应着。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她想,完成自己该做的,她就会离开的。
翌日,公子带着阿蛮回了扶风。
公主看着裴玄,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思念。
二人你侬我侬,果然和好如初。
阿蛮缩在角落的阴暗里,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竹若给她使眼色,让她随自己退下,可她的双脚像是灌了铅,向来会看脸色的女婢,此刻倒是木讷了。
竹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可这一幕正巧被裴玄撞见。
他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看向那被拽的手腕。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忙跟着竹若悄然退下。
裴玄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收回。
阿蛮回头,却见裴玄那双方才还凝着冷意的瞳孔里,此刻正清晰映着姜柔垂眸浅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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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污言秽语
众人看到阿蛮回来,皆是高兴的。
尤其是阿桃,她拉着阿蛮的手,“阿蛮,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听说你去东宫当差了,你是回来了吗?”阿碧问道。
阿蛮摇头,“是今日回来看看,这几日在东宫忙活。”
“东宫啊?”几个婢子满脸艳羡。
“快与我们说说,东宫是如何的?公子又是如何的?”
阿蛮思索了下,只吐出半句:“东宫很好,公子亦很好。”
“只是这样?”
阿桃跺着脚拽她衣袖:“你多说一点嘛,难得回来的。”
阿蛮想,多说一点?说什么呢?
说公子嘛?
她也不知道。
好似,离开床榻,她便对他也不熟悉,他的喜恶,她一概不知。
阿桃的指尖戳着她蹙起的眉心:“你皱眉做什么?有人欺负你?”
阿蛮惊得回神,慌忙抹平眉峰:“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与公子相处不多。”
“噗嗤。”
竹若抱臂立在暗影里,肩膀轻颤。
阿蛮心中一愣,“你笑什么?”
“我没笑。”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风迷了眼。”
待竹若走远,阿蛮对着他背影狠狠磨牙。
婢女们围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裴玄走了出来,笑闹声戛然而止。
有人眼尖,最先反应过来的婢子“扑通”跪地,立刻行礼:“见过公子。”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阿蛮膝盖刚弯,已被裴玄沉冷的声线钉在原地:“走吧。”
微风拂过,阿蛮闻到裴玄的身上有着姜柔所饮的药味。阿蛮不禁会想,他们二人是拥抱了或是做了什么更亲密的事吗?
阿蛮垂着头,跟上他的步子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还不忘了回头,见阿桃她们直挥手,便飞快地用口型比出“再见”。
刚说完,她转身,却撞进裴玄突然回望的目光里。
阿蛮攥着裙角的手指猛地蜷缩。
马车帘栊落下,阿蛮低眉顺眼地贴着车厢角落坐定,看裴玄指尖揉着眉心。
“公子可是头疾又犯了?奴帮您揉揉。”
裴玄没有拒绝,允许她靠近自己。
他自然地侧躺下来,将头枕在她膝间。
阿蛮细长的手指触上他蹙起的眉心,裴玄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她指腹揉按太阳穴的力道,渐渐放松了紧绷的下颌线。
“公子,您和公主没事了吧?”
“没事。”
竹若驾车很稳,很快就回到了东宫。
阿蛮主动求见,她捧着盒子立在书房槅门外。
“既然公主与公子的误会已经解除了,这衣裳该物归原主了。”
裴玄一愣,没想到阿蛮会将那件衣服送来。
他的态度有些冷漠:“孤既然送你了,就没有拿回的道理。公主那边,孤会派人为她重新打点。”
阿蛮很想告诉他,自己穿不了,这衣裙根本不合适她。
可她不敢说,此刻她分明感受到了裴玄的冰冷,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谢公子赏赐。”
夜深人静时,阿蛮看着这件华服,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
翌日,阿亚又在东宫门口徘徊。
今日她可没奉公主的令,只是她的沐休,她自作主张而来的。
她总觉得公主不公平,明明自己才是媵,而阿蛮不过是婢,为何伺候裴玄的事情却让阿蛮做。
公主偏心,她自然是不高兴的。可她一个下人,只能生闷气。
阿亚想着在东宫附近多转悠转悠,说不定就能碰上公子。她的相貌不凡,她盘算着,裴玄不过是还没发现她的好,总有一日他会注意到她的。
王寺人远远看了阿亚,她瞥开眼神,一时间有些心虚。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天道酬勤,靠自己努力而来的东西,不可耻。
她盼着,念着,等到晌午,阿亚还是没见到裴玄。
倒是见到了阿蛮抱着锦盒出东宫。
她可不能被阿蛮看到,若是回头在公主跟前漏了嘴,自己怕是要被发卖去浣衣局。
阿亚惊得转身,慌忙跑到一棵大榕树后躲了起来。
阿蛮看了看四周,加快步子离开,阿亚瞧她这样鬼鬼祟祟,倒是更好奇她去哪里?
她悄然跟上,却见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
阿蛮似乎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东宫不远处就有一家绣坊“锦绣阁”,她便改变了方向,转了进去。
她扒着门缝往里瞅,阿蛮正跟绣娘低声说着什么,指尖在锦盒里的雨过天青料子上点了点,又摸出枚刀币推过去。
不过盏茶功夫,她便抱着原封不动的锦盒往回走。
阿亚躲在墙根眨眼睛,看阿蛮进了东宫角门才敢直起腰。
阿亚就闪身钻进“锦绣阁”。
掌柜的擦着青瓷茶盏的手顿了顿,听她一口魏地口音,眼皮都没抬。
阿亚看他不搭理自己,摸出枚魏国布币拍在柜上。
掌柜的指尖碾过布币,冷笑一声推回去:“小店只收燕明刀。”
“掌柜的,我不是想买东西,我就是想打听刚才那女子买了什么?”
掌柜的眯起眼睛,思索片刻,道:“方才那姑娘买了块巴掌大的蜀锦,配了两色藕荷线。”
“做什么用的?”
“谁知道?许是做香囊吧。”
“香囊……”
古语有云,香囊乃是寄思之物,香囊九孔线七缠,一针一线系郎肩。
今日之后,东宫内却有阿蛮的谣言。
转日,阿蛮想去看锦鲤,她穿过长廊,几个寺人突然噤了声。
但她还是听到只言片语。
“世风日下”、“高攀”、“大胆”、“狐狸精!”……
“阿蛮姑娘!”
王寺人跌跌撞撞追上来,脸色煞白如纸:“姑娘先回院子吧。”
那几人纷纷侧目,看向阿蛮。
阿蛮一时之间只觉双腿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子。
她想解释:“不是这样的……”
可她又说不出口。
王寺人拽她离开。
东宫内,那些污言秽语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阿蛮坐在屋中,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绣篮“哐当”落地。
银针不慎扎进手指,恰似扎进她心里,这钻心的疼痛袭来,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鲜红的血珠滴在绣品上,恰好染红了牡丹的花瓣。
第27章 奴婢就该闭紧嘴
站在一旁的王寺人立刻惊叫,“哎哟喂呀!”
他赶紧去拿来帕子,捂住阿蛮的伤口。
“阿蛮姑娘,可是天色太暗了,不如明日再绣吧。”
阿蛮垂眸,没有言语。
她脑海中尽是今日的那些闲言碎语。
那些昨日里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寺人,今日眼中只剩嫌恶。
她好似听到了他们在门缝处指指点点。
“听说她收了外头男子的步摇……”
“在东宫勾着公子,还惦记着外头的相好。”
“不要脸,恶心!”
一日间,她变成众人眼里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东西。大家都盼着她早日离开东宫。
这谣言四起,而当事人的她,连那“外头男子”是谁都不知道。
王寺人道:“阿蛮姑娘可别多想,他们这群蠢人胡言乱语,早晚有报应的。”
会有报应?
阿蛮可不这么认为,毕竟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
“公公找我什么事?”阿蛮回过神,问道。
“公子请姑娘去暖阁。”
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裴玄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兵书。
阿蛮垂首行礼。
他忽然合上书卷,看向她:“手怎么抖?”
阿蛮慌忙将手藏到袖后,掩饰心中的不安:“没……只是手冷。”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她惊惶的模样。
“你若不愿说,那我传王寺人来一问究竟。若是他伺候的不好,那便杖责。”
阿蛮猛地抬头,撞进他冷漠的瞳孔里:“公子……不要……”
裴玄从软榻上起身,一步一步走近,雪松的冷意裹着他身上的热气将她笼罩。
他喉结轻轻滚动:“说吧。”
阿蛮心跳如鼓:“是……外头有传言……”
“什么传言?”
那些流言在阿蛮的脑海里乱窜,她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是奴的……”
“嗯?”
裴玄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他。
指腹触到她发烫的肌肤,能感觉到那具身子在他掌下轻轻发抖。
阿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帛带松垮地绾着发,眼眶通红,连眼下那颗的泪痣都洇得发红。
微颤的眼睑将落未落,明明是最狼狈的模样,偏生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态,透着股不自知的楚楚,叫人见了心生怜爱。
“他们说……说奴收了外头男子的东西,说奴……”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她哽咽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裴玄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猛地一颤。
裴玄松开手,阿蛮立刻低下头,用袖子去擦眼泪。
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她能感觉到裴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阿蛮也不知道,是否会像他看向姜柔那样温柔的眼神。
又或许那些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
“抬起头。”
阿蛮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阿蛮。”
裴玄叫她的名字,“看着我。”
她缓缓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
他没有将帕子递给她,而是亲自抬手,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阿蛮猛地一颤,想躲,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怕。”
他的动作很轻,“孤在这儿。”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
“告诉我,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奴……说奴人尽可夫……”她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些最难听的话吐了出来。
“说奴勾引公子,还在外头有相好……”
裴玄替她拭泪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唇瓣,心中莫名的烦躁。
他没想到,对待一个女子的流言,可以如此不堪。
“是谁传的?”
他再次问道,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怒意。
阿蛮摇摇头,她不知道具体是谁传的,只知道当那些话蔓延开来,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公子,奴……奴不想待在东宫了……奴想回扶风。还请公子恩准。”
她壮着胆子说出这些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回扶风?”裴玄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直直看向阿蛮。
“你若想回扶风殿,得等公主十日后差人来接。”
阿蛮听到这话,心中一怔,愣愣地看着他。
原来,自己的委屈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留她在东宫,一切不过都是公主的意思。
从前,听闻魏宫里的人说,燕国公子对公主的爱,热烈且忠诚。
如今看来,这话竟是半分不假。
阿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便不说。
裴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到软榻边,拿起桌上的兵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
“下去吧。”裴玄淡淡地说道。
阿蛮默默地行了礼,转身走出暖阁。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觉得一片茫然。
流言如刃,伤人于无形。
而她,就像风中的柳絮,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吹向何方。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阿蛮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眶,擦了那欲落不落的眼泪。
就在这时,王寺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他喘着气说道:“阿蛮姑娘,不好了!”
“这是怎么了?”
“公子下令了,让竹若把东宫所有传过您闲话的人,都带去刑房了!”
阿蛮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杏眼,此刻睁得滚圆,瞳孔里满是震惊。
她没想到裴玄会如此雷霆手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裴玄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变得更加复杂了。
王寺人曼声笑着道:“公子待姑娘真好。”
好吗?
阿蛮心里知道,不好。
一点也不好。
若不是因为姜柔,他是不会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或者,做这一切,只为了能给姜柔一个交代。
自己只是都是他们感情中的牺牲品。
“阿蛮姑娘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总是这样沉默寡言吗?”
阿蛮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她何时变得沉默寡言?
没有家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爱笑了。
后来,她做了魏宫的奴婢。教习嬷嬷的藤条抽在掌心,一遍一遍告诉她:“奴婢就该闭紧嘴!”
第28章 晕倒
阿蛮沉默不语,王寺人笑她:“但这样的阿蛮姑娘还挺可爱的。”
可爱?
好似这些年魏宫从没人这样夸过她。
“在聊什么?”
一道冰冷的男声打断了王寺人。
阿蛮心里一沉,回眸去看,正是裴玄。只是此刻的他,面色阴沉,阿蛮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她不快了。
“王寺人,你既负责伺候她,她便是你的主子。如今有人往主子身上泼脏水,这牌子你拿着,见此令牌如见孤本人,你去查清来龙去脉。”
王寺人接过令牌的手止不住发颤,那可是大公子的令牌,上面还有裴玄掌心的温度。
大公子给他如此的重要的权力,他佝偻的背脊陡然挺得笔直,宛若一只骄傲的公鸡:“是,公子,奴才一定办好这差事。”
王寺人弓着背退出门扉,厚重的槅门轰然阖上。
裴玄的声音冷冷清清:“还生气?”
“奴不敢。”
“抬起头来。”
阿蛮将将抬眸,看向裴玄的双眼。
昏暗的房间,烛火摇曳,四目相对,暧昧在彼此间蔓延。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倾身而来。
阿蛮本能想要躲开,可裴玄的手已经环着她的腰肢。
急促的呼吸却在咫尺间缠绕,阿蛮的心乱了,就像拨乱的琴弦,铮铮作响。
裴玄盯着她泛白的唇,顿了顿。
就在阿蛮以为他要退开时,他突然扣住她后颈,薄唇重重压了下来。
阿蛮睫毛剧烈颤抖,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个吻越陷越深,像一场禁忌的野火,将理智烧成灰烬。
……
王寺人得了令牌,行事利落,眉宇间也添了硬气。
竹若看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做派,嗤笑一声。
可他倒是没让人失望,第二日一早,便将事情就被查的水落石出。
是来送绣品的伙计和寺人闲聊时漏了口风。
那伙计只说见过个魏国女子,自称认得阿蛮,眼下却寻不到人了。那些传言也都是那女子传出来的。
只有阿蛮知道,那人定是阿亚。
王寺人话音落尽,裴玄面色如铁,冷眸扫向阿蛮。
阿蛮神色淡然,只轻声道:“无妨。奴只盼此事早日平息。”
裴玄掷下命令:“将涉事人等逐出东宫,以儆效尤。”
“公子!”阿蛮急切唤住他。
“你想为他们求情?”裴玄眉峰骤蹙。
阿蛮眼眶泛红,屈膝跪地:“求公子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裴玄沉默良久,终是颔首。
罪奴们齐刷刷叩首,眼里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对阿蛮的孺慕。
阿蛮心里却想着,若是这群人逐出东宫,反倒如放虎归山,保不准要四处乱嚼舌根,倒不如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
今日是阿蛮来东宫的第四日,她本以为还会像前两日一样,裴玄进宫议事,而她就是等,等他回来。
可今日裴玄没去东宫。
她路过墨香居,忽见几个燕国谋士匆匆而入,似是有要事相商。
许是日晒太久,阿蛮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踉跄,在院门口居然晕了过去。
寺人慌忙禀明裴玄,阿蛮很快被抬进屋内。
太医把脉后躬身回禀:“公子放心,阿蛮姑娘只是中暑,歇上半日便能醒。”
裴玄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
阿蛮躺在一旁小榻上,意识混沌间,断断续续的对话飘入耳中。
他们说起三公子裴玉近日动作频频,大肆招揽贤才。而燕王病情愈发沉重,昨夜更是咳血不止,连批阅奏折都力不从心。
谋士们压低嗓音,提及魏燕密约。
他们说到魏燕之间的合作,如今两国是如胶似漆,魏王提议两国合力,一同灭虞。
魏王已遣使臣送来舆图,将灭虞大计与分赃版图都勾画得明明白白。
就像当年灭中山国一样。
有人轻笑:“这虞国覆灭,不过是囊中取物。”
可笑,着实可笑。
阿蛮睫毛轻颤,心底翻涌着冷笑。
好个冠冕堂皇的合作,不过是豺狼撕咬猎物前的盘算。
其中一位谋士看了一旁躺着的阿蛮道:“公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裴玄“唔”了一声,谋士们都拱手请辞。
裴玄看着阿蛮尚未清醒,他走到她的面前,直直看着她,看着她漂亮的五官。
他的目光不自觉滑落,掠过她微敞的领口,昨夜交缠的温热触感忽然漫上指尖。
喉结猛地滚动,他低咳一声别过身去。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细碎响动,阿蛮的指尖蜷缩。
她仍未睁眼,可口中唤着:“水……”
这一声,让裴玄刚转过去的身子骤然顿住。
裴玄亲自倒水,指尖轻触杯沿试温,方才将阿蛮缓缓扶起。
阿蛮尚未完全清醒,水色眸子蒙着层薄雾,迷迷糊糊间凑近杯子。
苍白的唇急切地贴住杯口,像离开水的鱼,贪婪地需要水。
吞咽的近乎狼狈。
可喝的太快,又呛到了,水珠顺着下颌滚进衣襟。
“慢些。”
他揽住她虚软的腰肢,让阿蛮整个人靠在他的胸膛。
掌心隔着单衣熨帖着她微凉的脊背,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柔摩挲替她顺气。
阿蛮的睫毛剧烈颤动,混沌意识被这温热触感逐渐唤醒。
她这才惊呼出声:“啊!公子!”
阿蛮浑身一僵,又似触电那般,往后退。不敢再触碰裴玄,却因脱力险些栽倒。
裴玄长臂一捞,将她重新纳入怀中。
“别动。”
阿蛮撞进他带着雪松气息的衣襟,耳尖烧得滚烫,小声嗫嚅道:“公子……奴怎么在这里?”
裴玄垂眸,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收紧手臂。
“你在墨香居外晕倒了。这才让你进来歇一会。”
阿蛮挣扎着要起身,却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更是绵软如絮。
裴玄顺势托住她的手肘,让她靠在自己心口,衣料下传来的心跳声震得她面颊发烫。
竹若在外头敲了敲门:“公子,扶风送来信。”
裴玄将阿蛮轻放至榻上,才转身开门。
竹若恭敬地将信递给裴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榻上脸色绯红的阿蛮身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信纸上,几个字赫然醒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第29章 自然不及公主
阿蛮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又或者是自讨没趣。
裴玄先开了口:“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阿蛮怔愣一瞬,好一会才想明白:“是乞巧节?”
裴玄道:“你们魏宫的女子如何过乞巧?”
“魏国女子会拾了新槐叶,替心上人缝个巧囊。”
“还有呢?”
阿蛮咬唇,道:“燃星灯祭河。”
答完,阿蛮便明白了,原来姜柔是约了裴玄放荷灯。
那人轻笑:“原来如此。那你可想去?”
阿蛮点点头,旋即又摇头。
“既然是公主与公子相约,奴还是不去了。”她攥着裙角,将头垂得更低。
裴玄没有坚持,只道是:“孤去接公主时,顺路送你回扶风殿。你定是想她们了。”
他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偏生眼底没半分暖意。
王青盖车缓缓停在扶风的朱漆门口,阿蛮跟着裴玄下了车,走进了扶风。
裴玄看着姜柔苍白的脸色,关心道:“公主面色不好,要不还是算了。”
“咳……咳咳……”
姜柔咳嗽几声,却摆着手。忽见裴玄身后跟着的阿蛮。
“公子,这是我来燕国的第一个乞巧节,你就陪我放花灯吧。何况,太医说了,说我沾些烟火气好。”
裴玄若有所思,没有应承。
姜柔的病容染着娇嗔:“去年我病着没在魏国放花灯,是一大憾事。今年再错过可要等明年了。我这身子,也不知能不能等到明年了……”
她探出头,看向阿蛮:“阿蛮,你替我劝劝公子。”
阿蛮紧紧攥着素纱襦裙:“公子……是担心公主的安危。”
姜柔假意生气,嗔怪地跺脚:“公子,你就答应嘛,我保证,我若是半点不适,立刻打道回府!再说了,阿蛮也从未放过荷灯,她定是也想去玩的。阿蛮,你说是不是呀?”
阿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多语。
裴玄“嗯”了声,算是应了姜柔的话。
他的视线掠过阿蛮,晦暗不明。
姜柔听闻高兴不已,转眼已挽住阿蛮的胳膊:“阿蛮,你快替我选衣服,为我梳妆。”
裴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姜柔难得高兴,此刻雀跃得像个孩子,一路拖着阿蛮往屋里走,阿蛮被拽得踉跄两步。
姜柔命阿亚取来两套华服,在身前比划着:“阿蛮你说这件水蓝色和木槿色,哪个好?”
阿蛮望她眼下青影:“木槿色衬气色。公主穿定能惊艳四座。”
姜柔抚衣轻笑,撩起她鬓发,一瞬间,她瞳孔骤缩。
阿蛮颈侧有枚指节状红痕。
她一直觉得对裴玄,谈不上爱,不过是两国联姻,可此刻心里却又一阵酸楚。
鬼使神差地,姜柔偏生选了另一件:“可我喜欢这件。”
阿蛮便顺着道:“公主天生丽质,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你当真这样想?”
阿蛮点头,真诚地看向姜柔:“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姜柔的神色这才缓和一些,“既然本宫带你一块去,你也换身衣裳吧。”
“公主不用了,奴婢的衣裙挺好的。”
阿蛮没有说谎,她在东宫的服侍的确比她这些年在魏宫的都要好,她本就不在乎这些的。
“让你换你就换,省的公子觉得我委屈了你。”
阿蛮怔愣住了,她似乎感受到姜柔不悦。
“公主,奴婢哪里做错了?”
姜柔只是自己生气,可又无法怪罪阿蛮,这一切都是她让阿蛮做的,她怪自己只能生闷气。
“没有。我让你试试这件木槿色的。”
阿蛮不敢忤逆她,捧着衣服要去换,却被姜柔喊住:“就在这里换。”
阿蛮紧咬下唇,一种可耻的羞辱感涌上。
她颤抖的手指放在盘口上,缓缓解开,素纱中衣滑落肩头。
一件,一件地脱下。
姜柔斜倚在妆台边,那道锐利的目光顺着她裸露的脊背往下碾。
带着审视,带着打量。
阿蛮的皮肤,白皙,细腻。
点点红梅在她身上分外醒目,姜柔的手指不自觉攥成拳。
她心中更生出几分嫉妒。
阿蛮垂首,乌发如瀑倾泻遮掩春光,偏生那截腰肢不盈一握。
她换上木槿色襦裙,哪里像个卑微奴婢,分明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女。
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姜柔攥着玉梳的手青筋毕现,而阿蛮正低头系着裙带,背后那颗淡褐朱砂痣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说实话,姜柔有些后悔。
当初不该听她母后的话,早知这丫头藏着这般勾人的本钱,当初怎该选她?
倒不如用粗笨的阿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得人眼刺心更刺。
姜柔绕着阿蛮转了半圈:“这襦裙倒是衬你。就穿这个吧。”
“咚咚咚。”
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阿蛮转身开门,乌发松松挽着,竟比平日多了几分怯生生的秾艳。
门外的裴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公子……”
姜柔听到裴玄来了,走上前来,“公子,你快看看,我这身衣衫如何?是阿蛮替我选的。”
裴玄微微一笑,“公主今日格外好看。”
姜柔脸颊霎时漫上红晕。
她瞥见门边的阿蛮,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果然是人靠衣装,公子可觉得阿蛮穿着裙子好看?”
“自然不及公主。”
姜柔娇羞地嗔怒:“公子惯会哄人开心。我瞧着阿蛮就好看。”
阿蛮忙跪着:“公主,这衣服太贵重了,奴……奴不习惯穿。奴还是换回自己的衣衫吧。”
姜柔心中自然是不想阿蛮抢她风头的,她假装惋惜道:“哎呀,阿蛮,这衣服多称你啊,你怎么就不愿穿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罢了,罢了,再说就是我强人所难了。那你去换了吧……”
阿蛮拿起自己的衣衫,疾步离开了屋子,去隔壁空房更衣。
待她换回了自己的那套素色襦裙跑出角门,裴玄已扶着姜柔上了马车。
阿蛮听见他温声叮嘱:“外头风大,把孤的大氅披上。”
姜柔娇羞的应答,“多谢公子。”
“走吧。”裴玄掀帘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阿蛮,没有半分停留。
阿蛮垂眸,心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情绪。
夜风卷桂花香,阿蛮倚靠在车壁,掀开车帘,远处画舫备灯,河灯如流萤。
可这漫天灯火,再无我栖身处。
第30章 放花灯
入夜的蓟城,灯火已顺着河流铺成星河。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裴玄一身玄色锦袍立在人群中,依旧醒目不凡。
姜柔站在他的身侧,两人并肩走着,宛若一对璧人,很是般配。
阿蛮垂首跟在二人三步开外的距离。
她不敢靠的太紧。
也不想。
人群如潮,少女们挽着竹篮涌过石桥,都想去找个好位置放荷灯。
阿蛮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场景,从前,她在魏宫为婢,从未有机会出来。
原来七夕佳节是如此的热闹。
她的眼神不自觉的看向那一盏盏荷花灯。
她好奇,是否真的将愿望写在里头,神明就能听见。
“我听阿蛮说,魏国的女子也爱放花灯?公主可想试试?”裴玄声音淡淡。
姜柔点点头。
“魏国的花灯与燕国的有何不同?”
二人轻声细语的谈话间,已经驻足于花灯摊位前。
阿蛮看着那一盏盏挂着的花灯,真好看啊。
百姓们看到裴玄,纷纷上来打招呼。
卖花灯的老汉忙招呼道:“公子也来放花灯?”
阿蛮有些吃惊,燕国的百姓如此爱戴他们这位年轻的储君吗?蓟城没有刺客吗?
魏宫公子可不敢如此出门,去年游街出巡带了三重甲士,还受了伤呢。
思忖间,她差点笑出声。
“你笑什么?”姜柔道。
“奴没笑。”
“我看到了。”
“奴真没笑。”
姜柔还想追问,可裴玄已经转身走向二人。
“公主。”
他指尖朝花灯摊点了点:“他们想送您盏灯。”
姜柔有些吃惊,老汉捧着荷花灯踉跄上前,那是店里那只最漂亮的花灯。
材质精细,粉里透白。
阿蛮头一回见如此精致的花灯,看得出花灯的主人是用了心的。
“祝公子与公主百年好合。”
裴玄笑了笑,收下花灯,递给她。
姜柔莞尔。
她往灯墙阴影处退了退,指尖刚触到空白灯笺,裴玄的目光已追过来。
姜柔却侧身用身子挡住:“公子不许偷看。”
裴玄举起双手在胸前,“孤不看,孤在前面等你,你慢慢写。”
他转身看到阿蛮还站在花灯摊前发证,提步走了过去。
“喜欢哪只?”
他的声线忽然在耳边响起。
阿蛮摇了摇头,慌忙往后退,一不小心撞翻了推着菱角的竹筐。
裴玄弯腰拾菱角的手指顿了顿:“放一只?”
阿蛮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裴玄轻笑一声。
指了一只角落里全白的莲花灯,这只莲花灯倒是与其他粉的截然不同。
宣纸灯面未着一墨,虽然在一群花灯中不打眼,但仔细看,却发现分外耐看。
淡雅,又不食人间烟火。
倒把那些金红灯火都衬得俗气了。
“孤喜欢这只,你呢?”
阿蛮用力点点头,裴玄很满意,递刀币给摊主。老汉不肯要,却被裴玄阻止了。
“你若不卖孤,孤就去别家了。”
二人推搡了几下,摊主终是收了下来。
裴玄将这只白莲送给阿蛮,“会写字吗?”
阿蛮识字,入宫前,她读过书。入了魏宫,就没机会学了。
每每看到女夫子给姜柔上课,她都远远地会偷听,偷看,偷着学。
见阿蛮不说话,裴玄道:“孤帮你写。你有什么心愿?”
“奴希望公子事事顺遂。”
裴玄微微一愣,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是你的心愿?”
阿蛮双眸中满是真诚,微微颔首。裴玄听她的写上了塞入莲花灯中。
姜柔捧着自己的莲花灯出来时候,看到二人正在说话,她道:“公子和阿蛮聊什么?”
“没聊什么。”
裴玄侧身让开,姜柔就看到阿蛮手中灯。
“阿蛮的花灯……有点不一样呢。”
姜柔掩唇轻笑,她嘴上虽是夸赞,可心里想的却是,这个花灯,看着就很便宜。
“奴喜欢这只。”
姜柔心道是果然上不了台面的奴婢,连挑灯都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公子,水榭的座已备好。”竹若上前禀报。
他垂首退到一旁,目光掠过阿蛮攥着的白莲灯,微微一愣。
姜柔提着荷灯往河畔走,一个扎冲天辫的孩童追着糖画奔来,羊角灯的穗子勾住她的裙带。
“哎呀!”
荷花灯脱手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姜柔正要发作,瞥见裴玄转身望来的目光,瞬间换了柔婉声线:“小妹妹可曾摔着?”
那孩童刚刚分明看清了姜柔那般狠厉的眼神,她早就吓得躲到阿蛮身后。
阿蛮的裙角被沾着糖稀的小手攥出印子。
黏腻的。
她却无暇顾及,蹲身替孩子理好衣领。
“小朋友,别怕,这是魏国的公主,她在和您说话呢。”
小女孩颤巍巍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阿蛮的裙子,却不敢说话。
“那你告诉姐姐,你可有摔伤?”
女孩咬着唇,摇头。
裴玄摸了摸她的头,“没受伤就好。走吧,去寻你的家人。”
听到这话,小女孩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姜柔叹气:“我的花灯啊!”
指尖那枚漂亮的花灯反扣在湖面。
她还想重新去买个花灯,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凉风吹拂,姜柔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公主该回去了。”
姜柔盯着河心漂远的白莲灯,咬着唇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说好的。”裴玄的语气强硬,姜柔无奈地上了马车。
“竹若,你和阿蛮在这里等,孤先送公主回去。”
“是。”
马车缓缓离开,阿蛮看着王青盖车碾碎满街灯影,她叹了口气。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时候,裴玄回来了。
阿蛮依旧捧着那只白莲灯,她的手指微凉。
她以为他们要回东宫去了,可裴玄却道:“你的花灯还没放,先去放了吧。”
阿蛮一怔愣,低头看了看它。
阿蛮望着空荡荡的河岸,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河边,此刻只剩零星几个放灯人。
裴玄忽然抬手,指尖将她鬓边碎发捋到耳后:“现在人少,正好。”
阿蛮的脚刚踩上临河的石阶就猛地缩回。
“怕水?”裴玄凑近她,声线擦着她耳廓落下。
石阶湿滑,阿蛮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他的手掌突然贴上她后腰,让她浑身一颤。
“公子……”
她想挣开,腰肢却被他收紧的手臂圈住。
“灯要灭了。”
他低头吹了吹摇曳的烛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羞的她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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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孤也是第一次
白莲灯落进河里,阿蛮看着灯底的花影在波心漾开。
越飘越远,远离了岸边。
满河星灯,满天星河。
天在水,水浮天。
一时间,她分不清哪一粒是灯,哪一粒是星。
裴玄的下巴抵着她发顶,手臂却未松开。
“从前在魏宫,没人带你放过灯?”
河风突然卷起她的鬓发,缠上他玄袍的系带。
阿蛮望着漂远的白莲灯,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裴玄看着她,他在等她的回答。
阿蛮转头,撞进他的眼睛。
“不曾。奴是第一次见。”
“孤也是第一次。”
裴玄没说谎,从前他从来没有放过花灯,他甚至从来不相信神明,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
可,他这一次还是做了,信了。
鬼使神差的。
真有意思,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如此。
“公子,我们要回去了。”
“不急。”
阿蛮不解看向他,此刻她的瞳孔里只有他。
裴玄喉结滚动,他想告诉她,别这样看着男人,否则……会很危险。
“孤带你去个地方。”
阿蛮用力点了点头,她是奴婢,她又有什么资格拒绝他的要求呢。
裴玄松开她腰肢上的手,只是松开后,他却不自觉摩挲着手指,好似还不习惯就这么空了。
二人来到一处码头,那里停着一辆乌篷船。
船夫早已经等候多时,裴玄亲自上前说了几句。船夫便将船交于他后离去。
阿蛮站在原地等着。
就听到竹若道:“公子一早就命人准备的,倒是便宜你了。”
阿蛮一顿,她便明白竹若的话。他的意思,自己是沾了姜柔的光。
这一切都是裴玄为了姜柔准备的。
裴玄淡声道:“上船。”
阿蛮垂眸,可她始终畏水,还在犹豫。
裴玄主动伸出了手,“别怕。”
见阿蛮迟迟不动,裴玄一把环住她的腰肢将他她抱上了船。
她的脸颊已悄然泛红。
小船摇曳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个时间,四周已然没了人。
裴玄撑杆,船儿朝着湖中央去了。行了一段路,这里的景色与方才的繁华截然不同。
阿蛮抬头看到点点繁星。
远处,是茫茫荷灯。
交相辉映。
船缓缓停了,就这么飘在湖中央。
世界仿佛这一刻都安静了。
“你穿那身襦裙很漂亮。”
阿蛮微微一愣,她知道裴玄说的是扶风穿的那木槿色的襦裙。
她不知道裴玄这话是真是假,是在可怜她?还是这只是男人的情话?
可她清楚记得,裴玄口中的那句“不及公主”。
其实,裴玄自己都不明白,此刻,他怎么就说出了心里话。
阿蛮的确很漂亮。
且美而不自知。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可想进船舱看看?”
阿蛮娇羞地点头,跟着他的步子,走了进去。
船舱内有一张小几,上摆放着各式糕点,新鲜瓜果,还有荷花酒。除了那酒,其他都是阿蛮爱吃的。
她心中一酸。
像裴玄这样的人,天之骄子,金尊玉贵,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费心思。
裴玄对姜柔还真是无微不至的温柔。
姜柔没来,他就喊她来,还真是不浪费。
或许这些对男人来说,是谁都一样。
她还没回过神来,眼前突然就一黑。
阿蛮有些紧张。
“别怕。”裴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原来是他将舱帘放了下来,舱内才会漆黑一片。
好在微弱的月光透过小小的窗子照进来,阿蛮抬眸,与裴玄四目相对。
她看清他的目光。
可这样的目光,她太过熟悉。
多少个夜晚,裴玄攻城掠地,就是这样的眼神。
阿蛮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若是到了现在,她还不知道他的意图,那她真是白活了。
她觉得好像有猛兽盯着她,而她就是那猎物。
她有些害怕,还有些抗拒,毕竟这里是外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
“阿蛮……”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阿蛮懂事的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是无法拒绝他的。
……
夜色靡靡,小船儿摇荡的厉害,在水中荡起涟漪……
扶风里的姜柔,此刻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双眼直直看向床幔。
心里还在不安,脑海中想着那只打翻的荷灯。
今夜,她久久不能入睡。
难道魏国真的不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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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睁开双眼,已经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揉了揉眉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铜盆轻磕门槛的声响惊得她一颤。
王寺人端着热水进来,尖细的嗓音:“阿蛮姑娘醒了吗?”
她有些羞赧,整个人还恍恍惚惚。
脑海中还是支离破碎的回忆。
昨晚的。
裴玄在自己耳边呢喃,一次次唤她的名字。
是她的名字。
阿蛮,阿蛮。
她的手指蜷缩在一起。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王寺人又道了一声:“阿蛮姑娘?是打算再睡一会还是起来呢?”
她才回过神来,匆忙爬起来。
“公子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很柔柔的,像黄莺,煞是好听。
王寺人笑着道:“阿蛮姑娘怎么糊涂了,公子向来是天没亮,就要进燕宫的。今日公子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小人要伺候好姑娘。”
阿蛮“嗯”了一声,觉得喉咙发紧。
傻,真是傻!
她觉得自己好傻啊!居然问这样的问题。
“王公公,我是怎么回来的?”
王寺人捂着嘴:“奴才没见到,奴才什么也没见到。”
是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能在东宫伺候的人,哪里会不懂规矩的。
可阿蛮是真的不记得了,此刻她穿了中规中矩的泄衣,就连身上都觉得清清爽爽的。
是沐浴过了吗?可这东宫没有奴婢。
她诧异地看向王寺人,对方虽然是个寺人,但……
“阿蛮姑娘这般看着奴才作甚?是奴才做错事了吗?”
阿蛮摇头,“王公公,是你替我换的衣衫吗?”
王寺人恍然大悟,摆了摆手。
“阿蛮姑娘好福气,是公子亲手伺候姑娘的。公子还从未伺候过人呢。”
她怔愣住了。
阿蛮心跳加快,心慌意乱。这颗心都好似要跳出来了。
脸也越来越红。
“阿蛮姑娘,你可真是个妙人儿。”
? ?感谢一直陪伴到现在的读者。
?
阿蛮和公子的故事才刚开始,可我好像写的不好,让大家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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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热度也不高,挺遗憾的。
?
我想,我会好好写下去的。
?
至少,让阿蛮和公子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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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东宫里娇养的女子
第五日的时候,阿亚也被送来了东宫。
这件事是姜柔一手安排的。
阿亚喜不自胜,昨日阿蛮试穿过的那件木槿色襦裙,此刻穿在她的身上,她颐指气使。
另一位寺人为她引路,迎面见到了阿蛮和王寺人。
“阿蛮!”
她“噔噔”跑过来。
阿蛮见到阿亚,微微一愣,怔怔看着那抹木槿色。
“阿蛮,往后我就跟你一起伺候公子。你可高兴?”
“是公子让你来的?”
“那当然啦,否则我怎么进得来东宫,你以为我有这么大的胆子?”她掩唇轻笑,鄙夷地看向阿蛮。
“从今往后,这份恩宠不是你一个人了。”
王寺人堆着笑上前:“这位姑娘的衣裙真不错呀。”
阿亚神气道:“是公主赏赐的,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带我去见公子?公主可说了,我这身衣裳,公子见了准喜欢。”
她说着便去拽阿蛮的手腕。
“公子白日里去了燕宫。”阿蛮垂眸回答。
阿亚听闻皱着眉松了手。
既然公子不在,她也没了心思。
阿蛮目光沉沉,看着李寺人引着阿亚去了西院。
用午膳的时候,阿亚甩着木槿色裙摆撞开殿门。
她又来寻阿蛮了。
瞧见阿蛮案上的吃食,居然是饺耳。
她一点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阿亚笑吟吟地,道:“这好吃吗?”
“你没用膳吗?”
阿亚不会说,没人给她准备吃食。
“刚才不饿,到了你这里,倒是有些饿了。”
她的眼神放光,看着阿蛮碗里的饺耳。
“我在公主那吃腻了山珍海味,突然就想尝尝你这的粗茶淡饭。”
阿亚凑近,道:“这什么馅儿的?”
王寺人答:“这是公子特意吩咐给阿蛮姑娘做的,用的是燕地雪菜猪肉,饺皮掺了杏仁粉揉制,是东宫小厨房的精致点心。”
阿亚怔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方才那句“粗茶淡饭”像记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她谄媚地对着王寺人笑道:“公公瞧我这张嘴……我不过是跟阿蛮玩笑呢!公子的心意,咱们做奴婢的哪能随便议论的。”
王寺人冷笑一声:“阿亚姑娘这玩笑开得真妙。”
阿蛮推过副碗筷:“你可要尝尝?”
阿亚摸了摸头上的银簪,眉眼间笑的乐开了花。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碗是阿蛮姑娘的。阿亚姑娘若是也想吃,奴才这就去小厨房传话。”
阿亚刚拿起竹筷的手在听到这话后,尴尬的放了下来。
“我也不是很饿,呵呵,那就有劳公公了。”
王寺人白了她一眼,不情愿地下去准备。
一时间,屋内只有阿蛮和阿亚二人。
“公子一般几时回来?”
阿蛮低着头轻笑,“我也不知。”
“装什么糊涂!我瞧着你八成是不愿说。从前在扶风时你最实诚,如今倒学会藏着掖着了?”
二人说话间,门外响起脚步声。
“定是王寺人送吃的来了!”
阿亚以为是王寺人回来了。她饿得很,便着急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美妇人。
“啊!”
阿亚惊呼一声。
那美人眉头轻蹙。
一时间,不知是阿亚吓了她,还是她吓了阿亚。
“你是何人?在东宫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阿亚不知面前之人是谁,下意识往阿蛮身后缩。
她回眸看向阿蛮,可阿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王寺人端着饺耳回来了,见到美妇人,赶紧跪下。
“奴才参见王后娘娘!”
听到这称呼,阿亚吓得颤抖。
阿蛮亦是。
她的心脏乱跳,颤抖地速速跪下:“奴见过王后。”
眼前的女子四十许的年纪,眼角却不见半丝细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原来她就是燕王后。
燕国最尊贵的女子。
裴玄的母亲。
燕王后打量着这两个女人,之前东宫从未有过女子。她也是听到风声,说裴玄的东宫里娇养了女子。
她倒是好奇,自己那个从小对魏国公主痴心的儿子,居然有了别的心思。
是好事啊!
她看到姜柔的时候,便觉得这女子身子一定不好,病恹恹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养的。
燕国储君若无子嗣,那燕国就完了啊!还打什么仗,还谈什么统一六国。
可她今日一来,倒让她惊讶,何止一个女子,居然是两个。
两个啊!
燕王后心道是自己这个儿子难道开窍了?
男人是该风流一些的,哪有君王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的。
“抬起头来。”
两个少女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魏王后打量着,倒都是美人。
“叫什么名字?”
“启禀王后,奴是阿蛮。”
“奴是阿亚。”
燕王后看了她们好一会,听着口音倒不是燕人。
“哪里人?”
“奴婢们是魏人。”
“你们既住在东宫,那便是思远的客人。”
思远。
阿蛮第一次听到公子的字。
从前阿蛮听到的裴玄,是魏国宫人口中“燕地最锋利的刀”,是姜柔身边“痴心绝对的未婚夫”。
此刻燕王后声线里的“思远”却带着全然不同的温度。
玄者,深远也。
以‘远’为字,取的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思远,思想深邃。
他是东宫的主人,是燕国的储君。
多好听的名字,多适合公子。
燕王后斜倚在檀木榻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二人。
从头到脚,像是一寸寸挑开她们裙下的局促。
阿亚的腹中传来了咕咕叫声,她恶狠狠地剜了眼阿蛮。她满心懊悔,早知道不来阿蛮院子了,别说没吃到那碗饺耳,如今在王后面前丢尽脸面。
裴玄策马回来,他疾步迈进屋子,见阿蛮局促地站在角落。
可她安然无恙,他便放下心来。
“儿臣见过母后。”
“思远回来了。本宫本想来看看你,却见到了这两位有趣的姑娘。”
裴玄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阿蛮的身边还有一人。
他目光落在阿亚身上时微微一滞。
有些眼熟,记忆翻涌,他想起来了,是公主身边的婢女。
她怎么来了?
阿亚被他看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往阿蛮身后缩了缩,却不想这个动作让裴玄的眉头皱得更深。
燕王后端起茶盏轻抿:“思远,你怎么不给母后介绍一番?”
第33章 把你许给竹若……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王后的眼底:“本宫想听听,这两位姑娘,究竟是如何住进东宫的?”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裴玄沉默片刻:“回母后,这位是魏国公主的婢女阿亚,至于阿蛮……”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的手指蜷缩在一起,她也想知道,裴玄会如何介绍自己。
“阿蛮亦是。”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寂静的殿内掀起惊涛骇浪。
她抬头,与裴玄对视,眸底潜澜。
而燕王后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
她似笑非笑:“哦?原来都是那魏国公主的人……真有意思。”
燕王后又打量了一次阿蛮和阿亚。
目光停留在阿蛮的身上:“可惜了。身份太低,就算入了东宫,也当不了夫人。”
“最多,就是美人了。”
“母后,慎言。”
裴玄陪着魏王后离开,阿蛮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她看向窗外,蓟城的天,灰蒙蒙的。
身后的阿亚揉着酸疼的小腿:“你可听到了,王后说我能做公子的姬妾呢!”
阿蛮点头应是。
阿亚在铜镜前照着自己,“我就说我这模样,公子会喜欢的。王后说我能做个美人。”
她见阿蛮不看她,直愣愣看着窗外,她凑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呀,伺候了公子那么久,在公子心里还不如我呢。刚才给王后介绍的时候,都是先说的我。”
阿蛮收回目光,又轻轻应了一声。
“你说的没错。”
“你也别太难过,我给你透露给事,我上回听到公主和公子说了,等这件事结束了,把你许给竹若,也算你后半辈子有了保障。”
见她依旧不说话,阿亚道:“你不会是想入东宫吧?”
“没有。我不想。”
“那就好,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公主会是东宫的夫人,我是媵,你是婢。你休想越过我。”
“阿亚,我从没想过与你争什么。”
“那还差不多。”
阿蛮一向少言,阿亚不说,她也不说。阿亚说,她便有的没得“嗯”着。
“没意思,我先回去了打扮了,晚上指不定公子就要来看我了。”
阿蛮并不讨厌阿亚,至少如今东宫,有阿亚与她说说话,倒是觉得时间过得更快一些。
她站了一下午,此刻是累了的,倒头便睡。
恍惚中,听到王寺人的声音:“阿蛮姑娘,公子传召。”
阿蛮微微一愣,想换一身衣衫,王寺人却难得催促:“阿蛮姑娘,别磨蹭了。莫让公子久等。”
她的确怕惹恼裴玄,在燕国,裴玄就是天,而她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只蜉蝣,他只要动一动手指,便可了结了她。
阿蛮垂着头,跟着王寺人。
“公公,我睡了多久?”
“姑娘睡了好一会儿了,你瞧,天都黑了。公子本想等姑娘用膳的,可姑娘一直没醒。”
“原来那么晚了。”
说话间,二人就到了裴玄的院子里。
王寺人走上前恭敬地敲了敲门:“公子,阿蛮姑娘已经带到了。”
“进来。”
那人的声音悠悠然传出来。
王寺人朝阿蛮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阿蛮推门而入,见裴玄端正坐在桌案前。
“见过公子。”
裴玄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打量着阿蛮。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孤的头有些疼,过来替孤揉揉。”
阿蛮赶紧上前,裴玄伸手拉住她的柔夷,阿蛮一个踉跄,跌坐在她的怀里。
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些,将人禁锢。
阿蛮的小手贴上他的额头,温柔地替他打圈按摩。她的余光瞥见堆积如山的折子,道:“公子切莫太操劳了,若是累了,该歇一歇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自己不过是个奴婢,怎么能多嘴呢。
她知道自己僭越了,正想起身,裴玄却不松手。
阿蛮就这么被他抱着,不敢动弹。
“阿蛮……阿蛮……”
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
阿蛮在等,等着他的解释,可没有。
她想,还是自己想多了。
裴玄指尖卷住她一缕发丝,将发尾绕上食指,引得她颈间泛起细颤。
就像缠绕在他的心尖。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就算对着自己爱慕已久的公主身上,也未曾出现过。
他想,或许是二人太过亲密了。
他想放开她,可是身体却似不听使唤一般。
阿蛮感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乱,就像她的心。
有的东西,也朝着她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她的眉眼含情,看着裴玄。
“公子……”一声轻柔的娇嗔从唇间溢出。
裴玄的眸子沉了几分,臂弯一发力将人抱上桌案。
“哗啦啦!”
青瓷笔洗坠地迸裂,羊毫滚进案底。
满地狼藉……
翌日,阿亚已经在阿蛮的屋外等着,她正踮脚往窗缝里瞧。
王寺人横臂拦住:“阿亚姑娘,你可不能擅闯。”
阿亚探头探脑看向里面:“她还没醒?”
“阿蛮姑娘身子不舒服,多睡一会。”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
二人说话间,阿蛮打开了屋门。
阳光刺眼,她一时间晃了眼。
“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蛮走向阿亚,“找我何事?”
“我想给公子做点魏国特产尝尝,你可愿帮我?”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替我捉条鱼,我知道你水性好。我想给公子炖鱼汤。我已经打听过了,东宫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
阿蛮心中冷笑,“我身子不适,下不了水。”
阿亚一愣,不满地看向阿蛮。
王寺人道:“姑娘既然要亲自为公子举炊,那捉鱼也要亲自捉。公子一定会感动的。”
阿亚想想正是如此。
“公公,公子爱吃鱼吗?”
“奴才不敢猜测公子的喜好。”
“那阿蛮,你陪我去,我自己捉。”阿亚拽了拽阿蛮的衣袖,阿蛮没有拒绝。
“那你等我片刻,我准备一下。”说罢阿蛮转身回屋。
阿亚还在门口等着,就听王寺人道:“你要与她一块儿去?”
“怎么?”
“那功劳说不定也要分给别人了。”
阿亚恍然大悟。
“哎哟!还是公公说的对,我自己去了,用不着她帮忙。”
阿蛮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阿亚的身影。
“她人呢?”
“自己去了。”
说话间,有一个嬷嬷走了上来:“你叫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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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本宫会给你名分
“这位嬷嬷是?”阿蛮垂眸轻声问道。
王寺人飞快给她递了个眼色,堆笑道:“这位是王后娘娘身边当差的桂嬷嬷。”
阿蛮慌忙给面前的桂嬷嬷行礼。
“阿蛮见过嬷嬷。”
“阿蛮姑娘,王后想见你。姑娘随我走一趟吧。”
阿蛮指尖狠狠绞揪着裙摆,她不想去,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目光掠过王寺人的脸,终是垂首应下。
桂嬷嬷乘坐的马车就在门口,不过盏茶工夫便到了燕宫的椒房殿。
推开朱漆铜钉的宫门,阿蛮嗅到殿内萦绕的熏香,膝盖不自觉绷紧。
她伏地叩首:“奴参见王后娘娘。”
“起来吧。”
凤座传来慵懒的应声。
阿蛮抬眸,撞进王后含笑的丹凤眼里。
这双眼睛和裴玄很像,微微上扬,盛着笑意的眸子,又仿佛能看穿人心。
“阿蛮,是吧?你可知道,本宫为何只召见了你?”
阿蛮轻轻摇头,垂落的发丝挡住慌乱神色:“奴不知。”
燕王后道:“本宫看得出来,思远对你,可不一般。”
阿蛮心里一顿。
“昨日在东宫里,本宫不过瞥了一眼,便瞧出端倪。”
“你也是姜柔的婢女?”
“奴……是。”
王后忽而倾身,直映进阿蛮清澈的瞳孔里:“是她让你来东宫的?”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倒真是有趣!”
王后忽然低笑出声,“尚未行合卺礼,便先给自己的夫君送美人。你们魏国的女子都有这风俗?”
殿内烛火猛地晃了晃,阿蛮垂着的额头几乎要蹭到衣襟,却不敢答话。
“我听太医说,姜柔的身子不好,怕是很难有子嗣,这是可是真的?”
阿蛮垂首的脖颈绷得更紧,这话怕是怎么答都不行。
若是说是,那就是背主之罪,既得罪姜柔,更触怒裴玄。
可她若是答不是,便是欺瞒王后,难逃欺君之咎。
所以,她沉默。
燕王后忽而轻笑:“你不答,也无妨。本宫都已经了解清楚了。姜柔有没有许诺你什么好处?”
阿蛮抬头,又慌忙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公主答应奴婢,待日后,会放奴婢自由身。”
燕王后忽然低笑出声,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
“生了思远的孩子,你觉得你还能有自由身?”
这话在阿蛮的脑子里瞬间炸开。
王后说的没错,踏入这步棋的人,哪有回头路可走。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连这桩荒唐事王后都了如指掌。
好似扶风内的某一处阴影里蛰伏着她的耳目。
“本宫是思远的母亲,自然是希望他好。若是他有子嗣傍身,本宫也是欣慰。你放心,你若诞下子嗣,本宫自会给你名分,保你在后宫站稳脚跟。”
阿蛮心中纷扰,这个条件很诱人。
可,她要的并不是身份。
她不知道裴玄何时才会来找她。王寺人那般机敏,见她被带走定会禀报。
桂嬷嬷催促道:“王后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
阿蛮抬起头,讪讪开口:“回娘娘的话,奴不敢有非分之想。公主待奴恩重,奴只盼着公主与公子奴一切都好……”
听到这样的话,王后顿住,对旋即轻笑了。
“在我们燕国,哪个女子不想进东宫?阿蛮,你是真不想,还是不敢想?”
“奴只盼着安稳地过日子。”
“思远若好,你和你的孩子自然安稳。你该懂本宫的意思。”
阿蛮的声音抖了抖:“奴婢……明白。”
“本宫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
微风卷着槐花香灌进殿来,阿蛮的心乱如麻。
“阿蛮,你的孩子也只有养在自己身边,才能护他周全的。”
裴玄的王青盖车已经停在椒房殿的门口了。他未等侍从前呼后拥,便径直撩开车帘,就直接迈步进来。
沿途寺人跪地行礼的声浪此起彼伏,他却如未闻。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阴沉,冲进了大殿。
“儿臣参见母后。”
“思远,你今日来的真快啊。”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这颗悬着的心好似安稳了不少。
“阿蛮,过来。”
裴玄的声音冷冷的。
“思远何必紧张,本宫只不过召阿蛮过来说会话。难不成还能吃了她?”
裴玄看向阿蛮,见她衣衫齐整,神色虽惊却无外伤,紧绷的下颌线才松了半分。
他淡声道:“母后,阿蛮是姜柔的婢女。若在燕宫出了差池,儿臣难以向公主交代。”
他顿了顿:“母后若是下次想找人说话,可直接传召儿臣。”
燕王后看着自己儿子素来冷淡的眉眼,此刻凝着怒意,倒是鲜活了起来。
她的嘴角笑意便深了几分。
“瞧你说的,本宫不过是瞧着阿蛮伶俐,这才多说几句。”
她忽而转向仍僵在原地的阿蛮:“阿蛮,既然思远唤你,便去吧。”
阿蛮听到王后这般说,这才动了脚步,走向裴玄。
裴玄的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母后,人,儿臣带走了。她胆子小,往后若想传召她,还望母后先知会儿臣。”
王青盖车里,裴玄冷眼看着阿蛮。
阿蛮垂眸,手中绞着帕子。
半晌,车内都很安静,她偷偷抬眼看裴玄,见他脸上带着些许愠色。
她轻声:“公子……”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阿蛮,你不该来这里的。”
“是奴错了。”
简简单单那的四个字,没有半句辩解。
就只是认错。
裴玄指尖微颤,他明明知道阿蛮根本是无从反抗。
她如此乖巧,隐忍。
这副默默受着委屈的模样,反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让那点本想发作的怒意,竟化作了寸寸钝痛。
裴玄伸出手,指尖扣住她腕骨,“过来。”
未及阿蛮反应,已被他猛地拽入怀中,冷冽的雪松香瞬间将她覆住。
裴玄的掌心隔着衣料,熨帖她绷紧的脊背。指腹在她战栗的肩胛骨处缓缓摩挲。
“可有怕?”
阿蛮埋在他心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攥紧他衣襟的手指才敢松开些。
“有的……”
他指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扳过她下颌。
四目相接,那人微微挑眉:“母后同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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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这一次,他不放开她了
阿蛮抬眸,看向裴玄,嘴唇嗫嚅了两下,终是化作沉默。
裴玄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许是吓坏了。先跟孤回东宫。”
他刚收回手,马车忽然碾过路面凹坑,阿蛮身子一倾,猝不及防撞又进他的怀里。
玄色锦袍下的胸膛温热坚硬,她鼻尖泛起点点酸意,正想退开,腰却被他牢牢箍住。
这一次,他不放开她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旖旎的气氛渐渐漫了上来,裹住两人交缠的呼吸。
一路上,二人都很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宫道的轱辘声。
直到马车停在了东宫的门口,裴玄先一步踏下车,回身时仍攥着她的手腕。
阿蛮低着头,被他牵着往里走。
走到后院,就看到了踮脚张望的王寺人,身侧的阿亚垂手立着。
两人都等得久了。
王寺人见他们过来,脸上紧绷的纹路骤然松开,忙躬身行礼,鬓边汗湿的发丝黏在颊上。
而阿亚则不同,只是垂着眼,待阿蛮走近时,才猛地抬眸。
眼里带着幽怨。
沉甸甸地压在阿蛮身上。
裴玄的目光扫过二人,对阿蛮道:“我还有事处理,你先回房。”
阿蛮低低应了声“是”,垂首往回廊走。
路过阿亚身边时,袖口被人极轻地扯了一下。她没敢回头,只攥紧了帕子,加快了脚步。
直到转过长廊,彻底走出裴玄的视线,阿亚的声音才追上来:“你为何单独去见王后?”
“我很累,明日再说。”
“你休要走。”
阿亚几步追上来,拦在她身前,攥着她的胳膊。
“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故意趁着我不在,故意攀附王后娘娘?”
阿蛮抬眸打量阿亚,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太过平静,看得阿亚不自觉松了手,后颈泛起凉意。
“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阿蛮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然。
“阿亚,我真羡慕你,你逃过了一劫。你当今日去椒房殿,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么?”
阿亚望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心头猛地一撞,愣在了原地。
她重新打量阿蛮,不放过她细微表情的变化。
只见阿蛮目光在她苍白的唇色,微颤的睫毛上打转,见她眉宇间拢着挥不去的恹然。
阿亚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不成真去受了什么磋磨?
她含笑,指尖卷着发梢,道:“我不过是跟你闹着玩呢。你啊,怎么这般认真。”
阿蛮却没接话,只定定看着她。
“阿亚,你想入东宫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早说过,从来没想过与你争什么。”
“可你在东宫一日,公子就看不到我。我给公子炖了鱼汤,守在廊下等了两个时辰,可他却听闻你被王后带走了,立刻就冲了出去,那种焦急模样……是我不曾见过的。”
“公子是怕扶风的人若是在东宫出了事,不好给公主交代。”
阿亚怔住了,半晌才讷讷道:“原来是这样。我竟没往这层想……”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石阶,她攥紧的帕子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打了个旋。
阿蛮看着阿亚,自然明白她所求所想。
裴玄这样的天之骄子,是燕国的储君,未来的君王,身份尊贵,若真能得他青眼,阿亚往后的前程确实不可限量。
阿蛮是真的累了,懒得再站。自顾自走到窗边的绣凳上坐下,脊背抵着微凉的窗台,才觉松快了些。
阿亚见状,也跟着坐下,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喜色。
“今日公子夸我的鱼汤炖的好。”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公子还问我在魏国还有什么亲人,想来是记挂着,说不定要把我爹娘都接来燕国。倒也不是不乐意,只是怕北边天寒,我爹那老寒腿受不住……”
阿蛮想到那日,裴玄吃了她的鱼汤,也是问她这些。
那时她心头曾掠过一丝妄念,以为自己总能算得几分不同。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般模样。
阿蛮心中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你说话呀!”阿亚推了推她的胳膊。
阿蛮抬眸,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定是能习惯的。阿亚你生的好看,又伶俐,将来若是有了出息,家里人自然以你为傲的。”
“那是自然!”阿亚的眼睛亮起来。
“到时候我要给爹娘置良田大宅,再买上三五个伶俐仆妇伺候着,让街坊邻里都瞧瞧,我阿亚也是能撑得起门户的!”
阿蛮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羡慕的。
阿亚有自己所期盼的,有她在乎的亲人。
阿蛮没有。她是孤儿。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阿蛮头昏昏沉沉,只觉头晕得厉害。
听着阿亚一字一句的说话声传来,却恍若隔着层阻碍,模糊不清。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将头靠在了窗台上。
眼皮沉重,意识渐渐被眩晕感裹挟,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恍恍惚惚,晕晕乎乎。
“阿蛮?阿蛮?”阿亚见她半天没应声,伸手轻轻推了她两下。
她这才发现阿蛮双目紧闭,呼吸也比平日里急促些,不由得纳闷道:“真那么累?这就睡着了?”
王寺人一直守在那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不对劲。
他快步上前,伸手往阿蛮额上一探。
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
再看她脸颊,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唇色都艳了几分。
“不好!阿蛮姑娘这是病了!奴才去请太医,劳烦阿亚姑娘你先照顾她片刻。”
阿亚这才慌了神,先前的纳闷瞬间被担忧取代,忙不迭点头应着。
她伸手轻轻将阿蛮歪着的头扶稳些,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只盼着太医能快些来。
她不喜欢阿蛮,可毕竟同是离乡背井的魏人,在这里算是她的“朋友”。
她想让她走,但未想过让她死。
“偏生要我来伺候,真是晦气。”
她皱着眉,嘴里嘀咕,但还是打来了一碰水,用帕子沾了凉水,擦拭阿蛮的额头。
“到底在椒房殿遭了什么罪?竟折腾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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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爱慕的人……当真是我?
冰凉的帕子贴上阿蛮滚烫的额头,阿蛮好似觉得舒服些。
嘴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嘤咛,蹙紧的眉头也松了。
阿亚这人其实不坏,至少此刻正守在床边,没丢下烧得糊涂的阿蛮不管。
还有四日,她们就要回扶风了。
阿亚盘算着,只盼这几日能得公子的青睐,哪怕只是多看上几眼也好。
若不是当初自己执意请命,说替公主来看着阿蛮,姜柔又怎么真的会将她送来东宫呢?
烛火晃了晃,照在阿蛮烧得绯红的脸上。
她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本就红润的唇瓣被高烧蒸得愈发艳色,带着股病中特有的靡丽。
阿亚望着那抹艳色,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紧。
她不喜欢阿蛮,同是魏人,凭什么阿蛮生得这般惹眼?
廊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亚抬眸去,见裴玄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口,身后跟着拎着药箱的石太医,王寺人垂手跟在侧后。
廊下烛火将三人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沉。
阿亚慌忙起身行礼:“奴参见公子。”
裴玄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床边来看着阿蛮。
阿蛮仍昏睡着,脸颊烧得通红,额上的帕子已被焐得温热。
“石太医,有劳了。”
石太医连忙上前,搭上阿蛮腕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躬身道:“姑娘是受了风寒,又郁结于心,才发了高热。属下这就开方子,按时服下便无大碍。”
说罢提笔在案上写了药方,裴玄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转手递给一旁的阿亚:“去煎药。”
阿亚不敢多言,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快步跟着石太医往药房去。
王寺人看这光景,眼神在公子和阿蛮中徘徊,他忙寻了个由头躬身告退。
“公子,奴才去看看药炉火势,免得耽误了时辰。”
说罢轻手轻脚带上门,将满室寂静留给了两人。
屋内只剩烛火跳动,映着裴玄落在床边的身影。
他素来冷硬的眉眼在烛影里柔和了几分。
裴玄望着阿蛮烧得绯红的脸颊,那点藏在心底的怜爱渐渐漾开。
他不自觉的将手抚上阿蛮滚烫的脸颊,灼热的肌肤烫得他心头一颤。
正怔忡间,忽见她樱唇微启,似有细碎的呢喃溢出,气若游丝,好似在说什么。
裴玄下意识俯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想听清那模糊的声音。
耳廓却不偏不倚擦过她的唇瓣,那柔软的触感拂过心尖,轻得让他猛地一僵。
他看着阿蛮,望着她依旧沉睡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不可思议的惊涛。
裴玄声音低沉:“你爱慕的人……当真是我?”
榻上的人只蹙了蹙眉,并未应声。
裴玄眉头微微一皱,指尖悬在阿蛮颊边,迟迟未落下。
心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漾起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阿蛮烧糊涂了,错将他认成了别人?
又或是自己听错了,把呢喃当了真?
不多时,王寺人与阿亚都回来了。
裴玄已经退在一旁的小几旁坐着,他的面色冷峻,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亚端着药碗上前:“公子,这药刚熬好,现在还很烫,要不要凉一会,再喊阿蛮起来?”
裴玄摸了摸药碗,“唔”了一声应允。
阿亚又道:“公子许是还没用晚膳?想必一定饿了。奴去把那锅鱼汤热一热吧,是奴特意为公子熬的,加了紫苏去腥呢。”
“不必。”
阿亚一愣,又往前凑了半步:“公子方才还夸那鱼汤好喝的。”
“孤向来不爱吃鱼。”
冷冷的一句话,阿亚端碗的手猛地一颤,药汁溅在指尖,烫得她倒抽冷气。
怎么会?
方才,他明明喝了一口的。
想起裴玄刚回来那会,见了鱼汤分明松了松眉头。
可怎么又不爱喝了呢?
“可以喂药了。”裴玄冷冷吩咐。
阿亚端着药碗快步走到榻边,连声唤:“阿蛮,醒醒,该喝药了。”
可榻上的人只蹙着眉哼唧两声,丝毫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快起来呀,药凉了就没效了!”
阿亚又推了她两下,阿蛮这才勉力掀开一条眼缝。
她的目光涣散地扫过阿亚,没等看清什么,眼睫便又沉沉合上。
阿亚焦急,“你倒是起来喝药呀!真是急死人了。”
裴玄见状走了过来,见阿蛮仍未清醒,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他稳稳托住了她柔软的身子。
“孤扶着她,你喂药。”
裴玄轻轻按在阿蛮后心,稳住她晃悠的身子。
阿亚舀了一勺药汁凑到阿蛮唇边。
可阿蛮好似清醒的一般,尝到药的苦涩就撇开头去躲避。
一不小心,阿亚将勺中的打翻在自己的身上。
“哎呀!”
榻上的阿蛮被这声响惊得睫毛一颤,迷蒙中似乎看见裴玄的身影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往那温暖里缩了缩。
裴玄感受到阿蛮的依赖,托着她后心的手不自觉收紧。
阿亚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皱眉看着自己胸前狼藉的药渍。
裴玄眉头微微皱起,“你先下去吧。”
“奴笨手笨脚,望公子恕罪。”阿亚慌忙叩首。
“孤没有怪你,你裙子脏了,回去换了再过来吧。这里有王寺人。”
阿亚看着自己的胸前那片深褐色的污渍,确实碍眼,便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王寺人本想上前搭手,却瞥见裴玄已伸手将阿蛮往怀里拢了拢,他顿住了步子。
“你去到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王寺人应声退到门口,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霎时只剩两人,裴玄看着阿蛮迷糊间抗拒吃药的模样,倒是觉得有几分有趣。
平日里明明很乖巧,怎的此刻会叛逆起来?
简直判若两人。
裴玄望着她紧抿的唇瓣,眉头蹙得更紧。
片刻犹豫后,他终是端起药碗,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俯身按住她后颈。
阿蛮尝到苦涩,本能地偏头想躲,却被他掌心稳稳扣住后脑勺。
药汁顺着唇角溢出,蜿蜒过下颌。
这般反复几次,一碗药总算喂完。
裴玄将她轻轻放平,再看阿蛮,脸颊的潮红竟退了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出了汗必是好的,他望着那片薄汗,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定。
阿蛮的唇瓣翕动着吐出:“南风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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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告诉孤,你想他吗?
那字音含糊,分不清是唤人,还是梦里的呓语。
只是,这个名字直直扎进裴玄的耳廓。
他看着阿蛮,见她尚未清醒。
可他的面色却沉了下来。片刻后,收回了目光。
这夜的风,比往常更寒了几分。
此时,阿亚换了身干净的襦裙回来,见药碗已经空了,对着王寺人比了个大拇指。
王寺人刚才就瞥见屋内的场景了,公子亲自渡药给阿蛮姑娘……这些哪是能说的?
他只淡淡瞥了阿亚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
“今日你就守着她吧。”裴玄命令阿亚。
阿亚脸上的笑僵了僵,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又无法违抗公子的命令,终是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裴玄起身离开,所有人都在齐齐躬身行礼恭送公子。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阿蛮半睁着眼,看着裴玄离开的背影……
阿亚送走裴玄后,脚步都透着虚浮。她在阿蛮的床榻边坐下,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她的声音低低的:“原来他肯喝那碗汤,是以为你炖的。可是我的手艺明明很好,煨汤时连火候都掐得一分不差,究竟哪里不如你?”
床上的阿蛮依旧闭着眼,呼吸匀净,没有任何反应。
阿亚叹了一口气,双眼都失去往日的神采。
她直直地看着阿蛮,细细打量着她的五官。
似乎明白了什么。
“男人都是一个样的,还以为有多痴情呢,到头来也不过是看脸罢了。”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环顾四周,见王寺人还守在门外,确认无人听见,这才放下心来。
她的手抚上阿蛮的脸颊:“你好自为之了。”
翌日,天亮了。阿蛮睁开眼,只觉头脑清明了许多,烧退了的身子有些发虚,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小榻上,阿亚歪着头打盹。
她竟然守了自己一整夜。
阿亚伺候惯人的,自然不会睡得太熟,阿蛮一醒,她就跟着醒了。
她揉着眼睛快步过来,伸手先抚上她的额头。触手温凉,再无昨夜的滚烫,她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嗔道:“我的姑奶奶啊,你总算退烧了。”
阿蛮还有些怔忡,哑着嗓子问:“我病了吗?”
阿亚撇撇嘴:“烧得迷迷糊糊的,喊都喊不醒!我都照顾你一晚上了。今日白日我要补觉,我的差事,你替我担着。这是你欠我的。”
阿蛮望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还是道了声谢。
“算你还有良心!”
“阿亚,你今日要做何差事?”
阿蛮来东宫已过七日,整日无所事事。若真能有差事忙着,或许能过得快些。
“上次魏使来的时候,给公主带了些桑葚,她一直妥善收着。我这次来的要紧事,就是公主让我用这桑葚给公子酿酒,让他尝尝我们魏国的桑葚酒的滋味。”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魏国的百姓爱种植桑葚,特别在大梁城里,贵人们也偏爱桑葚酒,酸酸甜甜,入喉又清爽,比那些烈酒顺口多了。
阿蛮不喝酒,可她却会酿。
魏王后最爱这桑葚酒,一年四季都会饮上几杯。故而每年六七月,魏宫里头都要忙着采摘、酿制、囤积。宫人们穿梭于桑林与酒坊之间。
“那桑葚呢?”
“在我屋里呢,你随我来取。”
不多时,阿蛮捧着一大篮子的桑葚出了阿亚的屋子。
篮子里的桑葚紫黑透亮,她的指尖捻起一颗,果肉饱满。
这般成色,最是适合酿酒。
阿蛮在心里算着日子,还剩三日,便要回扶风了,按酿酒的时辰算,约莫临走那日,这酒也该酿成了。
裴玄从燕宫回来,正撞见阿蛮正在院子里忙活。
她挑选好饱满的桑葚倾入石臼,木杵捣下,果肉迸裂,汁水溅上她的裙摆。
洇出点点斑驳的红。
他走近,可阿蛮却浑然不觉。
“在做什么?”
这声问话陡然响起,阿蛮手一抖,怀里抱着的空陶罐差点脱手摔落。
她慌忙稳住罐子,看见来人,惊得眨了眨眼:“公……公子?”
“孤问你在做什么?”
“奴在酿桑葚酒。”
“桑葚酒?”
裴玄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裙摆那片紫红斑迹上,眸色深了深。
阿蛮顺着目光看去,顿时脸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又是这样狼狈的模样。
满身污渍,偏生次次都被他撞见。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藏起那片狼藉,却忘了手里还握着木杵,杵尖的汁水又滴在鞋面上,添了新的痕迹。
“是……是魏国的做法。”
她窘迫得指尖发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玄看着她泛红的耳根,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弄的?”
“公子,奴这是在碾籽。这桑葚的籽要碾碎才出味,可这果皮得留着,没了皮,酒色便不艳了。”
“孤说的是你的裙子。”
阿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不敢再看裴玄,低声道:“刚才……刚才太用力了,汁水溅到了身上。”
这一回,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裴玄没再追问,转而看向石臼里捣烂的果肉:“桑葚酒可好喝?”
她点点头,声音轻快了些:“酸甜爽口,公子想必也会喜欢的。魏人都爱喝。”
裴玄眸子微微眯起,“魏人都爱喝?那南风,也爱喝吗?”
阿蛮一愣,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提到南风?
她一时语塞,只愣愣地望着裴玄深不见底的眼睛。
南风是爱喝的。
从前在魏宫,阿蛮酿的桑葚酒若是有多,总会给南风留上一壶。
阿蛮攥着木杵的手紧了紧,却什么话都没说。
裴玄见他沉默不语,眉峰微蹙,又追问了句:“怎么不回答?”
她避开他的目光:“公子,奴不知道。”
“不知道吗?孤以为你会了解他。”
“公子为何突然问到南风?”
“只是昨日听到你喊他的名字,孤以为你是想他了。”
阿蛮猛地一愣,樱唇微张,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晌没发出声音。
许久才道上一句:“奴许是病糊涂了,这才胡言乱语的,还请公子恕罪。”
“恕罪?你不过是遵从本心,又何罪之有呢?”
裴玄往前逼近一步。
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她面前的光:“告诉孤,你想他吗?”
? ?哎呀呀,谁家醋坛子打翻啦!
第38章 你刚刚把孤当成谁了?
阿蛮被逼得往后缩了缩。
那人的气息太近,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阿蛮攥着木杵的手沁出细汗,指尖的紫红汁水染在掌心。
“嗯?”
“没有……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南风了。”
裴玄的面无表情,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些空隙,声音平淡无波。
“你继续,孤看着你酿酒。”
阿蛮点点头。
她深吸口气,重新握住木杵,抓一把黍米撒进去,用木勺反复拌匀。
封瓮时,她舀一勺蜂蜜淋在表面,低声道:“魏人总说‘蜜是山神赐的礼,有了它,酒魂才肯醒’。”
她听到那人好似嗤笑了一声。
“这酒叫什么?”
“叫桑葚酒。”
“粗鄙。”
“那公子替它赐名吧。”
裴玄没有说话,阿蛮想自己又糊涂了,裴玄又怎会真的替她的酒赐名呢。
“桑落春。”
阿蛮怔愣住了。
就听那人继续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桑落春……”阿蛮喃喃自语。
可真好听。
思忖之际,阿蛮已经将瓮口覆上素布,用麻绳细细扎紧。
她转过身,对上裴玄的目光,低声道:“公子,好了,预计三日,就可以了。”
裴玄挑了挑眉:“好,那孤等着喝你的桑落春。”
王寺人已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酒瓮。
他见日头渐高,阿蛮又脏了襦裙,便上前行礼问道:“阿蛮姑娘,可要替你备兰汤?”
还不等阿蛮应声,裴玄已然开口。
“去孤的温汤吧。你昨日染了风寒,泡一泡会舒坦些。”
他的神情与往日并无二致,眉峰冷峭,眼神沉静。
冷漠,疏离。
阿蛮倒不觉得异样。
她见过的裴玄,本就多是这般模样。唯有动情时,那层冰才会融开一丝缝。
此刻他既是好意,她便坦然俯身应道:“谢公子体恤。”
只有王寺人明白,公子那处温汤池是私地,连伺候的内侍都鲜少能踏足,更别说让旁人使用。
这位阿蛮姑娘是独一份的。
阿蛮跟着王寺人穿过回廊,尽头便是温汤所在。
朱漆门扉半掩着,隐约可见内里蒸腾的水汽。
这温汤连着裴玄的寝宫。
王寺人指着屏风后的衣篮:“阿蛮姑娘,就在这里了。衣服都替您备好了,姑娘若有吩咐,只管大声些,奴才就在外头守着。”
阿蛮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了。”
待门关上后,阿蛮宽了外衣,月白色襦裙滑落肩头,露出细瘦的肩颈。
她试探着踏入温汤,泉水竟带着天然的暖意,从脚底漫上来,熨帖得筋骨都软了。
这样的温汤真不一样。
刚才听王寺人说这里是天然就热的水。
倒是神奇。
她将身子缓缓浸入水中。
石壁青苔,水汽氤氲,这般景致,是她在魏国从未见过的。
魏宫的汤池皆是烧炭加热,哪有这般浑然天成的暖?
热流裹着全身,逼得毛孔渐渐张开,昨日染的寒气顺着汗珠渗出来,连头脑都清明了许多。
她靠着石壁,望着水面浮起的花瓣。
忽然想起王寺人说这里连着裴玄的寝宫,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水汽漫过脸颊,将那点慌乱也蒸散了。
阿蛮闭上眼,只觉这温热的泉水里放松了身心。
迷迷糊糊,意识渐渐沉了下去,人便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似是站在漫天飞落的桃花里。
宫道上铺着厚厚的花瓣,阿蛮不禁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响声。
远处有人唤她:“长乐,快过来。”
是阿姐的声音!
阿蛮心头一喜,提起裙摆向前跑去。
两旁的桃树不知何时都变矮了,枝桠擦着她的发顶,她却只顾着奔跑,只盼着快点扑进阿姐的怀里。
可那裙摆太长,明明已用力提起了,脚踝还是被绊了。
“扑通”一声,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掌心磕在碎石子上,刺得她眼眶发烫,细小的沙砾嵌进伤口,像撒了把盐。
委屈涌上来,她瘪着嘴抬头,想向阿姐哭诉这无端的磕碰。
抬起头,阿蛮惊恐地瞪大双眼。
桃花依旧纷飞,眼前却不是阿姐含笑的脸。
那人眉眼冷峭,正垂眸看着她:“阿蛮,还不快来伺候!”
“不……”
她想后退,双腿却忽然软得像没了骨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脚下的花瓣突然变成冰凉的湖水,她尖叫着往下坠。
冰冷的水瞬间漫过口鼻,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唔!”
裴玄刚踏进门,就见水花溅得老高。
温汤里的人影猛地往下沉。
阿蛮溺水了!
她双目紧闭,四肢徒劳地扑腾着。
裴玄连外袍都来不及解,纵身跃入池中,向着阿蛮游去。
他长臂一伸捞住她后颈,将人往怀里带。
阿蛮唇瓣泛着青白,裴玄低头便覆了上去,渡过去的气息撞在她冰凉的唇齿间。
那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在舌尖留下一瞬的怔忡。
他将阿蛮抱在怀里匐在岸边。
“咳……咳咳……”
阿蛮猛地呛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
迷蒙中看见近在咫尺的身影,又低头瞥见自己未着寸缕,被他圈在怀里。
“啊!”
下意识的,她掌掴了他。
裴玄的头被打得侧向一边,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用舌尖抵了抵被扇脸颊。
此刻阿蛮彻底清醒过来。
知道自己犯了死罪,掌掴燕国大公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公子恕罪,奴……奴该死!”
裴玄像是一头要发作的野兽,眼里是按捺不住的怒意。
可他抱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松。
只是那力道勒得她生疼,死死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他的衣衫浸湿,抱着她出了温汤。
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阿蛮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不敢有。
裴玄忽然停步,伸手抓过一旁架子上的羊绒毯,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你刚刚把孤当成谁了?”
“什么?”
“南风吗?”
阿蛮不明白,为何今日他总咬着南风的名字。
她摇头。
“那是谁?”
“不是谁,奴只是刚才做了噩梦。”
裴玄的脸颊上,还有着红色的指印,阿蛮撇了一眼,心惊胆战。
“那你现在可清醒了?”
阿蛮涩然点头,下巴抵着毯面,不敢再看他。
“那孤是谁?”
“是公子。燕国大公子。”
裴玄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没再说话,抱着阿蛮向寝殿去。
……
第39章 孤是谁?
阿蛮是在裴玄的床上醒来的。
她眨了眨眼,看着床帐随风摇曳,思想却恍然。
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紧。
裴玄的声音贴着鬓角传来,带着初醒的沙哑:“醒了?”
阿蛮浑身一软,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再睡会儿?”他又问,呼吸拂过颈侧。
思绪回笼的瞬间,阿蛮绷紧了身子,昨夜的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他滚烫的体温,还有那句被反复追问的话。
“孤是谁?”
问了多少遍,她记不得了。
只记得自己被缠得发颤。
最后是在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的“公子”里,才昏昏沉沉睡去。
“你昨日溺水了。你说,你做噩梦了。”
阿蛮的唇瓣动了动,细若蚊蚋的“嗯”了一声。
“梦到什么了?”
阿蛮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可怕。”
阿蛮肩膀还在微微瑟缩,裴玄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见她好似还在害怕,他忽然俯下身,唇先落在她的额间。
鼻尖。
又落在她的嘴角。
厮磨间带起一阵战栗。
阿蛮笨拙地回应他。
一种粘稠的情愫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在呼吸交缠间荡开涟漪,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
阿蛮觉得真是荒唐。
昨夜的情难自禁是溺水后的恍惚,可方才呢?
方才那小心翼翼的亲吻,那笨拙却坦诚的回应,又算什么?
天彻底亮了,已是日上三竿。
竹若早就候在阶下,靴底沾着露湿的青苔,终于望见裴玄的身影从寝殿出来,匆匆往燕宫去。
这是他头一回迟了早朝。
王青盖车内,裴玄靠在车壁上,指腹按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竹若驾车小心翼翼的规劝:“公子还是得顾着身子,总不能为了那位魏国公主……”
“多嘴。”
裴玄的眉头拧的更紧。
车帘缝隙漏进的阳光刺得他眼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得发慌。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屡屡的失控,抓不住的躁动。那种不受掌控的感觉,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竹若被斥后再不敢言语,只将缰绳握得更紧,一路往燕宫城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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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又去了裴玄的温汤,水汽氤氲漫过肩头。她望着池底晃动的光影,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迷茫。
热水裹着药香漫上来,漫过锁骨,漫过颤抖的指尖。
她深吸一口气,想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沉进水里。
可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却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等她净了身,换了身素色襦裙回自己的院子。
却见阿亚正立在窗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脸色愈发惨白。
阿蛮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阿亚,你怎么在这里?”
“你昨日不在屋里?整夜未归?”阿亚脸色煞白地看向阿蛮。
阿蛮避开她的目光,也没回答,而是另起了话头。
“你找我什么事?”
“别打岔!”
阿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对公子动心了吧?你该知道,这种地方不能过夜!公主那边绝不会允!”
“你胡说什么。”
阿亚冷笑一声,攥住她的手腕:“我胡说?你当真想不明白?公主只要那个孩子!你若敢动半分真心,你以为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阿亚什么都知道,她是姜柔的贴身侍女,自然是最懂姜柔的。
阿蛮的指尖抚过冰凉的茶碟,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要去找公主告状?”
王寺人掀帘进来送茶水,正撞见二人对峙的僵局。
空气紧绷,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他忙低咳一声,那声咳嗽不高不低,恰好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势劈出一道缝来。
“姑娘请喝茶。”
阿蛮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将瓷碟放回案几。
阿亚霍然起身:“茶就不喝了,我先回了。”
她扬长而去,连个余光都没留给阿蛮。
阿蛮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轻轻蹙起。
她与阿亚素来面和心不和,这事落进阿亚眼里,断没有瞒住的道理。
一旦传到姜柔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端起刚送来的茶盏,指尖竟有些发颤,温热的茶水也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凉意。
她想,她是要做些什么的……
然而,还不等阿蛮出手,阿亚就出了事。
听说是得罪了燕王后,被打的半死。
阿蛮对此事浑然不知。
她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银针拨弄烛芯,火苗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
王寺人掀帘进来,神色焦急:“阿蛮姑娘,王后传您过去。”
“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她捏着银针的手一顿。
王寺人的面色不好看,声音压得很低:“奴才也说不准,只听说是……与您一同从扶风来的阿亚姑娘,出事了。”
阿蛮指尖微颤,银针差点烫到皮肉。
王寺人催促道:“姑娘快些吧,莫要让王后久等了。”
阿蛮被马车带去椒房殿,跟着引路内侍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
她顿住脚步,看到阿亚被粗绳吊在柏树上。
身上的袍子全是血。
一动不动,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阿蛮胸口一滞。
看着此刻阿亚的惨状,她才意识到,魏宫那些关于“燕人残暴”的低语绝非虚言,这里的狠戾,是淬在骨血里的。
“阿亚……阿亚!”
她扬声唤了两声,树上的人毫无反应,不知是死是活。
引路内侍催促:“阿蛮姑娘,王后还等着呢。”
阿蛮只能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惊颤,抬脚跟上。
心口那股寒意漫得更快了,她甚至能预感到前路是什么。
可直到此刻,她还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王后娘娘,阿蛮姑娘已经带到!
燕王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面色严肃。
她看向阿蛮,眼神里是凉薄。
阿蛮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凉的地上:“奴……参见王后娘娘。”
“你可知本宫为何传你?”
阿蛮垂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奴不知。”
“殿外的景象,你瞧见了?”
阿蛮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犯了什么事?”
王后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魏人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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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阿蛮,你和旁人不一样
阿蛮磕头:“求王后娘娘饶命。”
燕王后端坐椅上,漾开一抹轻笑。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慢悠悠道:“本宫倒是忘了,你也是魏人。”
阿蛮在她的审视下不自在,就好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拘谨。
她硬着头皮抬头,声音发颤:“是,奴是魏人。敢问王后娘娘,阿亚犯了何错?”
“她想告密,她是细作。”
王后吐出八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蛮心头一紧。
告密?细作?
阿亚能告什么秘密?莫非是白日里她与阿亚在屋中的争执?
可那时候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人,是王寺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原来东宫眼线遍布,连片刻的私语都藏不住。
“东宫的事,就是燕国的事。她是魏人安插的细作,竟敢妄图泄露机密。这等罪过,断不能轻饶。”
阿蛮正愣住了。
蓦然,她好似明白了。
裴玄是燕国大公子,任何事情扯上他的,就没有“私”字可言。
桩桩件件都系着国本。
阿亚是魏人,若真将东宫之事传给魏国公主,那便不是私事,是两国之间的大事。
燕与魏,角力之暗战。
“王后恕罪,阿亚她……她并不知晓什么机密。她尚未离开东宫半步,并无泄露。”
“哦?”
燕王后眉峰微微挑起:“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可她有了这份心思,便不能留。”
阿蛮双目翻红,眼底漫上血色。她与阿亚是不睦,甚至今日,她还暗忖过要如何应对那番告状。
可绝不是现在。
她觉得魏王后在试探她。
“求王后娘娘放过阿亚,她什么都不会说的。奴保证,她不会多言的……”
“你如何保证?”
“奴……奴……”阿蛮语塞。
燕王后看着她此刻无措的模样,凤眸里带着笑意,“听说你昨日,宿在思远殿了?”
阿蛮知道,此刻,在这位王后面前,谎言只会死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是。”
王后见她这般识趣,心中很是满意。
“你起来吧。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阿蛮站起身,双腿发麻,只能一步步颤巍巍挪过去。
王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松不紧,恰好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阿蛮?嗯,是叫阿蛮。”
王后摩挲着她的指节:“本宫瞧着,倒是喜欢你这性子。你老实告诉本宫,心里……可有思远?”
阿蛮的手猛地一颤,垂着眼,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奴……奴不知道。”
“来,过来陪本宫喝茶。”
阿蛮猜不透王后的用意,却不敢有半分违逆,依言上前,在侧席坐下。
寺人奉上茶盏,她便低头浅啜。
递过精致糕点,她便小口慢食。
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顺。
燕王后端详着她,见她这般乖巧,越发满意,越看越欢喜。
或许,她就想要这样一个傀儡。
王后的目光扫过阿蛮素净的发髻,竟无一件像样的饰物。
她索性从自己鬓边拔下一支金簪,亲自为阿蛮簪在发间。
“娘娘……”阿蛮惊得抬头,下意识想躲开。
“别动!”
王后按住她的肩:“本宫瞧着,这簪子与你倒是相配,戴着好看。就赏你了。”
阿蛮心头剧震。
她认得这簪子。
前两次见到王后,她都戴着,想必能入这样尊贵之人眼的东西,绝非凡品。
以她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轻易收下。
“娘娘,这可使不得。奴身份卑贱,实在受不起,怕是要折煞了……”
“本宫赏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这……”
阿蛮很是为难,指尖都在发颤。
“怎么,是嫌弃本宫的东西?”
王后眉峰微挑,语气里带了点似真似假的愠怒。
“奴不敢。奴很喜欢。多谢王后娘娘赏赐。”
王后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扶起她:“乖巧,听话,又识大体。可惜啊,就是出身低了些。但本宫是真心喜欢你的。”
阿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受王后青睐的。
燕王后知道她与裴玄的一切,她却不恼,反而还很高兴似得。
可是裴玄明明很快要与公主大婚了,莫非她也急着裴玄要子嗣?
阿蛮不懂,若是如此,王后可以赏赐很多美人给裴玄。那样东宫总能有子嗣的。
“本宫不喜欢姜柔。”
“她是魏国公主,哪会对思远有真心?何况……她的身子骨……”
她的声音淡淡的,好似谈着无关紧要的事。
可这是大事啊!
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
她屏住呼吸,半个字也不敢接。
“可思远喜欢,着了魔一般。为了那女子,竟领兵打到黄河之边,明明跨过去,便可直驱大梁,最后却又莫名其妙收了兵。”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轻轻嗤笑一声:“从前本宫也不明白,等姜柔来了燕国,本宫瞧见了她。美则美矣,却也未见得有什么惊世骇俗之处。本宫还是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执着于那姜柔?”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的烟丝袅袅上升。
“可你出现了。”
她目光直直看向阿蛮:“你打破了思远一直坚持的东西。本宫便知道,阿蛮,你和旁人不一样。”
阿蛮愕然抬头,撞进燕王后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自己有何特别的?
裴玄待她的那些片刻温存,是姜柔吩咐的。
裴玄与她的那些亲密之举,是姜柔希望的。
就连带她回东宫,亦是应了姜柔的嘱托。
这桩桩件件,丝丝缕缕,哪一样不是为了姜柔?
王后竟说她是不同的?这些话,让她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看来燕王后终是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她垂着眼,没去辩解,只默默听着。
“只要不是姜柔,本宫就高兴。思远是要做大事的,怎么能被这个女人所阻碍。阿蛮,你与本宫合作,外头那个,本宫便饶她一命。”
阿蛮的下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蛮下意识抬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云纹皂靴。
靴底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行色匆匆而来……
第41章 公子,你喜欢阿蛮吗?
是裴玄来了。
阿蛮看到他的一瞬,鼻尖忽然一酸,眼底竟不受控地漫上委屈。
“母后。”
他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阿蛮身上。
燕王后先开了口:“今日可不是本宫带阿蛮姑娘过来的,是她自己要来的。是不是啊,阿蛮?”
裴玄看向阿蛮,只见她脸色煞白,很是为难地颔首。
阿蛮的头上还带着燕王后最是喜爱的金簪,裴玄不由得一愣,眸色沉了沉。
没再多言,裴玄拉着阿蛮的手腕,就往外走。
阿蛮被他拉着踉跄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向王后。
燕王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唇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轻轻罩在她的心上。
王青盖车碾过宫道,车厢内一片沉寂。
阿蛮忽然想起发间的金簪,忙抬手想去取下,手腕却被裴玄按住了。
“母后既然赏你了,你便戴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发间,语气平淡:“很衬你。”
阿蛮急道:“可奴婢的身份,怎么配戴王后的东西。”
裴玄脸色一沉:“母后的旨意,你是要抗旨?”
“奴不敢。”
阿蛮瞬间噤声,再不敢提取下金簪的事。
车厢内又静了片刻,裴玄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今日去找母后,所为何事?”
阿蛮这才猛地想起阿亚,心头一紧,抬眼看向他。
“公子,救救阿亚吧。”
“阿亚?”他愣了一瞬,“她怎么了?”
阿蛮便抽噎着,将今日在椒房殿外看到的惨状,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裴玄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无半分波澜。
“她即是魏国细作,孤为何要救她?”
此话一出,阿蛮愣住了。
“公子……阿亚不是细作……她是公主的贴身婢女啊。”
裴玄听到“公主”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点不耐却在眨眼间隐去,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这一刻,阿蛮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阿亚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一旦她死了,以姜柔的性子,定会彻查东宫,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心口的急火往上涌,她眼眶发烫,正想掉泪,眼前却忽然一黑。
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裴玄的大手覆了上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热的触感透过眼皮传来。
可声音却冰冷。
“不许哭。阿蛮,你的眼泪那么不值钱吗?”
阿蛮的嘴唇抖了抖,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头一窒。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意憋了回去,只觉得鼻尖酸涩得厉害。
驾车的竹若道:“公子,还去扶风吗?”
“嗯,先送阿蛮回东宫。”
阿蛮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本是要去见姜柔的。
来接她,竟也只是顺路罢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连带着那支金簪的重量,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她想,倘若现在被吊在那里的“细作”不是阿亚,而是自己,裴玄也是如此反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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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收到通报,姜柔今日咳了血。他心头一紧,当即抛下所有事,直奔扶风,连阿蛮那边的怔忡与委屈,都来不及细想。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姜柔半倚在榻上,脸色煞白,整个人蔫蔫的,没了生气。
裴玄快步走到她的床榻旁,轻声呼唤:“公主。”
姜柔缓缓掀开眼,眸光涣散地看了他一眼,又倦怠地阖上了,连句应答都欠奉。
伺候的婢女急得眼圈发红,忙上前回话:“公子,您劝劝公主吧,公主不肯吃药。”
裴玄接过药碗,“公主,为何不吃药?”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孤亲自喂你。”
“这药太苦了,我的身子情况我自己知道……我好不了的,何苦再遭这份罪。”
裴玄伸出去想扶她的手顿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对婢女沉声道:“还不将公主扶稳了。”
婢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姜柔半扶起来。
姜柔倒也没挣扎,就那么软软地靠在婢女怀里,目光沉沉地对着裴玄。
裴玄舀起药汁,吹了吹,一勺一勺送到姜柔唇边。
药汁苦得钻心,她没挣扎,只是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砸在锦被上。
“魏人都爱哭?”
此话一出,姜柔含着药的动作一顿,抬眼望他,眸中还凝着泪。
“公子这话是何意?”
裴玄也不知怎的,脑海中满是刚才阿蛮在车里红着眼圈,强憋泪水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点异样压下去:“从前只听说魏人善哭,如今见公主这般,才随口一问。”
姜柔握着锦被的手指紧了紧,怔怔地看了他片刻。
眼底的泪意渐渐淡了,转而漫上一层说不清的茫然。
他这话里的意味,竟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公子,母后又来书信了。她问我孩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回这信。”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这两个字像根细刺,反复扎在裴玄心上。
姜柔近来总爱提这个,翻来覆去,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公主,你先吃药。”他避开话题,将药碗往她唇边又送了送。
好不容易才喂完最后一口药,姜柔的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公子,阿蛮在东宫可好?还有阿亚,她们可好?”
“若是公主念着,孤明日就让她们回你身边伺候。”
“不急!还是等有了孩子再说吧。明日,安排太医给阿蛮请个脉吧?”
“好。”裴玄淡淡应道。
“若是阿蛮能怀上,那可真是太好了。”
看着裴玄没有应声,姜柔试探地问:“公子,若是阿蛮生了孩子,你会留她在东宫吗?”
“公主希望如何?”
裴玄反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姜柔眉头皱起,慢悠悠道:“阿蛮生得好,性子又乖顺,男子见了都会喜欢的。不然,南风也不会为了她,连魏国的前程都抛了,巴巴地追到燕国来,只做个陪嫁侍卫……”
裴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柔,眸色深不见底。
姜柔眼里闪着泪光,却又笑着道:“公子,你喜欢阿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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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阿蛮,我们还是朋友
“其实,公子若是喜欢上阿蛮,也算是争人之常情吧?”
姜柔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只是……阿蛮毕竟是孩子的生母,我总担心……孩子若是有生母在身边,就会与我生分……”
她顿了顿,又连忙补充:“公子莫怪我多心。阿亚是我的陪嫁丫鬟,将来也是要给公子做侍妾的。没了阿蛮,往后有阿亚陪着,也一样的。我不是那等小气善妒之人……”
“都依公主的意思。”
裴玄打断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姜柔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
*
东宫里。
阿亚被两个小内侍抬了回来。
她软软地瘫在榻上,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阿蛮坐在榻旁,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着从前她总是仗着是公主陪嫁,那般耀武扬威,欺负人的模样。
如今倒好,半点气焰也无,只剩这副奄奄一息的老实相。
她的嘴唇泛白,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阿蛮俯下身凑近她的唇边,听她说话。
“阿亚,你可要喝水?”
阿亚惨白着一张脸,艰难地“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阿蛮赶紧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扶起她,用手帕垫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将水喂进她嘴里。
几滴水珠滑过干涸的唇瓣,落进喉咙。
阿亚那双眼紧闭的眼,竟缓缓掀开一条缝。
她好似又活了过来。
阿亚看着阿蛮:“听说……是你求情了?”
她咳了两声,继续道:“你为何要求情?我若是死了,你不是正好吗?省得我日日碍你的眼。”
阿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阿亚却忽然哭了。
像个孩子那般,不顾一切的哭了。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鬓角的发丝。
“怎么哭了?”
阿蛮伸手,想替她拭泪。
“疼。”
阿亚哽咽着,泪水越涌越凶。
“哪里疼?我替你揉揉。”
“浑身都疼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就因为我是公主的婢女,就该遭这种罪吗?你也是公主身边来的,为何偏偏你就没事?凭什么……”
“公子从我身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就在那里被吊着,看着他就直直冲进了殿里。”
阿亚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掉。
“后来瞧见他拉着你往外走,还是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真的,一眼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要死在那儿了。被吊在那棵树上,冷风刮得骨头缝都疼,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
阿亚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恍惚:“再后来,他们突然放我下来了。他们说,是你先求了王后,又去求了公子……”
阿亚双目泛红,眼泪流得更凶。
“阿蛮啊……”
阿蛮伸手替她拭去颊边的泪,声音很轻:“阿亚,我不希望你出事。”
阿亚怔怔地看着阿蛮。
一片茫然,随后又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阿蛮温柔地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阿亚:“东宫里的事,不管是你知道的,还是我知道的,都得烂在肚子里。你要记着,我也要记着。你可明白?”
阿亚从前话多,总爱咋咋呼呼说个不停,此刻却说不出话。
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是浑身的疼让她没了力气。
又或许,是被阿蛮那双漂亮又清亮的眼睛慑住了。
阿蛮见她不说话,只当她听进去了,便放缓了声音:“你好好休息,睡一会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帐内静了下来,只有阿亚浅浅的呼吸声。
阿蛮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她渐渐闭上眼,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叩门声响起,阿蛮转身开门,却见王寺人身后跟着个拎着药箱的太医。
王寺人欠了欠身:“阿蛮姑娘,这位是宫中的李太医,来给里头那位瞧瞧的。”
阿蛮连忙侧身让开:“有劳太医了。”
太医跟着进了内室,给阿亚诊了脉,又掀开被角看了看她背上的伤。
半晌,才直起身道:“姑娘放心,都是些皮肉伤,骨头没碍着。好好养着,用上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十来天便能结痂,半月后该能大安了。”
阿蛮悬着的心稍稍落定,太医开了药方,她便提出亲自去取药。
取了药包往回走,刚踏出太医院的门,天空却毫无征兆地泼下一阵雨。
雨点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越下越密。
阿蛮微微皱眉,忙将油纸包好的药揣进怀里护着。
她正想咬咬牙冲进雨幕,头顶却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阿蛮!”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蛮转身,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眼前打伞的男人,是南风。
他们好久没见了。
她愣了愣,才想起开口:“这么巧,你不是在封地吗?”
“嗯……今日沐休,就回来看看。没想到,刚走到这儿就遇到你了。”
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很小,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阿蛮垂头,看着鞋尖沾着的泥点。
“我听说你最近不在扶风了。”
“我与阿亚一块被派去东宫……”她顿了顿,“给公子酿魏国的酒。”
南风的目光掠过她怀里鼓鼓囊囊的药包,眉头微蹙:“你病了?”
“不是我,阿亚病得重,我急着来取药。”
“怎么出来没带伞?”
“出门时天还晴着,没料到……”
雨势又大了些,砸在伞面上噼里啪的的。
“我送你回去吧。”
南风往前挪了半步,伞沿又往她这边倾了倾。
阿蛮有些犹豫,她不该再与南风有牵扯的。
“还是你不用了。你若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能回去的。”
南风却没动,那双桃花眼直直看向她:“阿蛮,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阿蛮抬眸撞进南风的眼眸里。
她动了动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既是朋友,便别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是顺路送你一程,朋友间互相帮衬,本该如此。”
话说到这份上,阿蛮无法再拒绝他。
两人并肩走在雨巷里,青灰色的伞面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而不远处,王青盖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第43章 脏死了!
车帘半卷,裴玄坐在车内,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共撑一伞的身影上。
他不自觉地紧锁眉头,指节在膝上缓缓收紧。
雨丝斜斜掠过车窗,将他眼底的寒意衬得愈发浓重。
竹若望着雨幕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问道:“公子,可要属下去找阿蛮姑娘?”
“不必。”
他的声音很冷。
伞下的二人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们并肩走着。
油纸伞下的身影挨得极近,看上去就是一对寻常的有情人。
“走吧,回东宫。”
马车飞驰而过,溅起了泥点,南风眼疾手快,侧身将阿蛮护住,自己后背结结实实溅了一片泥污。
“谁这么赶命!”
南风低骂一声,待抬头时,马车早已消失在巷尾。
阿蛮望着那抹远去的车影,心头忽然一紧。
这一路,阿蛮的脚步几乎没停过。她的的心里担忧阿亚的伤势,脚步不自觉加快。
可南风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再慢一些。
他侧头望着阿蛮紧抿的唇角,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好几次想伸手替她拢一拢,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的指尖在袖中蜷成拳,只陪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不久,已经到了东宫的门口。
“今日多谢你相送,我到了。”
南风看着阿蛮疏离的模样,心中压抑的涩意又涌了上来。
可他知道,若是自己再纠缠,只会让阿蛮渐行渐远。
倒不如,像现在这般,他们至少还能说话,还能陪她走上一段路。
“嗯,进去吧。”他微微笑着,嘴角的梨涡更甚,可目光迟迟不肯从她身上移开。
阿蛮转身上前,叩响东宫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竹若那张阴沉的脸,显然等了许久。
他先瞥了一眼南风,才转头对阿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蛮以为是阿亚出了事,焦急道:“我这就把药送进去。”
说着人已提着裙摆往里跑。
“砰”的一声,厚重的宫门被重重关上。
南风看着阿蛮消失的身影,却迟迟没离开。
阿蛮跟着竹若穿过回廊,她担忧地开口:“阿亚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我还是先去煎药吧。”
竹若的脚步却没停,淡淡开口:“不急,公子在等你。”
阿蛮心中一顿,攥着药包的手紧了紧。
到了厢房门口,竹若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通路:“你自己进去。”
阿蛮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裴玄坐在上首,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见她进来,抬眸直直看着她。
阿蛮上前屈膝行礼:“奴见过公子。”
“去哪里了?”
“奴去抓药了。”
“药呢?”
阿蛮连忙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纸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边角被攥得有些发皱。
裴玄接过药包,却没看里面的药材,只捏着那薄薄的油纸。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阿蛮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觉得那道目光像刀子,正一寸寸刮过她的脊背。
“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上。
阿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裙角沾着好几块泥斑,鞋面更是溅得斑驳。
想来是方才回来时踩进水坑蹭到的。
她慌忙往后缩了缩脚,却哪里躲得开。
只觉得脸颊发烫,声音细若蚊蚋:“奴回来时遇上下雨,路滑难走,所以耽误了。”
“脏死了。”裴玄的声音陡然变冷。
阿蛮看得懂他眼底的嫌恶,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鄙夷,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心中一紧,巴掌大的脸上血色尽失。
她看出裴玄生气了。
“去洗干净。”
裴玄收回目光,重新把玩起指间的玉佩,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阿蛮急得抬头,眼眶微微发红:“公子,阿亚现在还等着这药救命,奴能不能先去煎药?”
“我说了,不急。”
阿蛮焦急,她可是亲眼所见阿亚的伤有多重,可裴玄好似不在乎别人的命。
“去洗吧。”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她不明白,不过是沾了点泥,为何他要如此苛责?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阿蛮可看着裴玄冷硬的侧脸,最终还是咬着唇低下了头。
热气从屏风后的雕花缝隙里漫出来,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原来早就备好了兰汤。
阿蛮望着那道屏风,只觉得脚步沉重,她踉跄着往里走。
在裴玄面前宽衣解带,阿蛮不是没有过。此刻却不同,即使隔着屏风,羞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烧得她耳根发烫。
裴玄是故意的。
屏风外,裴玄端坐着,目光却牢牢锁着屏风后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眼眸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腹碾过冰凉的玉质,心里却燃着一簇火。
他要她洗干净。
不仅是沾到的泥污,更是方才与南风同行时沾染的气息。
那些不属于他的,让他烦躁的气息。
都该被这温热的兰汤冲刷干净。
他说她脏。
那她便只能是脏的。
屏风内,水声淅淅沥沥。
阿蛮将自己浸在热水里,热气呛得她鼻子发酸。
自己像是微不足道的物件,可被这般折辱,心头涩得发疼。
“呜呜呜……”
抽泣声顺着热气飘出来。
断断续续的。
传进裴玄的耳里,砸进他的心里。
他捏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要生阿蛮的气?
她又何错之有?
她如今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她所想、所愿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已褪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阿蛮……”裴玄迈开脚步,走向屏风后的水雾。
阿蛮坐在浴桶中,水汽氤氲了她的视线,抬眸却是已然泪流满面。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涟漪。
裴玄喉结滚动,方才的强硬寸寸瓦解:“孤……孤刚才语气重了。”
阿蛮的嘴唇抖得厉害,泪水糊了她的眼。
视线里的裴玄也渐渐模糊。
她的声音哽咽着:“公子为何要如此对奴……奴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44章 别和孤闹脾气
“奴事事为公主着想,处处看公子脸色,可谁真正瞧见过奴的难处?从来就没有人在意过奴……从来没有……”
泪水混着浴桶里的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水珠,又重重砸落。
一滴,一滴,又一滴。
“在魏国时是这样,来了燕国,亦是如此。奴不过想本本分分活着,不惹事,不犯错,只求能苟全性命。这点念想,难道也错了吗?”
“奴愚笨,竟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
阿蛮几乎是吼出来的,却又迅速被哽咽吞没。
向来温顺的人突然发了怒,这一字一句,重重锤敲在裴玄心上。
他看着她缩在浴桶里,肩膀微微耸动,好像一碰就会碎。
裴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又涩又紧。一股强烈的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尝到手足无措的滋味。
金戈铁马的沙场他闯过,波谲云诡的朝堂他应付得来。
可面对此刻泪如雨下的阿蛮,那些运筹帷幄的手段,冷硬强势的姿态,竟全成了无用的摆设。
他从未对谁低过半分,更不知该如何抚平这满身的委屈。
他伸手想要去抱她:“阿蛮……不要哭了。是孤……是孤不好。”
阿蛮哭的浑身颤抖,裴玄的指尖刚触到她的肩,她便本能地往后缩。
只是那点微弱的反抗,在男人的面前只是徒劳。
“阿蛮,别闹。”
裴玄眉头蹙起,反手扼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浴桶里拎了出来。
水花“哗啦啦”溅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阿蛮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双手被他举过头顶按在屏风上,整个人都被牢牢桎梏在他怀里。
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肌肤往下淌,流过颤抖的脊背,滴在冰冷的地上。
穿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扫过她裸露的肌肤。
阿蛮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打颤,单薄的身子缩得更紧了。
裴玄见状,心头那点因被抗拒而生的愠怒瞬间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松了扼着她手腕的手,转而将人死死搂进怀里,滚烫的体温裹着她。
“别怕,孤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压着嗓音,在她耳边厮磨:“阿蛮,别和孤闹脾气。”
阿蛮的哭声渐渐停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不再挣扎,整个人软了下来,任由他抱着,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裴玄知道,她还在哭。
只是把哭声咽进了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裴玄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汗湿的脊背上,笨拙地轻轻拍着。
那动作生涩得很。
他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让她好过些。
他从来没对谁做过这些。
他是燕国公子,自小便站在云端,向来是旁人仰望着哄着他,何时需要这般放低姿态?
可看着怀里人颤抖着,那些与生俱来的骄傲,好似悄悄化了。
门外的竹若听得心头发怔。
他守在廊下,原以为公子会因阿蛮办事不力动怒,说不定还要她罚跪。
可屏风后传来的,却是公子压得极低的声音。
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像是在哄人。
这情形,怎么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阿蛮哭累了,在裴玄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他将她抱上床榻,替她掖好被角时,指尖不触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心头一涩。
裴玄轻手轻脚起身。
竹若守在廊下,见他出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见一包油纸裹着的药被扔了过来,正落在怀里。
“去煎了,送过去。”
话音刚落,门又“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
裴玄走回床榻边,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她的睡颜。
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小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呼吸很轻。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懊恼,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得这屋里的寂静,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第二日天光微亮,阿蛮先醒了。双眼微微红肿,她望着头顶的锦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她的屋子。
刚要坐起身,腰上却被一只手臂牢牢圈住,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蛮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正对上裴玄睁开的眼。
昨日自己发脾气的场景涌上心头。
她顿时慌了神。
“公……公子……”
裴玄却没松手,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想去哪里?”
“奴……奴去看看阿亚。”
他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孤已经命人去照顾她了,你不必担心。”
阿蛮这才松了口气,却更觉局促。
她昨夜那般顶撞,他竟没罚她?
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些委屈又跟着冒了上来。
只是不敢再像昨日那般放肆,只能咬着唇,任由他圈着。
阿蛮想,过了今日,她和阿亚都要回扶风了。阿蛮啊,再忍忍,就好了。
思忖间,身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黏腻。
这感觉,太过熟悉。
脑袋中有什么炸开,她慌忙地起身。
“轰”的一声!
有什么在脑中炸开。
阿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逐渐褪成惨白。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榻上爬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背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了?”
裴玄已坐起身,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眉峰微蹙。
阿蛮慌忙拢紧衣襟,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公子恕罪。”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何事?”
“奴脏。”
她的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
此话刺痛了裴玄,昨日他就是如此呵斥她的。
他说她脏。
他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眸色渐深,眼睛微微眯起:“到现在还在生孤的气?”
他昨日那般放低姿态哄劝,她倒好,转头就用他说过的话来刺他。
阿蛮身子抖得更厉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不敢。求公子恕罪。”
“究竟是何事?”
阿蛮的脸颊早已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公子……奴……奴……”
裴玄见她支支吾吾,索性掀开被褥起身。
就在锦被滑落的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床单内侧,赫然印着一片刺目的殷红,触目惊心。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方才的不耐霎时消散。
此刻只剩错愕。
他低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阿蛮,紧张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第45章 没怀上才好
“奴……奴来癸水了。”她垂着头,不敢去看裴玄。
她不仅是弄脏了公子的床榻,也代表着她……没有怀孕。
这些日子,她还是没怀孕。
裴玄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他不说话,阿蛮便也不敢动。
“去处理一下吧。孤让王寺人准备干净的衣衫给你送来。”
他的语气里有些失望。
阿蛮想,大概是失望她没有怀孕,或许是对她也失望了。
阿蛮还是没有起来,裴玄将她扶起。
“地上凉。”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撞一愣,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她。
“孤已让石太医过来,替你把把脉。”
阿蛮的脸颊泛起薄红:“公子……奴没有怀孕……让公子和公主失望了……实在不必劳动太医……”
“阿蛮,不必自责。”裴玄打断她。
“一切都是天意。别紧张,孤只想让石太医给你瞧瞧,开些方子调理身子。”
阿蛮不懂,他说的天意究竟是何意。
是指她没能如姜柔所愿怀上孩子,还是……另有深意?
她猜不透,也不敢深想。
“真的不必劳烦了,奴……奴明日应该要回公主身边了。”
“阿蛮,不急。”
裴玄好似总说这句话。
“既然没有怀孕,回去了公主还是会将你送来的。倒不如安心在这儿再住些日子。”
“可是……”
“公主那边,孤去说便是的。”
见阿蛮眉头依旧紧皱:“阿亚的身子应该也经不起折腾,总要等她养好伤,孤再送你们回去。”
裴玄又添了一句:“也免得公主担心。”
见阿蛮依旧不为所动,裴玄又问:“你是有别的顾虑?”
“奴……奴想亲自回去,给公主请罪。”
裴玄看着如此胆小的阿蛮,轻轻叹了口气。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罢了,等孤下朝回来,陪你一块去扶风便是。”
阿蛮收拾完,裴玄已经走了。她望着被褥上那片尚未清洗的污秽,脸颊发烫,正想动手擦拭,却被王寺人快步拦住。
“阿蛮姑娘不必亲自动手,这些粗活自有奴才们打理。”
阿蛮这才恍然,像裴玄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这等污秽之物留在东宫,想必也会让人连褥子一并丢弃。
她羞遮脸:“有劳公公了。”
“太医已经在前厅等姑娘了。”王寺人引着她往外走,脚步轻快。
石太医替她搭了脉,提笔开了方子,都是些温和的药材。
“姑娘这是有些癸水不调,服几帖药调理着,慢慢就顺了。”
阿蛮捏着药方的手指微微收紧,纠结再三,终是开口:“石太医,我……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妥??为何迟迟没怀孕?”
石太医抬眼瞧了她一眼,笑了:“阿蛮姑娘身子很是健康,可能是缘分未到,阿蛮姑娘不必急在这一时,更不必胡思乱想。”
听了石太医的话,阿蛮心中五味杂陈。
来燕国之前,魏王后也派魏国太医替她诊过脉,当时也说她一切都如常。
可这快一个月了,愣是没有怀上。
她才不禁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送走石太医,王寺人瞧着阿蛮捏着药方发怔,脸色还带着几分倦怠。
他便轻声提议:“阿蛮姑娘若是闲着,不如去园子里走走,那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瞧瞧花草,或许能松快些。”
阿蛮愣了愣,点了点头。
花园里果然热闹,繁花似锦,簇拥其间。
阿蛮走在花径上,心头那点沉郁竟真淡了些。
她顺手掐了几朵开得最盛的,用帕子松松裹了。
她去阿亚的屋子。推开门时,阿亚正靠在软垫上。
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见她进来,眼尾挑了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刚去园子里转了转。你瞧,好看吗?”
阿蛮拿起花在阿亚面前晃了晃,“王寺人说,见了花心情会好些。”
阿亚见阿蛮将花插进花瓶,嘴角扯出点笑意:“谢谢你。”
阿蛮没接这话,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太医说你恢复得快,再过几日就能下床了。”
“下床……下床我们就要回去了。”阿亚叹了口气。
阿蛮倒是没想到,阿亚是姜柔最宠爱的婢女,居然不想回扶风,看来她还是存了别的心思的。
阿亚扯住她的衣袖:“太医今日为你诊脉了?怀上没?”
阿蛮指尖一颤,摇了摇头。
阿亚眼神复杂,安慰道:“没怀上才好。真怀了,往后的日子才更难走。”
阿蛮望着瓶中娇艳的花,没说话。
她将余下的花带回了自己的屋中,寻了只素白瓷瓶插好,摆在窗下的案几上。
她就那么坐着看了许久,忧愁竟真的淡了些。
晚些时候,王寺人来传话,说裴玄已在宫门外候着。
阿蛮跟着出去,果然见那王青盖车停在梧桐树下。车帘低垂,瞧不见内里动静。
她上了车,便撞见裴玄的目光。
阿蛮心头一跳,默默退到角落坐下,裙摆都掖得规规矩矩。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倒像是初初相识的陌生人,客气得有些生分。
不久,王青盖车便停在了扶风外。
裴玄与姜柔在殿内说了些什么,阿蛮站在角落听不真切。
只瞧见姜柔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那双眼时不时往她这边瞥来。
有失望,有怨怼。
像细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阿蛮,过来。”
阿蛮心头一缩,瑟缩着走上前。
姜柔又换上如寻常温婉的笑意,就好似刚才那些只是阿蛮的错觉。
“阿蛮,辛苦你了。公子都与我说过了,你别有压力,在东宫再多住几日,可好?”
阿蛮咬着唇,没应声。
姜柔瞧出她的为难,便转向裴玄:“公子,让我和阿蛮单独说几句,可好?”
裴玄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轻阖,姜柔拉着阿蛮的手,“阿蛮,这些日子,你在东宫过得可好?”
阿蛮讷讷点头。
“那公子对你如何?”
“公子……对底下人都很好。”
“那你便多住些日子,如今阿亚也在东宫陪着你,你若是实在为难,可以试着与公子说说,让阿亚也替你分担分担,可好?”
阿蛮点头:“奴婢会的。”
“乖。”
姜柔忽然觉得胸口一滞,眉头紧蹙。
她猛地捂住胸口,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阿蛮,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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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阿蛮看着她的脸色变得青紫,她抓着阿蛮的衣袖,声音破碎而艰难。
“公主,怎么了?”
阿蛮急得眼眶发红,想伸手扶她,却被那股蛮力拽得踉跄,分毫动弹不得。
门外候着的宫人听到屋内的动静,哗啦啦涌了进来。
裴玄也冲了进来,一眼便瞧见姜柔痛苦蜷缩的模样,以及被她死死拽住的阿蛮。
他双目骤沉,厉声质问:“这是怎么了?”
阿蛮被他眼底的戾气惊得浑身发颤,只是无措地摇头。
“奴……奴不知道。公主……公主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裴玄猛地攥起阿蛮的手腕,对着宫人怒吼:“愣着干什么?传太医!快传太医!”
扶风的婆子推开阿蛮,将姜柔打横抱起,抱到了床榻上。
阿蛮跌坐在地。
扶风的府医早已闻讯赶来,慌不迭地扑到内室榻前。
“都出去!”
府医扬声喝道,宫人内侍们连忙退到门外,连带着裴玄也被请了出去。
不多时,石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见裴玄立在廊下,眉头紧锁,忙躬身道:“公子放心,臣这就进去瞧瞧。”
裴玄喉结滚动,只吐出一句:“一定要救她。”
石太医应声入内,殿门再次阖上。
太医们在里面忙了许久,裴玄在屋外等的焦急。
阿蛮垂着头,心里更是难受。
方才姜柔攥着她衣袖的触感还在,那骤然变青的脸色也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口又闷又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被再次推开。
石太医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对着裴玄躬身道:“公子,公主气息已稳,但……”
“但什么?”
“但尚未清醒。”
石太医垂着眼,语气沉缓:“脉象虽比先前平稳些,可依旧虚浮得很。”
“人什么时候能醒?”
石太医叹了口气:“臣已施了针,也用了药,只能看造化了。公主向来心善,吉人自有天相……”
“孤问你,她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如此?”
石太医迟疑片刻,道:“公主本就体虚,近来又忧思过重。方才诊脉时,臣察觉她体内似有郁结之气骤发,倒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或是受了什么猝不及防的刺激,才引得旧疾汹涌。”
这话一出,廊下的空气骤然凝滞。
裴玄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角落里的阿蛮,让她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何为不该碰的?”
石太医躬身回道:“譬如柳絮,花粉一类的东西。”
“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裴玄不解。
“是寻常,寻常人接触了或许无碍,可对体质特殊之人,便可能诱发急症。”
“此话何意?”
石太医抬眼,语气凝重了几分:“公主身子异于常人。这些寻常之物于她而言,却险些要了性命。”
阿蛮站在阴影里,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花粉……
她想到了自己今日在东宫采的那些月季。
一旁伺候姜柔多年的张嬷嬷道:“公主身子不好,扶风从来不养花草。连盆栽都不敢摆,怎么会突然沾了这些东西?”
裴玄注意到阿蛮神色异常。
他守在姜柔床榻旁,寸步未离,直到天黑。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窸窣的争执声。
“我看这阿蛮就不该回来,前脚刚到,后脚公主就出事,不是她害的是谁?”
“张嬷嬷说得是!方才就她们二人在屋里,到底说了什么?莫不是你这小蹄子惹公主动了气?”
张嬷嬷的声陡然拔高,拽住了阿蛮的衣领。
阿蛮被拽得一个趔趄,急得眼眶通红,连连摇头:“嬷嬷明鉴!奴真的没有!方才……方才什么都没做啊!”
“够了!”
裴玄怒吼,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僵。
廊下的声响戛然而止,连张嬷嬷都讪讪地松了手,垂着头不敢再言语。
竹若上前,低声禀报:“公子,王后去了东宫,传召您即刻回去。”
裴玄眉头紧锁,纹丝未动。
竹若又上前一步,温言劝道:“公子,王后那边怕是有要事。您先回东宫应对着,明日再来看公主,也一样的。”
裴玄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起身,眼神在姜柔的苍白的脸上停留,才转身往外走。
脚步沉沉的。
廊下的阿蛮不自觉往阴影里缩了缩,待他的身影转过回廊,才悄悄跟上。
王青盖车里,烛火昏昏。裴玄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阿蛮脸上。
“阿蛮。”
他的声音很冷,阿蛮心头猛地一跳。
是了,她怎么忘了。
裴玄是燕国公子,最善洞察人心,久在权谋场中打转,审过的细作,辨过的谎言。
他那双眼睛,最是能看透人心底藏着的弯弯绕绕。
她区区一个婢女,那点想瞒的事,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阿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是奴的错!”
她哭的梨花带雨:“奴今日去花园采了几只月季,实在不知竟会害了公主。奴跟在公主身边十年,从不知公主对月季花过敏……”
裴玄声音很冷,“魏宫可有花草?”
阿蛮用力摇头:“没有。”
“那你就没想过,为何魏宫从不养这些?”
阿蛮垂眸,泪水砸在衣袖上:“奴……奴从前愚钝,只当是宫里规矩,从未深思过……求公子恕罪……”
车厢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阿蛮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浑身的颤抖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膝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过是随手摘了几朵花,怎么就闯下这等大祸?
公主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这条贱命,怕是割成碎片喂了狗,也抵不过万一。
阿蛮跪在那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后怕攥得生疼。
裴玄盯着她颤抖的脊背,薄唇紧抿。
忽然,他扬手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显然是动了真怒。
阿蛮吓得浑身一僵,却死死攥住裙摆,没敢躲。
在宫里当差的,主子要罚,哪有躲闪的道理?
她闭紧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等着那记带着怒意的巴掌落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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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孤亦有错
但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那人的手缓缓垂下。
他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一片死寂,更让人煎熬。
阿蛮就这么一路跪着。
裴玄没让她起来,她便也只能跪着。
起初是发麻,后来渐渐没了知觉,只凭着一股不敢松懈的劲儿撑着。
直到车帘被掀开,东宫的大门映入眼帘,阿蛮才恍惚回过神。
终于到了。
燕王后早就等在里头,裴玄率先下车,步履匆匆地往里去。
他自始至终没再看阿蛮一眼。
阿蛮扶着车壁慢慢起身,膝盖早已僵得不听使唤,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她垂着头,默默往自己住的小院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踏进院门,王寺人就迎了上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关切道:“阿蛮姑娘,这是怎么了?”
阿蛮摇摇头:“无事。”
“奴才瞧您面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阿蛮摆摆手,扶住廊柱才站稳:“我真没事。我想歇息了,公公先出去吧。”
王寺人瞧她实在疲惫,便应了声:“那奴才在门外候着,姑娘若有吩咐,喊一声便是。”
他的脚步声渐远,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阿蛮扶着冰冷的廊柱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方才强撑的那股劲儿彻底散了。
阿蛮紧咬着下唇,唇瓣被抿得发白。
她抬眼望向窗台上那株月季,微微眯起眼,陷入沉思。
晚些时候,燕王后的马车驶离,裴玄大步冲进阿蛮的院子。
王寺人老远就瞧见裴玄的身影,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此刻覆着层骇人的愠色。
他慌张不已。
在东宫当差这些年,还从未见公子发过这样大的火。
他慌忙迎上去,结结巴巴道:“公子,这就去……去唤阿蛮姑娘出来……”
“不必。”
裴玄的声音很冷,脚步却丝毫未停,径直往廊下走去。
“砰!”
木门被他一把推开!
阿蛮坐在案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站起,手里的帕子也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向门口,裴玄逆着光站在那里。
阿蛮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裴玄的周身满是戾气。
如此摄人,令人害怕。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台上。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抓起那瓶月季,手腕猛地一扬。
“哐当!”
花瓶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带着水珠的花瓣散了一地。
“传令下去,东宫之内,永不许再养月季。”
王寺人颤巍巍地领命叩首,“是,奴才……奴才明日就让人将花园里的月季花都除了。”
裴玄没再看地上的狼藉,转身往外走。
经过阿蛮身边时,他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很凉。
阿蛮的心猛地一沉。
阿蛮知道,裴玄恨月季,是因为这月季,差点夺走姜柔的性命。
看着裴玄此刻眼里的凉意,她知道,裴玄也恨她。
“公子……”阿蛮小声嗫嚅。
裴玄却没有理她,脚步未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还敞着,晚风灌进来,阿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滚滚,模糊了视线。
今日晚膳,阿蛮没吃。
王寺人来请了两回,屋里只传来一片死寂,连句应答都没有。
他无奈。
只得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临走前又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阿蛮姑娘,晚膳奴才就搁在这儿了。您要是饿了,就开门端进去吃口热的。”
……
次日天刚亮,王寺人领着宫人将园子里的月季尽数除了。
他步履匆匆来伺候阿蛮起床。
可走到房门口,却发现那盒晚膳仍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外,菜色早已凉透。
他摇摇头,将新备好的早膳放在旁边,抬手敲了敲门:“阿蛮姑娘,该用早膳了。”
屋内依旧悄无声息。
直到晚上,王寺人端着温热的晚膳再来,见门口那三盒膳食都纹丝未动。
他只觉得手中的膳食变得烫手。
“阿蛮姑娘,你可在里面?”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一句轻飘飘的回应:“我没事。”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王寺人大感不妙,紧张一瞬,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他不敢耽搁,赶紧去禀报裴玄。
“公子,阿蛮姑娘……她一直没用膳。”
裴玄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掀了掀眼皮:“多久了?”
“昨日回来后一直如此。”
“一直没用膳?”
“滴水未沾。”
裴玄眉头骤然蹙起,将笔重重搁在笔山上,起身便往外走。
到了阿蛮的屋门口,那几盒叠在一起的膳食格外扎眼。
“开门。”他沉声命令道。
王寺人忙不迭上前,抖着手推开那扇木门,却只敢停在门口,连往里多看一眼都不敢。
屋内一片漆黑,看不见人。
裴玄点亮了烛火,见床榻上没人。
又看了看靠墙的小榻,依旧没人。
直到目光落在屋角,才发现那里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他直径走过去,堪堪停在阿蛮面前,却见她红肿的双眼。
显然是哭了一整夜。
“为何不吃饭?”
“奴不饿。”
裴玄盯着她苍白的脸颊,又问:“你可是在怪孤?”
阿蛮抬起头,视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狈与脆弱。
她摇了摇头,泪水却又不争气地涌上来:“奴不怪公子……奴怪自己。怪自己愚笨,险些铸成大错。”
裴玄的声音也软了几分,“便是与孤置气,也不能拿身子赌气。不吃不喝,你自己的身子就不重要了?”
“公……公主如何了?”
“已经醒了。”
裴玄淡淡道,看着她骤然松快的眉眼,又道:“石太医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阿蛮如释重负,紧绷的脊背终于塌了些,可眉宇间仍是化不开的忧愁。
“这件事,莫要太自责。”
裴玄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本就不知情,不知者无罪,错不在你。”
阿蛮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依旧不言不语。
“这花是东宫的花,要说错,孤亦有错。”
他要去拉阿蛮,可阿蛮却本能地往后,避开他的触碰。
裴玄的动作顿住,手悬在半空。
? ?你一票,我一票,阿蛮明天就出道。
第48章 这是命令!
寂静在屋里蔓延开来,烛火的光晕在他指节上明明灭灭。
良久,阿蛮听到头顶上那人长叹一口气。
“阿蛮,孤昨日太冲动了。孤先前亦是不知公主会对月季过敏,说不定哪日孤自己沾染了花粉去见她,也会出事。你别与孤置气了,好吗?”
阿蛮用力摇头,眼眶霎时红透,连带着鼻尖都泛了红。
面前之人是高高在上的燕国公子,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
她何德何能敢生气?
她又怎么敢呢?
纵然昨日他动了怒,要扬手要打,她都只能受着。
主子的脾气,从来由不得奴婢置喙,更遑论生气。
她避开,不过是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让她一时忘了分寸罢了。
阿蛮垂下头,将脸埋得更深,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这点不合时宜的反应,又惹得他不快。
“公子……奴……奴想回扶风去伺候公主。”
裴玄垂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腹抵着掌心的薄茧,沉默了片刻。
他不言不语。
“扶风有的是人照顾,你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
“奴婢只是想恕罪。何况……何况公主昨日与奴婢说,子嗣之事,公子还有阿亚。”
裴玄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公主当真说过这话?”
阿蛮微微颔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裴玄转身离开。
“孤已命王寺人重新备了膳食,必须吃完。这是命令!”
阿蛮张了张口,只得应下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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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几日,阿蛮终是没能如愿回扶风,可却收到了公主的口信。
裴玄将阿碧带了过来。
阿碧一进门,见阿蛮眼下泛着青黑,脸色依旧苍白,便知她这定是没歇好。
“阿蛮,公主已经大安了。她让我来传话,叫你和阿亚安心留在东宫。等该做的事都做完,自然会接你们回去。”
阿蛮张了张嘴,她很想问公主怪不怪她,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
阿碧又道:“公主这次病得确实蹊跷,公子让人查了许久也没个头绪。石太医说,许是前几日忧思过甚,累着了身子。”
她看着阿蛮泛红的眼眶,道:“那日,张嬷嬷在廊下拉着你说的那些话,公主已经听说了。张嬷嬷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你也别往心里去了。”
阿蛮抬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裴玄。
原来,那月季花的事,他竟然替她隐瞒了下来。
“阿亚呢?我进来许久都没见到她。”阿碧左右瞧了瞧,随口问道。
“她病了,还在屋里歇着养身子。”
阿碧有些诧异,“阿亚也病了?倒是没听人说起过。”
阿亚被燕王后打的事情,自然不能让外头知道。
她含糊地应了句,便岔开话头。
阿蛮看了一眼裴玄,“公子,奴是否送送阿碧?”
裴玄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阿蛮送阿碧出去,行至花园处,一大片草地秃秃的。
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与周围繁盛的草木格格不入。
“这里怎么回事?怎么转眼就翻成这样了?”阿碧停下脚步,望着这片土地,不解问道。
“这里先前种了些花,只是……不适合留在东宫,便都除了。”
是月季,或许也是自己。
阿碧不知其中缘由,只当是寻常换种花草,惋惜道:“那可太可惜了。”
出了东宫,阿碧凑近阿蛮身边,小声问:“阿蛮,公子会不会催着你回去?”
阿蛮摇头,“公子日理万机,哪里会留意我这点小事。我陪你多走一段吧。”
阿碧眼睛一亮,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那好呀,我们也好久没没说上话了。我可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像是失控般,直直朝着她们冲了过来。
阿碧吓得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救都忘了。
阿蛮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用尽全力将阿碧往旁边推去。
“走啊!”
阿碧踉跄着摔在路边,而阿蛮自己却已来不及躲闪。
眼看马车就要撞上,“吁”的一声,马缰被猛地勒紧。两匹骏马人立而起,前蹄在她鼻尖前堪堪停住。
她的心跳不已,头晕目眩。
此刻,她才觉得双腿已经不听使唤,瘫软无力,根本支撑不住身体。
险些摔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没事吧?”
那声音很好听,还有些……熟悉。
阿蛮定了定神,抬头看着眼前人。
是他?
前几日在锦绣坊,与裴玄站在一处的那位公子。
阿蛮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自己的胳膊,屈身行礼:“多谢公子援手。”
男人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阿蛮不想惹麻烦,更不想与任何不相干的人扯上干系。
她摇头否认,“公子认错人了。奴与公子素未谋面。”
男子笑了笑:“是么?许是在下记错了。姑娘既无碍,那便好。”
“只是,刚才在下的马车失控了,实在凶险,险些撞到姑娘,在下理应赔罪。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容在下略备薄茶,以表歉意?”
“不……不用了。”阿蛮推辞道。
这时阿碧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紧紧攥住阿蛮的手腕:“阿蛮,你怎么样?有没有撞到?”
“阿蛮?”
听到这个名字,裴玉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我想起来了!”
阿蛮心头一紧,睁大眼睛朝着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裴玉何等通透,目光在她与阿碧之间转了一圈,便猜到她定是偷偷溜去的锦绣坊,不愿声张。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顺着阿蛮的意思,道:“是我认错人了。方才瞧着姑娘身形,倒像一位故人。”
“既然如此,公子,那我二人便先告辞了。”
阿蛮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拉着阿碧的手就离开。
裴玉站在原地,看着阿蛮的背影,只觉这女子有意思。
“有趣。”
他低声自语,转身吩咐车夫,“去查查她。”
第49章 他是清晏君?
阿蛮拉着阿碧走出没几步,裴玉就追了上来。
“姑娘留步。”
阿蛮脚步一顿,心头咯噔一下。
裴玉已快步追上来,挡在两人面前。
阿蛮攥紧了阿碧的手:“公子还有事?”
裴玉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慢悠悠道:“我方才说了,马车失控是我的不是,总得赔个罪才安心。姑娘这般匆匆离去,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阿蛮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真的不必了,刚才不过是场意外,何况我二人也并无受伤,这位公子不必挂怀。”
“即使‘意外’也险些伤了人。若是这件事在蓟城传开,别人会如何说我?”裴玉笑意更深。
“说起来,前几日在锦绣……”
“公子!”阿蛮急惶地阻止他接着的话。
他分明是故意的,句句都往绣坊的事上引。
裴玉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故意放缓了语速:“姑娘若是实在不愿赏脸,那我也不好强求。只是……”
阿蛮脸色一白,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袖中绞成一团。
她看了眼裴玉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既然贵人执意要赔罪,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这才对嘛。前面街角有家清风楼,茶点做得不错,就请二位姑娘移步那里坐坐吧。”
阿碧直到这时才隐约明白过来,拉了拉阿蛮的袖子,小声问:“阿蛮,这……这不会有事吧?咱们跟他又不熟……”
阿蛮拍了拍她的手,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没事。不过是喝壶茶的功夫,吃完咱们就走。”
“这种达官贵人,咱们惹不起,顺着他些,别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阿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裴玉已转身往街角走去,只得被阿蛮拉着跟上。
清风楼里人不多,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街景。
裴玉让小二上了最好的茱萸茗,又点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都是女子爱吃的甜口。
“尝尝?这家的桂花糕是用新采的金桂做的,甜而不腻。”
裴玉示意她们用点心,自己却只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阿蛮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
阿蛮没心思吃,只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手,指尖的冰凉稍稍退了些。
阿碧倒是饿了,又觉得这位公子瞧着和善,便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起来。
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阿蛮,眼里还有些怯意。
“听姑娘口音不是燕人?”
阿蛮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含糊道:“不是。”
她答的冷淡,心里只盼着这壶茶赶紧喝完,好早些脱身。
裴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偏不急。
他慢悠悠地品着茶,偶尔跟她们说几句燕国的趣事,竟也让阿碧渐渐放下了拘谨。
“那二位是哪儿人?”
阿蛮想阻止,可来不及了,只听阿碧道:“我们是魏人。”
“魏人?是魏国公主的人?”
阿碧点了点头。
裴玉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目光落在阿蛮紧绷的侧脸上:“怪不得那日我皇兄对姑娘照拂有加。”
阿碧听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看向阿蛮。
“皇兄?”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句。
裴玉放下茶盏:“倒是忘了自我介绍。在下裴玉。”
此话一出,阿碧的脸瞬时白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碟子里。
他是清晏君?
清晏君裴玉的大名,她们来了燕国就早已听过,是燕国三皇子。虽不及裴玄太子之位权重,却也是京中无人敢轻慢的贵胄。
她猛地拉着阿蛮就往地上跪:“奴婢参见公子!方才不知是贵人,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
阿蛮也心头一震,跟着屈膝跪下。
裴玉看着她们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倒觉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在宫外不必多礼,起来吧。”
阿蛮与阿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这才颤巍巍地扶着桌子起身,重新坐回位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也没了刚才的肆意。
阿蛮垂着眼:“刚才是奴有眼不识泰山。言行无状,还请公子海涵。”
“都说了,不必如此。真要论起来,方才马车失控是我疏忽在先,理当赔罪。如今倒让二位因我的身份这般顾忌,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着,他端起茶杯,连饮三盏。
“这三杯,权当是我自罚,赔方才那场惊吓。”
阿蛮与阿碧都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她们在宫里见惯了主子们的威严,何曾见过这样的贵胄?
明知她们是低贱的奴婢,竟还这般客气,甚至自罚赔罪。
阿蛮最先回过神,忙起身推辞:“公子折煞奴婢了!我方才真的无碍,实在当不起您这般……”
裴玉抬手止住她的话,笑意温煦:“坐下吧,再客气下去,倒显得我虚伪了。”
“等会儿二位姑娘是要回扶风?”
阿碧道:“回公子的话,奴婢是要回扶风的。阿蛮她……如今在东宫当差。”
裴玉微微一愣:“在东宫?我皇兄可有为难你?”
阿蛮忙摇头,“公子不曾为难奴婢。”
“我皇兄性子是闷了些,对底下人却不算苛刻。他对魏国公主的心,那是众人皆知的。你既是公主身边的人,他看在公主面上,也会待你客气些。”
他说话时眉眼弯弯,性子也温和,不似裴玄的冰冷。
邻桌刚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阿碧眼尖,忍不住多瞟了两眼。
裴玉瞧在眼里,唇角笑意更深:“你们初到燕国,怕是还没尝过咱们这儿的蘖饼吧?”
阿蛮和阿碧互看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可得尝尝。”
说着他喊来了小二:“添一碟蘖饼。”
不多时,一盘白乎乎的蘖饼端了上来。那饼子做得蓬松柔软,还冒着丝丝热气。
“快尝尝。这蘖饼凉了就失了风味。”
阿蛮依言夹起一块,轻轻咬了口。
入口先是粟米的清甜,细细品来,又透着一股从未尝过的醇厚香气。
混着淡淡的酒香,在舌尖漾开。
“这饼确实特别,清清爽爽的。”她忍不住赞了句。
阿蛮与阿碧都是头回吃这等点心,只觉得新奇爽口,你一块我一块,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几个。
可吃着吃着,阿蛮就觉得太阳穴有些发沉。
眼前的桌案竟微微晃了晃,好似房子都有些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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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阿玉,这是何意?
阿蛮抬手按了按额头,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连眼皮都重了几分。
阿碧见她面色绯红,眼神也有些发直,连忙伸手扶住她,“阿蛮,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瞧着倒像是吃醉了酒似的。”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个傻傻的笑。
裴玉解释道:“阿碧姑娘实在聪慧,这蘖饼是用米浆发酵做的,里头带着点酒气。”
阿碧这才恍然:“怪不得方才吃着,总觉得那股香气里带着点酒意呢。”
她转头看向阿蛮,见她靠在椅背上,眼神迷蒙,不由得有些着急。
裴玉也皱起了眉,看着阿蛮晕乎乎趴在桌上的样子,无奈道:“看来是这几块饼子,把人给醉着了。”
阿碧也捂嘴轻笑:“阿蛮长那么大,从未沾过半点酒气,让公子看笑话了。”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阿蛮此刻已经彻底醉了。
她的脸颊红得像染上了胭脂,双眼失了焦距,头歪在臂弯里,连坐都坐不稳。
时不时还嘟囔两句听不清的话。
阿碧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犯了难。她不知该如何将人送回东宫。
裴玉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阿碧姑娘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公子,阿蛮她……”
阿碧望了望窗外渐浓的暮色,急得眼圈发红:“奴婢还得回扶风复命,可她这样……”
“原来是这事,阿碧姑娘不必担忧。我送她回东宫便是。”
“会不会耽误公子的正事?”
裴玉笑了笑:“倒不耽误,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还请阿碧姑娘扶她上马车。”
阿碧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扶起阿蛮。
醉后的阿蛮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都压在阿碧身上。到了马车旁,阿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塞进车厢。
阿蛮一沾到柔软的坐垫,便不由自主地往车壁上靠,头歪在一边。
裴玉对阿碧道:“我先送你回扶风吧。”
阿碧连忙摇头:“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扶风与东宫并不顺路,奴婢已经劳烦公子送阿蛮了,哪能再叨扰?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
裴玉也没有坚持,只叮嘱了句“路上小心”,便弯腰进了车厢。
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可刚拐过一个街角,车身猛地一晃,阿蛮的头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咚”一声磕在前方的木棱上。
“唔……疼……”
她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裴玉闻声抬头,就见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眼神迷离,显然还醉着酒。
可还没等她坐稳,马车又晃了晃,她的头再次磕在木棱上,发出更响的一声。
“疼……”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泛红,可这一回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裴玉无奈,只得伸出手,虚虚地抵在木棱前。
下一秒,阿蛮的头果然又歪了过来,恰好撞在他的手背上。
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指尖,让他指尖微麻。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用手挡着。
裴玉伸手将她扶正些,马车却又颠簸了一下。
阿蛮的身子一歪,头不偏不倚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
裴玉浑身一僵,竟忘了动弹。
他想移开肩膀,可又担心她再磕碰。
鼻尖萦绕着女子发间的清香,耳畔是她浅浅的呼吸声,他竟有些不自在。
裴玉侧过头,细细打量着靠在肩头的女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唔……”
阿蛮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许是醉后身子发暖,她蹙着眉哼唧了两声,抬手松了松领口。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脖颈。
颈侧的肌肤泛着薄红,随呼吸轻轻起伏,连细巧的锁骨都若隐若现。
裴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忙移开视线,指尖却有些发烫。
他的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却始终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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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与谋士商谈完,回到东宫。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下马车,就见王寺人正缩着脖子在大门处徘徊。
“杵在这里做什么?”
王寺人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支支吾吾道:“奴才参见公子。”
“孤问你话呢!”
“回……回公子,是阿蛮姑娘……她午时送阿碧姑娘出去,这都入夜了,还没回来。”
裴玄抬眼望了望天色,眉头拧起,心不由得沉了沉。
“还没回来?”
王寺人垂头,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裴玄第一时间想到了椒房殿。
“可有去王后那边问过了?”
王寺人这才如梦初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光顾着着急了,竟忘了这茬!奴才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了,孤自己去。”
说完,裴玄又登上王青盖车,沉声道:“竹若,快点。”
竹若很少听过公子用这般急促的语气说话,扬鞭轻喝。
他恼这丫头总是惹麻烦,忍不住嘀咕:“这阿蛮姑娘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依属下看,等找着了,真该好好罚罚她,也好让她长长记性,省得总叫公子挂心。”
车帘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回应。
裴玄靠着冰凉的车壁,指尖抵着眉心,辨不出情绪。
可他心里是担心的。
阿蛮胆子很小,若是真被王后寻了由头刁难,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
“再快点。”
裴玄又一声催促,竹若只好抄了小径。
马车转过一道窄巷,前方忽然驶来另一辆马车。
在这狭小的街口堪堪停住,正好挡住了去路。
两辆马车僵持着,谁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竹若勒住缰绳,借着月光看清对方车辕上的标记,眉头顿时皱起:“公子,是清晏君的车。”
按规制,寻常宗室见了东宫的王青盖车总该避让。
竹若正待上前理论,却听车帘内传来裴玄的声音:“阿玉,这是何意?”
裴玄掀帘下车。
他看向对面的马车,正见那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露出裴玉含笑的脸。
“皇兄?好巧。”
裴玄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了车厢内。
阿蛮歪着头靠在裴玉肩头,而裴玉的手,正虚虚护在她身侧。
第51章 把她给我
竹若看到车厢内的情景,惊得差点松开手里的缰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人,此刻就在面前。
裴玄目光阴沉,直直看着裴玉。
裴玉无奈一笑:“皇兄,我正想来找你呢,阿蛮姑娘醉了。”
裴玄的视线掠过他,落在阿蛮脸上。
她双眼闭得严实,脸颊泛着醉后的酡红,竟还往裴玉肩头又靠了靠。
他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把她给我。”
裴玄大步上前,不等裴玉回应,已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裴玉见状,索性举起双手往后让了位置,算是默许。
阿蛮在怀里动了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惊扰,嘤咛了一声。
裴玄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稳些,转身便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皇兄,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裴玄脚步一顿,背影在月光下绷得笔直,只冷冷丢下一句:“不去哪里。”
裴玉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深了。
他这位皇兄,自小便是副冷心冷肠的性子,对谁都淡淡的。
可他着实是没想到,裴玄居然会亲自出来寻这个魏国婢子。
方才他眼里的情绪,可瞒不过裴玉的眼睛。
他便明白了,这女子是裴玄看重的。
裴玉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下巴。这阿蛮姑娘,倒是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些。
他望着裴玄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吩咐车夫:“回府。”
阿蛮被裴玄抱在怀里,颠簸感比先前在车厢里轻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往他臂弯里蹭了蹭,调整出更舒服的姿势,嘴角还噙着丝浅浅的笑意,又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马车的窗户,洒落在她脸上,那抹醉后的绯红比胭脂还要鲜活。
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小片莹白的颈窝。
裴玄垂眸看着怀中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方才在裴玉马车里瞧见的那一幕,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若是自己没来,她是准备这模样给别的男子看?
思及此,他的心头闷得发慌。
他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就连指尖都泛起热意。
裴玄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玄色的披风垂落,恰好遮住了那片惹眼的雪白。
东宫内,裴玄抱着人回来,王寺人见状,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公子,阿蛮姑娘这是怎么了?”
裴玄只是淡淡道:“喝醉了。”
王寺人怔愣住,惊得他猛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喝酒的?还喝醉了不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裴玄那黑沉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裴玄抱着人径直走进阿蛮住的小院,将人放在床榻上。
阿蛮依旧泛红的脸颊,呼吸间还带着浅浅的酒气。
这一路,他的脸色都黑沉沉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昏睡的人:“居然敢在外头与陌生男子饮酒,还喝得这样不省人事,阿蛮,你可知错?”
可床上的阿蛮哪里听得到?
她眼睛依旧闭得严实,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间,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垂。
裴玄立在床前,目光沉沉打量着她,从头到脚,见衣服还算齐整,没有褶皱,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了些,却依旧凝着寒意。
阿蛮又一个翻身,整张脸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底。
他视线便落回她的眉眼,又落到樱唇。
鬼使神差地,裴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唇瓣。
阿蛮在睡梦中似被惊扰,不满地蹙起眉要闪躲。
这拒绝的动作瞬间点燃了裴玄心头积压的火气。
他手上的力度更是加大了几分,指尖碾过她的唇。
似惩罚。
“唔……”
阿蛮疼得嘤咛出声……
第二日阿蛮醒来的时候,觉得嘴唇有些隐隐作痛。
还痛的,还有头。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地望着窗外。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正恍惚间,“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阿蛮下意识应了声“进来”,以为是王寺人送热水进来。
可推门而入的身影却让她瞬间僵住。
是裴玄。
“公……公子?”
她慌忙想掀被起身行礼,动作急得带倒了床边的鞋凳。
裴玄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唇瓣上。
他清了清嗓子,道:“免礼吧。酒醒了吗?”
阿蛮怔愣住。
“酒?奴婢不曾饮酒啊。”
裴玄看着她,冷声道:“昨日去了哪里?”
“奴婢昨日送阿碧时,在路上险些被清晏君的马车撞到。清晏君说要赔罪,硬要请我们去清风楼坐坐,奴婢……奴婢推辞不过。”
“喝了多少酒?”
阿蛮摇头,急得眼眶都红了:“奴真没有喝酒。奴婢从来不碰酒的。先前陪公子饮过那一次,只觉得酒味腥辣得厉害,实在喝不惯,怎会主动去喝?”
“那又是如何醉酒的?”
阿蛮被问得哑口无言,亦是一脸茫然。
她绞眉头紧锁,完全想不起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奴真没有……公子,您相信奴,好不好?”
“那你与我说说,昨日你吃了什么?”
裴玄目光太过锐利,好似在审犯人。阿蛮被看得越发惶恐,后背都沁出了薄汗。
她回忆了下,小声道:“奴记得喝了茶,吃了桂花糕。后来……清晏君还叫了蘖饼,说是燕国特色……”
提到蘖饼,裴玄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直直看向她。
“那饼子是米浆发酵做的,含着酒气。你酒量本就不好,以后不许再碰。”
阿蛮虽仍有些懵懂,却见裴玄脸色依旧难看,忙不迭点头。
“奴再也不吃了……还望公子恕罪。”
“你不是东宫的人,这些话孤原不该说。但公主既将你托付给孤,孤便不能坐视不理。”
阿蛮垂下眼眸,听着他的话,轻声“嗯”了一声。
“奴明白了……”
“明白就好。”
裴玄语气里更添几分郑重:“往后,别再犯同样的错。”
阿蛮的头垂得更低:“是……”
阿蛮已然认错,态度也足够谦卑,可裴玄的脸色却没有转好。
他盯着她半晌,忽然开口:“你和阿玉,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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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不知好歹
这问句来得猝不及防。
阿蛮猛地抬头,忙摇头:“不……不熟!昨日是头回正经说话……”
她抬头撞上裴玄深不见底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审视,让她下意识地闭了嘴,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好,日后也不用接触太多。你是魏国公主留在东宫的人,身份特殊,不该与其他皇子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实。”
他说得字字清晰,眼神里的认真让阿蛮心头一凛。可清晏君为人宽厚,待人温和,倒不像是野心勃勃之辈。
阿蛮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不过与裴玉一起吃了饭,怎就惹得裴玄如此动怒?
裴玄后槽牙紧紧咬着,可面上依旧如常,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转身便往外走。
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阿蛮的紧绷的脊背才骤然一松。她抬手暗了暗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吁了口气。
“咚咚。”
又是两声清脆的叩门声。
阿蛮抬头看着门口,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裴玄又折回。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露出王寺人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王寺人端着铜盆走进来,热水蒸腾起袅袅白雾,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个青瓷碗。
“阿蛮姑娘,快来洗漱吧。瞧这脸色还是不大好,奴才还给炖了醒酒汤。”
他将铜盆放在梳妆台上,又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碗:“阿蛮姑娘趁热喝,喝了能舒服些。”
阿蛮迟疑道:“公公,我昨夜是不是醉得很厉害?”
王寺人点点头,“可不是嘛!醉得人事不省,连路都走不了。幸亏公子亲自出去寻了人,这才把你找回来。不然一个姑娘家在外头,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呢!”
“公子……亲自找我?”
阿蛮怔愣住了,才明白自己差点闯了祸。她这才垂下头,默默去洗漱。
一旁的王寺人也将将早膳都备好了。他笑道:“阿蛮姑娘趁热吃。”
阿蛮淡淡应了一声。
“今日是宫里的狩猎日,这个时辰,皇子贵胄们怕是都已去了城郊的密林了。”
“狩猎?”
她从前就听说燕人善骑射,个个弓马娴熟,骨子里带着草原民族的剽悍。
也正因如此,前几次魏燕交战,魏国才会一败涂地,连都城都险些被攻破。
若不是如此,魏国长公主的姜柔又怎么愿意远嫁于此来和亲。
姜柔用自己的余生做筹码,换大魏的安稳。
“阿蛮姑娘,公子吩咐了,等您过早膳,就让竹若侍卫带您去城郊密林。”
“我也要去?”
“公子刚才没和您说吗?”
阿蛮摇了摇头。
王寺人也有些意外,见她摇了摇头,便又道:“许是公子忘了提。竹若侍卫已经在院外候着了,说是不能误了时辰。”
阿蛮放下粥碗,指尖微微发紧:“竹若等我?那公子呢?”
“公子和燕王还在商议国事,说是处理完便赶过去,让您先跟着竹若过去等着。”
阿蛮“哦”了一声。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阿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
“不知好歹。”
驾车的竹若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
阿蛮的手一顿,将车帘攥得更紧。
“竹若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竹若嗤笑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
“公子是什么身份?那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竟为了你深夜亲自出宫寻人。你倒好,转头就跟清晏君不清不楚,真当东宫是容得你放肆的地方?”
“我与清晏君并无瓜葛,昨日只是意外。”
见竹若不再搭理她,阿蛮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车外的风灌进来,吹不散她心头的涩意。
她知道竹若是裴玄最信任的人,自然容不得旁人拖累自家公子。
马车忽然放慢速度,竹若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到了。下车吧。”
阿蛮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将那些委屈压在心底。
抬眼望向,远处旌旗招展的猎场。
她从未参加过狩猎,心中有些慌乱。
阿蛮实在不明白,为何会让她来,她的身份尴尬,不该出现在此的。
她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阿蛮刚跟着竹若走到主帐附近,就见燕王后一身朱红常服,正倚着廊柱与人说话。
王后瞧见她来,立刻笑着挥手:“阿蛮来了?快过来。”
阿蛮连忙上前行礼,王后已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本宫让思远带你过来瞧瞧热闹,怎么你一个人来了?他人呢?”
竹若禀报:“公子有政务,稍后就到。”
阿蛮这才恍然,原来让自己来猎场是王后的意思。
“这孩子,对待朝政总是这般认真。”王后嗔怪一句,拉着她往帐内走。
她转头问阿蛮:“你魏地女子多是精通琴棋书画,可知晓骑射?”
阿蛮老实摇头:“回王后,奴婢对骑射之事一窍不通。”
“无妨,今日也不是要你上场,瞧瞧新鲜便是。”
王后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只见一个穿着火红色骑射服的少女翻身下马,腰间还挂着柄短弓,发辫高高束起。
她的眉眼间竟与裴玄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鲜活的英气。
“母妃!我猎了只白狐!”
少女大步闯进来,目光扫过阿蛮时顿住,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这位是?”
“这是阿蛮,是你皇兄的人。”王后笑着介绍。
这话听得阿蛮脸颊发烫,忙低下头,耳尖红了。
“阿蛮,这是思远的胞妹,昭阳。”
阿蛮连忙行礼:“见过公主。”
昭阳径直走到她面前,歪头打量着她身上的襦裙,又瞧了瞧她绾着的发髻,忽然问:“你哪里人?”
“回公主,奴婢是魏人。”
昭阳挑眉:“奴婢?你是皇兄的人,怎的自称奴婢?”
阿蛮正不知如何应答,王后已笑着开口:“往后便是自家人了。阿蛮是思远看重的人,将来总要入东宫的,哪能总叫奴婢。”
昭阳公主眼睛一亮。
忽然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嗅了嗅:“你身上好香……长得也好看,像画上的人。魏人都生得这么好看吗?”
“公主谬赞了,燕国女子也各有风姿。”
“哦?那你觉得我如何?”
第53章 狩猎
昭阳忽然挺了挺胸,拍了拍腰间的弓:“比起你们魏地娇滴滴的姑娘,我这样的算不算英气?”
阿蛮望着她眼底的光亮,认真点头:“公主这般飒爽,世间少见。”
昭阳被夸得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外跑:“走,我带你去看我猎的白狐,皮毛雪白雪白的,做条围脖给你正好!”
阿蛮被她拽着踉跄几步,回头看向王后,见王后笑着点头,才跟着她往帐外走。
燕王后扶着侍女的手也缓步走出帐外。
“昭阳这丫头,就爱炫耀这些。”
她嘴上嗔怪着,眼里却满是笑意,目光落在帐前木架上的白狐。
“这皮毛倒是难得的好。”
阿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白狐被铁钩挂在架上,通体雪白,连一丝杂色都没有,蓬松的尾巴垂着。
只是此刻没了生气,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她还是顺着王后的话道:“公主箭术这般精湛,真是厉害。寻常男子也未必有这般本事。”
昭阳正得意地抚着白狐的皮毛,听见这话更是扬起下巴:“那是自然!整个燕宫,除了皇兄,还没人能比得过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清朗的笑语:“这白狐皮毛上乘,昭阳好身手。”
众人回头,只见裴玉穿着件月白色骑射服,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正含笑走来。
“三皇兄猎了什么?”
“不过是几只野兔。”
“看来三皇兄今日手气不如我。”
裴玉的目光扫过阿蛮,陡然顿住:“阿蛮?你怎么在这里?”
阿蛮还没来得及开口,昭阳已抢先道:“阿蛮是大皇兄的人,来猎场有何不妥?”
“大皇兄的人?”裴玉愣住了,看向阿蛮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昨日在巷口,他分明瞧出裴玄对这女子不同寻常,却没料到昭阳会说得如此直白。
阿蛮被他看得不自在,悄悄往王后身后退了半步。
王后对昭阳道,“你刚猎了白狐,也该歇歇了,陪我回帐中喝杯热茶。”
阿蛮这才注意到,王后自始至终没给裴玉好脸色。
她悄悄抬眼打量着裴玉,只见他唇边始终噙着笑意。裴玉是燕王的柳美人所出,柳美人貌美,深得燕王宠爱。
阿蛮心里忽然有些明白,王后对裴玄和昭阳视若珍宝,对裴玉却刻意疏远,想来是怕他分了裴玄的势。
“母妃,我还想再去猎只雪兔呢。”
“有了白狐还不够?”
“白狐我打算给阿蛮做围脖,雪兔给母后做手套。”
昭阳不依地拽着王后的衣袖:“母后,让阿蛮陪我去好不好?我想在她面前展示一手。”
阿蛮吓了一跳,忙摆手:“公主恕罪,奴不会骑射,怕是会拖累公主。”
“怕什么,有我呢!”昭阳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
燕王后笑称:“罢了罢了,阿蛮去看看也好。”
昭阳对阿蛮道:“阿蛮,你就坐在马背上看我猎便是,保证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裴玉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忽然低笑一声。
燕王后看着小女儿拉着阿蛮跑远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身见裴玉还站在原地,语气又冷了几分:“阿玉若是无事,便也去吧,不必在这里杵着。”
裴玉躬身应了声“是”。
待王后的身影消失在帐内,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望向密林的目光深了几分。
密林里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阿蛮坐在昭阳身后的马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心中害怕不已。
昭阳拍了拍马颈,回头冲她笑:“别怕,我的雪影很温顺。”
“你看那边,有几只山鸡!”
阿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只五彩山鸡在灌木丛里啄食。她长在魏宫,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野趣,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算什么,等会儿让你看看我射鹿的本事。”
正说着,前方草丛里忽然窜出一抹灰影。昭阳眼疾手快,搭箭拉弦。
只听“咻”的一声,箭矢稳稳射中那灰影。
雪影打了个响鼻,放慢脚步。
“中了!”
昭阳翻身下马,拎起那只灰兔。
兔子浑身灰扑扑的,耳朵还在微微颤动,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阿蛮时,竟像是带着哀求。
阿蛮忍不住别过脸:“公主好箭法……只是这兔子,看着怪可怜的。”
昭阳挑眉,随手将兔子丢给身后的侍卫。
“它们本就是林中猎物,被人猎了才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阿蛮没说话,指尖却微微发凉。
燕地风俗与魏地不同,狩猎是寻常事,可亲眼看着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终究心里不是滋味。
昭阳又搭上一支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密林深处:“前面好像有鹿群,我去射只雄鹿给你做个鹿脯尝尝!”
她说着就要往林子伸出去,阿蛮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可她的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脚踝猛地一崴,疼得她闷哼出声。
“怎么了?”
昭阳回头,见她扶着树蹙眉,连忙跑回查看。
“你脚踝肿了?”
阿蛮点点头,试着动了动,钻心的疼让她倒抽口冷气。
“我们回去吧!”
“公主不用因为我扫了兴,我在这里等公主回来就好。”
“你要不要紧?”
阿蛮摇摇头:“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
“那你在这棵老槐树下等着,我去前头看看有没有鹿,很快回来。”
阿蛮靠着槐树坐下,揉着发疼的脚踝,正望着地上的光斑出神。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独自一人在这里?”
阿蛮抬头,见裴玉不知何时立在树下,手里还拿着片刚摘的枫叶。
“清……清晏君……”
她想站起身,却被脚踝的疼钉在原地。
裴玉俯身看她的脚踝:“崴了?”
“不碍事。”
阿蛮避开他的目光:“昨日……奴是不是给清晏君添麻烦了?”
他低笑了一声,将枫叶夹在指间转着。
裴玉俯首,阿蛮昂首。
林间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两人之间。
他们都没察觉,不远处,裴玄正勒住马缰,望见这一幕的亲昵。
玄色的披风被风吹起,他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缰绳。
第54章 不会做那苟且之事
裴玄就这么在树影里,目光沉沉地锁着槐树下的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的风换了方向,他才缓缓调转马头,朝着燕王后的营帐方向去了。
密林里又传来马蹄声,是昭阳回来。她翻身下马,见到槐树下的阿蛮与裴玉。
“阿蛮,我回来了!前面真的有鹿群呢,好大一群。可我跑一半总想着你的腿伤,还是折返回来了。”
阿蛮强扯出个笑意:“公主有心了,奴真的没事的,您难得有兴致狩猎何必为我耽误。”
“可是……”
昭阳还有些犹豫,她蹲下身子要去查看阿蛮的脚踝:“你这脚怎么样,能走了吗?”
阿蛮点点头,只是这一用力,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疼。
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可她强忍着没吭声,垂着眼往前走了几步,只是每一步落下,眉头都忍不住微微蹙起。
“公主你瞧,奴没事了。不过脚踝还有些肿,得休息休息,怕是没办法陪您继续狩猎了。”
“没事就好。”昭阳松了口气。
“那公主快去打猎吧,别误了好时机。”阿蛮温声劝道。
昭阳是想去的,但人是她带了出来的,若是抛下受伤的阿蛮不管,裴玄会不会怪罪于她?
她瞥了眼阿蛮不便的腿脚,转头对一旁的裴玉道:“三皇兄,阿蛮受伤了。你能不能送她回营帐休息?”
裴玉目光移向阿蛮发白的脸,微微颔首。昭阳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冲着阿蛮挥挥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远了,阿蛮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她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也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忍得很辛苦吧?”裴玉揭穿她,他刚才就看到她那些小表情。
“奴不想扫了公主的兴。”
“你一直如此为别人考虑?”
阿蛮沉默着没有回答。她自幼是魏宫的奴婢,为主子分忧,顾全主子的心意,是她的本分。
“上马吧,我送你回去。”
阿蛮却没有理会,扶着身旁的树干,咬着牙前行。她的脚步虚浮,每落下一步,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嘶!”
可她还是嘴硬道:“奴可以自己走回去的,不劳烦清晏君。”
“这里离营帐还有些路程,你若是这么走回去,怕是走到天黑也未必走得到。何况,这样回去,怕是你这腿就废了。”
阿蛮充耳不闻,依旧艰难地一步一挪往前走着。
裴玉见她倔强,也没再勉强,只是翻身下马,切着缰绳跟在她的身侧。
“真不上来?”
回应他的,只有阿蛮愈发沉重的喘息声。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将后背挺得更直了些。
直到听到狼嚎,阿蛮的脚步慢了下来。
裴玉嗤笑一声:“忘了告诉你,这密林深处不单有鹿啊、兔子啊,豺狼虎豹也是有的。你这样拖着伤腿的小瘸子,可不就是送上门的美味?”
阿蛮瑟缩了下脖子,警惕地扫视四周。灌木丛影影绰绰,好似随时会扑出什么野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心头一阵发紧。若是真的碰到狼群,自己这般模样,怕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清晏君……”
“嗯?”裴玉嘴角微微扬起,等着阿蛮的请求。
阿蛮咬了咬下唇,脸颊发烫:“请……请带奴一程。”
裴玉倒也没真和她计较,长臂一伸,在她腰间轻轻一捞,便将人稳稳拽上了马。
阿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稳住身形,只能拘谨地坐在他身后。
裴玉扬鞭轻喝:“坐稳了!驾!”
骏马扬蹄疾驰,风声在耳畔呼啸,阿蛮未坐过这么快的马,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抓得太紧,只敢用指尖轻轻拽着裴玉衣袍的下摆。马身颠簸,她的肩膀偶尔会撞到裴玉的后背。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头一颤,脸颊泛起热意,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很快,他们到了营帐外。
裴玄瞥见共乘一骑的二人。
阿蛮翻身下马,目光撞进那道冷冽的视线里。
阿蛮不知裴玄是何时到的,她赶紧往一旁退了半步,拉开与裴玉的距离。
裴玉也瞧见了裴玄。他的脸上挂着笑,走上前,“皇兄今日来的有些迟啊。”
“还以为阿玉你不来呢,从前你对狩猎向来没什么兴致。”
“不过是闲着无聊,来凑个热闹。倒是皇兄,怎么来的那么晚?”
“孤刚与父王议完事。若是早知道你要来,孤便早些来了,好与你切磋一二。”
“皇兄说笑了,我向来不善这些,哪敢与皇兄比试。”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是和睦,丝毫没有昨夜小巷中的剑拔弩张。
燕王后看到阿蛮回来了,目光往后头扫了扫,没瞧见昭阳的身影,“昭阳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回王后,公主说林中似有鹿群,想再猎些时候,便让奴婢先回来了。”阿蛮躬身回话,她下意识地将重心挪到未受伤的左腿上。
站姿便显得有些歪斜。
燕王后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这性子还是这般野。”
她招手让阿蛮过来:“既然你回来了,就进营帐里,陪本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阿蛮应了声“是”,提起裙摆,一瘸一拐地跟着燕王后走了进去。她尽量放轻脚步,可那微跛的姿势还是藏不住。
裴玄的视线落在她怪异的走路的姿势上。
裴玉淡淡道了一句:“阿蛮姑娘方才在林中扭伤了脚踝,走不得路,我才顺路带她回来。皇兄明事理,想必不会多心。”
“孤自然不会多想,只是阿蛮终究是魏国公主留在东宫的人,身份敏感,阿玉你身为皇子,可别失了分寸。”
裴玉朗声笑起来:“皇兄说笑了,这是担心我对她做什么?我若真对哪个女子上了心,定会光明正大地求娶,断不会做那苟且之事。”
裴玄一言不发,下颚紧抿,转身掀帘进了帐。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阿蛮刚在王后身边坐下,手里的茶盏还没喝上,就见裴玄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阿蛮,我有话与你说。你跟我来。”
第55章 你来燕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蛮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王后在一旁瞧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思远许是有要紧事。”
阿蛮这才回过神,慌忙放下茶盏起身,脚踝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裴玄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他没多问,只转身朝另一侧的营帐走去。
这个营帐是裴玄的临时休憩之所,离刚才众人歇息的主帐不远。
帐帘被裴玄随手掀开,阿蛮跟着进去,只见里头收拾得一丝不苟。
案几上摆着砚台纸笔,墙角立着兵器架,连铺在矮榻上的锦褥都叠得方方正正。
阿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等待着裴玄的训话。
她知道今日与裴玉一同骑马回来,裴玄定是瞧见了。昨日才警告过她的话,还响在耳畔,今日便出了这档子事,想来他此刻定是动了怒。
可今日实在是特殊,她想解释是因为自己的脚伤了的。
阿蛮深吸一口气,开口解释:“公子……奴……”
“你觉得阿玉如何?”
阿蛮愣住了。到了嘴边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她抬眼望了裴玄一眼,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目光沉沉。
“清晏君是好人。”
“好人?”裴玄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些许讥诮。
他上前一步,声音淡淡:“那你喜欢他吗?”
阿蛮摇头:“奴与清晏君并不相熟,何来喜欢之说?”
裴玄又逼近半步:“不相熟就已经共乘一骑了。那等你们相熟了后,要做些什么?同榻而眠还是共赴巫山?”
这话太过直白,带着羞辱的意味,阿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白得发青。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都在颤抖:“公子怎能这般污蔑奴?”
裴玄却不放过她,他越逼越紧,“阿蛮,你老实告诉孤,你来燕国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想借着公主的名义,攀附皇家?”
阿蛮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奴没有……奴只是……”
“公主若是知道你有这些心思,会如何?”
阿蛮茫然地望着他:“公子,奴不明白。奴到底有什么心思?奴自始至终,都只是伺候公主的婢子!来燕国是为了公主,留在东宫也是为了公主,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念头!公子为何就是不信?”
帐内的烛火摇曳,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就没为自己想过?就没想过嫁人?”
“嫁人?”
阿蛮怔怔地想了下,她还有很多事没做,怎么能考虑这种儿女私情。
“你若真有这想法,孤可以帮你寻个妥当人家。但阿玉……他不适合你。”裴玄目光灼灼看着阿蛮。
阿蛮被他看得不自在,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公子,倘若有一天,奴婢想嫁人,会亲自请公子帮忙的。”
话一出口,帐内忽然静得可怕。
裴玄的呼吸顿了半拍,手不自觉捏紧。明明是他起的话头,此刻听了她的回应,他反倒像是被刺了一般,说不清的烦躁。
他没再看阿蛮,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天色渐渐暗了下,篝火次第燃起,众人们正围着堆积如山的猎物高声谈笑。
“阿蛮!”
昭阳提着裙摆穿过人群:“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阿蛮正站在角落看着众人喧闹,闻言回头,就见昭阳身后的侍卫捧着个木箱,打开来,正是白日见到的那只白狐。
她愣了愣,下意识道:“公主,这……”
“送你了呀。”
昭阳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抚了抚白狐顺滑的皮毛:“上午说要给你做围脖,可不是玩笑话。回头让裁衣局的人好好鞣制了,镶上银线,保准好看。”
阿蛮看着那团雪白,心中五味杂陈。
她低头行礼:“多谢公主厚爱,只是这般贵重之物,奴婢实在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皇兄看重的人,配得上这白狐围脖。”
说罢又挤了挤眼,转身跑回篝火边,被几个宗室子弟围着夸赞箭术,笑颜如花。
阿蛮抱着木箱站在原地,觉得有些局促。
这一晚,她刻意避开了裴玉,偶尔目光相遇,也只是匆匆低下头。而裴玄始终与几位大臣站在一起议事,两人自始至终也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夜色渐深,众人散去,阿蛮才抱着木箱,跟着几个宫女往公用营帐走。
那营帐设在猎场边缘,是供下人歇脚的地方。远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混着汗味与烟火气,喧闹得很。
她刚走到帐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裴玄的声音:“站住。”
阿蛮回头,见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公子有事?”
“这里人多,你住不惯的。”
“奴婢不碍事……”
“跟孤来。”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阿蛮愣了愣,抱着木箱跟上,脚步有些迟疑:“公子,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顿了顿道:“孤的营帐宽敞,分你半间便是。”
迎面撞见几个巡夜的侍卫走了,阿蛮慌忙低下头,加快步伐跟着裴玄进了帐子。
“屏风后已经让人备了兰汤,你先去洗吧。”
阿蛮“嗯”地应声。
屏风后有一个浴桶,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浮着几片兰花瓣,旁边矮凳上摆着皂角与干净的寝衣。
是件月白色的细布袍子,看尺寸倒像是特意为她备的。
她褪去沾了尘土的外衣。今日在林间奔波,又站了半晚,浑身早已乏透。此刻浸在温热的兰汤,紧绷的筋骨才渐渐舒展,连脚踝的肿痛都轻了些。
她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洗净身子,换行那件寝衣。走出屏风时,帐内烛火正旺,裴玄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
阿蛮轻声道:“公子,奴去让人来换水。”
“不必了,猎场取水不易,烧热更费柴火,孤用这水便好。”
阿蛮一愣,没想到会是这样。
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裴玄已经解开腰间玉带,脱下外袍,去了屏风后。
阿蛮僵在原地,脸颊忽然烧得厉害。
她慌忙转过身,背对着屏风。屏风后很快传来水声,哗啦啦的。
她听到裴玄走了出来,她慌忙闭上眼睛,身子往矮榻边挪了挪,假装已经睡熟,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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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好还是我好?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男人的眼里装着欲火。
“阿蛮,为什么与他共乘一骑,嗯?”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猛地按在榻上。
唇被狠狠攫住。
辗转,厮磨。
满是压抑的焦躁。
阿蛮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被迫仰起脖颈承受。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只剩下窒息般的慌乱。
她终是忍不住,缓缓睁开眼。
咫尺之遥的地方,裴玄的眸子里燃着一片灼热的浪潮。
“阿蛮。”
他的吻稍稍退开,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角,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他哪里比孤好?”
阿蛮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玉的温和是真的,可裴玄的偏执也是真的,这两人根本无从比较,更何况她从没想过要比较。
可裴玄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他侧过头,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哑:“阿玉他到底哪里好?”
阿蛮被他问得心头发紧,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定定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说话!”
他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可却压迫感十足。
“他……他是好人。”
阿蛮的脸颊烧得滚烫。
她对裴玉本就不相熟,今日林中相助不过是偶然,除了这句干巴巴的评价,她实在说不出别的来。
她就感觉裴玄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那股灼人的热意忽然翻涌得更凶,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
下一秒,他俯下身,重新攫住她。
辗转间尽是压抑的火气。
“还有呢?”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含糊不清。
却又是执拗的追问。
“没了……”
阿蛮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偏过头躲开那灼热的攻势。
裴玄像是惩罚她的回答,齿尖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
一阵尖锐的疼传来,阿蛮浑身一颤。
她尝到了唇齿间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阿蛮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
她想推开他,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螳臂当车,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无助,无奈。
他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眼底的灼热点点星火般跳动。
“他好还是我好?”
阿蛮的唇上的疼还在蔓延,心里却清明起来。她不敢在这时候再惹怒他。
她吸了吸鼻子,顺从地答道:“公……公子好……”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
裴玄似乎被这回答取悦了,周身紧绷的戾气渐渐散去,动作也随之轻柔下来。
“嗯……”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阿蛮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衣襟,指腹攥得发皱。
“公子……”
一声一声,软糯,又娇滴滴。
煞是好听,格外动听。
裴玄低笑一声,吻落在她的颈侧:“今日孤在山头看到了一片花海,那边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好,你想看吗?”
阿蛮浑身一僵,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些。
“不……不必了……”她轻轻摇头,指尖依旧紧扣着他的衣料。
“还在气孤那日扔了你的花?”
其实,阿蛮早已经忘了这事。
“公子……真的不用了……花本来就会谢的……”
裴玄不再说话,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带着怜爱。
阿蛮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
……
天亮了,裴玄睁开眼,身侧的被褥已凉透。空荡荡的榻边只剩一道浅痕。
阿蛮竟比他先醒了。
往日都是他先醒的,这次倒是睡得这般沉。
晨间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他披了外袍走出营帐,就见到燕王后。
“儿臣见过母后。”
“思远昨日可睡得安稳?”
这话问的有深意,眼神还在打量着不远处的阿蛮。
裴玄抬手轻咳一声,掩去喉间的涩意:“嗯,安稳。”
昭阳提着裙摆跑过来,她笑盈盈地插在两人中间:“母后,皇兄,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裴玄先一步开口,目光从阿蛮那边收回。
昭阳促狭地眨眨眼,拽着王后的衣袖晃了晃:“我可听到了,母亲只关心皇兄睡得好不好,怎么不问问我?”
王后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这里不比宫里舒坦,总怕你们休息不好,累着身子。”
“母后放心便是。再说今日就要回宫了,再熬这半日就好。”
“嗯。让宫人收拾妥当些,别落下东西。”
王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昭阳你去前头等我,我与你皇兄还有几句话要说。”
昭阳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玄一眼,笑着应了声“好”。
燕王后缓步走到裴玄身边,望着不远处的阿蛮,声音压低了些:“从前给你送了那么美人,你连正眼都懒得瞧。如今……再喜欢,也该有个节制。昨夜我身边的嬷嬷都听到你帐子里的动静了,闹那么大,耗损了身子怎么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晨光落在裴玄绷紧的侧脸上,竟难得没反驳。他只是望着阿蛮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用过早膳,猎场的营帐渐渐热闹起来,侍卫们忙着拆卸帐架,婢女们清点着杂物,人人都在为返程做准备。
阿蛮捧着叠好的衣物,轻手轻脚走进裴玄的营帐。
帐内的东西大多已经收拾妥当,只剩案上散落的几卷书册。她刚要上前整理,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阿蛮吓了一跳,手里的衣物险些滑落。转过身来,才发现来人是裴玄。
她慌忙屈膝行礼:“公子……”
裴玄的目光掠落在她的脚踝上,此刻被裙摆遮着,看不真切。
“你的脚如何了?”
他记得昨夜指尖触到的那片温热肿胀,那时她疼得蜷起脚趾,却咬着唇没出声。
“已经消肿了。”阿蛮轻声回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裴玄走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可以走了?”
阿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那跟我去个地方。”
“可是这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好……”
“交给宫人便是。”
裴玄说着,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拉了出去。
第57章 阿蛮,你敢咬孤?
帐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是他常骑的追风。
裴玄对着马耳低低嘘了一声,追风立刻温顺地矮下身子。
他扶着阿蛮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送上马背。旋即自己也翻身上马,稳稳坐落在她身后。
“坐稳了。”他低喝一声,扬鞭轻抽马臀。
追风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带着两人疾驰出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阿蛮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靠,正好撞进裴玄坚实的胸膛。
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握着缰绳的手离她的腰不过寸许。每一次马匹颠簸,两人的身体便会不经意地贴在一起。
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随着呼吸拂在她颈间,烫得她皮肤发麻。
阿蛮想往前挪挪,拉开些距离,却被他圈得更紧了些。
“怕摔下去?”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温热的气息让她耳根瞬间红透。
阿蛮没敢应声,只悄悄将手按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上。指尖触到他衣袖下紧实的肌肉,心跳漏了一拍。
马速渐缓,穿过一片密林,枝叶扫过肩头,裴玄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去那些细碎的触碰。
二人离得很近,阿蛮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焐化。
追风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心思,步伐渐渐放缓。
蹄声笃笃。
“别怕,追风很通人性。”
阿蛮轻声“嗯”了一声,她目光望着前方被密林遮蔽的路,忍不住问出口:“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快到了,就在前头。”裴玄的声音淡淡。
穿过密林,追风忽然放慢了脚步,稳稳停在一片开阔地前。
裴玄翻身下马,伸手将阿蛮抱了下来。阿蛮脚刚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漫山遍野的野花铺展开来。
风一吹,花海便起了层层浪。
很美。
“阿蛮,你喜欢吗?”
阿蛮好半天才回过神,转头望着他:“公子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地方?”
“小时候随父王来狩猎,有一次贪玩跑远了,迷了路,误打误撞闯到了这里。”
“孤想,你会喜欢的。”
风卷起花瓣,落在阿蛮的发间。
裴玄俯身,眼里缱绻着阿蛮从未见过的温柔。
阿蛮的心骤然一紧,她将头撇开,那带着温热气息的吻,终究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裴玄也怔愣住了,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躲开,眸色沉沉地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花海的风吹来,拂动他的衣袍,也吹乱了阿蛮额前的碎发。
阿蛮亦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脚边的花丛。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失礼,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抗拒却越来越清晰。
她不该与裴玄是这样的关系。不该在他的吻里心慌意乱,更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让她感到恐慌。
她不喜欢。
“躲什么,嗯?”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公子恕罪。”阿蛮的声音发颤,眼眶微微泛红,不停颤抖。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反倒更盛。
他没再给她躲闪的机会,俯身重重吻了上去。
阿蛮瞪大双眼,本能地挣扎起来。
可她身量瘦小,力气本就不及他,此刻被他牢牢箍在怀里,那点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
裴玄的吻越来越深。
凶狠的,野蛮的。
好似要将她的抗拒,她的躲闪,都一并吞噬干净。
阿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唇齿间的气息,又咸又涩。
窒息感越来越重,阿蛮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原始的抗拒。
她狠狠咬在裴玄的唇上。
就像昨日他惩罚她时那般用力,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铁锈味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
裴玄吃痛,动作骤然停住,终于松开了她。
他抬手抚过自己被咬伤的唇,眸色沉沉地盯着她。
“阿蛮,你敢咬孤?”
阿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里还有倔强。
她为何不敢,她连公子裴玄的脸都掌掴过,为何不敢咬他?
裴玄看着她这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忽然冷笑一声。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按在追风的背上,让她趴着。
阿蛮懵了,挣扎着想抬头:“公子要做什么?”
“啪!”
力道不算重,但确实十足的惩罚。
裴玄掌掴她。
痛感顺着屁股蔓延开来,阿蛮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像幼时犯错被魏宫的嬷嬷责罚,可此刻落在身上的,是燕国大公子的手掌。
“公子!”
她又羞又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挣扎着想爬起来。
“您放我下来!”
裴玄却按住她的腰,声音冷得像冰:“安分些。咬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
又是一掌落下,比刚才重了些。
阿蛮死死咬着唇,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阿蛮,你太不听话了。”
阿蛮委屈地流泪:“奴不敢了。公子恕罪。”
裴玄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头,倒不是真的要打他,心里那点火气早散了。
他是带兵打仗之人,对付敌人的手段狠厉得多,方才那两下,不过是想让她长长记性罢了。
他收回手,指尖在掌心摩挲着,语气缓和了些:“既知错,便说说错在哪里。”
“奴……奴不该咬公子……”
阿蛮的声音嗡嗡的,脸埋在臂弯里,羞得不敢抬头。
“还有呢?”
“奴……奴……”
阿蛮卡住了。
她想说他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孟浪,不该忘了身份礼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夜帐内的亲密还历历在目,她与裴玄早已亲密无间,此刻再说起这话,倒是显得她矫情了。
更何况,她留在他身边,本就是为了替姜柔公主完成那桩“诞下子嗣”的差事。
夜里的温存是任务,可现在呢?
那现在他们这算是什么?
阿蛮想不明白,只觉得心头堵得慌,眼泪流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奴不该惹公子生气……”
第58章 倒像是成了裴玄的人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软了心肠。
他弯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见她眼眶红肿得像只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悔意。
他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笨拙:“罢了,起来吧。”
阿蛮被他扶着站定,却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臀上的痛感混着心里的委屈,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回去吧。”裴玄的声音缓和了些,拇指轻轻擦过阿蛮脸颊的泪痕。
阿蛮温声应着,却垂着眼帘不敢看他,方才的委屈还堵在心头,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哑。
追风载着两人往回走,速度慢了许多。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带着些微的凉意。
等回到营帐附近,裴玄先翻身下马,又伸手将阿蛮扶了下来。
他将马绳给候在一旁的侍卫,淡淡吩咐了句“好生照看”,便径直往前走去。
阿蛮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走了几步,裴玄忽然开口:“父王身体不适,这次狩猎都没来,孤一会要去宫里看他,先送你回东宫?”
阿蛮脚步微顿,随即垂得更低了些:“全凭公子安排。”
“公子!”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裴玄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声音的主人正站在燕王后身侧,是姜柔。
她站在燕王后的身侧,粉色的宫装被猎场的风拂得微微飘动,脸色带着不自然的苍白。
他走上前,关切道:“公主怎么过来了?你身子不好,这里尘土飞扬,本就不该来的。”
姜柔浅浅一笑:“是王后娘娘派人接我过来的。我从未见过狩猎的场面,原想来看个新鲜……”
她叹了口气,“可惜,来得不巧,倒像是要散场了。”
裴玄看了燕王后一眼。
他又看向姜柔,她的脸色恹恹的,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
“是本宫吩咐底下人办事拖沓了,昨日就派人去请了,没想到今日才接来。公主向来宽和,想来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姜柔连忙欠了欠身,姿态温顺得很:“王后娘娘言重了,能来看看已是殊荣,怎会计较这些。”
“阿蛮呢?”燕王后突然开口问裴玄,“刚才你带她出去后,她没回来?”
姜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看向裴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求:“公子狩猎,也带阿蛮了吗?”
“思远喜欢阿蛮,自然去哪里都想带着。说起来,这丫头倒是伶俐,公主调教得好,连本宫也很是喜欢。”
此话一出,姜柔的脸色不好了,放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阿蛮是她的婢女,如今却被燕王后这般说,倒像是成了裴玄的人。
她强撑着笑意,指尖却冰凉。
人群后的阿蛮听到这话,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从几个搬运木箱的侍卫身后慢慢走出来,垂着头,脚步还有些发颤。
“奴见过公主。”
姜柔看着阿蛮,心中五味杂陈:“阿蛮,我们好久不见了。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
“公子,我能与阿蛮单独聊聊吗?”姜柔的声音依旧温软,听不出半分异样。
裴玄点了点头,算是默许。阿蛮便跟着姜柔,掀帘走进了隔壁的空帐。
帘落下的瞬间,姜柔脸上的温和笑意便褪得一干二净,神色冷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开门见山的质问。
阿蛮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是……是王后娘娘让奴过来伺候的。”
姜柔没说话,只上下打量着阿蛮:“阿亚呢?她没跟来?”
“阿亚病了。”阿蛮低声回道。
“病了?这么巧?你们随驾外出狩猎,她偏就在这时候病了?”
姜柔显然不信。
阿蛮解释:“阿亚病了好几日了。公子说怕您担心,才没给扶风送信提这事。”
姜柔微微迟疑,渐渐柔和下来,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
“阿蛮,方才是我急糊涂了。王后待你还算和气吗?可有问过你什么特别的话?”
阿蛮垂眸道:“回公主,王后只问了些寻常琐事。”
“我问的不是这些。”
“奴婢……不大明白公主的意思。”
姜柔的声音压低了些,指尖抓住她的手臂,“她有没有问起,你为何会一直留在东宫?”
“奴按公主先前的吩咐,说……说是替公子酿酒。”
阿蛮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不敢挣扎。
姜柔松了松力道:“果然是个聪慧的。那王后……她有没有提起过子嗣之事?有没有怀疑过我的身子?”
姜柔越说越紧张,又紧紧掐着她的手臂。
阿蛮连忙摇头:“王后从未提过,也未曾问及公主的身子。”
姜柔这才放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抓着她手臂的手也彻底松开。
她理了理衣襟,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还有些亲昵。
“那就好。这件事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半分。阿蛮,你是知道的,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我向来最疼你。”
“奴明白公主的心意。”
姜柔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明白就好。好了,我们出去吧,时间太久,他们该起疑了。”
二人出了营帐,外头已经收拾妥帖。
主帐的木架拆得只剩骨架,装着猎物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侍卫们正牵着马匹在路边等候,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裴玄拎着只灰兔,毛色虽不如白狐亮眼,却也油光水滑。
他走到姜柔面前,语气平淡:“公主,孤瞧这兔毛厚实,让皮匠做副扶手套正好,送你。”
姜柔愣了愣,浅笑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如今暑气未消,就要备冬日的物件了吗?”
裴玄掂了掂手里的兔子:“可以早些备着,燕国不比魏国暖和,入秋快,入冬更快,等天凉了再准备就晚了。”
姜柔看了一眼这兔子毛色,有些灰扑扑的,虽然她更喜欢白狐的莹润,赤狐的明艳。
可既然是公子送的,她便不能推辞,还装出一幅很是喜欢的面孔。
“公子有心了,这般精致的皮毛,做成扶手套定是好看的。”
远处的昭阳板起脸,嘟着嘴,拽着燕王后的衣袖小声抱怨。
“母后你看!皇兄把我猎来想送您的灰兔,拿去讨好那魏国公主了!我才不想给她呢,那兔子的毛最适合做您冬日暖手的手笼了!”
阿蛮垂眸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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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这灰兔还是更称你
“可是公子……我更想将这送给阿蛮。”
裴玄握着兔毛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姜柔。
只听姜柔继续道:“阿蛮为我们做了很多事,等到冬日,若是能得一副扶手套,她定会高兴的。”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声。
清清脆脆的。
是昭阳。
姜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转头看向她:“昭阳公主在笑什么?”
昭阳晃了晃手里的马鞭,挑眉道:“先前母后说魏国公主大度,我如今是瞧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姜柔面色微微泛红,“昭阳公主过奖了…”
话还没说完,昭阳便扬声截断:“这可是皇兄送你的,你转头就送别人,怕是不合规矩吧?难道……公主其实并不喜欢?刚才的话,是哄骗我皇兄的?”
姜柔脸色一白,急忙摇头,眼尾悄悄瞟向裴玄,委屈地开口:“公子……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心疼阿蛮……”
“心疼就不必了。阿蛮早就有白狐皮毛了,这灰兔还是更称你。”
昭阳得意地说,燕王后在旁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并不插话。有些话,她身为长辈不便说,由昭阳这直性子的丫头说出来,反倒更合情理。
姜柔怔愣住了,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怔怔地望着裴玄:“公子……已经赏赐阿蛮了吗?是……白狐吗?”
姜柔的脸色很是受伤,可还是温声道:“阿蛮有了白狐便好。我也放心了。”
她越是如此,阿蛮愈发觉得内疚。
那白狐何等金贵,本就不是她这样的身份该拥有的。阿蛮本想着回东宫后就找机会还回去,怎料竟在此刻被当众说破,还是在姜柔面前。
她的心头猛地一沉,像压了块巨石。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似她在背主,既对不起姜柔,更对不起魏国。
此时此刻,她压根不敢去看姜柔,只是垂着头,长睫微颤。
裴玄将姜柔的脸色看在眼里,语气放柔了些,解释道:“那白狐是昭阳猎的,也是她执意要赏给阿蛮的。”
姜柔笑着,方才的怔忡从未有过。
“嗯,有人疼阿蛮,我自然是高兴的。公子不必挂怀。”
燕王后抬眼望了望天色,淡声道:“时辰不早了,准备启程吧。”
姜柔心头微沉,她方才坐了许久的马车才到猎场,连口气都没歇匀,竟又要立刻返程。
可这话是王后说的,她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应着。
裴玄见她面色苍白,关心道:“公主身子可吃得消?”
姜柔眼角的余光瞥见燕王后正往这边看,目光里还带着审视。
她不能露半分疲态,更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病根,忙强撑着扬起笑脸:“公子多虑了。我坐马车来本就是舒舒服服坐着,哪里费什么力气?自然不累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裴玄身侧的追风,柔声问:“公子当日是骑马来的,回去想必也依旧骑马吧?”
裴玄颔首,“唔”了一声。
姜柔心中那点期待落了空,但半点没露在脸上,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些。
“那公子路上当心。”
她微微屈膝行礼,姿态得体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有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心已攥得发紧。
燕王后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时,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公子,要启程了。”
姜柔扶着宫女的手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人群中的阿蛮身上。
“阿蛮如何回去?不如公子顺路带她一程吧,她一个人回东宫,我有些不放心她。”
阿蛮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一身素色宫装在一群穿着铠甲的燕国侍卫中,显得格外单薄。
裴玄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他看着姜柔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来时的马车,车帘落下后,才转身走向阿蛮的身边。
“阿蛮。”
刚唤出名字,马车的帘布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姜柔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你们……”
裴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与阿蛮拉开一段分明的距离。
“公主是有何吩咐?”阿蛮连忙上前,走到马车旁垂手站定。
姜柔望着眼前两人,裴玄已转过身去看侍卫整理行装,阿蛮则低眉顺眼地候着,神色间瞧不出半分异样。
她心头那点疑虑忽然淡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的目光在阿蛮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她身上素色宫装,最终只朝她挥了挥手:“没什么,我只是想与你们道个别。”
“恭送公主,愿公主一路顺遂。”阿蛮微微屈膝行礼。
车夫扬了扬马鞭,马车轱辘转动起来,渐渐驶远。
马车内,姜柔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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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回到东宫,便屏退了左右,拉着乳娘张嬷嬷的手,将今日猎场上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张嬷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地用帕子替她拭了拭眼角:“公主受委屈了。”
姜柔指尖绞着帕子,沉默了许久,才将声音压得极低。
“嬷嬷,我总觉得……燕王后看我的眼神,不大喜欢我。”
张嬷嬷替她续了杯热茶,低声道:“公主是魏国送来的和亲公主,燕国与魏国虽暂时结盟,终究隔着国仇家恨。王后娘娘心里或许存着几分忌惮,也是有的。”
姜柔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依旧冰凉。
“还有……嬷嬷,您说……您说阿蛮和公子……他们二人,会不会……”
“公主是想问,他们会不会暗生情愫?”张嬷嬷替她把话说了出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这话正戳中了姜柔的心坎。
她攥紧了帕子:“可公子对我的心意,真的会变吗?”
张嬷嬷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老奴也是瞎猜,公主莫要自己吓自己。公子身份尊贵,未必会对一个婢女动真心。”
“嗯。”姜柔淡淡应着,可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张嬷嬷瞧着她的神色,叹了口气:“公主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就让阿蛮回您身边来吧。东宫……东宫还有阿亚伺候,也是一样的。若是阿亚生出子嗣,自然也是公主的孩子。又何必偏要让那阿蛮留在那里?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妥,那可如何是好?”
姜柔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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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孤身体向来无碍……
姜柔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裙摆,丝线被捻得发皱。她咬唇道:“可是……这是母后亲自吩咐的。”
“老奴实在不明白,为何偏偏要是阿蛮呢?”
张嬷嬷不解,姜柔也不解。
当初离魏时,魏王后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定要让阿蛮替她承宠。
说只有阿蛮才妥当。
张嬷嬷往前凑了凑:“公主三思啊!依老奴看,阿亚也是个可靠的。这件事做得隐秘些,王后绝不会知晓。
等将来阿亚诞下子嗣,抱到您身边抚养,那便是您的孩子。到了那时,谁还会去追究这孩子究竟是阿蛮所生,还是阿亚所生呢?”
姜柔咬着唇,下唇被齿尖硌出一道浅痕。
“嬷嬷,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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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终究没有再跟着裴玄共乘一骑,而是自己上了另一辆空置的马车。
裴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马。
阿蛮的马车晃悠悠走了许久,等抵达东宫时,暮色早已漫过宫墙。刚下马车就撞见刚从燕宫回来的裴玄。
裴玄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微微一怔,开口问道:“刚到?”
阿蛮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进去再说。”他转身往殿内走,声音听不出情绪。
阿蛮跟在他身后,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往前走。
王寺人远远见阿蛮回来,脸上刚堆起笑意要上前,就被裴玄的声音截住了:“阿蛮,孤有话与你说。”
他脚步一顿,立刻敛了神色,垂手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是不敢去打扰。
阿蛮朝王寺人略一点头,随即跟上裴玄的脚步去了他的书房。
“公子有何吩咐?”
“今日猎场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蛮攥了攥袖角,低声道:“公子……”
“嗯?”
“奴婢觉得……还是回扶风伺候公主更妥当些。”
裴玄抬眸看她,表情淡淡,好似他们在谈论无关紧要的话题。
“为何?今日你也见了公主了,她身子已无大碍,难道还需你回去特意照料?”
阿蛮摇了摇头,眼帘垂得更低:“不是的。是奴婢……是奴婢迟迟未能怀上子嗣,既愧对公主的托付,也辜负了公子的期许……”
“所以,你打算……就此为止了?”
阿蛮咬了咬下唇,膝盖一软,突然跪下,“还请公子恕罪……是奴婢太无能了。”
裴玄掀了掀眼皮:“明日孤请石太医来给孤诊脉看看。这件事,不一定是你的问题。”
阿蛮没想到,裴玄竟会主动提及此事。
男子雄风向来是天大的忌讳,更何况是他这般身份尊贵的燕国大公子,竟肯在她面前直面此事……
“你先前扭伤的腿,如今如何了?”
“已经好很多了。”
“嗯,明日让太医一并瞧了。你赶路一整日,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阿蛮叩首起身,垂着眼帘退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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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石太医提着药箱走进东宫。
王寺人引着他往书房去,一路低声嘱咐:“太医今日仔细些,公子特意吩咐的。”
石太医颔首应下,心里却已有数。
书房内,裴玄正临窗看着竹简,见石太医进来,搁下笔道:“有劳太医。”
“公子别客气。”
石太医放下药箱,先为裴玄诊脉。三指搭在他腕上,凝神片刻,又看了舌苔,询问了起居饮食。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阿蛮在旁垂手侍立,指尖攥着帕子,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裴玄一一答了,最后道:“孤身体向来无碍,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石太医拱手道:“殿下脉象沉缓有力,根基是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阿蛮,“若要查清子嗣之事,还需殿下……留些元阳之物。”
这话极是含蓄,阿蛮却瞬间红了脸。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她的头垂得很低,巴不得埋进胸口。
裴玄的眉峰也蹙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步。
他瞥了眼阿蛮泛红的耳根,沉声道:“知道了。”
石太医识趣地退到外间等候,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阿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看在眼里。
“你也出去吧。”
阿蛮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屋里,裴玄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蛮的模样。
温顺的,倔强的,委屈的……
可更多的,是夜里她在他怀中泛红的眼角,是情动的模样。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裴玄抬手按了按额角,却觉得浑身更加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可越是克制,阿蛮的身影就越清晰。
最后索性不再挣扎,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殿内的寂静被一声压抑的喘息打破。
裴玄睁开眼时,额上覆着层薄汗,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情潮。
他起身净了手,将那方承载的锦帕仔细包好。
石太医见他出来,连忙起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药箱里,又道:“还请殿下与阿蛮姑娘稍候,老臣去去就回。”
他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进了书房,先对着裴玄拱手:“公子的身子康健无碍,精气充盈。”
裴玄的眉头松了些,看向阿蛮。
石太医又转向她,这次诊脉格外仔细,许久才松开手,笑道:“阿蛮姑娘也是好的,气血比上月足了些,经脉通畅,并无不孕之症。”
阿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两人都康健,那为何……
裴玄也有些意外,沉吟道:“太医确定?”
石太医躬身道:“老奴不敢欺瞒。子嗣之事本就讲个缘分,殿下与姑娘皆无大碍,只需耐心等候便是。倒是姑娘前些日子扭伤的脚踝,老奴再开些活血的方子,熏洗几日便彻底好了。”
他说着写下药方,又嘱咐了些饮食禁忌,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阿蛮站在原地,心里又空,又乱。
“听见了?”裴玄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孤的问题。”
阿蛮抬头看他,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第61章 物归原主
裴玄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别的什么在悄然滋生。
“那……”阿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玄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阿蛮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了后颈。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刚洗过的水汽,烫得她心尖发颤。
“既如此,那就再试试。”
……
“姑娘,姑娘?”
王寺人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阿蛮抬头,见王寺人捧着个小盒子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方才门房来报,说外头有人给姑娘送东西,指明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盒子上没贴名帖,只系着根红绳。阿蛮解开绳结,掀开盒盖,呼吸猛地顿住。
是她丢失的那支木簪。
这根簪子不算特别,可那是南风送的。
从前在魏宫,南风总会趁人不注意塞给她些新奇的玩意儿。这支桃花簪是他用御花园的桃枝削的。
簪子上还刻了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那时她红着脸把簪子藏在枕下,平日里舍不得戴,甚至带来了燕国。
可后来,她让自己断了这份心思,也想让南风断了念想,也就将这支簪子藏了起来。
直到她与南风彻底把话说开了,她也想通了,既是朋友,何必这般拘谨?
于是那日狩猎,她便欢欢喜喜插在发间,却没承想不见了。
她翻遍了营帐也没找见,只当是被荆棘勾走了。猎场那么大,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一支桃木簪实在算不得什么。
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她,就像指间的沙,攥得再紧终会漏光。
“这……”
王寺人凑过来看了眼:“这簪子瞧着眼熟,姑娘前日去猎场,头上不就戴着它?”
“是丢了的。”
阿蛮的声音发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麻。
“是谁送来的?送东西的人呢?”
王寺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淡了些:“奴才没见到人影,只听门房说,是个男子,放下盒子就走得没影了。问他姓名来历,只说‘姑娘见了便知’,别的半句不肯多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蛮已攥着那盒子往外跑。
“姑娘您去哪?你的腿还没好呢。”
王寺人见她往外走,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避开了。
“我去门口看看。”
刚迈出两步,脚踝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阿蛮闷哼一声,差点摔倒,咬着牙扶住墙,硬生生将那阵痛压了下去。
跌跌撞撞冲出东宫大门,门前的青石板路空荡荡的,哪还有半个人影?
“刚才送东西来的人呢?”阿蛮抓住守门的侍卫问道。
侍卫被她问得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往街角指了指:“好像……往那边去了。”
“他长什么样?”
侍卫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就……就挺普通的。哦,对了,穿件藏青色的袍子,料子看着不便宜。”
阿蛮咬着牙往街角跑,脚踝的钝痛像附骨之疽,可她不敢停,生怕错过了那人。
果不其然,在街角见道藏青色的身影正站在一辆青布马车旁,像是在等车夫套马。
“敢问……”阿蛮的声音带着喘息。
男子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盒子上,眉峰微挑,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追来。
他注意到她的脚不便,道:“姑娘的脚还没好,还是少走动为妙。东西已经已经交到姑娘手里,既然物归原主,我也该走了。”
“小哥留步。”
她往前挪了半步,忍着痛问道,“这簪子,您是在哪里捡到的?”
男子拉着车帘的手顿了顿,侧过脸看她:“不是我捡的,是我家主子命我送来给姑娘的。”
“你家主子是……”
男子却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姑娘若是想亲自道谢,不妨移步醉香楼。我家主子此刻正在天字一号房用膳,说若是姑娘来了,自会相见。”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夫扬了扬马鞭,马车轱辘转动,很快就汇入闹市。
阿蛮回到东宫,王寺人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她身影出现,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找到送簪子的人了?”
阿蛮点点头,“找到了。”
“那便好,那便好。”
王寺人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肿的脚踝上,眉头又皱起来:“您这脚怎么看着更肿了?定是在外头走多了路,快回屋歇歇。”
被他扶着回了屋子,阿蛮坐在镜前,指尖又不自觉地摸向袖中。桃花簪的木棱硌着掌心,她的心里总像压着点什么。
沉甸甸的落不下去。
“姑娘还在想那簪子的事?”王寺人端来热水,见她对着铜镜出神,忍不住问道。
阿蛮回过神,对着镜面勉强笑了笑:“不是,只是觉得闷得慌。王公公,不如你陪我去趟绣坊吧?”
王寺人愣了愣:“可姑娘这脚伤还没好利索,绣坊在西街,来回要走半个时辰呢,怕是不妥当。”
“你也说了,伤的是脚,又不是手,我走不远,就只能想绣点东西,也好打发时间。咱们坐在马车里去,不碍事的。”
王寺人想着买绣线也不是什么难事,左右有马车代步,应当出不了差错。
“那奴才去备车。”
二人坐着马车到了西街口,锦绣坊的对面就是醉香楼。
“姑娘,到了。”
王寺人扶着阿蛮下车,目光越过街面,见醉香楼门口车水马龙,不由得叮嘱:“姑娘进去挑绣线,奴才就在这儿等着。”
阿蛮却摇了摇头,扶着门框站稳了些。
“王公公,我自己进去就好。挑绣线要细细看颜色,怕是要费些时辰。您难得出来,不如去附近的茶铺喝杯茶?”
王寺人被她说得心头一动。
他自小进东宫当差,难得有机会在街市上闲逛,方才路过街角的糖画摊,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目光落在阿蛮微肿的脚踝上。
“这……真的不用奴才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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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私会
阿蛮笑了笑,推了推他的胳膊:“里头都是些女眷,您一个大男人进去反倒不自在。”
王寺人咂咂嘴,觉得这话在理。
锦绣坊里的姑娘们说话轻声细语,他虽是太监,可毕竟是男儿打扮,确实碍眼。
“成吧,那奴才半个时辰后来接姑娘。”
“一个时辰吧。我想多挑些颜色,给阿亚也带些回去。”
“成。”
王寺人爽快应了,拍了拍胸脯:“那奴就在街口的茶铺等着,一个时辰后准来!姑娘您慢慢挑。”
看着王寺人的马车走远了,阿蛮抬脚向着醉香楼的方向走去。
醉香楼门口的伙计见她穿着普通,本想拦着,可在她报出“天字一号房”时变了脸色,连忙引着她上了二楼。
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棋子声。
阿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却在看清窗边那人时愣住了。
竟是裴玉。
他穿着件月白锦袍,正临窗摆弄棋局。缓缓抬眸,见阿蛮进来,眉眼弯了弯:“阿蛮姑娘倒是比我想的来得快。”
阿蛮攥紧了袖中的簪子,福了福身:“奴见过公子。”
“免礼吧。”
“奴不知是公子唤人送回簪子,还请公子恕阿蛮冒昧。”
裴玉放下棋子,示意她坐:“不过是举手之劳。”
“公子怎知那簪子是奴的?”
“我也是凑巧,昨日在猎场那棵老槐树下拾的,就想着那日在猎场休息时,只有姑娘在那附近待过,便猜是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捻起颗黑子落在棋盘上:“后来琐事缠身,倒把还簪子的事忘了,今日才想起托人送去,倒让姑娘特意跑一趟。”
阿蛮望着他从容的神色,心头的疑云渐渐散了些。
也是,那日猎场虽人多,却都是些权贵子弟,谁会戴这般朴素的木簪?唯有她这样的身份,才会将这等树枝削的簪子视若珍宝。
“多谢公子费心。这簪子对我意义非凡,能失而复得,全仗公子。奴也是特意过来与公子道谢。”
“瞧这簪头的刻了桃花,倒是用心。是你自己刻的?”
阿蛮的脸颊微微发烫:“是从前一位朋友所赠。”
“原来是这样。”
裴玉没再多问,只给她斟了杯茶:“姑娘既来了,不如尝尝这醉香楼的碧螺春。”
阿蛮摇了摇头。
裴玉也不勉强,他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捻着颗白子悬在半空,笑意温和:“姑娘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妨陪我下完这盘棋?”
“怕是要让公子扫兴了,奴婢愚钝,并不会下棋。”
“吧嗒”一声,裴玉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边缘。
他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未减:“既如此,那便罢了。”
阿蛮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瞧着裴玉这副随和的模样,忽然想起裴玄,若是换了他,怕是不会这般轻易作罢。定会挑眉看着她,非要她试着落子不可。哪怕她笨手笨脚搅乱了棋局,他也只会低笑一声。
裴玉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袍子:“阿蛮姑娘已经道谢过了,可还有事?”
阿蛮摇了摇头:“没有了。”
裴玉侧身相让:“那我送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就去对面绣坊,没几步路的。”
裴玉点点头:“我也不过是坐得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走吧。”
阿蛮也不再推辞,垂手跟在他身后。
走出醉香楼,她不知道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力道来得又急又猛,脚下顿时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唔……”
裴玉只觉得背后一个温润的触感。
还有一缕清香。
阿蛮懵了一瞬,才惊觉自己竟撞上裴玉的后背,掌心正抵着他。她像被烫到一般抬头,撞进裴玉带着惊愕的眼眸里。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耳根竟悄悄泛了红。
“公子,对不住,奴……奴没站稳。”
阿蛮慌忙后退半步,脚踝的肿胀,疼得她倒抽口冷气,却顾不上揉,只垂着头。
裴玉抬手扶了她一把,声音依旧温和,关切道:“有没有摔伤?”
“没……没有。”
“嗯,那就好。”
阿蛮才反应过来,回头去看方才推她的人,可连个背影都瞧不见。
裴玉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喉结动了动:“还走得动吗?”
裴玄的王青盖车路过街口,他瞥见窗外裴玉的马车。
他眼皮都没抬,只随手放下了车帘,就听竹若道:“公子,阿蛮姑娘也在那边。”
“停下。”
竹若猛地勒住缰绳,王青盖车骤然停住,街口的喧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掐断了。
阿蛮和裴玉都闻声望去。
裴玉的眸子微微眯起。整个蓟城,除了裴玄,谁还有资格用王青盖车?
阿蛮望着那紧闭的车帘,呼吸骤然一滞。可心里忍不住地想:隔得这么远,他定是看不清自己的……
“公子,奴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几乎是慌不择言。声音都带着颤,还不等裴玉回答,阿蛮就一瘸一拐地往绣坊中去。
她在绣坊里坐立难安,担心私会被发现,眼神却总往门口瞟。小二哥来问了好几回,她都只含糊摆手,连对方递来的绣线颜色都没看清。
可等上许久,都没有裴玄的身影。
倒是王寺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阿蛮姑娘,可挑好了?老奴在门口等了许久,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
她这才惊觉自己忘了约定好的时辰。
她清了清嗓子:“差不多了。”
又转身对小二道:“就这些,都包起来吧。”
小二哥赶紧包了递给王寺人,王寺人惊讶:“嚯,姑娘看上那么多。五匹云锦,三十多种绣线,这得绣到猴年马月啊?”
阿蛮这才低头细看,也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案上竟堆了这么多东西,水绿的、绯红的、月白的,连她素来不碰的明黄绣线都混在里头。
想来是方才心神不宁,随手便指了一堆。
她脸上发烫,含糊道:“给阿亚也带些,省得再跑一趟。”
王寺人笑着应了,扛着东西往马车走。
阿蛮跟在后面,路过街口时下意识望了眼,那辆王青盖车早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那块巨石忽然落了地,长舒的气里都带着些松快。
就连脚踝的疼都轻了些。
可回到东宫刚踏进偏殿,阿蛮就傻眼了。
第63章 量尺寸
阿蛮怔愣住了。
裴玄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就连烛火都没有点燃。
黑暗中,他就这么坐着。
“公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玄,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寒意,冻得人不敢靠近。
王寺人扛着布匹和绣线跟进来,撞见这漆黑的场面,腿肚子都打了颤。他慌忙放下东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公子,奴才给您掌灯。”
裴玄没有应声,算是默许了。
“呲!”火星子舔上灯芯,昏黄的光骤然亮起。王寺人把烛台往案上送,却被烛火照亮的景象惊得倒吸口冷气。
裴玄的脸隐在烛火的明暗里,嘴角紧抿着,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将这点微光吞噬。
阿蛮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丝丝微痛。她望着黑暗中裴玄模糊的轮廓,小声问:“公子在等奴吗?”
“去哪里了?”
裴玄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情绪,可阿蛮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
压抑,让人窒息。
“奴……奴只是去街上买了些东西,是王寺人陪着奴去的。”
“嗯……”裴玄淡淡应了一声。
片刻后,他又开口了:“你腿不方便,要买什么让人去置办就是,怎么还要亲自出去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主子亲力亲为,那要这些下人还有何用?”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王寺人脸色骤变,“扑通”跪下,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扇着自己的巴掌:“公子恕罪,是奴才的错。奴才罪该万死。”
“啪……啪……啪……”
巴掌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阿蛮也跟着跪下:“公子息怒,是奴要出去的,不关王公公的事。王公公百般劝阻,奴却不听。公子要罚,就罚奴吧!”
裴玄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烛火跳跃着,忽明忽暗,他只是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眼神深邃,如同寒潭。
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阿蛮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指尖抓住了他垂在膝前的衣摆:“公子,求求你……”
裴玄垂眸看着她。
居高临下的。
又是如此,为了旁人求他。
上一回是为了南风,这一回是为了王寺人。这般想着,好似南风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罢了。”
听到这句话,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王寺人瘫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方才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他太清楚裴玄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此刻他若不对自己狠一点,指不定裴玄会如何处置他。
“你退下吧。”
这话是对王寺人说的,只是裴玄的目光没有再看他。可王寺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踉跄地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关上。
阿蛮还跪在原地,烛火在她膝前投下片小小的阴影。
“买了什么?”
“是些绣线,还有几匹蜀锦。”
“做何用?”
他又问,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
阿蛮的心跳漏了一拍。案上那五匹布堆得老高,若说只做荷包香囊这样的小物件,哪里用得完?
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她倒不如直接说是衣衫,倒更为令人信服。
她攥紧了袖口:“奴……奴闲来无事,想给公子做……做衣衫……”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她从未给男子做过衣衫,更别提是他这样身份的人。
裴玄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布匹,颜色倒是他喜欢的。
他的身量本就高,此刻立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罩住,连烛火的光都被挡了去。
“起来吧。”
阿蛮迟疑了一下,扶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刚站直就晃了晃,幸好裴玄扶住了她。
“站稳了。”
她垂着头,能看见他落在地上的靴尖,上面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抬起头。”
她指尖一颤,缓缓抬头。烛火恰好落在他下颌线,将那道紧绷的弧度映得分明。
裴玄举起双臂。
阿蛮不明白,抬眸看向他,眼里还带着茫然。
“你不是要给孤做衣衫?”他挑眉看她,臂弯还维持着举起的姿势,指尖在半空微微蜷了蜷。
“嗯。”阿蛮讷讷应着,脑子里却像塞了团乱麻,方才的惶恐还没散尽,此刻更加无措。
“做衣衫,那不用量尺寸吗?”
阿蛮这才恍然大悟,是了,做衣衫哪能不量尺寸。
她慌忙道:“奴这就去寻尺子。”
转身要走,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这才想起,这里是东宫,不是扶风,哪有她惯用的皮尺?
“怎么了?”
“奴……奴方才忘买尺子了。”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轻响。她能感觉到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无奈,又像是藏着笑意。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迈步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他停在她身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没尺子,便用手量。”
他说着,抓起她的手腕往前带。
阿蛮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到他胸前的衣襟,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肌肤,还有……有力的心跳。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怕什么?量不准,重做便是。”
阿蛮抬眸望着他,在他乌黑的眸子里清晰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她大着胆子环住他的腰围,隔着玄色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间的紧实。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清清爽爽,芳香怡人。
和一般女子身上的浓腻的脂粉味不同,阿蛮身上的味道很是清新,他第一次闻到就觉得特别。
再后来,就是念念不忘……
阿蛮又绕到他身后。烛火的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将那道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公子生的真好。”
肩宽腰债,苍劲挺拔。
裴玄的背忽然僵了僵。
“胸围……”阿蛮的手指慢慢往上移,环住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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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圆满
裴玄抬手按住她环在胸前的手,掌心覆上去,将那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量完了?”他声音有些哑,喉结在颈间滚动了一下。
阿蛮的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那温热的触感烫得她心尖发颤。她慌忙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嗯……量……量完了……”
“记住了?”裴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记……记住了……”她慌忙应着,指尖悄悄蜷起,将方才量过的尺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阿蛮反复告诉自己,不必多想,这只是寻常的量尺寸,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在她鼻尖萦绕,都让她耳尖却还是染上绯红。
裴玄没提今日见到她在西街的事,阿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总算蒙混过关,悬着的那颗心也落了下来。
“可用过晚膳?”
阿蛮今日哪有胃口,从醉香楼出来就一直慌慌张张,别说晚膳,连口茶水都没顾上喝。
她摇了摇头,此刻倒是有些饿了:“还……还未曾用。”
“想吃什么?”裴玄已在案前坐下,指尖叩着桌面,发出轻缓的节奏。
“奴都行。”
“那陪孤一起用膳。”
阿蛮道:“公子想吃什么?奴可以给公子做。”
“羊肉锅子?”
阿蛮的脸瞬间涨红,垂着头咬了咬唇:“奴……奴从未吃过,不会做。”
那人轻笑一声,“那你会做什么?”
阿蛮想了想:“公子可吃过荠菜?”
“荠菜?”裴玄捻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孤未曾吃过,是何物?”
“那是极好的东西,早春时节刚冒头的荠菜,带着点清苦,焯过水后却甘鲜得很。可以切碎了拌进馅料,做成扁食,魏人都爱吃。”
她说得认真,指尖不自觉地比划着。
裴玄挑了挑眉,“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那就尝尝你的手艺。”
“公子,东宫里有没有荠菜?”
裴玄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东宫的菜圃里种的都是时新菜蔬,从未听过有荠菜。”
阿蛮脸上的光顿时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像荠菜这种野菜,长在魏国的自由的田埂间,漫山遍野的。像燕国东宫这样拘谨的地方,又怎会有呢。
“罢了。今日便试试燕国的羊肉锅子,至于你说的扁食,改日让厨房寻些荠菜来,再尝你的手艺,可好?”
阿蛮点点头,心里那点失落渐渐被抚平。
没多久,王寺人就带着小厨房的人端上了满满一桌菜。铜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滚起细密的白浪。
阿蛮知道燕人爱吃肉,大口朵颐,他们说这是豪放。可今日这羊肉倒是与以往不同,切得薄如蝉翼。
裴玄拿筷子,将它在沸水里轻轻一涮。原本粉嫩的肉片转瞬间变成了淡粉,他抬手便夹到了阿蛮碗里。
“可以吃了,试试。”
旁边的案上还放着壶酒,是阿蛮酿的洛桑春。裴玄品了一口酒液,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阿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羊肉送入口中。没有想象中的腥膻,反而带着种醇厚的鲜美,混着汤底的清甜,在舌尖慢慢散开。
她抬眸看了裴玄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眼里带着点探究,不由得低下头,小声道:“很好吃。”
裴玄指了指案边一小碟红油,里面撒着细碎的花椒:“你试试看这个调料,是孤喜欢的。”
阿蛮依言夹了片刚涮好的羊肉,蘸了点红油送入口中。
起初只觉醇厚的肉香漫开,下一瞬,舌尖像被火燎过。麻辣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上窜,激得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
裴玄笑了,笑的爽朗。
“吃不惯?”
阿蛮被辣得眼眶发红,却还是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汗:“不是的公子,奴……奴喜欢这个味道,只是从前从未吃过这般烈的,还有些不适应。”
她说得坦诚,舌尖的麻意还未散去,却忍不住又夹了一片肉,这次只蘸了一点点红油。
“喜欢便多吃点。”裴玄眼底的笑意未减,又将刚涮好的,泛着粉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
“这羊肉配着红油才够味。”
阿蛮慢慢吃着,渐渐适应了那股麻辣。羊肉的鲜嫩混着红油的醇厚,竟生出种奇异的鲜香,让她越吃越觉得开胃。
她指着案边一盘翠绿的茼蒿:“公子,那些菜也是这般涮着吃的?”
“北地天寒,就算如今入了春,还是有些寒意。燕人就爱支起锅子涮菜吃。屋外飘着雪,屋里围着锅子,最是暖和。”
阿蛮听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那家家户户都吃羊肉吗?”
裴玄笑了笑,夹了朵菌菇放进沸水里:“哪能都吃得起羊肉。寻常百姓家,多是涮些白菜、萝卜、菌菇,再添把粉丝,汤底熬得浓些,也能吃得热热闹闹。”
他将烫好的菌菇夹到她碗里,菌褶里还裹着滚烫的汤汁:“尝尝这个,鲜得很。”
阿蛮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口。菌菇的嫩滑混着汤底的醇厚,果然鲜得让舌尖发麻。
裴玄抿了口洛桑春:“从前在军中,雪夜里围着篝火煮过,比这滋味粗粝,却更热乎。若是配上你酿的酒,才算得上圆满。”
“公子喜欢就好。”
阿蛮抬起头,耳尖悄悄红了。他喜欢她的洛桑春,是她亲手为他酿制的。
嘴角沾染了酱汁她还浑然不知,裴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她浑身僵住。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阿蛮却有些紧张。
裴玄离得太近了,酒气喷洒在阿蛮的脸上,霸道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暧昧在二人之间涌动,朝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向漫去。
“呆愣着做什么?菜都要凉了。”
阿蛮这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发烫的脸颊。
“奴……奴吃饱了。公子慢用,奴先退下了……”
她起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攥住。裴玄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酒后微烫的温度,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腕骨,让她半步也动弹不得。
“去哪儿?”
第65章 动了心
裴玄手上的力道大了,阿蛮只觉腰间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公子!”她惊呼出声,慌乱中死死拽住他的衣襟。
裴玄低头,呼吸拂在她额间,带着酒气的灼热。
“怕?”
阿蛮嗫嚅着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越靠越近。
唇瓣相触,她浑身一颤。
他的吻向来霸道,阿蛮的挣扎在他怀里显得微不足道。不知何时,自己的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子,指尖深深陷进他的发间。
裴玄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二人如鱼得水。
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的影绰绰。
阿蛮的睫毛上沾着水汽,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分不清自己自己究竟是在完成任务,还是早已对这个男人动了心?可这念头转瞬即逝。
裴玄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吮去那滴滑落的泪,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闭上眼,将所有思绪抛开,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存里。
亲密无间。
翌日清晨,阿蛮在身侧的凉意中醒来。帐幔低垂,裴玄已起身,寺人正在替他整理衣袍。
阿蛮默默坐起,将身上的被褥拉高了一下。下人们也很识趣,无人敢多看一眼。
“孤今日去扶风,你可有话要与公主说?”
阿蛮点头,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请公子替奴向公主问好。”
裴玄看了看她,“还有什么话要与孤说?”
“公子,今日是奴的沐休,可否出去走走?”
裴玄手中的动作停住,微微蹙眉:“去哪?”
“奴也不知道。就是想一个人散散心。”
王寺人在门外候着,听见这话刚想劝,却被裴玄一个眼神制止。
他淡淡道,“便依你。早些回来。”
阿蛮愣住,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随即低头应了声“是”。
裴玄走后,偏殿瞬间空旷下来。
阿蛮望着窗外的天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忽然想逃离这四方的东宫,哪怕只有片刻。
裴玄的王青盖车停在扶风外。
踏入内殿,就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太医正收拾药箱,见他进来忙行礼:“公子,公主昨夜又犯了心悸,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稳。”
裴玄“嗯”了一声,他正是听到竹若来报说公主昨夜又病了,这才一早赶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的姜柔身上。她脸色苍白,鬓发散乱,见他进来,强撑着坐起,唇边漾开柔软的笑:“公子来了。”
“身子如何?”裴玄在榻边坐下。
姜柔拉住他的衣袖,开口:“老样子罢了。公子,阿蛮住在东宫也有些时日了,可……可这子嗣之事,总不能再拖了。”
又是子嗣。
裴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他抽回衣袖,端起茶盏:“太医说你需静养。”
“静养……这件事在我心里,我又如何能安得下心。公子,那日王后召我去猎场,句句都在打听身子,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起了疑心?”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身体状况。特别是燕王后。
“胡思乱想什么。石太医是孤的心腹,公主的病情,他半个字都不会对外吐露,只管安心便是。”
姜柔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坠落。
“可是……子嗣的事情,终究瞒不住的。燕国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再拖下去,怕是要连累公子……公子,要不还是让阿蛮试试那个秘方吧。”
姜柔见裴玄没有应声,叹了口气,泪水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我知道那方子伤身,可我这身子……怕是难撑了。阿蛮姑娘是个好的,若真的能让她能替公子诞下子嗣,于她而言,也是天大的福分了……”
“不行。”
姜柔抬眸望他,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为何?是怕我委屈了她?还是公子担心阿蛮的身子不愿让她冒险?公子,我母后说了,阿蛮不会有事的,她还年轻……”
她咬着唇,没再说下去。
裴玄避开她的目光,端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公主,别想这些。你的身子要紧,先把药喝了。”
他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药气带着微苦的涩,姜柔却没张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公子,你是不是……对阿蛮不一样了?公子现在心里之人,是我还是她?”
裴玄的动作顿了顿:“胡思乱想什么。她是她,你是你,如何能一样?”
这话半真半假,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真假。
姜柔望着他温柔的眉眼,这双眼睛曾只映着她一个人。
可如今,她害怕。
害怕里面会藏了些别的,又或是藏着别人。
她张了张口,终是将药汁咽了下去,苦涩漫过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公子,你答应我,莫要对她动真感情,好不好?”
见他犹豫了,姜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又急忙补充道:“公子,我们才是要相伴一生的人啊!你可还记得……那年在楚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往事。裴玄的眸子骤然定住。
他回过神,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的药渍,指尖的触感微凉:“先养好身子。子嗣的事,交给我。”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可这模棱两可的话,却让姜柔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公子……能不能多陪陪我……”
裴玄放下帕子,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睡,孤不走,孤守着你。”
姜柔这才松了口气,缓缓闭上眼。可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她能感觉到裴玄就坐在榻边,呼吸平稳,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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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沿着闹市街的石板路慢慢走着。
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
就连风里带着沿街酒肆飘来的麦香。
这里是鲜活的。
方才出门的时候,王寺人还在身后不断地念叨让她早些回,千万不能再喝醉了这些话语。
真是絮絮叨叨的。
阿蛮当时应着“晓得了”,脚下却没停。她就是想再走得远些,走到听不见那些该死的规矩,看不见那些沉沉浮浮的人影。
街角的糖画摊前围了群孩子,个个仰着小脸,看着老艺人勾勒出只振翅的蝴蝶。
阿蛮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背后传来声熟悉的呼唤。
“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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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阿蛮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巷口的杏树下,裴玉斜倚着树干,月白锦袍被风掀起一角。他手里把玩着枚玉佩,见她看来,眉梢挑得更高:“真是你!”
阿蛮快步走到裴玉面前:“清晏君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阿蛮有些好奇,便开口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去趟中山旧地。”
他望着街口的方向,那里通向城外,二人一同往前走去。
“如今那里是我大燕的疆土了。这时候正好,带些新粮种子过去,发放给那里的原住民。等秋季,便能大丰收了。”
阿蛮微微一愣,脚步下意识停住。
“阿蛮,在想什么呢?”裴玉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
“没有,没什么。奴只是不明白,那块地,前些日子公子已经赠给公主了,为何清晏君还要费心做这些?”
裴玉笑了,浅浅的笑意漫过眼底,却很温和。
“封地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住着的都是我大燕的百姓。既是百姓,便该好好对待。”
阿蛮看了看他手中的布包,粗麻袋子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里面颗粒饱满的种子。
裴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这些是样品,车厢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足够那边的农户用了。”
“君侯真是有善心。”
裴玉却笑了笑,转而问她:“你今日怎么有空?怎么会独自在外头?是来办差事的?”
阿蛮笑着摇头:“今日奴沐休,便想出来走走。这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既是沐休,可愿随我同去那里?那边的百姓见了女眷,许是更亲近些。你帮着分些种子,他们定会感激你的。不过……”
“不过什么?”阿蛮不解问道。
“那里路程遥远,到了地头还要跟着忙活,怕是会累。你怕不怕?”
阿蛮笑着摇头,梨涡浅笑。
马车内,阿蛮坐在软垫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的裴玉身上。
裴玉翻看一卷书册,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斜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感觉到阿蛮的视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抬起头,看着她。
“阿蛮,你看着我作甚?我脸上有东西?”
阿蛮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唐突,惊觉自己居然看得入了神,脸颊顿时泛起热意,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
“没有……”
裴玉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车厢里的空气都慢了下来。
阿蛮被他看得不自在,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只是觉得……君侯人真好。”
裴玉低笑一声:“阿蛮,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阿蛮听着这话,心头忽然一动。他想起了裴玄的话,“裴玉不是你该肖想的人。他不是好人。”
可阿蛮却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温文尔雅,待她真诚,就连对待中山国的原住民都是好的。
这样的人,又能坏到哪里?
阿蛮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眼前的清晏君,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马车停在一片开阔的谷场边。
这里是中山旧地的坞堡,夯土筑起的围墙爬满青藤,风里飘着新翻泥土的腥气。
“阿蛮,到了。”裴玉先一步下车,回身朝她伸出手。
阿蛮扶着他的手臂跳下来。
几个穿灰衣的侍卫迎上来,为首的抱拳行礼:“君侯,都按吩咐备妥了。”
裴玉颔首,转头看向阿蛮,见她额角沁着薄汗,鬓发有些散乱:“累了吧?先去旁边草棚歇会儿?”
阿蛮摇头,用帕子擦了擦汗:“不累。”
裴玉笑了笑,指了指谷场中央堆着的麻袋:“既不累,那就早点开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消息就传遍了附近村落。
农民们扛着空布袋陆续赶来,黑压压地站成一片,却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几声孩童的笑闹。
阿蛮看着眼前的百姓,鼻尖泛起酸意,她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这才止住眼泪,没有流下来。
“他们都是中山国的旧民。”
阿蛮没有应声,只是听裴玉说,“两国交战,受苦的都是百姓……准备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裴玉解开最上面的麻袋,饱满的谷种滚出来:“按户来领,每家两斗,记好名字。”
阿蛮捧着木斗站在他身侧,给他打着下手。
裴玉待谁都如此温和,他接过农户的布袋时,都会问上几句家常,是那般温柔。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汉时,他手抖得厉害,布袋总也撑不展。
裴玉立刻放下木斗,伸手帮他捋开袋口,又亲自舀了谷种倒进去,还不忘叮嘱:“这新种耐寒,下种时多掺些陈土,出芽更齐整。”
老汉耳背,他便凑近了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末了还帮着把布袋系在老汉的拐杖上。
没有皇室的傲慢,而是平易近人。
阳光落在他微俯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阿蛮捧着木斗的手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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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回到东宫,天边已染了层昏黄。
他跨进偏殿的门槛,他第一眼便扫过空荡荡的案几,她的绣线还堆在原处,却不见那个惯常坐在那里穿针引线的身影。
“王寺人。”他扬声唤道,脱下的外袍随手搭在臂弯。
王寺人连忙从外间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阿蛮回来了么?”
王寺人脸上露出些微难色,低着头回道:“回公子,尚未见阿蛮姑娘回来。”
裴玄的眉头骤然蹙起,额间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还没回来?她出门时,可说过要去哪里?”
王寺人面露惶恐:“这……阿蛮姑娘只说想出去走走,奴才见公子允了假,便没敢多问。”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裴玄背着手踱了几步,心中不安,一个女子家,独自在外游荡到这时候还不回,能去哪里?
他想到了扶风,阿蛮所有的朋友都在那里。可他自己刚从那里回来,并没有见到她。
那她在燕国还有什么熟人?宫里的婢女、寺人自不必说,宫外……
裴玄的脚步猛地顿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裴玉。
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竹若:“派人去查一下,裴玉今日在何处?”
第67章 孤来的不是时候?
不足半个时辰,竹若便匆匆赶回。他躬身禀报:“公子,守城门的侍卫看到清晏君的马车一早前就出了城。”
裴玄的手指下意识蜷缩收紧:“车里还有谁?”
“只说马车里坐着位姑娘,属下打听了,听他们的描述,应该就是阿蛮姑娘。”竹若的声音更低了些,不敢抬头看裴玄的脸色。
裴玄掀了掀眼皮,“他们去哪里了?”
“往东北方向去的,属下推测,应该是坞堡。”
那地方是中山旧地的一处屯垦点,偏僻得很。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竹若站在原地,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在慢慢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
暮色,坞堡。
领种子的队伍在谷场边蜿蜒,直到日头下山,总算快发完了。
阿蛮扶着腰往后仰了仰,酸意顺着脊椎蔓延上来,让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手指无意识地蹭过掌心,一阵刺痛传来。她低头看去,才发现掌心里早已磨出了几道红痕,边缘泛着刺目的红,被汗水浸得又疼又痒。
方才握着木斗时只想着快点分完,竟没察觉这般磨人。
排在队尾的农妇见了,忙递过块粗布帕子:“姑娘快擦擦汗,这木斗沉,垫着帕子能好些。”
阿蛮接过帕子道谢,垫在掌心再握木斗,果然舒服了些。
抬眼望去,裴玉这样身份之人,也忙了一整日了,都没抱怨分毫。
她咬了咬唇,将掌心的疼意压下去。
自己这点累,算什么呢?
有个小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麻袋里看,被他娘拽着后领往后拖。“家里的陈粮还够吃,凑什么热闹。”
小童却梗着脖子喊:“我要看看新种子长啥样,先生说新种子能结好多好多粮食!”
裴玉听见了,笑着舀了一小捧谷种塞进他手里:“拿回去跟你娘说,好好种,秋收时送我一穗最大的。”
小童攥着谷种跑了,妇人红着脸要道谢。
裴玉递过来一壶水:“发什么呆?发完了,歇会儿吧。”
阿蛮接过水壶,才惊觉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村落亮起零星灯火,她心里猛地一沉。
这时候回去,怕是到东宫要深夜了,裴玄定是又要责怪自己了。
“君侯,能不能替奴寻辆马车?奴该回去了。”
裴玉正低头整理名册,闻言抬眸:“忙了一天,粒米未进,不饿?”
“奴不饿。”
裴玉合上名册,挑眉看她:“忙了整整一日,怎么会不饿?”
他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面馆:“陪我吃碗面,吃完我亲自送你回去,保准误不了事。”
阿蛮心急如焚:“可是……”
“你不吃,我总得吃。”
裴玉无奈的耸耸肩:“从清早到现在,我可什么都没吃呢,再不吃,怕是要饿晕在半路上了。阿蛮姑娘可忍心?”
阿蛮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确实不像作假。
“再说了,这里偏僻,我一时半会也寻不到别的马车送你。”
阿蛮咬着唇,左右为难。
裴玉推着她往面馆走:“就一碗面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面馆里只有两张方桌,老板娘正收拾着碗筷。见他们进来,连忙擦干净桌子:“客官想吃点啥?有阳春面,加蛋加肉都成。”
“两碗阳春面,多加些菜。再加盘牛肉。”
裴玉拉着阿蛮坐下,自己则拣了张靠墙的椅子:“还要壶热水。”
阿蛮坐立不安,眼睛总往天色瞟。
直到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她都没动,裴玉看了一眼,拿起筷子递给她。
面条浸在清亮的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倒是诱人,可她实在没胃口。
“尝尝,这面里加了新磨的豆粉,刚才店家说,他们中山人都是如此做面条的,我尝了,倒是筋道得很。”
阿蛮闻言,顿了顿。
她夹起一根面条,刚想吃,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车马停下的声响。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双黑色云纹靴停在了面馆门口。靴筒上绣着金线暗纹。
阿蛮自然人出来了。
那是裴玄常穿的样式。
阿蛮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止不住的发抖。
裴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平静地望着门口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裴玄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阿蛮惨白的脸上,扫过桌上只动了一口的面条,最后定格在裴玉身上。
“看来,孤来的不是时候?”
“皇兄这是哪的话,你来得正是时候。”
阿蛮慌忙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公子……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裴玄也没有客气,径直走过来直接坐下。
“孤也没用膳。”
“公子,奴还没动,您若饿了,先用吧。”
裴玄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胆小的模样,倒让他心里翻腾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他没说话,接过阿蛮手中的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阿蛮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
她红透了脸,按住自己的肚子,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又急又窘,怎么偏偏这时候……
这般不规矩。
她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耳根都红了。
裴玄抬眼,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道:“饿了?”
“奴不饿……”阿蛮心虚,也不敢抬头。
“坐下吧。”裴玄拉开身边的凳子,阿蛮迟疑着坐下。
刚坐稳,就听见裴玄对老板娘扬声:“再来一碗面。”
新煮的面条很快端上来,裴玄将碗推到她的面前:“快吃吧。”
阿蛮拿起筷子,低着头小口吞咽。
裴玄起身往外走,裴玉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面馆,好像在说什么。阿蛮听不真切。
她亦是不敢多看的,想快点吃完这面条就回去。
正吃着,邻桌两个吃面的汉子忽然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哎,外头怎么回事?”
另一个眯着眼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好像是打起来了!”
第68章 误入歧途
阿蛮手里的筷子顿住,她放下碗,急忙冲出面馆。
小巷口,裴玄背对着她站在月光里,而裴玉半跪在地,侧脸红肿得厉害。
“啪!”又是一声脆响。
阿蛮眼睁睁看着裴玄扬手,耳光狠狠甩在裴玉另一侧脸上。
“啊!”她捂住嘴。
那两记耳光像抽在她自己脸上。
裴玄的手还扬在半空,显然还要再打。阿蛮脑中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往前冲,张开双臂挡在了裴玉身前。
“公子息怒!”
她膝盖一软,直直跪倒:“是奴的错!全是奴的错!求公子别打了!”
裴玄的动作骤然停住:“走开,阿蛮。这没你的事。”
“是奴不该跟着清晏君出来!是奴不懂规矩!要罚就罚奴吧,求公子饶了清晏君!”
裴玄看着挡在裴玉身前的纤细身影,她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偏要梗着脖子护着别人。
那点被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烈。
“你替他求情?”
阿蛮脸色惨白,却依旧没让开:“清晏君是为了百姓才来这里……”
“闭嘴!”
裴玄厉声打断她,转头对候在一旁的竹若道:“把她带走!”
竹若应声上前,拉住阿蛮的手臂。
阿蛮拼命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被强行带走,半扶半架地推上王青盖车,可她还在掀着车帘往后看。
“清晏君!”她扬声呼喊,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裴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用帕子擦着嘴角的血,脸上竟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裴玄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他盯着裴玉:“阿玉,是孤太久没管你,让你忘了规矩。”
裴玉慢条斯理地叠好帕子:“皇兄教训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裴玄,望向远处驶离的马车:“只是阿蛮姑娘是无辜的,皇兄莫要迁怒于她。”
“轮得到你教孤做事?”裴玄的手又攥成了拳。
……
阿蛮见裴玄怒气冲冲地往马车这边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担心裴玉,扒着车窗探出头,想看看裴玉怎么样了,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攥住。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
“不许看。”裴玄带着怒意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
“公子!清晏君他……”阿蛮急得眼泪直涌,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很快打湿了他的掌心。
“也不许哭!”裴玄的声音陡然变冷,掌心的力道也重了些。
“孤命你收起你那些不值钱的眼泪。”
可眼泪哪里是说收就能收的。
担忧混着委屈,让她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外滚,很快就在他手心上染上一片湿痕。
裴玄被她哭得心烦,索性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了出来,按在自己身前。
“就那么心疼他?孤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不是好人?让你别招惹他,你为何偏不听!”
阿蛮被他吼得一哆嗦,却还是忍不住反驳:“奴……奴不明白。清晏君待百姓那般和善……他明明是个好人,为何公子这么说?”
裴玄胸口剧烈起伏,是被阿蛮气的。
还气的不轻。
他强忍怒意,手背上的青筋迸裂,好似就要爆发。
阿蛮抬起头,执拗道:“公子,奴虽然是下人,但也有交朋友的权利。清晏君不以奴身份低贱,愿意与奴相交,为何就不行?公子为何要阻止?”
“所以,你觉得孤不该管你,是么?”
“奴只是不明白……”阿蛮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裴玄的脸色阴沉,他死死盯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的事孤的确不该管,但你如今人在东宫,孤既然答应公主会看管好你,就不能让你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
阿蛮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跟着裴玉给中山百姓分发救命的种子,就是误入歧途?那留在东宫,等着替他和姜柔生孩子,难道就是正道?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稍缓:“安分些,别再惹事。”
阿蛮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委屈的,茫然的。
阿蛮缩在马车角落,指尖绞着湿透的帕子。
她心里清楚,今日之事若不是裴玉,是其他人做的,只要是为中山百姓分发种子,她阿蛮也会跟着来。
她想为中山百姓做些什么。
可此刻,再多辩解都显得苍白,她唯有认错。
哭了一路,眼泪流干了,心里的委屈也渐渐沉淀下来。她慢慢冷静下来,只觉得浑身乏得厉害。
裴玄坐在对面,见她终于止住了哭声,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阿蛮迟疑地接过,却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小声嗫嚅:“对不起……让公子担心了。”
这一声道歉,让车厢内安静一瞬。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
一个僵直,一个瑟缩。
阿蛮说完这句话后,继续沉默着。
她不说话,裴玄也不说。
两人一路无言,车箱内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车刚停在东宫门口,裴玄便攥着阿蛮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拽向他的寝殿。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绕过回廊,水汽氤氲的温汤殿已在眼前。
他忽然松开手,阿蛮一时没站稳,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洗干净,再出来。”
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阿蛮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她缓缓褪下衣衫,踏入温热的汤池,暖意漫过肩头时,脑子却愈发清醒。
水花轻轻晃荡,映出她茫然的脸。
她在盘算,今日裴玄对裴玉的怒意,绝不仅仅是“担心她误入歧途”那么简单。
裴玄很在意裴玉。
莫非是那位看似温和的清晏君,早已成了公子登顶路上的绊脚石?
阿蛮将脸颊贴在汤池边缘,望着袅袅升起的雾气。她不禁在想,谁是真正的“仁君”?
第69章 欺君之罪
阿蛮拭去身上的水珠,换上干净袍的子。
她推开温汤殿的门,裴玄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侧脸的线条愈发冷硬,明明没做什么,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阿蛮攥着衣角站在阶下,认错话卡在喉咙里。她等着他开口质问,等着那句“跪下”,甚至等着更重的责罚。
毕竟刚才,她那样顶撞了他。
可裴玄只是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湿的发梢上停了停,便移开了视线。
“今日你也累了,早点回屋睡一觉。”
阿蛮心中满是错愕。
他竟没提刚才的事?没问责她护着裴玉,没斥责她的“不懂规矩”?
廊下拂过一阵微风,吹得她发梢轻颤。阿蛮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垂着头应了声:“是。”
王寺人不知何时候在一旁,见她出来,连忙引着往偏院走。
一路穿过寂静的回廊,阿蛮的脚步有些发飘。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掌心还残留着木斗磨出的钝痛,回想今日发生的事,还觉得像在做梦。
可身子确实乏的厉害,眼皮越来越沉,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模糊,不久便昏昏欲睡。
翌日天还没亮透,王寺人就叩响了房门。
“阿蛮姑娘,公子在等你,要带你要回扶风去。”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回扶风?怎么那么突然?
她看着阴沉沉的天,来不及细想,赶紧起身梳洗。打开房门,裴玄已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等着,神色比昨日更显严肃。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阿蛮赶紧跟上。
王青盖车早已候在宫门外,阿蛮刚坐稳,马车就猛地动了起来。
她偷偷掀开车帘一角,见车外的侍卫都骑着快马,神色警惕地护在两侧,连赶车的竹若都扬着鞭子,丝毫不敢懈怠。
车厢内,裴玄闭目靠在软垫上,眉头却紧紧蹙着,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没说话,可周身那股低气压,却让阿蛮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马车刚停在东宫门口,裴玄便掀开车帘跳了下去。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阿蛮,径直朝着扶风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冲去。
阿蛮紧随其后跳下马车,双脚刚落地,心头有股不祥的预感。
裴玄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绝非寻常。难道是公主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阿蛮按了下去。
不可能!
姜柔若是出事,她这些年隐忍蛰伏,岂不是成了一场空?那笔血债还没讨还,她怎么能允许姜柔就这么轻易地消失?
可裴玄的急切做不了假,那背影里的慌乱,是她从未见过的。阿蛮咬了咬唇,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此时天还黑着,只有廊下悬挂的几盏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风灯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也跟着忽明忽暗,阿蛮只顾着追赶裴玄的脚步,没留意脚下。
忽地,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猛地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重重摔下去。
“唔!”她下意识地低呼一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那阵疼痛。
可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就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阿蛮睁开眼,撞进裴玄焦急的眼眸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才明明已经走出很远了。
裴玄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转而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仔细检查起来。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她脚踝处的肌肤,阿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没事吧?”
“奴……奴没事,公子。”阿蛮有些慌乱地想收回脚,脸颊微微发烫。
裴玄却没松开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她的脚踝,见她只是疼得蹙了蹙眉,没有其他异样,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跟紧我。”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显然是在迁就阿蛮的速度。
阿蛮看着他刻意放缓的背影,让她更加摸不透他的心思,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回廊。
终于,他们来到了姜柔的房间门口。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裴玄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抬手,推开房门。阿蛮跟在他身后,刚踏入门槛就僵住了。
这是她不曾想过的场景,燕王后端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而他们魏国最尊贵的长公主,此刻竟然跪在燕国王后的面前。她的脊背微微佝偻,连肩膀都在不住地颤抖。
烛火的光晕落在姜柔苍白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骄矜,只剩下浓浓的惶恐。
“公主!”裴玄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伸手就想将姜柔扶起。
“慢着!”
燕王后的声音陡然响起,不高,却瞬间让周遭的空气凝固。
裴玄的动作顿在半空,他转头看向软榻上的母亲,眉头紧紧蹙起:“母后这是做什么?”
燕王后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姜柔身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裴玄的心猛地一沉。
“思远,她的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姜柔的病,裴玄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自小落下的病根,大夫早说过她难有子嗣。这事他瞒了所有人,若是让燕王和王后知道,这门婚事定然会被拦下来。
燕国怎会容忍一位生不出子嗣的魏国公主做太子妃。
“母后,公主只是体虚,静养便好。”
“啪!”
燕王后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
“还在骗我!思远,你为了这么个女人居然敢骗我,连你父王都要瞒着!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这是欺君!”
欺君之罪,这四个字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阿蛮颤了颤,她不敢细想,只是一进来看见这阵,早就跪在姜柔的身侧。主子被犯错,做奴婢的自然要一同领罚。
裴玄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却依旧强撑着:“母后此话何意?儿臣不明白。”
燕王后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狠狠扔到裴玄面前。
“你自己看!”
第70章 册封阿蛮为郡主
信纸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恰好落在他脚边,裴玄看清了上面的字,正是魏国那边送来的。
“你看看,若不是这些信件出了岔子,误送到我的殿里,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你要娶的这位公主,根本就生不了孩子!”
姜柔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公子……我只是……只是……”
燕王后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只盯着裴玄:“如今证据确凿,你还要护着她?”
裴玄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你们甚至想瞒天过海,偷偷送两个婢女进东宫,若是侥幸怀上孩子,便对外宣称是姜柔所生!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低垂的头颅:“本宫先前还纳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在东宫辟出酒坊,让姜柔领着手下婢女酿酒。如今才明白,那酒坊不过是你们掩人耳目的幌子,处处都藏着算计!”
阿蛮垂着头,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王后分明早就察觉了端倪,可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发作?
她不敢深想,只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儿臣对公主的心意是真的。无论她身子如何,能否诞育子嗣,儿臣都想娶她为妻。何况那些算计都是儿臣的主意,与公主无关。母后要罚便罚儿臣吧!”
姜柔靠在他身侧,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公子……”
燕王后猛地站起身:“糊涂啊!思远,你是燕国的储君,你可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这事若不是本宫先发现,换了旁人捅到你父王跟前去,你会落得什么下场?这储君之位,你究竟还要不要?”
裴玄垂着眼,唇线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始终没说话。
燕王后见他这副模样,气稍歇,语气却依旧严厉:“你要娶她,也不是不行……”
裴玄猛地抬头,希冀地看向王后。
“但本宫把话撂在这,东宫绝不可能只有她一位夫人。你必须有自己的子嗣,得是名正言顺的夫人生下的嫡子!否则将来百年之后,你让谁来继承这燕国的万里江山?”
姜柔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无声地颤抖。阿蛮跪在地上,她已然听明白了,王后这话,分明是在暗示还有别的人选。
裴玄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才缓缓开口:“儿子知道了。”
姜柔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慌了!
若是燕王后真要安排燕国女子成为夫人,那魏国在燕国的布局岂不是要功亏一篑?魏宫耗费数年的算计,那些明里暗里的安排,难道都要毁在自己手里?
她不能成为魏国的罪人。
姜柔猛地叩首:“王后息怒。是我思虑不周,累得公子犯了欺君之罪,求王后降罪!”
她的额头撞在砖上发出闷响。
燕王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语气听不出喜怒:“姜柔,本宫问你,你可愿思远再娶一个夫人?”
裴玄正要开口阻止,却被燕王后投来的眼神制止。那眼神里的威严让他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柔的身子僵了僵。
再娶一位夫人?意味着她在东宫的地位将岌岌可危,意味着魏国的筹码会被分薄……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愿意。”
“好,既然你应允了,那本宫明日便让人拟旨,从宗室贵女里择一位……”
“王后,我有一个合适人选。”姜柔突然抬头,打断了她的话。
此话一出,不仅燕王后愣住了,连站在一旁的裴玄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死死盯着姜柔,眼底满是错愕。
“王后觉得阿蛮如何?我记得王后还夸赞过阿蛮听话懂事,是个可心的孩子,想来王后是喜欢她的。”
王后看了阿蛮一眼,昏黄的烛火落在阿蛮低垂的脸上。她紧抿的双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都泄露了此刻她的惊慌与害怕。
王后的视线与阿蛮慌乱抬起的眼眸在空中短暂交汇,阿蛮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
燕王后收回目光:“阿蛮?人是不错,可她的出身太低,如何能成为燕国的夫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燕国储君,连个体面的夫人都娶不得?”
“王后,我可以立刻写信回魏国,册封阿蛮为郡主。如此一来,她便有了身份。”
姜柔心里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阿蛮是魏人,只要东宫这个新夫人的位置是魏人占据着,魏国的利益就不会受损,她之前的谋划也不算全然落空。
更何况,阿蛮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性子温顺,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她搓扁捏圆,根本威胁不到她的地位。
王后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似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这倒是个妥帖的法子,本宫看思远对阿蛮也是喜欢的。只是,魏王会同意吗?”
姜柔连忙接话,语气笃定:“会的,王后放心。我父王向来疼我,定会应允的。”
燕王后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裴玄:“思远,你的意思呢?”
裴玄的视线先落在阿蛮身上。她依旧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的头颅让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他又转头看向姜柔,对方正殷切地朝他轻轻点头。
他微微蹙眉,再转回去,恰好对上阿蛮抬眼望来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欣喜。
只有满满的无措。
“阿蛮,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没想到,这个时候,裴玄会询问阿蛮的想法。
姜柔拉着阿蛮的衣袖:“阿蛮,你愿意的是不是,你快说话呀,公子问你话呢。”
她的指尖暗暗用力,几乎要嵌进阿蛮的胳膊。
阿蛮看向姜柔,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公主,奴……奴……”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那些句“不愿意”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蛮!”
姜柔提高了音量,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厉色。
阿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落在地上,也落到了裴玄的心里。
看着阿蛮的眼泪,他的心莫名烦躁起来。
“你不愿意?”
第71章 下月大婚
阿蛮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姜柔在掐她,狠狠地掐她。
她打了个哆嗦,终于在这无声的威胁里低低地应道:“奴……愿意。”
说完这句话,眼泪吧嗒又滴在地上。
姜柔这才松了一口气:“公子听见了吧?阿蛮是愿意的。我这就写信回魏宫,让父王尽快下旨,不出半月,阿蛮的郡主册封定会传来。”
燕王后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姜柔和阿蛮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既如此,那下月大婚之日,姜柔和阿蛮,一同以夫人之礼入东宫。”
……
燕王后走了,扶风恢复了冷冷清清。姜柔已经被张嬷嬷扶起,而阿蛮只能自己爬起来。
姜柔若有所思,盯着她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从前只想要她的肚子,如今偏生还要接纳她这个人。
阿蛮从来都是素面朝天的,不施粉黛,可却胜过多少精心描眉画眼的女子。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眼波流转,似一汪春水,含情脉脉。
偏又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纯澈,看得人心里发软。
就连身份尊贵的姜柔瞧着,都忍不住生出几分艳羡。也不知这丫头的父母是何等样貌,才能给她这样一幅好皮囊。
好在阿蛮美而不自知,魏宫的人更不会告诉她真相,大家只会说,她是个奴婢。
那惊鸿一瞥的美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阿蛮等上许久,都没听到声响,便抬头,撞进姜柔打量的目光里。“看什么?”
她吓地赶紧又垂头,似犯了错的孩童。
裴玄送走王后,转身又折了回来。姜柔迎了上去:“公子,刚才吓死我了。”
那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看向公主,语气放柔了些:“母后已经走了,想来今夜不会再回来了,公主放宽心,别怕。”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角,见阿蛮依旧垂着头跪在那里,便收回了视线,任由姜柔拽着他的衣袖往外走。
阿蛮始终没抬头,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柔低低的絮语彻底消失在长廊,她才敢缓缓抬起头。
殿内的烛火依旧明灭,她终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张嬷嬷走向她,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阿蛮,没想到倒是便宜了你,还要当夫人了呢。”
这话说得刻薄,阿蛮心口一滞。
“我警告你,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可别有非分之想。公主永远都是你的主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恩。都是你欠公主的,你可知道?”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嬷嬷的眼睛。她向来温顺,此刻倒是有几分风骨。只是眨眼的片刻,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既然王后都已经知道子嗣的事情了,你也不用再去东宫了。给我老老实实的留下。”
说着话的功夫,裴玄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阿蛮,只是轻轻道:“走吧。”
张嬷嬷一愣,看向阿蛮。阿蛮的脚步顿住。
裴玄走了几步,见阿蛮没有跟上,回头说:“怎么了?”
阿蛮在张嬷嬷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裴玄面前,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公子,奴想留下照顾公主。还望公子成全。”
张嬷嬷听到阿蛮这么说,显然是满意的。
裴玄却没有半分反应,“随你。”
说罢便抬脚离去。
裴玄离开后,阿蛮回了自己从前的屋子。
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就见阿桃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到动静猛地抬头,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阿桃见到很是惊讶:“阿蛮回来了?”
“嗯……”
阿桃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那还走吗?”
“不走了。”
阿桃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太好了。我可想死你了,这些日子总惦记着你在东宫过得好不好。”
阿蛮性子内向,虽不与人争执,可很少主动与人亲近,身边的朋友寥寥无几。阿桃和阿碧都是她在魏国能说上几句心里的人,是她最好的好朋友。
阿桃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不由得担心起来:“阿蛮,你为何闷闷不乐?可是在东宫受了委屈?”
听到这话,阿蛮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阿桃怀里,紧紧抱住她,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决堤而出,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阿桃被她哭慌了神,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这是怎么了?你别光哭啊,跟我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阿蛮摇着头,把脸埋在阿桃的肩窝,哽咽着说:“没什么,我就是太想你了……让我抱一会就好。”
她有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她不想把阿桃也牵扯进来。
阿桃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傻瓜,你回来了就好,以后我们又能在一块儿了。”
夜深了,阿蛮躺在床塌上,辗转难眠。她睡不着,就算闭上眼睛,依旧思绪纷飞。
她想过借裴玄的势,做自己的事。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靠近权力中心去报仇吗?
可从没想过当真要嫁给裴玄。若是她的魏国的夫子得知此事,会不会怪她自作主张。
阿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
罢了,事到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至少……离那个目标更近了一步,不是吗?
能住进东宫,能时常出现在裴玄和姜柔身边,总能找到机会的。
可刚安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她这次回扶风太匆忙,几乎是空手跑出来的,那些放在东宫寝殿的细软压根没来得及带。
尤其是那支桃花簪,还有那些燕明刀。阿蛮猛地睁开眼,她得想个法子回东宫一趟,悄悄取回自己的东西。
只是……如今她身份尴尬,再回去,怕是难免要撞见裴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簪子硌着掌心。阿蛮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第72章 裴玄这人也太绝情了
燕王后的凤辇里缓缓驶过长街,车帘低垂,她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嘴角弯起。
无人知道,扶风送往燕宫的所有的书信,早在抵达宫门时就被她的人拦下。
姜柔所计谋的一切,在她这里不过是透明的把戏,今日这场风波,不过是她借着由头顺水推舟罢了。
“王后为何如此看重那个阿蛮?公子会不会记恨王后,为了这个女子,若是伤了你们母子的情分……”
燕王后闻言,轻笑一声:“桂嬷嬷,你跟随本宫多年,还不明白吗?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思远。思远明明喜欢的紧,偏偏不愿说出口。本宫只是帮他一把,他又怎么会恨我呢。”
桂嬷嬷还是有些不解:“可阿蛮毕竟是魏宫送来的人,身份又低微,若是……”
“能让思远动心思的女子,绝非寻常之辈。何况,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总比那些背后牵扯着各方势力的贵女好掌控得多。”
她顿了顿,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着:“姜柔的心思太深,魏国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让阿蛮在她身边,也能时时警醒着思远。这步棋,无论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燕王后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转日,阿蛮便寻了个空当,走到姜柔的病榻前。
“公主,奴昨日走得匆忙,有些贴身物件落在东宫了,想回去取一趟。”
姜柔半倚在软枕上,半晌没作声。
熏炉里的香燃得正慢,袅袅盘旋,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愈发模糊。
阿蛮站在原地,指尖悄悄蜷起。她不知道姜柔在犹豫什么,是怕她借机去见裴玄,还是在盘算别的。
一旁的张嬷嬷见气氛僵着,便上前两步,凑到姜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阿蛮隐约听见“人不在……终究要回去的……盯着些便是……”之类的话。
姜柔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阿蛮身上,语气淡淡的:“去吧。早去早回。”
阿蛮心头微动,实在看不懂姜柔这态度。
既不追问她要取什么,也没派旁人跟着,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可眼下她顾不上细想,只要能回东宫便好。
“谢公主成全。”她屈膝行了个礼。
她到了东宫,得知裴玄不在,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姜柔刚才在顾忌什么。原来她早料到裴玄不在,才这般轻易放她回来。
王寺人见她回来,快步迎了上来:“阿蛮姑娘可算回来了。”
“王公公,我只是回来取东西的,酒已经酿完了,我要回去了。”
王寺人脸上的笑意僵住,眼里浮出几分错愕:“取……取东西?公子知道你回来吗?”
阿蛮摇了摇头:“只是些私物,不必惊动公子。”
王寺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这……不合规矩啊。”
阿蛮道:“王公公,不过是一个旧荷包,还有支寻常木簪,再无他物。您若不放心,大可跟着我去取。取完我便走,绝不逗留。”
“公子赏赐的华服姑娘也不带走了吗?”
“不带了。”
“那王后赏赐的金簪呢?”
“也不带了。”
王寺人很是吃惊,那么华贵的东西不带走,怎么偏偏要惦记不入流的木簪。
“劳烦公公带路。”阿蛮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天边渐亮的晨光,心里愈发焦灼。
王寺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嗫嚅着,像是有话要说。
阿蛮看了看天色,朝阳已跃出云层,若是再耽搁,回去晚了定要被姜柔寻由头责罚。
“公公,您若是不便,我便自己去取吧。”
“阿蛮姑娘……”
阿蛮没有等他说完,就已经往内院走去。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她是熟悉的。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阿蛮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内空荡荡的,先前自己摆在窗下的矮桌不见了,被褥被移走了,连墙角那只装着零碎物件的木箱也没了踪影。
哪里还是她离开时候的样子?分明是被人彻底腾空了。
阿蛮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不过一夜功夫,她住过的痕迹就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来过。
她冲进屋里,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翻找,床角没有,窗台上也没有,打开柜子,里头还是没有!
桃花簪不在,燕明刀也不在!
天杀的,裴玄这人也太绝情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阿蛮以为是王寺人来了。她抬头想问,却见屋外站着的裴玄。
“公……公子……”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人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蛮。
阿蛮不知道他怎么回来了,此刻又在在想什么,他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慌。
阿蛮心跳加快,一双柔荑在袖摆下绞来绞去,交叠又分开,指尖的薄茧蹭着粗糙的布料,也蹭不散心头的慌乱。
那人道:“回来了?”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旋即摇了摇头。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裴玄看着她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微微蹙眉,往前走了两步。
阿蛮心里明白,定是自己又惹怒他了。
昨日他让她回东宫,她偏要留下照顾姜柔,想来是驳了他的面子。他定是气极了,才会连她的东西都扔了。如今见她又巴巴地回来,怕是更不耐烦了。
正胡思乱想着,裴玄已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高大,往前一站,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奴……奴只是来取东西的,公主还在等奴回去伺候……”
阿蛮的声音很小,却偏偏在这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玄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裙角的手上,“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可拿好了?”他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阿蛮抬起头,眼神急切,声音也大了些:“奴的东西……好像不见了。”
“嗯。”裴玄淡声道。
阿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知道的。
看来那些东西是真的找不回来了,桃花簪,还有那些燕明刀……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意,看着裴玄转身就要往外走,心头涌上一阵绝望。
她以为一切都成定局时,却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是要拿东西?跟孤走吧。”
第73章 留在东宫,不好么?
阿蛮猛地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阿蛮跟着裴玄穿过回廊,可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直到停在那座熟悉的寝殿前,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竟是裴玄的寝殿。
“公子?”
阿蛮顿住脚步,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裴玄侧身让出半步,下巴微抬:“进去吧。”
雕花木门被推开,阿蛮只觉眼前一亮。靠窗的矮榻上铺着她那床被褥,旁边的梨花木柜上,摆着她那只装零碎的木箱。
“公子,这是……”阿蛮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些被她以为丢失的物件,竟全被搬到了这里。
裴玄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不是来拿东西?”
阿蛮这才回过神,慌忙走到木箱前翻找。
指尖触到那支熟悉的桃花簪时,她几乎落下泪来,赶紧将簪子和荷包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蛮的心猛地一紧。
裴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带着清冽的雪松香,在她身后站定。
“为何不愿留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阿蛮耳畔,让她浑身一颤,指尖的木簪几乎要捏不住。
“是……是公主的意思……”阿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交握的指尖。
裴玄闻言一愣,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哦。”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冷淡,疏离。
却让阿蛮心里莫名发慌。
“东西拿到了,奴该回去了。”
可刚站直身子,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裴玄的手指温热而有力,牢牢扣着她的脉门,让她动弹不得。
“公子这是做什么?”阿蛮惊慌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慌意乱。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睫毛,落在她紧抿的唇上。那唇瓣天生绯红,此刻被她咬得泛起一层水润的光泽,像熟透的樱桃,引人采撷。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阿蛮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那抹绯红被揉得愈发鲜亮,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夺目。
“阿蛮。”裴玄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声音喑哑。
“怎……怎么了公子?”阿蛮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那些被压抑的情愫,那些不敢言说的委屈,在这一刻竟有些绷不住了。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水汽氤氲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留在东宫,不好么?”
阿蛮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被他按得微微发麻,却不敢挣扎。
她能感觉到裴玄的目光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
“孤……”
裴玄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忽然他松开按在她唇上的手。
裴玄的吻落下来时,阿蛮只觉得天旋地转。
温热的唇瓣覆上她的,阿蛮猛地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裴玄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眼微蹙,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唔……”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
可裴玄的臂膀牢牢圈着她的腰,任凭她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他的力气太大了,她的反抗在他面前,就像小猫挠痒,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占有欲。
阿蛮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的怀抱很暖,令人安心,她忍不住想依赖。可理智却在疯狂地叫嚣,不该沉沦。
她就像陷入了一片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她不知道,裴玄是不是也和她一样?
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玄的吻越来越深,他撬开她的檀口,卷走她所有的呼吸。
阿蛮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灼热的气息。
还有令人心悸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裴玄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阿蛮快要窒息,裴玄才缓缓松开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眶湿润。
“公……公子,不可以……”
阿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细若游丝,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意乱情迷的两人。
裴玄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慢慢松开环着她腰的手,指尖却依旧留恋地蹭过她的脸颊。
阿蛮趁机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方才那一瞬间的沉沦,让她既羞又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裴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瑟缩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东西都拿好了?”
阿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还没从刚才的意乱情迷中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道:“拿好了……”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那……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正巧遇上燕王后扶着桂嬷嬷的手走进来。她的目光刚扫过二人,便顿住了脚步。
她看着站在裴玄身侧的阿蛮,唇瓣还泛着未褪的绯红,眼底分明藏着慌乱。
王后的嘴角反倒缓缓扬了起来,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阿蛮也在啊。”
阿蛮心头一紧,此刻被王后这样看着,只觉得脸颊滚烫,她慌忙着屈膝行礼:“奴参见王后。”
裴玄上前一步,挡在阿蛮身前,语气平淡无波:“阿蛮只是回来取些旧物,取完便要回扶风了。”
王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眉梢挑得更高:“哦?既然下月就要以夫人之礼入东宫,此刻何必再回扶风折腾?”
第74章 心头肉
燕王后的目光落在阿蛮低垂的头上:“是姜柔的意思?”
阿蛮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姜柔的心思她猜不透,燕王后的用意她更看不懂,此刻只能沉默着,将头埋得更低。
王后见此,心里便有了数。
她转向身后的桂嬷嬷:“去给姜柔传话,说阿蛮本宫带走了,让她安心养病。若是她执意要人,便让她亲自来我宫里要。”
“母后!”裴玄没想到母亲会如此直接,刚要开口阻拦,却被王后一个眼神制止。
王后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难道你舍不得?”
裴玄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阿蛮彻底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王后。她原以为取了东西便能回扶风,却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
王后要把她带走?
怕是燕宫才是更复杂的漩涡。
桂嬷嬷已经让人去传话了,寺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
王后这才重新看向阿蛮,语气缓和了些:“傻站着做什么?既然东西都取了,便跟本宫走吧。往后在本宫宫里住些日子,也好学学规矩,总不能一直这般奴婢样,将来如何做夫人?”
阿蛮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裴玄,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没有反对。
“还愣着?难不成要本宫亲自扶你?”
阿蛮咬了咬唇,屈膝应道:“是,奴遵命。”
眼看着燕王后的婢女已上前一步,要引着阿蛮往外走,裴玄的心跳骤然失序。
“母后!”
裴玄的声音陡然响起,燕王后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眼神一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思远,怎么了?”
裴玄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阿蛮身上,见她的指尖正死死绞着裙角。他喉结滚动,终是开了口:“阿蛮不必跟着母后走,她……留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桂嬷嬷在一旁轻轻咳嗽,似在提醒王后这不合规矩。
燕王后却故作惊讶地挑眉:“留下?可本宫还想带她回去呢!”
“母后,规矩的事,不急。何况她在东宫也能学。”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向阿蛮:“这……阿蛮自己的意思呢?”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回不过神,抬起头时,正撞见裴玄投来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了先前的疏离,反倒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急切。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低下头去。
裴玄上前一步,挡在阿蛮身前:“母后,儿臣的意思,便是她的意思。”
燕王后看着儿子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本宫的心头肉呢。”
她转向阿蛮,语气郑重了几分,“既如此,你便留下吧。”
阿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她没想到裴玄会开口留她,更没想到王后竟真的会同意。
王后走到阿蛮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见她唇瓣依旧绯红,鬓发微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阿蛮,你既留在东宫,往后便是要伺候思远的人。”
她抬手,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阿蛮的额头,“可得懂事些,好好照顾他,别让他烦心,更别让本宫失望,知道吗?”
“奴……奴知道了。”阿蛮屈膝行礼,声音还有些发颤。
“公主那边……你也无需担心,方才本宫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说你在本宫这里。她若是识趣,便不会来为难你。”
阿蛮又深深行了一礼。
王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裴玄:“如今人给你留下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欺负了去,不然本宫可不饶你。”
裴玄的耳尖微微泛红,含糊地应了一声:“儿臣知道。母后今日过来是所为何事?”
“都忘了正事了。你先安顿好阿蛮,本宫去正殿等你。”说罢燕王后带着人便出去了。
临走前,她特意看了一眼站在裴玄身侧的阿蛮,眼里的笑意意味深长。
直到王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阿蛮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向裴玄,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公子……”阿蛮率先打破沉默。
“嗯?”
“奴……奴的屋子好像都清空了……奴该去何处?”
裴玄顿了顿,道:“就住在这里吧。”
“这里?”阿蛮愣住。
“可这是公子的寝殿啊……”
“偏殿空着,收拾出来便可。”裴玄的语气平淡,就好像此刻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寺人,带阿蛮去偏殿,让他们好生收拾。”
守在门外的王寺人连忙应道:“是。”
阿蛮跟着王寺人往偏殿走,心里依旧乱糟糟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玄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
偏殿离主殿很近,陈设虽不如主殿奢华,却十分雅致。
王寺人指挥着其他寺人铺床叠被,是阿蛮先前用惯了的那床被褥,还有那些物品,都从裴玄的寝宫搬了过来。窗台上,摆着只花瓶,竟和从前打碎的那只一般无二。
阿蛮坐在窗前的榻上,看着手中的桃花簪,心里五味杂陈。
偏殿离主殿不过一墙之隔,这样近的距离,让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和他的关系,也变得更近了?
阿蛮轻轻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阿蛮抬头,见是裴玄走了进来。
“母后还在等我们,你收拾妥当,便随孤一块过去。”
阿蛮慌忙起身,虽然垂着眼帘,脸颊却还是不知怎的泛起一层薄红:“奴……这就来。”
裴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忽然开口:“阿蛮,孤与你说过的。在东宫不必总是自称‘奴’。”
阿蛮愣住,抬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温柔,心中小鹿乱撞。她慌忙低下头:“是,公子。”
她便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走吧。莫让母妃久等了。”
阿蛮刚起身,就听到桂嬷嬷在门外的催促声:“公子,王后让老奴传话,说阿蛮姑娘今日不必同去了,她只见您一人……”
第75章 我在想公子
裴玄到了正殿,见燕王后正端坐在上首。
“思远来了,坐。”王后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椅。
待他坐定,她才慢悠悠的开口:“魏国那边送来姜柔的嫁妆单子,你可看过了?”
“儿臣尚未查看。”
燕王后拍了拍手,桂嬷嬷捧着一卷账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里放着的,是魏国送来的嫁妆清单。
“本宫已经替你清点完毕,你亲自过目下。”王后示意桂嬷嬷将账册呈到裴玄面前。
裴玄翻开账册,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金银珠宝、绸缎布匹,除此之外,还有六个城池,其中两个乃是原来中山国的土地。
“本宫看过了,姜柔的嫁妆倒也算体面。”
裴玄看着账册轻声“唔”的应着。
王后顿了顿,目光扫过裴玄紧绷的侧脸,问:“那……阿蛮呢?她空身一人,难不成真要让她赤手空拳入东宫?”
“母后的意思是……”
王后拿起茶盏,茶盖轻轻刮着浮沫:“思远,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母后这话是何意?”
“阿蛮与姜柔,对外都是东宫夫人。既是一同入的东宫,名分上也无高低。若是让阿蛮只带着一身旧衣入府,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她?你可想过,她以后又该如何在东宫立足?更会让外头觉得我们苛待旁支,落人口实。”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这件事,你得亲自去办。去给阿蛮置办嫁妆,挑最好的来。库房里那只山戎进贡的赤红宝头面,还有江南织造新送的云锦,都给她搬过去。”
裴玄微怔,那套赤金头面是燕王当年赏给王后的,王后一直没舍得用。
“母后,这……”
“你觉得不妥?”燕王后微微蹙眉。
“本宫是让你委屈了姜柔,还是让你掏空了国库?阿蛮虽无显赫家世,可既入了东宫,便是你的人。她的脸面,就是你的脸面,是燕国储君的脸面!”
她看向一旁的桂嬷嬷:“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让思远看看,哪些物件适合给新人添妆。”
她想了想,又对裴玄道:“算了,让你挑估计也挑不明白。等会你亲自去领着阿蛮去库房,让她自己挑喜欢的。还有让管库房的李寺人把那套羊脂白玉的簪环拿出来,去年昭阳想要,本宫都没松口,如今给阿蛮正好。”
裴玄低头应道:“儿臣遵旨。”
“不是遵旨,是为了你自己。”王后放缓了语气,指尖点着案上的婚期吉帖。
“姜柔有魏国撑腰,自然没人敢轻慢。可阿蛮孤苦无依,若连你这个未来的夫君都不上心,往后在东宫如何立足?那些宗室夫人、命妇们,眼睛都尖着呢,半点错处都能嚼出舌根来。”
她看着裴玄:“你既同意娶她,就得护她周全。别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随意捡回来的。嫁妆丰厚些,旁人见了,才会敬她三分。这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东宫的体面,明白吗?”
裴玄心头一震:“儿臣明白了,定会让阿蛮的嫁妆,与公主一般风光。”
王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对。去吧,带她仔细去库房挑拣,别委屈了人家。”
待裴玄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桂嬷嬷才低声道:“王后这般疼惜阿蛮姑娘,怕是要惹姜柔公主不快了。”
王后端起茶盏,望着袅袅升起的烟丝轻笑:“不快就不快!她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往后如何做这燕国的太子妃?东宫的夫人,可不能只会争风吃醋的娇公主,而是能与思远并肩的贤内助。”
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至于阿蛮……是块璞玉,就看思远能不能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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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在偏殿里乖顺地坐着,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她暗暗盘算,自己入东宫的事和原计划已经差甚远,得把这件事尽快传回远在魏国的夫子,这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还得从长计议。
可东宫不比扶风,一举一动怕是都逃不过燕王后的眼睛。她若是写信,怕是还没出东宫就被椒房殿截了去了。
不妥!
她想到了阿亚。阿亚在魏国有亲人,倒是每月可以写信回去。看来,这事还得借她之力。
思忖间,裴玄已经走到阿蛮的身侧。
“在想什么?”
阿蛮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裴玄。
“奴……我在想公子。”
裴玄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他清了清嗓子:“你随孤来。”
阿蛮站起身来,整理了裙摆,便乖乖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裴玄要带她去何处,只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两人来到东宫的库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阿蛮见到库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奇珍异宝。
“这些,你随便挑。”裴玄指着那些箱子,语气平淡。
阿蛮愣住了,她看着那些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的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她却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这……不太合适吧。”阿蛮低声说道。
裴玄却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也是要入东宫的人,这些本就该有你的一份。”
他说着,拿起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凤钗,钗头镶嵌着硕大的东珠,周围点缀着细小的红宝石,流光溢彩。
“这支怎么样?”
阿蛮看着那支凤钗,只觉得太过华丽,不适合自己。她摇了摇头:“公子,奴……我不需要这些。”
裴玄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他放下凤钗,又拿起一对玉镯,玉质温润。
“这个呢?”
阿蛮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公子,我真的不需要。”
裴玄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阿蛮,你真是与众不同。别人都巴不得多要点,你却什么都不要。”
他顿了顿,又道:“罢了,你这些都不喜欢也无妨,不过那几样是母后要给你的,你不可推辞。”
李寺人适时将物品呈上,阿蛮咬着下唇微微颔首。
“其他的,你既然不喜欢,我们便出去买。”
阿蛮更惊讶了。
她刚想拒绝,裴玄却已经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跟上。”
第76章 阿蛮,我喜欢你啊
两人登上王青盖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东宫的肃穆。十六匹骏马踏着青石板路,蹄声错落有致。
车轮碾过皇城根的界碑,便驶入了蓟城最繁华的街道。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裴玄带着阿蛮走进玲珑阁,店里的伙计见了裴玄,连忙恭敬地迎了上来:“大公子,您里边请。”
阿蛮是头一回来这地方。
刚踏进门,目光扫过这里的气派就猜测这里的东西定是不便宜的。再看着店里来往的客人都是穿绫罗戴珠翠的夫人,那便已然知道这是富贵人家才来得起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竟生出几许急促来。
“公子……要不还是算了吧。”
“先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裴玄转而对伙计的吩咐:“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头面拿出来。”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拿出几套精美的头面。裴玄拿起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十分华丽。
他递给阿蛮:“试试这个。”
阿蛮看着那套头面,只觉得太过贵重,连忙摆手:“公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裴玄却不由分说地将头面塞到她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阿蛮无奈,只好接了过来。她拿着头面,心里却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裴玄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从珠宝店出来,裴玄又带着阿蛮去了绸缎庄、成衣铺,买了许多名贵的绸缎和成衣。可这些,阿蛮的心里更加不安了。
回到东宫,阿蛮刚把东西放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她走出房门,只见昭阳公主正和几个宫女说笑。
昭阳公主看到阿蛮,眼睛一亮,连忙走了过来:“阿蛮,我正找你呢。”
“公主。”阿蛮行了一礼。
昭阳公主拉着阿蛮的手,笑着说:“皇兄人呢?”
“公子去宫里了。”
“也是,皇兄日理万机的,平日里我也很少能见到。我听宫人说,皇兄一早就带你出去了,这是去哪了?”
她眼尖看到几个内侍正往偏殿搬东西,锦盒木匣堆了半人高,顿时来了兴致,快步走上前:“这是买东西回来了?瞧这阵仗,定是买了不少好东西吧?快让我瞧瞧。”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依言打开了最上面的锦盒。
昭阳刚拿起一支凤钗细看,目光又扫到墙根下摞着的几个长匣,里面露出云锦的边角:“这些也是新添的?”
阿蛮垂着眼帘,声音轻缓:“回公主,这些是公子带我去库房取的。”
昭阳公主看到那套羊脂白玉的簪环,眼睛瞪得大大的:“天哪,这套簪环可是珍品啊!当年我想要,父皇都没舍得给我。皇兄居然把它给你了,看来他对你是真的上心了。”
阿蛮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套这簪环竟然这么珍贵。
她看着昭阳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公主,您别这么说,公子只是……只是出于好意。”
昭阳公主却不以为然:“阿蛮,你别不信。我皇兄这个人,不善言辞,但他的行动却很诚实。他能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还带你出去采购,这足以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分量。”
阿蛮还是摇了摇头,心里依旧不相信。她觉得,裴玄对自己好,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毕竟,裴玄爱姜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昭阳公主见阿蛮依旧是那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也不再多劝,只是抿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阿蛮,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慢慢就知道了。”
阿蛮垂着眼帘没接话。昭阳根本不懂裴玄,她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昭阳却没察觉她的疏离,见她又沉默了,反倒主动拉起她的手:“我听母后说了你的事,魏国要给你册封了,你马上能入东宫了,你高兴吗?”
不高兴。
可她嘴上却说:“嗯,高兴。”
昭阳本就单纯,听她这般说,立刻信了,笑得眉眼弯弯:“我也高兴。阿蛮,我带你去外头走走吧。”
“公主要去哪里?”
阿蛮被昭阳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你跟我来就行。”
昭阳牵着阿蛮的手就往外走,手心温温热热的,攥得很紧。王寺人想阻止,可对方是昭阳公主,他便只能闭了嘴,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远。
上了昭阳的马车,她还没有放开阿蛮的手。阿蛮长那么大,这是头一次被人这么一直牵着不放手,那点暖意从掌心漫上来,顺着胳膊爬到心口。
痒痒的。
又带着些微的安稳。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昭阳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若她真的能与昭阳当朋友,那该多好。
“阿蛮你的手怎么凉了,是在想什么?”昭阳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
阿蛮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没什么,只是觉得……公主对我很好。”
“阿蛮,我喜欢你啊。”
“喜欢我?”阿蛮愣住,长睫颤了颤。
“是啊,你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可惜你是皇兄的了,否则我定想问皇兄要了你的。”
阿蛮听不懂这话里的玩笑意味,只觉得心口微微发紧。
她掀开马车窗帘,着外头飞快掠过的宫墙与树影,轻声问:“公主,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昭阳眼睛发亮,转头望着阿蛮:“我想去山间,我听宫人说,城郊的云蒙山脚下有片花海,这个时节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漫山遍野的你想看吗?”
“公主的府邸应该也有很多的花。”
昭阳撇了撇嘴,怅然道:“那不一样,宫里的花再金贵,也是圈在花盆里,养在暖房里的,哪有山间的花自在?”
她长长叹了口气:“宫里的花,和宫里的人一样,都没有自由。”
马车行驶的飞快,起初还能听见街市的喧闹,不知何时竟变得寂静起来。
昭阳先察觉到不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她眉头瞬间蹙起:“小九,是不是去错路了?”
驾车的人却一声不吭,只有马蹄声哒哒往前,车速反倒比先前更快了些。
阿蛮的心也提了起来:“公主,好像不对!”
第77章 杀鸡儆猴
昭阳的眼神变得警惕,提高了声音,冲着车外冷喝:“你不是御马监的小九,敢在燕国王城劫持,你可知我的身份?”
那人依旧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咯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蛮明白了,昭阳自然也明白了。
她们被挟持了。
昭阳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却死死攥着阿蛮的手,掌心冰凉:“阿蛮别怕,有我在。”
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像是碾过了什么硬物。
阿蛮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道路也变得崎岖。
分明是往荒僻的郊外去了。
“你是何人派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阿蛮壮着胆子问。
她是个不知名的奴婢,绝不是这些人的目标。他们要抓的,定是身份尊贵的昭阳公主。她不想平白无故卷进这祸事里,更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赔上性命。
可昭阳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反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我皇兄最疼我了,只要他发现我不见了,定会立刻派人来寻。追兵很快就会追来的。”
她又喃喃重复,“别怕,皇兄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这话,不知是安慰阿蛮,还是安慰自己。
阿蛮在心里盘算着她必须逃出去。她还有很多事没完成,她的仇还没报,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这群人既然敢劫持马车,目标定然是昭阳。可她呢?不定就是对方用来吓唬昭阳的棋子。若是真要“杀鸡儆猴”,她便是那只最不值钱的鸡。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发紧,她要跑,自己一个人跑。她知道这样做很卑鄙,可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有错吗?
昭阳是金枝玉叶,就算被掳走,对方也会顾忌燕国皇室,未必敢真伤她分毫。
可她不一样,无人会在意一个奴婢的命。
她抬起头:“公主,若是公子不知道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昭阳强撑的镇定。
昭阳被吓到了,眼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若是不知道……那……那怎么办。”
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阿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想法:“奴婢去给公子通风报信吧。”
“阿蛮,你不怕吗?”
此时此刻,昭阳还在担心阿蛮的处境,她的眉眼是清澈的:“我担心你。这荒郊野岭的,树深草密,若是真碰上野兽,你一个人可怎么应付?”
说话间,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呜呜咽咽的,顺着风钻进车厢,听得人心头发麻。
阿蛮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
果然有野兽。
她原本盘算着趁乱跳车,假意去报信,实则独自逃生,可这声狼嚎浇灭了她所有的念头。
这荒山野岭的,怕是她这一下车,便是羊入虎口。
昭阳反而握紧了她的手:“你别傻了,阿蛮,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别怕……别怕。”
阿蛮望着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这辈子,称得上朋友的,不过阿桃和阿碧两人,可她们从未真正懂过她藏在心底的那些沉重。
不,阿蛮还有她的夫子。可夫子待她严苛,从来只告诉她要复仇,不会问她累不累,苦不苦。
细算起来,她其实一直是孤身一人,在这人世间踽踽独行。
可此刻,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想着护着她这个不起眼的奴婢。
阿蛮的心乱了。
狼嚎声又起,更近了些,好似就在不远处徘徊。
忽然,她听见车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怎么了?”昭阳猛地抬头,攥着阿蛮的手瞬间收紧。
阿蛮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刚扫出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一具人影,脸朝下摔在路边的碎石堆上,正是方才驾车的那个陌生车夫!
他背后插着一支羽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深色的血渍正顺着石缝往外渗。
“他……他死了?”昭阳的声音发颤,脸色比纸还白。
不等阿蛮回应,失控的马车突然猛地一颠,往斜前方冲去。
原本平稳的车厢剧烈晃动起来,案几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得紧。
“抓紧!”
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险些被甩出去的昭阳,将她按在座位上,自己的后背却重重撞在车厢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马车……马车失控了!”
昭阳的双手死死抓着阿蛮的胳膊:“我们会撞上的!”
阿蛮透过晃动的车帘往外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前方不远处就是一片陡峭的斜坡,坡下是茂密的树林,马车正疯了一般朝那里冲去。
“别怕,会有办法的!”阿蛮的声音也在抖,却还是强撑着安抚昭阳。
她试图去够车帘后的缰绳,可车身晃得太厉害,她刚伸出手就被甩了回去,额头撞在坚硬的木棱上,瞬间起了个包。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硬拉你出来,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昭阳带着哭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阿蛮,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没用。”阿蛮咬着牙,再次扑向缰绳,指尖终于触到了粗糙的绳结。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撞上了一棵大树,“哐当”一声巨响,车厢的木板瞬间裂开。
阿蛮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抛起,又重重落下。额头磕在什么硬物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顿时一片血红。
她模糊中看到昭阳被甩出了车厢,正滚向斜坡边缘,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公主!”
紧接着,车顶的横梁“咔嚓”一声断裂,重重砸了下来。
阿蛮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耳边是木头碎裂的巨响,还有昭阳惊惶的尖叫。
马车侧翻在地上,车轮还在徒劳地转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阿蛮躺在破碎的木板间,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意识渐渐模糊。她只想着,不能让昭阳出事。
绝不能。
林间的狼嚎声似乎更近了,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脚步声……
第78章 一命换一命
阿蛮晃了晃脑袋,哪里有什么脚步声,这里压根没有人会来。倒是那狼嚎的声音是愈发清晰了。
她的浑身骨头都在疼,额角的血糊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猩红。
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昭阳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公主……”她想爬过去,可刚一动,肋下就传来钻心的疼。
这时,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从四周传来,混着难闻的腥臊气。
阿蛮猛地睁大眼睛,透过血雾看见几匹灰狼正围在马车残骸外,绿幽幽的眼睛在林间闪烁。
獠牙龇着,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狼……狼来了……阿蛮,阿蛮啊!”
阿蛮认出了那声音是昭阳的。只是往日里总是清亮带笑的嗓音,此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她定是真的害怕极了。
领头的那匹狼低吼一声,前爪在地上刨了刨,作势就要扑上来。
昭阳的哭声更急了,带着哭腔不断地喊着“阿蛮”。
这二字撞在阿蛮心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扑到昭阳身前,张开双臂挡着,将瑟瑟发抖的昭阳护在了身后。
她闭紧眼睛,等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
反正她这条命本就该为复仇活着,如今怕是报不了仇了,她愧对族人,愧对夫子的养育。可昭阳是好人,但若是能换她一命,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来,耳边却传来“唰”的一声锐响,像是金属划破空气。
阿蛮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把长剑横在她面前。
堪堪挡住了狼扑来的势头。
狼被剑气惊得后退两步,焦躁地在原地打转。她顺着长剑往上看,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裴玄骑在马上,玄色衣袍沾着尘土,鬓发凌乱,显然是一路急驰而来。
他身后跟着的侍卫正搭弓射箭,又一箭射穿了另一匹狼的喉咙。
“皇兄!”昭阳的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裴玄没看她,目光死死锁在阿蛮身上,见她额头淌血,胳膊上还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
“谁让你们跑出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似是憋着滔天的怒火,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阿蛮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眩晕袭倒,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她好像落入了一个带着雪松香的怀抱,很紧,很稳。
耳边好像是昭阳压抑的哭声,一抽一抽的。
阿蛮眼皮重得掀不开,只能勉强听见有人在低声安慰,那声音沉稳,又很温柔。
定是裴玄吧。
阿蛮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他向来疼昭阳,此刻定然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妹妹身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拭泪,温声细语地哄着。
那自己呢?她能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手臂很稳。
可这是谁呢?
昭阳的抽泣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偶尔的回应,字句模糊。
阿蛮听着,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疼得她想蜷缩起来。
她忽然很想念她的夫子,想念那个总板着脸,却会在她受伤时,笨拙地替她上药的男人。
若是夫子在,定会皱着眉检查她的伤口,嘴上说着“这点小伤就受不住,还想报仇?”
可眼里却藏着担忧。
他会用粗糙的手掌拍她的头,沉声道:“阿蛮不疼,阿蛮勇敢。”
可这里是燕国,不是她的家。这里的人,锦衣玉食,心思深沉,谁会真的在意她疼不疼,勇不勇敢?
阿蛮的眼角沁出泪来,混着额角的血,滑进鬓发里。她忽然想家人了,或许就这么死了,便能与他们团聚了。
恍惚中,她又见到了阿姐。阿姐穿着那年最爱穿的穿的烟霞色宫装,鬓边簪着玉兰花钿,正站在云雾里朝她挥手,笑容还是记忆里那般温柔。
阿蛮想喊她,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急得伸出手,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阿姐的声音隔着雾霭飘过来:“你走吧,阿蛮,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她是真的难受啊。
这些年在刀尖上讨生活,在深宫里藏心事,早已累得喘不过气。她不想再撑了,不想再记着那些血海深仇,只想靠在阿姐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睡个安稳觉。
阿蛮着急,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她看着阿姐的身影渐渐淡去,急得浑身发抖,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被风吹散,一点点变淡。昭阳的哭声远了,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那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
撞得她胸腔微微发麻。
原来,做梦了啊!哪里有什么阿姐?她终究,还是一个人啊。
阿蛮的眼皮彻底阖上,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
阿蛮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惊醒的。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刚搭上额头,就触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阿蛮姑娘醒了?”王寺人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阿蛮转过头,看见他快步走近,手里还端着个药碗。
王寺人将托盘搁在床头小几上:“头还疼得厉害吗?太医说您伤了头,得好好静养。”
“水……”
阿蛮喉间干得发紧,王寺人连忙端过一旁的温水,扶着她慢慢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那些干涩才渐渐舒展开来。
“多谢王公公。”她的声音哑得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阿蛮姑娘客气了。身子觉得好些了吗?要不要再躺会儿?”
阿蛮摇摇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陈设还是她住时的样子,只是窗台上那只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开得正艳。
她这才确信,这里是东宫,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公主呢?”阿蛮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
昭阳被甩出车厢时,她看得真切,那滚向斜坡的身影,此刻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王寺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姑娘放心,公主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当天夜里就被送回公主府了。”
阿蛮松了口气。
“不过……公主回府后,就被公子罚了禁足。”
阿蛮愣住了,头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为何?”
第79章 公子对你真好
阿蛮不明白,昭阳公主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倒受了罚?
王寺人往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了些:“姑娘有所不知,公子找到你们时,那场面……啧啧,凶险万分。公主不仅私自带您出东宫,还遇上了劫持,虽说没出大事,可终究是惊动了大王和王后。”
他拿起药碗,用小勺轻轻搅着:“公子气得厉害,回府就发了话,说公主行事鲁莽,不知轻重,罚她禁足。”
阿蛮沉默了。
她能想象出裴玄发怒的样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发起火来定然带着骇人的威严。
可昭阳是为了带她散心才出的宫,若不是自己……
“是我连累了公主。”她的声音更低了。
“姑娘别这么说。”
王寺人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公子虽罚了公主,心里却也疼着呢。昨儿个夜里,还特意让人给公主府送了不少伤药和补品。”
阿蛮接过药碗,一口气饮下,药汁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
可却比不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望着窗台上的桃花,想起昭阳说过的那句话。
“宫里的花没有自由。”
如今想来,这深宫里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就连金枝玉叶的公主,做错了事都会被罚禁足,更何况她这样的人。
阿蛮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不是额头那种尖锐的痛,是从胳膊到膝盖,处处都泛着钝钝的酸麻,好似都被车轮碾过那般。
她掀起衣袖一看,小臂上缠着圈纱布,渗着淡淡的药味。
“阿蛮姑娘可别乱动。太医说您身上大大小小伤了七处,万幸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可也得仔细养着。”
阿蛮“哦”了一声,慢慢将袖子放回去。
她这才想起,那日从侧翻的马车里爬出来时,不知被多少碎木片划到,当时只顾着找昭阳,竟忘了这疼来。
“我睡了多久?”
“三日,姑娘睡了整整三日呢。姑娘昏迷,奴才的心一直悬着,万幸老天保佑,您总算醒了。”
“公子……来看过我吗?”
话问出口,阿蛮才觉得多余。
王寺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摇头道:“公子这几日都在处理劫持案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怕是还没顾上……”
“我知道了。”
她早该明白的,自己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人,裴玄肯救她回来,大约已是看在姜柔的面子上。这点小伤,又值得他分出几分心思。
心里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下。
不疼,却有点涩。
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想通了。她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何必再奢求别的。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明明才过了几日,却漫长得仿佛熬了一个月,连窗外的日头起落都透着拖沓,总也等不到尽头。
第五日头上,阿蛮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便向王寺人提出:“王公公,我想去看看阿亚。”
阿亚断了腿,一直躺在西院养伤。
王寺人犹豫了下:“阿蛮姑娘,您的身子……”
阿蛮笑了笑,扶着墙慢慢站稳:“不妨事的。总躺着也闷得慌。”
阿蛮推开西院的门,正看见阿亚坐在床沿,腿上打着厚厚的夹板,正费力地想够床边小几下的水杯。
“别动。”阿蛮快步上前,替她把水杯递上来。
阿亚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这头……”
阿蛮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笑道:“小伤,已经不疼了。”
阿亚这才注意到她胳膊上的绷带,再看看自己打着夹板的腿,忽然“嗤”地笑出了声。
阿蛮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对着笑,笑声撞在低矮的房梁上,竟有些荒诞。从前她们是不对付的。可此刻坐在一张破床上,倒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防备。
“你怎么伤成这样?”
阿亚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我听人说前几日东宫出了大事,难不成和你有关?”
阿蛮点了点头,捡着能说的简略说了说被劫持的事。
阿亚听得眼睛都直了:“我的天爷,你命也太大了!那伙人抓住了吗?”
阿蛮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听说公子正让人查呢。”
“公子对你真好。”
阿蛮正替她掖了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说什么傻话,他们绑的是昭阳公主,那可是公子的亲妹妹,这事干系重大,他自然要认真查。”
她垂着眼帘,遮住眸底的情绪:“与我无关的。”
阿亚这才咂摸出其中的厉害,叹了口气,往床里缩了缩:“阿蛮,你说得对,这东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你瞧我们才来多久,你头破血流,我断手断腿,谁知道这条命能在这儿撑到哪一日。”
阿蛮抬眼看她:“那你……还想不想入东宫了?”
阿亚皱了皱眉头,鼻尖一酸,眼眶霎时红了:“那是我心中的大义啊,若我现在放弃了,那我千里迢迢来燕国便成了笑话。”
她眼里含泪,泪珠顺着眼角滚下来,砸在褥子上:“阿蛮,我还有家人,她们还指望着我。这就是命啊!”
阿蛮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想起那些夜里辗转难眠的算计,忽然觉得,谁又不是被命运推着走呢?
“往后打算怎么办?”
阿亚用袖口抹了把脸,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坦然:“还能怎么办?先养好这条腿,再好好当差。等将来公主成了夫人,或许……或许就会记起我的好。”
她说着,抬头看向阿蛮:“总不能真就这么认了,你说是不是?”
阿蛮望着她,忽然点了点头。
她伸手替阿亚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轻声道:“会好起来的。”
“阿蛮,我们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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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阿蛮正在窗前发呆,看着窗台上那株桃花,忽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亚拄着木杖闯进来,腿上的夹板还没拆,走得踉跄,脸上却带着火烫的红。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阿亚的声音发颤,死死盯着阿蛮:“说你要被册封,要入东宫做夫人了?”
第80章 扮猪吃虎
阿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为什么是你?”
阿蛮咬着唇,直接攥得发白,依旧说不出一个字。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那日你说‘会好起来’全是假的,是在看我的笑话?看我断了腿还做着痴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阿亚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原来你和他们一样,早就把我当傻子耍。”
阿蛮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攥住她的衣袖。
“阿亚,我不想的。”她的声音发哑,眼里是急切。
阿亚霍然转身,红着眼眶死死瞪她:“你少骗人了?这天底下真有人不想嫁入东宫的?”
阿亚望着阿蛮,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信阿蛮。从前觉得她老实,她本分,却没料到她爬的比谁都快,又比谁都高。
若这一切都是她处心积虑扮猪吃虎,那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阿蛮望着她眼里的怀疑,长长叹了口气,“别人误会我,我无话可说,可是阿亚你什么都知道,我为何会来这东宫?我以为你是懂我的。原来,你也这么想我?”
阿亚被她问得一噎,攥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阿蛮,“那你告诉我,为何偏偏是你要被册封了?这总不是假的吧?”
“是王后……”
阿蛮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日在偏殿,王后逼着公主认下这桩事。我……我根本没得选。”
阿蛮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阿亚听了阿蛮所说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这么说来,公子也同意了?”
阿蛮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阿亚好像看到了希望,原本黯淡的眼神霎时亮起来。她扶着墙挪了挪,目光在阿蛮身上转了转,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甘又活了过来。
若是阿蛮可以被册封为夫人,自己未必没有机会。原来公子并没有传闻中如此专情。他也是会纳人的。
她瘸着腿走到屋里那面黄铜镜前,镜中的自己虽面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依旧周正,身段也没因养伤走样。
她对着镜子轻轻颔首,指尖抚过鬓角,眼里又浮起几分自信。
转过身,语气里带着点酸意,却没了先前的敌意:“你运气怎么这般好。不过,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定能被公子瞧上眼的。”
说着,她还冲着阿蛮眨了眨眼睛。
“阿亚,你的愿望总会实现的。”
阿亚听了这话很是受用,笑得眉眼弯弯,捂着嘴轻笑:“借你吉言。”
“你何时给写信回魏国?”阿蛮忽然开口,指尖捻着窗台上的兰花瓣。
阿亚正低头理着衣襟,闻言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魏国没有家人了?”
阿蛮的指尖顿了顿,捻了捻指腹上的花瓣。
“我想宫里的嬷嬷了,从前在魏宫,总觉得她严厉,事事管着我,没少暗地里怨过。可如今要嫁人了,倒觉得该给她捎句话。毕竟……我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阿亚愣了一瞬。
阿蛮的身世不是秘密,阿亚知道她是孤女,是被公主花了十两银子从市井带回宫的。也是因为如此,她在宫里无依无靠,没有人替她撑腰,从前在魏宫也受了不少欺负。
阿蛮这人又少言寡语,活像个闷葫芦,委屈从来也不说出。
可偏偏因着她这个性格,倒是让她被两位王后都高看一眼。
从前是魏王后觉得她沉稳可靠,如今是燕王后看中她安分懂事。
“过几日我便要写信回去了。若是你想写家书,那你写好给我,我一并托人捎回去。”
阿蛮点头应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想,只要阿亚应了,那这事便成了。
她的目光落在阿亚的腿上,她又关切地问:“你如今能走路了?”
阿亚试着动了动脚踝,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能下地了。太医说总躺着不行,该多走走,活络活络筋骨。我这也躺得骨头都快锈了。”
“那我扶你出去走走。”阿蛮说着,便伸手要去扶她。
“你自己还是病号呢!”阿亚笑着拍开她的手。
“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仔细再抻着。我自己拄着杖能走,慢些罢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走吧,听说西跨院的那里种了很多东西,去瞧瞧?”
阿蛮看着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好。”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慢慢就挪到西跨院,迎面就撞见王寺人正指挥着小太监给菜畦浇水。
见她们过来,王寺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姑娘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听说这儿热闹,就过来瞧瞧。”阿亚笑着应道。
阿蛮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几畦菜地整齐地铺在院里,绿油油的青菜舒展着叶片,远处的棚下还传来鸡鸭的啼叫,倒有些农家的生机。
王寺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这是东宫自己圈的地,平日里吃的时鲜菜、禽蛋,大多是这儿出的,干净些。”
阿蛮的视线掠过那片青翠,忽然在靠近篱笆的一角顿住了。
一小丛贴地生长的野菜,叶片呈锯齿状,茎秆带着淡淡的紫,分明是荠菜的模样。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抬眼问王寺人:“王公公,那是荠菜吗?”
王寺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瞧了瞧,挠了挠头:“奴才见识浅,倒没见过这菜。看着像是前几日刚种的,许是园头新添的品种?”
阿亚早已按捺不住,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挪过去,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忽然惊喜地抬眼:“是荠菜!真的是荠菜!原来燕国也有这东西?”
阿蛮站在原地没动,鼻尖却微微一酸,眼眶霎时有些发热。
她随口跟裴玄提过一句,原以为他早忘了,却没料到……
阿亚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时候挖荠菜的趣事,王寺人在一旁笑着应和。
阿蛮却没怎么听进去,目光落在那丛荠菜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第81章 她愿意再试一次
阿蛮没说话,可心里清清楚楚,这东宫的菜畦里,从不会无缘无故种上这种不起眼的野菜。
定是裴玄,是他让人种的。
她蹲下身子,掐下一棵带着泥土的根须,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这些便已经能吃了。”
王寺人在一旁看得稀奇,挠了挠头:“可这菜瞧着跟草似的,当真好吃?”
他咂咂嘴,又补充道:“在我们这儿,这种野菜只有牛羊才肯啃,咱们燕人还是爱吃肉。”
他将信将疑。
阿蛮点点头,笃定道:“好不好吃,尝过便知。王公公,劳烦替我摘些来,今晚我亲自下厨,给公子做道菜。”
王寺人有些不可置信,可还是照办了。转身招呼小太监去采。他虽觉得这野菜难登大雅之堂,却也不忍拂了阿蛮的意。
阿亚凑近:“你要做什么?”
“既然有了荠菜,自然是做扁食。”
“你疯了?公子金尊玉贵,又怎么会要吃这样的东西?”
阿蛮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是啊,裴玄是燕国太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她做的这点乡野粗食,在他眼里或许真的上不得台面。
方才那点因荠菜而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寺人走上前:“阿蛮姑娘既有这份心意,便做吧。公子说不定也想尝尝鲜呢。”
阿蛮抬头看向王寺人,见他眼里没有嘲讽,只有真诚,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散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接过那捧荠菜,叶片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却让她莫名定了心。
但愿如此。
阿蛮想到曾经自己为裴玄举炊,炖过鱼汤,裴玄夸她做的好吃。
她愿意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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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在小厨房里忙了许久。
将荠菜切碎与剁得细细的肉馅拌在一起,加了些姜末去腥。面是午间就发好的,揉得光滑劲道,擀成薄薄的面皮,用竹刀切成方片。
她指尖翻飞,面皮在掌心拢成元宝的形状,边缘捏出好看的褶子,一个个码在竹篾盘里。
日头西斜,王寺人匆匆来报,说公子回东宫了。
阿蛮的心莫名一跳,连忙将扁食盖好,又在灶上烧了锅水。
裴玄回到进书房,脱下沾着夜露的朝服,王寺人就躬身上前:“公子,阿蛮姑娘今日做了些新鲜吃食,说是魏地的家常味,让奴才来请您过去尝尝。”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都是这几日代理朝政积压的公务。燕王病势缠绵,朝堂上暗流涌动,他已是连轴转了三日,连合眼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听闻阿蛮有请,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那叠标着“急”字的奏折上,指尖顿了顿。
这些日子,他不仅没空去看阿蛮,连姜柔那边也只遣人送了些药材,未曾去关心过。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句。脑海中却是挥之不去的阿蛮在静静等候的模样。裴玄终究还是放下了朱笔。
彼时,阿蛮正对着灶上的沸水出神,听见院外的脚步声,手一抖,差点把竹篾盘里的扁食撒了。
她连忙稳住心神,看着裴玄走进来。
“公子。你回来了……”
“嗯。”
“您稍等,这就下锅。”
裴玄没说话,只在桌边坐下,看着阿蛮快手快脚地将扁食下进沸水,白色的元宝在水里翻滚,很快就浮了起来。
她舀了碗清亮的骨汤,撒上葱花,将它们捞进去,端到裴玄面前时,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公子请用。”
裴玄看着碗里圆滚滚的扁食,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馅料,确实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挑眉:“这是何物?”
阿蛮站在一旁,轻声解释:“是扁食。魏地人家常吃的,用面皮裹了馅,水煮着吃。”
“听上去倒是与饺耳相似。”(饺耳:饺子。扁食:馄饨。)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面皮滑嫩,咬开时先是一股鲜美的肉香,紧接着便是荠菜特有的清苦,混着骨汤的醇厚,竟意外地爽口。
连日来被油腻佳肴腻住的胃口,像是被这清冽的味道涤荡了一番。
舒服了不少。
他看着馅料里那点星星点点的绿色,又问:“这是何物?”
“是荠菜。上次与公子提过,今日恰巧瞧见,想着公子没吃过,便试着做了。”
裴玄没再说话,只一勺接一勺地吃着。
扁食个头小巧,他吃得不快,却一口也没剩,连汤都喝了大半。
阿蛮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他是爱吃的。
等他放下勺子,她才小声问:“公子觉得好吃吗?”
裴玄神色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尚可。”
仅仅两个字。
不咸不淡。
听到这样的回答,阿蛮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她早该想到的,山珍海味里泡大的人,怎会真把这乡野吃食放在心上?或许,他不过是碍于情面,才勉强吃完的。
“怎么了?”裴玄抬头看向阿蛮。只见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阿蛮身子微僵,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没什么。”
她不想说。
说什么呢?
说自己巴巴地做了他或许并不稀罕的吃食,还傻等着一句夸赞?
在他面前,连这点委屈都显得矫情。
裴玄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不懂她在闹什么别扭。
他明明是喜欢她做的扁食的。只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将情绪藏得严实。那句“很好吃”在舌尖转了转,终究变成了冷淡的“尚可”。
他走回桌边,没再追问,只伸手去够她手里的空碗:“孤来吧。”
阿蛮下意识地往后躲,手腕却被他攥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味。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上腾地泛起热意。
“公子……”
她想抽回手,裴玄却没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结轻轻动了动:“是用西跨院的荠菜做的?”
阿蛮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又说:“伤口还疼?”
阿蛮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不疼了。”
她的反应浇灭了裴玄心头那点刚冒头的暖意,他收回手,指节却暗暗收紧。
第1章 子嗣
燕国公子裴玄的寝殿内,红烛高烧,烛火摇曳。
榻上,男人双臂紧紧环着怀中女子,炙热的气息在她颈间疯狂缠绵。
阿蛮被这股滚烫的热意包裹,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情动之间,男人的唇轻轻凑近她耳畔。
一声声,一句句,仿若情人之间的呢喃,又似深情呼唤。
“柔柔,柔柔……”
阿蛮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角打转。
她小声地啜泣着:“公子,奴婢是阿蛮,是阿蛮……”
然而此刻的裴玄,早已沉醉在那汹涌的欲念漩涡之中,哪里还能听得进她这带着哭腔的话语。
他猛地伸出大手,狠狠捏住阿蛮的脸。
那脸庞因动情而染上了一层娇艳的红晕,竟与他心心念念的魏国公主姜柔有着几分相似。
裴玄目光迷离,死死盯着这张脸,好似透过阿蛮,已然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姜柔。
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吻上她的唇,粗暴地堵住了她那未尽的话语。
翌日。
阿蛮浑身赤裸,裹紧被子,瑟缩着坐在床榻的角落。
她的头垂得极低,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而裴玄早已穿戴整齐,一袭华服衬得他愈发俊逸不凡。只是此刻他神色冷峻,目光淡淡地落在阿蛮身上。
与昨夜那副热情似火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生得极为英俊,剑眉星目,眼眸深邃仿,只是这刻的神情,冷得能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
燕魏之战,魏国惨败。
传闻燕国公子仰慕魏国大公主已久,魏王便将自己的女儿姜柔送来燕国和亲以换魏国和平。
裴玄乃燕国大公子,身份尊贵,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可命运弄人,姜柔身子孱弱,自小就体弱多病。
莫说承受夫妻间的鱼水之欢,平日里连多走几步路,都可能气喘吁吁,娇喘连连。
燕王素来看重子嗣传承,早早便放出话来,燕国大公子若是没有子嗣傍身,便难以继承王位。
姜柔心中极为清楚,若想日后燕魏两国不交战,她必须稳稳坐上王后之位。
这诞下子嗣是重中之重。
可自己这副孱弱身子,根本无法与裴玄同房,更别说孕育子嗣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婢女阿蛮。
阿蛮出身卑微,听闻她的母亲只是勾栏女子。
就连她的父亲是谁名谁,也无人知晓。
那日,姜柔的马车路过闹市,看到了卖身葬母、一身褴褛的阿蛮,姜柔便掷了十两碎银在地上。
从此,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二人,命运开始纠缠。
姜柔是魏国的长公主,身份尊贵。
自幼便被众人捧在掌心,备受宠爱,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公主的高贵风范,众人皆赞她生来好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阿蛮十八岁这年,姜柔与燕国大公子裴玄定下婚约。
听闻裴玄乃燕国大公子,风度翩翩,气质不凡。
阿蛮是在魏武平七年第一次见到燕国公子裴玄。
她作为陪嫁婢女跟着队伍进入了燕国大都。
裴玄身着华服,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前来接亲。
那英俊潇洒的模样,让阿蛮初见便心生涟漪,情窦初开。
彼时的姜柔,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与裴玄相视一笑,二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般配至极。
姜柔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担心裴玄日后会有别的夫人。
订亲当晚,她愁眉不展,在裴玄面前哭诉自己命苦,无法为他诞下子嗣,让他错失王位。
裴玄心疼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姜柔又提到自己的婢女阿蛮,说阿蛮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心地善良,或许能帮他们度过这一难关。
裴玄虽觉此事荒唐,但却无法拒绝姜柔的恳求,也只能勉强答应。
阿蛮身份卑微,性子纯善,但亦知礼义廉耻,怎会轻易应允这般荒唐之事?
当下便连连拒绝。
姜柔步步紧逼,哭诉自己的悲惨命运,说日后嫁去燕国,若不能为裴玄生下子嗣,自己将在燕国无立足之地。
见阿蛮不为所动,她声泪俱下:“阿蛮,你可还记得当初是本宫给了你十两银子,让你的母亲厚葬。如今我有难,你却不愿报答这份恩情?”
这样的“小事”,居然惊动了魏国最尊贵的女人,魏王后。
在她离开魏国之时,魏王后亲自劝说她:“阿蛮,你是魏人,应当为魏国牺牲。只要你愿意,等你诞下子嗣,公主定会在燕国公子面前为你美言,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阿蛮面对魏王后的命令,虽满心不愿,却怎么也不出说抗旨的话。
就这样,在短短一个月内,阿蛮在姜柔的精心安排下,代替公主爬上了裴玄的床榻。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榻而眠。
阿蛮只觉疼痛难忍,裴玄见她这般痛苦,兴致也减了几分,草草了事。
阿蛮不懂情事,此刻她心中慌乱如麻,犹豫许久,轻声问道:“公子,奴婢能沐浴吗?”
她记得姜柔曾叮嘱她莫要轻易冲洗,这样更易怀上子嗣。
可阿蛮只觉身上黏腻不堪,全是汗水,实在难受。
裴玄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若你想,洗便洗吧。”
阿蛮脸颊绯红,又问道:“公子,还需……几次?”
裴玄目光平静,答道:“今日可以了,十日后,太医会为你诊脉。若未成功,便还需继续。”
十日,还要煎熬十日,阿蛮心中满是苦涩,只盼着这一次便能成功。
裴玄又淡淡说道:“阿蛮,此事,委屈你了。”
阿蛮愣了愣神:“奴婢只求公子与公主都好。”
裴玄“嗯”了一声。
阿蛮独自回去,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觉日光刺眼,天旋地转。
屋内,姜柔早已等候多时。
见她回来,婢女忙端来一碗汤药。
姜柔满脸笑意地催促道:“阿蛮,快把这药喝了。”
阿蛮看着那碗药,微微皱眉,“公主,这是何药?”
“是在魏国时,母后准备的助孕药,你快趁热喝。”
可在姜柔的殷切目光下,阿蛮一饮而尽。
姜柔接着问道:“你们……行了……几次房?”
阿蛮一怔,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她小声说道:“一次。”
姜柔皱起眉头,满脸焦急:“长夜漫漫,怎么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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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子他……不愿
阿蛮只觉此事太过羞耻,心中怪异之感愈发强烈。
姜柔按住阿蛮的肩膀,目光灼灼,开口道:“照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怀上孩子?阿蛮,你得多与公子亲近些,次数多了,怀上子嗣的机会才大啊。”
阿蛮只觉喘不过气来,小声嗫嚅着:“是……公子他……不愿。”
姜柔微微一愣,道:“嬷嬷给你的那些避火图,你可有看?是不是你不懂其中之事?你等着,我得找嬷嬷亲自来教你。”
姜柔说罢,便抬脚就要往外走。
阿蛮又羞又窘,忙拉住她:“公主殿下……”
姜柔被她喊住,顿住步子看向阿蛮:“阿蛮?”
“公主殿下,奴婢看了那些册子的。且……且等这一次吧,十日后,让太医诊后再议,可好?”
姜柔看着阿蛮,思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也罢,先看看吧。”
阿蛮知道,公主心急,下月就是她与裴玄的大婚。姜柔无法生育,成了亲,这件事便瞒不住了。
若是扶风这边一直没有子嗣,燕王后会让公子娶别人,那魏国就危矣。可若公子不愿,燕王怕是会废储……
思索了一整夜,姜柔头疾更甚,吩咐阿蛮前往燕宫的御药房取药。
她抱着药材,低头疾步走向宫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阿蛮!”
阿蛮身形猛地一僵,手中的药包险些掉落。
她缓缓转身,只见南风正满脸焦急地朝她跑来。
南风一直对阿蛮有着别样的情愫。
在魏国时,他时常在阿蛮遇到难处时挺身而出,阿蛮对他也曾心怀感激,两人相处颇为融洽。
可如今,阿蛮为了公主,为了魏国,已然深陷这荒唐的漩涡之中,她深知自己不能再耽误南风。
南风几步跑到阿蛮面前,目光急切地看着她:“阿蛮,为何这段时日总躲着我?我四处寻你,你却像故意避开我一般。”
二人之间的拉扯,引得路过的寺人和婢女纷纷侧目。
阿蛮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药包,指甲都陷入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我相识许久,你若有难处,定要与我讲。”
南风见她不答,愈发焦急,伸手想要抓住阿蛮的胳膊。
阿蛮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慌乱地摇头,依旧沉默不语。
她怎能告诉南风,自己已委身于燕国公子裴玄,这般不堪的事,她如何说得出口。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车行驶的辘辘声。
不远处,王青盖车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驾车的车夫见前方有人,忙大声呼喊着让开,同时用力拉紧缰绳。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脚步一乱,竟朝着马车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辂车在距离阿蛮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下。
车厢内,裴玄的身子因急刹而朝前倾去,他眉头紧皱,满脸不悦。
车夫惊慌失措地回头,颤声问道:“公子,您可有伤到?”
裴玄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车前的阿蛮身上。
竟是阿蛮?
他仔细端详着阿蛮,只见她满脸惊惶,发丝凌乱,手中还紧紧抱着药包。
南风焦急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阿蛮,你没事吧?”
裴玄微微挑眉,看向南风,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人的关系。
阿蛮仿若失了魂一般,目光呆滞地盯着车内的裴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裴玄见此情形,掀开帷幔,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气质高雅。
宫人们见识下车的是大公子,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行礼。
南风虽身为魏国护亲侍卫,但从未那么近见过燕国公子裴玄,此刻见他气度不凡,心中不禁一凛。
裴玄走到阿蛮面前,轻声问道:“没伤到吧?”
阿蛮抬眼望着裴玄。
那双眼里,有惊恐,有慌乱。
她嗫嚅着:“公……公子,奴婢无事。”
裴玄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南风,神色平静地问道:“这位是何人?”
南风连忙拱手行礼,说道:“在下是魏国侍卫南风,见过燕国大公子。”
裴玄微微颔首。
他又看向阿蛮,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药包上,问道:“这是为公主取的药?”
阿蛮忙点头,声音微弱:“是,公主今日不适,奴特意为来御药房取药。”
“此地人多嘈杂,你抱着药材,行走不便。我正顺路,可带你一程。”
阿蛮犹豫地看向南风,只见南风满脸焦急与不舍。
她心中一阵刺痛,却深知自己与南风再无可能。
长痛不如短痛,或许此刻离去,对两人都好。
想到此,阿蛮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多谢公子。”
南风见阿蛮要上裴玄的马车,心中大急,忙伸手想要阻拦:“阿蛮,你……”
裴玄微微侧身,挡住南风的手,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位侍卫,阿蛮既要为公主送药,还是莫要耽误了,有何事,改日再谈吧。”
南风看着裴玄,心中虽有不甘,但对方身份尊贵,他也不敢贸然行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蛮登上了裴玄的马车。
马车内,阿蛮局促地坐在裴玄对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裴玄看着阿蛮紧张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轻声说道:“不必如此拘谨,不过是顺路带你一程。”
阿蛮小声应了一声,双手依旧紧紧抱着药包。
马车缓缓启动,阿蛮透过车窗,看着车外南风那失落的身影,心中压抑。
她强忍着泪水,别过头去。
裴玄看着阿蛮的模样,心中暗自猜测她与南风之间的关系。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问道:“那位侍卫,与你交情不浅?”
阿蛮身子微微一颤,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南风大哥曾在魏国对奴多有照顾,奴很是感激他。”
裴玄微微点头,又问道:“那他今日这般急切,可是与你闹了别扭?”
“奴……奴不想再耽误他,所以便有意避开他。”
“为何?”
第3章 冒犯
阿蛮抬眼看向裴玄,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情之一事,本就复杂。阿蛮,你既已做了决定,便莫要再纠结。”
阿蛮依旧垂眸不语,裴玄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他对驾车的竹若道:“若竹,车内可有蜜饯?”
竹若听闻,一时愣神,片刻后才想起,几日前燕国某位贵胄家中添丁,曾送来喜礼,其中便有蜜饯。
他连忙应道:“回公子,有呢。”
说罢,赶忙从车厢的暗格中取出一包用锦缎包裹,装饰精美的蜜饯,小心翼翼地递到车厢后方。
裴玄接过蜜饯,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而后递到阿蛮面前,轻声说道:“世间情爱,本就聚散无常,尝尝这蜜饯,或能让你心中好受些。”
阿蛮一直紧攥着心口的手,此刻微微松开,抬眸看向裴玄手中的蜜饯,神色有些怔然。
“公主曾与我说,她心情不好时,最爱吃蜜饯,想必,你也喜欢吧。”
阿蛮紧咬下唇,倔强地别过脸去,对裴玄递来的蜜饯视若无睹,那倔强中透出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
裴玄不懂女子心性,见她这般,眉头微微一蹙,面色沉静了数秒,终究还是将手中蜜饯轻轻搁下。
马车在曲折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车轮与石板路碰撞,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不知行了多久,才稳稳停住。
阿蛮抬眸望向车窗外,只见扶风那气势恢宏的院门赫然在目。
“到了。”裴玄淡声道。
阿蛮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嗫嚅道:“今日多谢公子相送。公主殿下近日心情欠佳,公子若来探望,她定会欣喜。”
裴玄听闻,有好一会儿没有作答。
阿蛮心中一紧,下意识再次攥紧双手,她在等,等那人的答复。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马车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喟叹:“下月,就是我与公主的大婚……若公主能如你这般康健,便好了。”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眉间凝着几分愁绪。
阿蛮自然是听出话中之意,她紧抿双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垂首而立,负罪感涌上心头,脸色愈发阴沉。
可她又在心底暗自思忖,公主身体孱弱,应与自己毫无干系吧!
只是,她曾听闻一事,当年她被接回魏宫,是魏王后让高人算过八字。言说长公主一生多难,需八字相同之人挡灾。
此事是否是真的?
刹那间,阿蛮只觉心中好似被挖了个空洞,丝丝疼痛蔓延开来。
这般想着,她竟有些踌躇,心中满是胆怯,甚至不敢侧目去看裴玄。
裴玄察觉到她的沉默,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似有不妥,忙解释道:“我并无他意。”
他下了车,阿蛮便明白公子愿意去探望公主了。她跟在裴玄身后朝着姜柔的寝宫走去。
待至寝宫门口,她的脚步陡然顿住。
姜柔正倚在床上,抬眼便瞧见那人,惊喜道:“公子怎么会过来?”
蓦地,她看到了阿蛮。
显然,姜柔未曾料到二人会一同前来。
阿蛮也觉与裴玄一同出现颇为怪异,正不知如何开口,裴玄已站到她身前,神色平静地说道:“方才在途中偶遇阿蛮,便顺路送她回来了。”
裴玄身姿挺拔,风光霁月,立在那里,举手投足间,透着上位者运筹帷幄的从容。
姜柔目光复杂,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但转瞬即逝。
阿蛮心中愈发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裴玄身后。
裴玄走到姜柔的床边缓缓坐下,脸上满是温柔之色,轻声问道:“公主,身子感觉可好些了?”
姜柔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身子还是有些难受,近日来,都没什么胃口。真怕……下月的大婚……我……”
“不要担心,大婚一切都会顺利的。”
姜柔羞红了脸,她抬眼看向门口:“阿蛮,过来。”
阿蛮看着屋内的二人,心中五味杂陈,脚步迟缓地迈进屋内。
一踏入房间,那安静且诡异的气氛便扑面而来,阿蛮手心不断沁出冷汗。
反观裴玄,神色自若,抬手轻轻为姜柔掖了掖身上的被子。
阿蛮抬眸看着二人,见他们神色如常,仿若一切都再自然不过,反倒显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努力压下心底那丝怪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姜柔微微一笑,转而对身旁的裴玄撒娇道:“公子,燕国可有杏?”
裴玄轻声应了句:“有。”
“那我便向公子讨要一些,阿蛮爱吃。”
裴玄微微颔首。
阿蛮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姜柔再度热情地朝阿蛮招手:“阿蛮,你来我身边坐坐。”
阿蛮与姜柔本就不亲近,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尊卑有别,即使她们是八字相同,可身份毕竟却是天壤之别。
这些年来,她是伺候公主的奴婢,可平日里,却与公主的交谈次数寥寥无几。
除了在魏国,公主与魏王后一同劝说她的那回。
以及……她从燕东宫回来。
记忆中,再无其他。
裴玄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阿蛮满心不自在,但还是依言走到床边,拘谨地坐下。
姜柔关切问道:“阿蛮,你跟着我来了这燕宫,这些日子可还顺遂?”
阿蛮闻言,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低声回道:“回公主,一切都好。”
“咳,咳,咳。”姜柔连连咳嗽。
阿蛮赶紧去为她斟茶,可递茶盏时,她双手一抖,茶水尽数洒在自己身上。
阿蛮忙跪下:“是奴的错,冒犯了公主。”
姜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玄,柳眉轻蹙:“罢了,阿蛮你去收拾一下吧。”
阿蛮便匆匆退去隔壁屋子擦拭裙子,却看裴玄也进了屋。
“公子怎么过来了?”
“孤不知你在这间屋子……孤的袍子也湿了。”
阿蛮这才看清,公子的袍子上还有少许茶叶。
这么高贵的人,此刻倒有些狼狈。
只见他微微弯腰,正专注地擦拭着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白衣上的茶叶,阿蛮的思绪瞬间飘远。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晚与裴玄缠绵时,他喘息着,那双同样修长的手与自己紧紧交握的画面。
阿蛮只觉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裴玄察觉到阿蛮正看着自己,抬眼望去,微微挑眉:“怎么了?”
阿蛮手指捏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蝇:“公子,奴替你擦。”
裴玄看到她裙摆亦晕湿的一片,却没有拒绝她。
“有劳。”
许是心绪太过纷乱,阿蛮并未留意脚下,腿上一个踉跄,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裴玄反应极快,手臂扣住阿蛮的腰肢,将她用力拉向自己。
阿蛮的脸重重地撞在裴玄的胸口,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那片整洁揉得皱巴巴。
裴玄身上那股特有的雪松气息瞬间萦绕在阿蛮鼻尖。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此起彼伏。
第4章 唯恐吓坏了你!
阿蛮双颊绯红,慌乱地从裴玄怀中退了出来。
她低头一瞧,只见桌上的果子被自己方才不小心撞翻,散落一地,一片凌乱。
她迅速俯身去拾果子,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裴玄也同时低下了身。
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伸向同一颗果子。
瞬间,指尖轻轻相触。
裴玄的手掌温暖,阿蛮只觉得一股电流窜过全身,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本能地将手缩回。
裴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手指也微微向后一收。
屋外,姜柔听到动静,轻声问道:“公子,你可在屋内?”
裴玄神色平静,应道:“正是。”
阿蛮紧抿双唇,站在原地,不再动弹,任由裴玄迅速捡起地上的果子。
裴玄捡起果子,余光瞥见阿蛮的湿漉漉的裙摆,道:“裙子还未擦干,孤先出去了。”
言罢,便转身离去。
阿蛮呆立在原地,只觉心跳如雷,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衣角。
她费了些功夫,反复擦拭裙摆上的茶水渍。
待她磨蹭着清理完毕,回到姜柔的屋内时,恰好瞧见裴玄拿起披风,说道:“公主,孤尚有要事,先走了。公主且安心休养。”
阿蛮站在一旁,双手在身侧不自觉握紧。
姜柔见状,说道:“阿蛮,你替我送送公子。”
接着,她轻轻拉住床边的裴玄的衣袖,柔声道:“有劳公子特意前来探望,姜柔感激不尽。”
裴玄垂眸,姜柔恰好抬头,两人目光交汇,眼神中是情意绵绵,似有千言万语。
良久,裴玄才应了一声:“嗯。”
姜柔的手从裴玄的衣袖上松开,缓缓垂下。
阿蛮看到这一幕,胸口一滞,愣在原地没动。
裴玄站在那里片刻,才转身对阿蛮说道:“走吧。”
说罢,他率先迈出步子。
阿蛮微微启唇,正欲发声,却撞进姜柔那满含期待的目光中。
刹那间,到了嘴边的话被拽了回去,她只能强抑话语,匆忙抬脚跟在裴玄身后,不敢有丝毫耽搁。
一路上,裴玄始终沉默寡言。
阿蛮回想起方才在屋内,明显感觉到公主与裴玄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交锋。
在这一路的寂静中,很快便走到了宫殿大门前。
一直沉默寡言的裴玄,终于开口:“不必远送了。”
其言辞间,是疏离。
阿蛮行礼应道:“公子慢行。”
她的指尖轻扣门扉,正要关上宫门时,裴玄清朗的声音陡然响起:“阿蛮。”
阿蛮手上动作瞬间顿住,不禁转过头,望向裴玄。
裴玄面色沉静如水,缓声说道:“刚才的事,你不必介怀。”
他指的正是方才屋内那看似隐晦的拉扯。
她紧抿双唇,沉默许久后,说道:“无妨,公子,奴明白。”
裴玄听了她的回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东宫的王青盖车停在扶风的大门外,裴玄坐在车内,望着阿蛮离去的背影。
许久,他收回目光,轻敲了敲车扶手,竹若便驾车缓缓离去。
此后的几日,阿蛮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内,静静躺着,这是公主给予她的“特权”。
公主特意吩咐婢女阿亚,每日精心熬制诸多滋补汤药。
阿蛮心里清楚这些汤药的用意,可她无力反抗。
阿亚将汤药端至跟前,阿蛮也不推脱,接过便仰头一饮而尽。
任由那苦涩之味在舌尖蔓延,滑入腹中。
姜柔寝殿里的众人,都是姜柔的亲信,无论宫娥还是寺人,皆不动声色地暗自留意着阿蛮的一举一动。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阿蛮时常感觉自己不像是个鲜活生动的人,而是配种的牲口。
很快,十日之期已至。
清晨,太医前来为阿蛮诊脉。
阿蛮端坐在床边,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医那微蹙的眉头。
终于,太医缓缓收了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蛮站在窗前,紧闭双眼,面色痛苦。
“阿蛮姑娘,你没怀孕。”这句话却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她失魂落魄。
阿蛮不明白,明明已经按照嬷嬷说的做了,自己为何没有怀上子嗣。
姜柔满心焦急,脚步匆匆地迈进阿蛮的屋子。
她的双眼紧紧锁住阿蛮:“阿蛮,诊脉的结果究竟如何?”
阿蛮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双唇紧抿。
姜柔看着阿蛮这般模样,心中愈发忐忑。
她急切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阿蛮的手。
“可是有了?”
“定是有了,对吧?”
阿蛮摇了摇头。
姜柔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你那么健康,怎么会没有怀上。”
“阿蛮,你说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姜柔的面色愈发苍白,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阿蛮望着姜柔这般绝望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姜柔,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
半晌,才讷讷地挤出几个字:“公主,对不起……”
恰在此时,裴玄来到了扶风。
姜柔见到他走到门口,连忙迎了出去,说道:“公子,阿蛮还是未能怀上。”
这句话让裴玄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姜柔想到自己的处境尴尬,她带着哭腔说道:“公子,时间紧迫……下月我们便要成亲了……不如……让阿亚也试试?”
“公主!”裴玄制止道。
姜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是我着急了才胡言乱语了……”
阿蛮听到门口的说话声,连忙朝外望去,她一眼便看到裴玄正低头对姜柔说着话。
柔情似水,含情脉脉。
她肩头微敛,素纱衣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门外的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姜柔从门口走进阿蛮的房间,说道:“阿蛮,公子想与你单独谈谈。”
阿蛮的手攥紧裙摆,轻轻“唔”了一声。
门关上后,裴玄率先开口,“今日太医过来了?”
阿蛮站在他面前,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她艰难地启唇,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裴玄又问:“是哪位太医前来诊断?”
“石太医。”
裴玄听闻,神色微微一动。
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石太医乃太医院院首,医术精湛,经验老到,若是他亲诊,诊断结果定不会有差错。”
阿蛮紧咬下唇,又说道:“这些时日,奴每日都有在喝公主送来的补药,可……是奴的错……”
裴玄轻声安抚道:“此事,并非你的过错……”
听到这句话,阿蛮陷入了沉默。
她年纪尚轻,一时未能领会裴玄话中的深意,只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裴玄意味深长地说道:“是我唯恐吓坏了你!”
阿蛮小声问道:“公子此话何意?”
第5章 兄长或是朋友?
“阿蛮,我们之间,还不够。”
“啊!”
阿蛮身形一震。
“公子的意思是……”
见此,裴玄目光温和,安抚眼前这个慌乱的女子。
“若你仍觉尴尬,不妨试着将我视作朋友……我长你几岁,你亦可将我当做兄长。”
“兄长或是朋友?”阿蛮喃喃自语。
可这些关系,又岂可行这般逾矩之事?
阿蛮只觉脑袋一片混乱,心中满是纠结。
裴玄静静伫立,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阿蛮心中清楚,如今燕王病了,这立储之事刻不容缓,容不得她再有丝毫拖延。
她能等,但魏国不能等……
公主更不会任由她这般踌躇下去。
回想起那晚,阿蛮仍心有余悸。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气息也变得紊乱起来。
良久,她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奴都听公子的。”
“嗯,孤已与公主商量好,等会你同孤回东宫。你去准备一下。”
言罢,裴玄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离开。
阿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裙摆,布料被扯出细碎的褶皱。
屋外,姜柔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神黯淡无光。
见到裴玄出来,她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唤道:“公子……”
“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去歇着?就这么一直在外等着?”
“柔儿担心公子……”
“傻瓜。”裴玄宠溺地看着姜柔。
二人并肩朝着姜柔的寝殿走去,一路无言,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踏入寝殿,殿内烛火摇曳。
裴玄微微侧身,伸手示意寺人将带来的食盒呈上。
而后打开盒盖,露出里头色泽鲜润的杏子。
他温声道:“孤特意寻来你提过的杏子,可想吃上一个?”
姜柔抬眸看向那盆杏子,眸光瞬间凝滞。
刹那间,她的指尖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刺痛都浑然未觉。
回想起那日,自己不过是随口一提阿蛮爱吃杏子。
她的本意不过是想在裴玄面前,展现自己身为公主,对下人宽厚和善,以此博他另眼相看。
可如今,他竟真的将这杏子带来了。
姜柔只觉一股酸涩与愤懑在心底翻涌。
此刻,她满心都是恨意,恨命运弄人,恨自己身不由己。
她强抑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仿若随时都会消散:“不想吃,实在没什么胃口。”
裴玄见状,也未多言强求,只是神色平静地将盛着杏子的盆搁在了一旁的桌上。
姜柔眼中含泪,哀伤地握住裴玄的手:“公子,阿蛮那边如何?她是否答应了?”
“公主,莫要担忧,一切有孤。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子。孤为你寻来的药,可有按时服用?”
姜柔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嗯。”
“公主,汤药已经熬好了。”阿亚端着黑漆漆的汤药进屋。
“孤亲自来。”
裴玄接过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姜柔喝药。
阿蛮站在门口,目睹着裴玄对公主这般关爱备至,心中隐约泛起酸涩。
心中更是涌起羡慕之情。
这份羡慕,并非一星半点……
拜别了姜柔,阿蛮跟在裴玄的身后,一同踏上去东宫的马车。
一路上,二人皆沉默不语,车内气氛压抑,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阿蛮环顾四周,只见四周一片漆黑,静谧无声,不见半个人影。
这里不是东宫。
她此时只觉寒意阵阵,耳边传来阵阵蝉鸣。
裴玄的王青盖车停下后,驾车的若竹便走远了。
阿蛮只觉心脏剧烈跳动,好似要冲破胸膛。
蓦地,裴玄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啊!公子!”
阿蛮害怕,双手抵在他的手臂上,满是戒备。
两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马车内的空气也变了。
灼热。
黏稠。
裴玄的唇凑近阿蛮的唇瓣:“我知晓你满心惧怕,闭上眼。”
阿蛮心中慌乱,听话地闭上双眼。
紧紧的闭着。
裴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阿蛮,放松。”
阿蛮只能按照裴玄所说,可紧闭双眼,一片漆黑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她的身子更加紧绷。
裴玄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轻轻在她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这突然的吻,阿蛮张开了眼睛,撞进了裴玄那双桃花眼中。
“放松,别害怕,可以靠近我些。”
阿蛮调整了呼吸,渐渐放松下来,脸轻轻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只是这样的亲近,她的心跳更乱了。
裴玄的手猛地扣住她的腰肢,两人的距离也更近了。
他的呼吸急促,低声唤着:“阿蛮。”
阿蛮思绪混乱,不知他唤自己所为何事。
“放松。”裴玄再次开口。
阿蛮却木讷地一动不动。
裴玄迟迟等不到阿蛮的配合,也没了耐心,用力地朝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熟悉的感觉瞬间袭来,两人拥吻了许久,裴玄才缓缓松开阿蛮的唇,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阿蛮满脸通红,难堪不已,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两人的呼吸依旧交织,旖旎的气氛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弥漫。
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脸上,阿蛮看见裴玄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英俊。
裴玄轻声哄着阿蛮:“阿蛮,莫要怕。”
他等了许久,搂着阿蛮的力度逐渐加深。
这一次,他又吻上阿蛮……
一场缠绵过后,裴玄伸手拾起脚边自己的锦袍,轻轻覆在她汗湿的背脊上。
裴玄将阿蛮搂进怀中,二人紧紧相贴,肌肤相触间似有丝丝暖意传递。
他搭在阿蛮后背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似是想将她更紧地纳入怀中,护在身侧。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裴玄与阿蛮相拥在车内,姿势尚未完全恢复,二人听闻声响,同时警惕地看向车帘之外。
马蹄声在车旁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恭敬唤道:“阿蛮,你可是在车内?”
阿蛮一听,脸色骤变,这竟是南风的声音。
她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听到他的声音。
何况,此刻她与公子竟是如此不堪的样子。
第6章 贵人
裴玄眉头微微一皱,看了阿蛮一眼,眼神中带着探究。
阿蛮慌乱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马蹄声刚落,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竹若焦急的呼喊:“大胆,你是何人,居然对着公子的马车大喊大叫。”
南风一愣,这才看清这辆马车的气势恢宏,不似平常的车,原来是燕国公子的座驾。
他刚才打听阿蛮姑娘出去了,便看到这辆车离开,下意识以为是此车……
可阿蛮又怎么在燕国公子的马车内呢?定是刚才自己弄错了。
只是此刻,他害怕了,在燕国得罪了燕国公子,那他的小命可危险了。
“参见大人,是属下弄错了。扰了公子清净。”
“还不快滚!”
外头终于又安静了下来,阿蛮的腿不自觉地从裴玄腿上滑落,踩在车内的软毯上。
裴玄也松开了抱着她的手,阿蛮急忙坐回一旁,慌乱地整理起自己凌乱的衣衫。
一时间,车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过了许久,裴玄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平静:“送你回扶风。”
阿蛮此时已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轻声应道:“多谢公子。”
裴玄轻敲车壁,竹若会意,缓缓驾车前行。
回到扶风时,已是深夜,月光黯淡,万籁俱寂。
阿蛮浑身疲惫,脚步虚浮地走进府邸大厅。
姜柔早已在厅中焦急等候,见阿蛮进来,立刻迎上前。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问道:“可是公子送你回来的?”
阿蛮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头。
姜柔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关切,又似乎藏着一丝审视。
但见她满脸疲惫,终是压下心头诸多疑问。
“阿蛮,你先喝了这碗助孕药。”
阿亚捧来乌木托盘,碗中黑漆漆的药汁还腾着热气。
阿蛮皱眉,仰头将苦涩一饮而尽。
“喝了药就回房休息吧,对了,嬷嬷替你多备了床被子。”
阿蛮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公主,奴不冷。”
“不是让你盖的,嬷嬷是让你……垫高一些,这样更容易怀上子嗣。”
阿蛮一愣,只觉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可此刻她身心俱疲,实在无心多想,只想回房歇息。
最好还能沐浴一番。
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也洗去这一身的难堪。
*
转天,阿蛮早早起身,姜柔已在厅中等候。
她的目光扫过阿蛮时,平静无波。
好在,这一次她并未询问昨晚之事的细节,只是示意婢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助孕药,递到阿蛮面前。
阿蛮心中一紧,接过药碗,犹豫着开口:“公主,奴昨日饮过了……”
“阿蛮,不够。把这碗也喝了。”
阿蛮盯着碗里药汤,眼尾轻轻一颤,干脆合上眼帘。
药汁滑进喉咙,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似要将那股浓烈的苦味也一并揉碎。
姜柔看着面前的空碗,这才道:“你下去吧。”
阿蛮福了福身子,悄然退下。
她路过到花园,这里是婢女们私下相聚的地方,几个相熟的婢女正在闲聊。
见阿蛮走来,其中一个婢女阿翠笑着招呼道:“阿蛮,可算把你盼来了,快来一起聊聊。”
阿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在她们身旁坐下。
阿翠又好奇地问道:“阿蛮,听闻你与南风断了往来,可是真的?”
阿蛮闻言,神色一黯,低声应道:“嗯。”
“究竟所为何事?可是南风家境贫寒,配不上你?”另一个婢女阿桃满脸疑惑。
阿蛮轻轻摇头:“我从未嫌弃过南风。”
“那究竟是为何?在魏国时,我瞧着你对他也并非无意。”
阿蛮不再说话,心中泛起苦涩。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除了姜柔寝殿中的心腹,扶风苑内再无旁人知晓她与裴玄的纠葛。
她虽与棉签二人交好,却又如何说得出口,自己如今深陷这般荒唐的境地,代替公主与裴玄有了那等关系。
阿翠见她状态不佳,也不再勉强,便转移话题道:“对了,阿蛮,你面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阿蛮苦笑一声,没有作答。
她啊,身心俱疲。
这时,阿桃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我听说,今日燕国公子会在扶风设宴,宴请魏国使臣。咱们公主虽卧病在床,可也十分重视此事呢。”
阿翠接着说道:“是啊,听说此次宴请,意在商讨魏国与燕国的结盟之事,关系重大。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也得好好准备,不能出半点差错。”
阿蛮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交谈,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阿翠又转向阿蛮,问道:“阿蛮,你见过燕国公子,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阿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犹豫片刻,她轻声说道:“公子……他很沉稳,也很有主见。”
阿翠和阿桃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羡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阿亚的呼喊声:“你们三个还在偷懒?贵人们要来了,公主唤你们过去伺候。”
*
宫宴上,一众燕国的王公贵族与魏国的使臣围坐四周。
他们谈笑风生,言语间皆是两国的局势与利益权衡。
阿蛮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忽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南风。
南风身为魏国的侍卫,此刻身着一袭的侍卫服,在这满是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姿挺拔,却谦卑地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杯酒,正恭敬地向裴玄敬酒。
裴玄坐在主位,身着玄色锦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金线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愈发衬得他气质高贵,气势不凡。
他手中轻轻握着一只玉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南风,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阿蛮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瞬间僵住。
阿翠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听说是公主有心提携南风,特意给他安排了这次机会,让他能在各位大人面前露露脸。
这些可都是能决定南风前程的贵人,有了他们的赏识,南风定能飞黄腾达。”
阿桃看向南风,小脸微微红了:“听你这么说,我本还担心南风大哥放不开,没想到他表现得还不错。”
阿蛮对二人的谈话却仿若未闻,她的视线紧紧锁在南风和裴玄身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南风,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第7章 补偿
裴玄似有所感,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阿蛮身上。
他轻声唤道:“阿蛮?”
与此同时,南风也转过头,看到手足无措的阿蛮正站在门口。
姜柔听清了裴玄的那一声呼唤,瞬间顿住谈笑。
可旋即又换上一抹温婉笑意,目光温柔地投向阿蛮。
“阿蛮,过来。”
阿蛮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内心的波澜,稳步走了过去。
她轻盈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且恭谨:“奴婢见过公子,见过公主,见过各位大人。”
裴玄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玉杯,“嗯”了一声。
行礼后,阿蛮被姜柔安排在了南风身旁一同伺候贵人们用膳。
南风站在阿蛮身旁,难掩欣喜之色,轻声唤了一声:“阿蛮。”
他的语气,一如往昔相处时那般关切。
阿蛮却垂首不语,仿若未闻。
南风顿了顿,又问:“阿蛮?”
阿蛮依旧沉默,眼神却瞥向众人。
南风便知其意,今日场合庄重,远非往昔可比。他不敢再多言语,只能默默压抑内心的关切。
阿蛮自始至终,都异常安静。
她不明白,南风是堂堂侍卫,应该守护公主的安危,为何会在这里做伺候人的差事。
众人推杯换盏间,阿蛮听到公主姜柔的声音。
“公子,他就是南风。”
南风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上前一步行礼。
裴玄听闻,目光悠悠扫向南风。
姜柔继续道:“南风是我的送嫁侍卫,他为人忠厚老实,不知公子怎么会想见他?”
“那日……这侍卫拦住孤的马车,所以印象多了几分。”
南风一顿,想起自己当时太过冲动,刚欲开口请罪,就听闻裴玄继续道:“如此机警,孤倒是觉得是可用之才。”
姜柔笑着道:“原来如此。南风虽然是魏人,但如今燕魏一家亲,那还望公子多多关照、提拔他。”
裴玄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公主也如此夸赞,想必他的确有过人之处,提拔之事,自当考虑。”
南风闻言,立刻从阿蛮行礼叩首:“多谢公主,多谢公子。”
阿蛮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煎熬。
从前在魏国,南风虽是侍卫,可他有他的骄傲,他说过,他想要上战场杀敌,他不畏抛头颅、洒热血,只求清白在人间。
只是今日,在这燕魏之宴上,他的脊背始终未曾挺直,尽显卑微之态。
反观对面的裴玄,截然不同。
他神色悠然,不紧不慢地对身旁之人说道:“若竹,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
阿蛮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缠,看着南风又殷勤地给裴玄斟酒。
裴玄挡住了酒杯,道:“这杯酒你应该敬公主,是公主赏识你,孤才给你这个机会。”
南风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公子。”
他转向姜柔,“属下敬公主。”
做完这一切,南风的脸色泛红,满含期待地看向阿蛮,眼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阿蛮却不敢与他对视,目光移向一旁,却撞进了裴玄的双眸。
四目相对,阿蛮一阵慌乱。
此后,席间众人你来我往,热闹非凡,唯有阿蛮忐忑不安。
宴会结束,裴玄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外走去。
待贵人们的身影消失,便听到门口一阵喧闹。
循声望去,只见阿蛮等下人一同走了出来,南风在阿蛮身后紧追不舍。
“阿蛮,你为何一直躲着我?”南风快步走到阿蛮身边。
阿蛮缓缓回头,望向南风的脸庞。
南风瞧见她眼眶泛红,似要落泪的模样,瞬间心疼不已。
他柔声道:“怎么了?阿蛮,到底发生何事?是有人欺负你了?”
阿翠走上前,拍了拍阿蛮的胳膊:“阿蛮,你们慢聊,我与阿桃先回去了。”
临走时,阿桃却回眸依依不舍地看了南风一眼。
阿蛮想去追她们,却被南风拦住。
“阿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与我讲,我会帮你的。”
可阿蛮心里明白,她帮不了自己。
裴玄坐在王青盖车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就在南风的手即将触碰到衣角时,阿蛮猛地往后退去。
不行,她不能与南风再有牵扯,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怕自己再不走,就会心软。
阿蛮心急如焚,眼眶微微泛红。
裴玄见状,对若竹低语几句。
若竹随即下车,走到阿蛮身旁,恭敬说道:“阿蛮姑娘,公子醉酒,能否帮忙照顾一二?”
“奴这就去。”
南风还欲开口挽留,可对方是燕国公子,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蛮朝着裴玄的王青盖车去。
阿蛮踩着车辕的铜环,指尖在扶手上悬了悬。
背后是南风炽热的目光,她终究没再回头,提起裙摆坐进裴玄的马车。
车内,阿蛮的眼眶酸涩难忍。
这是,裴玄低沉的声音:“哭了?”
阿蛮这才注意到车内的一身酒气的裴玄,赶紧上前伺候。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递给他,裴玄却没有接。
“可有什么想问的?”
阿蛮犹豫再三,闷声问道:“公子为何要提携南风?”
这问题如鲠在喉,她知道不是她一个做下人该问的。
可此刻,她壮着胆子问出口来,实在是想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裴玄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开口道:“孤刚才说了,是因为公主的关系。公主赏识他,孤便给他这个机会。”
阿蛮也是听见这些的,可是她不信。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双眼通红:“公子,南风是有大志之人,他想上战场,而并非伺候人。您这么做,是在折辱他!”
裴玄本以为阿蛮性子温顺,没料到上一刻还怯生生的她,转瞬便周身透着锋芒。
这般突变,着实令他意外。
他垂眸看向阿蛮,见她憋得通红的脸,轻笑一声。
“停车。”
若竹赶紧将将车停在一处桥洞下,随后离开。
待车内只剩他们二人,阿蛮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可是位高权重的燕国公子,方才自己的一时冲动,更是没了规矩。
她心下更慌,红着眼看向裴玄。
“你在替南风打抱不平?”裴玄轻声问道。
阿蛮沉默不语,却也默认了。
裴玄见状,声音愈发低沉:“若孤说,是因为你的关系呢?”
说话间,他的脸离阿蛮极近,温热的气息扑在阿蛮脸上。
阿蛮顿觉面红耳赤,心脏剧烈跳动。
只听裴玄说道:“阿蛮,孤看得出你与他的关系,故而想补偿他,绝非有意羞辱于他。”
“补偿”这两个字,狠狠砸在阿蛮的心尖上。
“可是……”
“南风是魏人,在燕国不会得到重用。可若得孤相助,定能前程似锦,于他而言,是难得的机遇,这岂不是好事?”
阿蛮心想,原来自己的牺牲,不仅能换来燕魏的和平,还能换来南风的锦绣前程……
裴玄突然抬手,抚上阿蛮脸颊。
两人的鼻息深浅交织,暧昧的气息在逼仄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阿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退缩。
突然,裴玄俯身,唇贴上阿蛮的唇。
第8章 心中有愧
阿蛮只觉这般亲昵太过逾矩,心底生出些许抗拒。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裴玄。
可裴玄却似被点燃了一般,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趁势加深这个吻。
搅乱阿蛮的呼吸,她又羞又急。
裴玄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手背,缓缓穿过她的指缝。
紧紧扣住,十指交缠。
“阿蛮,这般……你可愿意?”
他的呼吸滚烫,喷洒在阿蛮的嘴角。
阿蛮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她满心羞窘,根本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眸,双唇紧闭,心跳如雷。
裴玄见她不答,也未强求,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
片刻,阿蛮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
裴玄再度吻上阿蛮的唇,这个吻霸道且热烈,阿蛮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迫张开牙关与双唇。
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让阿蛮清晰地感受到裴玄。
她瞬间慌了神,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裴玄眼疾手快,再次扣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扣得更紧,掌心与掌心贴合,似要将阿蛮融入自己的身体。
那股突如其来的迷乱与窒息之感,令阿蛮惊恐万分。
她只觉得自己仿若一叶小舟,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孤立无援,不知所措。
慌乱之际,双手被裴玄紧紧扣住。
那一瞬间,她竟莫名地寻得了一丝依靠,就好似寻到了处避风港。
她不再挣扎,身子渐渐放松,任由裴玄的吻肆意侵袭。
两人双唇激烈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仿若时间静止,这场缠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至暮色,竹若才回到马车。
阿蛮和裴玄已经分开,各自端坐于车厢两侧。
只是阿蛮的脸颊绯红,眼神闪躲。
裴玄端坐其中,面色依旧淡漠,就好似刚才那炽热的一幕从未发生。
竹若瞄了阿蛮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恭敬地开口问道:“公子,是带阿蛮姑娘回东宫还是送回扶风?”
阿蛮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什么话也没说。
裴玄见状,微微转头,轻声问阿蛮:“阿蛮,现在就回扶风吗?”
阿蛮不敢直视裴玄的眼睛,只是含糊“唔”地应了一声。
阿蛮回到扶风时,姜柔身边的阿亚在等她。
她上下打量了阿蛮,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你去哪里了?”
“有贵人醉酒了,我……我去伺候……”
“贵人?公主在等你,你快进去吧。”
阿蛮跟着阿亚进入正厅,姜柔一身华服坐在上首,她上前跪下行礼。
良久,那声预想中的“起身”迟迟未到。
她悄悄抬眸,只见阿亚凑近她耳边低语。
姜柔惊讶道:“她和竹若什么时候好上的?”
阿蛮不明白,却听到姜柔嗤笑道:“竹若胆子也真够大的。这人都追上门了。”
竹若捧着个匣子走了进来,余光扫到地上跪着的阿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下一刻,他垂手向姜柔恭敬行礼。
姜柔接待完竹若后,面露喜色。
“阿蛮,公子待我可真好。他给了块封地于我,就在原中山国和燕国的边境。在那里可以种上魏国的桃花。”姜柔激动地说道。
说着说着,又是一脸惆怅。
“可惜我这身子没法亲自去……”
因着刚才的事,阿蛮心中有愧,不知如何面对公主,便开口请命。
“公主,奴愿意代劳。”
“你?”姜柔思索了片刻,看了看她的肚子,似乎有些担忧。
“奴进宫前,曾在地里帮过活。”
“如此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
翌日,阿蛮的马车足足行了大半日,才到这中山国的旧土。
“阿蛮姑娘,公主的那块封地就在前头了。”车夫开口道。
“有劳。”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车外的景色不断后退,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
阿蛮原以为这里会是一片荒芜,但眼前一切又与她想的不同。
好似战火从未烧到这里,连炊烟都裹着稻米的甜香,从茅草屋顶缓缓升起。
远处土坯房檐下,竹制鸡笼传来扑棱棱的响动,三五只芦花鸡正刨着撒落的谷粒。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庄子里还有别人。
“阿蛮,你怎么会在此?”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慌乱地行礼说道:“奴见过公子。”
她的举止依旧显得十分拘谨,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裙摆。
裴玄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这时,竹若呈上一份舆图。那图纸展开,足有一人多高,乃是整片地区的规划图。
“是公主派你来的?”
阿蛮点头,“公主想念家乡,想在庄子里种满魏国的桃花。”
“孤今日来本想亲自为公主改造庄子,既然公主有自己的想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这舆图便交给你了。”
阿蛮颤巍巍地接过舆图,裴玄看到了她为难的模样。
“怎么?”
“奴……奴……看不明白。”
裴玄淡淡一笑,“孤教你。”
阿蛮羞涩地低下头。
“阿蛮,和孤四处查看一番。”
阿蛮默默跟在他身后,众人一同四处查看。
途中,一位在劳作的农户认出了裴玄。
他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说道:“贵人可是燕国大公子?”
中山国亡国后,这个村子里所有的庄子都归燕国皇家所有。
原住农户都是中山国的遗民,他们本担心会被赶走,又或是像其他中山国地方的百姓一样归属魏国。
可没想到,他们不仅未被驱逐,还被安排在此劳作,自此安居乐业。
听闻这些皆是燕国大公子的决定,这里的原住民对这位年轻的储君敬重有加。
竹若赶紧挡在前头:“你是何人?找公子何事?”
农户热情地递上一篮刚摘下的杏子,说道:“公子,中山盛产杏,这是自家树上结的,清甜可口,您尝尝。”
竹若看了一眼裴玄,裴玄点头示意,他这才伸手接过。
竹若将杏子呈上,裴玄亲自拿起一颗端详。
阿蛮见惯了裴玄平日里的威严,此番见他这般亲和,不禁大为惊讶。
农户兴奋不已,行了大礼便退下。
裴玄将杏子递给阿蛮,不等她推辞,便说道:“孤记得你爱吃杏,拿着吧,尝尝。”
阿蛮怀抱一篮杏子,愣了片刻,才匆忙跟上裴玄。
第9章 情难自已
阿蛮在溪边陡然止步,目光盯在粼粼水纹上。
“在看什么?”裴玄上前一步,靠近她。
“公子可知这条溪通往何处?”
“黄河。”
“那公子可见过黄河?”
燕魏之战,燕军骁勇,锐不可当,早已踏平魏国北部疆土。
若当时能渡过黄河天险,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魏都大梁。
“见过。”
阿蛮怔愣地看向溪水,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脚下的大地如今已是燕国的山河。
裴玄看向阿蛮,“阿蛮,你是想家了吗?”
阿蛮想啊,可她早已经没有家了。
她回眸,眼里噙着泪,却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便是已经回答了。
裴玄的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阿蛮心中酸涩,却还是抬眼笑着。
“公子可吃过黄河的鲤鱼?”
“不曾。”
燕人很少吃鱼。
“黄河的鱼汤鲜美,公子可想尝尝?”
还不等裴玄拒绝,就见阿蛮已经卷起裤腿走向溪边。
溪水漫过她的小腿,她惊呼一声。
却又迅速稳住身形,扑向石缝间游过的鲤鱼。
溪水不急,可裴玄还是有些担心,“阿蛮,小心。”
阿蛮抬眸,对着他,笑了笑。
裴玄看向远处,有朝一日,这燕国的铁骑所至之处,皆将载入大燕朝舆图。
回过神来,他已不见阿蛮的身影。
石滩上只剩一双滚落的绣鞋。
一时间,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漏了一拍。
就连尾音都隐隐发颤。
“阿蛮!阿蛮!你在何处?”
溅水声突然从上游传来,浮萍荡开处,少女顶着满头水草探出头。
怀里那条鲤鱼甩尾溅了她满脸水珠。
“公子,奴在这里!”
鲤鱼的鱼尾还在肩头啪嗒拍打,裴玄看到她的衣裙已经湿透。
裴玄脱下袍子将她裹起。
“阿蛮,去换衣服。”
阿蛮的脸冰凉,从河里出来,此时夜风一吹,倒是有几分凉意。
竹若赶紧上前接过那条鲤鱼。
待阿蛮换了一身干衣,竹若将她带到举炊的营帐,里头已经架上了火堆。
刚才的那条鲤鱼,此刻已躺在锅里。
砧板横刀俎,鱼身待火烹。
此刻,它只能睁着眼,任人宰割。
看来竹若打算直接煮了。
竹若为难地看向阿蛮:“阿蛮姑娘可会炖鱼?”
阿蛮捂嘴轻笑:“会的。这鱼得刮鳞,洗净,才能下锅。”
看着竹若一头雾水的模样,阿蛮道:“还是我来吧。”
阿蛮会炖鱼,魏人素爱吃鱼,故常研习作鱼之法。
火堆上已经摆上了青铜鼎,阿蛮将鲤鱼下锅,加水,一气呵成。
不久后,鼎里已经滚出热气。
鲜香味飘满了屋,竹若将青铜鼎放置桌岸上,阿蛮盛吃一碗雪白的鱼汤。
“奴给公子送去。”
裴玄的营帐不远,看到阿蛮来,他并没有意外。
“公子尝尝这黄河的鲤鱼。从前我的母亲爱喝。”
裴玄看着这鱼汤,鱼汤炖的雪白,显然是是费了功夫的。
从前他吃过鱼汤,只觉腥气,故不喜其滋味。
他眉头微微蹙起,可见阿蛮满心期待,便不舍拒绝。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倒是有些意外。
这黄河鲤鱼肉质鲜美,没有丝毫泥土腥气。
阿蛮偷偷看向他,见他又喝了几勺,便知道他是喜欢的。
“公子尝尝鱼肉,肉质细嫩。”
裴玄夹了一口鱼肚,鱼肉顺滑,倒是鲜美。
“阿蛮,你坐下陪孤一起吃。”
阿蛮的手揪着裙摆:“奴是下人。”
“坐下吧,这里没有外人。”
阿蛮便听了裴玄的话,坐了下来。竹若为她递上筷子,阿蛮却不自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筷。
裴玄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她的碗中。
“魏人皆爱吃鱼?”
阿蛮微微颔首。
“爱吃就多吃点。”
阿蛮鼻尖酸涩,这些年在魏宫,只有她替人布菜,从未有人照拂过她。
看着碗里的鱼肉,她竟有些舍不得入口。
“阿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阿蛮眼中失落,咽下口中的鱼肉,道:“都不在了。”
“可会饮酒?”
阿蛮摇头,她从未饮过。
裴玄手指修长,执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递给阿蛮:“刚温的,你尝尝。”
阿蛮指尖轻颤,接过裴玄递来的白玉瓷杯。
学着他方才饮酒的模样,仰头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呛得她眼眶瞬间泛红。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弓着身子扶住桌沿,却突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按住后背。
“头一次喝酒?”
阿蛮抬眸,眸中水光盈盈。
“你今日落了水,是该喝点酒驱寒的。”那人道。
可阿蛮知道自己得罪了贵人,刚才连连咳嗽已然是犯了大不敬罪。
她立刻站起了身子,将头垂地低低的,嘴里叨念:“公子恕罪。”
裴玄轻笑一声:“无妨,坐下吧。”
阿蛮瑟缩身子,又重新坐了回去。
“不会喝酒,便吃鱼吧。”
裴玄只觉得这顿饭吃的痛快,多饮了几杯酒。
阿蛮便陪着,只是她不敢再饮第二杯。
裴玄酒量极好,一杯又一杯,阿蛮见他杯中见底,就立刻替他满上。
“公子酒量真好。”
裴玄看向她,许是酒精的作用,阿蛮此刻的脸色绯红,就像涂了胭脂,比起平日的素面,更多了几分媚态。
“再来陪我喝一杯。”
阿蛮摇头:“公子恕罪,阿蛮不会饮酒,只觉得酒腥辣刺喉……”
裴玄的嘴角勾起。
……
夜幕悄然降临,月色如水,两人紧紧相拥。
阿蛮依偎在裴玄的怀里,只觉奇怪。
思忖之间,裴玄的声音在阿蛮耳边响起:“阿蛮,在想什么?”
阿蛮的身子微微一颤,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以往,她对这般亲密之事满心抗拒,始终心怀恐惧。
可今日,一切似乎不同。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从未有过,情难自已。
裴玄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心中有些担心。
他抬手,指尖轻捻,点亮了屋内的烛火。
刹那间,昏黄的光晕肆意弥漫,洒在阿蛮白皙的肌肤上。
裴玄目光扫过她的身子,随即垂下眼眸。
阿蛮只觉这光线太过刺眼,羞耻感瞬间将她吞没,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第10章 孤想给他这个机会
阿蛮微微侧着脸,静静地躺在那里,双唇紧闭,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裴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睡吧。”
烛苗蜷了蜷,在他指尖凝作一点猩红,随即“噗”地一声没入掌心。
一夜好眠。
天微亮,阿蛮看向身边人。
他鼻梁高削,眉宇浸着未散的英气,这是头一遭,她这样看他。
之前她从未与他一同过夜。
就算是头一回,也是草草了事后,他便离开了。
昨夜他却拥着她睡,掌心薄茧蹭着腰侧,呼吸烫在颈间。
也只有在此刻,他还未醒之时,她才敢这般看他。
阿蛮心绪纷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门外,竹若前来,恭敬开口:“启禀公子,那个叫南风的魏国侍卫已经到了。”
“什么?”
阿蛮听到南风的名字,瞬间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裴玄。
裴玄缓缓睁开眼,看到阿蛮眼中的疑惑,可并未多做解释。
只是对竹若说:“先带他去正厅等候。”
“是。”竹若应道。
阿蛮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南风他……怎么会在这?”
“既然公主想要修葺成魏国的样貌,想必魏人来负责修缮,会更妥当些。”
“公子的意思是让南风负责此事?”
南风不过是一介魏国普通侍卫,如今竟直接被委以重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破格之举。
阿蛮面露难色:“公子,这恐怕不太妥当……南风从未负责过此类事务,只怕……”
裴玄神色平静:“孤想给他这个机会。”
“公子……”
阿蛮还想劝说,却撞进裴玄幽幽的眸中,吓得她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
阿蛮又想,南风在魏国时未能建功立业,既然来了燕国,自然是渴望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若能借此飞黄腾达……倒也不错。
她既已经负了南风的感情,断不能再影响他的仕途。
阿蛮穿上衣衫,向裴玄拜别。
“奴昨日已将这里的情形记下,这就回去禀报公主。”
“这里离扶风很远,你如何回去?你可以等晌午过后,孤送你一程。”
阿蛮叩拜恳求:“奴是坐扶风的马车来的,理应能坐那车回去。公子有正事要忙,奴不能耽误公子。”
裴玄见她如此决绝,也不再开口相劝。
阿蛮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远处。
他只是望着阿蛮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了一句:“阿蛮……”
阿蛮回到扶风,整个府邸一片寂静,静谧得有些压抑。
她彻夜未归,不知该如何向姜柔解释。此刻她更是害怕碰到人,连头都不敢抬,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房间。
一进屋,她便轻轻关上房门,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竟全是公子的身影。
他的温度、他的怀抱、他的身影……
身上好似还残留着公子丝丝缕缕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挥之不去。
阿蛮心中满是自责,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痛斥自己。
痛斥自己会被欲望左右,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亦会情不自禁。
她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会反复告诫她:
阿蛮,再忍忍。等生下孩子,一切都会结束的。
不久,阿亚来寻阿蛮,见她神色恍惚,问道:“阿蛮,你何时回来的?”
阿蛮低着头:“封地路途遥远,昨日巡视完已经深夜。所以在那里留宿了一晚,今日一早就赶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公主昨日还寻你呢。”
阿亚又道:“魏国使者今日要走了,公主会在扶风为他们饯行。你可有家书要托人带回魏国的?”
她的家人?
阿蛮只能想到了去世的母亲,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再回魏国去祭拜她。
除此之外,又有何人会关心她呢?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叹道:“不必了。”
阿亚见她如此,也不再与她多言。
“走吧。”
阿蛮跟在阿亚身后,踏入正厅。
厅内,魏国使者端坐在客座,身姿笔挺,神色恭谨。
姜柔慵懒地靠在主位上,手中正把玩着使者不远千里从魏国带来的礼物。
其中一对玉珏她很是欢喜,色泽温润,雕刻精美,映着姜柔略带病容却依旧明艳的脸庞。
听说是魏王特意寻来给姜柔添妆的。
阿蛮习惯性地退到角落,垂首而立,默默隐于阴影之中。
她向来都是无人问津的野草。
姜柔眼角余光瞥见阿蛮,漫不经心地开口:“阿蛮,你也在这儿站了好些时候了。谢大人,您还记得阿蛮吗?”
这位谢大人是高人,通阴阳之术,能观星象测风云变幻,又可凭草木枯荣断吉凶祸福。深受魏王信任。
谢大人正是当年算出公主命中有煞劫之人。
亦是替阿蛮葬母后,带她回魏宫之人。
谢大人听闻公主之言,这才恍然想起角落里还有这么一个小丫鬟。
他转过头,打量了阿蛮一番,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阿蛮姑娘可有话要我带给回去的?”
阿蛮低声说:“那就……就祝魏王、王后身体安康。”
谢大人微微一愣,别的宫人都是让带话给魏国的亲人,可眼前这位婢女实属让他意外……
刚送走魏使,厅外就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裴玄身着华服,身姿挺拔,带着竹若阔步而来。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姜柔身上,仿佛厅内再无他人。
他稳步走向姜柔,路过阿蛮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阿蛮身上停留了一瞬。
阿蛮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侧过脸,将自己藏得更深,避开那道让她心慌意乱的目光。
裴玄很快收回视线,走到姜柔身旁,立在她身侧,那眼神里的柔情蜜意。
姜柔娇嗔道:“公子,您今日怎么来了?”
面对姜柔,裴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得空,就来探望公主。这是……有设宴?”
姜柔娇羞:“刚才给魏使践行。”
阿蛮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般配的模样,只觉胸口一阵钝痛。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藏起眼底的哀伤。
裴玄似有所感,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向阿蛮。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似愧疚,又似无奈,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第11章 巴掌
姜柔瞧在眼里,对阿蛮招了招手,说道:“阿蛮,你也过来,我有话问你。”
阿蛮犹豫片刻,缓缓挪动脚步,朝着姜柔走去。
姜柔看着裴玄,又看了看阿蛮,问道:“昨日阿蛮去了公子送我的那块封地,听闻公子也去了,你们可有遇上?”
这问题一出口,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阿蛮站在那里,双唇紧抿,脸色有些发白。
“遇上了。”
裴玄答的坦然,倒是让姜柔挑不出什么问题。
只是她心中隐隐有所不安,继续试探道:“阿蛮彻夜未归,那可是公子送阿蛮回来的?”
阿蛮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裴玄却神色如常,平静地回道:“非也。”
裴玄没有说谎。
姜柔听闻心情大好,旋即换上笑颜:“我也只是关心阿蛮罢了。我这身子不争气,还劳烦阿蛮替我操心那封地上的事情。公子若是有心,替我多照顾着她一些。”
“如今我已让魏宫侍卫接管那处地界,公主无需挂心。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裴玄看姜柔的眼神,永远那么温柔。
阿蛮见二人浓情蜜意,心中莫名涌上酸涩。
姜柔突然伸出手去拉阿蛮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阿蛮,你知道的,虽说你是奴婢,可我一直把你当做是妹妹。我也是心疼你。你昨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阿蛮垂眸,听到姜柔的话,便行礼退下。
可刚出了殿外,没走几步,就在长廊上崴了脚。
她坐在台阶上,心绪难平。
掀开裤腿,好在不严重,休息一下应该就会好的。
也不知怎的,鼻尖居然泛起酸意。
她狠狠咬住下唇,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可滚烫的泪水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越是隐忍,想要将这不争气的呜咽和眼泪咽回去,这泪珠就越是与她作对。
“吧嗒!”
终是砸在了地上。
许是身上疼了,许是心里委屈了。
心里那道声音又响起了:阿蛮,不要怕。阿蛮,再忍忍。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眸撞进了裴玄的眼睛。
“公子?”
阿蛮慌忙地去擦自己的眼泪,她不能将自己这般丑态让燕国大公子瞧去。
她更不能丢了魏人的脸。
裴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
阿蛮一脸疑惑,不明所以。
裴玄轻声说道:“这是白玉膏。你用得上……”
“奴的脚没事。”
裴玄不解地看向她,阿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双颊迅速泛起绯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后根,连脖颈都微微泛红。
她明白了这膏药的用处。
早上铜镜中,阿蛮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些红痕。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裴玄竟会与她谈及如此私密之事。
她僵在原地,手伸出去也不是,缩回来又不妥,只觉浑身不自在,满心纠结。
此时远处有几名寺人走过,阿蛮心慌被人看见,她迅速伸出手,从裴玄手中接过药膏。
“多谢公子。”
裴玄收回手,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此刻阿蛮的局促落在裴玄的眼里,倒是有些可爱。
他想到公主姜柔,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高贵典雅。
反观阿蛮,总是沉默寡言,似那墙角的青苔,无人问津。
裴玄记得那日魏国送亲的队伍进入大燕都城,印象中的阿蛮,安静地站在姜柔的一旁。
可如今再看阿蛮,依然安静,乖巧……他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紧握。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那娇嫩的模样,稍一触碰,便极易留下痕迹。
又有几个路过的婢女朝他们看来,阿蛮瞥见阿亚不屑一顾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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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和阿翠迈过高高的门槛,刚要进院子,就听到背后阿亚的声音。
“哟,阿蛮,你如今倒是与公子走的近。刚才你们在聊什么?”
阿亚是姜柔的媵侍,而阿蛮她们都只是婢。
婢,女之卑者也。
媵比一般婢女地位高,自然高高在上,总不给她们好脸色。
阿亚走到了阿蛮的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脸上噙着笑,道:“阿蛮,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可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蛮同样在打量阿亚,腰细丰臀,单看身段便是宜室宜家的福相。
她实在想不透,魏王后怎的没让阿亚去亲近裴玄。
阿亚盯着她手中的瓷瓶,道:“你拿的是什么?”
阿蛮心中一顿,将手不自觉藏到身后。
“拿出来,给我看看。”
阿蛮摇头:“不过是普通的膏药。”
“给我。”
阿亚向来是强势惯了的,婢女们的东西,她总是想拿就拿,愣是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可今日阿蛮手中的东西,是公子赏的,她不愿给她。
“这是我的。”
阿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的?”
阿蛮点头,“是我的。”
一旁的阿翠,看到阿亚阴沉下来的脸,就害怕起来,忙上前劝说:“阿蛮,她要就给她吧。”
“真是好笑。扶风的一切都是公主的,何时是你的了?”说着,阿亚便伸手去夺。
阿蛮向来顺从,可今天居然大着胆子忤逆起来,死死攥着那瓷瓶不放手。
阿亚情急下,扇了一个巴掌在阿蛮脸上。
“啪”的一声,四周瞬间安静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阿亚姐姐,公主唤你呢。”
阿亚这才收了手,但还是恶狠狠的瞪了阿蛮一眼。
待人走后,阿翠上前看了看阿蛮的脸蛋,关切道:“你没事吧?”
阿蛮摇了摇头,垂下了眸子,目光所及皆是尘土,就如她一般。
“她要你就给她呗,何苦吃这苦头呢。”
见阿蛮沉默不语,阿翠叹了口气,心疼道:“快进屋拿帕子敷脸吧,怕是明日要肿起来了。”
*
是夜,万籁俱寂,阿蛮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阿蛮,你睡了吗?”
阿蛮听到姜柔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急忙起身,整理好衣衫,前去开门。
“没打扰你休息吧?”
“公主深夜到访,是找奴婢吗?”阿蛮微微屈膝,恭恭敬敬地问道。
“并无大事,只是想来看看你。与你说说话。”姜柔目光温和,笑意盈盈。
“那是什么?”
阿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奴婢昨日在封地摔了,才找太医讨了膏药。”
说着,她掀开裤腿,露出微微有些红肿的脚踝。
姜柔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阿蛮始终垂着头,她说谎了。
她又想起昨夜自己的“情难自已”,心中对姜柔更是有愧疚的。
此刻,她就连直视姜柔的勇气都没有。
“抬起头来,阿蛮,让我好好看看你。”
阿蛮抬头,怔怔地看向姜柔,却在她那双丹凤眼里看到自己情怯的模样。
还有红肿的脸颊。
姜柔这才看清她:“听闻你与阿亚起了争执?”
见阿蛮不说话,姜柔叹了一口气。
“阿亚从小伺候我,也是被我宠坏了。今日你们之间不过些小磕碰,你莫与她计较。如今我们在燕国,不能让燕人看了魏人的笑话。”
阿蛮腮边巴掌印在烛火下泛着红,倒被她一句小磕碰给轻易带过了。
姜柔眸子微微眯起:“你可是在怪我偏袒阿亚?”
第12章 云泥之别
屋内,烛火摇曳,姜柔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
“奴不敢。”
“阿蛮,你知道的,我待你们都是一样的。”
说着,姜柔伸出手,掌心正是那对温润剔透的龙凤钰。
“父王这次派人送来了一对玉珏,我想着你兴许会喜欢,便给你送来了。阿蛮,我心里是疼你的。”
“公主,这是陛下赐予公主的珍贵之物,奴婢实在不敢收。”
姜柔抬手虚扶了一把:“你我虽身份有别,但在我心里,早已经当你是我的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阿蛮不敢放肆。
眼前这位可是金枝玉叶的魏国公主,她一个卑贱宫女,哪敢真当自己是妹妹?
可姜柔的那份坦荡大度,与阿蛮缩肩拢背的小家子气比起来,愈发显得云泥之别。
待姜柔离去,阿蛮吹灭了房间里的烛火。
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满心纠结如影随形。
此后几日,正值阿蛮的出宫采买,她难得走出了扶风。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走在燕国的街道。
街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阿蛮无心欣赏,她一心寻找着能揽些活计的地方。
终于,她寻到了一家绣坊。
“掌柜,我是经人介绍来的,听说你这里需要绣娘。我手艺很好的,您瞧瞧。”
阿蛮从怀中拿出自己平日里的积攒的绣品,递到给掌柜面前。
掌柜接过绣品,仔细查看了上面的针脚,惊讶道:“你绣的?”
阿蛮点头,随后与掌柜商定好去送绣品的事宜,又采办了扶风所缺物品,便匆匆回宫。
她接了绣品回来赶工,答应店家五日后准时送回。
好在这些日子诸事顺遂,她倒是清闲,南风去了庄子上,她也不用担心二人再遇上。
而她与裴玄之间,也再无交集,各自前行。
*
今日,正是阿蛮沐休日,她依约将绣品送去绣坊。
刚到那边,掌柜的便迎了上来,焦急地说道:“阿蛮姑娘,我这儿有位贵客看上你的绣品了。而且客人出手大方,给了一个好价格呢。”
阿蛮是高兴的,但又听掌柜的继续道:“不过贵客今日又给了一个新花样,想让你试试看,若能绣好,他们还有大订单给你。”
阿蛮有些犹豫。
掌柜语重心长劝说道:“阿蛮姑娘,这可是好机会啊,你不是缺银子吗?要不要试试?就绣一个款,耽误不了你多久的。”
抬眼望了望天色,见尚早,犹豫再三,终是咬咬牙答应下来。
阿蛮拈出丝线,指尖触到锦缎时微微发颤。
摊开的素绢上,一朵玉兰花跃然眼前。
阿蛮仔细观察,墨色花瓣边缘凝着飞白,笔锋扫过的枝干苍劲有力。看得出作画之人的风骨高洁。
“这是贵人亲绘的图样,你且照着绣。”
阿蛮微微颔首,正准备埋头绣制,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她好奇地探出头,只见裴玄正与一位世家公子一同走进绣坊。
裴玄身着华服,身姿挺拔,气质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他原本正侧身与旁边的人交谈甚欢,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目光与阿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阿蛮?”裴玄惊讶道。
阿蛮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却透着疲惫的脸。
她手中还握着针线,看到裴玄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针线差点掉落。
瞬间,绣坊里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阿蛮,不少人露出好奇的神色。
阿蛮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裴玄身旁的那位男子好奇地问道:“皇兄,你认识她?”
裴玄没有回答,目光紧锁在阿蛮身上,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阿蛮紧攥着手中的针线,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时,裴玄身边的男子笑着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蛮不敢违抗,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哼:“阿蛮。”
那人笑道:“阿蛮,倒是个朴实的名字。来,给我们看看你绣的东西。”
阿蛮没有动。
绣坊的掌柜推了阿蛮一把。
“这几位就是订了绣品的贵人,可不能得罪。”
阿蛮无奈,只得端着绣架,小心翼翼地走到他们面前。
她抬手展绣品,手指修长、白皙。
“凑近点我瞧瞧。”男子的声音传来。
阿蛮弯腰,细腰随动作轻摆,堪堪盈盈一握,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勾人。
突然,男人的手伸过来,摸向阿蛮的手。
阿蛮吓得低呼一声,猛地直起身,往后退去,惊恐地看向那人。
裴玄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旁的人连忙斥责道:“阿玉,你这是做什么?这可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
裴玉尴尬地笑了笑,收回手说:“皇兄怎么动怒了,我不过是一时失态。”
话题很快转开,众人又开始谈笑风生。
裴玄的脸色却依旧阴沉,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冷冷地对阿蛮说道:“你先下去吧。”
阿蛮如获大赦,紧握着绣架,匆匆退了下去。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随之消失。
阿蛮回到自己的隔间,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中,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也明白这笔大订单怕是夭折了。
可既然答应了,手中的绣活总得完成。
一直忙碌到太阳快下山,她才从绣坊里走出来。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王青盖车停站在那里。
竹若见她出来,急忙上前几步,恭敬说道:“阿蛮姑娘,公子有请。”
夜色中,阿蛮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她站定在马车前,犹豫了几秒,似乎在纠结自己该不该上车。
而马车内的裴玄并未看向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僵持了许久,车内传出低沉的声音。
“上来。”
阿蛮不敢反抗,听话地上车,她垂着头,不敢看裴玄的眼睛。
“你怎么今日在这里?”
“公子,求您……千万别告诉公主。”
“你缺银子?”
裴玄凝视着她,在月光下,阿蛮那白皙的脸庞显得愈发柔弱,让人心生怜惜。
阿蛮紧咬下唇,神色倔强。
她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碰上裴玄。
他是燕国公子,怎么亲自来这种女子才会去的绣坊。
“公子为何会来?”她颤巍巍地问道。
“我来亲自给公主挑选喜服的花样。”
燕宫绣娘成群,公子还要亲自到外头寻更好的。想着这些,阿蛮的心里酸意渐浓。
裴玄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阿蛮。
一个低头不语,一个身姿笔挺地坐在旁。
他淡然道:“累吗?”
阿蛮紧抿双唇,手不自觉地抓紧裙摆,指甲几乎要嵌入布料之中,却依旧不肯开口。
裴玄语气平缓,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若是缺银子,大可以同我讲。”
阿蛮摇头,“不必劳烦公子,只是今日遇上奴婢之事,还望公子能替奴婢保密。”
“你与孤,为何如此生分?”
裴玄顿了顿道,“阿蛮,你若遇上问题,孤会帮你。若你需要银子,孤亦可给你。”
“公子,奴婢不缺钱,只是奴婢想筹些银两,待几年后,奴婢年满二十五,便可出宫。”
“出宫?”
裴玄淡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第13章 公主亏待你了?
“公主亏待你了?”
阿蛮摇头:“公主待奴婢很好,不曾亏待。”
裴玄突然伸出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阿蛮的脸。
阿蛮满脸错愕,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之色,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低垂的睫毛在车内轻轻颤动。
他的手从阿蛮脸上缓缓落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阿蛮触电般地迅速将手抽出,却被他一把将手握住。
牢牢握紧。
阿蛮呼吸猛然一滞,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
裴玄也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松开。
过了好半晌,裴玄的指腹轻轻碾过阿蛮颤抖的指节,像是安抚受惊的幼兽。
他的拇指拨开她蜷起的指尖,从指缝间穿入,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继而五指收拢。
十指紧扣,心跳如鼓。
裴玄的气息裹着低语:“随我回去。”
阿蛮没有拒绝,竹若听到裴玄的吩咐,便挥动马鞭,缓缓驶向东宫。
微风从车窗吹入,轻轻拂过阿蛮的脸庞。
马车停在东宫的大门,裴玄率先下了车,阿蛮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裴玄的寝殿走去,屏退了伺候的寺人。
阿蛮始终低垂着脑袋。
蓦地,裴玄抱住他,阿蛮这才敢抬眸。
四目相对,双方都深情地凝视着彼此。
阿蛮微微张嘴,裴玄俯身落下一吻。
阿蛮只觉血气翻涌,陌生的战栗顺着脊背窜上头皮。
惊惶,不安,却又沉溺其中。
两人的唇紧紧相依,许久许久,才缓缓松开,可鼻息依旧深浅交织,难解难分。
这一晚,阿蛮未回扶风。
阿亚察觉到了将此事,连夜将阿蛮彻夜未归的消息禀报给公主。
姜柔眸子里盛着怒火,手指不自觉掐入掌心。
天亮了,裴玄亲自送阿蛮回公主府。
王青盖车马车在扶风门口停下,阿蛮准备下车。
就在她即将踏出马车之时,裴玄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阿蛮的身子瞬间僵住,随后目光朝着他看去。
“阿蛮。”
阿蛮一顿,回眸看向他。
“往后若有难处,定要告知我。”
阿蛮抿紧嘴唇,低头不语,心中满是纠结。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裴玄这才松开她的手。
阿蛮从马车上下来后,脚步匆匆地朝着公主府内走去。
阿亚挑眉拦住去路:“慢着!”
阿蛮心头一紧。
“你昨夜去哪里了?”
“昨日沐休出了宫,可回来太晚,宫门关了,只能在外投宿一宿。”阿蛮垂眸应答。
“公主担心了你一整夜。”
“我这就去找公主请罪。”
阿亚冷笑:“不必了,公主此刻不想见你,命你在寝殿外跪足两个时辰。”
阿蛮紧紧捏紧裙摆,自己说谎了,她骗了公主。
她想,公主罚她,也是应该的。
两个时辰过去,阿蛮的膝盖每一寸都钻心地疼。
她扶着墙勉强起身,双腿发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子。
扯开裙摆,膝盖处早已肿得发紫,渗血的伤口将布料死死黏在皮肉上。
阿蛮强忍着剧痛,换下浸透冷汗与血渍的衣裳。
这衣裳昨日到今日都没换过,此刻裹着满身狼狈,坠得她喘不过气。
做完这一切,阿蛮疲惫瘫坐在榻上,瞥见自己的鼓胀的荷包,心跳便漏了一拍。
她好奇地打开,居然里面有燕明刀。
她不知,是何时放进去的,但她知道定是公子给的。
犹豫了片刻,阿蛮还是决定收下这银两。
她总要为自己打算。
她早已想过,待她生下孩子,公主岂会容下她这生母留在燕宫?
阿蛮知道,不会的。
所以,她需要银子,有了银子,便有了希望。
等做完这一切,她就可以回家,回她自己的国家,回父母的坟前尽孝。
她时常想,当初是不是不该进魏宫的。
……
几日后,姜柔传召阿蛮。
阿蛮踏入厅堂,俯身行礼,身姿恭谨。
姜柔目光审视,开口问道:“公子今日特意来向我要人,你可知道所为何事?”
阿蛮身形一滞,摇了摇头。
“可是上次那块封地修缮之事,你还未与南风交接清楚?”
“奴婢上次走的时候,才知晓负责修缮的是南风。并未与他说上话。”
“果然是这件事。看来还得你多跑一次了。不过,公子待你不错,已让竹若来接你了。”
“是。”
“阿蛮,你与南风的事,我略有耳闻。你可是害怕南风知道你的……故而刻意疏远他?”
阿蛮垂手不语,默认了姜柔的猜测。
姜柔便明白了,她叹了口气,“竹若是个可靠之人,公子的事他都是知道的。”
话语间,意味深长。
阿蛮不明白此话的意思,是公子想让她生完子嗣后,将她指给竹若吗?
“去吧。”姜柔缓缓道。
来到府外,阿蛮便看到了裴玄的王青盖车,竹若正坐在马车上。
阿蛮提起裙摆,快速走向马车。
待她登上马车,才发现裴玄也在。
此时的他,已经忙碌了一整天,正坐在车内疲惫地揉着眉心。
当他看到阿蛮后,手从眉心缓缓放下。
“奴不知公子也在车上,奴还是去前头坐吧。”说着,她就要下车。
“阿蛮。”裴玄出声叫住了他。
“孤头疼,替我按按。”
阿蛮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她伸出双手,落在裴玄的太阳穴处,指尖轻柔地打着圈。
裴玄身上独有的气息,将阿蛮紧紧包裹,令她愈发心慌意乱。
她的心跳急剧加速,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阿蛮的发丝不经意间滑落,几缕发丝轻轻拂过裴玄的脸颊。
裴玄抬手将发丝捋到她的耳后,阿蛮也瞬间僵住。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阿蛮只觉那触感如电流般划过,瞬间红了脸,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的心好似小鹿乱撞,慌乱地想要躲避,却又无处可逃。
裴玄神色如常,仿若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他的目光沉稳,语气平和地说道:“阿蛮,你有何事,尽管与孤说。”
阿蛮心中慌乱,思绪如麻,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道:“公子不用特意送奴的,公主还在等公子。”
裴玄凝视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庞,声音也冷了下来。
“阿蛮,是公主希望孤多照拂些你。”
阿蛮听到他这句话,默然……
第14章 孤此生便只认你一人
二人在车中相对而坐,陷入长久的寂静。
“竹若,送她去公主的封地。”裴玄淡声道。
“是。公子不去了吗?”竹若问道。
“多嘴。”
裴玄看了一眼阿蛮,对竹若又道:“孤既然到了扶风,自然要去见公主。”
阿蛮始终不敢看他,只是垂着头。
直到马车越走越远,裴玄的身影越来越小,她才透过窗子,看到远处一直站着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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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去扶风的时候,见到姜柔刚饮了汤药,面色惨白,十分虚弱。
他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公主,今日感觉如何?”
姜柔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有公子关心,自然一切都好。”
裴玄想去牵她的手,却停在半空,犹豫再三,还是收了手。
姜柔见此,脸色微微黯淡,不过很快便振作起来。
她主动伸手拉住裴玄的衣袖,问道:“柔柔有一事想问公子,公子可愿如实告知?”
“公主请问。”
姜柔神色紧张,问道:“公子与阿蛮……相处得可好?”
裴玄抬起眼眸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阿蛮伺候,公子舒服吗?”
姜柔这话刚落,裴玄面容陡然一凛,神色瞬间变得冷峻,目光中隐隐透着不悦,厉声道:“公主慎言!”
姜柔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击中,只觉心口一紧,委屈汹涌袭来。
她内心十分清楚,自己这般无端猜忌实在不该,也明白这话定会触怒裴玄。
她对裴玄谈不上爱意,却贪念他眼中独属自己的偏袒。那份旁人夺不走的特别,让她沉溺。
可近来总觉有什么在悄然失控。
她就像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泥沼,满心的不安与猜忌根本不受控制。
听到裴玄带着明显怒火的声音,姜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去,愈发显得苍白憔悴。
而裴玄也不知为何,向来冷静的他,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彻底失控。
他紧握着拳头,努力克制着内心那股想要爆发的冲动。
看着姜柔毫无血色的面容,裴玄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过重,赶忙平复情绪,轻声说道:“公主,安心养病。”
姜柔顺着他的话说道:“公子教训的是……”
随后,眼中含泪,满含期待地问道:“公子心里之人,一直都是柔柔吗?”
裴玄微微颔首:“公主可还记得,昔年与孤同困楚国为质?那时候孤患了雪盲,多亏了公主的照顾。自那时起,孤此生便只认你一人。”
他想让她安心,可却没注意到姜柔闪躲的眼神。
二人方才的不愉快好似烟消云散了。
公主将扶风近日诸事娓娓道来,桩桩件件,毫无遗漏地倾吐于裴玄面前。
而裴玄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子跪坐在他腿间,鼻尖蹭着他下颌的画面。
……
阿蛮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雨幕,只觉自己的心也如这雨般沉闷压抑。
这燕国的天可真多变啊,这雨说下就下。
一路之上,大雨倾盆,道路满是泥泞,马车行驶的也慢了。
雨幕中,阿蛮看到后面有马车疾驰而来。
待看清那马车,她微微愣住,竟是扶风的马车。
难不成是公主派人来寻她?
驾车的竹若似有所感,将马车靠边停下。
“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只见雨幕中,一人撑伞稳步走来,身姿挺拔,正是裴玄。
他神色淡然,目光却直直落在阿蛮身上:“这雨太大,路不好走。不妨先停下用膳,待雨小些,孤与你同去。”
阿蛮抬眸,对上裴玄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犹豫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座酒肆前,裴玄率先下车。
阿蛮缓缓下车,看了一眼酒肆门口的扬着的酒旗,心中不禁犹豫起来。
裴玄回眸,两人目光交汇。
“阿蛮,喜欢吃什么?”
“奴……都行。”
裴玄收回目光,径直朝着里头走去。
阿蛮跟在后面,心中暗自思忖,觉得裴玄今日的态度似乎有些冷淡,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想到此处,阿蛮抛开杂念,紧跟裴玄的步子。
进入府内,掌柜的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问道:“公子。”
裴玄轻轻“唔”了一声。
掌柜便引领着他们朝着一雅间院走去,阿蛮只能继续跟上。
这厢房颇为雅致,看掌柜和裴玄熟络,阿蛮从二人谈话中得知,这间厢房是裴玄长期所包下的。
裴玄自然地坐下,阿蛮却有些不知所措。
裴玄看向她,问道:“怎么,不敢坐?”
掌柜也看向阿蛮,阿蛮慌忙在裴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还没想好,想吃什么?”
阿蛮连忙摇头:“公子,奴都可以。”
裴玄点点头,不一会儿,掌柜已经亲自端上了满满一桌子菜肴。
“你看看这些可喜欢?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再去准备。”
阿蛮看了一眼桌上,应有应有,还有些是她都未曾吃过的珍馐。
“公子,够了。”
“再来一壶酒。”裴玄淡声道。
阿蛮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白日就要饮酒吗?”
裴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阿蛮知道裴玄酒量极佳,他若要饮便饮吧。
只是此刻的裴玄颇为冷淡,阿蛮不知自己何处惹怒了他,她不敢多言。
没过多久,掌柜又端着酒上来,为两人斟满酒杯。
阿蛮指尖蹭着杯沿,封地上那回醉酒的辛辣味还记忆犹新。
她只是看着那杯中的酒,没有动。
裴玄端起酒杯,目光直直地盯着阿蛮。
“怎么不喝?”
阿蛮紧张地抓紧裙摆,最终小声说道:“公子,奴不胜酒力。”
裴玄的脸色冷淡,没有再说话。只是面前的碗筷始终纹丝未动。
阿蛮知自己又得罪了他,将本就垂着的头,埋得更低了。
裴玄冷不丁开口:“怎么不吃?”
阿蛮赶忙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一道菜。
烛火下,裴玄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峻,阿蛮坐在裴玄身旁,心中五味杂陈。
犹豫许久,终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公子,可是奴做错了什么?”
裴玄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没有。”
阿蛮不敢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吃了这顿饭。
“公子,奴可自行前往公主的封地。”说罢,阿蛮起身就要告退。
裴玄伸手猛地将她拉到身前。
阿蛮猝不及防,身子险些撞入他怀中。
拉扯间,阿蛮的衣领微微敞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阿蛮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在裴玄鼻尖。
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两人视线紧紧纠缠在一起。
然而,这一次,裴玄却往后一步,骤然拉开彼此的空隙。
他冷淡地吐出三个字:“站稳了。”
? ?宝子们,新书开坑,喜欢的宝宝千万不要囤文哦,否则囤着囤着可能就……
?
新书测试,希望顺顺利利。
?
爱你们!
第15章 她可能,有孕了
一时间,阿蛮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失望,尴尬。
窗外,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阿蛮僵在原地,她轻咬下唇,双手死死揪住裙摆。
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竹若匆忙来报,神色焦急:“公子,前方的石桥在暴雨中坍塌了,今日怕是无法前往公主封地了。”
阿蛮听闻,原本就黯淡的眼眸中更是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整个人显得愈发恍惚。
……
刚才还倾盆的大雨此刻倒是消停了,恍惚间,阿蛮回到了扶风。
裴玄将她送回后,马车并未立刻离开。
王青盖车内,他望着朱红大门,思绪万千,足足坐了半个多时辰才缓缓离去。
阿蛮刚踏入宫门,阿桃从她身后蹦了出来:“阿蛮,我回来啦!”
扶风宫宴招待魏使的那天夜里,阿桃失手打碎公主心尖上的花瓶,转天就被发落去了辛者库。
阿蛮已多日未曾见过她,没想到今日竟在此重逢。
“你去哪儿了?我刚才都没寻到你。阿翠也说没有见到你呢。”
阿蛮刚欲开口回应,胃里陡然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推开阿桃,跌跪在碎石路上,翻涌的酸意袭来。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干呕起来,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阿桃迅速跑到阿蛮身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焦急地问道:“阿蛮,你这是怎么了?”
阿蛮干呕了好一阵,才稍稍缓过神来。
她的脸憋得通红,眼眶中蓄满泪水。
她摇了摇手:“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反胃,许是今日进食过多了。”
“你方才吃了些什么?”阿桃递上帕子,关心问道。
“吃了不少东西,可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记不太清了。”
阿蛮说着,话说到一半,动作却猛地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脑海中,一个可怕的念头将她淹没。
她可能,有孕了。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
“阿蛮,你到底怎么了?”阿桃见她神色异常,再次焦急地问道。
阿蛮缓了好一会儿,才强装镇定地说道:“我……我没事。我回房休息一下,你别管我,去忙你自己的事。你刚回来,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阿桃攥着衣角进退两难,望着阿蛮佝偻的背影,她是担心的。
可袖中还有着公主要的绣样,日头再不赶制,怕是又要耽误了。
到时候轻则得挨顿板子,重的话,怕又要将她调回辛者库,那里的日子实在难熬,她自是不愿再回去的。
思索再三,她叮嘱道:“阿蛮,你撑住,我……我办完事就来寻你。”
阿蛮望着阿桃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裙摆,指节泛白。
她从未经历过这些,她的母亲亦是没教过她……
此刻,她是真的害怕。
阿蛮神思恍惚,却始终没有勇气向公主禀报自己的异样。
用膳时,阿翠关心道:“阿蛮,你今日脸色这般苍白,莫不是身子抱恙?”
阿桃也在一旁附和道:“白日里瞧着她的面色就不佳,怎的晚上愈发严重了?可要寻太医来看看?”
阿蛮脸色苍白如纸,更是食不知味,几乎未曾进食。
面对二人的关心,她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真的没事。”
她强忍着不适,多吃了几口,可食物在口中却如同嚼蜡。
不远处,阿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久后,公主传召阿蛮。
殿内,姜柔斜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玉镯。
见阿蛮入殿,她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朱唇轻抿着饮了口茶:“阿蛮,过来。”
阿蛮拖着沉重的步子上前。
忽地,她觉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还未等她缓过神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径直倒了下去。
阿蛮只听到众人惊恐的呼喊:“阿蛮啊……”
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彼时,裴玄正在东宫与诸位大臣商议要事。
正说着,竹若匆匆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裴玄脸色微变,当即起身,全然不顾满座大臣们惊讶的目光,对身旁的侍从说道:“今日商议暂且到此。”
言罢,便匆匆离开了东宫,一路策马疾驰。
裴玄赶到扶风,缰绳还未握紧,便见阿亚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翻身下马:“公主呢?她急着见孤,所为何事?”
“公子这边请。”阿亚领着裴玄,径直朝阿蛮的住处走去。
屋内,姜柔正在床边守着阿蛮,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头一看,惊喜地唤道:“公子!”
阿蛮尚未完全清醒,迷糊中隐约听到“公子”这两个字,她挣扎着想要睁眼,可此刻眼皮实在太沉。
裴玄没想到公主竟会在阿蛮房里,他顿了顿,才抬脚走进屋内。
姜柔连忙从床边起身,恭敬地再次唤了句:“公子……”
裴玄走到病床边,目光掠过阿蛮躺在床上病恹恹的阿蛮,转向姜柔:“公主急着见孤,是为了阿蛮?”
“公子,阿蛮病了……”
裴玄一愣,“没想到公主亲自照料下人。”
下人。
姜柔脸上泛起红,羞涩地低下头:“虽说她是下人,但我从未嫌弃她低贱,照顾她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再者……”
姜柔指尖捏着帕子,在膝头反复摩挲,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忽明忽暗。
“怎么了?”裴玄嗓音放柔。
姜柔抬了抬下巴:“都退下。”
木门“吱呀”合拢,屋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
姜柔才开口:“阿亚听闻,阿蛮今早吐了。会不会是有了‘我们’的孩子啊!”
我们的。
裴玄听闻,眼神一凛,再次将目光投向阿蛮。
阿蛮未完全清醒,可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真切。冷汗浸透额前碎发,紧紧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无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酸涩。
她的睫毛突然轻颤,好似挣扎着想要睁眼。
眼皮反复开合几次后,终于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烛火间游移半响,才看清床前的两人。
阿蛮猛地挣扎着要起身,虚弱得连撑床的手臂都在发抖。
“公子……公主……”
第16章 一切皆是天意
姜柔已按住阿蛮肩头:“阿蛮,你刚才晕倒了。你还虚弱着,躺着别动。”
阿蛮低垂着头,整个人被一层阴霾笼罩,状态极差。
裴玄道:“何时开始吐的?”
她闭了闭眼,努力抑制住情绪:“今天午时。”
裴玄一愣,那正是他们分开的时辰。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还有其他不适之处吗?”
阿蛮看了一眼裴玄,又望向姜柔,许久才憋出一句。
“这个月的癸水……没来。”
“召太医。”裴玄言简意赅。
姜柔的眸子亮起,她也很期待结果,心中忐忑,紧紧拉住裴玄的衣角。
阿蛮见到二人的亲密举动,赶紧低下头,睫毛低垂。
思绪万千。
她的心中,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难过。
裴玄时不时看着阿蛮的侧脸,眸中带着忧虑,随后又收回视线。
“若这次真怀上了,公主和公子想必便能安心了。”阿蛮声音微弱地说道。
裴玄听了这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姜柔却抓紧她的手:“阿蛮,辛苦你了。”
太医很快被带来,裴玄和姜柔到正殿等候。
阿蛮独自在屋里,心中满是忐忑。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姜柔见到阿蛮的房门被打开了。
她紧张得浑身紧绷,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听结果。
裴玄神色镇定,朝着太医走去,到了跟前,淡声问道:“情况如何?”
“姑娘并未有孕,只是姑娘脾胃虚寒,今日又积了食。”太医收起银针说道。
“并未有孕?此话当真?”姜柔的声音颤抖。
太医恭敬道:“公主殿下,下官确定。”
姜柔瞬间没了力气,阿亚连忙上前扶住她,“公主当心自己的身子啊!”
裴玄对太医微微颔首,道:“有劳。”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方子:“可要煎药?”
“下官已经写好方子了,这药一日三次。好在那姑娘的病并不严重,饮上三日便可痊愈。”
裴玄微微颔首:“好。”
不多时,太医离去。
姜柔满心怅然,阿蛮竟未怀孕,这结果令她始料未及。
她攥着帕子:“她为何会还没怀上,她明明……”
话音戛止,姜柔的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
裴玄安抚她:“公主别急,比起别的,你的身子更重要。你先回房休息,孤与阿蛮说几句话。”
姜柔微微颔首,阿亚忙扶着她离开。
裴玄踱步进屋子,停在阿蛮的身前。阿蛮还不知道结果,抬眸看向他。
“太医说只是脾胃虚寒。”
阿蛮听着,只觉周身乏力,心中更是万分失望。
她强撑着起身,突然跪地,开口,道:“公子,是奴的错。”
裴玄并未多言语,只道:“阿蛮,先起来吧。”
阿蛮双腿虚软,自己却浑然未觉,起身的那一刻,身形一晃,竟要倒下。
裴玄眼疾手快,猛地她揽入怀中。阿蛮却毫无防备,惊愕地仰头望向他。
“公子……”
那一瞬间,她紧绷的神经陡然松懈,她的眼眶泛红,满是愧疚。
“公子,是奴无能,终是没怀上公子的子嗣,让公子和公主失望了。”
裴玄凝视着她,柔声道:“阿蛮,这并非你的过错。”
阿蛮心力交瘁,整个人显然已经没了力气,只是小声地啜泣。
裴玄将她紧紧拥住,手轻轻抚上她的脊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蛮乖顺地将脸埋在他怀中,久久未语。
许久,她终于缓过神,倚着他的身子站直,手也从他肩头滑落。
就在收回柔夷的瞬间,裴玄扣住她的手腕。
阿蛮指尖轻颤,身子瑟缩了一下,还是抽回自己的手。
她轻声说道:“公子,刚才是奴逾矩了。”
方才还在在二人之间流转的旖旎戛然而止,被她骤然迸出的字句寸寸绞断,落得满室寂静。
裴玄松开了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瞬间,好似少了些什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感受着刚才的余温。
阿蛮垂眸,瞥见到自己的裙摆,粗布褶皱里嵌满泥污。
毫无体面,着实狼狈。
她心里一惊,应是刚才昏倒时摔在地上,才弄得这一身的肮脏。
也难怪公主说她低贱。
阿蛮心中酸涩,这样的她,就是公子眼里的她。
可他刚才竟然还安慰她。
她后退了一步:“公子,奴脏,奴弄脏了公子的衣衫。”
裴玄看着她,微微蹙眉:“阿蛮,无妨。”
阿蛮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行了一礼:“今日有劳公子,公主那边……”
裴玄只淡淡应了声:“别担心,公主已知晓,孤会去安慰她。”
阿蛮没有起身,裴玄看得出,她还在责怪自己。
“阿蛮,莫要想太多,一切皆是天意。”
“公子,奴已经好多了。公主还在等公子,奴送您出去吧。”
裴玄没有拒绝,二人一前一后迈出院子。
刚出院门,就听有人在呼喊:“阿蛮!阿蛮!”
阿蛮循声望去,便看到不远处南风正站在那里。
那一刻,她不知所措,呆立原地,直直地盯着眼前之人。
南风跑向她,跑近后,才发现阿蛮身边之人是裴玄。
他赶紧跪下行礼,“属下南风见过公子。”
裴玄看着他,问道:“刚从封地那边过来?”
南风笑着应道:“是公子,今日沐休,属下就来找阿蛮……”
阿蛮的心猛地一紧,紧张地看着南风。
“南风大哥,你……找我何事?”
面对南风,阿蛮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南风紧张地走到她身边,关切道:“我听阿桃她们说你身子不适,特意来看你。”
说着,他就想要伸手就要去摸阿蛮的额头。
阿蛮心中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南风大哥,我无事的……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次的。”
南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满道:“阿蛮你为什么要与我如此生分。”
他察觉到阿蛮的手冰凉,还止不住的颤抖。
他焦急地问道:“阿蛮,你哪里不舒服?浑身这般冰凉。”
裴玄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
南风这才想起燕国公子还在这里呢。
他的视线撞进裴玄凉透的眼底,顿时僵在原地。
第17章 梦魇
裴玄收回目光,抬脚离开,将两个怔立的身影,尽数抛在身后。
“恭送公子。”南风行礼。
见裴玄的身影远去,南风这才又靠近阿蛮。
他依旧紧紧攥着阿蛮的手腕,唤道:“阿蛮!”
阿蛮只觉得浑身无力,挣扎不得。
裴玄远远地着南风的手正攥着她皓白的腕骨。
竹若在一旁提醒:“公子,公主那边派人来请。”
“走吧。”
阿蛮看着南风,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道:“南风,你先放开我。”
她用力抽回手腕,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男女大防,人言可畏,你以后莫要再来寻我了。”
这一次,阿蛮的语气决绝,没有分毫犹豫。
她不想再给南风希望了,南风是个好人,她一次次的迟疑,让他还心存幻想。
南风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阿蛮不再停留,转身就要离开,南风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阿蛮,我们在魏国时候,明明好好的。为何……为何……到了燕国后,一切都变了呢。”
“南风,若是从前我的举动让你有所误会,我和你道歉。我们……我们……一直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只是朋友?阿蛮,你可知我为何要背井离乡来燕国?”南风的神色严肃,直直看向阿蛮。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阿蛮你变了。变得我都要不认得了。”
阿蛮背对着他,眼泪从脸上划过。
她压抑着自己,尽量不让他听出异常:“南风,我一直是如此的。总之,以后别来寻我了,我也不会再单独见你了。”
阿蛮用力地拨开他拉着衣袖的手。
绝情的,淡漠的。
南风浑身一震,肩骨陡然绷紧,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阿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今日说的这些,可是真心话?”
阿蛮咬牙,强忍泪水,道:“是。”
说罢,她快步离开。
当她行至转角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呼吸困难。
她蹲下身子,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阿蛮恍恍惚惚地回到屋中,阿桃见她魂不守舍,关心道:“阿蛮,还不舒服吗?”
阿蛮摇着头,“我没事了。”
“公主准你歇着,好好泡个兰汤。”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去烧水。”阿桃拍了拍阿蛮的肩膀。
很快沐浴的兰汤已经备好了,蒸腾的水雾漫满铜镜,阿蛮褪去染着泥渍的襦裙,沉入木桶。
她想洗净自己身上的污秽,她用力地搓。
指尖的粗粝布料反复碾过皮肤,从脖颈擦到脚踝。
原本白皙的肌肤泛起刺目的红痕,她还是觉得肮脏。
忽然,她猛地扎进温热的水面,听着耳中轰鸣的水声,太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真好啊!
原来在水里流泪就没人能看见了。
许是哭的累了,阿蛮迷迷糊糊,竟在兰汤里睡着过去。
--
阿蛮骤然睁开眼,青石板的凉意从足底窜上脊梁。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记忆里转角该有母亲烹茶的暖香,父亲摇扇的身影。
她赤着脚,顺着长廊,一路奔跑。
这条路她很是熟稔,她曾经走过无数次。
可今日怎么也走不完。
阿蛮喘着粗气,看向前方,居然望不到尽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回头,那人冲向她,挥刀而下。
“不要!”
这一声惊呼,阿蛮惊醒,额头正撞上阿桃探来的掌心。
“阿蛮,你可算是醒了。”阿桃眼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兰汤都快凉透了,再泡该受寒了。”
阿蛮意识涣散,一时间还没有回神,任由阿桃将干巾裹上肩头。
看着她牙齿却止不住地打颤,阿桃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
“阿蛮,你又梦魇了?这梦都缠着你多少年了……”
阿蛮心神不安,埋进对方肩窝,小声啜泣。
待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阿桃替她绞干头发,阿蛮的心绪也平复了。
“我今日要给公主守夜,不能来陪你了。你早些歇着。”
阿桃替阿蛮掖好被角,听着阿蛮呼吸渐匀,阿桃才吹灭烛火,悄然关上了门。
睡梦中,阿蛮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睫毛颤了颤,眯眼望去,只见阿亚正在翻她的东西。
“你干什么?”
阿亚被这一声呵斥吓了跳:“哎呀!你想吓死谁!”
阿蛮盯着她攥在掌心的荷包。她几步上前,劈手夺回:“这是我的。”
冷不防被抢,阿亚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死死钉在那鼓囊囊的荷包上。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燕明刀?”
“这与你无关。”
“是不是你偷的?你若不交出来,我可要告诉公主去!”
阿蛮盯着阿亚,这眼神让她后颈发毛。
从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此刻病着反倒像换了副骨头,眼尾猩红得吓人。
当即阿亚呵斥道:“你鬼上身啊,敢这么瞪我?”
说着她一把将荷包抢了过去。
“哐当”一声响,阿蛮执起桌上的青瓷茶碗,砸在桌角迸成碎片。
她捏着半片锋利的瓷片抵住阿亚颈侧:“还给我。”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冰凉的瓷刃贴上皮肤,阿亚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她强装镇定,将荷包丢到桌上:“给你就给你。”
阿蛮去拿荷包的时候,阿亚连滚带爬地退到门边,撕破嗓子喊着:“你别神气,我这就去告诉公主。”
阿蛮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手心已经被瓷片割破,温热的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她却浑然不觉得疼。
……
转日,阿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费力地睁开红肿的双眼,起身去开门。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阿桃,只见她神色慌张。
“阿桃,怎么了?”
“阿蛮,南风出事了!”
阿蛮听闻,刹那间清醒,急切问道:“究竟出了何事?快讲啊!”
阿桃喘着粗气,却见到阿蛮手心受了伤。
“你手怎么了?”她指尖发颤,想碰又不敢碰。
阿蛮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怎么弄伤的了。”
她反手抓住阿桃的胳膊:“你别管这些,你快点告诉我,南风到底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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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向裴玄求助
阿桃焦急道:“南风昨夜在酒楼与燕人起了争执,双方大打出手。听闻他把人伤得极重,如今已被官府缉拿,关在大牢之中!”
阿蛮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向来沉稳的南风竟会做出这般莽撞之事。
“怎么会这样?”
阿蛮心急如焚,在屋内来回踱步。
这件事关系重大,有谁能帮忙的?在燕国,就连她的主子公主姜柔都说不上话。
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裴玄。
燕国公子。
阿蛮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向裴玄求助。
可他是燕国储君,哪是她一个奴婢能轻易见到的?若冒失闯去东宫,怕不是刚踏过宫门就被侍卫拎着衣领扔出来,连门槛都沾不上。
阿蛮记得个地方,正是那日他们躲雨的酒肆,那里裴玄长期包下个厢房。
或许在那里,她能等到他。
她只能赌一次。
“阿桃,若是公主那边寻我,你替我隐瞒一二。”
“你要去哪里?”
“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人帮南风。”
春桃瞪大双眼,“阿蛮,你何时在燕国有认识的贵人了?”
“我不过是认识公子身边伺候的竹若,我想着若是他愿意帮忙,去公子那里美言几句,那南风说不定就有希望了。”
阿桃点头赞成,她取出自己唯一的银簪,“阿蛮,这个你拿去,托人帮忙不能空着手。”
阿蛮看着阿桃递过来的簪子微微一愣:“阿桃,谢谢你。”
她不敢耽搁,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要离开。
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撞上了阿亚。
阿蛮心中一紧,不知她在门口待了多久,又或是听到了多少。
“好个胆大包天的阿蛮!竟敢想偷溜出去!”
阿蛮垂眸,“没有,我只是……”
“你休要狡辩,我都听到了。”
她又指着阿桃,“还有你,你是同犯,是帮凶。”
阿桃焦急地眼泪都要流下来,她刚从辛者库回来,若是再犯错,怕是就一直待在那地方了。
阿亚扬着下巴睨向阿蛮。
阿蛮还是从前那个阿蛮,是那个素日里连抬眼都怯生生的人。哪有半分昨夜攥着碎瓷片的狠劲?
一时间,阿亚都恍惚了,莫不是自己撞了邪?
“你们在吵什么!”
一声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三人。
见来人是姜柔,三人立刻跪下行礼。
“参见公主。”
阿亚先开口告状:“公主,奴婢要揭发她们,她们企图溜出去见公子!”
阿蛮眼皮一跳,溜出扶风是小,扯上裴玄确实剜了姜柔的心尖肉。
姜柔的东西,她自己可以不要。可若是别人觊觎,她可忍不了。
“找公子?”姜柔的尾音微微挑起。
她眼神冷冽,看向阿蛮,“阿蛮,你说说,阿亚说的是真是假?”
姜柔此刻脸上不似平日的温和,直直看向阿蛮,看得阿蛮心惊胆战。
阿蛮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启禀公主,奴婢只是想请竹若帮忙……”
姜柔的目光在阿蛮与阿桃之间徘徊,最后指着阿桃问,“你说,怎么一回事?”
阿桃将银簪递上,将二人想请竹若帮忙,求公子救南风的事抖得一干二净。
听闻这些话,姜柔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那双含威的凤眸又漫上温软笑意。
“原是为了南风。他既是我魏国侍卫,我这做主子的岂能坐视不理?”
说着,她竟俯下身,从阿桃手中接过那只银簪看了看,指尖捏着簪头又递了回去。
“怎么能让你们破费,你快收着。本宫会派人去请公子帮忙。”
“谢公主!”二人叩首行礼。
晌午过后,裴玄的贴身侍卫突然策马驰入扶风。
竹若道:“公主,公子说此事干系重大,需得派个人随我去东宫回话。他要亲自盘问。”
阿桃和阿蛮手牵着手,可阿桃畏惧,不敢去。阿蛮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主动请缨:“奴婢愿去。”
姜柔微微颔首。
阿蛮上了竹若的马车驶向东宫。她被带去了裴玄的书房,只见裴玄正端坐在案几旁,神色冷峻。
阿蛮走上前,俯身行礼,“参见公子。”
裴玄抬眸,见来人是阿蛮,倒不意外,好似早已料到:“说吧,他犯了何事?”
“南风在酒楼打伤了人,如今被官府关押,恐有牢狱之灾,还望公子大发慈悲,出手相助。”
裴玄听闻,神色凝重,微微皱眉,问道:“可知他打伤的是何人?”
阿蛮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哭着说道:“回公子,奴婢尚不知晓。还请公子帮帮他。”
“孤本以为南风是个稳重之人,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冲动。”
裴玄神色平淡,瞧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
“阿蛮,那你想让孤如何帮他?”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之色,说道:“公子,求您帮帮他,只要您肯出手,一切都有转机的。”
“你该知晓,国有国法,孤就算是储君,也不能偏袒任何人。他若是伤了人,自该受到惩罚。”
他的话让阿蛮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不断颤抖。
裴玄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深沉难测,随后转头对身旁的竹若说道:“你速去打听此事,查清楚他得罪的究竟是何人。”
竹若领命,匆匆离去。
厅内一时陷入寂静,阿蛮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竹若匆匆返回,禀报道:“公子,已打听清楚,南风得罪的乃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
裴玄听闻,神色一凛,又问道:“是他?”
听到这赵国公府的名头,阿蛮便知道完了,那可是燕国权贵。
她的脸色愈发惨白,一双小手不自觉地抓紧裙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裴玄看向阿蛮,见她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心中不禁一动。
阿蛮咬着下唇,贝齿在娇嫩的唇上留下深深的齿痕,洇出点点水渍。
“奴婢知晓此事棘手,只要……只要公子肯帮他,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公子大恩。”
忽然,他的面庞凑近阿蛮,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他声音低沉,仿若从齿间挤出:“那南风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为了他,你不惜放下尊严,来求孤?”
第19章 她是孤女
阿蛮垂落的睫毛骤然颤了颤,抬眼撞进裴玄的目光里。
“是,极为重要。他是奴的朋友……他本有着大好前程,奴不忍心,看到他毁了自己的未来。”
“只是朋友?”
阿蛮不语。
裴玄沉吟片刻后,对竹若说道:“这是孤的玉佩,你送去赵国公府,给孤带句话……”
阿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嘴唇颤抖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哽咽着挤出两个字:“多谢公子。”
裴玄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竹若再次返回,禀报道:“公子,事情已谈妥,明日那魏国侍卫便可出狱。”
阿蛮听到这个消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整个人瘫倒在地。
裴玄看着她,神色平静,说道:“此事已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公子大恩,奴婢没齿难忘。往后公子但有所命,奴婢万死不辞。”
裴玄没有说话,而是亲自护阿蛮回扶风去。
王青盖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阿蛮手指紧紧攥着,下唇也被她咬得泛白:“公子,奴婢……奴婢刚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裴玄没想到等了许久,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他的沉默让阿蛮觉得有些难堪,阿蛮心脏剧烈跳动,好似要跳出嗓子眼。
她大胆地往前凑去,仰起脸靠近他,主动牵起裴玄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裴玄静静地看着阿蛮大胆的举动,任由她触碰,不动声色。
就在阿蛮不知所措之际,他却将她推开。
“阿蛮,你的父母是这样教你的吗?”
阿蛮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
她是孤女,无人教养。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的尊严也碎落一地。
“公子……奴婢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公子……”
“日后莫要再做这等求人的事,孤不愿看到你这般模样。你父母也不会希望你如此。”
阿蛮颤抖着双唇,羞耻地应道:“奴知晓了……”
--
宫人来报,说是裴玄的马车停在外头。
姜柔不信,亲自去了门口,远远瞧见那王青盖车。
待走近,她看清车内情形,车里还有个女子。
她看清了那人。
竟真是阿蛮!
她不曾想过,公子居然亲自送阿蛮回来!
二人离得很近,像是在说话,可却又各自都没动。
姜柔忍不住出声唤道:“公子。”
裴玄听到姜柔声音的瞬间,抬眸朝马车外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阿蛮如梦初醒。
她猛地往后缩去,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裙摆,慌乱尽显。
姜柔站在马车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柔声道:“我担心阿蛮,听下人来报,说是公子的马车在门口,想着定是她回来了,没想到是公子亲自送她回来。真是麻烦公子了。”
“只是顺路。”裴玄淡淡说道。
听闻裴玄这么说,姜柔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姜柔问裴玄:“公子,南风的事,可愿卖我个面子,帮帮他?他是我魏国侍卫,我做公主的,定是要护着自己人的。公子……就当是柔柔求你……你帮帮他吧!”
姜柔是魏国最尊贵的长公主,为了一个普通侍卫,如此低声下气为了她去求燕国公子,阿蛮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生平第一次对姜柔生出敬佩之意。
裴玄轻轻“唔”了一声。
姜柔眼睛一亮:“公子可要进扶风去坐坐?”
阿蛮抬眸,她也在等裴玄的回答。
裴玄他根本未曾看她,而是对姜柔道:“公主,孤还有事,先告辞了。”
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姜柔相信裴玄送阿蛮回来果真只是顺路。
次日,听阿桃说,南风终于踏出了大牢。
阿蛮没有去见他,也不再打听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姜柔见阿蛮魂不守舍,询问道:“阿蛮,可是有心事?”
阿蛮摇头不语。
“可是与南风有关?我知道你与南风的感情……其实,只要生下孩子,你还可以……”
“公主殿下,奴婢现在别无所求。只想好好服侍公主。”
“阿蛮啊!”
姜柔太激动,胸口一阵憋闷,整个人直直地从病榻上栽倒在地。
“公主!”
阿蛮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短短片刻,扶风的婢女、寺人们纷纷朝着公主的房间涌去。
扶风内早已乱作一团,姜柔被寺人抬出房间的瞬间,裴玄匆匆赶到。
“公主?”他焦急地喊道。
然而,姜柔毫无反应。
“召御医!”裴玄怒吼道。
阿蛮在瑟瑟发抖,裴玄目光紧锁她,问道:“刚才你们在一起?公主是如何晕倒的?”
阿蛮摇头:“奴不清楚。”
太医捧着药匣躬身进殿:“公子,现在还缺一味药引。”
“何物?”
“血莲花。只是那血莲花需要用人血做药引。”
太医展开锦盒,取出一朵素白的莲花,看上去与普通莲花并无差异。
“谁愿献血?孤重重有赏。”
殿内鸦雀无声,阿亚突然从身后狠推一把,阿蛮踉跄着摔出人群。
太医道:“这位姑娘可愿?”
阿蛮看向众人,又看向裴玄,一时间无措地站在原地。
“此花认主便不可更替,且需血量甚巨。姑娘可当真想清楚了?”
阿蛮听到这话,血色霎时从面颊褪尽。
裴玄问道:“刚才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先想清楚。你可愿意?”
阿亚和其他婢女在窃窃私语:“阿蛮年轻,这点血无碍,她扛得住。”
“公主对我们恩重如山……她不会不愿意吧?”
……
议论声顺着殿柱爬过来,阿蛮攥着的手指猛地收紧。
想到公主昏迷是因自己而起,阿蛮不再犹豫,答道:“奴愿意!只要能救公主,要多少血都给!”
裴玄听到她这话,凝视了她许久,才将脸上复杂的情绪压下。
他盼着姜柔无恙,却不愿以他人性命为祭。
尤其那人是阿蛮。
可,除了他之外,整个扶风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们只盼着阿蛮能献血,浑然不顾她的死活。
此刻,莫名地,他觉得此事残忍至极。
“阿蛮……”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第20章 受点小苦
裴玄走到她面前,眉头依旧紧蹙,半晌,低声道:“孤陪你去吧。”
阿蛮看向他,她拒绝不了他,于是乎点了点头。
太医拿着匕首,在烛火上烤过,在阿蛮的手臂上轻轻划开。
阿蛮只觉一阵剧痛,疼得她额头紧绷。
但她强忍着,始终未吭一声。
太医低声安抚:“忍一忍。”
阿蛮另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她在忍耐,却依旧没有出声。
裴玄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薄唇紧抿。
他回眸看到躺在床上的姜柔,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再看阿蛮,血色从脸上褪尽。
阿蛮不知自己取了多少血,只觉脑袋发晕,她默默祈祷,希望公主能够平安无事。
裴玄已察觉到阿蛮有些难以承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问太医:“够了吗?”
太医为难地看了看那朵未开的莲花,道:“公子,还差一些,这……还得继续。”
阿蛮点点头:“奴能坚持的,太医,您继续吧。”
许久,阿蛮只觉脑袋愈发眩晕,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一头栽倒下去。
她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惊呼声,在失去意识前,是裴玄猛然从御座站起的身影。
……
醒来后,阿蛮身边却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围绕在姜柔的身侧。
原来是姜柔也醒了。
姜柔睁开双眼,看到裴玄,低声说道:“公子怎么过来了?”
“公主,你晕过去了,可觉得难受?”
姜柔诧异地看向裴玄,喃喃重复:“我晕了?”
裴玄立刻俯身,想要轻抚着她的脸,可手悬在半空,还是收回了。
“别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姜柔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我怎么晕了,我好怕,公子,我会不会哪天就突然晕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玄眉头紧锁,安抚道:“莫要担忧,不会有事的。”
姜柔红着脸,朝他点了点头。
“是阿蛮救了你。”
“阿蛮?”姜柔愣住,“她人呢?”
“在隔壁厢房歇息。”
“辛苦阿蛮了。我要去看看她。”
裴玄只低声说:“公主,你如今的身子不宜下床。你先睡会儿,孤替你去看看她。”
姜柔点了点头。
阿蛮的屋子与姜柔的截然相反,这里冷清、安静。
裴玄见她仍躺在床榻上,睫毛低垂,楚楚可怜。
他停在阿蛮的床边,看着她。
阿蛮面色略显狼狈,小声说:“公主如何了?”
“她醒了,人已无事。”
“公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裴玄也不知此刻自己能说些什么,该以何种身份去关心她。
思索良久,只能低声说:“阿蛮,多谢。”
阿蛮不言不语。
裴玄又问:“可觉得难受?”
她轻声说:“公主没事就好,奴这条命也是公主给的,只要公主没事,奴就没事。”
可裴玄却说:“阿蛮,若心里难过,哭出来也无妨。”
阿蛮并不想哭,她一点都不想,可此刻听了裴玄的话,倒是有些鼻酸。
她强忍泪水,道:“奴婢不想哭,能救公主,是奴的福气。公子,恕奴婢现在没法起来去看公主,奴婢这头有点头晕。”
裴玄听到她这话,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她床边的手。
手被他握住后,阿蛮一怔,眼眸轻合,没有说话。
裴玄不明白,姜柔身子虽弱,可怎么会忽然晕倒?他询问了太医院,但也都问不出原因。
*
几日后,裴玄再次来探望姜柔。姜柔的脸色已然好了很多。
“公子,我已经没事了,可阿蛮自那日起就一直病着。太医也来看过了,说她流了太多血,伤了根本。这次……若不是这次阿蛮,或许我已然不在人世了。”
裴玄轻哄,道:“莫要胡言乱语,太医说了,你这身子越来越好了。”
“可是阿蛮……”姜柔满是心疼。
“你先顾好自己,没人比你更重要。”
姜柔佯装生气:“公子怎么这么说!奴婢的命也是命啊!”
裴玄心不在焉地应道:“嗯。”
阿蛮屋子里,各类珍贵滋补品堆积如山,皆是裴玄派人送来的。
阿蛮心里明白,裴玄这是为了感谢她救了公主。
其实大可以不必如此的,公主是她的主子,别说是放血,就是要她的命,要她的心肝,她也不能说一句不的。
当初她进魏宫,不就是为了替姜柔挡煞的吗?
从小到大,有多少次,都是她替姜柔去应了劫。
无论如何阿蛮都是会救姜柔的。
这是她的使命,对于这些东西,她并未多言。
裴玄和姜柔一同来看她了。
姜柔的声音娇娇柔柔:“阿蛮,可还好?身体可有好些?”
阿蛮没想到他们会来看自己,她强撑着起身,道:“公主,奴婢没事。让公主费心了,倒是奴婢的错了。”
“阿蛮,你与我太生分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这里没有外人,你别把我当公主,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当姐姐。”
说着,她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这身子太弱,让你跟着我来燕国受苦了。”
“公主莫要说这种话,奴婢这几日总头晕,未能去探望公主,还请恕罪。”
姜柔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阿蛮,你可真傻。”
两人与她聊了许久,陪伴了她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到裴玄开了口。
“公主,你让阿蛮歇息会,你也要回去饮药了。”
姜柔看着裴玄宠溺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阿蛮看着这一切,似乎印象中,裴玄的目光总是冷冷的,原来他看向公主的眼神是这样的。
姜柔回到屋内,对裴玄道:“公子……柔柔有一事想问公子……”
“何事?”
“是关于子嗣的。”
裴玄听到子嗣,眉头微微蹙起。
“昨日我收到魏国的信,是我母后写的。她说……魏国有一秘方能催孕。”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姜柔,姜柔便继续开口道:“只是那秘方里针药繁多,可能要让阿蛮受点小苦……”
“我不知该不该与阿蛮说……她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去受那秘方的苦!可母后说阿蛮年纪尚小,身体恢复也会很快,应该无大碍的……”
应该。
站在一旁的裴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着这般陌生的姜柔。
“荒唐!”裴玄怒斥。
第21章 储君之位怕是要易主
姜柔何尝不知荒唐,可又能如何呢?
她哭诉:“公子,柔柔做这一切皆是为了公子你啊!”
说罢,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双手撑着身子,闭着眼默默流泪。
裴玄看着姜柔这副模样,终于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压下眼眸中的愤怒与郁气,沉默许久。
“公主刚才说的那秘方……究竟是何物?”
姜柔将书信拿出,仔细讲述着那秘方。
“只需曼陀罗做引,在三百六十穴施针。”
裴玄瞥见末行还有小字写着“蚀骨销肌,三年形销”。
姜柔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可如今为了魏国,为了裴玄这储君之位,她已顾不了许多。
裴玄的脸色逐渐阴沉,冷声喝道:“公主!那秘方施行起来耗时不短,且异常危险。”
“孤不同意!”
他直接拒绝了那伤身的秘方。
姜柔没想到裴玄竟未应允自己的要求,她看着裴玄紧绷的下颚,不禁想着,这是在责怪自己吗?
她长叹一口气,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中满是失意。
此刻,裴玄也不再未理会姜柔眼中的情绪,转身背对着她。
他对姜柔虽有情意,但却还是纵容不了,她如今这般近乎荒唐的提议。
姜柔见状,轻轻拉扯裴玄的衣袖:“公子,不用那秘方,那你说可如何是好?若是没有子嗣,那储君之位怕是要易主了啊!”
裴玄抬眸看向姜柔,神色复杂:“这储君之位,当真如此重要?”
姜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公子……你可是燕国的储君,怎么能说这话!若是被燕王听到,那可不得了!”
裴玄掀了掀眼皮,已然明白姜柔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孤明白了。公主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孤坐稳这储君之位。”
他深吸一口气,“这十日,阿蛮随孤回东宫。”
“公子……”姜柔的眼里重新满是柔情。
只是此刻的柔情,在裴玄眼中更是受伤。
很快,阿蛮被召了过来。
“阿蛮,今日接你去东宫小住。你可愿意?”
见阿蛮不说话,姜柔继续道:“只去十日,十日后,你就回来。”
她的眼神里是期盼,是希冀,她灼灼看向阿蛮。
似乎这一切都聚焦在阿蛮身上,等着她做出选择。
可阿蛮真的有选择权吗?
这选择权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在她手中。
她浑身颤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裴玄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阿蛮微微动了动身子,终于开口:“奴皆听公主和公子的安排。”
姜柔缓缓开口:“那你快去准备一下,阿蛮。莫让公子久等了。”
“好。”
裴玄目光平静而深沉地看着阿蛮,大约是对她的回答有所思索。
阿蛮始终未曾看向对面的裴玄,她刚准备退下,却听裴玄的声音响起。
“既公主已经决定,那人,孤就带走了。孤会照料好阿蛮。既然这是公主期望的,孤不会让你失望。”
姜柔听到这话,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阿蛮垂着头,却能听出这话里的情绪有些异样,可她一个奴婢,又怎能多嘴,她只能沉默。
裴玄根本没看姜柔,只是又对阿蛮说:“阿蛮,走吧。你无需准备,东宫什么都不缺。”
阿蛮便僵硬地点了点头,跟上裴玄的步伐。走了几步,她回眸看向姜柔,姜柔眼里是道不明的情绪。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上,阿蛮看着车内裴玄黑沉的脸,不敢多问。
公子和公主,可是吵架了?
若是他们赌气,自己可能就成为了那个牺牲品……
她手心沁出一片汗,不知如何回应,只觉骑虎难下。
恐慌。
害怕。
又不安。
很快来到了东宫,裴玄吩咐寺人,将阿蛮带去了一处院子。
“阿蛮姑娘,公子吩咐,您住这儿。奴才帮姑娘整理东西吧。”
“我……我没带东西。”
阿蛮没想到一切会来得如此之快,看着那寺人,有些愣住。
寺人一愣,旋即又垂首躬身,道:“奴才姓王,以后就在东宫伺候姑娘。姑娘缺什么可以和奴才说,奴才定会准备妥当的。”
阿蛮攥着袖中帕子回过神:“有劳公公。”
她望着满院晃荡的竹影:“这位公公,东宫没有婢女吗?”
自踏入朱红宫门,所见皆是束发戴冠的寺人,连浇花的都是青衫小宦。
“公子不习惯女子伺候。”
“原来是这样。”阿蛮倒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王寺人说罢就开始利落地为她收拾东西。他很是周到,穿的、用的都准备妥妥当当。
天色渐暗,阿蛮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四周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公子,您过来了。”
“过来看看。”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手紧紧攥住裙摆。
公子?
是他过来了?
不知为何,心竟没那么害怕了。
此时,裴玄正在与屋外的寺人交谈。
刚吩咐了几句,裴玄一眼便看到阿蛮的屋子没有点灯。
他脚步顿住,轻叩房门,推开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阿蛮在暗影里看见裴玄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后,站定说道:“为何不点灯?可是不习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阿蛮听到这话,显得拘谨不安。
“阿蛮,你就当是自己的家。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王寺人。”
阿蛮思索了一会儿:“公子,阿蛮别无所求。奴只希望公子和公主能够……和好如初。”
阿蛮知道自己不该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可也不希望他与姜柔产生矛盾。
魏燕联姻,如胶似漆。
可不能轻易破坏了这关系。
裴玄没想到阿蛮所求的是这个,他愣了一瞬,随后“嗯”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她的院子。
王寺人给阿蛮备了兰汤,蒸汽裹着暖香漫上她的面颊。
东宫的兰汤可真舒服啊,不烫不凉。不似在扶风当差,奴婢们的汤水总是凉透半截。
从前总盼着能有这样一桶暖汤,如今泡在其中,阿蛮的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
擦干身体换上月白寝衣,她攥着锦被角蜷缩在床里。
她紧张,害怕。
她自然知道这十日来东宫“小住”的用意。
在这陌生的地方,她的心里充满恐惧。
可她等了足足一晚,也没等到裴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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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是奴婢,是客人
阿蛮自然知道,公主让她这十日来东宫“小住”的用意。
在这陌生的地方,她的心里充满恐惧。
可她等了足足一晚,也没等到裴玄。
夜深人静时,阿蛮蜷缩在锦被里,指尖一遍遍碾过掌心的玉佩。
那枚羊脂玉坠子磨得发亮,是阿娘临终前塞给她的念想。
忽然有湿意渗进锦缎,她才惊觉眼泪早已漫过鬓角。
阿蛮的眼泪吧嗒吧嗒一颗接着一颗掉下,她唇齿微颤,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她想,阿蛮啊,这不正是你所要的吗!
你哭什么!
天亮了,王寺人唤阿蛮起床。
“阿蛮姑娘,昨夜睡得可睡得踏实?”
阿蛮盯着自己的脚尖:“尚可。”
“姑娘快点洗漱吧,公子在等姑娘用膳了。”
“等我?”
阿蛮没想到裴玄会等他一块用膳,她赶紧洗漱一番,跟着王寺人走去。
正厅内,裴玄已经坐着,看上去是等候多时了。
“奴参见公子。”
“阿蛮,在东宫,你不必自称奴。孤请你回来,是当客人。”
这话显然是阿蛮不曾想到的。
“孤不知你爱吃什么,便让人多准备了些。”
阿蛮低头看去,有包子、饼子、热粥、居然还有饺耳。
都是她爱吃的。
“坐吧。”
裴玄声音淡淡:“孤平日公务繁忙,每日里都要进燕宫议事,你一人在府里,能适应吗?”
“奴可以。”
“刚说了你是客人,怎么还自称‘奴’?”
阿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不在公子面前称奴,难道说我吗?那可是真的犯了大不敬的罪,到时候可是要吃责罚的。
“在想什么?”
阿蛮一时间进退两难。
“王寺人,伺候好她。”裴玄吩咐一旁伺候的内侍。
他又对阿蛮道:“孤知你刚来这里,定会不适,今晚孤会尽量早些回来。”
阿蛮点头,可这句话,不知是不是阿蛮多想了……她的眸中浮起悲凉。
这一日她都惶惶不安,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屋内,静静的等着。
太阳落了山,裴玄还未回来。
王寺人道:“阿蛮姑娘可需要用膳?”
阿蛮摇头。
她在魏国是做奴婢的,来了燕国亦是奴婢。虽说裴玄说她是‘客人’,可这不过是客道话,她又岂可当真?
更不可以自己没了规矩先行用膳呢!
不能因为被人叫了几声‘姑娘’,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阿蛮姑娘想吃什么?是公子吩咐的,让庖厨备上姑娘爱吃。”
“公公,小厨房在哪儿?”
“阿蛮姑娘想做甚?”
“我想做几道家乡的点心给大家尝尝。”
这话倒是意外,东宫的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她是魏人。
没想到这位带回来的魏国姑娘还会亲自下厨。
王寺人看着阿蛮在厨房里忙活得有模有样,掐着兰花指直晃。
“阿蛮姑娘人美心善,还有得一手好厨艺,将来哪家郎君娶了你,可是修来的福气!”
话音刚落,他突然咬住舌头。
她偷瞄阿蛮,见她倒没察觉这话里的不妥。王寺人慌忙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心说下次得把嘴缝上。
是夜,裴玄的王青盖车回来了,王寺人对阿蛮说:“阿蛮姑娘,公子回来了。”
阿蛮听到这话,只能立刻去净手,从小厨房出来,朝着大门口走去。
裴玄刚好走到大厅,月白襦裙蹭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裴玄面前唤了句:“公子。”
裴玄见她如此模样,面有不悦,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奴婢想亲自动手做几道魏国点心,公子可要尝尝?”
裴玄见她这忙碌的样子:“阿蛮,你在这,不是下人,大可不必做这些。”
“公子,奴……阿蛮知道了。”她低下了头,像犯了错误的孩童。
裴玄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什么点心?”
阿蛮的眸子亮了,将自己做的几样点心都给公子布菜。
“这是桂花糕,香甜软糯。这是荷花酥,外面的起酥很是可口,只是吃的时候要小心,酥皮很脆……”
裴玄每一样点心都尝了。
“公子可喜欢?”
“尚可。”
阿蛮听到他简短的两个字,不禁有些失望,木木地应了声:“哦。”
裴玄自然听出她语气的变化,却装作浑然不知,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阿蛮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说罢,在他对面坐下。
用完晚膳,裴玄去了书房,阿蛮也打算回自己的院子。
王寺人对她道:“阿蛮姑娘,公子甚少吃甜食,今日吃了好几样点心,倒是头一回呢。”
阿蛮闻言,心中竟有丝丝甜蜜涌上心头。
这般想着,她的脸有些发烫。
是夜,阿蛮泡了兰汤。从前几日才能泡一次的,没想到如今是每日都能泡。
她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坐在床边等待着,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脚步声。
可一直等到亥时左右,外面寂静无声,毫无脚步声传来。
另一边,裴玄一直在书房忙碌,未曾停歇。
此时,他倒是感到有些疲惫,抬手揉着眉心。
书房门口传来动静,他抬眼朝门口望去。
门被缓缓推开,是王寺人。
“何事?”
“公子,阿蛮姑娘在等公子。”
裴玄眼中的神色逐渐沉了下来,手中的狼毫也顿住。
“让她先睡吧。孤还有很多折子要看。”裴玄的的视线很快回到面前的书卷上。
“是。”王寺人双手交叠压在身前上,低下头行了礼告退。
裴玄在人离开书房后,端起一旁的早就备好的茶盏,轻抿一口。
“来人,这茶太烫!”
……
此时,身着红色纱衣的阿蛮一直默默等着。阿蛮眼中泪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褥,显得不知所措。
看到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来人不是裴玄。
“阿蛮姑娘,公子让您先睡。”
阿蛮心中是道不明的情绪,有失望,又好似轻松。
她将烛火熄灭,径直躺到床上,紧紧抱住被子,死死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睡着。
昏昏欲睡之际,突然一个沉重且温热的身躯压了上来。
一瞬间,阿蛮骤然睁开双眼,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惊呼声还未溢出,下一秒,便被一片灼热的唇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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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助孕
阿蛮的脸庞在他的亲吻下绯红一片,她亦是大着胆子,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拥吻了片刻。
阿蛮眼中似含着泪水,口中喃喃道:“公子……”
这娇娇柔柔的一声称呼,恰似在燃烧的火堆上浇了油。
裴玄猛地将她的身子紧紧扣在怀里。
……
次日清晨,阿蛮神思恍惚,浑身酸痛。
晨雾还凝在廊下的竹梢上,她走到院中,看到一条猎犬。
那条纯黑的猎犬见她出现,便竖起鬃毛狂吠。
传闻,狗是最能读懂人心的。
阿蛮一时间心绪难安。
“去去去!”王寺人上前挥着拂尘,赶走了那条狗。
夹着尾巴溜走后,他才转身赔笑:“没吓着你吧,阿蛮姑娘?”
“那条狗是哪里来的?”
“那是公子养的黑风,平日里不吠的,可能是见你脸生,阿蛮姑娘不用怕,过几日,它熟悉了就不会乱叫了。”
阿蛮轻声“嗯”了一声。
“外头有位从扶风殿来的姑娘求见,可要引她进来?”
阿蛮一愣,那定是公主派来的。她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走去,在前厅见到了阿亚。
阿亚仰脸望着石壁上的浮雕蟠龙,感叹着这里真是气派。
见到阿蛮来了,身上也穿着和从前不同的衣衫,她翻着白眼啐了声。
“王寺人,你去廊下候着。”
屋里没了外人,阿蛮才开口:“阿亚,可是公主有话带给我?”
阿亚道:“你如今在这东宫倒是过得快活,怕是也不想回扶风了吧。你可记得自己的使命?”
“阿蛮不敢忘的。”
阿亚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到阿蛮手中,低声说道:“你昨日走的匆忙,助孕药都没拿走,公主特命我送来的。”
阿蛮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的盒子:“这……”
阿亚道:“你千万要好好收着,公主吩咐了,让你务必要用的。这是公主命人去宫外寻来的,民间不少女子都有用的。你若早日为公主和公子诞下子嗣,公主定不会亏待你的。”
阿蛮紧紧握着盒子,心中五味杂陈,犹豫再三,还是将盒子放进了袖中。
“对了,公主让我问你,你们……昨日可有?”
阿蛮被这话烫得她耳尖发红,想起昨夜的疯狂,她咽了咽口水。
“问你话呢!”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阿亚自说自话,“公主可说了,你若是还不争气,就要我来代替你了。医官也已经替我把过脉了,说我是好生养的。我瞧着公子身子骨也很好,怕是你不行。”
“阿亚,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嘴里到尽是腌臜话,也不怕东宫人听了去,笑魏宫教出的奴婢这般不知廉耻。”
阿亚一愣,这话像耳光掴在阿亚脸上,她更是没想到阿蛮会怼她。
“你!”阿亚正要发怒,却见门口张望的王寺人,她便只能压下这口气,想着万一真被捅到公子耳朵里,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公主吩咐了,你在东宫可不能有别的心思。”
阿蛮脸色都青了。
阿亚临走时,王寺人引她穿过九曲长廊。
见四下无人,她慌忙从袖中摸出只玉镯,水头虽然不是极品,但对于宫人来说已经是不错的了。
“这位公公。”
她压低嗓音往王寺人手边塞,“奴比里头那个更会伺候人,还请公公到时候帮忙在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王寺人“噗嗤”笑出了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便将这个镯子径直塞回阿亚掌心。
“公公这是何意?”
王寺人道:“姑娘,到了,请回吧。”
说罢扬手合上朱漆大门。
阿亚被晾在门外,攥着玉镯的手青筋暴起。
她吃了瘪,嘴里骂骂咧咧,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阉人。还敢拿捏架子!等有朝一日,我也爬上公子的榻,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亚走后,阿蛮整个人都心神不宁。此刻连手中正做着的事都浑然不觉。
一旁的王寺人见绣品上的血迹后,赶忙说道:“阿蛮姑娘,你流血了!”
阿蛮低头看向自己绣品上已经有触目的红,后知后觉,她才觉得指尖传来的刺痛。
裴玄下朝回来,恰好见到这一幕。
他迅速将阿蛮流血的指头紧紧含在嘴里。
“宣太医包扎一下。”
“这些小伤不用包扎的。”阿蛮嗫嚅道。
他问了她一句:“疼不疼?”
阿蛮紧咬着唇,摇了摇头:“不疼。”
两人安静地用膳,寺人一道又一道地将饭菜端上桌。
裴玄自然地给阿蛮布菜,“多吃点肉,孤见你平日很少吃肉。”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手当真没事了?”
阿蛮轻声说道:“真的没事。”
阿蛮又问:“公子今日可去扶风探望公主了?”
“今日政务繁忙未去扶风。”
看着阿蛮垂着头,裴玄道:“可是想那里了?”
阿蛮是想念扶风的,那里有她的朋友。
她点了点头,听裴玄道:“过几日孤带你回去看看。”
“咕噜噜。”
瓷瓶从阿蛮袖中滚落,滚到王寺人的脚下。
王寺人忙拾起,递上:“阿蛮姑娘,你的药。”
裴玄抬眸,看向王寺人,“什么药?”
阿蛮一阵冷汗,嗫嚅道:“是公主差人送来的补药。”
“拿来孤看看。”
阿蛮畏畏缩缩地将盒子拿出,递上。
裴玄看了看瓷瓶上的字条,又打开盖子嗅了嗅,迅速合上。
阿蛮感觉到眼前的裴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道:“公子……”
裴玄目光变得紧绷,挥了挥手,示意王寺人退下。
门被关上,屋内一片寂静。
裴玄沉下脸:“你再说一次,这是何物?”
阿蛮的声音很小,好似犯错的孩童:“是扶风送来的,说是能助孕的补药。”
裴玄眸子愈深,问道:“补药?”
阿蛮不解地看向他,便听他道:“此药乃是勾栏女子所用的春心散,怎么,你觉得孤不行吗?”
“春心散?”阿蛮喃喃重复,瞬间明白是何物。
她脸颊滚烫,慌乱地解释:“公主只说这药能助奴婢受孕,奴婢……不知道……这药竟是……”
第24章 心中有愧
“啪”地一声,瓷瓶裂成两半,飞溅的碎片擦过阿蛮的裙摆。
“嘶!”
阿蛮惊得后退半步,小腿肚突然传来刺痒。
“怎么了?伤到你了?”
阿蛮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却沉默不语。
裴玄撩开她的裙摆,看到她白皙的小腿上划出一道浅红。
他心中着急:“孤去找金疮药。”
少女垂着的鬓发遮了眼,指节攥着裴玄的衣角:“公子不必劳心。奴没事的。”
经此一事,裴玄的气性好似消了一些。
方才看到那药的时候,他是真的生气了。
可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看着面前这单纯的女子,他却有些懊悔了。
自己为何要生她的气?发生这一切,她都是无辜的。
阿蛮的沉默,让裴玄心中有愧。
他抽回手,转身离开,行至门槛,道:“方才是孤莽撞了。那药……你不必用,孤亦不需要。”
裴玄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阿蛮的肩膀骤然塌下去。
碗里躺着块酱红色的排骨,是方才他夹给她的。
“吧嗒。”眼泪突然砸在碗沿。
原来这东宫的膳食这样烫嘴,烫得她边嚼边发抖,烫得喉咙里堵着的委屈全化成了咸涩的水,顺着下颌滴进碗里。
她狠狠咬下一口。
深夜,暴雨突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顶上,阿蛮赤着脚冲进裴玄的寝殿,绣鞋不知何时遗落在长廊上。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阿蛮?”
“公子,奴婢怕打雷。”阿蛮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从小害怕打雷,那个缠着她多年的噩梦里就有这样的惊雷。
裴玄看着她圆润的脚趾赤脚踩在地上,眉头微微蹙起。
“当心着凉。”
阿蛮她踉跄着扑向他的怀里,“公子……就这一次。阿蛮害怕,求你。别赶阿蛮走。”
裴玄喉结滚动,一把将那具颤抖的身子搂紧在怀里。
雷声再一次响起,怀里的人颤抖着抽气,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帐幔低垂的榻上,相互纠缠。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紧紧相拥的二人。
像两株缠在一处的菟丝草,在暗夜里发了疯地汲取着对方的温度。
烛泪滴了又干,晨光初现时,两人还维持着亲昵的姿势。
阿蛮突然惊醒,像被烫到般推开他,扯过被子被裹住自己。
裴玄看着她散乱的青丝,以及留下道道红痕,眸子沉了沉。
此刻,阿蛮也终是相信了裴玄无需那春心散,便能将人烧得连骨血都化在对方怀里。
朝露未曦,天空已经放晴。
阿蛮冲回了自己的屋子,心中思忖,羞耻感无声漫过四肢。
明知是自己不过是枚棋子,偏在吻落下时迷失自我。
王寺人早在屋子里备上兰汤,“阿蛮姑娘,公子吩咐,您今日白日好生歇着。”
说罢,他捧出一罐药膏,阿蛮认得这药膏是上回裴玄送过给她的,说是消淤的。
“公公,公子常备这药膏?”
王寺人摇了摇头,“奴才伺候大公子多年,从前从未见过,也是这几日才有的。好似是大公子特意让太医院调配的。怎么了?”
阿蛮摇头,“无事……不过是随口问问。”
王寺人为阿蛮准备了藕荷色襦裙,“阿蛮姑娘,衣服都放这里了,奴才去外头守着,你慢慢洗,有事可以喊奴才。”
“有劳公公了。”
阿蛮泡了好一会儿,浑身都放松了不少。身上的痕迹都抹上药膏后,阿蛮穿上那件备好的衣衫,才发现藕荷色襦裙竟分毫不差。
就好似量身定做一般,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苦笑一声,公子又岂会上心她的尺寸。
王寺人在门外轻叩:“阿蛮姑娘,可想到处走走?你成日里在屋子里怕是要憋坏了,不如奴才带你去花园逛逛?那边还有公子养的锦鲤呢。”
阿蛮没想到,会与裴玄在九曲回廊狭路相逢。
平日里这个时辰,裴玄早该去燕宫议事。怎么今日再次相遇,阿蛮想起昨夜锦被下交缠的指尖,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玄。
可规矩还是在的,她只能走上前,却怯生生行礼:“奴……阿蛮见过公子。”
裴玄的目光扫过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忽然伸手替她扶开头发上沾染的花瓣。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垂,他分明感到她浑身一颤。
“起来吧。”
阿蛮起身,裴玄又道:“孤难得沐休,就来此观鱼。阿蛮。”
阿蛮抬眸看向裴玄,沉默着继续听他说。
“你可想喂它们?”
池塘里好些条锦鲤在水里游,阿蛮撒下鱼食,锦鲤便蜂拥而上,瞬间涌来。
阿蛮觉得有意思,忍不住又抓了一把。指尖沾着的碎屑被游鱼轻啄,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玄靠在九曲桥的朱漆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她蹲在石阶上的侧影。
忽然,阿蛮突然轻呼出声。
裴玄挑眉看去,只见少女云鬓间垂下的发丝不知何时与几株乱窜的枝条缠绕。
她皱着眉,侧着头,想要抽出头发,却在不经意间露出雪白的后颈。
上面还泛着薄红,昨日欢好留下的指痕也未消退,格外刺目。
“别动”
他上前两步,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青丝抽出。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阿蛮浑身一颤,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寺人一路小跑着来到湖边:“公子,外头有人找阿蛮姑娘。”
阿蛮一愣,攥着鱼饵的手骤然收紧。她初到燕国,举目无亲,更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有,也不会知道她这几日在东宫的。
“那人可有说自己是何人?”
寺人道:“是个姑娘,说自己是来自扶风的。”
阿蛮看向裴玄,裴玄微微挑眉:“昨日扶风不是派人来过了?怎么今日又来了?”
这一问,把阿蛮也问懵了。
池面倒影着二人交叠的身影,随着水波晃动,倒影也渐渐模糊。一条游鱼搅起的涟漪微微晃动,撞碎了他们之间的旖旎。
“阿蛮,去瞧瞧吧。”
阿蛮跟着寺人穿过几重庭院,不禁感叹这东宫的回廊这样长,长到她数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待到正厅,阿蛮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第25章 华服
阿蛮进屋后,看到来人,是姜柔。
她双唇紧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她。
她上前行礼:“奴参见公主。”
姜柔的眼里有些哀伤:“阿蛮,公子最近很忙吗?这两日,他都没来扶风。”
阿蛮听到公主的话,怔愣一瞬。
她忙解释道:“公主,奴听竹若说,公子在忙着朝政……公子说……过几日就会去看公主。”
“原来是这样。”
“公子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阿蛮这才明白,这两日裴玄的“疯狂”,不过是把自己当做发泄对象。原来他心中有气,惹怒她的还是眼前的公主。
她垂下了头,轻声道:“公主多虑了,公子对您痴心一片,日月可鉴,定然不会生真您的气的。”
“当真?”
姜柔眉头依旧紧锁,她拉着阿蛮的手,“那我问你,这两日,你可有见过公子?”
阿蛮明白姜柔此话的含义,她不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吗?一个女子当真能接受自己的爱人与别人相好吗?
“公主……奴是有见过公子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晚上,是晚上啊。”
阿蛮垂眸,不敢说话。
“你别担心,我不过是想你要把握住机会,定然要怀上子嗣。你知道的,为了我,为了魏国,你明白吗?”
阿蛮不懂,为何公主不会不高兴,反而还有些期盼。
姜柔道:“昨日阿亚给你的药,你用了吗?”
阿蛮咬唇:“尚未。”
姜柔的脸上一沉,但随后又恢复温善的模样。
“无妨。阿蛮,我今日不过是路过,这件事你不用与公子说。看你安然无事,我就放心了。”
阿蛮很想告诉她,裴玄此刻就在这东宫,可姜柔已经转身要走了。
她便咽下了那些话。
姜柔离开后,裴玄从后面走出来。
阿蛮一怔愣。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她们的对话,他又听到多少。
“公……公子……”
裴玄的脸色平淡,看不出喜怒,阿蛮不敢多问。
他不说,她便装不知道。
二人沉默着,就这么站着。任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竹若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公子,属下已经将衣衫取来。”
裴玄修长的手指拂过锦盒里的罗裙,指尖碾过裙角的刺绣,那刺绣精湛,是他走遍蓟城的绣坊,特意寻来的最好的绣娘赶制而成的。
他忽然接过衣裙,递给阿蛮。
“公子,这是给奴的?”罗裙轻飘飘落在阿蛮掌心,她抬眸,撞进他骤然转冷的眸子。
裴玄道:“赏你的,你若不喜欢,就扔了吧。”
竹若捧着空锦盒的手猛地一颤,眼里也是震惊,但只是一瞬间。
说罢,他转身离开,留阿蛮看着这件衣衫发呆。
王寺人从屋外进来,看到阿蛮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华衣,不禁感叹:“哎呀,阿蛮姑娘,公子为您准备了好衣裳,奴才一眼便瞧出来,这衣服做工不一般。”
他凑近阿蛮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能让公子如此青睐。”
阿蛮看着这襦裙,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料子,她自己就会刺绣,看着绣工便知道有多好。
她摸了摸,心里头自然是喜欢的。
这辈子都没穿过这样的华服。
她这才想起自己竟连个谢礼都忘了行。
“阿蛮姑娘,你快去试试吧。”王寺人催促道。
阿蛮被王寺人推着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更衣,这衣衫固然华丽,却不是她的尺寸。
阿蛮比姜柔高上半个头,也更瘦一些。
那一刻,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脱下了襦裙,重新放回锦盒中。
王寺人见阿蛮还是穿着之前的素衣,不解道:“阿蛮姑娘没有试吗?”
阿蛮笑了笑,“那么好的衣衫,我怕弄脏了。”
“公子赏赐给姑娘你的,就是姑娘的了,姑娘怎么还有这些顾虑?”
阿蛮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她自幼失去双亲,年纪小小就入了魏宫,她是魏宫的婢子,从来没有穿过华丽的衣衫,但也都是干干净净的,自然不会真的弄脏。
她平日里只是用一根帛带子将头发简单束起,偶尔会用木簪子固定发髻。就连像阿桃那样,最普通的银簪子,她也没有一支。
向来素净之人,又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华服?
她知道,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不该奢望的。
看着锦盒中的华服,道了句:“还是请公公将它放好吧。”
王寺人笑眯眯地接过,道:“那行,奴才先替您收进樟木箱,等姑娘想穿时,奴才再伺候您细细试。”
阿蛮坐在自己的院子里。
就这么坐着,看着满员落下的梨花,怔愣发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竹若走近了,靴底碾过石子路发出“咔咔”的响声,可阿蛮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竹若又轻咳了一声,才惊得阿蛮回头。
她知道竹若是裴玄的贴身侍卫,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造访自己的院子。莫非是公子的授意?
竹若拧着眉头,道:“那件衣服……”
阿蛮忙道:“竹若大人你放心,衣服我已经交给王寺人好生收着了。”
听到她的话,竹若倒是没想到。
他的喉头滚了滚,道:“嗯……你领的清自然最好。记住了,公子不是你该肖想的。刚才公子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定会取回那衣服的。”
“多谢竹若大人的提点,奴记下了。”阿蛮低眉顺眼地应着。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她想,完成自己该做的,她就会离开的。
翌日,公子带着阿蛮回了扶风。
公主看着裴玄,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思念。
二人你侬我侬,果然和好如初。
阿蛮缩在角落的阴暗里,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竹若给她使眼色,让她随自己退下,可她的双脚像是灌了铅,向来会看脸色的女婢,此刻倒是木讷了。
竹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可这一幕正巧被裴玄撞见。
他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看向那被拽的手腕。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忙跟着竹若悄然退下。
裴玄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收回。
阿蛮回头,却见裴玄那双方才还凝着冷意的瞳孔里,此刻正清晰映着姜柔垂眸浅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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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污言秽语
众人看到阿蛮回来,皆是高兴的。
尤其是阿桃,她拉着阿蛮的手,“阿蛮,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听说你去东宫当差了,你是回来了吗?”阿碧问道。
阿蛮摇头,“是今日回来看看,这几日在东宫忙活。”
“东宫啊?”几个婢子满脸艳羡。
“快与我们说说,东宫是如何的?公子又是如何的?”
阿蛮思索了下,只吐出半句:“东宫很好,公子亦很好。”
“只是这样?”
阿桃跺着脚拽她衣袖:“你多说一点嘛,难得回来的。”
阿蛮想,多说一点?说什么呢?
说公子嘛?
她也不知道。
好似,离开床榻,她便对他也不熟悉,他的喜恶,她一概不知。
阿桃的指尖戳着她蹙起的眉心:“你皱眉做什么?有人欺负你?”
阿蛮惊得回神,慌忙抹平眉峰:“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与公子相处不多。”
“噗嗤。”
竹若抱臂立在暗影里,肩膀轻颤。
阿蛮心中一愣,“你笑什么?”
“我没笑。”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风迷了眼。”
待竹若走远,阿蛮对着他背影狠狠磨牙。
婢女们围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裴玄走了出来,笑闹声戛然而止。
有人眼尖,最先反应过来的婢子“扑通”跪地,立刻行礼:“见过公子。”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阿蛮膝盖刚弯,已被裴玄沉冷的声线钉在原地:“走吧。”
微风拂过,阿蛮闻到裴玄的身上有着姜柔所饮的药味。阿蛮不禁会想,他们二人是拥抱了或是做了什么更亲密的事吗?
阿蛮垂着头,跟上他的步子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还不忘了回头,见阿桃她们直挥手,便飞快地用口型比出“再见”。
刚说完,她转身,却撞进裴玄突然回望的目光里。
阿蛮攥着裙角的手指猛地蜷缩。
马车帘栊落下,阿蛮低眉顺眼地贴着车厢角落坐定,看裴玄指尖揉着眉心。
“公子可是头疾又犯了?奴帮您揉揉。”
裴玄没有拒绝,允许她靠近自己。
他自然地侧躺下来,将头枕在她膝间。
阿蛮细长的手指触上他蹙起的眉心,裴玄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她指腹揉按太阳穴的力道,渐渐放松了紧绷的下颌线。
“公子,您和公主没事了吧?”
“没事。”
竹若驾车很稳,很快就回到了东宫。
阿蛮主动求见,她捧着盒子立在书房槅门外。
“既然公主与公子的误会已经解除了,这衣裳该物归原主了。”
裴玄一愣,没想到阿蛮会将那件衣服送来。
他的态度有些冷漠:“孤既然送你了,就没有拿回的道理。公主那边,孤会派人为她重新打点。”
阿蛮很想告诉他,自己穿不了,这衣裙根本不合适她。
可她不敢说,此刻她分明感受到了裴玄的冰冷,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谢公子赏赐。”
夜深人静时,阿蛮看着这件华服,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
翌日,阿亚又在东宫门口徘徊。
今日她可没奉公主的令,只是她的沐休,她自作主张而来的。
她总觉得公主不公平,明明自己才是媵,而阿蛮不过是婢,为何伺候裴玄的事情却让阿蛮做。
公主偏心,她自然是不高兴的。可她一个下人,只能生闷气。
阿亚想着在东宫附近多转悠转悠,说不定就能碰上公子。她的相貌不凡,她盘算着,裴玄不过是还没发现她的好,总有一日他会注意到她的。
王寺人远远看了阿亚,她瞥开眼神,一时间有些心虚。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天道酬勤,靠自己努力而来的东西,不可耻。
她盼着,念着,等到晌午,阿亚还是没见到裴玄。
倒是见到了阿蛮抱着锦盒出东宫。
她可不能被阿蛮看到,若是回头在公主跟前漏了嘴,自己怕是要被发卖去浣衣局。
阿亚惊得转身,慌忙跑到一棵大榕树后躲了起来。
阿蛮看了看四周,加快步子离开,阿亚瞧她这样鬼鬼祟祟,倒是更好奇她去哪里?
她悄然跟上,却见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
阿蛮似乎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东宫不远处就有一家绣坊“锦绣阁”,她便改变了方向,转了进去。
她扒着门缝往里瞅,阿蛮正跟绣娘低声说着什么,指尖在锦盒里的雨过天青料子上点了点,又摸出枚刀币推过去。
不过盏茶功夫,她便抱着原封不动的锦盒往回走。
阿亚躲在墙根眨眼睛,看阿蛮进了东宫角门才敢直起腰。
阿亚就闪身钻进“锦绣阁”。
掌柜的擦着青瓷茶盏的手顿了顿,听她一口魏地口音,眼皮都没抬。
阿亚看他不搭理自己,摸出枚魏国布币拍在柜上。
掌柜的指尖碾过布币,冷笑一声推回去:“小店只收燕明刀。”
“掌柜的,我不是想买东西,我就是想打听刚才那女子买了什么?”
掌柜的眯起眼睛,思索片刻,道:“方才那姑娘买了块巴掌大的蜀锦,配了两色藕荷线。”
“做什么用的?”
“谁知道?许是做香囊吧。”
“香囊……”
古语有云,香囊乃是寄思之物,香囊九孔线七缠,一针一线系郎肩。
今日之后,东宫内却有阿蛮的谣言。
转日,阿蛮想去看锦鲤,她穿过长廊,几个寺人突然噤了声。
但她还是听到只言片语。
“世风日下”、“高攀”、“大胆”、“狐狸精!”……
“阿蛮姑娘!”
王寺人跌跌撞撞追上来,脸色煞白如纸:“姑娘先回院子吧。”
那几人纷纷侧目,看向阿蛮。
阿蛮一时之间只觉双腿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子。
她想解释:“不是这样的……”
可她又说不出口。
王寺人拽她离开。
东宫内,那些污言秽语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阿蛮坐在屋中,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绣篮“哐当”落地。
银针不慎扎进手指,恰似扎进她心里,这钻心的疼痛袭来,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鲜红的血珠滴在绣品上,恰好染红了牡丹的花瓣。
第27章 奴婢就该闭紧嘴
站在一旁的王寺人立刻惊叫,“哎哟喂呀!”
他赶紧去拿来帕子,捂住阿蛮的伤口。
“阿蛮姑娘,可是天色太暗了,不如明日再绣吧。”
阿蛮垂眸,没有言语。
她脑海中尽是今日的那些闲言碎语。
那些昨日里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寺人,今日眼中只剩嫌恶。
她好似听到了他们在门缝处指指点点。
“听说她收了外头男子的步摇……”
“在东宫勾着公子,还惦记着外头的相好。”
“不要脸,恶心!”
一日间,她变成众人眼里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东西。大家都盼着她早日离开东宫。
这谣言四起,而当事人的她,连那“外头男子”是谁都不知道。
王寺人道:“阿蛮姑娘可别多想,他们这群蠢人胡言乱语,早晚有报应的。”
会有报应?
阿蛮可不这么认为,毕竟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
“公公找我什么事?”阿蛮回过神,问道。
“公子请姑娘去暖阁。”
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裴玄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兵书。
阿蛮垂首行礼。
他忽然合上书卷,看向她:“手怎么抖?”
阿蛮慌忙将手藏到袖后,掩饰心中的不安:“没……只是手冷。”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她惊惶的模样。
“你若不愿说,那我传王寺人来一问究竟。若是他伺候的不好,那便杖责。”
阿蛮猛地抬头,撞进他冷漠的瞳孔里:“公子……不要……”
裴玄从软榻上起身,一步一步走近,雪松的冷意裹着他身上的热气将她笼罩。
他喉结轻轻滚动:“说吧。”
阿蛮心跳如鼓:“是……外头有传言……”
“什么传言?”
那些流言在阿蛮的脑海里乱窜,她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是奴的……”
“嗯?”
裴玄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他。
指腹触到她发烫的肌肤,能感觉到那具身子在他掌下轻轻发抖。
阿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帛带松垮地绾着发,眼眶通红,连眼下那颗的泪痣都洇得发红。
微颤的眼睑将落未落,明明是最狼狈的模样,偏生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态,透着股不自知的楚楚,叫人见了心生怜爱。
“他们说……说奴收了外头男子的东西,说奴……”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她哽咽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裴玄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猛地一颤。
裴玄松开手,阿蛮立刻低下头,用袖子去擦眼泪。
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她能感觉到裴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阿蛮也不知道,是否会像他看向姜柔那样温柔的眼神。
又或许那些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
“抬起头。”
阿蛮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阿蛮。”
裴玄叫她的名字,“看着我。”
她缓缓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
他没有将帕子递给她,而是亲自抬手,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阿蛮猛地一颤,想躲,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怕。”
他的动作很轻,“孤在这儿。”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
“告诉我,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奴……说奴人尽可夫……”她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些最难听的话吐了出来。
“说奴勾引公子,还在外头有相好……”
裴玄替她拭泪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唇瓣,心中莫名的烦躁。
他没想到,对待一个女子的流言,可以如此不堪。
“是谁传的?”
他再次问道,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怒意。
阿蛮摇摇头,她不知道具体是谁传的,只知道当那些话蔓延开来,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公子,奴……奴不想待在东宫了……奴想回扶风。还请公子恩准。”
她壮着胆子说出这些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回扶风?”裴玄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直直看向阿蛮。
“你若想回扶风殿,得等公主十日后差人来接。”
阿蛮听到这话,心中一怔,愣愣地看着他。
原来,自己的委屈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留她在东宫,一切不过都是公主的意思。
从前,听闻魏宫里的人说,燕国公子对公主的爱,热烈且忠诚。
如今看来,这话竟是半分不假。
阿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便不说。
裴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到软榻边,拿起桌上的兵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
“下去吧。”裴玄淡淡地说道。
阿蛮默默地行了礼,转身走出暖阁。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觉得一片茫然。
流言如刃,伤人于无形。
而她,就像风中的柳絮,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吹向何方。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阿蛮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眶,擦了那欲落不落的眼泪。
就在这时,王寺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他喘着气说道:“阿蛮姑娘,不好了!”
“这是怎么了?”
“公子下令了,让竹若把东宫所有传过您闲话的人,都带去刑房了!”
阿蛮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杏眼,此刻睁得滚圆,瞳孔里满是震惊。
她没想到裴玄会如此雷霆手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裴玄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变得更加复杂了。
王寺人曼声笑着道:“公子待姑娘真好。”
好吗?
阿蛮心里知道,不好。
一点也不好。
若不是因为姜柔,他是不会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或者,做这一切,只为了能给姜柔一个交代。
自己只是都是他们感情中的牺牲品。
“阿蛮姑娘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总是这样沉默寡言吗?”
阿蛮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她何时变得沉默寡言?
没有家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爱笑了。
后来,她做了魏宫的奴婢。教习嬷嬷的藤条抽在掌心,一遍一遍告诉她:“奴婢就该闭紧嘴!”
第28章 晕倒
阿蛮沉默不语,王寺人笑她:“但这样的阿蛮姑娘还挺可爱的。”
可爱?
好似这些年魏宫从没人这样夸过她。
“在聊什么?”
一道冰冷的男声打断了王寺人。
阿蛮心里一沉,回眸去看,正是裴玄。只是此刻的他,面色阴沉,阿蛮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她不快了。
“王寺人,你既负责伺候她,她便是你的主子。如今有人往主子身上泼脏水,这牌子你拿着,见此令牌如见孤本人,你去查清来龙去脉。”
王寺人接过令牌的手止不住发颤,那可是大公子的令牌,上面还有裴玄掌心的温度。
大公子给他如此的重要的权力,他佝偻的背脊陡然挺得笔直,宛若一只骄傲的公鸡:“是,公子,奴才一定办好这差事。”
王寺人弓着背退出门扉,厚重的槅门轰然阖上。
裴玄的声音冷冷清清:“还生气?”
“奴不敢。”
“抬起头来。”
阿蛮将将抬眸,看向裴玄的双眼。
昏暗的房间,烛火摇曳,四目相对,暧昧在彼此间蔓延。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倾身而来。
阿蛮本能想要躲开,可裴玄的手已经环着她的腰肢。
急促的呼吸却在咫尺间缠绕,阿蛮的心乱了,就像拨乱的琴弦,铮铮作响。
裴玄盯着她泛白的唇,顿了顿。
就在阿蛮以为他要退开时,他突然扣住她后颈,薄唇重重压了下来。
阿蛮睫毛剧烈颤抖,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个吻越陷越深,像一场禁忌的野火,将理智烧成灰烬。
……
王寺人得了令牌,行事利落,眉宇间也添了硬气。
竹若看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做派,嗤笑一声。
可他倒是没让人失望,第二日一早,便将事情就被查的水落石出。
是来送绣品的伙计和寺人闲聊时漏了口风。
那伙计只说见过个魏国女子,自称认得阿蛮,眼下却寻不到人了。那些传言也都是那女子传出来的。
只有阿蛮知道,那人定是阿亚。
王寺人话音落尽,裴玄面色如铁,冷眸扫向阿蛮。
阿蛮神色淡然,只轻声道:“无妨。奴只盼此事早日平息。”
裴玄掷下命令:“将涉事人等逐出东宫,以儆效尤。”
“公子!”阿蛮急切唤住他。
“你想为他们求情?”裴玄眉峰骤蹙。
阿蛮眼眶泛红,屈膝跪地:“求公子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裴玄沉默良久,终是颔首。
罪奴们齐刷刷叩首,眼里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对阿蛮的孺慕。
阿蛮心里却想着,若是这群人逐出东宫,反倒如放虎归山,保不准要四处乱嚼舌根,倒不如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
今日是阿蛮来东宫的第四日,她本以为还会像前两日一样,裴玄进宫议事,而她就是等,等他回来。
可今日裴玄没去东宫。
她路过墨香居,忽见几个燕国谋士匆匆而入,似是有要事相商。
许是日晒太久,阿蛮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踉跄,在院门口居然晕了过去。
寺人慌忙禀明裴玄,阿蛮很快被抬进屋内。
太医把脉后躬身回禀:“公子放心,阿蛮姑娘只是中暑,歇上半日便能醒。”
裴玄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
阿蛮躺在一旁小榻上,意识混沌间,断断续续的对话飘入耳中。
他们说起三公子裴玉近日动作频频,大肆招揽贤才。而燕王病情愈发沉重,昨夜更是咳血不止,连批阅奏折都力不从心。
谋士们压低嗓音,提及魏燕密约。
他们说到魏燕之间的合作,如今两国是如胶似漆,魏王提议两国合力,一同灭虞。
魏王已遣使臣送来舆图,将灭虞大计与分赃版图都勾画得明明白白。
就像当年灭中山国一样。
有人轻笑:“这虞国覆灭,不过是囊中取物。”
可笑,着实可笑。
阿蛮睫毛轻颤,心底翻涌着冷笑。
好个冠冕堂皇的合作,不过是豺狼撕咬猎物前的盘算。
其中一位谋士看了一旁躺着的阿蛮道:“公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裴玄“唔”了一声,谋士们都拱手请辞。
裴玄看着阿蛮尚未清醒,他走到她的面前,直直看着她,看着她漂亮的五官。
他的目光不自觉滑落,掠过她微敞的领口,昨夜交缠的温热触感忽然漫上指尖。
喉结猛地滚动,他低咳一声别过身去。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细碎响动,阿蛮的指尖蜷缩。
她仍未睁眼,可口中唤着:“水……”
这一声,让裴玄刚转过去的身子骤然顿住。
裴玄亲自倒水,指尖轻触杯沿试温,方才将阿蛮缓缓扶起。
阿蛮尚未完全清醒,水色眸子蒙着层薄雾,迷迷糊糊间凑近杯子。
苍白的唇急切地贴住杯口,像离开水的鱼,贪婪地需要水。
吞咽的近乎狼狈。
可喝的太快,又呛到了,水珠顺着下颌滚进衣襟。
“慢些。”
他揽住她虚软的腰肢,让阿蛮整个人靠在他的胸膛。
掌心隔着单衣熨帖着她微凉的脊背,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柔摩挲替她顺气。
阿蛮的睫毛剧烈颤动,混沌意识被这温热触感逐渐唤醒。
她这才惊呼出声:“啊!公子!”
阿蛮浑身一僵,又似触电那般,往后退。不敢再触碰裴玄,却因脱力险些栽倒。
裴玄长臂一捞,将她重新纳入怀中。
“别动。”
阿蛮撞进他带着雪松气息的衣襟,耳尖烧得滚烫,小声嗫嚅道:“公子……奴怎么在这里?”
裴玄垂眸,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收紧手臂。
“你在墨香居外晕倒了。这才让你进来歇一会。”
阿蛮挣扎着要起身,却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更是绵软如絮。
裴玄顺势托住她的手肘,让她靠在自己心口,衣料下传来的心跳声震得她面颊发烫。
竹若在外头敲了敲门:“公子,扶风送来信。”
裴玄将阿蛮轻放至榻上,才转身开门。
竹若恭敬地将信递给裴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榻上脸色绯红的阿蛮身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信纸上,几个字赫然醒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第29章 自然不及公主
阿蛮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又或者是自讨没趣。
裴玄先开了口:“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阿蛮怔愣一瞬,好一会才想明白:“是乞巧节?”
裴玄道:“你们魏宫的女子如何过乞巧?”
“魏国女子会拾了新槐叶,替心上人缝个巧囊。”
“还有呢?”
阿蛮咬唇,道:“燃星灯祭河。”
答完,阿蛮便明白了,原来姜柔是约了裴玄放荷灯。
那人轻笑:“原来如此。那你可想去?”
阿蛮点点头,旋即又摇头。
“既然是公主与公子相约,奴还是不去了。”她攥着裙角,将头垂得更低。
裴玄没有坚持,只道是:“孤去接公主时,顺路送你回扶风殿。你定是想她们了。”
他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偏生眼底没半分暖意。
王青盖车缓缓停在扶风的朱漆门口,阿蛮跟着裴玄下了车,走进了扶风。
裴玄看着姜柔苍白的脸色,关心道:“公主面色不好,要不还是算了。”
“咳……咳咳……”
姜柔咳嗽几声,却摆着手。忽见裴玄身后跟着的阿蛮。
“公子,这是我来燕国的第一个乞巧节,你就陪我放花灯吧。何况,太医说了,说我沾些烟火气好。”
裴玄若有所思,没有应承。
姜柔的病容染着娇嗔:“去年我病着没在魏国放花灯,是一大憾事。今年再错过可要等明年了。我这身子,也不知能不能等到明年了……”
她探出头,看向阿蛮:“阿蛮,你替我劝劝公子。”
阿蛮紧紧攥着素纱襦裙:“公子……是担心公主的安危。”
姜柔假意生气,嗔怪地跺脚:“公子,你就答应嘛,我保证,我若是半点不适,立刻打道回府!再说了,阿蛮也从未放过荷灯,她定是也想去玩的。阿蛮,你说是不是呀?”
阿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多语。
裴玄“嗯”了声,算是应了姜柔的话。
他的视线掠过阿蛮,晦暗不明。
姜柔听闻高兴不已,转眼已挽住阿蛮的胳膊:“阿蛮,你快替我选衣服,为我梳妆。”
裴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姜柔难得高兴,此刻雀跃得像个孩子,一路拖着阿蛮往屋里走,阿蛮被拽得踉跄两步。
姜柔命阿亚取来两套华服,在身前比划着:“阿蛮你说这件水蓝色和木槿色,哪个好?”
阿蛮望她眼下青影:“木槿色衬气色。公主穿定能惊艳四座。”
姜柔抚衣轻笑,撩起她鬓发,一瞬间,她瞳孔骤缩。
阿蛮颈侧有枚指节状红痕。
她一直觉得对裴玄,谈不上爱,不过是两国联姻,可此刻心里却又一阵酸楚。
鬼使神差地,姜柔偏生选了另一件:“可我喜欢这件。”
阿蛮便顺着道:“公主天生丽质,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你当真这样想?”
阿蛮点头,真诚地看向姜柔:“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姜柔的神色这才缓和一些,“既然本宫带你一块去,你也换身衣裳吧。”
“公主不用了,奴婢的衣裙挺好的。”
阿蛮没有说谎,她在东宫的服侍的确比她这些年在魏宫的都要好,她本就不在乎这些的。
“让你换你就换,省的公子觉得我委屈了你。”
阿蛮怔愣住了,她似乎感受到姜柔不悦。
“公主,奴婢哪里做错了?”
姜柔只是自己生气,可又无法怪罪阿蛮,这一切都是她让阿蛮做的,她怪自己只能生闷气。
“没有。我让你试试这件木槿色的。”
阿蛮不敢忤逆她,捧着衣服要去换,却被姜柔喊住:“就在这里换。”
阿蛮紧咬下唇,一种可耻的羞辱感涌上。
她颤抖的手指放在盘口上,缓缓解开,素纱中衣滑落肩头。
一件,一件地脱下。
姜柔斜倚在妆台边,那道锐利的目光顺着她裸露的脊背往下碾。
带着审视,带着打量。
阿蛮的皮肤,白皙,细腻。
点点红梅在她身上分外醒目,姜柔的手指不自觉攥成拳。
她心中更生出几分嫉妒。
阿蛮垂首,乌发如瀑倾泻遮掩春光,偏生那截腰肢不盈一握。
她换上木槿色襦裙,哪里像个卑微奴婢,分明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女。
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姜柔攥着玉梳的手青筋毕现,而阿蛮正低头系着裙带,背后那颗淡褐朱砂痣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说实话,姜柔有些后悔。
当初不该听她母后的话,早知这丫头藏着这般勾人的本钱,当初怎该选她?
倒不如用粗笨的阿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得人眼刺心更刺。
姜柔绕着阿蛮转了半圈:“这襦裙倒是衬你。就穿这个吧。”
“咚咚咚。”
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阿蛮转身开门,乌发松松挽着,竟比平日多了几分怯生生的秾艳。
门外的裴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公子……”
姜柔听到裴玄来了,走上前来,“公子,你快看看,我这身衣衫如何?是阿蛮替我选的。”
裴玄微微一笑,“公主今日格外好看。”
姜柔脸颊霎时漫上红晕。
她瞥见门边的阿蛮,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果然是人靠衣装,公子可觉得阿蛮穿着裙子好看?”
“自然不及公主。”
姜柔娇羞地嗔怒:“公子惯会哄人开心。我瞧着阿蛮就好看。”
阿蛮忙跪着:“公主,这衣服太贵重了,奴……奴不习惯穿。奴还是换回自己的衣衫吧。”
姜柔心中自然是不想阿蛮抢她风头的,她假装惋惜道:“哎呀,阿蛮,这衣服多称你啊,你怎么就不愿穿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罢了,罢了,再说就是我强人所难了。那你去换了吧……”
阿蛮拿起自己的衣衫,疾步离开了屋子,去隔壁空房更衣。
待她换回了自己的那套素色襦裙跑出角门,裴玄已扶着姜柔上了马车。
阿蛮听见他温声叮嘱:“外头风大,把孤的大氅披上。”
姜柔娇羞的应答,“多谢公子。”
“走吧。”裴玄掀帘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阿蛮,没有半分停留。
阿蛮垂眸,心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情绪。
夜风卷桂花香,阿蛮倚靠在车壁,掀开车帘,远处画舫备灯,河灯如流萤。
可这漫天灯火,再无我栖身处。
第30章 放花灯
入夜的蓟城,灯火已顺着河流铺成星河。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裴玄一身玄色锦袍立在人群中,依旧醒目不凡。
姜柔站在他的身侧,两人并肩走着,宛若一对璧人,很是般配。
阿蛮垂首跟在二人三步开外的距离。
她不敢靠的太紧。
也不想。
人群如潮,少女们挽着竹篮涌过石桥,都想去找个好位置放荷灯。
阿蛮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场景,从前,她在魏宫为婢,从未有机会出来。
原来七夕佳节是如此的热闹。
她的眼神不自觉的看向那一盏盏荷花灯。
她好奇,是否真的将愿望写在里头,神明就能听见。
“我听阿蛮说,魏国的女子也爱放花灯?公主可想试试?”裴玄声音淡淡。
姜柔点点头。
“魏国的花灯与燕国的有何不同?”
二人轻声细语的谈话间,已经驻足于花灯摊位前。
阿蛮看着那一盏盏挂着的花灯,真好看啊。
百姓们看到裴玄,纷纷上来打招呼。
卖花灯的老汉忙招呼道:“公子也来放花灯?”
阿蛮有些吃惊,燕国的百姓如此爱戴他们这位年轻的储君吗?蓟城没有刺客吗?
魏宫公子可不敢如此出门,去年游街出巡带了三重甲士,还受了伤呢。
思忖间,她差点笑出声。
“你笑什么?”姜柔道。
“奴没笑。”
“我看到了。”
“奴真没笑。”
姜柔还想追问,可裴玄已经转身走向二人。
“公主。”
他指尖朝花灯摊点了点:“他们想送您盏灯。”
姜柔有些吃惊,老汉捧着荷花灯踉跄上前,那是店里那只最漂亮的花灯。
材质精细,粉里透白。
阿蛮头一回见如此精致的花灯,看得出花灯的主人是用了心的。
“祝公子与公主百年好合。”
裴玄笑了笑,收下花灯,递给她。
姜柔莞尔。
她往灯墙阴影处退了退,指尖刚触到空白灯笺,裴玄的目光已追过来。
姜柔却侧身用身子挡住:“公子不许偷看。”
裴玄举起双手在胸前,“孤不看,孤在前面等你,你慢慢写。”
他转身看到阿蛮还站在花灯摊前发证,提步走了过去。
“喜欢哪只?”
他的声线忽然在耳边响起。
阿蛮摇了摇头,慌忙往后退,一不小心撞翻了推着菱角的竹筐。
裴玄弯腰拾菱角的手指顿了顿:“放一只?”
阿蛮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裴玄轻笑一声。
指了一只角落里全白的莲花灯,这只莲花灯倒是与其他粉的截然不同。
宣纸灯面未着一墨,虽然在一群花灯中不打眼,但仔细看,却发现分外耐看。
淡雅,又不食人间烟火。
倒把那些金红灯火都衬得俗气了。
“孤喜欢这只,你呢?”
阿蛮用力点点头,裴玄很满意,递刀币给摊主。老汉不肯要,却被裴玄阻止了。
“你若不卖孤,孤就去别家了。”
二人推搡了几下,摊主终是收了下来。
裴玄将这只白莲送给阿蛮,“会写字吗?”
阿蛮识字,入宫前,她读过书。入了魏宫,就没机会学了。
每每看到女夫子给姜柔上课,她都远远地会偷听,偷看,偷着学。
见阿蛮不说话,裴玄道:“孤帮你写。你有什么心愿?”
“奴希望公子事事顺遂。”
裴玄微微一愣,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是你的心愿?”
阿蛮双眸中满是真诚,微微颔首。裴玄听她的写上了塞入莲花灯中。
姜柔捧着自己的莲花灯出来时候,看到二人正在说话,她道:“公子和阿蛮聊什么?”
“没聊什么。”
裴玄侧身让开,姜柔就看到阿蛮手中灯。
“阿蛮的花灯……有点不一样呢。”
姜柔掩唇轻笑,她嘴上虽是夸赞,可心里想的却是,这个花灯,看着就很便宜。
“奴喜欢这只。”
姜柔心道是果然上不了台面的奴婢,连挑灯都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公子,水榭的座已备好。”竹若上前禀报。
他垂首退到一旁,目光掠过阿蛮攥着的白莲灯,微微一愣。
姜柔提着荷灯往河畔走,一个扎冲天辫的孩童追着糖画奔来,羊角灯的穗子勾住她的裙带。
“哎呀!”
荷花灯脱手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姜柔正要发作,瞥见裴玄转身望来的目光,瞬间换了柔婉声线:“小妹妹可曾摔着?”
那孩童刚刚分明看清了姜柔那般狠厉的眼神,她早就吓得躲到阿蛮身后。
阿蛮的裙角被沾着糖稀的小手攥出印子。
黏腻的。
她却无暇顾及,蹲身替孩子理好衣领。
“小朋友,别怕,这是魏国的公主,她在和您说话呢。”
小女孩颤巍巍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阿蛮的裙子,却不敢说话。
“那你告诉姐姐,你可有摔伤?”
女孩咬着唇,摇头。
裴玄摸了摸她的头,“没受伤就好。走吧,去寻你的家人。”
听到这话,小女孩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姜柔叹气:“我的花灯啊!”
指尖那枚漂亮的花灯反扣在湖面。
她还想重新去买个花灯,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凉风吹拂,姜柔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公主该回去了。”
姜柔盯着河心漂远的白莲灯,咬着唇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说好的。”裴玄的语气强硬,姜柔无奈地上了马车。
“竹若,你和阿蛮在这里等,孤先送公主回去。”
“是。”
马车缓缓离开,阿蛮看着王青盖车碾碎满街灯影,她叹了口气。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时候,裴玄回来了。
阿蛮依旧捧着那只白莲灯,她的手指微凉。
她以为他们要回东宫去了,可裴玄却道:“你的花灯还没放,先去放了吧。”
阿蛮一怔愣,低头看了看它。
阿蛮望着空荡荡的河岸,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河边,此刻只剩零星几个放灯人。
裴玄忽然抬手,指尖将她鬓边碎发捋到耳后:“现在人少,正好。”
阿蛮的脚刚踩上临河的石阶就猛地缩回。
“怕水?”裴玄凑近她,声线擦着她耳廓落下。
石阶湿滑,阿蛮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他的手掌突然贴上她后腰,让她浑身一颤。
“公子……”
她想挣开,腰肢却被他收紧的手臂圈住。
“灯要灭了。”
他低头吹了吹摇曳的烛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羞的她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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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孤也是第一次
白莲灯落进河里,阿蛮看着灯底的花影在波心漾开。
越飘越远,远离了岸边。
满河星灯,满天星河。
天在水,水浮天。
一时间,她分不清哪一粒是灯,哪一粒是星。
裴玄的下巴抵着她发顶,手臂却未松开。
“从前在魏宫,没人带你放过灯?”
河风突然卷起她的鬓发,缠上他玄袍的系带。
阿蛮望着漂远的白莲灯,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裴玄看着她,他在等她的回答。
阿蛮转头,撞进他的眼睛。
“不曾。奴是第一次见。”
“孤也是第一次。”
裴玄没说谎,从前他从来没有放过花灯,他甚至从来不相信神明,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
可,他这一次还是做了,信了。
鬼使神差的。
真有意思,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如此。
“公子,我们要回去了。”
“不急。”
阿蛮不解看向他,此刻她的瞳孔里只有他。
裴玄喉结滚动,他想告诉她,别这样看着男人,否则……会很危险。
“孤带你去个地方。”
阿蛮用力点了点头,她是奴婢,她又有什么资格拒绝他的要求呢。
裴玄松开她腰肢上的手,只是松开后,他却不自觉摩挲着手指,好似还不习惯就这么空了。
二人来到一处码头,那里停着一辆乌篷船。
船夫早已经等候多时,裴玄亲自上前说了几句。船夫便将船交于他后离去。
阿蛮站在原地等着。
就听到竹若道:“公子一早就命人准备的,倒是便宜你了。”
阿蛮一顿,她便明白竹若的话。他的意思,自己是沾了姜柔的光。
这一切都是裴玄为了姜柔准备的。
裴玄淡声道:“上船。”
阿蛮垂眸,可她始终畏水,还在犹豫。
裴玄主动伸出了手,“别怕。”
见阿蛮迟迟不动,裴玄一把环住她的腰肢将他她抱上了船。
她的脸颊已悄然泛红。
小船摇曳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个时间,四周已然没了人。
裴玄撑杆,船儿朝着湖中央去了。行了一段路,这里的景色与方才的繁华截然不同。
阿蛮抬头看到点点繁星。
远处,是茫茫荷灯。
交相辉映。
船缓缓停了,就这么飘在湖中央。
世界仿佛这一刻都安静了。
“你穿那身襦裙很漂亮。”
阿蛮微微一愣,她知道裴玄说的是扶风穿的那木槿色的襦裙。
她不知道裴玄这话是真是假,是在可怜她?还是这只是男人的情话?
可她清楚记得,裴玄口中的那句“不及公主”。
其实,裴玄自己都不明白,此刻,他怎么就说出了心里话。
阿蛮的确很漂亮。
且美而不自知。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可想进船舱看看?”
阿蛮娇羞地点头,跟着他的步子,走了进去。
船舱内有一张小几,上摆放着各式糕点,新鲜瓜果,还有荷花酒。除了那酒,其他都是阿蛮爱吃的。
她心中一酸。
像裴玄这样的人,天之骄子,金尊玉贵,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费心思。
裴玄对姜柔还真是无微不至的温柔。
姜柔没来,他就喊她来,还真是不浪费。
或许这些对男人来说,是谁都一样。
她还没回过神来,眼前突然就一黑。
阿蛮有些紧张。
“别怕。”裴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原来是他将舱帘放了下来,舱内才会漆黑一片。
好在微弱的月光透过小小的窗子照进来,阿蛮抬眸,与裴玄四目相对。
她看清他的目光。
可这样的目光,她太过熟悉。
多少个夜晚,裴玄攻城掠地,就是这样的眼神。
阿蛮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若是到了现在,她还不知道他的意图,那她真是白活了。
她觉得好像有猛兽盯着她,而她就是那猎物。
她有些害怕,还有些抗拒,毕竟这里是外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
“阿蛮……”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阿蛮懂事的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是无法拒绝他的。
……
夜色靡靡,小船儿摇荡的厉害,在水中荡起涟漪……
扶风里的姜柔,此刻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双眼直直看向床幔。
心里还在不安,脑海中想着那只打翻的荷灯。
今夜,她久久不能入睡。
难道魏国真的不能平安?
--
阿蛮睁开双眼,已经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揉了揉眉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铜盆轻磕门槛的声响惊得她一颤。
王寺人端着热水进来,尖细的嗓音:“阿蛮姑娘醒了吗?”
她有些羞赧,整个人还恍恍惚惚。
脑海中还是支离破碎的回忆。
昨晚的。
裴玄在自己耳边呢喃,一次次唤她的名字。
是她的名字。
阿蛮,阿蛮。
她的手指蜷缩在一起。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王寺人又道了一声:“阿蛮姑娘?是打算再睡一会还是起来呢?”
她才回过神来,匆忙爬起来。
“公子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很柔柔的,像黄莺,煞是好听。
王寺人笑着道:“阿蛮姑娘怎么糊涂了,公子向来是天没亮,就要进燕宫的。今日公子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小人要伺候好姑娘。”
阿蛮“嗯”了一声,觉得喉咙发紧。
傻,真是傻!
她觉得自己好傻啊!居然问这样的问题。
“王公公,我是怎么回来的?”
王寺人捂着嘴:“奴才没见到,奴才什么也没见到。”
是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能在东宫伺候的人,哪里会不懂规矩的。
可阿蛮是真的不记得了,此刻她穿了中规中矩的泄衣,就连身上都觉得清清爽爽的。
是沐浴过了吗?可这东宫没有奴婢。
她诧异地看向王寺人,对方虽然是个寺人,但……
“阿蛮姑娘这般看着奴才作甚?是奴才做错事了吗?”
阿蛮摇头,“王公公,是你替我换的衣衫吗?”
王寺人恍然大悟,摆了摆手。
“阿蛮姑娘好福气,是公子亲手伺候姑娘的。公子还从未伺候过人呢。”
她怔愣住了。
阿蛮心跳加快,心慌意乱。这颗心都好似要跳出来了。
脸也越来越红。
“阿蛮姑娘,你可真是个妙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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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和公子的故事才刚开始,可我好像写的不好,让大家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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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热度也不高,挺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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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会好好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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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让阿蛮和公子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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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东宫里娇养的女子
第五日的时候,阿亚也被送来了东宫。
这件事是姜柔一手安排的。
阿亚喜不自胜,昨日阿蛮试穿过的那件木槿色襦裙,此刻穿在她的身上,她颐指气使。
另一位寺人为她引路,迎面见到了阿蛮和王寺人。
“阿蛮!”
她“噔噔”跑过来。
阿蛮见到阿亚,微微一愣,怔怔看着那抹木槿色。
“阿蛮,往后我就跟你一起伺候公子。你可高兴?”
“是公子让你来的?”
“那当然啦,否则我怎么进得来东宫,你以为我有这么大的胆子?”她掩唇轻笑,鄙夷地看向阿蛮。
“从今往后,这份恩宠不是你一个人了。”
王寺人堆着笑上前:“这位姑娘的衣裙真不错呀。”
阿亚神气道:“是公主赏赐的,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带我去见公子?公主可说了,我这身衣裳,公子见了准喜欢。”
她说着便去拽阿蛮的手腕。
“公子白日里去了燕宫。”阿蛮垂眸回答。
阿亚听闻皱着眉松了手。
既然公子不在,她也没了心思。
阿蛮目光沉沉,看着李寺人引着阿亚去了西院。
用午膳的时候,阿亚甩着木槿色裙摆撞开殿门。
她又来寻阿蛮了。
瞧见阿蛮案上的吃食,居然是饺耳。
她一点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阿亚笑吟吟地,道:“这好吃吗?”
“你没用膳吗?”
阿亚不会说,没人给她准备吃食。
“刚才不饿,到了你这里,倒是有些饿了。”
她的眼神放光,看着阿蛮碗里的饺耳。
“我在公主那吃腻了山珍海味,突然就想尝尝你这的粗茶淡饭。”
阿亚凑近,道:“这什么馅儿的?”
王寺人答:“这是公子特意吩咐给阿蛮姑娘做的,用的是燕地雪菜猪肉,饺皮掺了杏仁粉揉制,是东宫小厨房的精致点心。”
阿亚怔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方才那句“粗茶淡饭”像记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她谄媚地对着王寺人笑道:“公公瞧我这张嘴……我不过是跟阿蛮玩笑呢!公子的心意,咱们做奴婢的哪能随便议论的。”
王寺人冷笑一声:“阿亚姑娘这玩笑开得真妙。”
阿蛮推过副碗筷:“你可要尝尝?”
阿亚摸了摸头上的银簪,眉眼间笑的乐开了花。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碗是阿蛮姑娘的。阿亚姑娘若是也想吃,奴才这就去小厨房传话。”
阿亚刚拿起竹筷的手在听到这话后,尴尬的放了下来。
“我也不是很饿,呵呵,那就有劳公公了。”
王寺人白了她一眼,不情愿地下去准备。
一时间,屋内只有阿蛮和阿亚二人。
“公子一般几时回来?”
阿蛮低着头轻笑,“我也不知。”
“装什么糊涂!我瞧着你八成是不愿说。从前在扶风时你最实诚,如今倒学会藏着掖着了?”
二人说话间,门外响起脚步声。
“定是王寺人送吃的来了!”
阿亚以为是王寺人回来了。她饿得很,便着急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美妇人。
“啊!”
阿亚惊呼一声。
那美人眉头轻蹙。
一时间,不知是阿亚吓了她,还是她吓了阿亚。
“你是何人?在东宫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阿亚不知面前之人是谁,下意识往阿蛮身后缩。
她回眸看向阿蛮,可阿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王寺人端着饺耳回来了,见到美妇人,赶紧跪下。
“奴才参见王后娘娘!”
听到这称呼,阿亚吓得颤抖。
阿蛮亦是。
她的心脏乱跳,颤抖地速速跪下:“奴见过王后。”
眼前的女子四十许的年纪,眼角却不见半丝细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原来她就是燕王后。
燕国最尊贵的女子。
裴玄的母亲。
燕王后打量着这两个女人,之前东宫从未有过女子。她也是听到风声,说裴玄的东宫里娇养了女子。
她倒是好奇,自己那个从小对魏国公主痴心的儿子,居然有了别的心思。
是好事啊!
她看到姜柔的时候,便觉得这女子身子一定不好,病恹恹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养的。
燕国储君若无子嗣,那燕国就完了啊!还打什么仗,还谈什么统一六国。
可她今日一来,倒让她惊讶,何止一个女子,居然是两个。
两个啊!
燕王后心道是自己这个儿子难道开窍了?
男人是该风流一些的,哪有君王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的。
“抬起头来。”
两个少女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魏王后打量着,倒都是美人。
“叫什么名字?”
“启禀王后,奴是阿蛮。”
“奴是阿亚。”
燕王后看了她们好一会,听着口音倒不是燕人。
“哪里人?”
“奴婢们是魏人。”
“你们既住在东宫,那便是思远的客人。”
思远。
阿蛮第一次听到公子的字。
从前阿蛮听到的裴玄,是魏国宫人口中“燕地最锋利的刀”,是姜柔身边“痴心绝对的未婚夫”。
此刻燕王后声线里的“思远”却带着全然不同的温度。
玄者,深远也。
以‘远’为字,取的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思远,思想深邃。
他是东宫的主人,是燕国的储君。
多好听的名字,多适合公子。
燕王后斜倚在檀木榻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二人。
从头到脚,像是一寸寸挑开她们裙下的局促。
阿亚的腹中传来了咕咕叫声,她恶狠狠地剜了眼阿蛮。她满心懊悔,早知道不来阿蛮院子了,别说没吃到那碗饺耳,如今在王后面前丢尽脸面。
裴玄策马回来,他疾步迈进屋子,见阿蛮局促地站在角落。
可她安然无恙,他便放下心来。
“儿臣见过母后。”
“思远回来了。本宫本想来看看你,却见到了这两位有趣的姑娘。”
裴玄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阿蛮的身边还有一人。
他目光落在阿亚身上时微微一滞。
有些眼熟,记忆翻涌,他想起来了,是公主身边的婢女。
她怎么来了?
阿亚被他看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往阿蛮身后缩了缩,却不想这个动作让裴玄的眉头皱得更深。
燕王后端起茶盏轻抿:“思远,你怎么不给母后介绍一番?”
第33章 把你许给竹若……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王后的眼底:“本宫想听听,这两位姑娘,究竟是如何住进东宫的?”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裴玄沉默片刻:“回母后,这位是魏国公主的婢女阿亚,至于阿蛮……”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的手指蜷缩在一起,她也想知道,裴玄会如何介绍自己。
“阿蛮亦是。”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寂静的殿内掀起惊涛骇浪。
她抬头,与裴玄对视,眸底潜澜。
而燕王后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
她似笑非笑:“哦?原来都是那魏国公主的人……真有意思。”
燕王后又打量了一次阿蛮和阿亚。
目光停留在阿蛮的身上:“可惜了。身份太低,就算入了东宫,也当不了夫人。”
“最多,就是美人了。”
“母后,慎言。”
裴玄陪着魏王后离开,阿蛮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她看向窗外,蓟城的天,灰蒙蒙的。
身后的阿亚揉着酸疼的小腿:“你可听到了,王后说我能做公子的姬妾呢!”
阿蛮点头应是。
阿亚在铜镜前照着自己,“我就说我这模样,公子会喜欢的。王后说我能做个美人。”
她见阿蛮不看她,直愣愣看着窗外,她凑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呀,伺候了公子那么久,在公子心里还不如我呢。刚才给王后介绍的时候,都是先说的我。”
阿蛮收回目光,又轻轻应了一声。
“你说的没错。”
“你也别太难过,我给你透露给事,我上回听到公主和公子说了,等这件事结束了,把你许给竹若,也算你后半辈子有了保障。”
见她依旧不说话,阿亚道:“你不会是想入东宫吧?”
“没有。我不想。”
“那就好,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公主会是东宫的夫人,我是媵,你是婢。你休想越过我。”
“阿亚,我从没想过与你争什么。”
“那还差不多。”
阿蛮一向少言,阿亚不说,她也不说。阿亚说,她便有的没得“嗯”着。
“没意思,我先回去了打扮了,晚上指不定公子就要来看我了。”
阿蛮并不讨厌阿亚,至少如今东宫,有阿亚与她说说话,倒是觉得时间过得更快一些。
她站了一下午,此刻是累了的,倒头便睡。
恍惚中,听到王寺人的声音:“阿蛮姑娘,公子传召。”
阿蛮微微一愣,想换一身衣衫,王寺人却难得催促:“阿蛮姑娘,别磨蹭了。莫让公子久等。”
她的确怕惹恼裴玄,在燕国,裴玄就是天,而她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只蜉蝣,他只要动一动手指,便可了结了她。
阿蛮垂着头,跟着王寺人。
“公公,我睡了多久?”
“姑娘睡了好一会儿了,你瞧,天都黑了。公子本想等姑娘用膳的,可姑娘一直没醒。”
“原来那么晚了。”
说话间,二人就到了裴玄的院子里。
王寺人走上前恭敬地敲了敲门:“公子,阿蛮姑娘已经带到了。”
“进来。”
那人的声音悠悠然传出来。
王寺人朝阿蛮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阿蛮推门而入,见裴玄端正坐在桌案前。
“见过公子。”
裴玄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打量着阿蛮。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孤的头有些疼,过来替孤揉揉。”
阿蛮赶紧上前,裴玄伸手拉住她的柔夷,阿蛮一个踉跄,跌坐在她的怀里。
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些,将人禁锢。
阿蛮的小手贴上他的额头,温柔地替他打圈按摩。她的余光瞥见堆积如山的折子,道:“公子切莫太操劳了,若是累了,该歇一歇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自己不过是个奴婢,怎么能多嘴呢。
她知道自己僭越了,正想起身,裴玄却不松手。
阿蛮就这么被他抱着,不敢动弹。
“阿蛮……阿蛮……”
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
阿蛮在等,等着他的解释,可没有。
她想,还是自己想多了。
裴玄指尖卷住她一缕发丝,将发尾绕上食指,引得她颈间泛起细颤。
就像缠绕在他的心尖。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就算对着自己爱慕已久的公主身上,也未曾出现过。
他想,或许是二人太过亲密了。
他想放开她,可是身体却似不听使唤一般。
阿蛮感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乱,就像她的心。
有的东西,也朝着她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她的眉眼含情,看着裴玄。
“公子……”一声轻柔的娇嗔从唇间溢出。
裴玄的眸子沉了几分,臂弯一发力将人抱上桌案。
“哗啦啦!”
青瓷笔洗坠地迸裂,羊毫滚进案底。
满地狼藉……
翌日,阿亚已经在阿蛮的屋外等着,她正踮脚往窗缝里瞧。
王寺人横臂拦住:“阿亚姑娘,你可不能擅闯。”
阿亚探头探脑看向里面:“她还没醒?”
“阿蛮姑娘身子不舒服,多睡一会。”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
二人说话间,阿蛮打开了屋门。
阳光刺眼,她一时间晃了眼。
“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蛮走向阿亚,“找我何事?”
“我想给公子做点魏国特产尝尝,你可愿帮我?”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替我捉条鱼,我知道你水性好。我想给公子炖鱼汤。我已经打听过了,东宫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
阿蛮心中冷笑,“我身子不适,下不了水。”
阿亚一愣,不满地看向阿蛮。
王寺人道:“姑娘既然要亲自为公子举炊,那捉鱼也要亲自捉。公子一定会感动的。”
阿亚想想正是如此。
“公公,公子爱吃鱼吗?”
“奴才不敢猜测公子的喜好。”
“那阿蛮,你陪我去,我自己捉。”阿亚拽了拽阿蛮的衣袖,阿蛮没有拒绝。
“那你等我片刻,我准备一下。”说罢阿蛮转身回屋。
阿亚还在门口等着,就听王寺人道:“你要与她一块儿去?”
“怎么?”
“那功劳说不定也要分给别人了。”
阿亚恍然大悟。
“哎哟!还是公公说的对,我自己去了,用不着她帮忙。”
阿蛮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阿亚的身影。
“她人呢?”
“自己去了。”
说话间,有一个嬷嬷走了上来:“你叫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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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本宫会给你名分
“这位嬷嬷是?”阿蛮垂眸轻声问道。
王寺人飞快给她递了个眼色,堆笑道:“这位是王后娘娘身边当差的桂嬷嬷。”
阿蛮慌忙给面前的桂嬷嬷行礼。
“阿蛮见过嬷嬷。”
“阿蛮姑娘,王后想见你。姑娘随我走一趟吧。”
阿蛮指尖狠狠绞揪着裙摆,她不想去,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目光掠过王寺人的脸,终是垂首应下。
桂嬷嬷乘坐的马车就在门口,不过盏茶工夫便到了燕宫的椒房殿。
推开朱漆铜钉的宫门,阿蛮嗅到殿内萦绕的熏香,膝盖不自觉绷紧。
她伏地叩首:“奴参见王后娘娘。”
“起来吧。”
凤座传来慵懒的应声。
阿蛮抬眸,撞进王后含笑的丹凤眼里。
这双眼睛和裴玄很像,微微上扬,盛着笑意的眸子,又仿佛能看穿人心。
“阿蛮,是吧?你可知道,本宫为何只召见了你?”
阿蛮轻轻摇头,垂落的发丝挡住慌乱神色:“奴不知。”
燕王后道:“本宫看得出来,思远对你,可不一般。”
阿蛮心里一顿。
“昨日在东宫里,本宫不过瞥了一眼,便瞧出端倪。”
“你也是姜柔的婢女?”
“奴……是。”
王后忽而倾身,直映进阿蛮清澈的瞳孔里:“是她让你来东宫的?”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倒真是有趣!”
王后忽然低笑出声,“尚未行合卺礼,便先给自己的夫君送美人。你们魏国的女子都有这风俗?”
殿内烛火猛地晃了晃,阿蛮垂着的额头几乎要蹭到衣襟,却不敢答话。
“我听太医说,姜柔的身子不好,怕是很难有子嗣,这是可是真的?”
阿蛮垂首的脖颈绷得更紧,这话怕是怎么答都不行。
若是说是,那就是背主之罪,既得罪姜柔,更触怒裴玄。
可她若是答不是,便是欺瞒王后,难逃欺君之咎。
所以,她沉默。
燕王后忽而轻笑:“你不答,也无妨。本宫都已经了解清楚了。姜柔有没有许诺你什么好处?”
阿蛮抬头,又慌忙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公主答应奴婢,待日后,会放奴婢自由身。”
燕王后忽然低笑出声,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
“生了思远的孩子,你觉得你还能有自由身?”
这话在阿蛮的脑子里瞬间炸开。
王后说的没错,踏入这步棋的人,哪有回头路可走。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连这桩荒唐事王后都了如指掌。
好似扶风内的某一处阴影里蛰伏着她的耳目。
“本宫是思远的母亲,自然是希望他好。若是他有子嗣傍身,本宫也是欣慰。你放心,你若诞下子嗣,本宫自会给你名分,保你在后宫站稳脚跟。”
阿蛮心中纷扰,这个条件很诱人。
可,她要的并不是身份。
她不知道裴玄何时才会来找她。王寺人那般机敏,见她被带走定会禀报。
桂嬷嬷催促道:“王后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
阿蛮抬起头,讪讪开口:“回娘娘的话,奴不敢有非分之想。公主待奴恩重,奴只盼着公主与公子奴一切都好……”
听到这样的话,王后顿住,对旋即轻笑了。
“在我们燕国,哪个女子不想进东宫?阿蛮,你是真不想,还是不敢想?”
“奴只盼着安稳地过日子。”
“思远若好,你和你的孩子自然安稳。你该懂本宫的意思。”
阿蛮的声音抖了抖:“奴婢……明白。”
“本宫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
微风卷着槐花香灌进殿来,阿蛮的心乱如麻。
“阿蛮,你的孩子也只有养在自己身边,才能护他周全的。”
裴玄的王青盖车已经停在椒房殿的门口了。他未等侍从前呼后拥,便径直撩开车帘,就直接迈步进来。
沿途寺人跪地行礼的声浪此起彼伏,他却如未闻。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阴沉,冲进了大殿。
“儿臣参见母后。”
“思远,你今日来的真快啊。”
阿蛮听到裴玄的声音,这颗悬着的心好似安稳了不少。
“阿蛮,过来。”
裴玄的声音冷冷的。
“思远何必紧张,本宫只不过召阿蛮过来说会话。难不成还能吃了她?”
裴玄看向阿蛮,见她衣衫齐整,神色虽惊却无外伤,紧绷的下颌线才松了半分。
他淡声道:“母后,阿蛮是姜柔的婢女。若在燕宫出了差池,儿臣难以向公主交代。”
他顿了顿:“母后若是下次想找人说话,可直接传召儿臣。”
燕王后看着自己儿子素来冷淡的眉眼,此刻凝着怒意,倒是鲜活了起来。
她的嘴角笑意便深了几分。
“瞧你说的,本宫不过是瞧着阿蛮伶俐,这才多说几句。”
她忽而转向仍僵在原地的阿蛮:“阿蛮,既然思远唤你,便去吧。”
阿蛮听到王后这般说,这才动了脚步,走向裴玄。
裴玄的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母后,人,儿臣带走了。她胆子小,往后若想传召她,还望母后先知会儿臣。”
王青盖车里,裴玄冷眼看着阿蛮。
阿蛮垂眸,手中绞着帕子。
半晌,车内都很安静,她偷偷抬眼看裴玄,见他脸上带着些许愠色。
她轻声:“公子……”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阿蛮,你不该来这里的。”
“是奴错了。”
简简单单那的四个字,没有半句辩解。
就只是认错。
裴玄指尖微颤,他明明知道阿蛮根本是无从反抗。
她如此乖巧,隐忍。
这副默默受着委屈的模样,反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让那点本想发作的怒意,竟化作了寸寸钝痛。
裴玄伸出手,指尖扣住她腕骨,“过来。”
未及阿蛮反应,已被他猛地拽入怀中,冷冽的雪松香瞬间将她覆住。
裴玄的掌心隔着衣料,熨帖她绷紧的脊背。指腹在她战栗的肩胛骨处缓缓摩挲。
“可有怕?”
阿蛮埋在他心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攥紧他衣襟的手指才敢松开些。
“有的……”
他指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扳过她下颌。
四目相接,那人微微挑眉:“母后同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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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这一次,他不放开她了
阿蛮抬眸,看向裴玄,嘴唇嗫嚅了两下,终是化作沉默。
裴玄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许是吓坏了。先跟孤回东宫。”
他刚收回手,马车忽然碾过路面凹坑,阿蛮身子一倾,猝不及防撞又进他的怀里。
玄色锦袍下的胸膛温热坚硬,她鼻尖泛起点点酸意,正想退开,腰却被他牢牢箍住。
这一次,他不放开她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旖旎的气氛渐渐漫了上来,裹住两人交缠的呼吸。
一路上,二人都很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宫道的轱辘声。
直到马车停在了东宫的门口,裴玄先一步踏下车,回身时仍攥着她的手腕。
阿蛮低着头,被他牵着往里走。
走到后院,就看到了踮脚张望的王寺人,身侧的阿亚垂手立着。
两人都等得久了。
王寺人见他们过来,脸上紧绷的纹路骤然松开,忙躬身行礼,鬓边汗湿的发丝黏在颊上。
而阿亚则不同,只是垂着眼,待阿蛮走近时,才猛地抬眸。
眼里带着幽怨。
沉甸甸地压在阿蛮身上。
裴玄的目光扫过二人,对阿蛮道:“我还有事处理,你先回房。”
阿蛮低低应了声“是”,垂首往回廊走。
路过阿亚身边时,袖口被人极轻地扯了一下。她没敢回头,只攥紧了帕子,加快了脚步。
直到转过长廊,彻底走出裴玄的视线,阿亚的声音才追上来:“你为何单独去见王后?”
“我很累,明日再说。”
“你休要走。”
阿亚几步追上来,拦在她身前,攥着她的胳膊。
“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故意趁着我不在,故意攀附王后娘娘?”
阿蛮抬眸打量阿亚,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太过平静,看得阿亚不自觉松了手,后颈泛起凉意。
“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阿蛮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然。
“阿亚,我真羡慕你,你逃过了一劫。你当今日去椒房殿,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么?”
阿亚望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心头猛地一撞,愣在了原地。
她重新打量阿蛮,不放过她细微表情的变化。
只见阿蛮目光在她苍白的唇色,微颤的睫毛上打转,见她眉宇间拢着挥不去的恹然。
阿亚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不成真去受了什么磋磨?
她含笑,指尖卷着发梢,道:“我不过是跟你闹着玩呢。你啊,怎么这般认真。”
阿蛮却没接话,只定定看着她。
“阿亚,你想入东宫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早说过,从来没想过与你争什么。”
“可你在东宫一日,公子就看不到我。我给公子炖了鱼汤,守在廊下等了两个时辰,可他却听闻你被王后带走了,立刻就冲了出去,那种焦急模样……是我不曾见过的。”
“公子是怕扶风的人若是在东宫出了事,不好给公主交代。”
阿亚怔住了,半晌才讷讷道:“原来是这样。我竟没往这层想……”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石阶,她攥紧的帕子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打了个旋。
阿蛮看着阿亚,自然明白她所求所想。
裴玄这样的天之骄子,是燕国的储君,未来的君王,身份尊贵,若真能得他青眼,阿亚往后的前程确实不可限量。
阿蛮是真的累了,懒得再站。自顾自走到窗边的绣凳上坐下,脊背抵着微凉的窗台,才觉松快了些。
阿亚见状,也跟着坐下,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喜色。
“今日公子夸我的鱼汤炖的好。”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公子还问我在魏国还有什么亲人,想来是记挂着,说不定要把我爹娘都接来燕国。倒也不是不乐意,只是怕北边天寒,我爹那老寒腿受不住……”
阿蛮想到那日,裴玄吃了她的鱼汤,也是问她这些。
那时她心头曾掠过一丝妄念,以为自己总能算得几分不同。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般模样。
阿蛮心中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你说话呀!”阿亚推了推她的胳膊。
阿蛮抬眸,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定是能习惯的。阿亚你生的好看,又伶俐,将来若是有了出息,家里人自然以你为傲的。”
“那是自然!”阿亚的眼睛亮起来。
“到时候我要给爹娘置良田大宅,再买上三五个伶俐仆妇伺候着,让街坊邻里都瞧瞧,我阿亚也是能撑得起门户的!”
阿蛮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羡慕的。
阿亚有自己所期盼的,有她在乎的亲人。
阿蛮没有。她是孤儿。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阿蛮头昏昏沉沉,只觉头晕得厉害。
听着阿亚一字一句的说话声传来,却恍若隔着层阻碍,模糊不清。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将头靠在了窗台上。
眼皮沉重,意识渐渐被眩晕感裹挟,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恍恍惚惚,晕晕乎乎。
“阿蛮?阿蛮?”阿亚见她半天没应声,伸手轻轻推了她两下。
她这才发现阿蛮双目紧闭,呼吸也比平日里急促些,不由得纳闷道:“真那么累?这就睡着了?”
王寺人一直守在那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不对劲。
他快步上前,伸手往阿蛮额上一探。
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
再看她脸颊,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唇色都艳了几分。
“不好!阿蛮姑娘这是病了!奴才去请太医,劳烦阿亚姑娘你先照顾她片刻。”
阿亚这才慌了神,先前的纳闷瞬间被担忧取代,忙不迭点头应着。
她伸手轻轻将阿蛮歪着的头扶稳些,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只盼着太医能快些来。
她不喜欢阿蛮,可毕竟同是离乡背井的魏人,在这里算是她的“朋友”。
她想让她走,但未想过让她死。
“偏生要我来伺候,真是晦气。”
她皱着眉,嘴里嘀咕,但还是打来了一碰水,用帕子沾了凉水,擦拭阿蛮的额头。
“到底在椒房殿遭了什么罪?竟折腾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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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爱慕的人……当真是我?
冰凉的帕子贴上阿蛮滚烫的额头,阿蛮好似觉得舒服些。
嘴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嘤咛,蹙紧的眉头也松了。
阿亚这人其实不坏,至少此刻正守在床边,没丢下烧得糊涂的阿蛮不管。
还有四日,她们就要回扶风了。
阿亚盘算着,只盼这几日能得公子的青睐,哪怕只是多看上几眼也好。
若不是当初自己执意请命,说替公主来看着阿蛮,姜柔又怎么真的会将她送来东宫呢?
烛火晃了晃,照在阿蛮烧得绯红的脸上。
她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本就红润的唇瓣被高烧蒸得愈发艳色,带着股病中特有的靡丽。
阿亚望着那抹艳色,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紧。
她不喜欢阿蛮,同是魏人,凭什么阿蛮生得这般惹眼?
廊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亚抬眸去,见裴玄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口,身后跟着拎着药箱的石太医,王寺人垂手跟在侧后。
廊下烛火将三人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沉。
阿亚慌忙起身行礼:“奴参见公子。”
裴玄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床边来看着阿蛮。
阿蛮仍昏睡着,脸颊烧得通红,额上的帕子已被焐得温热。
“石太医,有劳了。”
石太医连忙上前,搭上阿蛮腕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躬身道:“姑娘是受了风寒,又郁结于心,才发了高热。属下这就开方子,按时服下便无大碍。”
说罢提笔在案上写了药方,裴玄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转手递给一旁的阿亚:“去煎药。”
阿亚不敢多言,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快步跟着石太医往药房去。
王寺人看这光景,眼神在公子和阿蛮中徘徊,他忙寻了个由头躬身告退。
“公子,奴才去看看药炉火势,免得耽误了时辰。”
说罢轻手轻脚带上门,将满室寂静留给了两人。
屋内只剩烛火跳动,映着裴玄落在床边的身影。
他素来冷硬的眉眼在烛影里柔和了几分。
裴玄望着阿蛮烧得绯红的脸颊,那点藏在心底的怜爱渐渐漾开。
他不自觉的将手抚上阿蛮滚烫的脸颊,灼热的肌肤烫得他心头一颤。
正怔忡间,忽见她樱唇微启,似有细碎的呢喃溢出,气若游丝,好似在说什么。
裴玄下意识俯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想听清那模糊的声音。
耳廓却不偏不倚擦过她的唇瓣,那柔软的触感拂过心尖,轻得让他猛地一僵。
他看着阿蛮,望着她依旧沉睡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不可思议的惊涛。
裴玄声音低沉:“你爱慕的人……当真是我?”
榻上的人只蹙了蹙眉,并未应声。
裴玄眉头微微一皱,指尖悬在阿蛮颊边,迟迟未落下。
心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漾起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阿蛮烧糊涂了,错将他认成了别人?
又或是自己听错了,把呢喃当了真?
不多时,王寺人与阿亚都回来了。
裴玄已经退在一旁的小几旁坐着,他的面色冷峻,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亚端着药碗上前:“公子,这药刚熬好,现在还很烫,要不要凉一会,再喊阿蛮起来?”
裴玄摸了摸药碗,“唔”了一声应允。
阿亚又道:“公子许是还没用晚膳?想必一定饿了。奴去把那锅鱼汤热一热吧,是奴特意为公子熬的,加了紫苏去腥呢。”
“不必。”
阿亚一愣,又往前凑了半步:“公子方才还夸那鱼汤好喝的。”
“孤向来不爱吃鱼。”
冷冷的一句话,阿亚端碗的手猛地一颤,药汁溅在指尖,烫得她倒抽冷气。
怎么会?
方才,他明明喝了一口的。
想起裴玄刚回来那会,见了鱼汤分明松了松眉头。
可怎么又不爱喝了呢?
“可以喂药了。”裴玄冷冷吩咐。
阿亚端着药碗快步走到榻边,连声唤:“阿蛮,醒醒,该喝药了。”
可榻上的人只蹙着眉哼唧两声,丝毫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快起来呀,药凉了就没效了!”
阿亚又推了她两下,阿蛮这才勉力掀开一条眼缝。
她的目光涣散地扫过阿亚,没等看清什么,眼睫便又沉沉合上。
阿亚焦急,“你倒是起来喝药呀!真是急死人了。”
裴玄见状走了过来,见阿蛮仍未清醒,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他稳稳托住了她柔软的身子。
“孤扶着她,你喂药。”
裴玄轻轻按在阿蛮后心,稳住她晃悠的身子。
阿亚舀了一勺药汁凑到阿蛮唇边。
可阿蛮好似清醒的一般,尝到药的苦涩就撇开头去躲避。
一不小心,阿亚将勺中的打翻在自己的身上。
“哎呀!”
榻上的阿蛮被这声响惊得睫毛一颤,迷蒙中似乎看见裴玄的身影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往那温暖里缩了缩。
裴玄感受到阿蛮的依赖,托着她后心的手不自觉收紧。
阿亚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皱眉看着自己胸前狼藉的药渍。
裴玄眉头微微皱起,“你先下去吧。”
“奴笨手笨脚,望公子恕罪。”阿亚慌忙叩首。
“孤没有怪你,你裙子脏了,回去换了再过来吧。这里有王寺人。”
阿亚看着自己的胸前那片深褐色的污渍,确实碍眼,便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王寺人本想上前搭手,却瞥见裴玄已伸手将阿蛮往怀里拢了拢,他顿住了步子。
“你去到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王寺人应声退到门口,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霎时只剩两人,裴玄看着阿蛮迷糊间抗拒吃药的模样,倒是觉得有几分有趣。
平日里明明很乖巧,怎的此刻会叛逆起来?
简直判若两人。
裴玄望着她紧抿的唇瓣,眉头蹙得更紧。
片刻犹豫后,他终是端起药碗,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俯身按住她后颈。
阿蛮尝到苦涩,本能地偏头想躲,却被他掌心稳稳扣住后脑勺。
药汁顺着唇角溢出,蜿蜒过下颌。
这般反复几次,一碗药总算喂完。
裴玄将她轻轻放平,再看阿蛮,脸颊的潮红竟退了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出了汗必是好的,他望着那片薄汗,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定。
阿蛮的唇瓣翕动着吐出:“南风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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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告诉孤,你想他吗?
那字音含糊,分不清是唤人,还是梦里的呓语。
只是,这个名字直直扎进裴玄的耳廓。
他看着阿蛮,见她尚未清醒。
可他的面色却沉了下来。片刻后,收回了目光。
这夜的风,比往常更寒了几分。
此时,阿亚换了身干净的襦裙回来,见药碗已经空了,对着王寺人比了个大拇指。
王寺人刚才就瞥见屋内的场景了,公子亲自渡药给阿蛮姑娘……这些哪是能说的?
他只淡淡瞥了阿亚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
“今日你就守着她吧。”裴玄命令阿亚。
阿亚脸上的笑僵了僵,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又无法违抗公子的命令,终是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裴玄起身离开,所有人都在齐齐躬身行礼恭送公子。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阿蛮半睁着眼,看着裴玄离开的背影……
阿亚送走裴玄后,脚步都透着虚浮。她在阿蛮的床榻边坐下,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她的声音低低的:“原来他肯喝那碗汤,是以为你炖的。可是我的手艺明明很好,煨汤时连火候都掐得一分不差,究竟哪里不如你?”
床上的阿蛮依旧闭着眼,呼吸匀净,没有任何反应。
阿亚叹了一口气,双眼都失去往日的神采。
她直直地看着阿蛮,细细打量着她的五官。
似乎明白了什么。
“男人都是一个样的,还以为有多痴情呢,到头来也不过是看脸罢了。”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环顾四周,见王寺人还守在门外,确认无人听见,这才放下心来。
她的手抚上阿蛮的脸颊:“你好自为之了。”
翌日,天亮了。阿蛮睁开眼,只觉头脑清明了许多,烧退了的身子有些发虚,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小榻上,阿亚歪着头打盹。
她竟然守了自己一整夜。
阿亚伺候惯人的,自然不会睡得太熟,阿蛮一醒,她就跟着醒了。
她揉着眼睛快步过来,伸手先抚上她的额头。触手温凉,再无昨夜的滚烫,她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嗔道:“我的姑奶奶啊,你总算退烧了。”
阿蛮还有些怔忡,哑着嗓子问:“我病了吗?”
阿亚撇撇嘴:“烧得迷迷糊糊的,喊都喊不醒!我都照顾你一晚上了。今日白日我要补觉,我的差事,你替我担着。这是你欠我的。”
阿蛮望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还是道了声谢。
“算你还有良心!”
“阿亚,你今日要做何差事?”
阿蛮来东宫已过七日,整日无所事事。若真能有差事忙着,或许能过得快些。
“上次魏使来的时候,给公主带了些桑葚,她一直妥善收着。我这次来的要紧事,就是公主让我用这桑葚给公子酿酒,让他尝尝我们魏国的桑葚酒的滋味。”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魏国的百姓爱种植桑葚,特别在大梁城里,贵人们也偏爱桑葚酒,酸酸甜甜,入喉又清爽,比那些烈酒顺口多了。
阿蛮不喝酒,可她却会酿。
魏王后最爱这桑葚酒,一年四季都会饮上几杯。故而每年六七月,魏宫里头都要忙着采摘、酿制、囤积。宫人们穿梭于桑林与酒坊之间。
“那桑葚呢?”
“在我屋里呢,你随我来取。”
不多时,阿蛮捧着一大篮子的桑葚出了阿亚的屋子。
篮子里的桑葚紫黑透亮,她的指尖捻起一颗,果肉饱满。
这般成色,最是适合酿酒。
阿蛮在心里算着日子,还剩三日,便要回扶风了,按酿酒的时辰算,约莫临走那日,这酒也该酿成了。
裴玄从燕宫回来,正撞见阿蛮正在院子里忙活。
她挑选好饱满的桑葚倾入石臼,木杵捣下,果肉迸裂,汁水溅上她的裙摆。
洇出点点斑驳的红。
他走近,可阿蛮却浑然不觉。
“在做什么?”
这声问话陡然响起,阿蛮手一抖,怀里抱着的空陶罐差点脱手摔落。
她慌忙稳住罐子,看见来人,惊得眨了眨眼:“公……公子?”
“孤问你在做什么?”
“奴在酿桑葚酒。”
“桑葚酒?”
裴玄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裙摆那片紫红斑迹上,眸色深了深。
阿蛮顺着目光看去,顿时脸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又是这样狼狈的模样。
满身污渍,偏生次次都被他撞见。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藏起那片狼藉,却忘了手里还握着木杵,杵尖的汁水又滴在鞋面上,添了新的痕迹。
“是……是魏国的做法。”
她窘迫得指尖发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玄看着她泛红的耳根,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弄的?”
“公子,奴这是在碾籽。这桑葚的籽要碾碎才出味,可这果皮得留着,没了皮,酒色便不艳了。”
“孤说的是你的裙子。”
阿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不敢再看裴玄,低声道:“刚才……刚才太用力了,汁水溅到了身上。”
这一回,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裴玄没再追问,转而看向石臼里捣烂的果肉:“桑葚酒可好喝?”
她点点头,声音轻快了些:“酸甜爽口,公子想必也会喜欢的。魏人都爱喝。”
裴玄眸子微微眯起,“魏人都爱喝?那南风,也爱喝吗?”
阿蛮一愣,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提到南风?
她一时语塞,只愣愣地望着裴玄深不见底的眼睛。
南风是爱喝的。
从前在魏宫,阿蛮酿的桑葚酒若是有多,总会给南风留上一壶。
阿蛮攥着木杵的手紧了紧,却什么话都没说。
裴玄见他沉默不语,眉峰微蹙,又追问了句:“怎么不回答?”
她避开他的目光:“公子,奴不知道。”
“不知道吗?孤以为你会了解他。”
“公子为何突然问到南风?”
“只是昨日听到你喊他的名字,孤以为你是想他了。”
阿蛮猛地一愣,樱唇微张,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晌没发出声音。
许久才道上一句:“奴许是病糊涂了,这才胡言乱语的,还请公子恕罪。”
“恕罪?你不过是遵从本心,又何罪之有呢?”
裴玄往前逼近一步。
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她面前的光:“告诉孤,你想他吗?”
? ?哎呀呀,谁家醋坛子打翻啦!
第38章 你刚刚把孤当成谁了?
阿蛮被逼得往后缩了缩。
那人的气息太近,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阿蛮攥着木杵的手沁出细汗,指尖的紫红汁水染在掌心。
“嗯?”
“没有……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南风了。”
裴玄的面无表情,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些空隙,声音平淡无波。
“你继续,孤看着你酿酒。”
阿蛮点点头。
她深吸口气,重新握住木杵,抓一把黍米撒进去,用木勺反复拌匀。
封瓮时,她舀一勺蜂蜜淋在表面,低声道:“魏人总说‘蜜是山神赐的礼,有了它,酒魂才肯醒’。”
她听到那人好似嗤笑了一声。
“这酒叫什么?”
“叫桑葚酒。”
“粗鄙。”
“那公子替它赐名吧。”
裴玄没有说话,阿蛮想自己又糊涂了,裴玄又怎会真的替她的酒赐名呢。
“桑落春。”
阿蛮怔愣住了。
就听那人继续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桑落春……”阿蛮喃喃自语。
可真好听。
思忖之际,阿蛮已经将瓮口覆上素布,用麻绳细细扎紧。
她转过身,对上裴玄的目光,低声道:“公子,好了,预计三日,就可以了。”
裴玄挑了挑眉:“好,那孤等着喝你的桑落春。”
王寺人已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酒瓮。
他见日头渐高,阿蛮又脏了襦裙,便上前行礼问道:“阿蛮姑娘,可要替你备兰汤?”
还不等阿蛮应声,裴玄已然开口。
“去孤的温汤吧。你昨日染了风寒,泡一泡会舒坦些。”
他的神情与往日并无二致,眉峰冷峭,眼神沉静。
冷漠,疏离。
阿蛮倒不觉得异样。
她见过的裴玄,本就多是这般模样。唯有动情时,那层冰才会融开一丝缝。
此刻他既是好意,她便坦然俯身应道:“谢公子体恤。”
只有王寺人明白,公子那处温汤池是私地,连伺候的内侍都鲜少能踏足,更别说让旁人使用。
这位阿蛮姑娘是独一份的。
阿蛮跟着王寺人穿过回廊,尽头便是温汤所在。
朱漆门扉半掩着,隐约可见内里蒸腾的水汽。
这温汤连着裴玄的寝宫。
王寺人指着屏风后的衣篮:“阿蛮姑娘,就在这里了。衣服都替您备好了,姑娘若有吩咐,只管大声些,奴才就在外头守着。”
阿蛮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了。”
待门关上后,阿蛮宽了外衣,月白色襦裙滑落肩头,露出细瘦的肩颈。
她试探着踏入温汤,泉水竟带着天然的暖意,从脚底漫上来,熨帖得筋骨都软了。
这样的温汤真不一样。
刚才听王寺人说这里是天然就热的水。
倒是神奇。
她将身子缓缓浸入水中。
石壁青苔,水汽氤氲,这般景致,是她在魏国从未见过的。
魏宫的汤池皆是烧炭加热,哪有这般浑然天成的暖?
热流裹着全身,逼得毛孔渐渐张开,昨日染的寒气顺着汗珠渗出来,连头脑都清明了许多。
她靠着石壁,望着水面浮起的花瓣。
忽然想起王寺人说这里连着裴玄的寝宫,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水汽漫过脸颊,将那点慌乱也蒸散了。
阿蛮闭上眼,只觉这温热的泉水里放松了身心。
迷迷糊糊,意识渐渐沉了下去,人便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似是站在漫天飞落的桃花里。
宫道上铺着厚厚的花瓣,阿蛮不禁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响声。
远处有人唤她:“长乐,快过来。”
是阿姐的声音!
阿蛮心头一喜,提起裙摆向前跑去。
两旁的桃树不知何时都变矮了,枝桠擦着她的发顶,她却只顾着奔跑,只盼着快点扑进阿姐的怀里。
可那裙摆太长,明明已用力提起了,脚踝还是被绊了。
“扑通”一声,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掌心磕在碎石子上,刺得她眼眶发烫,细小的沙砾嵌进伤口,像撒了把盐。
委屈涌上来,她瘪着嘴抬头,想向阿姐哭诉这无端的磕碰。
抬起头,阿蛮惊恐地瞪大双眼。
桃花依旧纷飞,眼前却不是阿姐含笑的脸。
那人眉眼冷峭,正垂眸看着她:“阿蛮,还不快来伺候!”
“不……”
她想后退,双腿却忽然软得像没了骨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脚下的花瓣突然变成冰凉的湖水,她尖叫着往下坠。
冰冷的水瞬间漫过口鼻,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唔!”
裴玄刚踏进门,就见水花溅得老高。
温汤里的人影猛地往下沉。
阿蛮溺水了!
她双目紧闭,四肢徒劳地扑腾着。
裴玄连外袍都来不及解,纵身跃入池中,向着阿蛮游去。
他长臂一伸捞住她后颈,将人往怀里带。
阿蛮唇瓣泛着青白,裴玄低头便覆了上去,渡过去的气息撞在她冰凉的唇齿间。
那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在舌尖留下一瞬的怔忡。
他将阿蛮抱在怀里匐在岸边。
“咳……咳咳……”
阿蛮猛地呛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
迷蒙中看见近在咫尺的身影,又低头瞥见自己未着寸缕,被他圈在怀里。
“啊!”
下意识的,她掌掴了他。
裴玄的头被打得侧向一边,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用舌尖抵了抵被扇脸颊。
此刻阿蛮彻底清醒过来。
知道自己犯了死罪,掌掴燕国大公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公子恕罪,奴……奴该死!”
裴玄像是一头要发作的野兽,眼里是按捺不住的怒意。
可他抱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松。
只是那力道勒得她生疼,死死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他的衣衫浸湿,抱着她出了温汤。
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阿蛮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不敢有。
裴玄忽然停步,伸手抓过一旁架子上的羊绒毯,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你刚刚把孤当成谁了?”
“什么?”
“南风吗?”
阿蛮不明白,为何今日他总咬着南风的名字。
她摇头。
“那是谁?”
“不是谁,奴只是刚才做了噩梦。”
裴玄的脸颊上,还有着红色的指印,阿蛮撇了一眼,心惊胆战。
“那你现在可清醒了?”
阿蛮涩然点头,下巴抵着毯面,不敢再看他。
“那孤是谁?”
“是公子。燕国大公子。”
裴玄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没再说话,抱着阿蛮向寝殿去。
……
第39章 孤是谁?
阿蛮是在裴玄的床上醒来的。
她眨了眨眼,看着床帐随风摇曳,思想却恍然。
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紧。
裴玄的声音贴着鬓角传来,带着初醒的沙哑:“醒了?”
阿蛮浑身一软,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再睡会儿?”他又问,呼吸拂过颈侧。
思绪回笼的瞬间,阿蛮绷紧了身子,昨夜的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他滚烫的体温,还有那句被反复追问的话。
“孤是谁?”
问了多少遍,她记不得了。
只记得自己被缠得发颤。
最后是在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的“公子”里,才昏昏沉沉睡去。
“你昨日溺水了。你说,你做噩梦了。”
阿蛮的唇瓣动了动,细若蚊蚋的“嗯”了一声。
“梦到什么了?”
阿蛮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可怕。”
阿蛮肩膀还在微微瑟缩,裴玄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见她好似还在害怕,他忽然俯下身,唇先落在她的额间。
鼻尖。
又落在她的嘴角。
厮磨间带起一阵战栗。
阿蛮笨拙地回应他。
一种粘稠的情愫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在呼吸交缠间荡开涟漪,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
阿蛮觉得真是荒唐。
昨夜的情难自禁是溺水后的恍惚,可方才呢?
方才那小心翼翼的亲吻,那笨拙却坦诚的回应,又算什么?
天彻底亮了,已是日上三竿。
竹若早就候在阶下,靴底沾着露湿的青苔,终于望见裴玄的身影从寝殿出来,匆匆往燕宫去。
这是他头一回迟了早朝。
王青盖车内,裴玄靠在车壁上,指腹按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竹若驾车小心翼翼的规劝:“公子还是得顾着身子,总不能为了那位魏国公主……”
“多嘴。”
裴玄的眉头拧的更紧。
车帘缝隙漏进的阳光刺得他眼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得发慌。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屡屡的失控,抓不住的躁动。那种不受掌控的感觉,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竹若被斥后再不敢言语,只将缰绳握得更紧,一路往燕宫城深处去。
--
阿蛮又去了裴玄的温汤,水汽氤氲漫过肩头。她望着池底晃动的光影,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迷茫。
热水裹着药香漫上来,漫过锁骨,漫过颤抖的指尖。
她深吸一口气,想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沉进水里。
可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却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等她净了身,换了身素色襦裙回自己的院子。
却见阿亚正立在窗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脸色愈发惨白。
阿蛮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阿亚,你怎么在这里?”
“你昨日不在屋里?整夜未归?”阿亚脸色煞白地看向阿蛮。
阿蛮避开她的目光,也没回答,而是另起了话头。
“你找我什么事?”
“别打岔!”
阿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对公子动心了吧?你该知道,这种地方不能过夜!公主那边绝不会允!”
“你胡说什么。”
阿亚冷笑一声,攥住她的手腕:“我胡说?你当真想不明白?公主只要那个孩子!你若敢动半分真心,你以为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阿亚什么都知道,她是姜柔的贴身侍女,自然是最懂姜柔的。
阿蛮的指尖抚过冰凉的茶碟,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要去找公主告状?”
王寺人掀帘进来送茶水,正撞见二人对峙的僵局。
空气紧绷,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他忙低咳一声,那声咳嗽不高不低,恰好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势劈出一道缝来。
“姑娘请喝茶。”
阿蛮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将瓷碟放回案几。
阿亚霍然起身:“茶就不喝了,我先回了。”
她扬长而去,连个余光都没留给阿蛮。
阿蛮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轻轻蹙起。
她与阿亚素来面和心不和,这事落进阿亚眼里,断没有瞒住的道理。
一旦传到姜柔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端起刚送来的茶盏,指尖竟有些发颤,温热的茶水也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凉意。
她想,她是要做些什么的……
然而,还不等阿蛮出手,阿亚就出了事。
听说是得罪了燕王后,被打的半死。
阿蛮对此事浑然不知。
她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银针拨弄烛芯,火苗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
王寺人掀帘进来,神色焦急:“阿蛮姑娘,王后传您过去。”
“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她捏着银针的手一顿。
王寺人的面色不好看,声音压得很低:“奴才也说不准,只听说是……与您一同从扶风来的阿亚姑娘,出事了。”
阿蛮指尖微颤,银针差点烫到皮肉。
王寺人催促道:“姑娘快些吧,莫要让王后久等了。”
阿蛮被马车带去椒房殿,跟着引路内侍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
她顿住脚步,看到阿亚被粗绳吊在柏树上。
身上的袍子全是血。
一动不动,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阿蛮胸口一滞。
看着此刻阿亚的惨状,她才意识到,魏宫那些关于“燕人残暴”的低语绝非虚言,这里的狠戾,是淬在骨血里的。
“阿亚……阿亚!”
她扬声唤了两声,树上的人毫无反应,不知是死是活。
引路内侍催促:“阿蛮姑娘,王后还等着呢。”
阿蛮只能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惊颤,抬脚跟上。
心口那股寒意漫得更快了,她甚至能预感到前路是什么。
可直到此刻,她还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王后娘娘,阿蛮姑娘已经带到!
燕王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面色严肃。
她看向阿蛮,眼神里是凉薄。
阿蛮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凉的地上:“奴……参见王后娘娘。”
“你可知本宫为何传你?”
阿蛮垂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奴不知。”
“殿外的景象,你瞧见了?”
阿蛮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犯了什么事?”
王后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魏人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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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阿蛮,你和旁人不一样
阿蛮磕头:“求王后娘娘饶命。”
燕王后端坐椅上,漾开一抹轻笑。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慢悠悠道:“本宫倒是忘了,你也是魏人。”
阿蛮在她的审视下不自在,就好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拘谨。
她硬着头皮抬头,声音发颤:“是,奴是魏人。敢问王后娘娘,阿亚犯了何错?”
“她想告密,她是细作。”
王后吐出八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蛮心头一紧。
告密?细作?
阿亚能告什么秘密?莫非是白日里她与阿亚在屋中的争执?
可那时候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人,是王寺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原来东宫眼线遍布,连片刻的私语都藏不住。
“东宫的事,就是燕国的事。她是魏人安插的细作,竟敢妄图泄露机密。这等罪过,断不能轻饶。”
阿蛮正愣住了。
蓦然,她好似明白了。
裴玄是燕国大公子,任何事情扯上他的,就没有“私”字可言。
桩桩件件都系着国本。
阿亚是魏人,若真将东宫之事传给魏国公主,那便不是私事,是两国之间的大事。
燕与魏,角力之暗战。
“王后恕罪,阿亚她……她并不知晓什么机密。她尚未离开东宫半步,并无泄露。”
“哦?”
燕王后眉峰微微挑起:“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可她有了这份心思,便不能留。”
阿蛮双目翻红,眼底漫上血色。她与阿亚是不睦,甚至今日,她还暗忖过要如何应对那番告状。
可绝不是现在。
她觉得魏王后在试探她。
“求王后娘娘放过阿亚,她什么都不会说的。奴保证,她不会多言的……”
“你如何保证?”
“奴……奴……”阿蛮语塞。
燕王后看着她此刻无措的模样,凤眸里带着笑意,“听说你昨日,宿在思远殿了?”
阿蛮知道,此刻,在这位王后面前,谎言只会死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是。”
王后见她这般识趣,心中很是满意。
“你起来吧。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阿蛮站起身,双腿发麻,只能一步步颤巍巍挪过去。
王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松不紧,恰好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阿蛮?嗯,是叫阿蛮。”
王后摩挲着她的指节:“本宫瞧着,倒是喜欢你这性子。你老实告诉本宫,心里……可有思远?”
阿蛮的手猛地一颤,垂着眼,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奴……奴不知道。”
“来,过来陪本宫喝茶。”
阿蛮猜不透王后的用意,却不敢有半分违逆,依言上前,在侧席坐下。
寺人奉上茶盏,她便低头浅啜。
递过精致糕点,她便小口慢食。
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顺。
燕王后端详着她,见她这般乖巧,越发满意,越看越欢喜。
或许,她就想要这样一个傀儡。
王后的目光扫过阿蛮素净的发髻,竟无一件像样的饰物。
她索性从自己鬓边拔下一支金簪,亲自为阿蛮簪在发间。
“娘娘……”阿蛮惊得抬头,下意识想躲开。
“别动!”
王后按住她的肩:“本宫瞧着,这簪子与你倒是相配,戴着好看。就赏你了。”
阿蛮心头剧震。
她认得这簪子。
前两次见到王后,她都戴着,想必能入这样尊贵之人眼的东西,绝非凡品。
以她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轻易收下。
“娘娘,这可使不得。奴身份卑贱,实在受不起,怕是要折煞了……”
“本宫赏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这……”
阿蛮很是为难,指尖都在发颤。
“怎么,是嫌弃本宫的东西?”
王后眉峰微挑,语气里带了点似真似假的愠怒。
“奴不敢。奴很喜欢。多谢王后娘娘赏赐。”
王后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扶起她:“乖巧,听话,又识大体。可惜啊,就是出身低了些。但本宫是真心喜欢你的。”
阿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受王后青睐的。
燕王后知道她与裴玄的一切,她却不恼,反而还很高兴似得。
可是裴玄明明很快要与公主大婚了,莫非她也急着裴玄要子嗣?
阿蛮不懂,若是如此,王后可以赏赐很多美人给裴玄。那样东宫总能有子嗣的。
“本宫不喜欢姜柔。”
“她是魏国公主,哪会对思远有真心?何况……她的身子骨……”
她的声音淡淡的,好似谈着无关紧要的事。
可这是大事啊!
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
她屏住呼吸,半个字也不敢接。
“可思远喜欢,着了魔一般。为了那女子,竟领兵打到黄河之边,明明跨过去,便可直驱大梁,最后却又莫名其妙收了兵。”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轻轻嗤笑一声:“从前本宫也不明白,等姜柔来了燕国,本宫瞧见了她。美则美矣,却也未见得有什么惊世骇俗之处。本宫还是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执着于那姜柔?”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的烟丝袅袅上升。
“可你出现了。”
她目光直直看向阿蛮:“你打破了思远一直坚持的东西。本宫便知道,阿蛮,你和旁人不一样。”
阿蛮愕然抬头,撞进燕王后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自己有何特别的?
裴玄待她的那些片刻温存,是姜柔吩咐的。
裴玄与她的那些亲密之举,是姜柔希望的。
就连带她回东宫,亦是应了姜柔的嘱托。
这桩桩件件,丝丝缕缕,哪一样不是为了姜柔?
王后竟说她是不同的?这些话,让她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看来燕王后终是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她垂着眼,没去辩解,只默默听着。
“只要不是姜柔,本宫就高兴。思远是要做大事的,怎么能被这个女人所阻碍。阿蛮,你与本宫合作,外头那个,本宫便饶她一命。”
阿蛮的下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蛮下意识抬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云纹皂靴。
靴底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行色匆匆而来……
第41章 公子,你喜欢阿蛮吗?
是裴玄来了。
阿蛮看到他的一瞬,鼻尖忽然一酸,眼底竟不受控地漫上委屈。
“母后。”
他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阿蛮身上。
燕王后先开了口:“今日可不是本宫带阿蛮姑娘过来的,是她自己要来的。是不是啊,阿蛮?”
裴玄看向阿蛮,只见她脸色煞白,很是为难地颔首。
阿蛮的头上还带着燕王后最是喜爱的金簪,裴玄不由得一愣,眸色沉了沉。
没再多言,裴玄拉着阿蛮的手腕,就往外走。
阿蛮被他拉着踉跄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向王后。
燕王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唇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轻轻罩在她的心上。
王青盖车碾过宫道,车厢内一片沉寂。
阿蛮忽然想起发间的金簪,忙抬手想去取下,手腕却被裴玄按住了。
“母后既然赏你了,你便戴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发间,语气平淡:“很衬你。”
阿蛮急道:“可奴婢的身份,怎么配戴王后的东西。”
裴玄脸色一沉:“母后的旨意,你是要抗旨?”
“奴不敢。”
阿蛮瞬间噤声,再不敢提取下金簪的事。
车厢内又静了片刻,裴玄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今日去找母后,所为何事?”
阿蛮这才猛地想起阿亚,心头一紧,抬眼看向他。
“公子,救救阿亚吧。”
“阿亚?”他愣了一瞬,“她怎么了?”
阿蛮便抽噎着,将今日在椒房殿外看到的惨状,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裴玄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无半分波澜。
“她即是魏国细作,孤为何要救她?”
此话一出,阿蛮愣住了。
“公子……阿亚不是细作……她是公主的贴身婢女啊。”
裴玄听到“公主”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点不耐却在眨眼间隐去,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这一刻,阿蛮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阿亚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一旦她死了,以姜柔的性子,定会彻查东宫,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心口的急火往上涌,她眼眶发烫,正想掉泪,眼前却忽然一黑。
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裴玄的大手覆了上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热的触感透过眼皮传来。
可声音却冰冷。
“不许哭。阿蛮,你的眼泪那么不值钱吗?”
阿蛮的嘴唇抖了抖,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头一窒。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意憋了回去,只觉得鼻尖酸涩得厉害。
驾车的竹若道:“公子,还去扶风吗?”
“嗯,先送阿蛮回东宫。”
阿蛮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本是要去见姜柔的。
来接她,竟也只是顺路罢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连带着那支金簪的重量,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她想,倘若现在被吊在那里的“细作”不是阿亚,而是自己,裴玄也是如此反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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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收到通报,姜柔今日咳了血。他心头一紧,当即抛下所有事,直奔扶风,连阿蛮那边的怔忡与委屈,都来不及细想。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姜柔半倚在榻上,脸色煞白,整个人蔫蔫的,没了生气。
裴玄快步走到她的床榻旁,轻声呼唤:“公主。”
姜柔缓缓掀开眼,眸光涣散地看了他一眼,又倦怠地阖上了,连句应答都欠奉。
伺候的婢女急得眼圈发红,忙上前回话:“公子,您劝劝公主吧,公主不肯吃药。”
裴玄接过药碗,“公主,为何不吃药?”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孤亲自喂你。”
“这药太苦了,我的身子情况我自己知道……我好不了的,何苦再遭这份罪。”
裴玄伸出去想扶她的手顿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对婢女沉声道:“还不将公主扶稳了。”
婢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姜柔半扶起来。
姜柔倒也没挣扎,就那么软软地靠在婢女怀里,目光沉沉地对着裴玄。
裴玄舀起药汁,吹了吹,一勺一勺送到姜柔唇边。
药汁苦得钻心,她没挣扎,只是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砸在锦被上。
“魏人都爱哭?”
此话一出,姜柔含着药的动作一顿,抬眼望他,眸中还凝着泪。
“公子这话是何意?”
裴玄也不知怎的,脑海中满是刚才阿蛮在车里红着眼圈,强憋泪水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点异样压下去:“从前只听说魏人善哭,如今见公主这般,才随口一问。”
姜柔握着锦被的手指紧了紧,怔怔地看了他片刻。
眼底的泪意渐渐淡了,转而漫上一层说不清的茫然。
他这话里的意味,竟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公子,母后又来书信了。她问我孩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回这信。”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这两个字像根细刺,反复扎在裴玄心上。
姜柔近来总爱提这个,翻来覆去,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公主,你先吃药。”他避开话题,将药碗往她唇边又送了送。
好不容易才喂完最后一口药,姜柔的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公子,阿蛮在东宫可好?还有阿亚,她们可好?”
“若是公主念着,孤明日就让她们回你身边伺候。”
“不急!还是等有了孩子再说吧。明日,安排太医给阿蛮请个脉吧?”
“好。”裴玄淡淡应道。
“若是阿蛮能怀上,那可真是太好了。”
看着裴玄没有应声,姜柔试探地问:“公子,若是阿蛮生了孩子,你会留她在东宫吗?”
“公主希望如何?”
裴玄反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姜柔眉头皱起,慢悠悠道:“阿蛮生得好,性子又乖顺,男子见了都会喜欢的。不然,南风也不会为了她,连魏国的前程都抛了,巴巴地追到燕国来,只做个陪嫁侍卫……”
裴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柔,眸色深不见底。
姜柔眼里闪着泪光,却又笑着道:“公子,你喜欢阿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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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阿蛮,我们还是朋友
“其实,公子若是喜欢上阿蛮,也算是争人之常情吧?”
姜柔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只是……阿蛮毕竟是孩子的生母,我总担心……孩子若是有生母在身边,就会与我生分……”
她顿了顿,又连忙补充:“公子莫怪我多心。阿亚是我的陪嫁丫鬟,将来也是要给公子做侍妾的。没了阿蛮,往后有阿亚陪着,也一样的。我不是那等小气善妒之人……”
“都依公主的意思。”
裴玄打断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姜柔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
*
东宫里。
阿亚被两个小内侍抬了回来。
她软软地瘫在榻上,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阿蛮坐在榻旁,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着从前她总是仗着是公主陪嫁,那般耀武扬威,欺负人的模样。
如今倒好,半点气焰也无,只剩这副奄奄一息的老实相。
她的嘴唇泛白,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阿蛮俯下身凑近她的唇边,听她说话。
“阿亚,你可要喝水?”
阿亚惨白着一张脸,艰难地“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阿蛮赶紧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扶起她,用手帕垫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将水喂进她嘴里。
几滴水珠滑过干涸的唇瓣,落进喉咙。
阿亚那双眼紧闭的眼,竟缓缓掀开一条缝。
她好似又活了过来。
阿亚看着阿蛮:“听说……是你求情了?”
她咳了两声,继续道:“你为何要求情?我若是死了,你不是正好吗?省得我日日碍你的眼。”
阿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阿亚却忽然哭了。
像个孩子那般,不顾一切的哭了。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鬓角的发丝。
“怎么哭了?”
阿蛮伸手,想替她拭泪。
“疼。”
阿亚哽咽着,泪水越涌越凶。
“哪里疼?我替你揉揉。”
“浑身都疼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就因为我是公主的婢女,就该遭这种罪吗?你也是公主身边来的,为何偏偏你就没事?凭什么……”
“公子从我身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就在那里被吊着,看着他就直直冲进了殿里。”
阿亚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掉。
“后来瞧见他拉着你往外走,还是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真的,一眼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要死在那儿了。被吊在那棵树上,冷风刮得骨头缝都疼,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
阿亚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恍惚:“再后来,他们突然放我下来了。他们说,是你先求了王后,又去求了公子……”
阿亚双目泛红,眼泪流得更凶。
“阿蛮啊……”
阿蛮伸手替她拭去颊边的泪,声音很轻:“阿亚,我不希望你出事。”
阿亚怔怔地看着阿蛮。
一片茫然,随后又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阿蛮温柔地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阿亚:“东宫里的事,不管是你知道的,还是我知道的,都得烂在肚子里。你要记着,我也要记着。你可明白?”
阿亚从前话多,总爱咋咋呼呼说个不停,此刻却说不出话。
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是浑身的疼让她没了力气。
又或许,是被阿蛮那双漂亮又清亮的眼睛慑住了。
阿蛮见她不说话,只当她听进去了,便放缓了声音:“你好好休息,睡一会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帐内静了下来,只有阿亚浅浅的呼吸声。
阿蛮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她渐渐闭上眼,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叩门声响起,阿蛮转身开门,却见王寺人身后跟着个拎着药箱的太医。
王寺人欠了欠身:“阿蛮姑娘,这位是宫中的李太医,来给里头那位瞧瞧的。”
阿蛮连忙侧身让开:“有劳太医了。”
太医跟着进了内室,给阿亚诊了脉,又掀开被角看了看她背上的伤。
半晌,才直起身道:“姑娘放心,都是些皮肉伤,骨头没碍着。好好养着,用上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十来天便能结痂,半月后该能大安了。”
阿蛮悬着的心稍稍落定,太医开了药方,她便提出亲自去取药。
取了药包往回走,刚踏出太医院的门,天空却毫无征兆地泼下一阵雨。
雨点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越下越密。
阿蛮微微皱眉,忙将油纸包好的药揣进怀里护着。
她正想咬咬牙冲进雨幕,头顶却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阿蛮!”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蛮转身,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眼前打伞的男人,是南风。
他们好久没见了。
她愣了愣,才想起开口:“这么巧,你不是在封地吗?”
“嗯……今日沐休,就回来看看。没想到,刚走到这儿就遇到你了。”
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很小,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阿蛮垂头,看着鞋尖沾着的泥点。
“我听说你最近不在扶风了。”
“我与阿亚一块被派去东宫……”她顿了顿,“给公子酿魏国的酒。”
南风的目光掠过她怀里鼓鼓囊囊的药包,眉头微蹙:“你病了?”
“不是我,阿亚病得重,我急着来取药。”
“怎么出来没带伞?”
“出门时天还晴着,没料到……”
雨势又大了些,砸在伞面上噼里啪的的。
“我送你回去吧。”
南风往前挪了半步,伞沿又往她这边倾了倾。
阿蛮有些犹豫,她不该再与南风有牵扯的。
“还是你不用了。你若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能回去的。”
南风却没动,那双桃花眼直直看向她:“阿蛮,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阿蛮抬眸撞进南风的眼眸里。
她动了动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既是朋友,便别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是顺路送你一程,朋友间互相帮衬,本该如此。”
话说到这份上,阿蛮无法再拒绝他。
两人并肩走在雨巷里,青灰色的伞面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而不远处,王青盖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第43章 脏死了!
车帘半卷,裴玄坐在车内,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共撑一伞的身影上。
他不自觉地紧锁眉头,指节在膝上缓缓收紧。
雨丝斜斜掠过车窗,将他眼底的寒意衬得愈发浓重。
竹若望着雨幕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问道:“公子,可要属下去找阿蛮姑娘?”
“不必。”
他的声音很冷。
伞下的二人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们并肩走着。
油纸伞下的身影挨得极近,看上去就是一对寻常的有情人。
“走吧,回东宫。”
马车飞驰而过,溅起了泥点,南风眼疾手快,侧身将阿蛮护住,自己后背结结实实溅了一片泥污。
“谁这么赶命!”
南风低骂一声,待抬头时,马车早已消失在巷尾。
阿蛮望着那抹远去的车影,心头忽然一紧。
这一路,阿蛮的脚步几乎没停过。她的的心里担忧阿亚的伤势,脚步不自觉加快。
可南风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再慢一些。
他侧头望着阿蛮紧抿的唇角,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好几次想伸手替她拢一拢,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的指尖在袖中蜷成拳,只陪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不久,已经到了东宫的门口。
“今日多谢你相送,我到了。”
南风看着阿蛮疏离的模样,心中压抑的涩意又涌了上来。
可他知道,若是自己再纠缠,只会让阿蛮渐行渐远。
倒不如,像现在这般,他们至少还能说话,还能陪她走上一段路。
“嗯,进去吧。”他微微笑着,嘴角的梨涡更甚,可目光迟迟不肯从她身上移开。
阿蛮转身上前,叩响东宫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竹若那张阴沉的脸,显然等了许久。
他先瞥了一眼南风,才转头对阿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蛮以为是阿亚出了事,焦急道:“我这就把药送进去。”
说着人已提着裙摆往里跑。
“砰”的一声,厚重的宫门被重重关上。
南风看着阿蛮消失的身影,却迟迟没离开。
阿蛮跟着竹若穿过回廊,她担忧地开口:“阿亚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我还是先去煎药吧。”
竹若的脚步却没停,淡淡开口:“不急,公子在等你。”
阿蛮心中一顿,攥着药包的手紧了紧。
到了厢房门口,竹若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通路:“你自己进去。”
阿蛮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裴玄坐在上首,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见她进来,抬眸直直看着她。
阿蛮上前屈膝行礼:“奴见过公子。”
“去哪里了?”
“奴去抓药了。”
“药呢?”
阿蛮连忙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纸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边角被攥得有些发皱。
裴玄接过药包,却没看里面的药材,只捏着那薄薄的油纸。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阿蛮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觉得那道目光像刀子,正一寸寸刮过她的脊背。
“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上。
阿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裙角沾着好几块泥斑,鞋面更是溅得斑驳。
想来是方才回来时踩进水坑蹭到的。
她慌忙往后缩了缩脚,却哪里躲得开。
只觉得脸颊发烫,声音细若蚊蚋:“奴回来时遇上下雨,路滑难走,所以耽误了。”
“脏死了。”裴玄的声音陡然变冷。
阿蛮看得懂他眼底的嫌恶,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鄙夷,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心中一紧,巴掌大的脸上血色尽失。
她看出裴玄生气了。
“去洗干净。”
裴玄收回目光,重新把玩起指间的玉佩,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阿蛮急得抬头,眼眶微微发红:“公子,阿亚现在还等着这药救命,奴能不能先去煎药?”
“我说了,不急。”
阿蛮焦急,她可是亲眼所见阿亚的伤有多重,可裴玄好似不在乎别人的命。
“去洗吧。”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她不明白,不过是沾了点泥,为何他要如此苛责?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阿蛮可看着裴玄冷硬的侧脸,最终还是咬着唇低下了头。
热气从屏风后的雕花缝隙里漫出来,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原来早就备好了兰汤。
阿蛮望着那道屏风,只觉得脚步沉重,她踉跄着往里走。
在裴玄面前宽衣解带,阿蛮不是没有过。此刻却不同,即使隔着屏风,羞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烧得她耳根发烫。
裴玄是故意的。
屏风外,裴玄端坐着,目光却牢牢锁着屏风后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眼眸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腹碾过冰凉的玉质,心里却燃着一簇火。
他要她洗干净。
不仅是沾到的泥污,更是方才与南风同行时沾染的气息。
那些不属于他的,让他烦躁的气息。
都该被这温热的兰汤冲刷干净。
他说她脏。
那她便只能是脏的。
屏风内,水声淅淅沥沥。
阿蛮将自己浸在热水里,热气呛得她鼻子发酸。
自己像是微不足道的物件,可被这般折辱,心头涩得发疼。
“呜呜呜……”
抽泣声顺着热气飘出来。
断断续续的。
传进裴玄的耳里,砸进他的心里。
他捏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要生阿蛮的气?
她又何错之有?
她如今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她所想、所愿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已褪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阿蛮……”裴玄迈开脚步,走向屏风后的水雾。
阿蛮坐在浴桶中,水汽氤氲了她的视线,抬眸却是已然泪流满面。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涟漪。
裴玄喉结滚动,方才的强硬寸寸瓦解:“孤……孤刚才语气重了。”
阿蛮的嘴唇抖得厉害,泪水糊了她的眼。
视线里的裴玄也渐渐模糊。
她的声音哽咽着:“公子为何要如此对奴……奴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44章 别和孤闹脾气
“奴事事为公主着想,处处看公子脸色,可谁真正瞧见过奴的难处?从来就没有人在意过奴……从来没有……”
泪水混着浴桶里的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水珠,又重重砸落。
一滴,一滴,又一滴。
“在魏国时是这样,来了燕国,亦是如此。奴不过想本本分分活着,不惹事,不犯错,只求能苟全性命。这点念想,难道也错了吗?”
“奴愚笨,竟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
阿蛮几乎是吼出来的,却又迅速被哽咽吞没。
向来温顺的人突然发了怒,这一字一句,重重锤敲在裴玄心上。
他看着她缩在浴桶里,肩膀微微耸动,好像一碰就会碎。
裴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又涩又紧。一股强烈的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尝到手足无措的滋味。
金戈铁马的沙场他闯过,波谲云诡的朝堂他应付得来。
可面对此刻泪如雨下的阿蛮,那些运筹帷幄的手段,冷硬强势的姿态,竟全成了无用的摆设。
他从未对谁低过半分,更不知该如何抚平这满身的委屈。
他伸手想要去抱她:“阿蛮……不要哭了。是孤……是孤不好。”
阿蛮哭的浑身颤抖,裴玄的指尖刚触到她的肩,她便本能地往后缩。
只是那点微弱的反抗,在男人的面前只是徒劳。
“阿蛮,别闹。”
裴玄眉头蹙起,反手扼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浴桶里拎了出来。
水花“哗啦啦”溅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阿蛮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双手被他举过头顶按在屏风上,整个人都被牢牢桎梏在他怀里。
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肌肤往下淌,流过颤抖的脊背,滴在冰冷的地上。
穿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扫过她裸露的肌肤。
阿蛮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打颤,单薄的身子缩得更紧了。
裴玄见状,心头那点因被抗拒而生的愠怒瞬间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松了扼着她手腕的手,转而将人死死搂进怀里,滚烫的体温裹着她。
“别怕,孤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压着嗓音,在她耳边厮磨:“阿蛮,别和孤闹脾气。”
阿蛮的哭声渐渐停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不再挣扎,整个人软了下来,任由他抱着,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裴玄知道,她还在哭。
只是把哭声咽进了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裴玄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汗湿的脊背上,笨拙地轻轻拍着。
那动作生涩得很。
他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让她好过些。
他从来没对谁做过这些。
他是燕国公子,自小便站在云端,向来是旁人仰望着哄着他,何时需要这般放低姿态?
可看着怀里人颤抖着,那些与生俱来的骄傲,好似悄悄化了。
门外的竹若听得心头发怔。
他守在廊下,原以为公子会因阿蛮办事不力动怒,说不定还要她罚跪。
可屏风后传来的,却是公子压得极低的声音。
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像是在哄人。
这情形,怎么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阿蛮哭累了,在裴玄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他将她抱上床榻,替她掖好被角时,指尖不触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心头一涩。
裴玄轻手轻脚起身。
竹若守在廊下,见他出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见一包油纸裹着的药被扔了过来,正落在怀里。
“去煎了,送过去。”
话音刚落,门又“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
裴玄走回床榻边,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她的睡颜。
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小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呼吸很轻。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懊恼,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得这屋里的寂静,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第二日天光微亮,阿蛮先醒了。双眼微微红肿,她望着头顶的锦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她的屋子。
刚要坐起身,腰上却被一只手臂牢牢圈住,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蛮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正对上裴玄睁开的眼。
昨日自己发脾气的场景涌上心头。
她顿时慌了神。
“公……公子……”
裴玄却没松手,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想去哪里?”
“奴……奴去看看阿亚。”
他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孤已经命人去照顾她了,你不必担心。”
阿蛮这才松了口气,却更觉局促。
她昨夜那般顶撞,他竟没罚她?
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些委屈又跟着冒了上来。
只是不敢再像昨日那般放肆,只能咬着唇,任由他圈着。
阿蛮想,过了今日,她和阿亚都要回扶风了。阿蛮啊,再忍忍,就好了。
思忖间,身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黏腻。
这感觉,太过熟悉。
脑袋中有什么炸开,她慌忙地起身。
“轰”的一声!
有什么在脑中炸开。
阿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逐渐褪成惨白。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榻上爬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背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了?”
裴玄已坐起身,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眉峰微蹙。
阿蛮慌忙拢紧衣襟,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公子恕罪。”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何事?”
“奴脏。”
她的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
此话刺痛了裴玄,昨日他就是如此呵斥她的。
他说她脏。
他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眸色渐深,眼睛微微眯起:“到现在还在生孤的气?”
他昨日那般放低姿态哄劝,她倒好,转头就用他说过的话来刺他。
阿蛮身子抖得更厉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不敢。求公子恕罪。”
“究竟是何事?”
阿蛮的脸颊早已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公子……奴……奴……”
裴玄见她支支吾吾,索性掀开被褥起身。
就在锦被滑落的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床单内侧,赫然印着一片刺目的殷红,触目惊心。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方才的不耐霎时消散。
此刻只剩错愕。
他低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阿蛮,紧张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第45章 没怀上才好
“奴……奴来癸水了。”她垂着头,不敢去看裴玄。
她不仅是弄脏了公子的床榻,也代表着她……没有怀孕。
这些日子,她还是没怀孕。
裴玄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他不说话,阿蛮便也不敢动。
“去处理一下吧。孤让王寺人准备干净的衣衫给你送来。”
他的语气里有些失望。
阿蛮想,大概是失望她没有怀孕,或许是对她也失望了。
阿蛮还是没有起来,裴玄将她扶起。
“地上凉。”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撞一愣,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她。
“孤已让石太医过来,替你把把脉。”
阿蛮的脸颊泛起薄红:“公子……奴没有怀孕……让公子和公主失望了……实在不必劳动太医……”
“阿蛮,不必自责。”裴玄打断她。
“一切都是天意。别紧张,孤只想让石太医给你瞧瞧,开些方子调理身子。”
阿蛮不懂,他说的天意究竟是何意。
是指她没能如姜柔所愿怀上孩子,还是……另有深意?
她猜不透,也不敢深想。
“真的不必劳烦了,奴……奴明日应该要回公主身边了。”
“阿蛮,不急。”
裴玄好似总说这句话。
“既然没有怀孕,回去了公主还是会将你送来的。倒不如安心在这儿再住些日子。”
“可是……”
“公主那边,孤去说便是的。”
见阿蛮眉头依旧紧皱:“阿亚的身子应该也经不起折腾,总要等她养好伤,孤再送你们回去。”
裴玄又添了一句:“也免得公主担心。”
见阿蛮依旧不为所动,裴玄又问:“你是有别的顾虑?”
“奴……奴想亲自回去,给公主请罪。”
裴玄看着如此胆小的阿蛮,轻轻叹了口气。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罢了,等孤下朝回来,陪你一块去扶风便是。”
阿蛮收拾完,裴玄已经走了。她望着被褥上那片尚未清洗的污秽,脸颊发烫,正想动手擦拭,却被王寺人快步拦住。
“阿蛮姑娘不必亲自动手,这些粗活自有奴才们打理。”
阿蛮这才恍然,像裴玄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这等污秽之物留在东宫,想必也会让人连褥子一并丢弃。
她羞遮脸:“有劳公公了。”
“太医已经在前厅等姑娘了。”王寺人引着她往外走,脚步轻快。
石太医替她搭了脉,提笔开了方子,都是些温和的药材。
“姑娘这是有些癸水不调,服几帖药调理着,慢慢就顺了。”
阿蛮捏着药方的手指微微收紧,纠结再三,终是开口:“石太医,我……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妥??为何迟迟没怀孕?”
石太医抬眼瞧了她一眼,笑了:“阿蛮姑娘身子很是健康,可能是缘分未到,阿蛮姑娘不必急在这一时,更不必胡思乱想。”
听了石太医的话,阿蛮心中五味杂陈。
来燕国之前,魏王后也派魏国太医替她诊过脉,当时也说她一切都如常。
可这快一个月了,愣是没有怀上。
她才不禁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送走石太医,王寺人瞧着阿蛮捏着药方发怔,脸色还带着几分倦怠。
他便轻声提议:“阿蛮姑娘若是闲着,不如去园子里走走,那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瞧瞧花草,或许能松快些。”
阿蛮愣了愣,点了点头。
花园里果然热闹,繁花似锦,簇拥其间。
阿蛮走在花径上,心头那点沉郁竟真淡了些。
她顺手掐了几朵开得最盛的,用帕子松松裹了。
她去阿亚的屋子。推开门时,阿亚正靠在软垫上。
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见她进来,眼尾挑了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刚去园子里转了转。你瞧,好看吗?”
阿蛮拿起花在阿亚面前晃了晃,“王寺人说,见了花心情会好些。”
阿亚见阿蛮将花插进花瓶,嘴角扯出点笑意:“谢谢你。”
阿蛮没接这话,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太医说你恢复得快,再过几日就能下床了。”
“下床……下床我们就要回去了。”阿亚叹了口气。
阿蛮倒是没想到,阿亚是姜柔最宠爱的婢女,居然不想回扶风,看来她还是存了别的心思的。
阿亚扯住她的衣袖:“太医今日为你诊脉了?怀上没?”
阿蛮指尖一颤,摇了摇头。
阿亚眼神复杂,安慰道:“没怀上才好。真怀了,往后的日子才更难走。”
阿蛮望着瓶中娇艳的花,没说话。
她将余下的花带回了自己的屋中,寻了只素白瓷瓶插好,摆在窗下的案几上。
她就那么坐着看了许久,忧愁竟真的淡了些。
晚些时候,王寺人来传话,说裴玄已在宫门外候着。
阿蛮跟着出去,果然见那王青盖车停在梧桐树下。车帘低垂,瞧不见内里动静。
她上了车,便撞见裴玄的目光。
阿蛮心头一跳,默默退到角落坐下,裙摆都掖得规规矩矩。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倒像是初初相识的陌生人,客气得有些生分。
不久,王青盖车便停在了扶风外。
裴玄与姜柔在殿内说了些什么,阿蛮站在角落听不真切。
只瞧见姜柔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那双眼时不时往她这边瞥来。
有失望,有怨怼。
像细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阿蛮,过来。”
阿蛮心头一缩,瑟缩着走上前。
姜柔又换上如寻常温婉的笑意,就好似刚才那些只是阿蛮的错觉。
“阿蛮,辛苦你了。公子都与我说过了,你别有压力,在东宫再多住几日,可好?”
阿蛮咬着唇,没应声。
姜柔瞧出她的为难,便转向裴玄:“公子,让我和阿蛮单独说几句,可好?”
裴玄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轻阖,姜柔拉着阿蛮的手,“阿蛮,这些日子,你在东宫过得可好?”
阿蛮讷讷点头。
“那公子对你如何?”
“公子……对底下人都很好。”
“那你便多住些日子,如今阿亚也在东宫陪着你,你若是实在为难,可以试着与公子说说,让阿亚也替你分担分担,可好?”
阿蛮点头:“奴婢会的。”
“乖。”
姜柔忽然觉得胸口一滞,眉头紧蹙。
她猛地捂住胸口,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阿蛮,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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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阿蛮看着她的脸色变得青紫,她抓着阿蛮的衣袖,声音破碎而艰难。
“公主,怎么了?”
阿蛮急得眼眶发红,想伸手扶她,却被那股蛮力拽得踉跄,分毫动弹不得。
门外候着的宫人听到屋内的动静,哗啦啦涌了进来。
裴玄也冲了进来,一眼便瞧见姜柔痛苦蜷缩的模样,以及被她死死拽住的阿蛮。
他双目骤沉,厉声质问:“这是怎么了?”
阿蛮被他眼底的戾气惊得浑身发颤,只是无措地摇头。
“奴……奴不知道。公主……公主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裴玄猛地攥起阿蛮的手腕,对着宫人怒吼:“愣着干什么?传太医!快传太医!”
扶风的婆子推开阿蛮,将姜柔打横抱起,抱到了床榻上。
阿蛮跌坐在地。
扶风的府医早已闻讯赶来,慌不迭地扑到内室榻前。
“都出去!”
府医扬声喝道,宫人内侍们连忙退到门外,连带着裴玄也被请了出去。
不多时,石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见裴玄立在廊下,眉头紧锁,忙躬身道:“公子放心,臣这就进去瞧瞧。”
裴玄喉结滚动,只吐出一句:“一定要救她。”
石太医应声入内,殿门再次阖上。
太医们在里面忙了许久,裴玄在屋外等的焦急。
阿蛮垂着头,心里更是难受。
方才姜柔攥着她衣袖的触感还在,那骤然变青的脸色也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口又闷又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被再次推开。
石太医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对着裴玄躬身道:“公子,公主气息已稳,但……”
“但什么?”
“但尚未清醒。”
石太医垂着眼,语气沉缓:“脉象虽比先前平稳些,可依旧虚浮得很。”
“人什么时候能醒?”
石太医叹了口气:“臣已施了针,也用了药,只能看造化了。公主向来心善,吉人自有天相……”
“孤问你,她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如此?”
石太医迟疑片刻,道:“公主本就体虚,近来又忧思过重。方才诊脉时,臣察觉她体内似有郁结之气骤发,倒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或是受了什么猝不及防的刺激,才引得旧疾汹涌。”
这话一出,廊下的空气骤然凝滞。
裴玄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角落里的阿蛮,让她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何为不该碰的?”
石太医躬身回道:“譬如柳絮,花粉一类的东西。”
“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裴玄不解。
“是寻常,寻常人接触了或许无碍,可对体质特殊之人,便可能诱发急症。”
“此话何意?”
石太医抬眼,语气凝重了几分:“公主身子异于常人。这些寻常之物于她而言,却险些要了性命。”
阿蛮站在阴影里,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花粉……
她想到了自己今日在东宫采的那些月季。
一旁伺候姜柔多年的张嬷嬷道:“公主身子不好,扶风从来不养花草。连盆栽都不敢摆,怎么会突然沾了这些东西?”
裴玄注意到阿蛮神色异常。
他守在姜柔床榻旁,寸步未离,直到天黑。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窸窣的争执声。
“我看这阿蛮就不该回来,前脚刚到,后脚公主就出事,不是她害的是谁?”
“张嬷嬷说得是!方才就她们二人在屋里,到底说了什么?莫不是你这小蹄子惹公主动了气?”
张嬷嬷的声陡然拔高,拽住了阿蛮的衣领。
阿蛮被拽得一个趔趄,急得眼眶通红,连连摇头:“嬷嬷明鉴!奴真的没有!方才……方才什么都没做啊!”
“够了!”
裴玄怒吼,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僵。
廊下的声响戛然而止,连张嬷嬷都讪讪地松了手,垂着头不敢再言语。
竹若上前,低声禀报:“公子,王后去了东宫,传召您即刻回去。”
裴玄眉头紧锁,纹丝未动。
竹若又上前一步,温言劝道:“公子,王后那边怕是有要事。您先回东宫应对着,明日再来看公主,也一样的。”
裴玄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起身,眼神在姜柔的苍白的脸上停留,才转身往外走。
脚步沉沉的。
廊下的阿蛮不自觉往阴影里缩了缩,待他的身影转过回廊,才悄悄跟上。
王青盖车里,烛火昏昏。裴玄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阿蛮脸上。
“阿蛮。”
他的声音很冷,阿蛮心头猛地一跳。
是了,她怎么忘了。
裴玄是燕国公子,最善洞察人心,久在权谋场中打转,审过的细作,辨过的谎言。
他那双眼睛,最是能看透人心底藏着的弯弯绕绕。
她区区一个婢女,那点想瞒的事,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阿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是奴的错!”
她哭的梨花带雨:“奴今日去花园采了几只月季,实在不知竟会害了公主。奴跟在公主身边十年,从不知公主对月季花过敏……”
裴玄声音很冷,“魏宫可有花草?”
阿蛮用力摇头:“没有。”
“那你就没想过,为何魏宫从不养这些?”
阿蛮垂眸,泪水砸在衣袖上:“奴……奴从前愚钝,只当是宫里规矩,从未深思过……求公子恕罪……”
车厢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阿蛮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浑身的颤抖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膝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过是随手摘了几朵花,怎么就闯下这等大祸?
公主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这条贱命,怕是割成碎片喂了狗,也抵不过万一。
阿蛮跪在那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后怕攥得生疼。
裴玄盯着她颤抖的脊背,薄唇紧抿。
忽然,他扬手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显然是动了真怒。
阿蛮吓得浑身一僵,却死死攥住裙摆,没敢躲。
在宫里当差的,主子要罚,哪有躲闪的道理?
她闭紧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等着那记带着怒意的巴掌落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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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孤亦有错
但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那人的手缓缓垂下。
他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一片死寂,更让人煎熬。
阿蛮就这么一路跪着。
裴玄没让她起来,她便也只能跪着。
起初是发麻,后来渐渐没了知觉,只凭着一股不敢松懈的劲儿撑着。
直到车帘被掀开,东宫的大门映入眼帘,阿蛮才恍惚回过神。
终于到了。
燕王后早就等在里头,裴玄率先下车,步履匆匆地往里去。
他自始至终没再看阿蛮一眼。
阿蛮扶着车壁慢慢起身,膝盖早已僵得不听使唤,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她垂着头,默默往自己住的小院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踏进院门,王寺人就迎了上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关切道:“阿蛮姑娘,这是怎么了?”
阿蛮摇摇头:“无事。”
“奴才瞧您面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阿蛮摆摆手,扶住廊柱才站稳:“我真没事。我想歇息了,公公先出去吧。”
王寺人瞧她实在疲惫,便应了声:“那奴才在门外候着,姑娘若有吩咐,喊一声便是。”
他的脚步声渐远,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阿蛮扶着冰冷的廊柱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方才强撑的那股劲儿彻底散了。
阿蛮紧咬着下唇,唇瓣被抿得发白。
她抬眼望向窗台上那株月季,微微眯起眼,陷入沉思。
晚些时候,燕王后的马车驶离,裴玄大步冲进阿蛮的院子。
王寺人老远就瞧见裴玄的身影,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此刻覆着层骇人的愠色。
他慌张不已。
在东宫当差这些年,还从未见公子发过这样大的火。
他慌忙迎上去,结结巴巴道:“公子,这就去……去唤阿蛮姑娘出来……”
“不必。”
裴玄的声音很冷,脚步却丝毫未停,径直往廊下走去。
“砰!”
木门被他一把推开!
阿蛮坐在案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站起,手里的帕子也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向门口,裴玄逆着光站在那里。
阿蛮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裴玄的周身满是戾气。
如此摄人,令人害怕。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台上。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抓起那瓶月季,手腕猛地一扬。
“哐当!”
花瓶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带着水珠的花瓣散了一地。
“传令下去,东宫之内,永不许再养月季。”
王寺人颤巍巍地领命叩首,“是,奴才……奴才明日就让人将花园里的月季花都除了。”
裴玄没再看地上的狼藉,转身往外走。
经过阿蛮身边时,他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很凉。
阿蛮的心猛地一沉。
阿蛮知道,裴玄恨月季,是因为这月季,差点夺走姜柔的性命。
看着裴玄此刻眼里的凉意,她知道,裴玄也恨她。
“公子……”阿蛮小声嗫嚅。
裴玄却没有理她,脚步未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还敞着,晚风灌进来,阿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滚滚,模糊了视线。
今日晚膳,阿蛮没吃。
王寺人来请了两回,屋里只传来一片死寂,连句应答都没有。
他无奈。
只得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临走前又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阿蛮姑娘,晚膳奴才就搁在这儿了。您要是饿了,就开门端进去吃口热的。”
……
次日天刚亮,王寺人领着宫人将园子里的月季尽数除了。
他步履匆匆来伺候阿蛮起床。
可走到房门口,却发现那盒晚膳仍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外,菜色早已凉透。
他摇摇头,将新备好的早膳放在旁边,抬手敲了敲门:“阿蛮姑娘,该用早膳了。”
屋内依旧悄无声息。
直到晚上,王寺人端着温热的晚膳再来,见门口那三盒膳食都纹丝未动。
他只觉得手中的膳食变得烫手。
“阿蛮姑娘,你可在里面?”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一句轻飘飘的回应:“我没事。”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王寺人大感不妙,紧张一瞬,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他不敢耽搁,赶紧去禀报裴玄。
“公子,阿蛮姑娘……她一直没用膳。”
裴玄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掀了掀眼皮:“多久了?”
“昨日回来后一直如此。”
“一直没用膳?”
“滴水未沾。”
裴玄眉头骤然蹙起,将笔重重搁在笔山上,起身便往外走。
到了阿蛮的屋门口,那几盒叠在一起的膳食格外扎眼。
“开门。”他沉声命令道。
王寺人忙不迭上前,抖着手推开那扇木门,却只敢停在门口,连往里多看一眼都不敢。
屋内一片漆黑,看不见人。
裴玄点亮了烛火,见床榻上没人。
又看了看靠墙的小榻,依旧没人。
直到目光落在屋角,才发现那里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他直径走过去,堪堪停在阿蛮面前,却见她红肿的双眼。
显然是哭了一整夜。
“为何不吃饭?”
“奴不饿。”
裴玄盯着她苍白的脸颊,又问:“你可是在怪孤?”
阿蛮抬起头,视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狈与脆弱。
她摇了摇头,泪水却又不争气地涌上来:“奴不怪公子……奴怪自己。怪自己愚笨,险些铸成大错。”
裴玄的声音也软了几分,“便是与孤置气,也不能拿身子赌气。不吃不喝,你自己的身子就不重要了?”
“公……公主如何了?”
“已经醒了。”
裴玄淡淡道,看着她骤然松快的眉眼,又道:“石太医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阿蛮如释重负,紧绷的脊背终于塌了些,可眉宇间仍是化不开的忧愁。
“这件事,莫要太自责。”
裴玄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本就不知情,不知者无罪,错不在你。”
阿蛮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依旧不言不语。
“这花是东宫的花,要说错,孤亦有错。”
他要去拉阿蛮,可阿蛮却本能地往后,避开他的触碰。
裴玄的动作顿住,手悬在半空。
? ?你一票,我一票,阿蛮明天就出道。
第48章 这是命令!
寂静在屋里蔓延开来,烛火的光晕在他指节上明明灭灭。
良久,阿蛮听到头顶上那人长叹一口气。
“阿蛮,孤昨日太冲动了。孤先前亦是不知公主会对月季过敏,说不定哪日孤自己沾染了花粉去见她,也会出事。你别与孤置气了,好吗?”
阿蛮用力摇头,眼眶霎时红透,连带着鼻尖都泛了红。
面前之人是高高在上的燕国公子,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
她何德何能敢生气?
她又怎么敢呢?
纵然昨日他动了怒,要扬手要打,她都只能受着。
主子的脾气,从来由不得奴婢置喙,更遑论生气。
她避开,不过是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让她一时忘了分寸罢了。
阿蛮垂下头,将脸埋得更深,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这点不合时宜的反应,又惹得他不快。
“公子……奴……奴想回扶风去伺候公主。”
裴玄垂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腹抵着掌心的薄茧,沉默了片刻。
他不言不语。
“扶风有的是人照顾,你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
“奴婢只是想恕罪。何况……何况公主昨日与奴婢说,子嗣之事,公子还有阿亚。”
裴玄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公主当真说过这话?”
阿蛮微微颔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裴玄转身离开。
“孤已命王寺人重新备了膳食,必须吃完。这是命令!”
阿蛮张了张口,只得应下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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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几日,阿蛮终是没能如愿回扶风,可却收到了公主的口信。
裴玄将阿碧带了过来。
阿碧一进门,见阿蛮眼下泛着青黑,脸色依旧苍白,便知她这定是没歇好。
“阿蛮,公主已经大安了。她让我来传话,叫你和阿亚安心留在东宫。等该做的事都做完,自然会接你们回去。”
阿蛮张了张嘴,她很想问公主怪不怪她,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
阿碧又道:“公主这次病得确实蹊跷,公子让人查了许久也没个头绪。石太医说,许是前几日忧思过甚,累着了身子。”
她看着阿蛮泛红的眼眶,道:“那日,张嬷嬷在廊下拉着你说的那些话,公主已经听说了。张嬷嬷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你也别往心里去了。”
阿蛮抬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裴玄。
原来,那月季花的事,他竟然替她隐瞒了下来。
“阿亚呢?我进来许久都没见到她。”阿碧左右瞧了瞧,随口问道。
“她病了,还在屋里歇着养身子。”
阿碧有些诧异,“阿亚也病了?倒是没听人说起过。”
阿亚被燕王后打的事情,自然不能让外头知道。
她含糊地应了句,便岔开话头。
阿蛮看了一眼裴玄,“公子,奴是否送送阿碧?”
裴玄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阿蛮送阿碧出去,行至花园处,一大片草地秃秃的。
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与周围繁盛的草木格格不入。
“这里怎么回事?怎么转眼就翻成这样了?”阿碧停下脚步,望着这片土地,不解问道。
“这里先前种了些花,只是……不适合留在东宫,便都除了。”
是月季,或许也是自己。
阿碧不知其中缘由,只当是寻常换种花草,惋惜道:“那可太可惜了。”
出了东宫,阿碧凑近阿蛮身边,小声问:“阿蛮,公子会不会催着你回去?”
阿蛮摇头,“公子日理万机,哪里会留意我这点小事。我陪你多走一段吧。”
阿碧眼睛一亮,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那好呀,我们也好久没没说上话了。我可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像是失控般,直直朝着她们冲了过来。
阿碧吓得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救都忘了。
阿蛮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用尽全力将阿碧往旁边推去。
“走啊!”
阿碧踉跄着摔在路边,而阿蛮自己却已来不及躲闪。
眼看马车就要撞上,“吁”的一声,马缰被猛地勒紧。两匹骏马人立而起,前蹄在她鼻尖前堪堪停住。
她的心跳不已,头晕目眩。
此刻,她才觉得双腿已经不听使唤,瘫软无力,根本支撑不住身体。
险些摔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没事吧?”
那声音很好听,还有些……熟悉。
阿蛮定了定神,抬头看着眼前人。
是他?
前几日在锦绣坊,与裴玄站在一处的那位公子。
阿蛮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自己的胳膊,屈身行礼:“多谢公子援手。”
男人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阿蛮不想惹麻烦,更不想与任何不相干的人扯上干系。
她摇头否认,“公子认错人了。奴与公子素未谋面。”
男子笑了笑:“是么?许是在下记错了。姑娘既无碍,那便好。”
“只是,刚才在下的马车失控了,实在凶险,险些撞到姑娘,在下理应赔罪。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容在下略备薄茶,以表歉意?”
“不……不用了。”阿蛮推辞道。
这时阿碧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紧紧攥住阿蛮的手腕:“阿蛮,你怎么样?有没有撞到?”
“阿蛮?”
听到这个名字,裴玉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我想起来了!”
阿蛮心头一紧,睁大眼睛朝着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裴玉何等通透,目光在她与阿碧之间转了一圈,便猜到她定是偷偷溜去的锦绣坊,不愿声张。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顺着阿蛮的意思,道:“是我认错人了。方才瞧着姑娘身形,倒像一位故人。”
“既然如此,公子,那我二人便先告辞了。”
阿蛮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拉着阿碧的手就离开。
裴玉站在原地,看着阿蛮的背影,只觉这女子有意思。
“有趣。”
他低声自语,转身吩咐车夫,“去查查她。”
第49章 他是清晏君?
阿蛮拉着阿碧走出没几步,裴玉就追了上来。
“姑娘留步。”
阿蛮脚步一顿,心头咯噔一下。
裴玉已快步追上来,挡在两人面前。
阿蛮攥紧了阿碧的手:“公子还有事?”
裴玉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慢悠悠道:“我方才说了,马车失控是我的不是,总得赔个罪才安心。姑娘这般匆匆离去,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阿蛮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真的不必了,刚才不过是场意外,何况我二人也并无受伤,这位公子不必挂怀。”
“即使‘意外’也险些伤了人。若是这件事在蓟城传开,别人会如何说我?”裴玉笑意更深。
“说起来,前几日在锦绣……”
“公子!”阿蛮急惶地阻止他接着的话。
他分明是故意的,句句都往绣坊的事上引。
裴玉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故意放缓了语速:“姑娘若是实在不愿赏脸,那我也不好强求。只是……”
阿蛮脸色一白,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袖中绞成一团。
她看了眼裴玉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既然贵人执意要赔罪,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这才对嘛。前面街角有家清风楼,茶点做得不错,就请二位姑娘移步那里坐坐吧。”
阿碧直到这时才隐约明白过来,拉了拉阿蛮的袖子,小声问:“阿蛮,这……这不会有事吧?咱们跟他又不熟……”
阿蛮拍了拍她的手,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没事。不过是喝壶茶的功夫,吃完咱们就走。”
“这种达官贵人,咱们惹不起,顺着他些,别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阿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裴玉已转身往街角走去,只得被阿蛮拉着跟上。
清风楼里人不多,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街景。
裴玉让小二上了最好的茱萸茗,又点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都是女子爱吃的甜口。
“尝尝?这家的桂花糕是用新采的金桂做的,甜而不腻。”
裴玉示意她们用点心,自己却只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阿蛮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
阿蛮没心思吃,只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手,指尖的冰凉稍稍退了些。
阿碧倒是饿了,又觉得这位公子瞧着和善,便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起来。
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阿蛮,眼里还有些怯意。
“听姑娘口音不是燕人?”
阿蛮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含糊道:“不是。”
她答的冷淡,心里只盼着这壶茶赶紧喝完,好早些脱身。
裴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偏不急。
他慢悠悠地品着茶,偶尔跟她们说几句燕国的趣事,竟也让阿碧渐渐放下了拘谨。
“那二位是哪儿人?”
阿蛮想阻止,可来不及了,只听阿碧道:“我们是魏人。”
“魏人?是魏国公主的人?”
阿碧点了点头。
裴玉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目光落在阿蛮紧绷的侧脸上:“怪不得那日我皇兄对姑娘照拂有加。”
阿碧听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看向阿蛮。
“皇兄?”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句。
裴玉放下茶盏:“倒是忘了自我介绍。在下裴玉。”
此话一出,阿碧的脸瞬时白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碟子里。
他是清晏君?
清晏君裴玉的大名,她们来了燕国就早已听过,是燕国三皇子。虽不及裴玄太子之位权重,却也是京中无人敢轻慢的贵胄。
她猛地拉着阿蛮就往地上跪:“奴婢参见公子!方才不知是贵人,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
阿蛮也心头一震,跟着屈膝跪下。
裴玉看着她们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倒觉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在宫外不必多礼,起来吧。”
阿蛮与阿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这才颤巍巍地扶着桌子起身,重新坐回位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也没了刚才的肆意。
阿蛮垂着眼:“刚才是奴有眼不识泰山。言行无状,还请公子海涵。”
“都说了,不必如此。真要论起来,方才马车失控是我疏忽在先,理当赔罪。如今倒让二位因我的身份这般顾忌,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着,他端起茶杯,连饮三盏。
“这三杯,权当是我自罚,赔方才那场惊吓。”
阿蛮与阿碧都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她们在宫里见惯了主子们的威严,何曾见过这样的贵胄?
明知她们是低贱的奴婢,竟还这般客气,甚至自罚赔罪。
阿蛮最先回过神,忙起身推辞:“公子折煞奴婢了!我方才真的无碍,实在当不起您这般……”
裴玉抬手止住她的话,笑意温煦:“坐下吧,再客气下去,倒显得我虚伪了。”
“等会儿二位姑娘是要回扶风?”
阿碧道:“回公子的话,奴婢是要回扶风的。阿蛮她……如今在东宫当差。”
裴玉微微一愣:“在东宫?我皇兄可有为难你?”
阿蛮忙摇头,“公子不曾为难奴婢。”
“我皇兄性子是闷了些,对底下人却不算苛刻。他对魏国公主的心,那是众人皆知的。你既是公主身边的人,他看在公主面上,也会待你客气些。”
他说话时眉眼弯弯,性子也温和,不似裴玄的冰冷。
邻桌刚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阿碧眼尖,忍不住多瞟了两眼。
裴玉瞧在眼里,唇角笑意更深:“你们初到燕国,怕是还没尝过咱们这儿的蘖饼吧?”
阿蛮和阿碧互看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可得尝尝。”
说着他喊来了小二:“添一碟蘖饼。”
不多时,一盘白乎乎的蘖饼端了上来。那饼子做得蓬松柔软,还冒着丝丝热气。
“快尝尝。这蘖饼凉了就失了风味。”
阿蛮依言夹起一块,轻轻咬了口。
入口先是粟米的清甜,细细品来,又透着一股从未尝过的醇厚香气。
混着淡淡的酒香,在舌尖漾开。
“这饼确实特别,清清爽爽的。”她忍不住赞了句。
阿蛮与阿碧都是头回吃这等点心,只觉得新奇爽口,你一块我一块,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几个。
可吃着吃着,阿蛮就觉得太阳穴有些发沉。
眼前的桌案竟微微晃了晃,好似房子都有些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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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阿玉,这是何意?
阿蛮抬手按了按额头,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连眼皮都重了几分。
阿碧见她面色绯红,眼神也有些发直,连忙伸手扶住她,“阿蛮,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瞧着倒像是吃醉了酒似的。”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个傻傻的笑。
裴玉解释道:“阿碧姑娘实在聪慧,这蘖饼是用米浆发酵做的,里头带着点酒气。”
阿碧这才恍然:“怪不得方才吃着,总觉得那股香气里带着点酒意呢。”
她转头看向阿蛮,见她靠在椅背上,眼神迷蒙,不由得有些着急。
裴玉也皱起了眉,看着阿蛮晕乎乎趴在桌上的样子,无奈道:“看来是这几块饼子,把人给醉着了。”
阿碧也捂嘴轻笑:“阿蛮长那么大,从未沾过半点酒气,让公子看笑话了。”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阿蛮此刻已经彻底醉了。
她的脸颊红得像染上了胭脂,双眼失了焦距,头歪在臂弯里,连坐都坐不稳。
时不时还嘟囔两句听不清的话。
阿碧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犯了难。她不知该如何将人送回东宫。
裴玉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阿碧姑娘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公子,阿蛮她……”
阿碧望了望窗外渐浓的暮色,急得眼圈发红:“奴婢还得回扶风复命,可她这样……”
“原来是这事,阿碧姑娘不必担忧。我送她回东宫便是。”
“会不会耽误公子的正事?”
裴玉笑了笑:“倒不耽误,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还请阿碧姑娘扶她上马车。”
阿碧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扶起阿蛮。
醉后的阿蛮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都压在阿碧身上。到了马车旁,阿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塞进车厢。
阿蛮一沾到柔软的坐垫,便不由自主地往车壁上靠,头歪在一边。
裴玉对阿碧道:“我先送你回扶风吧。”
阿碧连忙摇头:“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扶风与东宫并不顺路,奴婢已经劳烦公子送阿蛮了,哪能再叨扰?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
裴玉也没有坚持,只叮嘱了句“路上小心”,便弯腰进了车厢。
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可刚拐过一个街角,车身猛地一晃,阿蛮的头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咚”一声磕在前方的木棱上。
“唔……疼……”
她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裴玉闻声抬头,就见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眼神迷离,显然还醉着酒。
可还没等她坐稳,马车又晃了晃,她的头再次磕在木棱上,发出更响的一声。
“疼……”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泛红,可这一回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裴玉无奈,只得伸出手,虚虚地抵在木棱前。
下一秒,阿蛮的头果然又歪了过来,恰好撞在他的手背上。
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指尖,让他指尖微麻。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用手挡着。
裴玉伸手将她扶正些,马车却又颠簸了一下。
阿蛮的身子一歪,头不偏不倚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
裴玉浑身一僵,竟忘了动弹。
他想移开肩膀,可又担心她再磕碰。
鼻尖萦绕着女子发间的清香,耳畔是她浅浅的呼吸声,他竟有些不自在。
裴玉侧过头,细细打量着靠在肩头的女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唔……”
阿蛮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许是醉后身子发暖,她蹙着眉哼唧了两声,抬手松了松领口。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脖颈。
颈侧的肌肤泛着薄红,随呼吸轻轻起伏,连细巧的锁骨都若隐若现。
裴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忙移开视线,指尖却有些发烫。
他的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却始终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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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与谋士商谈完,回到东宫。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下马车,就见王寺人正缩着脖子在大门处徘徊。
“杵在这里做什么?”
王寺人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支支吾吾道:“奴才参见公子。”
“孤问你话呢!”
“回……回公子,是阿蛮姑娘……她午时送阿碧姑娘出去,这都入夜了,还没回来。”
裴玄抬眼望了望天色,眉头拧起,心不由得沉了沉。
“还没回来?”
王寺人垂头,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裴玄第一时间想到了椒房殿。
“可有去王后那边问过了?”
王寺人这才如梦初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光顾着着急了,竟忘了这茬!奴才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了,孤自己去。”
说完,裴玄又登上王青盖车,沉声道:“竹若,快点。”
竹若很少听过公子用这般急促的语气说话,扬鞭轻喝。
他恼这丫头总是惹麻烦,忍不住嘀咕:“这阿蛮姑娘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依属下看,等找着了,真该好好罚罚她,也好让她长长记性,省得总叫公子挂心。”
车帘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回应。
裴玄靠着冰凉的车壁,指尖抵着眉心,辨不出情绪。
可他心里是担心的。
阿蛮胆子很小,若是真被王后寻了由头刁难,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
“再快点。”
裴玄又一声催促,竹若只好抄了小径。
马车转过一道窄巷,前方忽然驶来另一辆马车。
在这狭小的街口堪堪停住,正好挡住了去路。
两辆马车僵持着,谁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竹若勒住缰绳,借着月光看清对方车辕上的标记,眉头顿时皱起:“公子,是清晏君的车。”
按规制,寻常宗室见了东宫的王青盖车总该避让。
竹若正待上前理论,却听车帘内传来裴玄的声音:“阿玉,这是何意?”
裴玄掀帘下车。
他看向对面的马车,正见那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露出裴玉含笑的脸。
“皇兄?好巧。”
裴玄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了车厢内。
阿蛮歪着头靠在裴玉肩头,而裴玉的手,正虚虚护在她身侧。
第51章 把她给我
竹若看到车厢内的情景,惊得差点松开手里的缰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人,此刻就在面前。
裴玄目光阴沉,直直看着裴玉。
裴玉无奈一笑:“皇兄,我正想来找你呢,阿蛮姑娘醉了。”
裴玄的视线掠过他,落在阿蛮脸上。
她双眼闭得严实,脸颊泛着醉后的酡红,竟还往裴玉肩头又靠了靠。
他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把她给我。”
裴玄大步上前,不等裴玉回应,已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裴玉见状,索性举起双手往后让了位置,算是默许。
阿蛮在怀里动了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惊扰,嘤咛了一声。
裴玄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稳些,转身便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皇兄,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裴玄脚步一顿,背影在月光下绷得笔直,只冷冷丢下一句:“不去哪里。”
裴玉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深了。
他这位皇兄,自小便是副冷心冷肠的性子,对谁都淡淡的。
可他着实是没想到,裴玄居然会亲自出来寻这个魏国婢子。
方才他眼里的情绪,可瞒不过裴玉的眼睛。
他便明白了,这女子是裴玄看重的。
裴玉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下巴。这阿蛮姑娘,倒是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些。
他望着裴玄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吩咐车夫:“回府。”
阿蛮被裴玄抱在怀里,颠簸感比先前在车厢里轻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往他臂弯里蹭了蹭,调整出更舒服的姿势,嘴角还噙着丝浅浅的笑意,又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马车的窗户,洒落在她脸上,那抹醉后的绯红比胭脂还要鲜活。
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小片莹白的颈窝。
裴玄垂眸看着怀中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方才在裴玉马车里瞧见的那一幕,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若是自己没来,她是准备这模样给别的男子看?
思及此,他的心头闷得发慌。
他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就连指尖都泛起热意。
裴玄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玄色的披风垂落,恰好遮住了那片惹眼的雪白。
东宫内,裴玄抱着人回来,王寺人见状,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公子,阿蛮姑娘这是怎么了?”
裴玄只是淡淡道:“喝醉了。”
王寺人怔愣住,惊得他猛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喝酒的?还喝醉了不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裴玄那黑沉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裴玄抱着人径直走进阿蛮住的小院,将人放在床榻上。
阿蛮依旧泛红的脸颊,呼吸间还带着浅浅的酒气。
这一路,他的脸色都黑沉沉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昏睡的人:“居然敢在外头与陌生男子饮酒,还喝得这样不省人事,阿蛮,你可知错?”
可床上的阿蛮哪里听得到?
她眼睛依旧闭得严实,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间,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垂。
裴玄立在床前,目光沉沉打量着她,从头到脚,见衣服还算齐整,没有褶皱,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了些,却依旧凝着寒意。
阿蛮又一个翻身,整张脸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底。
他视线便落回她的眉眼,又落到樱唇。
鬼使神差地,裴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唇瓣。
阿蛮在睡梦中似被惊扰,不满地蹙起眉要闪躲。
这拒绝的动作瞬间点燃了裴玄心头积压的火气。
他手上的力度更是加大了几分,指尖碾过她的唇。
似惩罚。
“唔……”
阿蛮疼得嘤咛出声……
第二日阿蛮醒来的时候,觉得嘴唇有些隐隐作痛。
还痛的,还有头。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地望着窗外。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正恍惚间,“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阿蛮下意识应了声“进来”,以为是王寺人送热水进来。
可推门而入的身影却让她瞬间僵住。
是裴玄。
“公……公子?”
她慌忙想掀被起身行礼,动作急得带倒了床边的鞋凳。
裴玄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唇瓣上。
他清了清嗓子,道:“免礼吧。酒醒了吗?”
阿蛮怔愣住。
“酒?奴婢不曾饮酒啊。”
裴玄看着她,冷声道:“昨日去了哪里?”
“奴婢昨日送阿碧时,在路上险些被清晏君的马车撞到。清晏君说要赔罪,硬要请我们去清风楼坐坐,奴婢……奴婢推辞不过。”
“喝了多少酒?”
阿蛮摇头,急得眼眶都红了:“奴真没有喝酒。奴婢从来不碰酒的。先前陪公子饮过那一次,只觉得酒味腥辣得厉害,实在喝不惯,怎会主动去喝?”
“那又是如何醉酒的?”
阿蛮被问得哑口无言,亦是一脸茫然。
她绞眉头紧锁,完全想不起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奴真没有……公子,您相信奴,好不好?”
“那你与我说说,昨日你吃了什么?”
裴玄目光太过锐利,好似在审犯人。阿蛮被看得越发惶恐,后背都沁出了薄汗。
她回忆了下,小声道:“奴记得喝了茶,吃了桂花糕。后来……清晏君还叫了蘖饼,说是燕国特色……”
提到蘖饼,裴玄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直直看向她。
“那饼子是米浆发酵做的,含着酒气。你酒量本就不好,以后不许再碰。”
阿蛮虽仍有些懵懂,却见裴玄脸色依旧难看,忙不迭点头。
“奴再也不吃了……还望公子恕罪。”
“你不是东宫的人,这些话孤原不该说。但公主既将你托付给孤,孤便不能坐视不理。”
阿蛮垂下眼眸,听着他的话,轻声“嗯”了一声。
“奴明白了……”
“明白就好。”
裴玄语气里更添几分郑重:“往后,别再犯同样的错。”
阿蛮的头垂得更低:“是……”
阿蛮已然认错,态度也足够谦卑,可裴玄的脸色却没有转好。
他盯着她半晌,忽然开口:“你和阿玉,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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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不知好歹
这问句来得猝不及防。
阿蛮猛地抬头,忙摇头:“不……不熟!昨日是头回正经说话……”
她抬头撞上裴玄深不见底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审视,让她下意识地闭了嘴,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好,日后也不用接触太多。你是魏国公主留在东宫的人,身份特殊,不该与其他皇子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实。”
他说得字字清晰,眼神里的认真让阿蛮心头一凛。可清晏君为人宽厚,待人温和,倒不像是野心勃勃之辈。
阿蛮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不过与裴玉一起吃了饭,怎就惹得裴玄如此动怒?
裴玄后槽牙紧紧咬着,可面上依旧如常,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转身便往外走。
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阿蛮的紧绷的脊背才骤然一松。她抬手暗了暗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吁了口气。
“咚咚。”
又是两声清脆的叩门声。
阿蛮抬头看着门口,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裴玄又折回。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露出王寺人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王寺人端着铜盆走进来,热水蒸腾起袅袅白雾,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个青瓷碗。
“阿蛮姑娘,快来洗漱吧。瞧这脸色还是不大好,奴才还给炖了醒酒汤。”
他将铜盆放在梳妆台上,又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碗:“阿蛮姑娘趁热喝,喝了能舒服些。”
阿蛮迟疑道:“公公,我昨夜是不是醉得很厉害?”
王寺人点点头,“可不是嘛!醉得人事不省,连路都走不了。幸亏公子亲自出去寻了人,这才把你找回来。不然一个姑娘家在外头,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呢!”
“公子……亲自找我?”
阿蛮怔愣住了,才明白自己差点闯了祸。她这才垂下头,默默去洗漱。
一旁的王寺人也将将早膳都备好了。他笑道:“阿蛮姑娘趁热吃。”
阿蛮淡淡应了一声。
“今日是宫里的狩猎日,这个时辰,皇子贵胄们怕是都已去了城郊的密林了。”
“狩猎?”
她从前就听说燕人善骑射,个个弓马娴熟,骨子里带着草原民族的剽悍。
也正因如此,前几次魏燕交战,魏国才会一败涂地,连都城都险些被攻破。
若不是如此,魏国长公主的姜柔又怎么愿意远嫁于此来和亲。
姜柔用自己的余生做筹码,换大魏的安稳。
“阿蛮姑娘,公子吩咐了,等您过早膳,就让竹若侍卫带您去城郊密林。”
“我也要去?”
“公子刚才没和您说吗?”
阿蛮摇了摇头。
王寺人也有些意外,见她摇了摇头,便又道:“许是公子忘了提。竹若侍卫已经在院外候着了,说是不能误了时辰。”
阿蛮放下粥碗,指尖微微发紧:“竹若等我?那公子呢?”
“公子和燕王还在商议国事,说是处理完便赶过去,让您先跟着竹若过去等着。”
阿蛮“哦”了一声。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阿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
“不知好歹。”
驾车的竹若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
阿蛮的手一顿,将车帘攥得更紧。
“竹若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竹若嗤笑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
“公子是什么身份?那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竟为了你深夜亲自出宫寻人。你倒好,转头就跟清晏君不清不楚,真当东宫是容得你放肆的地方?”
“我与清晏君并无瓜葛,昨日只是意外。”
见竹若不再搭理她,阿蛮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车外的风灌进来,吹不散她心头的涩意。
她知道竹若是裴玄最信任的人,自然容不得旁人拖累自家公子。
马车忽然放慢速度,竹若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到了。下车吧。”
阿蛮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将那些委屈压在心底。
抬眼望向,远处旌旗招展的猎场。
她从未参加过狩猎,心中有些慌乱。
阿蛮实在不明白,为何会让她来,她的身份尴尬,不该出现在此的。
她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阿蛮刚跟着竹若走到主帐附近,就见燕王后一身朱红常服,正倚着廊柱与人说话。
王后瞧见她来,立刻笑着挥手:“阿蛮来了?快过来。”
阿蛮连忙上前行礼,王后已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本宫让思远带你过来瞧瞧热闹,怎么你一个人来了?他人呢?”
竹若禀报:“公子有政务,稍后就到。”
阿蛮这才恍然,原来让自己来猎场是王后的意思。
“这孩子,对待朝政总是这般认真。”王后嗔怪一句,拉着她往帐内走。
她转头问阿蛮:“你魏地女子多是精通琴棋书画,可知晓骑射?”
阿蛮老实摇头:“回王后,奴婢对骑射之事一窍不通。”
“无妨,今日也不是要你上场,瞧瞧新鲜便是。”
王后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只见一个穿着火红色骑射服的少女翻身下马,腰间还挂着柄短弓,发辫高高束起。
她的眉眼间竟与裴玄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鲜活的英气。
“母妃!我猎了只白狐!”
少女大步闯进来,目光扫过阿蛮时顿住,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这位是?”
“这是阿蛮,是你皇兄的人。”王后笑着介绍。
这话听得阿蛮脸颊发烫,忙低下头,耳尖红了。
“阿蛮,这是思远的胞妹,昭阳。”
阿蛮连忙行礼:“见过公主。”
昭阳径直走到她面前,歪头打量着她身上的襦裙,又瞧了瞧她绾着的发髻,忽然问:“你哪里人?”
“回公主,奴婢是魏人。”
昭阳挑眉:“奴婢?你是皇兄的人,怎的自称奴婢?”
阿蛮正不知如何应答,王后已笑着开口:“往后便是自家人了。阿蛮是思远看重的人,将来总要入东宫的,哪能总叫奴婢。”
昭阳公主眼睛一亮。
忽然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嗅了嗅:“你身上好香……长得也好看,像画上的人。魏人都生得这么好看吗?”
“公主谬赞了,燕国女子也各有风姿。”
“哦?那你觉得我如何?”
第53章 狩猎
昭阳忽然挺了挺胸,拍了拍腰间的弓:“比起你们魏地娇滴滴的姑娘,我这样的算不算英气?”
阿蛮望着她眼底的光亮,认真点头:“公主这般飒爽,世间少见。”
昭阳被夸得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外跑:“走,我带你去看我猎的白狐,皮毛雪白雪白的,做条围脖给你正好!”
阿蛮被她拽着踉跄几步,回头看向王后,见王后笑着点头,才跟着她往帐外走。
燕王后扶着侍女的手也缓步走出帐外。
“昭阳这丫头,就爱炫耀这些。”
她嘴上嗔怪着,眼里却满是笑意,目光落在帐前木架上的白狐。
“这皮毛倒是难得的好。”
阿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白狐被铁钩挂在架上,通体雪白,连一丝杂色都没有,蓬松的尾巴垂着。
只是此刻没了生气,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她还是顺着王后的话道:“公主箭术这般精湛,真是厉害。寻常男子也未必有这般本事。”
昭阳正得意地抚着白狐的皮毛,听见这话更是扬起下巴:“那是自然!整个燕宫,除了皇兄,还没人能比得过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清朗的笑语:“这白狐皮毛上乘,昭阳好身手。”
众人回头,只见裴玉穿着件月白色骑射服,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正含笑走来。
“三皇兄猎了什么?”
“不过是几只野兔。”
“看来三皇兄今日手气不如我。”
裴玉的目光扫过阿蛮,陡然顿住:“阿蛮?你怎么在这里?”
阿蛮还没来得及开口,昭阳已抢先道:“阿蛮是大皇兄的人,来猎场有何不妥?”
“大皇兄的人?”裴玉愣住了,看向阿蛮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昨日在巷口,他分明瞧出裴玄对这女子不同寻常,却没料到昭阳会说得如此直白。
阿蛮被他看得不自在,悄悄往王后身后退了半步。
王后对昭阳道,“你刚猎了白狐,也该歇歇了,陪我回帐中喝杯热茶。”
阿蛮这才注意到,王后自始至终没给裴玉好脸色。
她悄悄抬眼打量着裴玉,只见他唇边始终噙着笑意。裴玉是燕王的柳美人所出,柳美人貌美,深得燕王宠爱。
阿蛮心里忽然有些明白,王后对裴玄和昭阳视若珍宝,对裴玉却刻意疏远,想来是怕他分了裴玄的势。
“母妃,我还想再去猎只雪兔呢。”
“有了白狐还不够?”
“白狐我打算给阿蛮做围脖,雪兔给母后做手套。”
昭阳不依地拽着王后的衣袖:“母后,让阿蛮陪我去好不好?我想在她面前展示一手。”
阿蛮吓了一跳,忙摆手:“公主恕罪,奴不会骑射,怕是会拖累公主。”
“怕什么,有我呢!”昭阳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
燕王后笑称:“罢了罢了,阿蛮去看看也好。”
昭阳对阿蛮道:“阿蛮,你就坐在马背上看我猎便是,保证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裴玉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忽然低笑一声。
燕王后看着小女儿拉着阿蛮跑远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身见裴玉还站在原地,语气又冷了几分:“阿玉若是无事,便也去吧,不必在这里杵着。”
裴玉躬身应了声“是”。
待王后的身影消失在帐内,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望向密林的目光深了几分。
密林里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阿蛮坐在昭阳身后的马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心中害怕不已。
昭阳拍了拍马颈,回头冲她笑:“别怕,我的雪影很温顺。”
“你看那边,有几只山鸡!”
阿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只五彩山鸡在灌木丛里啄食。她长在魏宫,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野趣,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算什么,等会儿让你看看我射鹿的本事。”
正说着,前方草丛里忽然窜出一抹灰影。昭阳眼疾手快,搭箭拉弦。
只听“咻”的一声,箭矢稳稳射中那灰影。
雪影打了个响鼻,放慢脚步。
“中了!”
昭阳翻身下马,拎起那只灰兔。
兔子浑身灰扑扑的,耳朵还在微微颤动,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阿蛮时,竟像是带着哀求。
阿蛮忍不住别过脸:“公主好箭法……只是这兔子,看着怪可怜的。”
昭阳挑眉,随手将兔子丢给身后的侍卫。
“它们本就是林中猎物,被人猎了才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阿蛮没说话,指尖却微微发凉。
燕地风俗与魏地不同,狩猎是寻常事,可亲眼看着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终究心里不是滋味。
昭阳又搭上一支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密林深处:“前面好像有鹿群,我去射只雄鹿给你做个鹿脯尝尝!”
她说着就要往林子伸出去,阿蛮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可她的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脚踝猛地一崴,疼得她闷哼出声。
“怎么了?”
昭阳回头,见她扶着树蹙眉,连忙跑回查看。
“你脚踝肿了?”
阿蛮点点头,试着动了动,钻心的疼让她倒抽口冷气。
“我们回去吧!”
“公主不用因为我扫了兴,我在这里等公主回来就好。”
“你要不要紧?”
阿蛮摇摇头:“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
“那你在这棵老槐树下等着,我去前头看看有没有鹿,很快回来。”
阿蛮靠着槐树坐下,揉着发疼的脚踝,正望着地上的光斑出神。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独自一人在这里?”
阿蛮抬头,见裴玉不知何时立在树下,手里还拿着片刚摘的枫叶。
“清……清晏君……”
她想站起身,却被脚踝的疼钉在原地。
裴玉俯身看她的脚踝:“崴了?”
“不碍事。”
阿蛮避开他的目光:“昨日……奴是不是给清晏君添麻烦了?”
他低笑了一声,将枫叶夹在指间转着。
裴玉俯首,阿蛮昂首。
林间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两人之间。
他们都没察觉,不远处,裴玄正勒住马缰,望见这一幕的亲昵。
玄色的披风被风吹起,他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缰绳。
第54章 不会做那苟且之事
裴玄就这么在树影里,目光沉沉地锁着槐树下的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的风换了方向,他才缓缓调转马头,朝着燕王后的营帐方向去了。
密林里又传来马蹄声,是昭阳回来。她翻身下马,见到槐树下的阿蛮与裴玉。
“阿蛮,我回来了!前面真的有鹿群呢,好大一群。可我跑一半总想着你的腿伤,还是折返回来了。”
阿蛮强扯出个笑意:“公主有心了,奴真的没事的,您难得有兴致狩猎何必为我耽误。”
“可是……”
昭阳还有些犹豫,她蹲下身子要去查看阿蛮的脚踝:“你这脚怎么样,能走了吗?”
阿蛮点点头,只是这一用力,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疼。
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可她强忍着没吭声,垂着眼往前走了几步,只是每一步落下,眉头都忍不住微微蹙起。
“公主你瞧,奴没事了。不过脚踝还有些肿,得休息休息,怕是没办法陪您继续狩猎了。”
“没事就好。”昭阳松了口气。
“那公主快去打猎吧,别误了好时机。”阿蛮温声劝道。
昭阳是想去的,但人是她带了出来的,若是抛下受伤的阿蛮不管,裴玄会不会怪罪于她?
她瞥了眼阿蛮不便的腿脚,转头对一旁的裴玉道:“三皇兄,阿蛮受伤了。你能不能送她回营帐休息?”
裴玉目光移向阿蛮发白的脸,微微颔首。昭阳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冲着阿蛮挥挥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远了,阿蛮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她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也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忍得很辛苦吧?”裴玉揭穿她,他刚才就看到她那些小表情。
“奴不想扫了公主的兴。”
“你一直如此为别人考虑?”
阿蛮沉默着没有回答。她自幼是魏宫的奴婢,为主子分忧,顾全主子的心意,是她的本分。
“上马吧,我送你回去。”
阿蛮却没有理会,扶着身旁的树干,咬着牙前行。她的脚步虚浮,每落下一步,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嘶!”
可她还是嘴硬道:“奴可以自己走回去的,不劳烦清晏君。”
“这里离营帐还有些路程,你若是这么走回去,怕是走到天黑也未必走得到。何况,这样回去,怕是你这腿就废了。”
阿蛮充耳不闻,依旧艰难地一步一挪往前走着。
裴玉见她倔强,也没再勉强,只是翻身下马,切着缰绳跟在她的身侧。
“真不上来?”
回应他的,只有阿蛮愈发沉重的喘息声。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将后背挺得更直了些。
直到听到狼嚎,阿蛮的脚步慢了下来。
裴玉嗤笑一声:“忘了告诉你,这密林深处不单有鹿啊、兔子啊,豺狼虎豹也是有的。你这样拖着伤腿的小瘸子,可不就是送上门的美味?”
阿蛮瑟缩了下脖子,警惕地扫视四周。灌木丛影影绰绰,好似随时会扑出什么野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心头一阵发紧。若是真的碰到狼群,自己这般模样,怕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清晏君……”
“嗯?”裴玉嘴角微微扬起,等着阿蛮的请求。
阿蛮咬了咬下唇,脸颊发烫:“请……请带奴一程。”
裴玉倒也没真和她计较,长臂一伸,在她腰间轻轻一捞,便将人稳稳拽上了马。
阿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稳住身形,只能拘谨地坐在他身后。
裴玉扬鞭轻喝:“坐稳了!驾!”
骏马扬蹄疾驰,风声在耳畔呼啸,阿蛮未坐过这么快的马,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抓得太紧,只敢用指尖轻轻拽着裴玉衣袍的下摆。马身颠簸,她的肩膀偶尔会撞到裴玉的后背。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头一颤,脸颊泛起热意,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很快,他们到了营帐外。
裴玄瞥见共乘一骑的二人。
阿蛮翻身下马,目光撞进那道冷冽的视线里。
阿蛮不知裴玄是何时到的,她赶紧往一旁退了半步,拉开与裴玉的距离。
裴玉也瞧见了裴玄。他的脸上挂着笑,走上前,“皇兄今日来的有些迟啊。”
“还以为阿玉你不来呢,从前你对狩猎向来没什么兴致。”
“不过是闲着无聊,来凑个热闹。倒是皇兄,怎么来的那么晚?”
“孤刚与父王议完事。若是早知道你要来,孤便早些来了,好与你切磋一二。”
“皇兄说笑了,我向来不善这些,哪敢与皇兄比试。”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是和睦,丝毫没有昨夜小巷中的剑拔弩张。
燕王后看到阿蛮回来了,目光往后头扫了扫,没瞧见昭阳的身影,“昭阳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回王后,公主说林中似有鹿群,想再猎些时候,便让奴婢先回来了。”阿蛮躬身回话,她下意识地将重心挪到未受伤的左腿上。
站姿便显得有些歪斜。
燕王后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这性子还是这般野。”
她招手让阿蛮过来:“既然你回来了,就进营帐里,陪本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阿蛮应了声“是”,提起裙摆,一瘸一拐地跟着燕王后走了进去。她尽量放轻脚步,可那微跛的姿势还是藏不住。
裴玄的视线落在她怪异的走路的姿势上。
裴玉淡淡道了一句:“阿蛮姑娘方才在林中扭伤了脚踝,走不得路,我才顺路带她回来。皇兄明事理,想必不会多心。”
“孤自然不会多想,只是阿蛮终究是魏国公主留在东宫的人,身份敏感,阿玉你身为皇子,可别失了分寸。”
裴玉朗声笑起来:“皇兄说笑了,这是担心我对她做什么?我若真对哪个女子上了心,定会光明正大地求娶,断不会做那苟且之事。”
裴玄一言不发,下颚紧抿,转身掀帘进了帐。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阿蛮刚在王后身边坐下,手里的茶盏还没喝上,就见裴玄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阿蛮,我有话与你说。你跟我来。”
第55章 你来燕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蛮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王后在一旁瞧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思远许是有要紧事。”
阿蛮这才回过神,慌忙放下茶盏起身,脚踝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裴玄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他没多问,只转身朝另一侧的营帐走去。
这个营帐是裴玄的临时休憩之所,离刚才众人歇息的主帐不远。
帐帘被裴玄随手掀开,阿蛮跟着进去,只见里头收拾得一丝不苟。
案几上摆着砚台纸笔,墙角立着兵器架,连铺在矮榻上的锦褥都叠得方方正正。
阿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等待着裴玄的训话。
她知道今日与裴玉一同骑马回来,裴玄定是瞧见了。昨日才警告过她的话,还响在耳畔,今日便出了这档子事,想来他此刻定是动了怒。
可今日实在是特殊,她想解释是因为自己的脚伤了的。
阿蛮深吸一口气,开口解释:“公子……奴……”
“你觉得阿玉如何?”
阿蛮愣住了。到了嘴边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她抬眼望了裴玄一眼,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目光沉沉。
“清晏君是好人。”
“好人?”裴玄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些许讥诮。
他上前一步,声音淡淡:“那你喜欢他吗?”
阿蛮摇头:“奴与清晏君并不相熟,何来喜欢之说?”
裴玄又逼近半步:“不相熟就已经共乘一骑了。那等你们相熟了后,要做些什么?同榻而眠还是共赴巫山?”
这话太过直白,带着羞辱的意味,阿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白得发青。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都在颤抖:“公子怎能这般污蔑奴?”
裴玄却不放过她,他越逼越紧,“阿蛮,你老实告诉孤,你来燕国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想借着公主的名义,攀附皇家?”
阿蛮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奴没有……奴只是……”
“公主若是知道你有这些心思,会如何?”
阿蛮茫然地望着他:“公子,奴不明白。奴到底有什么心思?奴自始至终,都只是伺候公主的婢子!来燕国是为了公主,留在东宫也是为了公主,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念头!公子为何就是不信?”
帐内的烛火摇曳,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就没为自己想过?就没想过嫁人?”
“嫁人?”
阿蛮怔怔地想了下,她还有很多事没做,怎么能考虑这种儿女私情。
“你若真有这想法,孤可以帮你寻个妥当人家。但阿玉……他不适合你。”裴玄目光灼灼看着阿蛮。
阿蛮被他看得不自在,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公子,倘若有一天,奴婢想嫁人,会亲自请公子帮忙的。”
话一出口,帐内忽然静得可怕。
裴玄的呼吸顿了半拍,手不自觉捏紧。明明是他起的话头,此刻听了她的回应,他反倒像是被刺了一般,说不清的烦躁。
他没再看阿蛮,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天色渐渐暗了下,篝火次第燃起,众人们正围着堆积如山的猎物高声谈笑。
“阿蛮!”
昭阳提着裙摆穿过人群:“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阿蛮正站在角落看着众人喧闹,闻言回头,就见昭阳身后的侍卫捧着个木箱,打开来,正是白日见到的那只白狐。
她愣了愣,下意识道:“公主,这……”
“送你了呀。”
昭阳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抚了抚白狐顺滑的皮毛:“上午说要给你做围脖,可不是玩笑话。回头让裁衣局的人好好鞣制了,镶上银线,保准好看。”
阿蛮看着那团雪白,心中五味杂陈。
她低头行礼:“多谢公主厚爱,只是这般贵重之物,奴婢实在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皇兄看重的人,配得上这白狐围脖。”
说罢又挤了挤眼,转身跑回篝火边,被几个宗室子弟围着夸赞箭术,笑颜如花。
阿蛮抱着木箱站在原地,觉得有些局促。
这一晚,她刻意避开了裴玉,偶尔目光相遇,也只是匆匆低下头。而裴玄始终与几位大臣站在一起议事,两人自始至终也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夜色渐深,众人散去,阿蛮才抱着木箱,跟着几个宫女往公用营帐走。
那营帐设在猎场边缘,是供下人歇脚的地方。远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混着汗味与烟火气,喧闹得很。
她刚走到帐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裴玄的声音:“站住。”
阿蛮回头,见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公子有事?”
“这里人多,你住不惯的。”
“奴婢不碍事……”
“跟孤来。”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阿蛮愣了愣,抱着木箱跟上,脚步有些迟疑:“公子,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顿了顿道:“孤的营帐宽敞,分你半间便是。”
迎面撞见几个巡夜的侍卫走了,阿蛮慌忙低下头,加快步伐跟着裴玄进了帐子。
“屏风后已经让人备了兰汤,你先去洗吧。”
阿蛮“嗯”地应声。
屏风后有一个浴桶,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浮着几片兰花瓣,旁边矮凳上摆着皂角与干净的寝衣。
是件月白色的细布袍子,看尺寸倒像是特意为她备的。
她褪去沾了尘土的外衣。今日在林间奔波,又站了半晚,浑身早已乏透。此刻浸在温热的兰汤,紧绷的筋骨才渐渐舒展,连脚踝的肿痛都轻了些。
她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洗净身子,换行那件寝衣。走出屏风时,帐内烛火正旺,裴玄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
阿蛮轻声道:“公子,奴去让人来换水。”
“不必了,猎场取水不易,烧热更费柴火,孤用这水便好。”
阿蛮一愣,没想到会是这样。
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裴玄已经解开腰间玉带,脱下外袍,去了屏风后。
阿蛮僵在原地,脸颊忽然烧得厉害。
她慌忙转过身,背对着屏风。屏风后很快传来水声,哗啦啦的。
她听到裴玄走了出来,她慌忙闭上眼睛,身子往矮榻边挪了挪,假装已经睡熟,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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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好还是我好?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男人的眼里装着欲火。
“阿蛮,为什么与他共乘一骑,嗯?”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猛地按在榻上。
唇被狠狠攫住。
辗转,厮磨。
满是压抑的焦躁。
阿蛮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被迫仰起脖颈承受。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只剩下窒息般的慌乱。
她终是忍不住,缓缓睁开眼。
咫尺之遥的地方,裴玄的眸子里燃着一片灼热的浪潮。
“阿蛮。”
他的吻稍稍退开,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角,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他哪里比孤好?”
阿蛮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玉的温和是真的,可裴玄的偏执也是真的,这两人根本无从比较,更何况她从没想过要比较。
可裴玄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他侧过头,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哑:“阿玉他到底哪里好?”
阿蛮被他问得心头发紧,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定定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说话!”
他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可却压迫感十足。
“他……他是好人。”
阿蛮的脸颊烧得滚烫。
她对裴玉本就不相熟,今日林中相助不过是偶然,除了这句干巴巴的评价,她实在说不出别的来。
她就感觉裴玄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那股灼人的热意忽然翻涌得更凶,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
下一秒,他俯下身,重新攫住她。
辗转间尽是压抑的火气。
“还有呢?”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含糊不清。
却又是执拗的追问。
“没了……”
阿蛮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偏过头躲开那灼热的攻势。
裴玄像是惩罚她的回答,齿尖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
一阵尖锐的疼传来,阿蛮浑身一颤。
她尝到了唇齿间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阿蛮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
她想推开他,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螳臂当车,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无助,无奈。
他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眼底的灼热点点星火般跳动。
“他好还是我好?”
阿蛮的唇上的疼还在蔓延,心里却清明起来。她不敢在这时候再惹怒他。
她吸了吸鼻子,顺从地答道:“公……公子好……”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
裴玄似乎被这回答取悦了,周身紧绷的戾气渐渐散去,动作也随之轻柔下来。
“嗯……”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阿蛮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衣襟,指腹攥得发皱。
“公子……”
一声一声,软糯,又娇滴滴。
煞是好听,格外动听。
裴玄低笑一声,吻落在她的颈侧:“今日孤在山头看到了一片花海,那边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好,你想看吗?”
阿蛮浑身一僵,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些。
“不……不必了……”她轻轻摇头,指尖依旧紧扣着他的衣料。
“还在气孤那日扔了你的花?”
其实,阿蛮早已经忘了这事。
“公子……真的不用了……花本来就会谢的……”
裴玄不再说话,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带着怜爱。
阿蛮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
……
天亮了,裴玄睁开眼,身侧的被褥已凉透。空荡荡的榻边只剩一道浅痕。
阿蛮竟比他先醒了。
往日都是他先醒的,这次倒是睡得这般沉。
晨间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他披了外袍走出营帐,就见到燕王后。
“儿臣见过母后。”
“思远昨日可睡得安稳?”
这话问的有深意,眼神还在打量着不远处的阿蛮。
裴玄抬手轻咳一声,掩去喉间的涩意:“嗯,安稳。”
昭阳提着裙摆跑过来,她笑盈盈地插在两人中间:“母后,皇兄,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裴玄先一步开口,目光从阿蛮那边收回。
昭阳促狭地眨眨眼,拽着王后的衣袖晃了晃:“我可听到了,母亲只关心皇兄睡得好不好,怎么不问问我?”
王后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这里不比宫里舒坦,总怕你们休息不好,累着身子。”
“母后放心便是。再说今日就要回宫了,再熬这半日就好。”
“嗯。让宫人收拾妥当些,别落下东西。”
王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昭阳你去前头等我,我与你皇兄还有几句话要说。”
昭阳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玄一眼,笑着应了声“好”。
燕王后缓步走到裴玄身边,望着不远处的阿蛮,声音压低了些:“从前给你送了那么美人,你连正眼都懒得瞧。如今……再喜欢,也该有个节制。昨夜我身边的嬷嬷都听到你帐子里的动静了,闹那么大,耗损了身子怎么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晨光落在裴玄绷紧的侧脸上,竟难得没反驳。他只是望着阿蛮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用过早膳,猎场的营帐渐渐热闹起来,侍卫们忙着拆卸帐架,婢女们清点着杂物,人人都在为返程做准备。
阿蛮捧着叠好的衣物,轻手轻脚走进裴玄的营帐。
帐内的东西大多已经收拾妥当,只剩案上散落的几卷书册。她刚要上前整理,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阿蛮吓了一跳,手里的衣物险些滑落。转过身来,才发现来人是裴玄。
她慌忙屈膝行礼:“公子……”
裴玄的目光掠落在她的脚踝上,此刻被裙摆遮着,看不真切。
“你的脚如何了?”
他记得昨夜指尖触到的那片温热肿胀,那时她疼得蜷起脚趾,却咬着唇没出声。
“已经消肿了。”阿蛮轻声回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裴玄走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可以走了?”
阿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那跟我去个地方。”
“可是这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好……”
“交给宫人便是。”
裴玄说着,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拉了出去。
第57章 阿蛮,你敢咬孤?
帐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是他常骑的追风。
裴玄对着马耳低低嘘了一声,追风立刻温顺地矮下身子。
他扶着阿蛮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送上马背。旋即自己也翻身上马,稳稳坐落在她身后。
“坐稳了。”他低喝一声,扬鞭轻抽马臀。
追风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带着两人疾驰出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阿蛮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靠,正好撞进裴玄坚实的胸膛。
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握着缰绳的手离她的腰不过寸许。每一次马匹颠簸,两人的身体便会不经意地贴在一起。
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随着呼吸拂在她颈间,烫得她皮肤发麻。
阿蛮想往前挪挪,拉开些距离,却被他圈得更紧了些。
“怕摔下去?”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温热的气息让她耳根瞬间红透。
阿蛮没敢应声,只悄悄将手按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上。指尖触到他衣袖下紧实的肌肉,心跳漏了一拍。
马速渐缓,穿过一片密林,枝叶扫过肩头,裴玄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去那些细碎的触碰。
二人离得很近,阿蛮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焐化。
追风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心思,步伐渐渐放缓。
蹄声笃笃。
“别怕,追风很通人性。”
阿蛮轻声“嗯”了一声,她目光望着前方被密林遮蔽的路,忍不住问出口:“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快到了,就在前头。”裴玄的声音淡淡。
穿过密林,追风忽然放慢了脚步,稳稳停在一片开阔地前。
裴玄翻身下马,伸手将阿蛮抱了下来。阿蛮脚刚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漫山遍野的野花铺展开来。
风一吹,花海便起了层层浪。
很美。
“阿蛮,你喜欢吗?”
阿蛮好半天才回过神,转头望着他:“公子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地方?”
“小时候随父王来狩猎,有一次贪玩跑远了,迷了路,误打误撞闯到了这里。”
“孤想,你会喜欢的。”
风卷起花瓣,落在阿蛮的发间。
裴玄俯身,眼里缱绻着阿蛮从未见过的温柔。
阿蛮的心骤然一紧,她将头撇开,那带着温热气息的吻,终究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裴玄也怔愣住了,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躲开,眸色沉沉地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花海的风吹来,拂动他的衣袍,也吹乱了阿蛮额前的碎发。
阿蛮亦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脚边的花丛。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失礼,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抗拒却越来越清晰。
她不该与裴玄是这样的关系。不该在他的吻里心慌意乱,更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让她感到恐慌。
她不喜欢。
“躲什么,嗯?”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公子恕罪。”阿蛮的声音发颤,眼眶微微泛红,不停颤抖。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反倒更盛。
他没再给她躲闪的机会,俯身重重吻了上去。
阿蛮瞪大双眼,本能地挣扎起来。
可她身量瘦小,力气本就不及他,此刻被他牢牢箍在怀里,那点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
裴玄的吻越来越深。
凶狠的,野蛮的。
好似要将她的抗拒,她的躲闪,都一并吞噬干净。
阿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唇齿间的气息,又咸又涩。
窒息感越来越重,阿蛮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原始的抗拒。
她狠狠咬在裴玄的唇上。
就像昨日他惩罚她时那般用力,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铁锈味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
裴玄吃痛,动作骤然停住,终于松开了她。
他抬手抚过自己被咬伤的唇,眸色沉沉地盯着她。
“阿蛮,你敢咬孤?”
阿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里还有倔强。
她为何不敢,她连公子裴玄的脸都掌掴过,为何不敢咬他?
裴玄看着她这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忽然冷笑一声。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按在追风的背上,让她趴着。
阿蛮懵了,挣扎着想抬头:“公子要做什么?”
“啪!”
力道不算重,但确实十足的惩罚。
裴玄掌掴她。
痛感顺着屁股蔓延开来,阿蛮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像幼时犯错被魏宫的嬷嬷责罚,可此刻落在身上的,是燕国大公子的手掌。
“公子!”
她又羞又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挣扎着想爬起来。
“您放我下来!”
裴玄却按住她的腰,声音冷得像冰:“安分些。咬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
又是一掌落下,比刚才重了些。
阿蛮死死咬着唇,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阿蛮,你太不听话了。”
阿蛮委屈地流泪:“奴不敢了。公子恕罪。”
裴玄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头,倒不是真的要打他,心里那点火气早散了。
他是带兵打仗之人,对付敌人的手段狠厉得多,方才那两下,不过是想让她长长记性罢了。
他收回手,指尖在掌心摩挲着,语气缓和了些:“既知错,便说说错在哪里。”
“奴……奴不该咬公子……”
阿蛮的声音嗡嗡的,脸埋在臂弯里,羞得不敢抬头。
“还有呢?”
“奴……奴……”
阿蛮卡住了。
她想说他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孟浪,不该忘了身份礼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夜帐内的亲密还历历在目,她与裴玄早已亲密无间,此刻再说起这话,倒是显得她矫情了。
更何况,她留在他身边,本就是为了替姜柔公主完成那桩“诞下子嗣”的差事。
夜里的温存是任务,可现在呢?
那现在他们这算是什么?
阿蛮想不明白,只觉得心头堵得慌,眼泪流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奴不该惹公子生气……”
第58章 倒像是成了裴玄的人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软了心肠。
他弯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见她眼眶红肿得像只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悔意。
他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笨拙:“罢了,起来吧。”
阿蛮被他扶着站定,却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臀上的痛感混着心里的委屈,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回去吧。”裴玄的声音缓和了些,拇指轻轻擦过阿蛮脸颊的泪痕。
阿蛮温声应着,却垂着眼帘不敢看他,方才的委屈还堵在心头,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哑。
追风载着两人往回走,速度慢了许多。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带着些微的凉意。
等回到营帐附近,裴玄先翻身下马,又伸手将阿蛮扶了下来。
他将马绳给候在一旁的侍卫,淡淡吩咐了句“好生照看”,便径直往前走去。
阿蛮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走了几步,裴玄忽然开口:“父王身体不适,这次狩猎都没来,孤一会要去宫里看他,先送你回东宫?”
阿蛮脚步微顿,随即垂得更低了些:“全凭公子安排。”
“公子!”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裴玄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声音的主人正站在燕王后身侧,是姜柔。
她站在燕王后的身侧,粉色的宫装被猎场的风拂得微微飘动,脸色带着不自然的苍白。
他走上前,关切道:“公主怎么过来了?你身子不好,这里尘土飞扬,本就不该来的。”
姜柔浅浅一笑:“是王后娘娘派人接我过来的。我从未见过狩猎的场面,原想来看个新鲜……”
她叹了口气,“可惜,来得不巧,倒像是要散场了。”
裴玄看了燕王后一眼。
他又看向姜柔,她的脸色恹恹的,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
“是本宫吩咐底下人办事拖沓了,昨日就派人去请了,没想到今日才接来。公主向来宽和,想来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姜柔连忙欠了欠身,姿态温顺得很:“王后娘娘言重了,能来看看已是殊荣,怎会计较这些。”
“阿蛮呢?”燕王后突然开口问裴玄,“刚才你带她出去后,她没回来?”
姜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看向裴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求:“公子狩猎,也带阿蛮了吗?”
“思远喜欢阿蛮,自然去哪里都想带着。说起来,这丫头倒是伶俐,公主调教得好,连本宫也很是喜欢。”
此话一出,姜柔的脸色不好了,放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阿蛮是她的婢女,如今却被燕王后这般说,倒像是成了裴玄的人。
她强撑着笑意,指尖却冰凉。
人群后的阿蛮听到这话,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从几个搬运木箱的侍卫身后慢慢走出来,垂着头,脚步还有些发颤。
“奴见过公主。”
姜柔看着阿蛮,心中五味杂陈:“阿蛮,我们好久不见了。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
“公子,我能与阿蛮单独聊聊吗?”姜柔的声音依旧温软,听不出半分异样。
裴玄点了点头,算是默许。阿蛮便跟着姜柔,掀帘走进了隔壁的空帐。
帘落下的瞬间,姜柔脸上的温和笑意便褪得一干二净,神色冷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开门见山的质问。
阿蛮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是……是王后娘娘让奴过来伺候的。”
姜柔没说话,只上下打量着阿蛮:“阿亚呢?她没跟来?”
“阿亚病了。”阿蛮低声回道。
“病了?这么巧?你们随驾外出狩猎,她偏就在这时候病了?”
姜柔显然不信。
阿蛮解释:“阿亚病了好几日了。公子说怕您担心,才没给扶风送信提这事。”
姜柔微微迟疑,渐渐柔和下来,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
“阿蛮,方才是我急糊涂了。王后待你还算和气吗?可有问过你什么特别的话?”
阿蛮垂眸道:“回公主,王后只问了些寻常琐事。”
“我问的不是这些。”
“奴婢……不大明白公主的意思。”
姜柔的声音压低了些,指尖抓住她的手臂,“她有没有问起,你为何会一直留在东宫?”
“奴按公主先前的吩咐,说……说是替公子酿酒。”
阿蛮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不敢挣扎。
姜柔松了松力道:“果然是个聪慧的。那王后……她有没有提起过子嗣之事?有没有怀疑过我的身子?”
姜柔越说越紧张,又紧紧掐着她的手臂。
阿蛮连忙摇头:“王后从未提过,也未曾问及公主的身子。”
姜柔这才放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抓着她手臂的手也彻底松开。
她理了理衣襟,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还有些亲昵。
“那就好。这件事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半分。阿蛮,你是知道的,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我向来最疼你。”
“奴明白公主的心意。”
姜柔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明白就好。好了,我们出去吧,时间太久,他们该起疑了。”
二人出了营帐,外头已经收拾妥帖。
主帐的木架拆得只剩骨架,装着猎物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侍卫们正牵着马匹在路边等候,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裴玄拎着只灰兔,毛色虽不如白狐亮眼,却也油光水滑。
他走到姜柔面前,语气平淡:“公主,孤瞧这兔毛厚实,让皮匠做副扶手套正好,送你。”
姜柔愣了愣,浅笑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如今暑气未消,就要备冬日的物件了吗?”
裴玄掂了掂手里的兔子:“可以早些备着,燕国不比魏国暖和,入秋快,入冬更快,等天凉了再准备就晚了。”
姜柔看了一眼这兔子毛色,有些灰扑扑的,虽然她更喜欢白狐的莹润,赤狐的明艳。
可既然是公子送的,她便不能推辞,还装出一幅很是喜欢的面孔。
“公子有心了,这般精致的皮毛,做成扶手套定是好看的。”
远处的昭阳板起脸,嘟着嘴,拽着燕王后的衣袖小声抱怨。
“母后你看!皇兄把我猎来想送您的灰兔,拿去讨好那魏国公主了!我才不想给她呢,那兔子的毛最适合做您冬日暖手的手笼了!”
阿蛮垂眸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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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这灰兔还是更称你
“可是公子……我更想将这送给阿蛮。”
裴玄握着兔毛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姜柔。
只听姜柔继续道:“阿蛮为我们做了很多事,等到冬日,若是能得一副扶手套,她定会高兴的。”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声。
清清脆脆的。
是昭阳。
姜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转头看向她:“昭阳公主在笑什么?”
昭阳晃了晃手里的马鞭,挑眉道:“先前母后说魏国公主大度,我如今是瞧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姜柔面色微微泛红,“昭阳公主过奖了…”
话还没说完,昭阳便扬声截断:“这可是皇兄送你的,你转头就送别人,怕是不合规矩吧?难道……公主其实并不喜欢?刚才的话,是哄骗我皇兄的?”
姜柔脸色一白,急忙摇头,眼尾悄悄瞟向裴玄,委屈地开口:“公子……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心疼阿蛮……”
“心疼就不必了。阿蛮早就有白狐皮毛了,这灰兔还是更称你。”
昭阳得意地说,燕王后在旁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并不插话。有些话,她身为长辈不便说,由昭阳这直性子的丫头说出来,反倒更合情理。
姜柔怔愣住了,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怔怔地望着裴玄:“公子……已经赏赐阿蛮了吗?是……白狐吗?”
姜柔的脸色很是受伤,可还是温声道:“阿蛮有了白狐便好。我也放心了。”
她越是如此,阿蛮愈发觉得内疚。
那白狐何等金贵,本就不是她这样的身份该拥有的。阿蛮本想着回东宫后就找机会还回去,怎料竟在此刻被当众说破,还是在姜柔面前。
她的心头猛地一沉,像压了块巨石。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似她在背主,既对不起姜柔,更对不起魏国。
此时此刻,她压根不敢去看姜柔,只是垂着头,长睫微颤。
裴玄将姜柔的脸色看在眼里,语气放柔了些,解释道:“那白狐是昭阳猎的,也是她执意要赏给阿蛮的。”
姜柔笑着,方才的怔忡从未有过。
“嗯,有人疼阿蛮,我自然是高兴的。公子不必挂怀。”
燕王后抬眼望了望天色,淡声道:“时辰不早了,准备启程吧。”
姜柔心头微沉,她方才坐了许久的马车才到猎场,连口气都没歇匀,竟又要立刻返程。
可这话是王后说的,她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应着。
裴玄见她面色苍白,关心道:“公主身子可吃得消?”
姜柔眼角的余光瞥见燕王后正往这边看,目光里还带着审视。
她不能露半分疲态,更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病根,忙强撑着扬起笑脸:“公子多虑了。我坐马车来本就是舒舒服服坐着,哪里费什么力气?自然不累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裴玄身侧的追风,柔声问:“公子当日是骑马来的,回去想必也依旧骑马吧?”
裴玄颔首,“唔”了一声。
姜柔心中那点期待落了空,但半点没露在脸上,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些。
“那公子路上当心。”
她微微屈膝行礼,姿态得体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有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心已攥得发紧。
燕王后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时,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公子,要启程了。”
姜柔扶着宫女的手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人群中的阿蛮身上。
“阿蛮如何回去?不如公子顺路带她一程吧,她一个人回东宫,我有些不放心她。”
阿蛮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一身素色宫装在一群穿着铠甲的燕国侍卫中,显得格外单薄。
裴玄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他看着姜柔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来时的马车,车帘落下后,才转身走向阿蛮的身边。
“阿蛮。”
刚唤出名字,马车的帘布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姜柔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你们……”
裴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与阿蛮拉开一段分明的距离。
“公主是有何吩咐?”阿蛮连忙上前,走到马车旁垂手站定。
姜柔望着眼前两人,裴玄已转过身去看侍卫整理行装,阿蛮则低眉顺眼地候着,神色间瞧不出半分异样。
她心头那点疑虑忽然淡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的目光在阿蛮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她身上素色宫装,最终只朝她挥了挥手:“没什么,我只是想与你们道个别。”
“恭送公主,愿公主一路顺遂。”阿蛮微微屈膝行礼。
车夫扬了扬马鞭,马车轱辘转动起来,渐渐驶远。
马车内,姜柔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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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回到东宫,便屏退了左右,拉着乳娘张嬷嬷的手,将今日猎场上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张嬷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地用帕子替她拭了拭眼角:“公主受委屈了。”
姜柔指尖绞着帕子,沉默了许久,才将声音压得极低。
“嬷嬷,我总觉得……燕王后看我的眼神,不大喜欢我。”
张嬷嬷替她续了杯热茶,低声道:“公主是魏国送来的和亲公主,燕国与魏国虽暂时结盟,终究隔着国仇家恨。王后娘娘心里或许存着几分忌惮,也是有的。”
姜柔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依旧冰凉。
“还有……嬷嬷,您说……您说阿蛮和公子……他们二人,会不会……”
“公主是想问,他们会不会暗生情愫?”张嬷嬷替她把话说了出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这话正戳中了姜柔的心坎。
她攥紧了帕子:“可公子对我的心意,真的会变吗?”
张嬷嬷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老奴也是瞎猜,公主莫要自己吓自己。公子身份尊贵,未必会对一个婢女动真心。”
“嗯。”姜柔淡淡应着,可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张嬷嬷瞧着她的神色,叹了口气:“公主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就让阿蛮回您身边来吧。东宫……东宫还有阿亚伺候,也是一样的。若是阿亚生出子嗣,自然也是公主的孩子。又何必偏要让那阿蛮留在那里?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妥,那可如何是好?”
姜柔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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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孤身体向来无碍……
姜柔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裙摆,丝线被捻得发皱。她咬唇道:“可是……这是母后亲自吩咐的。”
“老奴实在不明白,为何偏偏要是阿蛮呢?”
张嬷嬷不解,姜柔也不解。
当初离魏时,魏王后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定要让阿蛮替她承宠。
说只有阿蛮才妥当。
张嬷嬷往前凑了凑:“公主三思啊!依老奴看,阿亚也是个可靠的。这件事做得隐秘些,王后绝不会知晓。
等将来阿亚诞下子嗣,抱到您身边抚养,那便是您的孩子。到了那时,谁还会去追究这孩子究竟是阿蛮所生,还是阿亚所生呢?”
姜柔咬着唇,下唇被齿尖硌出一道浅痕。
“嬷嬷,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
阿蛮终究没有再跟着裴玄共乘一骑,而是自己上了另一辆空置的马车。
裴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马。
阿蛮的马车晃悠悠走了许久,等抵达东宫时,暮色早已漫过宫墙。刚下马车就撞见刚从燕宫回来的裴玄。
裴玄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微微一怔,开口问道:“刚到?”
阿蛮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进去再说。”他转身往殿内走,声音听不出情绪。
阿蛮跟在他身后,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往前走。
王寺人远远见阿蛮回来,脸上刚堆起笑意要上前,就被裴玄的声音截住了:“阿蛮,孤有话与你说。”
他脚步一顿,立刻敛了神色,垂手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是不敢去打扰。
阿蛮朝王寺人略一点头,随即跟上裴玄的脚步去了他的书房。
“公子有何吩咐?”
“今日猎场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蛮攥了攥袖角,低声道:“公子……”
“嗯?”
“奴婢觉得……还是回扶风伺候公主更妥当些。”
裴玄抬眸看她,表情淡淡,好似他们在谈论无关紧要的话题。
“为何?今日你也见了公主了,她身子已无大碍,难道还需你回去特意照料?”
阿蛮摇了摇头,眼帘垂得更低:“不是的。是奴婢……是奴婢迟迟未能怀上子嗣,既愧对公主的托付,也辜负了公子的期许……”
“所以,你打算……就此为止了?”
阿蛮咬了咬下唇,膝盖一软,突然跪下,“还请公子恕罪……是奴婢太无能了。”
裴玄掀了掀眼皮:“明日孤请石太医来给孤诊脉看看。这件事,不一定是你的问题。”
阿蛮没想到,裴玄竟会主动提及此事。
男子雄风向来是天大的忌讳,更何况是他这般身份尊贵的燕国大公子,竟肯在她面前直面此事……
“你先前扭伤的腿,如今如何了?”
“已经好很多了。”
“嗯,明日让太医一并瞧了。你赶路一整日,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阿蛮叩首起身,垂着眼帘退出书房。
--
翌日,石太医提着药箱走进东宫。
王寺人引着他往书房去,一路低声嘱咐:“太医今日仔细些,公子特意吩咐的。”
石太医颔首应下,心里却已有数。
书房内,裴玄正临窗看着竹简,见石太医进来,搁下笔道:“有劳太医。”
“公子别客气。”
石太医放下药箱,先为裴玄诊脉。三指搭在他腕上,凝神片刻,又看了舌苔,询问了起居饮食。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阿蛮在旁垂手侍立,指尖攥着帕子,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裴玄一一答了,最后道:“孤身体向来无碍,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石太医拱手道:“殿下脉象沉缓有力,根基是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阿蛮,“若要查清子嗣之事,还需殿下……留些元阳之物。”
这话极是含蓄,阿蛮却瞬间红了脸。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她的头垂得很低,巴不得埋进胸口。
裴玄的眉峰也蹙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步。
他瞥了眼阿蛮泛红的耳根,沉声道:“知道了。”
石太医识趣地退到外间等候,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阿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看在眼里。
“你也出去吧。”
阿蛮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屋里,裴玄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蛮的模样。
温顺的,倔强的,委屈的……
可更多的,是夜里她在他怀中泛红的眼角,是情动的模样。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裴玄抬手按了按额角,却觉得浑身更加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可越是克制,阿蛮的身影就越清晰。
最后索性不再挣扎,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殿内的寂静被一声压抑的喘息打破。
裴玄睁开眼时,额上覆着层薄汗,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情潮。
他起身净了手,将那方承载的锦帕仔细包好。
石太医见他出来,连忙起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药箱里,又道:“还请殿下与阿蛮姑娘稍候,老臣去去就回。”
他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进了书房,先对着裴玄拱手:“公子的身子康健无碍,精气充盈。”
裴玄的眉头松了些,看向阿蛮。
石太医又转向她,这次诊脉格外仔细,许久才松开手,笑道:“阿蛮姑娘也是好的,气血比上月足了些,经脉通畅,并无不孕之症。”
阿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两人都康健,那为何……
裴玄也有些意外,沉吟道:“太医确定?”
石太医躬身道:“老奴不敢欺瞒。子嗣之事本就讲个缘分,殿下与姑娘皆无大碍,只需耐心等候便是。倒是姑娘前些日子扭伤的脚踝,老奴再开些活血的方子,熏洗几日便彻底好了。”
他说着写下药方,又嘱咐了些饮食禁忌,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阿蛮站在原地,心里又空,又乱。
“听见了?”裴玄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孤的问题。”
阿蛮抬头看他,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第61章 物归原主
裴玄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别的什么在悄然滋生。
“那……”阿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玄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阿蛮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了后颈。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刚洗过的水汽,烫得她心尖发颤。
“既如此,那就再试试。”
……
“姑娘,姑娘?”
王寺人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阿蛮抬头,见王寺人捧着个小盒子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方才门房来报,说外头有人给姑娘送东西,指明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盒子上没贴名帖,只系着根红绳。阿蛮解开绳结,掀开盒盖,呼吸猛地顿住。
是她丢失的那支木簪。
这根簪子不算特别,可那是南风送的。
从前在魏宫,南风总会趁人不注意塞给她些新奇的玩意儿。这支桃花簪是他用御花园的桃枝削的。
簪子上还刻了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那时她红着脸把簪子藏在枕下,平日里舍不得戴,甚至带来了燕国。
可后来,她让自己断了这份心思,也想让南风断了念想,也就将这支簪子藏了起来。
直到她与南风彻底把话说开了,她也想通了,既是朋友,何必这般拘谨?
于是那日狩猎,她便欢欢喜喜插在发间,却没承想不见了。
她翻遍了营帐也没找见,只当是被荆棘勾走了。猎场那么大,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一支桃木簪实在算不得什么。
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她,就像指间的沙,攥得再紧终会漏光。
“这……”
王寺人凑过来看了眼:“这簪子瞧着眼熟,姑娘前日去猎场,头上不就戴着它?”
“是丢了的。”
阿蛮的声音发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麻。
“是谁送来的?送东西的人呢?”
王寺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淡了些:“奴才没见到人影,只听门房说,是个男子,放下盒子就走得没影了。问他姓名来历,只说‘姑娘见了便知’,别的半句不肯多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蛮已攥着那盒子往外跑。
“姑娘您去哪?你的腿还没好呢。”
王寺人见她往外走,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避开了。
“我去门口看看。”
刚迈出两步,脚踝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阿蛮闷哼一声,差点摔倒,咬着牙扶住墙,硬生生将那阵痛压了下去。
跌跌撞撞冲出东宫大门,门前的青石板路空荡荡的,哪还有半个人影?
“刚才送东西来的人呢?”阿蛮抓住守门的侍卫问道。
侍卫被她问得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往街角指了指:“好像……往那边去了。”
“他长什么样?”
侍卫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就……就挺普通的。哦,对了,穿件藏青色的袍子,料子看着不便宜。”
阿蛮咬着牙往街角跑,脚踝的钝痛像附骨之疽,可她不敢停,生怕错过了那人。
果不其然,在街角见道藏青色的身影正站在一辆青布马车旁,像是在等车夫套马。
“敢问……”阿蛮的声音带着喘息。
男子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盒子上,眉峰微挑,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追来。
他注意到她的脚不便,道:“姑娘的脚还没好,还是少走动为妙。东西已经已经交到姑娘手里,既然物归原主,我也该走了。”
“小哥留步。”
她往前挪了半步,忍着痛问道,“这簪子,您是在哪里捡到的?”
男子拉着车帘的手顿了顿,侧过脸看她:“不是我捡的,是我家主子命我送来给姑娘的。”
“你家主子是……”
男子却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姑娘若是想亲自道谢,不妨移步醉香楼。我家主子此刻正在天字一号房用膳,说若是姑娘来了,自会相见。”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夫扬了扬马鞭,马车轱辘转动,很快就汇入闹市。
阿蛮回到东宫,王寺人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她身影出现,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找到送簪子的人了?”
阿蛮点点头,“找到了。”
“那便好,那便好。”
王寺人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肿的脚踝上,眉头又皱起来:“您这脚怎么看着更肿了?定是在外头走多了路,快回屋歇歇。”
被他扶着回了屋子,阿蛮坐在镜前,指尖又不自觉地摸向袖中。桃花簪的木棱硌着掌心,她的心里总像压着点什么。
沉甸甸的落不下去。
“姑娘还在想那簪子的事?”王寺人端来热水,见她对着铜镜出神,忍不住问道。
阿蛮回过神,对着镜面勉强笑了笑:“不是,只是觉得闷得慌。王公公,不如你陪我去趟绣坊吧?”
王寺人愣了愣:“可姑娘这脚伤还没好利索,绣坊在西街,来回要走半个时辰呢,怕是不妥当。”
“你也说了,伤的是脚,又不是手,我走不远,就只能想绣点东西,也好打发时间。咱们坐在马车里去,不碍事的。”
王寺人想着买绣线也不是什么难事,左右有马车代步,应当出不了差错。
“那奴才去备车。”
二人坐着马车到了西街口,锦绣坊的对面就是醉香楼。
“姑娘,到了。”
王寺人扶着阿蛮下车,目光越过街面,见醉香楼门口车水马龙,不由得叮嘱:“姑娘进去挑绣线,奴才就在这儿等着。”
阿蛮却摇了摇头,扶着门框站稳了些。
“王公公,我自己进去就好。挑绣线要细细看颜色,怕是要费些时辰。您难得出来,不如去附近的茶铺喝杯茶?”
王寺人被她说得心头一动。
他自小进东宫当差,难得有机会在街市上闲逛,方才路过街角的糖画摊,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目光落在阿蛮微肿的脚踝上。
“这……真的不用奴才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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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私会
阿蛮笑了笑,推了推他的胳膊:“里头都是些女眷,您一个大男人进去反倒不自在。”
王寺人咂咂嘴,觉得这话在理。
锦绣坊里的姑娘们说话轻声细语,他虽是太监,可毕竟是男儿打扮,确实碍眼。
“成吧,那奴才半个时辰后来接姑娘。”
“一个时辰吧。我想多挑些颜色,给阿亚也带些回去。”
“成。”
王寺人爽快应了,拍了拍胸脯:“那奴就在街口的茶铺等着,一个时辰后准来!姑娘您慢慢挑。”
看着王寺人的马车走远了,阿蛮抬脚向着醉香楼的方向走去。
醉香楼门口的伙计见她穿着普通,本想拦着,可在她报出“天字一号房”时变了脸色,连忙引着她上了二楼。
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棋子声。
阿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却在看清窗边那人时愣住了。
竟是裴玉。
他穿着件月白锦袍,正临窗摆弄棋局。缓缓抬眸,见阿蛮进来,眉眼弯了弯:“阿蛮姑娘倒是比我想的来得快。”
阿蛮攥紧了袖中的簪子,福了福身:“奴见过公子。”
“免礼吧。”
“奴不知是公子唤人送回簪子,还请公子恕阿蛮冒昧。”
裴玉放下棋子,示意她坐:“不过是举手之劳。”
“公子怎知那簪子是奴的?”
“我也是凑巧,昨日在猎场那棵老槐树下拾的,就想着那日在猎场休息时,只有姑娘在那附近待过,便猜是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捻起颗黑子落在棋盘上:“后来琐事缠身,倒把还簪子的事忘了,今日才想起托人送去,倒让姑娘特意跑一趟。”
阿蛮望着他从容的神色,心头的疑云渐渐散了些。
也是,那日猎场虽人多,却都是些权贵子弟,谁会戴这般朴素的木簪?唯有她这样的身份,才会将这等树枝削的簪子视若珍宝。
“多谢公子费心。这簪子对我意义非凡,能失而复得,全仗公子。奴也是特意过来与公子道谢。”
“瞧这簪头的刻了桃花,倒是用心。是你自己刻的?”
阿蛮的脸颊微微发烫:“是从前一位朋友所赠。”
“原来是这样。”
裴玉没再多问,只给她斟了杯茶:“姑娘既来了,不如尝尝这醉香楼的碧螺春。”
阿蛮摇了摇头。
裴玉也不勉强,他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捻着颗白子悬在半空,笑意温和:“姑娘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妨陪我下完这盘棋?”
“怕是要让公子扫兴了,奴婢愚钝,并不会下棋。”
“吧嗒”一声,裴玉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边缘。
他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未减:“既如此,那便罢了。”
阿蛮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瞧着裴玉这副随和的模样,忽然想起裴玄,若是换了他,怕是不会这般轻易作罢。定会挑眉看着她,非要她试着落子不可。哪怕她笨手笨脚搅乱了棋局,他也只会低笑一声。
裴玉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袍子:“阿蛮姑娘已经道谢过了,可还有事?”
阿蛮摇了摇头:“没有了。”
裴玉侧身相让:“那我送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就去对面绣坊,没几步路的。”
裴玉点点头:“我也不过是坐得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走吧。”
阿蛮也不再推辞,垂手跟在他身后。
走出醉香楼,她不知道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力道来得又急又猛,脚下顿时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唔……”
裴玉只觉得背后一个温润的触感。
还有一缕清香。
阿蛮懵了一瞬,才惊觉自己竟撞上裴玉的后背,掌心正抵着他。她像被烫到一般抬头,撞进裴玉带着惊愕的眼眸里。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耳根竟悄悄泛了红。
“公子,对不住,奴……奴没站稳。”
阿蛮慌忙后退半步,脚踝的肿胀,疼得她倒抽口冷气,却顾不上揉,只垂着头。
裴玉抬手扶了她一把,声音依旧温和,关切道:“有没有摔伤?”
“没……没有。”
“嗯,那就好。”
阿蛮才反应过来,回头去看方才推她的人,可连个背影都瞧不见。
裴玉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喉结动了动:“还走得动吗?”
裴玄的王青盖车路过街口,他瞥见窗外裴玉的马车。
他眼皮都没抬,只随手放下了车帘,就听竹若道:“公子,阿蛮姑娘也在那边。”
“停下。”
竹若猛地勒住缰绳,王青盖车骤然停住,街口的喧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掐断了。
阿蛮和裴玉都闻声望去。
裴玉的眸子微微眯起。整个蓟城,除了裴玄,谁还有资格用王青盖车?
阿蛮望着那紧闭的车帘,呼吸骤然一滞。可心里忍不住地想:隔得这么远,他定是看不清自己的……
“公子,奴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几乎是慌不择言。声音都带着颤,还不等裴玉回答,阿蛮就一瘸一拐地往绣坊中去。
她在绣坊里坐立难安,担心私会被发现,眼神却总往门口瞟。小二哥来问了好几回,她都只含糊摆手,连对方递来的绣线颜色都没看清。
可等上许久,都没有裴玄的身影。
倒是王寺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阿蛮姑娘,可挑好了?老奴在门口等了许久,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
她这才惊觉自己忘了约定好的时辰。
她清了清嗓子:“差不多了。”
又转身对小二道:“就这些,都包起来吧。”
小二哥赶紧包了递给王寺人,王寺人惊讶:“嚯,姑娘看上那么多。五匹云锦,三十多种绣线,这得绣到猴年马月啊?”
阿蛮这才低头细看,也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案上竟堆了这么多东西,水绿的、绯红的、月白的,连她素来不碰的明黄绣线都混在里头。
想来是方才心神不宁,随手便指了一堆。
她脸上发烫,含糊道:“给阿亚也带些,省得再跑一趟。”
王寺人笑着应了,扛着东西往马车走。
阿蛮跟在后面,路过街口时下意识望了眼,那辆王青盖车早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那块巨石忽然落了地,长舒的气里都带着些松快。
就连脚踝的疼都轻了些。
可回到东宫刚踏进偏殿,阿蛮就傻眼了。
第63章 量尺寸
阿蛮怔愣住了。
裴玄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就连烛火都没有点燃。
黑暗中,他就这么坐着。
“公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玄,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寒意,冻得人不敢靠近。
王寺人扛着布匹和绣线跟进来,撞见这漆黑的场面,腿肚子都打了颤。他慌忙放下东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公子,奴才给您掌灯。”
裴玄没有应声,算是默许了。
“呲!”火星子舔上灯芯,昏黄的光骤然亮起。王寺人把烛台往案上送,却被烛火照亮的景象惊得倒吸口冷气。
裴玄的脸隐在烛火的明暗里,嘴角紧抿着,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将这点微光吞噬。
阿蛮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丝丝微痛。她望着黑暗中裴玄模糊的轮廓,小声问:“公子在等奴吗?”
“去哪里了?”
裴玄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情绪,可阿蛮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
压抑,让人窒息。
“奴……奴只是去街上买了些东西,是王寺人陪着奴去的。”
“嗯……”裴玄淡淡应了一声。
片刻后,他又开口了:“你腿不方便,要买什么让人去置办就是,怎么还要亲自出去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主子亲力亲为,那要这些下人还有何用?”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王寺人脸色骤变,“扑通”跪下,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扇着自己的巴掌:“公子恕罪,是奴才的错。奴才罪该万死。”
“啪……啪……啪……”
巴掌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阿蛮也跟着跪下:“公子息怒,是奴要出去的,不关王公公的事。王公公百般劝阻,奴却不听。公子要罚,就罚奴吧!”
裴玄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烛火跳跃着,忽明忽暗,他只是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眼神深邃,如同寒潭。
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阿蛮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指尖抓住了他垂在膝前的衣摆:“公子,求求你……”
裴玄垂眸看着她。
居高临下的。
又是如此,为了旁人求他。
上一回是为了南风,这一回是为了王寺人。这般想着,好似南风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罢了。”
听到这句话,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王寺人瘫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方才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他太清楚裴玄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此刻他若不对自己狠一点,指不定裴玄会如何处置他。
“你退下吧。”
这话是对王寺人说的,只是裴玄的目光没有再看他。可王寺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踉跄地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关上。
阿蛮还跪在原地,烛火在她膝前投下片小小的阴影。
“买了什么?”
“是些绣线,还有几匹蜀锦。”
“做何用?”
他又问,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
阿蛮的心跳漏了一拍。案上那五匹布堆得老高,若说只做荷包香囊这样的小物件,哪里用得完?
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她倒不如直接说是衣衫,倒更为令人信服。
她攥紧了袖口:“奴……奴闲来无事,想给公子做……做衣衫……”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她从未给男子做过衣衫,更别提是他这样身份的人。
裴玄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布匹,颜色倒是他喜欢的。
他的身量本就高,此刻立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罩住,连烛火的光都被挡了去。
“起来吧。”
阿蛮迟疑了一下,扶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刚站直就晃了晃,幸好裴玄扶住了她。
“站稳了。”
她垂着头,能看见他落在地上的靴尖,上面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抬起头。”
她指尖一颤,缓缓抬头。烛火恰好落在他下颌线,将那道紧绷的弧度映得分明。
裴玄举起双臂。
阿蛮不明白,抬眸看向他,眼里还带着茫然。
“你不是要给孤做衣衫?”他挑眉看她,臂弯还维持着举起的姿势,指尖在半空微微蜷了蜷。
“嗯。”阿蛮讷讷应着,脑子里却像塞了团乱麻,方才的惶恐还没散尽,此刻更加无措。
“做衣衫,那不用量尺寸吗?”
阿蛮这才恍然大悟,是了,做衣衫哪能不量尺寸。
她慌忙道:“奴这就去寻尺子。”
转身要走,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这才想起,这里是东宫,不是扶风,哪有她惯用的皮尺?
“怎么了?”
“奴……奴方才忘买尺子了。”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轻响。她能感觉到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无奈,又像是藏着笑意。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迈步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他停在她身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没尺子,便用手量。”
他说着,抓起她的手腕往前带。
阿蛮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到他胸前的衣襟,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肌肤,还有……有力的心跳。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怕什么?量不准,重做便是。”
阿蛮抬眸望着他,在他乌黑的眸子里清晰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她大着胆子环住他的腰围,隔着玄色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间的紧实。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清清爽爽,芳香怡人。
和一般女子身上的浓腻的脂粉味不同,阿蛮身上的味道很是清新,他第一次闻到就觉得特别。
再后来,就是念念不忘……
阿蛮又绕到他身后。烛火的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将那道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公子生的真好。”
肩宽腰债,苍劲挺拔。
裴玄的背忽然僵了僵。
“胸围……”阿蛮的手指慢慢往上移,环住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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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圆满
裴玄抬手按住她环在胸前的手,掌心覆上去,将那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量完了?”他声音有些哑,喉结在颈间滚动了一下。
阿蛮的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那温热的触感烫得她心尖发颤。她慌忙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嗯……量……量完了……”
“记住了?”裴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记……记住了……”她慌忙应着,指尖悄悄蜷起,将方才量过的尺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阿蛮反复告诉自己,不必多想,这只是寻常的量尺寸,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在她鼻尖萦绕,都让她耳尖却还是染上绯红。
裴玄没提今日见到她在西街的事,阿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总算蒙混过关,悬着的那颗心也落了下来。
“可用过晚膳?”
阿蛮今日哪有胃口,从醉香楼出来就一直慌慌张张,别说晚膳,连口茶水都没顾上喝。
她摇了摇头,此刻倒是有些饿了:“还……还未曾用。”
“想吃什么?”裴玄已在案前坐下,指尖叩着桌面,发出轻缓的节奏。
“奴都行。”
“那陪孤一起用膳。”
阿蛮道:“公子想吃什么?奴可以给公子做。”
“羊肉锅子?”
阿蛮的脸瞬间涨红,垂着头咬了咬唇:“奴……奴从未吃过,不会做。”
那人轻笑一声,“那你会做什么?”
阿蛮想了想:“公子可吃过荠菜?”
“荠菜?”裴玄捻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孤未曾吃过,是何物?”
“那是极好的东西,早春时节刚冒头的荠菜,带着点清苦,焯过水后却甘鲜得很。可以切碎了拌进馅料,做成扁食,魏人都爱吃。”
她说得认真,指尖不自觉地比划着。
裴玄挑了挑眉,“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那就尝尝你的手艺。”
“公子,东宫里有没有荠菜?”
裴玄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东宫的菜圃里种的都是时新菜蔬,从未听过有荠菜。”
阿蛮脸上的光顿时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像荠菜这种野菜,长在魏国的自由的田埂间,漫山遍野的。像燕国东宫这样拘谨的地方,又怎会有呢。
“罢了。今日便试试燕国的羊肉锅子,至于你说的扁食,改日让厨房寻些荠菜来,再尝你的手艺,可好?”
阿蛮点点头,心里那点失落渐渐被抚平。
没多久,王寺人就带着小厨房的人端上了满满一桌菜。铜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滚起细密的白浪。
阿蛮知道燕人爱吃肉,大口朵颐,他们说这是豪放。可今日这羊肉倒是与以往不同,切得薄如蝉翼。
裴玄拿筷子,将它在沸水里轻轻一涮。原本粉嫩的肉片转瞬间变成了淡粉,他抬手便夹到了阿蛮碗里。
“可以吃了,试试。”
旁边的案上还放着壶酒,是阿蛮酿的洛桑春。裴玄品了一口酒液,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阿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羊肉送入口中。没有想象中的腥膻,反而带着种醇厚的鲜美,混着汤底的清甜,在舌尖慢慢散开。
她抬眸看了裴玄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眼里带着点探究,不由得低下头,小声道:“很好吃。”
裴玄指了指案边一小碟红油,里面撒着细碎的花椒:“你试试看这个调料,是孤喜欢的。”
阿蛮依言夹了片刚涮好的羊肉,蘸了点红油送入口中。
起初只觉醇厚的肉香漫开,下一瞬,舌尖像被火燎过。麻辣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上窜,激得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
裴玄笑了,笑的爽朗。
“吃不惯?”
阿蛮被辣得眼眶发红,却还是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汗:“不是的公子,奴……奴喜欢这个味道,只是从前从未吃过这般烈的,还有些不适应。”
她说得坦诚,舌尖的麻意还未散去,却忍不住又夹了一片肉,这次只蘸了一点点红油。
“喜欢便多吃点。”裴玄眼底的笑意未减,又将刚涮好的,泛着粉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
“这羊肉配着红油才够味。”
阿蛮慢慢吃着,渐渐适应了那股麻辣。羊肉的鲜嫩混着红油的醇厚,竟生出种奇异的鲜香,让她越吃越觉得开胃。
她指着案边一盘翠绿的茼蒿:“公子,那些菜也是这般涮着吃的?”
“北地天寒,就算如今入了春,还是有些寒意。燕人就爱支起锅子涮菜吃。屋外飘着雪,屋里围着锅子,最是暖和。”
阿蛮听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那家家户户都吃羊肉吗?”
裴玄笑了笑,夹了朵菌菇放进沸水里:“哪能都吃得起羊肉。寻常百姓家,多是涮些白菜、萝卜、菌菇,再添把粉丝,汤底熬得浓些,也能吃得热热闹闹。”
他将烫好的菌菇夹到她碗里,菌褶里还裹着滚烫的汤汁:“尝尝这个,鲜得很。”
阿蛮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口。菌菇的嫩滑混着汤底的醇厚,果然鲜得让舌尖发麻。
裴玄抿了口洛桑春:“从前在军中,雪夜里围着篝火煮过,比这滋味粗粝,却更热乎。若是配上你酿的酒,才算得上圆满。”
“公子喜欢就好。”
阿蛮抬起头,耳尖悄悄红了。他喜欢她的洛桑春,是她亲手为他酿制的。
嘴角沾染了酱汁她还浑然不知,裴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她浑身僵住。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阿蛮却有些紧张。
裴玄离得太近了,酒气喷洒在阿蛮的脸上,霸道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暧昧在二人之间涌动,朝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向漫去。
“呆愣着做什么?菜都要凉了。”
阿蛮这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发烫的脸颊。
“奴……奴吃饱了。公子慢用,奴先退下了……”
她起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攥住。裴玄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酒后微烫的温度,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腕骨,让她半步也动弹不得。
“去哪儿?”
第65章 动了心
裴玄手上的力道大了,阿蛮只觉腰间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公子!”她惊呼出声,慌乱中死死拽住他的衣襟。
裴玄低头,呼吸拂在她额间,带着酒气的灼热。
“怕?”
阿蛮嗫嚅着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越靠越近。
唇瓣相触,她浑身一颤。
他的吻向来霸道,阿蛮的挣扎在他怀里显得微不足道。不知何时,自己的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子,指尖深深陷进他的发间。
裴玄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二人如鱼得水。
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的影绰绰。
阿蛮的睫毛上沾着水汽,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分不清自己自己究竟是在完成任务,还是早已对这个男人动了心?可这念头转瞬即逝。
裴玄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吮去那滴滑落的泪,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闭上眼,将所有思绪抛开,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存里。
亲密无间。
翌日清晨,阿蛮在身侧的凉意中醒来。帐幔低垂,裴玄已起身,寺人正在替他整理衣袍。
阿蛮默默坐起,将身上的被褥拉高了一下。下人们也很识趣,无人敢多看一眼。
“孤今日去扶风,你可有话要与公主说?”
阿蛮点头,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请公子替奴向公主问好。”
裴玄看了看她,“还有什么话要与孤说?”
“公子,今日是奴的沐休,可否出去走走?”
裴玄手中的动作停住,微微蹙眉:“去哪?”
“奴也不知道。就是想一个人散散心。”
王寺人在门外候着,听见这话刚想劝,却被裴玄一个眼神制止。
他淡淡道,“便依你。早些回来。”
阿蛮愣住,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随即低头应了声“是”。
裴玄走后,偏殿瞬间空旷下来。
阿蛮望着窗外的天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忽然想逃离这四方的东宫,哪怕只有片刻。
裴玄的王青盖车停在扶风外。
踏入内殿,就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太医正收拾药箱,见他进来忙行礼:“公子,公主昨夜又犯了心悸,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稳。”
裴玄“嗯”了一声,他正是听到竹若来报说公主昨夜又病了,这才一早赶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的姜柔身上。她脸色苍白,鬓发散乱,见他进来,强撑着坐起,唇边漾开柔软的笑:“公子来了。”
“身子如何?”裴玄在榻边坐下。
姜柔拉住他的衣袖,开口:“老样子罢了。公子,阿蛮住在东宫也有些时日了,可……可这子嗣之事,总不能再拖了。”
又是子嗣。
裴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他抽回衣袖,端起茶盏:“太医说你需静养。”
“静养……这件事在我心里,我又如何能安得下心。公子,那日王后召我去猎场,句句都在打听身子,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起了疑心?”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身体状况。特别是燕王后。
“胡思乱想什么。石太医是孤的心腹,公主的病情,他半个字都不会对外吐露,只管安心便是。”
姜柔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坠落。
“可是……子嗣的事情,终究瞒不住的。燕国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再拖下去,怕是要连累公子……公子,要不还是让阿蛮试试那个秘方吧。”
姜柔见裴玄没有应声,叹了口气,泪水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我知道那方子伤身,可我这身子……怕是难撑了。阿蛮姑娘是个好的,若真的能让她能替公子诞下子嗣,于她而言,也是天大的福分了……”
“不行。”
姜柔抬眸望他,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为何?是怕我委屈了她?还是公子担心阿蛮的身子不愿让她冒险?公子,我母后说了,阿蛮不会有事的,她还年轻……”
她咬着唇,没再说下去。
裴玄避开她的目光,端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公主,别想这些。你的身子要紧,先把药喝了。”
他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药气带着微苦的涩,姜柔却没张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公子,你是不是……对阿蛮不一样了?公子现在心里之人,是我还是她?”
裴玄的动作顿了顿:“胡思乱想什么。她是她,你是你,如何能一样?”
这话半真半假,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真假。
姜柔望着他温柔的眉眼,这双眼睛曾只映着她一个人。
可如今,她害怕。
害怕里面会藏了些别的,又或是藏着别人。
她张了张口,终是将药汁咽了下去,苦涩漫过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公子,你答应我,莫要对她动真感情,好不好?”
见他犹豫了,姜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又急忙补充道:“公子,我们才是要相伴一生的人啊!你可还记得……那年在楚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往事。裴玄的眸子骤然定住。
他回过神,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的药渍,指尖的触感微凉:“先养好身子。子嗣的事,交给我。”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可这模棱两可的话,却让姜柔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公子……能不能多陪陪我……”
裴玄放下帕子,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睡,孤不走,孤守着你。”
姜柔这才松了口气,缓缓闭上眼。可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她能感觉到裴玄就坐在榻边,呼吸平稳,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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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沿着闹市街的石板路慢慢走着。
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
就连风里带着沿街酒肆飘来的麦香。
这里是鲜活的。
方才出门的时候,王寺人还在身后不断地念叨让她早些回,千万不能再喝醉了这些话语。
真是絮絮叨叨的。
阿蛮当时应着“晓得了”,脚下却没停。她就是想再走得远些,走到听不见那些该死的规矩,看不见那些沉沉浮浮的人影。
街角的糖画摊前围了群孩子,个个仰着小脸,看着老艺人勾勒出只振翅的蝴蝶。
阿蛮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背后传来声熟悉的呼唤。
“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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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阿蛮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巷口的杏树下,裴玉斜倚着树干,月白锦袍被风掀起一角。他手里把玩着枚玉佩,见她看来,眉梢挑得更高:“真是你!”
阿蛮快步走到裴玉面前:“清晏君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阿蛮有些好奇,便开口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去趟中山旧地。”
他望着街口的方向,那里通向城外,二人一同往前走去。
“如今那里是我大燕的疆土了。这时候正好,带些新粮种子过去,发放给那里的原住民。等秋季,便能大丰收了。”
阿蛮微微一愣,脚步下意识停住。
“阿蛮,在想什么呢?”裴玉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
“没有,没什么。奴只是不明白,那块地,前些日子公子已经赠给公主了,为何清晏君还要费心做这些?”
裴玉笑了,浅浅的笑意漫过眼底,却很温和。
“封地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住着的都是我大燕的百姓。既是百姓,便该好好对待。”
阿蛮看了看他手中的布包,粗麻袋子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里面颗粒饱满的种子。
裴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这些是样品,车厢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足够那边的农户用了。”
“君侯真是有善心。”
裴玉却笑了笑,转而问她:“你今日怎么有空?怎么会独自在外头?是来办差事的?”
阿蛮笑着摇头:“今日奴沐休,便想出来走走。这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既是沐休,可愿随我同去那里?那边的百姓见了女眷,许是更亲近些。你帮着分些种子,他们定会感激你的。不过……”
“不过什么?”阿蛮不解问道。
“那里路程遥远,到了地头还要跟着忙活,怕是会累。你怕不怕?”
阿蛮笑着摇头,梨涡浅笑。
马车内,阿蛮坐在软垫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的裴玉身上。
裴玉翻看一卷书册,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斜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感觉到阿蛮的视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抬起头,看着她。
“阿蛮,你看着我作甚?我脸上有东西?”
阿蛮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唐突,惊觉自己居然看得入了神,脸颊顿时泛起热意,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
“没有……”
裴玉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车厢里的空气都慢了下来。
阿蛮被他看得不自在,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只是觉得……君侯人真好。”
裴玉低笑一声:“阿蛮,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阿蛮听着这话,心头忽然一动。他想起了裴玄的话,“裴玉不是你该肖想的人。他不是好人。”
可阿蛮却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温文尔雅,待她真诚,就连对待中山国的原住民都是好的。
这样的人,又能坏到哪里?
阿蛮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眼前的清晏君,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马车停在一片开阔的谷场边。
这里是中山旧地的坞堡,夯土筑起的围墙爬满青藤,风里飘着新翻泥土的腥气。
“阿蛮,到了。”裴玉先一步下车,回身朝她伸出手。
阿蛮扶着他的手臂跳下来。
几个穿灰衣的侍卫迎上来,为首的抱拳行礼:“君侯,都按吩咐备妥了。”
裴玉颔首,转头看向阿蛮,见她额角沁着薄汗,鬓发有些散乱:“累了吧?先去旁边草棚歇会儿?”
阿蛮摇头,用帕子擦了擦汗:“不累。”
裴玉笑了笑,指了指谷场中央堆着的麻袋:“既不累,那就早点开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消息就传遍了附近村落。
农民们扛着空布袋陆续赶来,黑压压地站成一片,却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几声孩童的笑闹。
阿蛮看着眼前的百姓,鼻尖泛起酸意,她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这才止住眼泪,没有流下来。
“他们都是中山国的旧民。”
阿蛮没有应声,只是听裴玉说,“两国交战,受苦的都是百姓……准备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裴玉解开最上面的麻袋,饱满的谷种滚出来:“按户来领,每家两斗,记好名字。”
阿蛮捧着木斗站在他身侧,给他打着下手。
裴玉待谁都如此温和,他接过农户的布袋时,都会问上几句家常,是那般温柔。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汉时,他手抖得厉害,布袋总也撑不展。
裴玉立刻放下木斗,伸手帮他捋开袋口,又亲自舀了谷种倒进去,还不忘叮嘱:“这新种耐寒,下种时多掺些陈土,出芽更齐整。”
老汉耳背,他便凑近了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末了还帮着把布袋系在老汉的拐杖上。
没有皇室的傲慢,而是平易近人。
阳光落在他微俯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阿蛮捧着木斗的手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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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回到东宫,天边已染了层昏黄。
他跨进偏殿的门槛,他第一眼便扫过空荡荡的案几,她的绣线还堆在原处,却不见那个惯常坐在那里穿针引线的身影。
“王寺人。”他扬声唤道,脱下的外袍随手搭在臂弯。
王寺人连忙从外间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阿蛮回来了么?”
王寺人脸上露出些微难色,低着头回道:“回公子,尚未见阿蛮姑娘回来。”
裴玄的眉头骤然蹙起,额间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还没回来?她出门时,可说过要去哪里?”
王寺人面露惶恐:“这……阿蛮姑娘只说想出去走走,奴才见公子允了假,便没敢多问。”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裴玄背着手踱了几步,心中不安,一个女子家,独自在外游荡到这时候还不回,能去哪里?
他想到了扶风,阿蛮所有的朋友都在那里。可他自己刚从那里回来,并没有见到她。
那她在燕国还有什么熟人?宫里的婢女、寺人自不必说,宫外……
裴玄的脚步猛地顿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裴玉。
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竹若:“派人去查一下,裴玉今日在何处?”
第67章 孤来的不是时候?
不足半个时辰,竹若便匆匆赶回。他躬身禀报:“公子,守城门的侍卫看到清晏君的马车一早前就出了城。”
裴玄的手指下意识蜷缩收紧:“车里还有谁?”
“只说马车里坐着位姑娘,属下打听了,听他们的描述,应该就是阿蛮姑娘。”竹若的声音更低了些,不敢抬头看裴玄的脸色。
裴玄掀了掀眼皮,“他们去哪里了?”
“往东北方向去的,属下推测,应该是坞堡。”
那地方是中山旧地的一处屯垦点,偏僻得很。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竹若站在原地,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在慢慢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
暮色,坞堡。
领种子的队伍在谷场边蜿蜒,直到日头下山,总算快发完了。
阿蛮扶着腰往后仰了仰,酸意顺着脊椎蔓延上来,让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手指无意识地蹭过掌心,一阵刺痛传来。她低头看去,才发现掌心里早已磨出了几道红痕,边缘泛着刺目的红,被汗水浸得又疼又痒。
方才握着木斗时只想着快点分完,竟没察觉这般磨人。
排在队尾的农妇见了,忙递过块粗布帕子:“姑娘快擦擦汗,这木斗沉,垫着帕子能好些。”
阿蛮接过帕子道谢,垫在掌心再握木斗,果然舒服了些。
抬眼望去,裴玉这样身份之人,也忙了一整日了,都没抱怨分毫。
她咬了咬唇,将掌心的疼意压下去。
自己这点累,算什么呢?
有个小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麻袋里看,被他娘拽着后领往后拖。“家里的陈粮还够吃,凑什么热闹。”
小童却梗着脖子喊:“我要看看新种子长啥样,先生说新种子能结好多好多粮食!”
裴玉听见了,笑着舀了一小捧谷种塞进他手里:“拿回去跟你娘说,好好种,秋收时送我一穗最大的。”
小童攥着谷种跑了,妇人红着脸要道谢。
裴玉递过来一壶水:“发什么呆?发完了,歇会儿吧。”
阿蛮接过水壶,才惊觉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村落亮起零星灯火,她心里猛地一沉。
这时候回去,怕是到东宫要深夜了,裴玄定是又要责怪自己了。
“君侯,能不能替奴寻辆马车?奴该回去了。”
裴玉正低头整理名册,闻言抬眸:“忙了一天,粒米未进,不饿?”
“奴不饿。”
裴玉合上名册,挑眉看她:“忙了整整一日,怎么会不饿?”
他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面馆:“陪我吃碗面,吃完我亲自送你回去,保准误不了事。”
阿蛮心急如焚:“可是……”
“你不吃,我总得吃。”
裴玉无奈的耸耸肩:“从清早到现在,我可什么都没吃呢,再不吃,怕是要饿晕在半路上了。阿蛮姑娘可忍心?”
阿蛮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确实不像作假。
“再说了,这里偏僻,我一时半会也寻不到别的马车送你。”
阿蛮咬着唇,左右为难。
裴玉推着她往面馆走:“就一碗面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面馆里只有两张方桌,老板娘正收拾着碗筷。见他们进来,连忙擦干净桌子:“客官想吃点啥?有阳春面,加蛋加肉都成。”
“两碗阳春面,多加些菜。再加盘牛肉。”
裴玉拉着阿蛮坐下,自己则拣了张靠墙的椅子:“还要壶热水。”
阿蛮坐立不安,眼睛总往天色瞟。
直到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她都没动,裴玉看了一眼,拿起筷子递给她。
面条浸在清亮的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倒是诱人,可她实在没胃口。
“尝尝,这面里加了新磨的豆粉,刚才店家说,他们中山人都是如此做面条的,我尝了,倒是筋道得很。”
阿蛮闻言,顿了顿。
她夹起一根面条,刚想吃,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车马停下的声响。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双黑色云纹靴停在了面馆门口。靴筒上绣着金线暗纹。
阿蛮自然人出来了。
那是裴玄常穿的样式。
阿蛮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止不住的发抖。
裴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平静地望着门口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裴玄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阿蛮惨白的脸上,扫过桌上只动了一口的面条,最后定格在裴玉身上。
“看来,孤来的不是时候?”
“皇兄这是哪的话,你来得正是时候。”
阿蛮慌忙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公子……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裴玄也没有客气,径直走过来直接坐下。
“孤也没用膳。”
“公子,奴还没动,您若饿了,先用吧。”
裴玄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胆小的模样,倒让他心里翻腾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他没说话,接过阿蛮手中的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阿蛮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
她红透了脸,按住自己的肚子,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又急又窘,怎么偏偏这时候……
这般不规矩。
她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耳根都红了。
裴玄抬眼,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道:“饿了?”
“奴不饿……”阿蛮心虚,也不敢抬头。
“坐下吧。”裴玄拉开身边的凳子,阿蛮迟疑着坐下。
刚坐稳,就听见裴玄对老板娘扬声:“再来一碗面。”
新煮的面条很快端上来,裴玄将碗推到她的面前:“快吃吧。”
阿蛮拿起筷子,低着头小口吞咽。
裴玄起身往外走,裴玉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面馆,好像在说什么。阿蛮听不真切。
她亦是不敢多看的,想快点吃完这面条就回去。
正吃着,邻桌两个吃面的汉子忽然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哎,外头怎么回事?”
另一个眯着眼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好像是打起来了!”
第68章 误入歧途
阿蛮手里的筷子顿住,她放下碗,急忙冲出面馆。
小巷口,裴玄背对着她站在月光里,而裴玉半跪在地,侧脸红肿得厉害。
“啪!”又是一声脆响。
阿蛮眼睁睁看着裴玄扬手,耳光狠狠甩在裴玉另一侧脸上。
“啊!”她捂住嘴。
那两记耳光像抽在她自己脸上。
裴玄的手还扬在半空,显然还要再打。阿蛮脑中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往前冲,张开双臂挡在了裴玉身前。
“公子息怒!”
她膝盖一软,直直跪倒:“是奴的错!全是奴的错!求公子别打了!”
裴玄的动作骤然停住:“走开,阿蛮。这没你的事。”
“是奴不该跟着清晏君出来!是奴不懂规矩!要罚就罚奴吧,求公子饶了清晏君!”
裴玄看着挡在裴玉身前的纤细身影,她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偏要梗着脖子护着别人。
那点被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烈。
“你替他求情?”
阿蛮脸色惨白,却依旧没让开:“清晏君是为了百姓才来这里……”
“闭嘴!”
裴玄厉声打断她,转头对候在一旁的竹若道:“把她带走!”
竹若应声上前,拉住阿蛮的手臂。
阿蛮拼命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被强行带走,半扶半架地推上王青盖车,可她还在掀着车帘往后看。
“清晏君!”她扬声呼喊,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裴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用帕子擦着嘴角的血,脸上竟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裴玄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他盯着裴玉:“阿玉,是孤太久没管你,让你忘了规矩。”
裴玉慢条斯理地叠好帕子:“皇兄教训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裴玄,望向远处驶离的马车:“只是阿蛮姑娘是无辜的,皇兄莫要迁怒于她。”
“轮得到你教孤做事?”裴玄的手又攥成了拳。
……
阿蛮见裴玄怒气冲冲地往马车这边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担心裴玉,扒着车窗探出头,想看看裴玉怎么样了,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攥住。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
“不许看。”裴玄带着怒意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
“公子!清晏君他……”阿蛮急得眼泪直涌,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很快打湿了他的掌心。
“也不许哭!”裴玄的声音陡然变冷,掌心的力道也重了些。
“孤命你收起你那些不值钱的眼泪。”
可眼泪哪里是说收就能收的。
担忧混着委屈,让她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外滚,很快就在他手心上染上一片湿痕。
裴玄被她哭得心烦,索性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了出来,按在自己身前。
“就那么心疼他?孤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不是好人?让你别招惹他,你为何偏不听!”
阿蛮被他吼得一哆嗦,却还是忍不住反驳:“奴……奴不明白。清晏君待百姓那般和善……他明明是个好人,为何公子这么说?”
裴玄胸口剧烈起伏,是被阿蛮气的。
还气的不轻。
他强忍怒意,手背上的青筋迸裂,好似就要爆发。
阿蛮抬起头,执拗道:“公子,奴虽然是下人,但也有交朋友的权利。清晏君不以奴身份低贱,愿意与奴相交,为何就不行?公子为何要阻止?”
“所以,你觉得孤不该管你,是么?”
“奴只是不明白……”阿蛮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裴玄的脸色阴沉,他死死盯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的事孤的确不该管,但你如今人在东宫,孤既然答应公主会看管好你,就不能让你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
阿蛮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跟着裴玉给中山百姓分发救命的种子,就是误入歧途?那留在东宫,等着替他和姜柔生孩子,难道就是正道?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稍缓:“安分些,别再惹事。”
阿蛮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委屈的,茫然的。
阿蛮缩在马车角落,指尖绞着湿透的帕子。
她心里清楚,今日之事若不是裴玉,是其他人做的,只要是为中山百姓分发种子,她阿蛮也会跟着来。
她想为中山百姓做些什么。
可此刻,再多辩解都显得苍白,她唯有认错。
哭了一路,眼泪流干了,心里的委屈也渐渐沉淀下来。她慢慢冷静下来,只觉得浑身乏得厉害。
裴玄坐在对面,见她终于止住了哭声,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阿蛮迟疑地接过,却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小声嗫嚅:“对不起……让公子担心了。”
这一声道歉,让车厢内安静一瞬。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
一个僵直,一个瑟缩。
阿蛮说完这句话后,继续沉默着。
她不说话,裴玄也不说。
两人一路无言,车箱内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车刚停在东宫门口,裴玄便攥着阿蛮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拽向他的寝殿。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绕过回廊,水汽氤氲的温汤殿已在眼前。
他忽然松开手,阿蛮一时没站稳,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洗干净,再出来。”
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阿蛮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她缓缓褪下衣衫,踏入温热的汤池,暖意漫过肩头时,脑子却愈发清醒。
水花轻轻晃荡,映出她茫然的脸。
她在盘算,今日裴玄对裴玉的怒意,绝不仅仅是“担心她误入歧途”那么简单。
裴玄很在意裴玉。
莫非是那位看似温和的清晏君,早已成了公子登顶路上的绊脚石?
阿蛮将脸颊贴在汤池边缘,望着袅袅升起的雾气。她不禁在想,谁是真正的“仁君”?
第69章 欺君之罪
阿蛮拭去身上的水珠,换上干净袍的子。
她推开温汤殿的门,裴玄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侧脸的线条愈发冷硬,明明没做什么,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阿蛮攥着衣角站在阶下,认错话卡在喉咙里。她等着他开口质问,等着那句“跪下”,甚至等着更重的责罚。
毕竟刚才,她那样顶撞了他。
可裴玄只是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湿的发梢上停了停,便移开了视线。
“今日你也累了,早点回屋睡一觉。”
阿蛮心中满是错愕。
他竟没提刚才的事?没问责她护着裴玉,没斥责她的“不懂规矩”?
廊下拂过一阵微风,吹得她发梢轻颤。阿蛮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垂着头应了声:“是。”
王寺人不知何时候在一旁,见她出来,连忙引着往偏院走。
一路穿过寂静的回廊,阿蛮的脚步有些发飘。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掌心还残留着木斗磨出的钝痛,回想今日发生的事,还觉得像在做梦。
可身子确实乏的厉害,眼皮越来越沉,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模糊,不久便昏昏欲睡。
翌日天还没亮透,王寺人就叩响了房门。
“阿蛮姑娘,公子在等你,要带你要回扶风去。”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回扶风?怎么那么突然?
她看着阴沉沉的天,来不及细想,赶紧起身梳洗。打开房门,裴玄已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等着,神色比昨日更显严肃。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阿蛮赶紧跟上。
王青盖车早已候在宫门外,阿蛮刚坐稳,马车就猛地动了起来。
她偷偷掀开车帘一角,见车外的侍卫都骑着快马,神色警惕地护在两侧,连赶车的竹若都扬着鞭子,丝毫不敢懈怠。
车厢内,裴玄闭目靠在软垫上,眉头却紧紧蹙着,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没说话,可周身那股低气压,却让阿蛮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马车刚停在东宫门口,裴玄便掀开车帘跳了下去。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阿蛮,径直朝着扶风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冲去。
阿蛮紧随其后跳下马车,双脚刚落地,心头有股不祥的预感。
裴玄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绝非寻常。难道是公主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阿蛮按了下去。
不可能!
姜柔若是出事,她这些年隐忍蛰伏,岂不是成了一场空?那笔血债还没讨还,她怎么能允许姜柔就这么轻易地消失?
可裴玄的急切做不了假,那背影里的慌乱,是她从未见过的。阿蛮咬了咬唇,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此时天还黑着,只有廊下悬挂的几盏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风灯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也跟着忽明忽暗,阿蛮只顾着追赶裴玄的脚步,没留意脚下。
忽地,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猛地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重重摔下去。
“唔!”她下意识地低呼一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那阵疼痛。
可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就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阿蛮睁开眼,撞进裴玄焦急的眼眸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才明明已经走出很远了。
裴玄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转而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仔细检查起来。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她脚踝处的肌肤,阿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没事吧?”
“奴……奴没事,公子。”阿蛮有些慌乱地想收回脚,脸颊微微发烫。
裴玄却没松开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她的脚踝,见她只是疼得蹙了蹙眉,没有其他异样,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跟紧我。”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显然是在迁就阿蛮的速度。
阿蛮看着他刻意放缓的背影,让她更加摸不透他的心思,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回廊。
终于,他们来到了姜柔的房间门口。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裴玄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抬手,推开房门。阿蛮跟在他身后,刚踏入门槛就僵住了。
这是她不曾想过的场景,燕王后端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而他们魏国最尊贵的长公主,此刻竟然跪在燕国王后的面前。她的脊背微微佝偻,连肩膀都在不住地颤抖。
烛火的光晕落在姜柔苍白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骄矜,只剩下浓浓的惶恐。
“公主!”裴玄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伸手就想将姜柔扶起。
“慢着!”
燕王后的声音陡然响起,不高,却瞬间让周遭的空气凝固。
裴玄的动作顿在半空,他转头看向软榻上的母亲,眉头紧紧蹙起:“母后这是做什么?”
燕王后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姜柔身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裴玄的心猛地一沉。
“思远,她的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姜柔的病,裴玄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自小落下的病根,大夫早说过她难有子嗣。这事他瞒了所有人,若是让燕王和王后知道,这门婚事定然会被拦下来。
燕国怎会容忍一位生不出子嗣的魏国公主做太子妃。
“母后,公主只是体虚,静养便好。”
“啪!”
燕王后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
“还在骗我!思远,你为了这么个女人居然敢骗我,连你父王都要瞒着!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这是欺君!”
欺君之罪,这四个字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阿蛮颤了颤,她不敢细想,只是一进来看见这阵,早就跪在姜柔的身侧。主子被犯错,做奴婢的自然要一同领罚。
裴玄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却依旧强撑着:“母后此话何意?儿臣不明白。”
燕王后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狠狠扔到裴玄面前。
“你自己看!”
第70章 册封阿蛮为郡主
信纸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恰好落在他脚边,裴玄看清了上面的字,正是魏国那边送来的。
“你看看,若不是这些信件出了岔子,误送到我的殿里,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你要娶的这位公主,根本就生不了孩子!”
姜柔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公子……我只是……只是……”
燕王后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只盯着裴玄:“如今证据确凿,你还要护着她?”
裴玄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你们甚至想瞒天过海,偷偷送两个婢女进东宫,若是侥幸怀上孩子,便对外宣称是姜柔所生!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低垂的头颅:“本宫先前还纳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在东宫辟出酒坊,让姜柔领着手下婢女酿酒。如今才明白,那酒坊不过是你们掩人耳目的幌子,处处都藏着算计!”
阿蛮垂着头,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王后分明早就察觉了端倪,可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发作?
她不敢深想,只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儿臣对公主的心意是真的。无论她身子如何,能否诞育子嗣,儿臣都想娶她为妻。何况那些算计都是儿臣的主意,与公主无关。母后要罚便罚儿臣吧!”
姜柔靠在他身侧,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公子……”
燕王后猛地站起身:“糊涂啊!思远,你是燕国的储君,你可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这事若不是本宫先发现,换了旁人捅到你父王跟前去,你会落得什么下场?这储君之位,你究竟还要不要?”
裴玄垂着眼,唇线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始终没说话。
燕王后见他这副模样,气稍歇,语气却依旧严厉:“你要娶她,也不是不行……”
裴玄猛地抬头,希冀地看向王后。
“但本宫把话撂在这,东宫绝不可能只有她一位夫人。你必须有自己的子嗣,得是名正言顺的夫人生下的嫡子!否则将来百年之后,你让谁来继承这燕国的万里江山?”
姜柔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无声地颤抖。阿蛮跪在地上,她已然听明白了,王后这话,分明是在暗示还有别的人选。
裴玄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才缓缓开口:“儿子知道了。”
姜柔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慌了!
若是燕王后真要安排燕国女子成为夫人,那魏国在燕国的布局岂不是要功亏一篑?魏宫耗费数年的算计,那些明里暗里的安排,难道都要毁在自己手里?
她不能成为魏国的罪人。
姜柔猛地叩首:“王后息怒。是我思虑不周,累得公子犯了欺君之罪,求王后降罪!”
她的额头撞在砖上发出闷响。
燕王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语气听不出喜怒:“姜柔,本宫问你,你可愿思远再娶一个夫人?”
裴玄正要开口阻止,却被燕王后投来的眼神制止。那眼神里的威严让他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柔的身子僵了僵。
再娶一位夫人?意味着她在东宫的地位将岌岌可危,意味着魏国的筹码会被分薄……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愿意。”
“好,既然你应允了,那本宫明日便让人拟旨,从宗室贵女里择一位……”
“王后,我有一个合适人选。”姜柔突然抬头,打断了她的话。
此话一出,不仅燕王后愣住了,连站在一旁的裴玄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死死盯着姜柔,眼底满是错愕。
“王后觉得阿蛮如何?我记得王后还夸赞过阿蛮听话懂事,是个可心的孩子,想来王后是喜欢她的。”
王后看了阿蛮一眼,昏黄的烛火落在阿蛮低垂的脸上。她紧抿的双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都泄露了此刻她的惊慌与害怕。
王后的视线与阿蛮慌乱抬起的眼眸在空中短暂交汇,阿蛮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
燕王后收回目光:“阿蛮?人是不错,可她的出身太低,如何能成为燕国的夫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燕国储君,连个体面的夫人都娶不得?”
“王后,我可以立刻写信回魏国,册封阿蛮为郡主。如此一来,她便有了身份。”
姜柔心里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阿蛮是魏人,只要东宫这个新夫人的位置是魏人占据着,魏国的利益就不会受损,她之前的谋划也不算全然落空。
更何况,阿蛮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性子温顺,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她搓扁捏圆,根本威胁不到她的地位。
王后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似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这倒是个妥帖的法子,本宫看思远对阿蛮也是喜欢的。只是,魏王会同意吗?”
姜柔连忙接话,语气笃定:“会的,王后放心。我父王向来疼我,定会应允的。”
燕王后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裴玄:“思远,你的意思呢?”
裴玄的视线先落在阿蛮身上。她依旧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的头颅让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他又转头看向姜柔,对方正殷切地朝他轻轻点头。
他微微蹙眉,再转回去,恰好对上阿蛮抬眼望来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欣喜。
只有满满的无措。
“阿蛮,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没想到,这个时候,裴玄会询问阿蛮的想法。
姜柔拉着阿蛮的衣袖:“阿蛮,你愿意的是不是,你快说话呀,公子问你话呢。”
她的指尖暗暗用力,几乎要嵌进阿蛮的胳膊。
阿蛮看向姜柔,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公主,奴……奴……”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那些句“不愿意”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蛮!”
姜柔提高了音量,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厉色。
阿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落在地上,也落到了裴玄的心里。
看着阿蛮的眼泪,他的心莫名烦躁起来。
“你不愿意?”
第71章 下月大婚
阿蛮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姜柔在掐她,狠狠地掐她。
她打了个哆嗦,终于在这无声的威胁里低低地应道:“奴……愿意。”
说完这句话,眼泪吧嗒又滴在地上。
姜柔这才松了一口气:“公子听见了吧?阿蛮是愿意的。我这就写信回魏宫,让父王尽快下旨,不出半月,阿蛮的郡主册封定会传来。”
燕王后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姜柔和阿蛮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既如此,那下月大婚之日,姜柔和阿蛮,一同以夫人之礼入东宫。”
……
燕王后走了,扶风恢复了冷冷清清。姜柔已经被张嬷嬷扶起,而阿蛮只能自己爬起来。
姜柔若有所思,盯着她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从前只想要她的肚子,如今偏生还要接纳她这个人。
阿蛮从来都是素面朝天的,不施粉黛,可却胜过多少精心描眉画眼的女子。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眼波流转,似一汪春水,含情脉脉。
偏又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纯澈,看得人心里发软。
就连身份尊贵的姜柔瞧着,都忍不住生出几分艳羡。也不知这丫头的父母是何等样貌,才能给她这样一幅好皮囊。
好在阿蛮美而不自知,魏宫的人更不会告诉她真相,大家只会说,她是个奴婢。
那惊鸿一瞥的美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阿蛮等上许久,都没听到声响,便抬头,撞进姜柔打量的目光里。“看什么?”
她吓地赶紧又垂头,似犯了错的孩童。
裴玄送走王后,转身又折了回来。姜柔迎了上去:“公子,刚才吓死我了。”
那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看向公主,语气放柔了些:“母后已经走了,想来今夜不会再回来了,公主放宽心,别怕。”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角,见阿蛮依旧垂着头跪在那里,便收回了视线,任由姜柔拽着他的衣袖往外走。
阿蛮始终没抬头,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柔低低的絮语彻底消失在长廊,她才敢缓缓抬起头。
殿内的烛火依旧明灭,她终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张嬷嬷走向她,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阿蛮,没想到倒是便宜了你,还要当夫人了呢。”
这话说得刻薄,阿蛮心口一滞。
“我警告你,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可别有非分之想。公主永远都是你的主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恩。都是你欠公主的,你可知道?”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嬷嬷的眼睛。她向来温顺,此刻倒是有几分风骨。只是眨眼的片刻,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既然王后都已经知道子嗣的事情了,你也不用再去东宫了。给我老老实实的留下。”
说着话的功夫,裴玄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阿蛮,只是轻轻道:“走吧。”
张嬷嬷一愣,看向阿蛮。阿蛮的脚步顿住。
裴玄走了几步,见阿蛮没有跟上,回头说:“怎么了?”
阿蛮在张嬷嬷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裴玄面前,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公子,奴想留下照顾公主。还望公子成全。”
张嬷嬷听到阿蛮这么说,显然是满意的。
裴玄却没有半分反应,“随你。”
说罢便抬脚离去。
裴玄离开后,阿蛮回了自己从前的屋子。
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就见阿桃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到动静猛地抬头,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阿桃见到很是惊讶:“阿蛮回来了?”
“嗯……”
阿桃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那还走吗?”
“不走了。”
阿桃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太好了。我可想死你了,这些日子总惦记着你在东宫过得好不好。”
阿蛮性子内向,虽不与人争执,可很少主动与人亲近,身边的朋友寥寥无几。阿桃和阿碧都是她在魏国能说上几句心里的人,是她最好的好朋友。
阿桃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不由得担心起来:“阿蛮,你为何闷闷不乐?可是在东宫受了委屈?”
听到这话,阿蛮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阿桃怀里,紧紧抱住她,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决堤而出,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阿桃被她哭慌了神,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这是怎么了?你别光哭啊,跟我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阿蛮摇着头,把脸埋在阿桃的肩窝,哽咽着说:“没什么,我就是太想你了……让我抱一会就好。”
她有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她不想把阿桃也牵扯进来。
阿桃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傻瓜,你回来了就好,以后我们又能在一块儿了。”
夜深了,阿蛮躺在床塌上,辗转难眠。她睡不着,就算闭上眼睛,依旧思绪纷飞。
她想过借裴玄的势,做自己的事。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靠近权力中心去报仇吗?
可从没想过当真要嫁给裴玄。若是她的魏国的夫子得知此事,会不会怪她自作主张。
阿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
罢了,事到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至少……离那个目标更近了一步,不是吗?
能住进东宫,能时常出现在裴玄和姜柔身边,总能找到机会的。
可刚安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她这次回扶风太匆忙,几乎是空手跑出来的,那些放在东宫寝殿的细软压根没来得及带。
尤其是那支桃花簪,还有那些燕明刀。阿蛮猛地睁开眼,她得想个法子回东宫一趟,悄悄取回自己的东西。
只是……如今她身份尴尬,再回去,怕是难免要撞见裴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簪子硌着掌心。阿蛮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第72章 裴玄这人也太绝情了
燕王后的凤辇里缓缓驶过长街,车帘低垂,她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嘴角弯起。
无人知道,扶风送往燕宫的所有的书信,早在抵达宫门时就被她的人拦下。
姜柔所计谋的一切,在她这里不过是透明的把戏,今日这场风波,不过是她借着由头顺水推舟罢了。
“王后为何如此看重那个阿蛮?公子会不会记恨王后,为了这个女子,若是伤了你们母子的情分……”
燕王后闻言,轻笑一声:“桂嬷嬷,你跟随本宫多年,还不明白吗?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思远。思远明明喜欢的紧,偏偏不愿说出口。本宫只是帮他一把,他又怎么会恨我呢。”
桂嬷嬷还是有些不解:“可阿蛮毕竟是魏宫送来的人,身份又低微,若是……”
“能让思远动心思的女子,绝非寻常之辈。何况,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总比那些背后牵扯着各方势力的贵女好掌控得多。”
她顿了顿,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着:“姜柔的心思太深,魏国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让阿蛮在她身边,也能时时警醒着思远。这步棋,无论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燕王后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转日,阿蛮便寻了个空当,走到姜柔的病榻前。
“公主,奴昨日走得匆忙,有些贴身物件落在东宫了,想回去取一趟。”
姜柔半倚在软枕上,半晌没作声。
熏炉里的香燃得正慢,袅袅盘旋,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愈发模糊。
阿蛮站在原地,指尖悄悄蜷起。她不知道姜柔在犹豫什么,是怕她借机去见裴玄,还是在盘算别的。
一旁的张嬷嬷见气氛僵着,便上前两步,凑到姜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阿蛮隐约听见“人不在……终究要回去的……盯着些便是……”之类的话。
姜柔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阿蛮身上,语气淡淡的:“去吧。早去早回。”
阿蛮心头微动,实在看不懂姜柔这态度。
既不追问她要取什么,也没派旁人跟着,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可眼下她顾不上细想,只要能回东宫便好。
“谢公主成全。”她屈膝行了个礼。
她到了东宫,得知裴玄不在,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姜柔刚才在顾忌什么。原来她早料到裴玄不在,才这般轻易放她回来。
王寺人见她回来,快步迎了上来:“阿蛮姑娘可算回来了。”
“王公公,我只是回来取东西的,酒已经酿完了,我要回去了。”
王寺人脸上的笑意僵住,眼里浮出几分错愕:“取……取东西?公子知道你回来吗?”
阿蛮摇了摇头:“只是些私物,不必惊动公子。”
王寺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这……不合规矩啊。”
阿蛮道:“王公公,不过是一个旧荷包,还有支寻常木簪,再无他物。您若不放心,大可跟着我去取。取完我便走,绝不逗留。”
“公子赏赐的华服姑娘也不带走了吗?”
“不带了。”
“那王后赏赐的金簪呢?”
“也不带了。”
王寺人很是吃惊,那么华贵的东西不带走,怎么偏偏要惦记不入流的木簪。
“劳烦公公带路。”阿蛮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天边渐亮的晨光,心里愈发焦灼。
王寺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嗫嚅着,像是有话要说。
阿蛮看了看天色,朝阳已跃出云层,若是再耽搁,回去晚了定要被姜柔寻由头责罚。
“公公,您若是不便,我便自己去取吧。”
“阿蛮姑娘……”
阿蛮没有等他说完,就已经往内院走去。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她是熟悉的。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阿蛮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内空荡荡的,先前自己摆在窗下的矮桌不见了,被褥被移走了,连墙角那只装着零碎物件的木箱也没了踪影。
哪里还是她离开时候的样子?分明是被人彻底腾空了。
阿蛮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不过一夜功夫,她住过的痕迹就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来过。
她冲进屋里,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翻找,床角没有,窗台上也没有,打开柜子,里头还是没有!
桃花簪不在,燕明刀也不在!
天杀的,裴玄这人也太绝情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阿蛮以为是王寺人来了。她抬头想问,却见屋外站着的裴玄。
“公……公子……”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人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蛮。
阿蛮不知道他怎么回来了,此刻又在在想什么,他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慌。
阿蛮心跳加快,一双柔荑在袖摆下绞来绞去,交叠又分开,指尖的薄茧蹭着粗糙的布料,也蹭不散心头的慌乱。
那人道:“回来了?”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旋即摇了摇头。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裴玄看着她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微微蹙眉,往前走了两步。
阿蛮心里明白,定是自己又惹怒他了。
昨日他让她回东宫,她偏要留下照顾姜柔,想来是驳了他的面子。他定是气极了,才会连她的东西都扔了。如今见她又巴巴地回来,怕是更不耐烦了。
正胡思乱想着,裴玄已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高大,往前一站,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奴……奴只是来取东西的,公主还在等奴回去伺候……”
阿蛮的声音很小,却偏偏在这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玄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裙角的手上,“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可拿好了?”他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阿蛮抬起头,眼神急切,声音也大了些:“奴的东西……好像不见了。”
“嗯。”裴玄淡声道。
阿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知道的。
看来那些东西是真的找不回来了,桃花簪,还有那些燕明刀……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意,看着裴玄转身就要往外走,心头涌上一阵绝望。
她以为一切都成定局时,却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是要拿东西?跟孤走吧。”
第73章 留在东宫,不好么?
阿蛮猛地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阿蛮跟着裴玄穿过回廊,可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直到停在那座熟悉的寝殿前,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竟是裴玄的寝殿。
“公子?”
阿蛮顿住脚步,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裴玄侧身让出半步,下巴微抬:“进去吧。”
雕花木门被推开,阿蛮只觉眼前一亮。靠窗的矮榻上铺着她那床被褥,旁边的梨花木柜上,摆着她那只装零碎的木箱。
“公子,这是……”阿蛮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些被她以为丢失的物件,竟全被搬到了这里。
裴玄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不是来拿东西?”
阿蛮这才回过神,慌忙走到木箱前翻找。
指尖触到那支熟悉的桃花簪时,她几乎落下泪来,赶紧将簪子和荷包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蛮的心猛地一紧。
裴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带着清冽的雪松香,在她身后站定。
“为何不愿留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阿蛮耳畔,让她浑身一颤,指尖的木簪几乎要捏不住。
“是……是公主的意思……”阿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交握的指尖。
裴玄闻言一愣,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哦。”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冷淡,疏离。
却让阿蛮心里莫名发慌。
“东西拿到了,奴该回去了。”
可刚站直身子,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裴玄的手指温热而有力,牢牢扣着她的脉门,让她动弹不得。
“公子这是做什么?”阿蛮惊慌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慌意乱。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睫毛,落在她紧抿的唇上。那唇瓣天生绯红,此刻被她咬得泛起一层水润的光泽,像熟透的樱桃,引人采撷。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阿蛮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那抹绯红被揉得愈发鲜亮,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夺目。
“阿蛮。”裴玄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声音喑哑。
“怎……怎么了公子?”阿蛮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那些被压抑的情愫,那些不敢言说的委屈,在这一刻竟有些绷不住了。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水汽氤氲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留在东宫,不好么?”
阿蛮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被他按得微微发麻,却不敢挣扎。
她能感觉到裴玄的目光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
“孤……”
裴玄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忽然他松开按在她唇上的手。
裴玄的吻落下来时,阿蛮只觉得天旋地转。
温热的唇瓣覆上她的,阿蛮猛地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裴玄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眼微蹙,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唔……”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
可裴玄的臂膀牢牢圈着她的腰,任凭她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他的力气太大了,她的反抗在他面前,就像小猫挠痒,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占有欲。
阿蛮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的怀抱很暖,令人安心,她忍不住想依赖。可理智却在疯狂地叫嚣,不该沉沦。
她就像陷入了一片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她不知道,裴玄是不是也和她一样?
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玄的吻越来越深,他撬开她的檀口,卷走她所有的呼吸。
阿蛮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灼热的气息。
还有令人心悸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裴玄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阿蛮快要窒息,裴玄才缓缓松开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眶湿润。
“公……公子,不可以……”
阿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细若游丝,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意乱情迷的两人。
裴玄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慢慢松开环着她腰的手,指尖却依旧留恋地蹭过她的脸颊。
阿蛮趁机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方才那一瞬间的沉沦,让她既羞又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裴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瑟缩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东西都拿好了?”
阿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还没从刚才的意乱情迷中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道:“拿好了……”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那……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正巧遇上燕王后扶着桂嬷嬷的手走进来。她的目光刚扫过二人,便顿住了脚步。
她看着站在裴玄身侧的阿蛮,唇瓣还泛着未褪的绯红,眼底分明藏着慌乱。
王后的嘴角反倒缓缓扬了起来,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阿蛮也在啊。”
阿蛮心头一紧,此刻被王后这样看着,只觉得脸颊滚烫,她慌忙着屈膝行礼:“奴参见王后。”
裴玄上前一步,挡在阿蛮身前,语气平淡无波:“阿蛮只是回来取些旧物,取完便要回扶风了。”
王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眉梢挑得更高:“哦?既然下月就要以夫人之礼入东宫,此刻何必再回扶风折腾?”
第74章 心头肉
燕王后的目光落在阿蛮低垂的头上:“是姜柔的意思?”
阿蛮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姜柔的心思她猜不透,燕王后的用意她更看不懂,此刻只能沉默着,将头埋得更低。
王后见此,心里便有了数。
她转向身后的桂嬷嬷:“去给姜柔传话,说阿蛮本宫带走了,让她安心养病。若是她执意要人,便让她亲自来我宫里要。”
“母后!”裴玄没想到母亲会如此直接,刚要开口阻拦,却被王后一个眼神制止。
王后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难道你舍不得?”
裴玄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阿蛮彻底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王后。她原以为取了东西便能回扶风,却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
王后要把她带走?
怕是燕宫才是更复杂的漩涡。
桂嬷嬷已经让人去传话了,寺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
王后这才重新看向阿蛮,语气缓和了些:“傻站着做什么?既然东西都取了,便跟本宫走吧。往后在本宫宫里住些日子,也好学学规矩,总不能一直这般奴婢样,将来如何做夫人?”
阿蛮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裴玄,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没有反对。
“还愣着?难不成要本宫亲自扶你?”
阿蛮咬了咬唇,屈膝应道:“是,奴遵命。”
眼看着燕王后的婢女已上前一步,要引着阿蛮往外走,裴玄的心跳骤然失序。
“母后!”
裴玄的声音陡然响起,燕王后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眼神一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思远,怎么了?”
裴玄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阿蛮身上,见她的指尖正死死绞着裙角。他喉结滚动,终是开了口:“阿蛮不必跟着母后走,她……留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桂嬷嬷在一旁轻轻咳嗽,似在提醒王后这不合规矩。
燕王后却故作惊讶地挑眉:“留下?可本宫还想带她回去呢!”
“母后,规矩的事,不急。何况她在东宫也能学。”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向阿蛮:“这……阿蛮自己的意思呢?”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回不过神,抬起头时,正撞见裴玄投来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了先前的疏离,反倒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急切。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低下头去。
裴玄上前一步,挡在阿蛮身前:“母后,儿臣的意思,便是她的意思。”
燕王后看着儿子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本宫的心头肉呢。”
她转向阿蛮,语气郑重了几分,“既如此,你便留下吧。”
阿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她没想到裴玄会开口留她,更没想到王后竟真的会同意。
王后走到阿蛮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见她唇瓣依旧绯红,鬓发微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阿蛮,你既留在东宫,往后便是要伺候思远的人。”
她抬手,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阿蛮的额头,“可得懂事些,好好照顾他,别让他烦心,更别让本宫失望,知道吗?”
“奴……奴知道了。”阿蛮屈膝行礼,声音还有些发颤。
“公主那边……你也无需担心,方才本宫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说你在本宫这里。她若是识趣,便不会来为难你。”
阿蛮又深深行了一礼。
王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裴玄:“如今人给你留下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欺负了去,不然本宫可不饶你。”
裴玄的耳尖微微泛红,含糊地应了一声:“儿臣知道。母后今日过来是所为何事?”
“都忘了正事了。你先安顿好阿蛮,本宫去正殿等你。”说罢燕王后带着人便出去了。
临走前,她特意看了一眼站在裴玄身侧的阿蛮,眼里的笑意意味深长。
直到王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阿蛮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向裴玄,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公子……”阿蛮率先打破沉默。
“嗯?”
“奴……奴的屋子好像都清空了……奴该去何处?”
裴玄顿了顿,道:“就住在这里吧。”
“这里?”阿蛮愣住。
“可这是公子的寝殿啊……”
“偏殿空着,收拾出来便可。”裴玄的语气平淡,就好像此刻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寺人,带阿蛮去偏殿,让他们好生收拾。”
守在门外的王寺人连忙应道:“是。”
阿蛮跟着王寺人往偏殿走,心里依旧乱糟糟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玄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
偏殿离主殿很近,陈设虽不如主殿奢华,却十分雅致。
王寺人指挥着其他寺人铺床叠被,是阿蛮先前用惯了的那床被褥,还有那些物品,都从裴玄的寝宫搬了过来。窗台上,摆着只花瓶,竟和从前打碎的那只一般无二。
阿蛮坐在窗前的榻上,看着手中的桃花簪,心里五味杂陈。
偏殿离主殿不过一墙之隔,这样近的距离,让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和他的关系,也变得更近了?
阿蛮轻轻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阿蛮抬头,见是裴玄走了进来。
“母后还在等我们,你收拾妥当,便随孤一块过去。”
阿蛮慌忙起身,虽然垂着眼帘,脸颊却还是不知怎的泛起一层薄红:“奴……这就来。”
裴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忽然开口:“阿蛮,孤与你说过的。在东宫不必总是自称‘奴’。”
阿蛮愣住,抬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温柔,心中小鹿乱撞。她慌忙低下头:“是,公子。”
她便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走吧。莫让母妃久等了。”
阿蛮刚起身,就听到桂嬷嬷在门外的催促声:“公子,王后让老奴传话,说阿蛮姑娘今日不必同去了,她只见您一人……”
第75章 我在想公子
裴玄到了正殿,见燕王后正端坐在上首。
“思远来了,坐。”王后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椅。
待他坐定,她才慢悠悠的开口:“魏国那边送来姜柔的嫁妆单子,你可看过了?”
“儿臣尚未查看。”
燕王后拍了拍手,桂嬷嬷捧着一卷账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里放着的,是魏国送来的嫁妆清单。
“本宫已经替你清点完毕,你亲自过目下。”王后示意桂嬷嬷将账册呈到裴玄面前。
裴玄翻开账册,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金银珠宝、绸缎布匹,除此之外,还有六个城池,其中两个乃是原来中山国的土地。
“本宫看过了,姜柔的嫁妆倒也算体面。”
裴玄看着账册轻声“唔”的应着。
王后顿了顿,目光扫过裴玄紧绷的侧脸,问:“那……阿蛮呢?她空身一人,难不成真要让她赤手空拳入东宫?”
“母后的意思是……”
王后拿起茶盏,茶盖轻轻刮着浮沫:“思远,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母后这话是何意?”
“阿蛮与姜柔,对外都是东宫夫人。既是一同入的东宫,名分上也无高低。若是让阿蛮只带着一身旧衣入府,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她?你可想过,她以后又该如何在东宫立足?更会让外头觉得我们苛待旁支,落人口实。”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这件事,你得亲自去办。去给阿蛮置办嫁妆,挑最好的来。库房里那只山戎进贡的赤红宝头面,还有江南织造新送的云锦,都给她搬过去。”
裴玄微怔,那套赤金头面是燕王当年赏给王后的,王后一直没舍得用。
“母后,这……”
“你觉得不妥?”燕王后微微蹙眉。
“本宫是让你委屈了姜柔,还是让你掏空了国库?阿蛮虽无显赫家世,可既入了东宫,便是你的人。她的脸面,就是你的脸面,是燕国储君的脸面!”
她看向一旁的桂嬷嬷:“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让思远看看,哪些物件适合给新人添妆。”
她想了想,又对裴玄道:“算了,让你挑估计也挑不明白。等会你亲自去领着阿蛮去库房,让她自己挑喜欢的。还有让管库房的李寺人把那套羊脂白玉的簪环拿出来,去年昭阳想要,本宫都没松口,如今给阿蛮正好。”
裴玄低头应道:“儿臣遵旨。”
“不是遵旨,是为了你自己。”王后放缓了语气,指尖点着案上的婚期吉帖。
“姜柔有魏国撑腰,自然没人敢轻慢。可阿蛮孤苦无依,若连你这个未来的夫君都不上心,往后在东宫如何立足?那些宗室夫人、命妇们,眼睛都尖着呢,半点错处都能嚼出舌根来。”
她看着裴玄:“你既同意娶她,就得护她周全。别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随意捡回来的。嫁妆丰厚些,旁人见了,才会敬她三分。这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东宫的体面,明白吗?”
裴玄心头一震:“儿臣明白了,定会让阿蛮的嫁妆,与公主一般风光。”
王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对。去吧,带她仔细去库房挑拣,别委屈了人家。”
待裴玄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桂嬷嬷才低声道:“王后这般疼惜阿蛮姑娘,怕是要惹姜柔公主不快了。”
王后端起茶盏,望着袅袅升起的烟丝轻笑:“不快就不快!她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往后如何做这燕国的太子妃?东宫的夫人,可不能只会争风吃醋的娇公主,而是能与思远并肩的贤内助。”
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至于阿蛮……是块璞玉,就看思远能不能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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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在偏殿里乖顺地坐着,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她暗暗盘算,自己入东宫的事和原计划已经差甚远,得把这件事尽快传回远在魏国的夫子,这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还得从长计议。
可东宫不比扶风,一举一动怕是都逃不过燕王后的眼睛。她若是写信,怕是还没出东宫就被椒房殿截了去了。
不妥!
她想到了阿亚。阿亚在魏国有亲人,倒是每月可以写信回去。看来,这事还得借她之力。
思忖间,裴玄已经走到阿蛮的身侧。
“在想什么?”
阿蛮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裴玄。
“奴……我在想公子。”
裴玄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他清了清嗓子:“你随孤来。”
阿蛮站起身来,整理了裙摆,便乖乖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裴玄要带她去何处,只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两人来到东宫的库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阿蛮见到库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奇珍异宝。
“这些,你随便挑。”裴玄指着那些箱子,语气平淡。
阿蛮愣住了,她看着那些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的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她却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这……不太合适吧。”阿蛮低声说道。
裴玄却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也是要入东宫的人,这些本就该有你的一份。”
他说着,拿起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凤钗,钗头镶嵌着硕大的东珠,周围点缀着细小的红宝石,流光溢彩。
“这支怎么样?”
阿蛮看着那支凤钗,只觉得太过华丽,不适合自己。她摇了摇头:“公子,奴……我不需要这些。”
裴玄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他放下凤钗,又拿起一对玉镯,玉质温润。
“这个呢?”
阿蛮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公子,我真的不需要。”
裴玄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阿蛮,你真是与众不同。别人都巴不得多要点,你却什么都不要。”
他顿了顿,又道:“罢了,你这些都不喜欢也无妨,不过那几样是母后要给你的,你不可推辞。”
李寺人适时将物品呈上,阿蛮咬着下唇微微颔首。
“其他的,你既然不喜欢,我们便出去买。”
阿蛮更惊讶了。
她刚想拒绝,裴玄却已经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跟上。”
第76章 阿蛮,我喜欢你啊
两人登上王青盖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东宫的肃穆。十六匹骏马踏着青石板路,蹄声错落有致。
车轮碾过皇城根的界碑,便驶入了蓟城最繁华的街道。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裴玄带着阿蛮走进玲珑阁,店里的伙计见了裴玄,连忙恭敬地迎了上来:“大公子,您里边请。”
阿蛮是头一回来这地方。
刚踏进门,目光扫过这里的气派就猜测这里的东西定是不便宜的。再看着店里来往的客人都是穿绫罗戴珠翠的夫人,那便已然知道这是富贵人家才来得起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竟生出几许急促来。
“公子……要不还是算了吧。”
“先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裴玄转而对伙计的吩咐:“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头面拿出来。”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拿出几套精美的头面。裴玄拿起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十分华丽。
他递给阿蛮:“试试这个。”
阿蛮看着那套头面,只觉得太过贵重,连忙摆手:“公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裴玄却不由分说地将头面塞到她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阿蛮无奈,只好接了过来。她拿着头面,心里却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裴玄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从珠宝店出来,裴玄又带着阿蛮去了绸缎庄、成衣铺,买了许多名贵的绸缎和成衣。可这些,阿蛮的心里更加不安了。
回到东宫,阿蛮刚把东西放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她走出房门,只见昭阳公主正和几个宫女说笑。
昭阳公主看到阿蛮,眼睛一亮,连忙走了过来:“阿蛮,我正找你呢。”
“公主。”阿蛮行了一礼。
昭阳公主拉着阿蛮的手,笑着说:“皇兄人呢?”
“公子去宫里了。”
“也是,皇兄日理万机的,平日里我也很少能见到。我听宫人说,皇兄一早就带你出去了,这是去哪了?”
她眼尖看到几个内侍正往偏殿搬东西,锦盒木匣堆了半人高,顿时来了兴致,快步走上前:“这是买东西回来了?瞧这阵仗,定是买了不少好东西吧?快让我瞧瞧。”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依言打开了最上面的锦盒。
昭阳刚拿起一支凤钗细看,目光又扫到墙根下摞着的几个长匣,里面露出云锦的边角:“这些也是新添的?”
阿蛮垂着眼帘,声音轻缓:“回公主,这些是公子带我去库房取的。”
昭阳公主看到那套羊脂白玉的簪环,眼睛瞪得大大的:“天哪,这套簪环可是珍品啊!当年我想要,父皇都没舍得给我。皇兄居然把它给你了,看来他对你是真的上心了。”
阿蛮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套这簪环竟然这么珍贵。
她看着昭阳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公主,您别这么说,公子只是……只是出于好意。”
昭阳公主却不以为然:“阿蛮,你别不信。我皇兄这个人,不善言辞,但他的行动却很诚实。他能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还带你出去采购,这足以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分量。”
阿蛮还是摇了摇头,心里依旧不相信。她觉得,裴玄对自己好,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毕竟,裴玄爱姜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昭阳公主见阿蛮依旧是那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也不再多劝,只是抿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阿蛮,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慢慢就知道了。”
阿蛮垂着眼帘没接话。昭阳根本不懂裴玄,她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昭阳却没察觉她的疏离,见她又沉默了,反倒主动拉起她的手:“我听母后说了你的事,魏国要给你册封了,你马上能入东宫了,你高兴吗?”
不高兴。
可她嘴上却说:“嗯,高兴。”
昭阳本就单纯,听她这般说,立刻信了,笑得眉眼弯弯:“我也高兴。阿蛮,我带你去外头走走吧。”
“公主要去哪里?”
阿蛮被昭阳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你跟我来就行。”
昭阳牵着阿蛮的手就往外走,手心温温热热的,攥得很紧。王寺人想阻止,可对方是昭阳公主,他便只能闭了嘴,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远。
上了昭阳的马车,她还没有放开阿蛮的手。阿蛮长那么大,这是头一次被人这么一直牵着不放手,那点暖意从掌心漫上来,顺着胳膊爬到心口。
痒痒的。
又带着些微的安稳。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昭阳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若她真的能与昭阳当朋友,那该多好。
“阿蛮你的手怎么凉了,是在想什么?”昭阳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
阿蛮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没什么,只是觉得……公主对我很好。”
“阿蛮,我喜欢你啊。”
“喜欢我?”阿蛮愣住,长睫颤了颤。
“是啊,你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可惜你是皇兄的了,否则我定想问皇兄要了你的。”
阿蛮听不懂这话里的玩笑意味,只觉得心口微微发紧。
她掀开马车窗帘,着外头飞快掠过的宫墙与树影,轻声问:“公主,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昭阳眼睛发亮,转头望着阿蛮:“我想去山间,我听宫人说,城郊的云蒙山脚下有片花海,这个时节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漫山遍野的你想看吗?”
“公主的府邸应该也有很多的花。”
昭阳撇了撇嘴,怅然道:“那不一样,宫里的花再金贵,也是圈在花盆里,养在暖房里的,哪有山间的花自在?”
她长长叹了口气:“宫里的花,和宫里的人一样,都没有自由。”
马车行驶的飞快,起初还能听见街市的喧闹,不知何时竟变得寂静起来。
昭阳先察觉到不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她眉头瞬间蹙起:“小九,是不是去错路了?”
驾车的人却一声不吭,只有马蹄声哒哒往前,车速反倒比先前更快了些。
阿蛮的心也提了起来:“公主,好像不对!”
第77章 杀鸡儆猴
昭阳的眼神变得警惕,提高了声音,冲着车外冷喝:“你不是御马监的小九,敢在燕国王城劫持,你可知我的身份?”
那人依旧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咯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蛮明白了,昭阳自然也明白了。
她们被挟持了。
昭阳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却死死攥着阿蛮的手,掌心冰凉:“阿蛮别怕,有我在。”
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像是碾过了什么硬物。
阿蛮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道路也变得崎岖。
分明是往荒僻的郊外去了。
“你是何人派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阿蛮壮着胆子问。
她是个不知名的奴婢,绝不是这些人的目标。他们要抓的,定是身份尊贵的昭阳公主。她不想平白无故卷进这祸事里,更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赔上性命。
可昭阳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反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我皇兄最疼我了,只要他发现我不见了,定会立刻派人来寻。追兵很快就会追来的。”
她又喃喃重复,“别怕,皇兄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这话,不知是安慰阿蛮,还是安慰自己。
阿蛮在心里盘算着她必须逃出去。她还有很多事没完成,她的仇还没报,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这群人既然敢劫持马车,目标定然是昭阳。可她呢?不定就是对方用来吓唬昭阳的棋子。若是真要“杀鸡儆猴”,她便是那只最不值钱的鸡。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发紧,她要跑,自己一个人跑。她知道这样做很卑鄙,可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有错吗?
昭阳是金枝玉叶,就算被掳走,对方也会顾忌燕国皇室,未必敢真伤她分毫。
可她不一样,无人会在意一个奴婢的命。
她抬起头:“公主,若是公子不知道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昭阳强撑的镇定。
昭阳被吓到了,眼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若是不知道……那……那怎么办。”
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阿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想法:“奴婢去给公子通风报信吧。”
“阿蛮,你不怕吗?”
此时此刻,昭阳还在担心阿蛮的处境,她的眉眼是清澈的:“我担心你。这荒郊野岭的,树深草密,若是真碰上野兽,你一个人可怎么应付?”
说话间,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呜呜咽咽的,顺着风钻进车厢,听得人心头发麻。
阿蛮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
果然有野兽。
她原本盘算着趁乱跳车,假意去报信,实则独自逃生,可这声狼嚎浇灭了她所有的念头。
这荒山野岭的,怕是她这一下车,便是羊入虎口。
昭阳反而握紧了她的手:“你别傻了,阿蛮,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别怕……别怕。”
阿蛮望着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这辈子,称得上朋友的,不过阿桃和阿碧两人,可她们从未真正懂过她藏在心底的那些沉重。
不,阿蛮还有她的夫子。可夫子待她严苛,从来只告诉她要复仇,不会问她累不累,苦不苦。
细算起来,她其实一直是孤身一人,在这人世间踽踽独行。
可此刻,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想着护着她这个不起眼的奴婢。
阿蛮的心乱了。
狼嚎声又起,更近了些,好似就在不远处徘徊。
忽然,她听见车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怎么了?”昭阳猛地抬头,攥着阿蛮的手瞬间收紧。
阿蛮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刚扫出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一具人影,脸朝下摔在路边的碎石堆上,正是方才驾车的那个陌生车夫!
他背后插着一支羽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深色的血渍正顺着石缝往外渗。
“他……他死了?”昭阳的声音发颤,脸色比纸还白。
不等阿蛮回应,失控的马车突然猛地一颠,往斜前方冲去。
原本平稳的车厢剧烈晃动起来,案几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得紧。
“抓紧!”
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险些被甩出去的昭阳,将她按在座位上,自己的后背却重重撞在车厢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马车……马车失控了!”
昭阳的双手死死抓着阿蛮的胳膊:“我们会撞上的!”
阿蛮透过晃动的车帘往外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前方不远处就是一片陡峭的斜坡,坡下是茂密的树林,马车正疯了一般朝那里冲去。
“别怕,会有办法的!”阿蛮的声音也在抖,却还是强撑着安抚昭阳。
她试图去够车帘后的缰绳,可车身晃得太厉害,她刚伸出手就被甩了回去,额头撞在坚硬的木棱上,瞬间起了个包。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硬拉你出来,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昭阳带着哭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阿蛮,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没用。”阿蛮咬着牙,再次扑向缰绳,指尖终于触到了粗糙的绳结。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撞上了一棵大树,“哐当”一声巨响,车厢的木板瞬间裂开。
阿蛮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抛起,又重重落下。额头磕在什么硬物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顿时一片血红。
她模糊中看到昭阳被甩出了车厢,正滚向斜坡边缘,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公主!”
紧接着,车顶的横梁“咔嚓”一声断裂,重重砸了下来。
阿蛮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耳边是木头碎裂的巨响,还有昭阳惊惶的尖叫。
马车侧翻在地上,车轮还在徒劳地转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阿蛮躺在破碎的木板间,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意识渐渐模糊。她只想着,不能让昭阳出事。
绝不能。
林间的狼嚎声似乎更近了,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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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命换一命
阿蛮晃了晃脑袋,哪里有什么脚步声,这里压根没有人会来。倒是那狼嚎的声音是愈发清晰了。
她的浑身骨头都在疼,额角的血糊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猩红。
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昭阳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公主……”她想爬过去,可刚一动,肋下就传来钻心的疼。
这时,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从四周传来,混着难闻的腥臊气。
阿蛮猛地睁大眼睛,透过血雾看见几匹灰狼正围在马车残骸外,绿幽幽的眼睛在林间闪烁。
獠牙龇着,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狼……狼来了……阿蛮,阿蛮啊!”
阿蛮认出了那声音是昭阳的。只是往日里总是清亮带笑的嗓音,此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她定是真的害怕极了。
领头的那匹狼低吼一声,前爪在地上刨了刨,作势就要扑上来。
昭阳的哭声更急了,带着哭腔不断地喊着“阿蛮”。
这二字撞在阿蛮心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扑到昭阳身前,张开双臂挡着,将瑟瑟发抖的昭阳护在了身后。
她闭紧眼睛,等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
反正她这条命本就该为复仇活着,如今怕是报不了仇了,她愧对族人,愧对夫子的养育。可昭阳是好人,但若是能换她一命,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来,耳边却传来“唰”的一声锐响,像是金属划破空气。
阿蛮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把长剑横在她面前。
堪堪挡住了狼扑来的势头。
狼被剑气惊得后退两步,焦躁地在原地打转。她顺着长剑往上看,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裴玄骑在马上,玄色衣袍沾着尘土,鬓发凌乱,显然是一路急驰而来。
他身后跟着的侍卫正搭弓射箭,又一箭射穿了另一匹狼的喉咙。
“皇兄!”昭阳的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裴玄没看她,目光死死锁在阿蛮身上,见她额头淌血,胳膊上还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
“谁让你们跑出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似是憋着滔天的怒火,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阿蛮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眩晕袭倒,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她好像落入了一个带着雪松香的怀抱,很紧,很稳。
耳边好像是昭阳压抑的哭声,一抽一抽的。
阿蛮眼皮重得掀不开,只能勉强听见有人在低声安慰,那声音沉稳,又很温柔。
定是裴玄吧。
阿蛮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他向来疼昭阳,此刻定然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妹妹身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拭泪,温声细语地哄着。
那自己呢?她能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手臂很稳。
可这是谁呢?
昭阳的抽泣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偶尔的回应,字句模糊。
阿蛮听着,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疼得她想蜷缩起来。
她忽然很想念她的夫子,想念那个总板着脸,却会在她受伤时,笨拙地替她上药的男人。
若是夫子在,定会皱着眉检查她的伤口,嘴上说着“这点小伤就受不住,还想报仇?”
可眼里却藏着担忧。
他会用粗糙的手掌拍她的头,沉声道:“阿蛮不疼,阿蛮勇敢。”
可这里是燕国,不是她的家。这里的人,锦衣玉食,心思深沉,谁会真的在意她疼不疼,勇不勇敢?
阿蛮的眼角沁出泪来,混着额角的血,滑进鬓发里。她忽然想家人了,或许就这么死了,便能与他们团聚了。
恍惚中,她又见到了阿姐。阿姐穿着那年最爱穿的穿的烟霞色宫装,鬓边簪着玉兰花钿,正站在云雾里朝她挥手,笑容还是记忆里那般温柔。
阿蛮想喊她,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急得伸出手,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阿姐的声音隔着雾霭飘过来:“你走吧,阿蛮,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她是真的难受啊。
这些年在刀尖上讨生活,在深宫里藏心事,早已累得喘不过气。她不想再撑了,不想再记着那些血海深仇,只想靠在阿姐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睡个安稳觉。
阿蛮着急,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她看着阿姐的身影渐渐淡去,急得浑身发抖,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被风吹散,一点点变淡。昭阳的哭声远了,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那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
撞得她胸腔微微发麻。
原来,做梦了啊!哪里有什么阿姐?她终究,还是一个人啊。
阿蛮的眼皮彻底阖上,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
阿蛮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惊醒的。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刚搭上额头,就触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阿蛮姑娘醒了?”王寺人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阿蛮转过头,看见他快步走近,手里还端着个药碗。
王寺人将托盘搁在床头小几上:“头还疼得厉害吗?太医说您伤了头,得好好静养。”
“水……”
阿蛮喉间干得发紧,王寺人连忙端过一旁的温水,扶着她慢慢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那些干涩才渐渐舒展开来。
“多谢王公公。”她的声音哑得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阿蛮姑娘客气了。身子觉得好些了吗?要不要再躺会儿?”
阿蛮摇摇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陈设还是她住时的样子,只是窗台上那只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开得正艳。
她这才确信,这里是东宫,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公主呢?”阿蛮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
昭阳被甩出车厢时,她看得真切,那滚向斜坡的身影,此刻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王寺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姑娘放心,公主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当天夜里就被送回公主府了。”
阿蛮松了口气。
“不过……公主回府后,就被公子罚了禁足。”
阿蛮愣住了,头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为何?”
第79章 公子对你真好
阿蛮不明白,昭阳公主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倒受了罚?
王寺人往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了些:“姑娘有所不知,公子找到你们时,那场面……啧啧,凶险万分。公主不仅私自带您出东宫,还遇上了劫持,虽说没出大事,可终究是惊动了大王和王后。”
他拿起药碗,用小勺轻轻搅着:“公子气得厉害,回府就发了话,说公主行事鲁莽,不知轻重,罚她禁足。”
阿蛮沉默了。
她能想象出裴玄发怒的样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发起火来定然带着骇人的威严。
可昭阳是为了带她散心才出的宫,若不是自己……
“是我连累了公主。”她的声音更低了。
“姑娘别这么说。”
王寺人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公子虽罚了公主,心里却也疼着呢。昨儿个夜里,还特意让人给公主府送了不少伤药和补品。”
阿蛮接过药碗,一口气饮下,药汁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
可却比不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望着窗台上的桃花,想起昭阳说过的那句话。
“宫里的花没有自由。”
如今想来,这深宫里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就连金枝玉叶的公主,做错了事都会被罚禁足,更何况她这样的人。
阿蛮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不是额头那种尖锐的痛,是从胳膊到膝盖,处处都泛着钝钝的酸麻,好似都被车轮碾过那般。
她掀起衣袖一看,小臂上缠着圈纱布,渗着淡淡的药味。
“阿蛮姑娘可别乱动。太医说您身上大大小小伤了七处,万幸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可也得仔细养着。”
阿蛮“哦”了一声,慢慢将袖子放回去。
她这才想起,那日从侧翻的马车里爬出来时,不知被多少碎木片划到,当时只顾着找昭阳,竟忘了这疼来。
“我睡了多久?”
“三日,姑娘睡了整整三日呢。姑娘昏迷,奴才的心一直悬着,万幸老天保佑,您总算醒了。”
“公子……来看过我吗?”
话问出口,阿蛮才觉得多余。
王寺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摇头道:“公子这几日都在处理劫持案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怕是还没顾上……”
“我知道了。”
她早该明白的,自己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人,裴玄肯救她回来,大约已是看在姜柔的面子上。这点小伤,又值得他分出几分心思。
心里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下。
不疼,却有点涩。
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想通了。她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何必再奢求别的。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明明才过了几日,却漫长得仿佛熬了一个月,连窗外的日头起落都透着拖沓,总也等不到尽头。
第五日头上,阿蛮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便向王寺人提出:“王公公,我想去看看阿亚。”
阿亚断了腿,一直躺在西院养伤。
王寺人犹豫了下:“阿蛮姑娘,您的身子……”
阿蛮笑了笑,扶着墙慢慢站稳:“不妨事的。总躺着也闷得慌。”
阿蛮推开西院的门,正看见阿亚坐在床沿,腿上打着厚厚的夹板,正费力地想够床边小几下的水杯。
“别动。”阿蛮快步上前,替她把水杯递上来。
阿亚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这头……”
阿蛮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笑道:“小伤,已经不疼了。”
阿亚这才注意到她胳膊上的绷带,再看看自己打着夹板的腿,忽然“嗤”地笑出了声。
阿蛮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对着笑,笑声撞在低矮的房梁上,竟有些荒诞。从前她们是不对付的。可此刻坐在一张破床上,倒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防备。
“你怎么伤成这样?”
阿亚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我听人说前几日东宫出了大事,难不成和你有关?”
阿蛮点了点头,捡着能说的简略说了说被劫持的事。
阿亚听得眼睛都直了:“我的天爷,你命也太大了!那伙人抓住了吗?”
阿蛮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听说公子正让人查呢。”
“公子对你真好。”
阿蛮正替她掖了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说什么傻话,他们绑的是昭阳公主,那可是公子的亲妹妹,这事干系重大,他自然要认真查。”
她垂着眼帘,遮住眸底的情绪:“与我无关的。”
阿亚这才咂摸出其中的厉害,叹了口气,往床里缩了缩:“阿蛮,你说得对,这东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你瞧我们才来多久,你头破血流,我断手断腿,谁知道这条命能在这儿撑到哪一日。”
阿蛮抬眼看她:“那你……还想不想入东宫了?”
阿亚皱了皱眉头,鼻尖一酸,眼眶霎时红了:“那是我心中的大义啊,若我现在放弃了,那我千里迢迢来燕国便成了笑话。”
她眼里含泪,泪珠顺着眼角滚下来,砸在褥子上:“阿蛮,我还有家人,她们还指望着我。这就是命啊!”
阿蛮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想起那些夜里辗转难眠的算计,忽然觉得,谁又不是被命运推着走呢?
“往后打算怎么办?”
阿亚用袖口抹了把脸,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坦然:“还能怎么办?先养好这条腿,再好好当差。等将来公主成了夫人,或许……或许就会记起我的好。”
她说着,抬头看向阿蛮:“总不能真就这么认了,你说是不是?”
阿蛮望着她,忽然点了点头。
她伸手替阿亚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轻声道:“会好起来的。”
“阿蛮,我们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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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阿蛮正在窗前发呆,看着窗台上那株桃花,忽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亚拄着木杖闯进来,腿上的夹板还没拆,走得踉跄,脸上却带着火烫的红。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阿亚的声音发颤,死死盯着阿蛮:“说你要被册封,要入东宫做夫人了?”
第80章 扮猪吃虎
阿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为什么是你?”
阿蛮咬着唇,直接攥得发白,依旧说不出一个字。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那日你说‘会好起来’全是假的,是在看我的笑话?看我断了腿还做着痴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阿亚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原来你和他们一样,早就把我当傻子耍。”
阿蛮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攥住她的衣袖。
“阿亚,我不想的。”她的声音发哑,眼里是急切。
阿亚霍然转身,红着眼眶死死瞪她:“你少骗人了?这天底下真有人不想嫁入东宫的?”
阿亚望着阿蛮,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信阿蛮。从前觉得她老实,她本分,却没料到她爬的比谁都快,又比谁都高。
若这一切都是她处心积虑扮猪吃虎,那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阿蛮望着她眼里的怀疑,长长叹了口气,“别人误会我,我无话可说,可是阿亚你什么都知道,我为何会来这东宫?我以为你是懂我的。原来,你也这么想我?”
阿亚被她问得一噎,攥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阿蛮,“那你告诉我,为何偏偏是你要被册封了?这总不是假的吧?”
“是王后……”
阿蛮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日在偏殿,王后逼着公主认下这桩事。我……我根本没得选。”
阿蛮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阿亚听了阿蛮所说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这么说来,公子也同意了?”
阿蛮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阿亚好像看到了希望,原本黯淡的眼神霎时亮起来。她扶着墙挪了挪,目光在阿蛮身上转了转,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甘又活了过来。
若是阿蛮可以被册封为夫人,自己未必没有机会。原来公子并没有传闻中如此专情。他也是会纳人的。
她瘸着腿走到屋里那面黄铜镜前,镜中的自己虽面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依旧周正,身段也没因养伤走样。
她对着镜子轻轻颔首,指尖抚过鬓角,眼里又浮起几分自信。
转过身,语气里带着点酸意,却没了先前的敌意:“你运气怎么这般好。不过,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定能被公子瞧上眼的。”
说着,她还冲着阿蛮眨了眨眼睛。
“阿亚,你的愿望总会实现的。”
阿亚听了这话很是受用,笑得眉眼弯弯,捂着嘴轻笑:“借你吉言。”
“你何时给写信回魏国?”阿蛮忽然开口,指尖捻着窗台上的兰花瓣。
阿亚正低头理着衣襟,闻言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魏国没有家人了?”
阿蛮的指尖顿了顿,捻了捻指腹上的花瓣。
“我想宫里的嬷嬷了,从前在魏宫,总觉得她严厉,事事管着我,没少暗地里怨过。可如今要嫁人了,倒觉得该给她捎句话。毕竟……我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阿亚愣了一瞬。
阿蛮的身世不是秘密,阿亚知道她是孤女,是被公主花了十两银子从市井带回宫的。也是因为如此,她在宫里无依无靠,没有人替她撑腰,从前在魏宫也受了不少欺负。
阿蛮这人又少言寡语,活像个闷葫芦,委屈从来也不说出。
可偏偏因着她这个性格,倒是让她被两位王后都高看一眼。
从前是魏王后觉得她沉稳可靠,如今是燕王后看中她安分懂事。
“过几日我便要写信回去了。若是你想写家书,那你写好给我,我一并托人捎回去。”
阿蛮点头应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想,只要阿亚应了,那这事便成了。
她的目光落在阿亚的腿上,她又关切地问:“你如今能走路了?”
阿亚试着动了动脚踝,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能下地了。太医说总躺着不行,该多走走,活络活络筋骨。我这也躺得骨头都快锈了。”
“那我扶你出去走走。”阿蛮说着,便伸手要去扶她。
“你自己还是病号呢!”阿亚笑着拍开她的手。
“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仔细再抻着。我自己拄着杖能走,慢些罢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走吧,听说西跨院的那里种了很多东西,去瞧瞧?”
阿蛮看着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好。”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慢慢就挪到西跨院,迎面就撞见王寺人正指挥着小太监给菜畦浇水。
见她们过来,王寺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姑娘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听说这儿热闹,就过来瞧瞧。”阿亚笑着应道。
阿蛮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几畦菜地整齐地铺在院里,绿油油的青菜舒展着叶片,远处的棚下还传来鸡鸭的啼叫,倒有些农家的生机。
王寺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这是东宫自己圈的地,平日里吃的时鲜菜、禽蛋,大多是这儿出的,干净些。”
阿蛮的视线掠过那片青翠,忽然在靠近篱笆的一角顿住了。
一小丛贴地生长的野菜,叶片呈锯齿状,茎秆带着淡淡的紫,分明是荠菜的模样。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抬眼问王寺人:“王公公,那是荠菜吗?”
王寺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瞧了瞧,挠了挠头:“奴才见识浅,倒没见过这菜。看着像是前几日刚种的,许是园头新添的品种?”
阿亚早已按捺不住,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挪过去,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忽然惊喜地抬眼:“是荠菜!真的是荠菜!原来燕国也有这东西?”
阿蛮站在原地没动,鼻尖却微微一酸,眼眶霎时有些发热。
她随口跟裴玄提过一句,原以为他早忘了,却没料到……
阿亚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时候挖荠菜的趣事,王寺人在一旁笑着应和。
阿蛮却没怎么听进去,目光落在那丛荠菜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第81章 她愿意再试一次
阿蛮没说话,可心里清清楚楚,这东宫的菜畦里,从不会无缘无故种上这种不起眼的野菜。
定是裴玄,是他让人种的。
她蹲下身子,掐下一棵带着泥土的根须,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这些便已经能吃了。”
王寺人在一旁看得稀奇,挠了挠头:“可这菜瞧着跟草似的,当真好吃?”
他咂咂嘴,又补充道:“在我们这儿,这种野菜只有牛羊才肯啃,咱们燕人还是爱吃肉。”
他将信将疑。
阿蛮点点头,笃定道:“好不好吃,尝过便知。王公公,劳烦替我摘些来,今晚我亲自下厨,给公子做道菜。”
王寺人有些不可置信,可还是照办了。转身招呼小太监去采。他虽觉得这野菜难登大雅之堂,却也不忍拂了阿蛮的意。
阿亚凑近:“你要做什么?”
“既然有了荠菜,自然是做扁食。”
“你疯了?公子金尊玉贵,又怎么会要吃这样的东西?”
阿蛮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是啊,裴玄是燕国太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她做的这点乡野粗食,在他眼里或许真的上不得台面。
方才那点因荠菜而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寺人走上前:“阿蛮姑娘既有这份心意,便做吧。公子说不定也想尝尝鲜呢。”
阿蛮抬头看向王寺人,见他眼里没有嘲讽,只有真诚,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散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接过那捧荠菜,叶片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却让她莫名定了心。
但愿如此。
阿蛮想到曾经自己为裴玄举炊,炖过鱼汤,裴玄夸她做的好吃。
她愿意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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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在小厨房里忙了许久。
将荠菜切碎与剁得细细的肉馅拌在一起,加了些姜末去腥。面是午间就发好的,揉得光滑劲道,擀成薄薄的面皮,用竹刀切成方片。
她指尖翻飞,面皮在掌心拢成元宝的形状,边缘捏出好看的褶子,一个个码在竹篾盘里。
日头西斜,王寺人匆匆来报,说公子回东宫了。
阿蛮的心莫名一跳,连忙将扁食盖好,又在灶上烧了锅水。
裴玄回到进书房,脱下沾着夜露的朝服,王寺人就躬身上前:“公子,阿蛮姑娘今日做了些新鲜吃食,说是魏地的家常味,让奴才来请您过去尝尝。”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都是这几日代理朝政积压的公务。燕王病势缠绵,朝堂上暗流涌动,他已是连轴转了三日,连合眼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听闻阿蛮有请,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那叠标着“急”字的奏折上,指尖顿了顿。
这些日子,他不仅没空去看阿蛮,连姜柔那边也只遣人送了些药材,未曾去关心过。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句。脑海中却是挥之不去的阿蛮在静静等候的模样。裴玄终究还是放下了朱笔。
彼时,阿蛮正对着灶上的沸水出神,听见院外的脚步声,手一抖,差点把竹篾盘里的扁食撒了。
她连忙稳住心神,看着裴玄走进来。
“公子。你回来了……”
“嗯。”
“您稍等,这就下锅。”
裴玄没说话,只在桌边坐下,看着阿蛮快手快脚地将扁食下进沸水,白色的元宝在水里翻滚,很快就浮了起来。
她舀了碗清亮的骨汤,撒上葱花,将它们捞进去,端到裴玄面前时,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公子请用。”
裴玄看着碗里圆滚滚的扁食,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馅料,确实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挑眉:“这是何物?”
阿蛮站在一旁,轻声解释:“是扁食。魏地人家常吃的,用面皮裹了馅,水煮着吃。”
“听上去倒是与饺耳相似。”(饺耳:饺子。扁食:馄饨。)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面皮滑嫩,咬开时先是一股鲜美的肉香,紧接着便是荠菜特有的清苦,混着骨汤的醇厚,竟意外地爽口。
连日来被油腻佳肴腻住的胃口,像是被这清冽的味道涤荡了一番。
舒服了不少。
他看着馅料里那点星星点点的绿色,又问:“这是何物?”
“是荠菜。上次与公子提过,今日恰巧瞧见,想着公子没吃过,便试着做了。”
裴玄没再说话,只一勺接一勺地吃着。
扁食个头小巧,他吃得不快,却一口也没剩,连汤都喝了大半。
阿蛮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他是爱吃的。
等他放下勺子,她才小声问:“公子觉得好吃吗?”
裴玄神色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尚可。”
仅仅两个字。
不咸不淡。
听到这样的回答,阿蛮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她早该想到的,山珍海味里泡大的人,怎会真把这乡野吃食放在心上?或许,他不过是碍于情面,才勉强吃完的。
“怎么了?”裴玄抬头看向阿蛮。只见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阿蛮身子微僵,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没什么。”
她不想说。
说什么呢?
说自己巴巴地做了他或许并不稀罕的吃食,还傻等着一句夸赞?
在他面前,连这点委屈都显得矫情。
裴玄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不懂她在闹什么别扭。
他明明是喜欢她做的扁食的。只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将情绪藏得严实。那句“很好吃”在舌尖转了转,终究变成了冷淡的“尚可”。
他走回桌边,没再追问,只伸手去够她手里的空碗:“孤来吧。”
阿蛮下意识地往后躲,手腕却被他攥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味。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上腾地泛起热意。
“公子……”
她想抽回手,裴玄却没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结轻轻动了动:“是用西跨院的荠菜做的?”
阿蛮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又说:“伤口还疼?”
阿蛮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不疼了。”
她的反应浇灭了裴玄心头那点刚冒头的暖意,他收回手,指节却暗暗收紧。
第82章 闹别扭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比如那荠菜是他让人特意寻来的种籽,比如这些日子没来看她并非不在意。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硬邦邦的问句:“还有事?”
“没有。”
阿蛮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暮色。
“公子日理万机,能肯尝一口,已是阿蛮的荣幸。”
裴玄不懂女子的心思,也不明白阿蛮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以为女子就该像昭阳那般,喜欢便喜欢,不高兴便说出来。
可他却感受到了阿蛮并非如此。他不懂她为何要这般拒人千里?
他往前一步,将她困在臂弯与桌沿之间,声音沉了些:“阿蛮,有话不妨直说。”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阿蛮的心跳得更快了,却梗着脖子不肯看他。
“公子,我说了,没什么。”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他明明靠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细小绒毛,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远比这几步距离要远。
裴玄看着她紧抿的唇。
忽然,阿蛮只觉腰间一紧,她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半步,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裴玄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清冽的雪松味将她包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她浑身一僵。
“唔……”
后背撞上他胸膛的刹那,肋下的伤口忽然被牵扯,阿蛮疼得闷哼一声,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
裴玄立刻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头便看见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松了手上的力道:“弄疼你了?”
阿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裴玄看着阿蛮,微微蹙眉。她总是如此,什么都不愿说。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舒服要说出来,知道吗?”
阿蛮看着裴玄,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会在某个瞬间对她流露些微的在意,却更多时候把她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她于他而言,算什么呢?
大约就像窗边那几只桃花吧,是他东宫陈设里的一件物件。他想起了,便过来瞧一眼。忘了,便任它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又或许,连物件都不如,只是只偶尔逗弄的宠物,他空了便来撩拨几下,看她或羞或恼的模样取乐,转身便抛在脑后,连多看一眼的功夫都吝于付出。
总归不是人。
在他眼里,她大约从来算不上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
阿蛮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拉扯。
“公子若是吃完了,便请回吧,阿蛮想歇息了。”
裴玄看着她骤然冷下来的神色,眉头蹙得更紧。
他不懂,明明方才二人之间还透着点说不清的暧昧,怎么转眼又成了这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阿蛮咳得身子发颤,方才被牵扯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姑娘!”
王寺人端着药碗进来:“怎么又咳起来了?太医说您伤了肺腑,得仔细养着。”
裴玄的目光落在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药凉了吗?”
王寺人愣了愣:“回公子的话,刚温好的,正合适。”
裴玄没再说话,径直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阿蛮嘴边:“喝了。”
阿蛮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玄见她没动,便用手试了试温度。
不烫,也不凉。
但他还是用唇吹了吹:“喝吧,阿蛮。孤试过了,可以喝了。”
阿蛮与姜柔不同,她不娇气。她偏过头,避开了那勺药:“不用劳烦公子,阿蛮自己能喝。”
裴玄的动作顿住了,眸色沉了沉:“怎么?”
“不敢劳动公子大驾。阿蛮贱躯,受不起。”
裴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握着药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着青白:“你在胡说什么?”
阿蛮不言不语,只是别过脸,看向窗外。
王寺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劝又不敢,只能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好,很好。”
裴玄冷笑一声,将药碗砸在桌上,黑色的药汁溅了出来。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孤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被他“砰”地一声甩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蛮和王寺人不知所措的叹息。
阿蛮捂着胸口,咳得越来越厉害,就连眼泪都出来了,滴在衣襟上。
王寺人看着紧闭的院门,急得直搓手:“阿蛮姑娘这是何必呢?公子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今日回东宫,还特意来姑娘这里用膳,怎么把人气走了呢……”
阿蛮咬着唇,垂着眼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的,就算眼泪流下来,也没有一点呜咽声。
她这人向来如此,再大的委屈也憋在心里,不肯让人瞧见半点脆弱。王寺人看在眼里。他知道阿蛮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才会说出那般呛人的话。
他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姑娘心里若是有委屈,不妨与公子说开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凭公子的身份,还有什么公道套不回来的?”
阿蛮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说了又有什么用……”
阿蛮叹了一口气。王寺人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看的真切,公子对阿蛮的看重,早已超越寻常。他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魏国公主,也不知自己主子对待那位魏国公主究竟是否传闻中那般好,他只是看到了公子待阿蛮的特殊。
莫非……是公子与阿蛮姑娘闹了别扭?
他忙劝:“姑娘,若是您是跟公子置气,那可万万使不得。公子身份尊贵,脾气是硬了些,可心肠并不坏。依奴才看,不如姑娘先服个软,认句错,公子素来疼您,定会心软的。”
阿蛮不想服软,也不愿认错。
阿蛮突然想起那日昏迷前的雪松味,好似和刚才裴玄身上的很像,很像。
“王公公,你还记得,我受伤那日,是谁送我回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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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准嫂子
“姑娘不记得了?”
阿蛮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也没有主动问起过这事。只是刚才裴玄抱着她的感觉,让她恍惚。
和昏迷前护住她的那个怀抱,如此相似。
王寺人拍了拍脑袋:“瞧奴才这记性,那日姑娘都晕过去了,怎么会记得呢。是奴才糊里糊涂,让姑娘见笑了。那日是竹若侍卫送姑娘回来的。”
阿蛮怔愣在原地,指尖捏着的帕子不知不觉皱成一团。
她还以为……自己又猜错了。
原来是竹若。
王寺人看她脸色苍白,还以为她是累着了,忙道:“姑娘身子刚好,今日又忙活许久,还是早些歇息吧。奴才这就把药热一热,您总得喝了才是。”
阿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转日,午后正好。
阿蛮披了件披风,慢慢走在东宫的花园里。连日来闷在屋里养伤,王寺人劝她出来透透气。
她扶着廊下的朱红柱子,望着不远处的满园春色,倒是的确让人舒心不少。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人在此,倒清闲得很。”
阿蛮浑身一僵,转过身去,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裴玉穿着件月白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串玉佩,正斜倚在廊柱上看着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清晏君?”
阿蛮惊得后退半步,攥紧了披风的系带。
“您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那日在邬堡后,再也没见过裴玉。
阿蛮忽然意识到,这里可是守卫森严的东宫啊!裴玉身为皇子,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玉直起身,缓步朝她走来。
他比裴玄生得更俊朗些,眉眼间带着股不羁的风流。
“我来找你,阿蛮。”
他的语气太过熟稔,阿蛮听得心头一跳,往后又退了退,拉开距离。
“清晏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额角的纱布还未拆,脸色因伤势未愈而显得苍白,此刻微微蹙眉的模样,倒像只受惊的小兽。
裴玉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我听昭阳说了,你要入东宫做夫人了。”
阿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轻轻抠着披风上的流苏:“是燕王后和公主的意思。”
“哦?”
裴玉挑了挑眉,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阿蛮抬起眼,望进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轻轻叹了口气。
“清晏君说笑了。在这宫里,没人会在乎一个奴婢的想法。”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从始至终,都由不得自己选。
裴玉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他盯着阿蛮额角的纱布,能猜到当日的凶险。
他想起自己初见她时的模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垂着眼站在锦绣坊里拿着自己的绣品。
人淡如菊,与世无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要一跃成为东宫夫人,与他那位冷硬的皇兄并肩而立。
“为什么是你?”
裴玉终于问出了口。
“论出身,你不过是个魏国公主身边的婢女。论才情,燕国名门贵女中比你出众的女子比比皆是。论恩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皇兄对你,似乎也算不上上心。”
他实在想不通,王后为何会选中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
阿蛮被他问得一噎,指尖攥得更紧了。
是啊,为什么是她?
她也想知道。
她就像被推到棋盘中央的卒子,前路不明,退路已断,却连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都不知道。
裴玉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见过太多宫中女子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像阿蛮这样明明得到了旁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却满脸不情愿的,倒真是头一个。
“你若不愿,我可以帮你。皇兄那里,我去说。王后那边,我也能想办法周旋。你若不想入东宫……”
“多谢清晏君的好意。”
阿蛮打断他,再抬起头,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怯懦,只剩下一片清明。
她含笑凝眸,斟酌着开口:“只是此事已定,多说无益。阿蛮不过是个奴婢,能得王后和公主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奢求。”
她知道裴玉要帮她的话未必是真心,更多的是试探。
那日裴玉与裴玄动了手,阿蛮已然推测出他们不睦。他帮她,或许只是想借此给裴玄添堵,给王后添乱。
她不想嫁,却不敢赌。
也赌不起。
裴玉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笑了。
“我只问你一次,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是你自己想的入东宫吗?”
阿蛮点了点头。
裴玉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多说了。”
裴玉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沿着回廊慢慢离去。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梧桐叶影里,阿蛮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松了口气,才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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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
阿蛮循声望去,只见昭阳公主穿着一身明艳的粉裙,正快步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慢悠悠踱步的裴玉。
原来今日裴玉来东宫,是和昭阳一同来的。
阿蛮连忙敛衽行礼:“阿蛮参见公主,参见清宴君。”
昭阳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哎呀,阿蛮你就别行礼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何况再过些日子,你就是我准嫂子了。怎么还能对我行这些礼。”
她拉着阿蛮的手不可能放,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纱布上:“这伤还没好利索?还疼不疼?”
阿蛮摇头,“有劳公主挂心了,已经不疼了。公主怎么过来了?”
“今日我解了禁足,就来看你了,阿蛮。还是让三皇兄带我来的呢。”
裴玉在一旁含笑点头,没插话,只看着她们说话。
阿蛮看向昭阳,想起那日林间的惊险,关切地问:“公主那日有没有受伤?”
昭阳抿了抿嘴,又扬起下巴,故作轻松道:“总归是受了些伤的,不过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经常磕着碰着,恢复得快。倒是你,听太医院说伤的不轻,皇兄定是心疼坏了的,他是不是每日都陪着你?”
裴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他迈步朝这边走来,目光掠过昭阳:“没规矩!”
第84章 哪有女子不爱美的?
昭阳吐了吐舌头,悄悄松开了阿蛮的手,往裴玉身后缩了缩,小声嘟囔:“我说错什么了嘛……”
裴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打起圆场:“皇兄别生气,昭阳也是关心阿蛮姑娘。她听说阿蛮身子好多了,就想着要来瞧瞧。”
裴玄没看他,目光落在阿蛮单薄的身上,眉头微蹙:“风这样大,怎么不多穿些?”
阿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是我一时忘了……”
“伤还没好,仔细着凉。”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王寺人呢?主子添衣这事都要教?”
阿蛮垂着头,不言不语。
裴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对昭阳道:“禁足刚解就不安分,母后知道了,仔细又罚你抄书。”
昭阳撇撇嘴,不敢再顶嘴,只拉着阿蛮的袖子晃了晃:“阿蛮,皇兄好凶哦。”
阿蛮下意识地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裴玄还在身侧,忙抬起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对上,她又慌忙移开,心跳加快。
“人也看到,还不回去?”
“皇兄你赶我们走?”昭阳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她没料到裴玄会下逐客令。
“今晚有宫宴,我瞧着你还没准备,若我不催你,怕是你晚上可要丢人了。”
昭阳拍了拍脑袋,“哎呀,皇兄不说我都忘了这回事。母后宫里新制的那套孔雀绿宫装还没试过呢,我得赶紧回去换衣裳!”
她转身看向一旁的阿蛮:“阿蛮,你今晚去吗?宫宴上的水晶糕可好吃了,还有西域来的舞姬,身段软得像水似的。”
阿蛮下意识地看向裴玄,眼里满是茫然。她还没弄明白眼下的情况,只知道自己浑身的伤还没好利索,本想开口说自己不去,可话到嘴边,就被裴玄的声音截了去。
“她等会随孤一块去。”
阿蛮彻底怔愣住,完全没想到怎么自己就突然要去参加宫宴了。昭阳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一把拉住她的手:“那行,阿蛮,我们一会宫里见。”
在裴玉和昭阳离开后,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裴玄和阿蛮二人相对而立。
“公子……我也去吗?王后的宫宴,我这样的身份……去……会不会不太好。”阿蛮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不过是母亲的家宴,不必害怕。”
阿蛮讷讷点头,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可裴玄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他知道她胆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孤让王寺人给你备了衣衫。你去梳妆一番。”
王寺人捧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袍子走进来。那袍子层层叠叠,瞧着款式就繁复杂,颜色却是阿蛮喜欢的天青色的。
阿蛮从王寺人手中接过,连忙欠身道:“有劳王公公了,这些……我自己就好。”
王寺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垂手立在门边候着,目光识趣地望向别处。
阿蛮捧着那身衣裳,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烛火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见裴玄半点没有要回避的意思,终是鼓足了勇气轻咳一声:“公子,我要换衣服了……”
他抬眸看向阿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往门口走去。
“孤在外头等你。你若有需要,尽管吩咐王寺人。”
屋里终于只剩下阿蛮一人。她松了口气,走到屏风后,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的襦裙。
那身天青色的宫装看着复杂,穿在身上却意外妥帖。里层的素纱轻如蝉翼,贴着肌肤微凉,外层的罗衫花纹简洁,却看得出料子和做工的考究,领口处还有金线绣了云纹。
比上次姜柔让她试的木槿色华服还要精致。
她拿起同色系的腰带,在腰上绕了两圈,用力系紧。缎带勒出纤细的腰线,衬得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越发纤细。
阿蛮对着屏风上模糊的倒影转了半圈,看着那抹清雅的天青色裹着自己的身子。
天底下哪有女子不爱美的?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她心里不是没有一丝雀跃。可这样的衣裳,这样的自己,让她觉得陌生。
自从中山国破,这些华美的衣衫,就再也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她眉头微微蹙起,那些被刻意压下的酸楚又要往上涌,差点又乱了心绪。
门外王寺人的催促声响起:“阿蛮姑娘好了吗?公子等着呢。”
阿蛮忙应声道:“好了。这就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跟着王寺人来到前厅,裴玄早已经等在那里。
阿蛮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身上那件天青色锦袍,竟与自己身上的是同一款式,连领口的金线云纹都分毫不差,只是尺寸更宽大些,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愣着做什么?”
裴玄转过身,眼角眉梢带着浅淡的笑意。
“好了吗?”
阿蛮这才回过神,慌忙低下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跟上,莫让父王、母亲久等了。”
阿蛮垂着头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连脚步都有些发飘。
正走着,裴玄忽然停步回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怎么了?是身子还不舒服?”
阿蛮摇了摇头:“没……没有……”
阿蛮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又慌忙低下头,小声嗫嚅:“只是……只是觉得这衣裳有些沉。”
裴玄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上扬,却没再追问,只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些,恰好能让她跟上。
二人上了王青盖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暖意融融。
阿蛮挨着车壁坐下,离裴玄隔着半臂的距离,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天青色的裙摆垂落下来,遮住了微微发颤的脚踝。
小心翼翼的。
她总是这般小心翼翼。
车轮滚滚,阿蛮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的街景。她望得出神,却听那人道:“今日父王也会在,他想见见你。”
阿蛮的心“咯噔”一下。
第85章 燕王残暴
她慌忙放下车帘,指尖捏着帘布的边缘:“奴……我只是个奴婢……大王为何想见我……”
称呼虽改了口,语气里的局促却藏不住。
裴玄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阿蛮,孤说过的,你不必再妄自菲薄。你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魏国的册封文书很快就会传来,到时候你便有了正经身份,不必再怕旁人议论。”
阿蛮沉默着,双手紧紧攥住衣摆,锦缎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只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燕王,是裴玄的父亲,是执掌一国生杀大权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要见她,让她从心底里发怵。
“别怕。”裴玄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一切有孤在。”
阿蛮的指尖动了动,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满满的认真。
“公子……”
“嗯?”裴玄应了一声,指尖微微收紧。
“公主今日……会来吗?”
裴玄没想到,此时此刻阿蛮居然会提到姜柔。他的手一顿,阿蛮自然也感受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声音淡淡:“公主身子弱,这些宫宴人多嘈杂,不适合她。”
阿蛮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的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她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发疼。
她想啊,姜柔身子弱,便可以留在扶风,不必应付这些繁文缛节。可她呢?自己也受了一身的伤,却要被带去。
心里半苦半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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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燕宫门前停下,阿蛮跟着裴玄下车,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殿前的白玉石阶吸住。
那些汉白玉石一级一级叠上去,像通往云端的天梯,看得人眼晕。
阿蛮从前只去过王后的宫殿,这般正式踏入燕宫,还是头一遭。
“跟上。”
阿蛮回过神,连忙跟上裴玄的脚步。
石阶比想象中更陡,她浑身的伤还没好利索,才爬了十几级,就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就连额角都沁出细密的汗珠。
裴玄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甚至偶尔会停顿片刻,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见阿蛮扶着石壁喘气,便索性停在一处平台上,转身道:“歇会儿?”
阿蛮摇摇头,咬着唇往上走:“不……不用,快到了。”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示弱,更不想耽误他的事。
裴玄没再说话,只是步子放得更缓,像有意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旷的石阶上走着。他们走到殿门口,里头传来的嘶吼声扎进阿蛮耳朵里。
“废物!连只兔子都抓不住,留着你们有何用?”
紧接着是士兵撕心裂肺的求饶:“大王饶命!小的们真的尽力了!那刺客身手太利,兄弟们折了大半才追丢的……”
“本王看你们是通敌!来人,杖四十!让他们好好记着,误了本王的事,就得有死的觉悟!”
“不要啊大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大王饶命啊……”
屋里的求饶声不断,接着是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阿蛮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裴玄察觉到她的僵硬,侧头看了眼,见她脸色发白,便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别怕。”
他的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侍卫拖着一具浑身是血的身躯走了出来。
那人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背上血肉模糊,气若游丝地哼着,显然是受了重刑。
拖过阿蛮脚边,地上留下血痕。
阿蛮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目光却不敢再看那侍卫,只觉得手脚冰凉。
燕王果然残暴。
连自己的侍卫都能下此狠手,那他要见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会是什么事?
是因为裴玄的缘故?还是觉得她身份可疑?
各种可怕的猜想在脑子里打转,阿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偷偷抬眼看向裴玄,见他神色平静,好似对里面的惨状习以为常,心里的恐惧又深了几分。
“进去吧。”裴玄轻轻推了推阿蛮的后背。
阿蛮点点头,可脚下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父王只是想看看你,不会有事的。”
裴玄带着阿蛮走进殿内,燕王正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王后陪坐在侧。
几个宫人正在跪地擦着地上的血污。
他们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裴玄与阿蛮身上那同款的天青色锦袍上。
王后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起藏不住的笑意,她凑近燕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
燕王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抬眼细细打量着阿蛮。
阿蛮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僵,手心里全是冷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旋即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儿臣参见父王,母后。”裴玄带着阿蛮上前行礼,声音沉稳。
阿蛮连忙跟着屈膝,才想起该说些什么,结结巴巴地开口:“民……民女阿蛮,参见大王,王后。”
“起来吧。你就是阿蛮?”
“民女正是。”
“抬起头来。”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才大胆地抬起头。眼波慌乱地晃了晃,却不敢直视燕王。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蛮的后背都沁出了薄汗,才听到燕王再次开口。
“赐座。”
寺人立刻搬来两张锦凳,放在离宝座不远的地方。
裴玄先落座,见阿蛮还愣在原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阿蛮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凳角的一点地方,坐得笔直。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燕王一眼。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与裴玄极为相似。她的眼神带着常年掌权的凌厉,扫过来时,就有无形的压力。
阿蛮心里一阵发怵,慌忙移开目光,却瞥见对坐的昭阳正对着她笑,还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不远处的几案后,还坐着皇室宗亲,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这还是大公子头一回带女眷来宫宴呢。”
“瞧着穿的还是同款衣裳,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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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你也配站在思远身边?
“莫不是就是那位魏国公主吧?”
“好像不是……”
“她谁啊?”
……
她们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进阿蛮耳朵里。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悄悄抬眼看向裴玄,见他正与身旁的那位宗室说话,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清俊,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可阿蛮注意到,他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缩,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阿蛮无措之际,瞥见对面的是裴玉。
他端坐在席上,脸上没了往日那副明媚张扬的笑,反倒覆着层沉沉的阴翳。
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里的酒杯被捏得紧紧的。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
阿蛮的心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是裴玄。
他不知何时伸出了手,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阿蛮浑身僵硬,怔愣地看向他。
他正侧耳听着身旁大臣说话,眉峰微蹙,像是在认真议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可攥着她的手却在暗暗用力。
他的力气很大,阿蛮忍不住蹙起秀眉。
裴玉看不下去,拿着酒杯上前。
阿蛮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要做什么?
裴玉走到裴玄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却越过裴玄的肩头,死死黏在他与阿蛮相握的手上。
阿蛮那只手本就纤细,此刻被裴玄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着,衬得愈发小巧。
“皇兄,我来敬你一杯酒。”
方才还在与裴玄交谈的几位官员见状,识趣地拱手告退,转眼间便退到了丈许之外。
裴玄看着他的酒杯,轻轻一笑。
“好。”
阿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心里早已经七上八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不知道裴玉接下来要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此刻这副模样。
“这杯酒,敬阿蛮姑娘。”
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阿蛮苍白的脸上。
阿蛮浑身骤然绷紧,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阿蛮不会喝酒。”
裴玄没看阿蛮,却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与裴玉的杯子轻轻一碰。
“这杯,孤替她喝。”
裴玄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裴玉看着他这副护犊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皇兄这就护上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打着旋:“说起来,阿蛮姑娘是来自扶风的吧?”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裴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心脏骤然缩紧。
裴玉这话一出,周围几位正闲聊的命妇立刻交换了眼神,脚步不由自主地往这边凑了凑。
今日家宴,众人只知太子会带一位女眷出席,瞧着阿蛮举止娴静,又跟着太子身旁,刚才还有人私下猜是那位传闻中与燕国议亲的魏国公主。
此刻听三皇子话里有话,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落在阿蛮身上,好奇中带着审视。
阿蛮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在袖中绞成一团。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玉。也无法向众人解释自己与裴玄的关系。
说她是待册封的东宫夫人?可还未正式昭告。
说她是寻常侍妾?又站在太子身侧,受他牵着手,不合规矩。
进退两难间,连耳根都泛起热意。
裴玄将周遭的动静尽收眼底,他深深看了裴玉一眼,那眼神里藏着警告,随即唇边漾开淡笑:“阿玉,你喝多了。”
裴玉挑了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沾湿了他的指腹:“或许吧。”
他没再往下说,却也没挪步,那双桃花眼依旧若有似无地瞟着阿蛮。
阿蛮垂着眼,只觉得裴玄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裴玄这一次带阿蛮来家宴,除了是燕王想见见东宫的那位女子,更是裴玄自己想让裴玉知道他与阿蛮的关系。他毫不避讳牵着她的手,的确是做给裴玉看的。
他想借这个机会,清清楚楚地告诉裴玉:阿蛮是他的人。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该到此为止了。
裴玉笑着转身离开,而裴玄像没事人一样,捏了捏阿蛮的手,“父王想单独见你。”
“我……”阿蛮很是为难看向裴玄。
“别怕。去吧。父王只是想问些家常话,我在这里等着。”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蛮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心里那些翻涌的慌乱忽然平复了些。她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襟,跟着引路的内侍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在梁柱间缓缓缭绕。
阿蛮垂着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燕王坐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摩挲着枚玉扳指,目光从她踏入殿门起就没离开过。那眼神算不上和善,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像是要将她要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抬起头来。”
阿蛮依言抬头,眼帘微抬,恰好对上燕王那双深邃的眼。他的眉宇间却满是久居上位的凌厉。
只一眼,就让人不敢妄动。
“你是叫……阿蛮,对吧?”
“是。”阿蛮屈膝行礼,声音平稳。
“魏国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蛮指尖微微收紧,垂眸道:“回大王,民女是孤女,在魏国已无亲人。”
“孤女?”
燕王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讥诮道,“魏国倒是有意思,送一个公主还不够,这是连孤女都想往东宫钻。”
他的语气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
“你们魏人,一个个狼子野心,以为攀附了东宫,就能插手我燕国的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刀,“姜柔的背后是魏国,你呢?就凭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也配站在思远身边?”
阿蛮脸上一阵发烫,却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大王明鉴,民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入东宫一事,全凭王后与公主安排,民女……”
“行了。”
燕王不耐烦地打断她,挥了挥手。
“孤不想听这些说辞。”
阿蛮噤声。
殿内陷入难堪的沉默。
龙涎香的烟气似乎更浓了,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不明白,燕王单独召见她,难道就是为了羞辱她?
第87章 见燕王
此刻,阿蛮很是难堪。
燕王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缓和了些:“你在魏国待了多久?对魏国的事,知道多少?”
阿蛮愣了愣,如实答道:“回大王,民女自小在魏宫当差,对魏国朝堂的事,略知一二。”
“哦?”
燕王来了兴致:“那你说说,如今魏国与我燕国,该当如何相处?”
这问题太过尖锐,几乎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阿蛮定了定神,缓缓道:“国与国之间,无外乎利弊二字。魏国与燕国接壤,若能互通有无,共御外敌,便是双赢。若一味猜忌,互相掣肘,只会让他国得利。”
燕王眯起眼,似乎没料到她能说出这番话。
“你倒看得通透。只是如今七国分立,各有各的盘算,别说互通有无,连交易用的货币都不一样,昨日用燕国的刀币能买一石米,今日到了赵国,就得换作布币,麻烦得很。”
他叹了口气:“孤治政多年,最烦的就是这些琐碎。货币不同,文字各异,连度量衡都不一样,想做点实事,难啊!”
阿蛮听着他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眼看向燕王,声音清亮:“大王,民女斗胆有些想法,不知当不当说。”
燕王一愣,轻笑一声:“说!孤倒是想听听你一个小孤女有何高见。”
阿蛮道:“或许将来有一天,这些都不是问题。”
燕王挑眉:“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将来若有一天,大王能统一六国,到那时,哪里还有什么燕人、魏人、赵人?天下人皆是一家人。货币可以统一,文字可以划一,度量衡也能规整。”
“届时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国与国的隔阂,岂不是美事?”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声响。
燕王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玉扳指停在半空。
他从未想过,这番连朝中老臣都不敢轻易言说的话,会从一个魏国孤女口中说出来。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片赤诚的笃定。
“你……你当真有这样的想法?你觉得,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
阿蛮用力点头:“民女相信会有。有大王这样的明君,心怀天下,勤政爱民,这一天,不过是时间问题。”
“好!好一个不过是时间问题!”
燕王猛地拍了下案几,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畅快。
“孤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无数阿谀奉承的话,却没听过这样贴心的!”
他站起身,走到阿蛮面前,目光里的凌厉早已散去,只剩下欣赏。
“你果然是个奇女子。王后常在孤面前夸你沉稳聪慧,思远那孩子性子冷,却也把你护得紧,如今看来,他们倒是都有眼光。”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王后夸她,她能理解,王后向来表现出对她的特别。可燕王说的那句‘思远把你护得紧’究竟是何意?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燕王笑意盈盈的脸,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裴玄对她,不过是因为姜柔的吩咐,怎么会有真心……
“怎么?吓到了?”
燕王见她怔愣,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思远那孩子,性子闷,心里有什么从不说,可他做的事,却比谁都实在。他是有大志之人,定会实现你说的这些。阿蛮,你呀,往后好好与他在一块儿,有你陪着他,孤倒是放心。”
阿蛮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
搅得她乱成一团。
燕王没再多说,只道:“回去吧,思远该等急了。”
阿蛮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她走出偏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天青色身影。
裴玄背对着她,她快步走上前,脚步带起的风惊动了他。裴玄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什么情绪:“出来了。”
“公子一直在等我?”阿蛮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心跳比刚才面见燕王时还要快些。
裴玄的视线移向远处的宫墙,淡淡道:“路过。”
又是这样。
阿蛮心里那点刚被燕王勾起的涟漪,瞬间凉了半截。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裴玄率先迈步。
“去哪里?”阿蛮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踉跄。
“回东宫。”
王青盖车早已候在宫门外,竹若在马车上等候多时。阿蛮跟着裴玄上车,鼻尖忽然撞进一股浓烈的酒气里。
她抬眼望去,只见裴玄已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泛着潮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酒量素来好,今日定是喝了不少。阿蛮想起方才宴上他替自己挡下的那些酒,心里软了些。
王青盖车缓缓驶动,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
阿蛮看着他紧抿的唇,犹豫了半晌,终是轻声问:“公子,头疼吗?可要阿蛮替你揉揉?”
裴玄没睁眼,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答应了。
裴玄缓缓直起身,竟顺势往阿蛮身边的软垫上躺了下来,头恰好枕在她膝头。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阿蛮定了定神,看着他。
裴玄的眉骨很高,睫毛很长,此刻闭着眼,少了平日的凌厉,倒显出难得的温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额角,微凉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指腹的力道轻重得宜,恰好能纾解酸胀。
她慢慢打着圈,力道由轻及重,看着他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阿蛮望着他沉静的睡颜,指尖微微一顿。心里不禁想起燕王的话,心跳又乱了。
他会让人种她爱吃的荠菜,会在宴上不动声色地护着她,会在她受伤时笨拙地关心……
他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她的眼眶发烫,心中乱作一团。
她与裴玄,剪不断,理还乱。
阿蛮按揉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心里纠结得厉害。
“怎么停了?”
第88章 孤替你报仇
裴玄忽然睁眼,眼底带着些许迷蒙。他精准地抓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酒气的温热,“继续。”
阿蛮猛地回神,脸颊泛热,连忙抽回手,重新按在他额角。
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是。”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他闭目养神,只听得到渐渐平稳的呼吸。
“吧嗒。”
一滴晶莹的泪猝不及防落下,砸在裴玄的脸上。
他蓦然睁开眼,却见阿蛮眸中含泪。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颤动。
“怎么哭了?”裴玄猛地坐起身,酒意似乎醒了一大半。
他伸手想替她拭泪,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今日父王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为难你了?”
阿蛮连忙别过脸,抬手拭去泪痕,摇了摇头:“不是的,大王很好。”
她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宫墙,眼眶又热了:“只是……见到这样的场景,忽然有些想家了。”
从前,她也有这样的家,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还有疼爱她的阿姐。若不是那人的闯入他们平静的生活,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哪里会沦落到今日这般,连想家都只能在心底悄悄念着。
“孤从来没问过你的生世。”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不高,却带着探究。
阿蛮闻言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她在想,如何说。
“我记不清了。”
裴玄看着她微颤的睫毛,不紧不慢地追问:“孤记得,你说过自己是孤女。能记得这些,说明那时你已不小了吧?”
“嗯,五岁。”
“那年发生了何事?”
阿蛮垂下眼:“那年,阿姐救了个受伤的陌生人回来,我们全家都待他很好,却没想,是引狼入室。那人伤好后,露出了真面目,霸占了我们的……家产。而我们,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
裴玄的眉头皱起,“竟有这样忘恩负义之人!是魏人?”
阿蛮的肩膀轻轻一颤,终是垂下眼眸:“是魏人。”
“后来呢?”
“后来……”
阿蛮吸了吸鼻子,将涌到眼眶的泪意压下去。
“后来我便没了家,流落在外,幸得义母收留。可她也是苦命人,因染了病才被青楼赶了出来。不久后,她也去世了。再后来……公主出宫时遇见了我,给了我十两银子安葬了义母。她见我可怜,便把我带回了魏宫。”
阿蛮不想哭的,她咬着唇,拼命想把泪意憋回去,可那泪珠子偏不听话,顺着脸颊滚落。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委屈,恐惧与恨意,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堵不住。
裴玄眉头依旧紧锁,看着她掉泪的模样,眼里竟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少时,他忽然俯身,温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阿蛮浑身一僵,愕然地睁大了杏眼。
那触感柔软,又陌生,带着淡淡的酒气,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待她回过神,才惊觉裴玄在做什么,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唇瓣又擦过她的脸颊,落在鬓边。
裴玄显然没料到她会抗拒,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
阿蛮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里早已经是惊讶。
裴玄为何吻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浅长交织。
“阿蛮。”
裴玄叹了口气。
“你可想报仇?”
阿蛮心中一顿。
她想啊,怎么不想?这些年,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啊!午夜梦回,总会看见那场冲天的火光,听见父母凄厉的哭喊。
她巴不得将那仇人揪出来,饮其血,啖其肉,让他尝遍世间所有苦楚。
阿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想……又有什么用?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报得了仇。”
裴玄看着她紧抿的唇,那里藏着多少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几乎能感同身受。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你可记得那人的模样?或是姓名,来历?”
见阿蛮睫毛轻颤,他又补了一句:“若是能找到那小人,孤替你报仇,为你全家讨回公道。”
阿蛮心中震惊,抬眸看向裴玄。
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片坦荡,让她心头狠狠一震。
她的仇人可不简单。要报仇,谈何容易……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这里面的复杂,却听见竹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子,到了。”
王青盖车不知何时已停在了东宫的门口。裴玄先掀帘下了车,身形晃了晃,显然是酒意上涌。阿蛮连忙跟上,见他脚步确实不比往日稳健。
“公子,我扶你。”阿蛮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裴玄没有拒绝,甚至微微侧过身,将更多的力道倚在她身上。
阿蛮的脸颊微微发烫,两人就这般相扶着往内院走。
王寺人早已捧着醒酒汤候在廊下,见二人相扶着进来,连忙迎上前。
他将碗递到阿蛮手里,“阿蛮姑娘,今夜公子喝多了,就劳烦您多照顾着了。”
阿蛮微微一愣,还是点头应了。接过药碗,走向床榻。裴玄倚靠在床头,天青色的外袍松垮地搭在肩头。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被酒意搅得难受。
“公子,先喝了解酒汤吧,人会舒服些。”
裴玄缓缓睁开眼,眸底还蒙着层水汽,有些慵懒。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酒意好似又上头了,脖子也微微泛红。
他没说话,只微微仰头,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阿蛮看着他喝完醒酒汤才放下心,转身去备干净的衣衫。屏风后也已经备上兰汤,正冒着氤氲的热气。
“公子,兰汤已经备好了。我伺候您宽衣?”
裴玄没应声,却缓缓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他走到屏风前,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阿蛮。
“不必。”
他没立刻走进屏风,只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阿蛮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那……我在外间候着,公子有事唤我便是。”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到了外间。
屏风后传来哗啦的水声,搅得阿蛮心神不宁。
第89章 快点逃
方才在马车上,裴玄说的替她报仇,太过蛊惑。竟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惊涛骇浪。
她真是糊涂了。
眼前这个男人,对姜柔的看重,世上谁人不知?
他今日的许诺,或许只是酒后兴起,或许只是一时怜悯。
她闭上眼,就能回想起父亲被砍下的头颅,看见母亲投井时溅起的水花,那些血海深仇,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
这些年,她忍辱负重留在姜柔身边,又借着婚事踏入燕国,全是夫子一手筹划。
夫子说,要报仇,就得靠近权力的中心,就得让裴玄成为她的刀。
可方才,她竟差点被裴玄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打动,差点将这惊天的秘密说出口。
若是让他知道,她要报的仇,牵扯到他心心念念的姜柔,他还会帮她吗?恐怕只会立刻将她视作仇敌。
到那时,别说报仇,她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阿蛮啊,阿蛮,你差点误了大事。
她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手指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似在惩罚自己,又在提醒自己。
一滴血珠从掌心沁出,顺着指缝滑落,她却感受不到痛。
裴玄披着半湿的长发从屏风后出来,月白寝衣松松垮垮系着,领口敞着大半,露出紧致的线条。
“让人给你备水。”
阿蛮想回自己的偏屋,但想起刚才已然答应了王寺人今日照顾裴玄的,就淡淡应声:“嗯。”
阿蛮沐浴完出来,见裴玄已经在床上了。阿蛮没敢靠近床榻,只走到床边的小榻旁,掀开薄被躺了下去。
这小榻本是给守夜内侍预备的,窄小得只能勉强容身,刚闭上眼睛,后腰就撞上了硬邦邦的床沿。
还没等她调整姿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阿蛮惊慌的瞪大双眼。
她吓坏了,险些惊呼出声,可看清了人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公子?”
阿蛮惊魂未定,指尖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
裴玄没说话,只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放在被褥上。
“这小榻睡得不舒服。”
他在她身边躺下,侧身时离她不过咫尺。
“孤的床,分你一半。”
锦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阿蛮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公……公子,这不合适……”她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却被裴玄抬手按住了肩。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安分些。”他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快要睡过去了。
阿蛮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烛火渐渐弱了下去,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蛮咽了咽口水,她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紧绷,身子尽量往里侧挪了挪,想与裴玄拉开些距离。
宽敞的床榻,此刻却显得逼仄起来。
不过咫尺的距离,但好似他们之间隔了银河。
她闭上眼睛,想让呼吸平稳。可还没等气息调匀,腰间忽然一紧,一股力道将她猛地拽了过去。
她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阿蛮惊得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唇就被一个带着酒气的吻狠狠堵住了。
那吻来得又急又烈,就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阿蛮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传来的灼热。
她知道,他喝多了。酒后失德,乱了分寸罢了。
或许明日就会什么也不记得。
黑暗里,阿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睫毛很长,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此刻竟显得有些模糊。
男人低哑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闭眼。”
阿蛮的睫毛颤了颤,却固执地不肯合上。
可唇上的触感太过真实,他怀抱的温度太过灼热,让她连自欺欺人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裴玄见她不肯闭眼,吻得更凶了些,将她所有的思绪都搅得粉碎。
阿蛮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能任由他抱着,只是眼里渐渐蓄满了泪。
男人尝到了丝丝的咸涩,是眼泪?
他动作一顿,怔愣地停下,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了阿蛮眼角滑落的泪珠。
可这种时候,女人的眼泪更是点燃男人心中的那把火。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
眼角,眉梢,落在她颤抖的唇上。
不似刚才。
很软,很轻。
“公子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嗯……”男人含糊不清地回应。
阿蛮闭上眼,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公子果然是喝醉了。”
“孤很清醒。”
裴玄忽然捧住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孤从未这般清醒。”
他的眼里好似盛满了星光,含情脉脉看着阿蛮。
“阿蛮,孤想要你。”
阿蛮只觉脑袋中“轰隆”一声炸开。什么信仰,什么坚持都在此刻崩塌了。
……
翌日,阿蛮在一片寂静中睁开眼。
身侧的位置早已空了,只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让她恍惚觉得,昨夜那场抵死的缠绵,不过是场荒唐的梦。
她撑着身子坐起,浑身的酸痛却瞬间拉回现实。腰侧的旧伤被牵扯得隐隐作痛,颈间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红痕。
就算那人再小心,也不免有失控的时候。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阿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
“醒了?”裴玄从外耳房走进来,他已换好朝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掠过她颈间的红痕,喉结轻轻滚动。
阿蛮连忙垂下眼,掀开被子想去伺候他整理衣襟,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
“你多睡一会。一会会有马车送你回扶风。”
阿蛮正拢着衣襟的手猛地一顿,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昨夜还在枕边耳鬓厮磨的人,此刻语气里满是疏离,要将她送回去。
像是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她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阿蛮扶着榻沿慢慢起身,双腿酸软,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慌忙扶住床柱,指尖青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逃。
不能让裴玄看见她这副模样。
眼尾的红还没褪尽,颈间的痕迹灼得人慌,连走路都不稳的狼狈,全是拜他所赐。
“你去哪里?”
第90章 看清自己的身份
裴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让阿蛮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只是回扶风看看,不必收拾什么。”
阿蛮一顿,不是赶她走?
裴玄又道:“今日公主一早派人去椒房殿问起你的境况。她一直惦记着你的伤,方才母后那边来传话,让你今日且回扶风去赴宴。”
“赴宴?”
阿蛮微怔,倒是没料到是这个缘故。
“公主宴请了孤身边的几位将领。”
阿蛮下意识地抬眼,轻声问:“那公子会去吗?”
裴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却只道:“孤今日要进宫议事,晚些时候再去接你。”
阿蛮走出东宫,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抬眼望去,宫道尽头停着一辆马车,阿蛮定睛确认,那正是王后的仪仗。
车夫见她驻足,忙上前躬身:“阿蛮姑娘,上车吧,王后吩咐了,务必稳妥送您到扶风。”
阿蛮迟疑着登车,车厢内铺着雪白狐裘,暖炉烧得正旺。
马车摇摇晃晃,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扶风。
车刚停稳,就见姜柔身边的张嬷嬷立在大门口。她的手里捧着件大氅,见马车上的凤纹标识,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
心中如释重负。
早上她特意去椒房殿传信,却没见到阿蛮本人,她心里正七上八下的,生怕这丫头还留在东宫。此刻见车驾是王后的规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阿蛮刚下车,张嬷嬷已满面堆笑地迎上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阿蛮啊,可算盼着你回来了!公主一早就在念叨你呢。快,外头冷,先披上这个,是公主特意为你准备的。”
说着,便将厚氅往她身上裹。
“多谢公主好意,阿蛮受之不起。”
“这是公主赏赐的,你就放心用吧。方才看你下车时缩着脖子,这一路过来,可冻着了?”
阿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拢了拢衣襟:“劳嬷嬷挂心,我不冷。”
张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笑道:“快进吧,公主在暖阁等着呢。”
阿蛮跟着张嬷嬷进门,就听见花厅内一阵爽朗的笑谈声。
七八位身着铠甲的男子围坐在案前,眉宇间都带着久经沙场的英气。
阿蛮想,他们该就是裴玄说的那些跟着他的将领吧。
阿蛮的目光轻轻扫过,见他们虽不拘小节地谈笑着。她移开目光,走到厅中主位前,对着端坐的姜柔屈膝行礼:“阿蛮参见公主。”
姜柔手里把玩着支玉簪,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衬得脸色比往日红润了些。
姜柔脸上挂着笑:“不过几日没见,倒是养得越发滋润了。看来在王后身边,没受什么委屈。”
阿蛮垂着眼帘起身,轻声道:“劳公主挂心,王后待我很好。”
“我?”
姜柔冷笑一声。
“是了,马上要进东宫做夫人了,自称是该改一改了。总不能一口一个‘奴婢’了。”
阿蛮这才惊觉自己惹怒了姜柔,她垂下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阿碧和阿桃。
“起来吧。”姜柔发了话,阿蛮小心翼翼地起身。
她见阿桃端着果盘往各案前送,见了她都悄悄眨了眨眼。阿蛮心里一暖,想着自己也是奴婢,应该去帮忙的。
她刚要抬脚,就被姜柔叫住了:“阿蛮。”
阿蛮顿了顿,看向姜柔。
“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必去伺候。”
姜柔扬了扬下巴,示意阿碧给阿蛮搬来张锦凳。
“就坐在我身边吧。”
阿蛮只好依言坐下。
她能感觉到周遭几位将领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
似乎在打量她。
姜柔端起茶盏抿了口,指尖却在杯沿上用力掐了下。笑意明明挂在脸上,眼底却像是结了冰霜。
她怎么能不气?
当初把阿蛮送到裴玄身边,本就是万般无奈的法子。
是自己的母后特意找谢大人算过,说阿蛮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姜柔从没想过,这丫头竟真的能得到燕国王后的青眼,甚至有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势头。
凭什么?
阿蛮不过是个婢子,凭什么能得到燕国王后的看重?
就算当日是她提议让阿蛮同入东宫,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万般无奈下的法子。
偏就是这件事,像根刺,日日扎在她心头,怎么都拔不掉。
这些日子,她把翻腾的火气死死压在心底,面上还要装作对阿蛮关切如常。
本想着暗地里拿她出气的,偏偏那该死的燕王后派人来传话说,要留阿蛮在椒房殿学规矩。
姜柔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团烈火,烧得她夜夜辗转难眠。
罢了,罢了。
既然治不了她,那得让她拎的清,知道谁才是主子。
今日特意设宴请裴玄麾下的将领,何尝不是存了这个心思?
她就是要让阿蛮看清自己的身份,也让这群在裴玄心中分量极重的人认清楚,阿蛮不过是个卑贱的婢女,切莫日后真把她当成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女主人。
她永远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
“阿蛮。”
姜柔放下茶盏,声音软了些。
“你在王后身边待了几日,可知她老人家近来喜欢些什么?我想着备些礼物送去,你给我出点主意呢?”
阿蛮垂眸思忖片刻,想起王寺人前日闲聊时提过,裴玄上月寻来的李太傅真迹让王后欢喜了好几日。
她便轻声回道:“王后近来常临帖,尤其钟爱李太傅的字。”
“哦?”
姜柔眉梢微挑,目光转向那些将领,“你们听听,阿蛮从前在我身边当差时,胆子小得很,见了生人脸都红。如今在王后身边学了几日规矩,倒是越发能干了,连王后的喜好都摸得这般清楚。”
几位将领都是人精,听出话里的微妙,都笑着打哈哈,没人接话。
阿碧端着点心过来时,悄悄碰了碰阿蛮的胳膊,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阿蛮朝她摇了摇头。
“对了,阿蛮。”
姜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尖点着桌面轻笑。
“我记得你从前在魏宫,跳过一支采茶舞灵动得很,瞧着格外有意思。今日大伙都在,兴致正好,不如你再跳一曲,给我们助助兴?”
第91章 献舞
阿蛮手指掐入掌心,她不愿意。
在场有那么多陌生男子,她又不是供人取乐的舞姬,为何要她当庭广众献舞?
姜柔见她垂眸没有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哐当!”
清脆的一声,惊得满厅都静了静。
“怎么?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在我身边伺候的婢女,如今是翅膀硬了,我是差遣不动了是吧?”姜柔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意,扶风的婢女听得连连跪下。
阿蛮肩头轻轻一颤,终究也屈膝行礼:“公主息怒,阿蛮不敢。”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公主是故意刁难,却没人敢出声相劝。
唯有坐在末位的陈将军轻咳一声,端起酒杯打圆场:“公主,咱们还是喝酒吧,方才说到上次追击敌寇的事,正讲到要紧处呢……”
姜柔却没接话,只死死盯着阿蛮。
她压抑着许久的火气:“不敢?不敢你倒动啊?还是说,在燕王后身边待了几日,连怎么跳魏国的舞都忘了?”
阿蛮的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掐出几道红痕。
“阿蛮?”姜柔的声音又沉了沉。
阿蛮知道,这是姜柔给她的最后通牒。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既然公主有命,阿蛮……遵令。”
她走到花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闭上双眼。
从前在魏国,跟着张嬷嬷学这支采茶舞,不过是姐妹们凑趣时的玩闹。可眼下,周遭是陌生男子的目光,却让她觉得是屈辱。
她睁开眼,将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没有乐师,阿蛮只能自己想象着曲子。
她的指尖虚虚拢起,像拈着片刚采的茶叶。凭着记忆挪动脚步,抬手,低眉,旋身。
她不敢看周围人的脸,只是想象着那是魏宫的后院,是和姐妹们笑着推搡着打闹。
可耳畔传来杯盏碰撞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这哪里是跳舞,分明是把她的自尊撕开来,铺在众人面前任人打量。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几个将领直勾勾的眼。
那眼神里的,是惊艳。
还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像饿狼盯着猎物。
看得她脊背发寒。
“这魏国来的娘们,倒是生得标致。”有人低笑出声。
“细皮嫩肉的,是比咱们这儿的女人水灵啊。”
坐在不远处的刘将军咂咂嘴:“这般身段,这腰肢软的呢,若是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引得几声暧昧的哄笑。
姜柔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让阿蛮认清自己的身份。也让这些人知道,这丫头再风光,也不过是供人赏玩的。
正此时,窗外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哐当哐当”地撞开了窗扇。
寒风灌进来,带倒了案上的烛台。火星都灭了,花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惊呼声中,阿蛮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角落缩去。
黑暗放大了所有恐惧,她刚想摸索着起身,忽然被一双滚烫的手死死抱住了腰。
“小美人,别怕……”男人的粗气喷在颈间,混着浓重的酒气。
“放开我!”阿蛮惊声尖叫,手脚并用地挣扎。
慌乱中,她摸到对方头上硬邦邦的头盔,指尖死死揪住那撮缨,猛地一拽。
“救命!”
阿蛮惊呼,男人心中慌乱,腾出只手就往她嘴上捂。阿蛮却像疯了般偏头,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嗷!”男人痛呼出声,手上的力道霎时松了。
阿蛮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直到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才摸到片熟悉的锦缎。
是姜柔的裙摆。
她死死蜷缩在对方脚边,掌心仍攥着那撮被扯掉的红缨。
“是谁在胡闹?”姜柔的怒喝声响起。
“公主,救我。”
黑暗中姜柔认出了阿蛮的声音,眉头瞬间拧紧。
“阿蛮?”
她循着哭音蹲下,触到阿蛮冰凉的手,那只手正抖得厉害,掌心还攥着那根头缨。
“你……怎么了?”
“公主,有人……有人非礼奴……求公主为奴婢做主。”
姜柔心头一跳,没想到竟闹出这等事来,心里是掩不住的惊喜,面上却仍端着关切。
她假意询问:“那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阿蛮摇头,“太黑了,奴看不到那人的脸。”
姜柔嘴角悄悄扬起,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阿蛮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但奴拔了他头顶的缨,等点灯后,一看便知他是谁?”
角落里的刘将军听到这话,后背冒起冷汗。
刚才实在是一时鬼迷心窍,只怪那个娘们长的这等姿色实在太勾人了,他酒意上头,才没把握住自己。
此刻听她这话,只暗暗骂娘,指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盔。
红缨果然没了。
“阿蛮啊,这等登徒子,按军法处置是要杀头的。你希望我怎么做?真要了他的命?”
阿蛮错愕,摇了摇头:“奴不是这个意思。”
“你可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什么人?他们都是跟着公子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他们陪着公子刀山火海里趟过多少回。你倒好,为了这点小事就想要取人性命。
我为你出头,砍了他,你是痛快了,可让公子日后如何面对这些兄弟?这不是陷公子于不义吗?”
“奴不敢……”方才手中还紧紧攥着头缨的手早已松开,指尖冰凉地贴在膝头。
姜柔放缓了语气:“阿蛮,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你何必在意?今日我便是重罚了那人,为你出了这口恶气,可寒了的是众将领的心。日后沙场之上,谁还肯为公子卖命?谁还肯替他冲锋陷阵?”
“公主说的奴婢都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执拗道:“可难道就因他是公子的部下,便能任他这般胡作非为?奴婢只想讨一个公道。”
姜柔从她手中拿过那只头缨。
“阿蛮啊,这事要怪,就怪你长得太美了。”
“怪奴婢?”
“当然啦,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人为了接近你,连这等不要命的事都敢做。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你怎么反而生气了呢?”
第92章 尽兴
阿蛮怔怔地望着姜柔,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番话。
姜柔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刚才这阵风来得可真是时候。依我看呐,定是知道今日我请大家来扶风赴宴,见大伙都太过拘束,才特意来添些热闹的。”
此话一出,大家听不明白。
姜柔不慌不忙地继续道:“既然是热闹场合,就该抛开那些世俗礼教。今日在我这扶风,没有什么将军、副将的职位高低,大家只管尽兴。”
“这样吧,大家都把头上的头缨取下来。等会亮了灯,若是谁的头缨还在,那可就要罚酒了哦?”
众人听闻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哄笑起来,手忙脚乱都取下头顶的缨。
角落里的刘将军心中一顿,握着头盔的手微微收紧。
别人不知道,或许只当作这是公主调解气氛的玩笑话,可他心里明白,这位魏国公主是在不动声色地帮他啊!
刚才那阵慌乱中,他还在为头上缺失的头缨而惶恐。此刻众人都取下了头缨,谁还能分辨出究竟是谁的头缨被阿蛮拽走了?
“点灯!”姜柔扬声吩咐道。
侍女慌忙捧起火折子上前引燃烛台。
昏黄的光渐渐亮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彼此头上都没了头缨,模样有些滑稽,不由得再次哄堂大笑。
方才那点因黑暗扫了的兴瞬间消散在大家的笑声里。
唯有阿蛮,独自站在角落,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众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裴玄的身影才出现在花厅门口。
姜柔立刻迎了上去,“公子,你可算来了,怎的这时候才来?”
裴玄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孤刚从宫里议事出来,耽搁了些时辰。”
他的视线扫过席间,见众将领头上都光秃秃没了红缨,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转头看向姜柔。
姜柔笑着说,“公子不在,大家都放不开手脚。我是想让大家尽兴些,才让他们取下头缨不拘礼,公子不会怪柔柔擅作主张吧?”
裴玄还未开口,就有个喝得半醉的将领高声笑道:“魏国公主体恤咱们,真是性情中人。将来成了咱们东宫夫人,那可是大伙的福气。”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
裴玄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握着袖角的手微微收紧。
他本想开口呵斥这荒唐的举动,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若是此刻动怒,就是驳了姜柔的面子。他强忍着怒意,脸上却没了笑容。
抬眼见到角落里的阿蛮。
她鬓角的碎发有些散乱,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见他看来,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着。
他眉头不觉蹙起。
这满室的喧闹,忽然都变得刺眼起来。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既然是为了尽兴,倒也无妨。”
姜柔笑着引裴玄入座,他端起酒杯,与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赞许各位将领戍守边疆的辛劳,又勉励他们往后继续效力。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厅中扫了一圈。
方才角落里的阿蛮,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公子海量!”
有将领举杯相敬,裴玄浅酌一口。
姜柔笑着给裴玄布菜:“公子刚从宫里回来,定是饿了,尝尝这道炙羊肉,是按北地的法子做的。”
酒过数巡,气氛越发热络。刘将军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上前,要给裴玄敬酒。
他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酒盏脱手,大半杯酒都泼在了裴玄月白色的锦袍前襟上。
满厅瞬间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裴玄素来喜洁,最忌旁人弄脏衣物。
刘将军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裴玄盯着衣襟上的污渍,目光沉沉。他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杯盏。
姜柔连忙起身打圆场:“哎呀,这算什么事。刘将军也是敬公子心切,一时失了分寸罢了。公子,偏厅里备着干净衣衫,不如先去换一身?”
她朝阿碧使了个眼色,阿碧立刻上前:“公子,奴婢引您去偏厅。”
裴玄没有看跪地的刘将军,也没接姜柔的话,只淡淡起身,拂了拂被弄脏的衣襟,跟着婢女往外走。
经过刘将军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刘将军吓得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偏厅里静悄悄的,裴玄踏进门,就看见屏风旁搭着套玄色常服,质料考究,针脚细密,正是他惯穿的样式。
“公子。这是先前阿蛮特意为您备下的衣衫,她说您许是用得上。”
“她人呢?”
阿碧的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这……”
“但说无妨。”
阿碧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说了实话:“方才……方才姑娘像是受了委屈,灯亮后就一直闷闷不乐,这会子回自己屋里去了。”
裴玄的眉头瞬间蹙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冷声道:“去,叫她过来伺候我更衣。”
阿碧愣了愣,没想到裴玄如此不近人情,可瞥见他脸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阿蛮此刻正坐在窗前抹眼泪。
阿碧推门进来,见她眼圈红肿,不由得急了,“阿蛮,你怎么了这是?”
阿蛮慌忙别过脸,用帕子擦着眼角:“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眼睛都哭肿了。”
阿碧走到她身边:“刚才天黑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亮灯你就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阿蛮摇摇头,嘴唇咬得发白。
她不想说,说了又能如何?
姜柔一心要护着那人,多说无益,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
“我只是……只是被风吹灭灯那会儿吓到了。”
阿碧将信将疑,也知道阿蛮性子倔强,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无用。
她拍了拍阿蛮的肩膀,温声道:“别怕,有我在呢。”
阿蛮吸了吸鼻子,刚想问阿碧来寻她做什么,就听阿碧道:“对了,公子在偏厅等着呢,让你过去伺候他更衣。”
阿蛮身子一僵,她现在满心委屈,实在不想见人,更不想面对裴玄。
“非得我去吗?”
“阿蛮,休得胡闹!”
第93章 委屈
“公子是主子,哪里有奴才推拒主子的道理。”阿碧劝道。
阿蛮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帕子仔细擦了擦脸,又理了理鬓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常些。
“走吧。”
她停在偏厅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裴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
阿蛮推开门,裴玄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月白色的外袍前襟还沾着酒渍,显然并未动手更衣。
他指尖搭在膝头,看着阿蛮走进来。
对上他的目光,阿蛮慌忙垂下眼,屈膝行礼。
随后低着头走上前,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衣襟系带:“公子,奴伺候您换衣。”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哑,带着未散的哭腔。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双臂,任由她解开自己腰间的玉带。
阿蛮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衣料上的湿痕,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动作。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倒还好没沾到污渍。
她将脏了的外袍搭在屏风上,转身去取那套玄色常服,刚要展开,手腕却被裴玄抓住了。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轻。
阿蛮心头一跳,抬头望去,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怎么回扶风就换了称呼?孤说过,以后都不用自称奴了。”
“是……我一时忘记了。”阿蛮回答的小心翼翼。
“眼睛怎么红了?”
阿蛮慌忙别开脸,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只能低声道:“没什么。”
“没什么?那是怎么哭的?”
“是……是方才在院里走,风沙吹进了眼睛。”
她不敢看他,生怕眼里的慌乱被他瞧出来。
裴玄却显然不信。
他松开她的手腕,起身将她往桌案与自己之间的空隙里带了带。
阿蛮踉跄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桌沿上,而裴玄就站在她面前,双臂一伸,撑在了桌案两侧,将她牢牢圈在了怀里。
这姿势太过亲近,阿蛮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合着酒气。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脸颊也烫了起来。
“阿蛮……”
裴玄低下头,视线与她平齐。
“看着孤。究竟怎么了?”
阿蛮被他看得心慌,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咬着唇,想摇头说没事,可眼眶一热,眼泪就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
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哭什么?”
裴玄的声音软了些,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受了委屈,就说出来。在孤面前,不用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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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在花厅等了许久,见裴玄迟迟未回,心中不安。
她命下人特意煮了醒酒汤,亲自端着,借口送汤往偏厅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裴玄低沉的声音。
似在关心阿蛮。
姜柔心头一紧,顾不得敲门,猛地推门进去。
“公子,我给你送醒酒汤来。”
她就撞见了阿蛮与裴玄独处一室,两人还离得极近。
阿蛮听到动静慌忙回头,见来人是姜柔,脸色瞬间青白了,手脚冰凉。她慌忙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生怕被看出端倪。
裴玄倒是镇定,见人进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阿蛮的距离。
神色坦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主怎么来了?”
他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姜柔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最后落在裴玄脸上。
“我看公子许久不回来,便准备了醒酒汤给公子送来。”
她的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
裴玄瞥了眼垂着头的阿蛮。
“只是看阿蛮像是受了委屈,问问缘由。”
姜柔的眉头瞬间蹙起,转头看向阿蛮。
只是那眼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可她的嗓音依旧温柔:“阿蛮?你受什么委屈了?方才在花厅不是好好的吗?”
阿蛮被姜柔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没……没有,阿蛮没有受委屈。是……是公子误会了。”
她迅速垂下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脸颊发烫,可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姜柔这才松了口气,嘴角重新扬起笑意:“我就说嘛,扶风是阿蛮的家,在自己家里怎么会受委屈。许是阿蛮刚才在花厅站久了,脸色看着不大好,才让公子误会了。”
她转头看向阿蛮,亲昵地开口:“好了,阿蛮,你先退下吧。过会儿王后派马车来接你回去,你这副模样要是被瞧见了,还以为我在府里欺负你了呢。”
“阿蛮不敢。”她屈膝行礼,悄然告退。
偏厅里只剩姜柔与裴玄二人。
姜柔心头大石落地,想着方才阿蛮还算识趣,没有乱说话。
她递上醒酒汤:“公子,汤凉了,是柔柔特意命人熬的,要不趁热喝吧。”
裴玄忽然抬眼,目光灼灼,直直看向她。
姜柔被看得不禁红了脸。
“公子怎么这般看着人家?是柔柔脸上有东西吗?”
“孤有话问你。”
姜柔莞尔:“公子有什么想问的?”
“方才宴席上,大风吹灭了烛火,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姜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没什么事啊。”
她强装镇定,避开裴玄的目光,笑着打岔:“就是一阵怪风罢了。吹灭了烛火,大家一时慌乱了些。我让侍女点上灯,也就好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裴玄却没有移开视线,眼神里的寒意,让姜柔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可怖。
她脊背发凉。
“是吗?”
他缓缓起身,走到姜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黑灯瞎火的时候,就没发生什么事?”
姜柔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依旧维持着笑容。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难看。
“能有什么事呀。”
她手中的碗捏的更紧了。
“公子还在担心阿蛮那点事吗?可阿蛮自己不都说了,她没受什么委屈的。公子就别多心了,许是哪个下人闲得慌,嚼舌根乱传话呢。”
“孤还想问问,公主究竟是为何,让众人摘下头缨?”
第94章 碰你哪里了?
姜柔心头一阵慌乱,“公子说什么呢?”
“嗯?”
裴玄的声音很冷,是姜柔未曾听过的语气,她只觉得面前的人变得陌生。
她柔了嗓子:“公子是说那头缨之事……我刚才已经说了,是……为了让众人不拘束些,玩的尽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越来越弱。
裴玄此刻眼神冷的像淬了冰,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彻骨的寒意。
姜柔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裴玄,浑身一震,不自觉地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孤想知道事实。”
姜柔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后背渗出冷汗。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是故意试探自己?
她咬着牙在心里暗骂,这该死的阿蛮,刚才还在她面前还装得唯唯诺诺,背地里敢在裴玄面前搬弄是非!
姜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眼迎向裴玄的目光:“公子,这件事……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孤?”
姜柔咬了咬唇,眼里的泪珠在打转:“阿蛮……阿蛮方才在灯灭时是被人冲撞了。可那人是公子麾下的将领,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若是当真追究起来,岂不是让公子为难?”
裴玄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缓缓重复了一遍。
“什么冲撞?”
姜柔面露难色,难以启齿吐出二个字:“非礼。”
裴玄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听到了什么?阿蛮被非礼?
方才还强压着的怒意,此刻好似要冲破全身。像一把火,好似烧遍四肢百骸。
他的面色瞬间沉了,下颌线绷得死紧。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柔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屏住了呼吸,手紧紧攥着裙角。
她轻声唤道:“公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怪柔柔?”
裴玄闭了闭眼睛,抬起再看向姜柔,已然一片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公子,柔柔都是为了您啊。”
“哦?这么说,你还真是处处为了孤考虑呢。”
“阿蛮被人欺负,我心里难道不疼吗?这些年,我一直把她当自己妹妹的看待,我把她从魏国带来燕国,我是真的疼她的。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肩膀还在抖动,一副我见犹怜。
过了许久,裴玄肃色开口:“那与头缨有何干?”
“因为……方才那人的头缨被阿蛮揪了下来。我若不趁着灯灭让大伙都取下头缨,等亮了灯,岂不是当场就要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您处置也不是,不处置也不是,岂不是更添堵?”
裴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掉泪,可衣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
“公主当真是为孤考虑的周到。”
“公子,你能明白柔柔的这份苦心就好。”
裴玄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了口气。
转身往门口走去:“罢了,先出去吧,外头还在等着。”
“嗯。”姜柔见他不再发作,连忙应声,慌忙用帕子拭干脸上的泪痕,快步跟在他身后。
二人重回花厅,宴席上的喧闹仍未停歇。
将领们猜拳行令,无人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
裴玄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扫过席间众人。方才姜柔的话像根刺扎在心头,他眼神扫过那一张张跟着自己多年的面孔。
是谁?
裴玄在猜。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花厅角落。
阿蛮还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却还微微泛红。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慌忙低下头。
裴玄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残酒,他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今日宴席,就到这里吧。”
满厅的喧闹戛然而止。
将领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宴席会突然结束。
但既然是公子发话,没人敢多问,纷纷起身行礼告退,脚步匆匆地退出花厅。
顷刻间,喧闹的花厅便空旷下来。
姜柔快步走到裴玄身边,伸手想去扶他的手臂,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公子,你没事吧?瞧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明日还要操练,总不能让他们玩得太晚,误了正事。”
姜柔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他果然没生自己的气。
她笑着点头:“公子说的是,是该早些散了。”
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的阿蛮身上:“阿蛮,王后的马车还没来吗?你何时回去?”
阿蛮垂着头摇头:“回公主,还未到。”
“孤正好顺路,便送你一程吧。”
姜柔心头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笑着:“那再好不过。阿蛮一个姑娘家,夜里赶路总叫人放心不下。公子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她,平安送到王后宫里才好。”
“自然。”
裴玄起身,整理了下衣襟,目光没再看姜柔,只对阿蛮道,“走吧。”
阿蛮愣了愣,抬头望了眼裴玄,又飞快低下头,屈膝行礼:“是。”
姜柔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可面上依旧问完,扬声叮嘱:“路上小心些!”
裴玄没回头,阿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上了他的王青盖车。
车内,她缩在角落,偷眼瞧了回裴玄,见他正靠着车壁,侧脸隐在晃动的车帘阴影里。
蓦然,裴玄抬起头,正对上阿蛮的眸子。
四目相对,阿蛮慌忙垂下眼。
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停在东宫门口,裴玄率先推门下车,阿蛮连忙跟上去。
他生气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阿蛮的心又惊又怕,真真是喜怒无常。
“去沐浴。”
裴玄忽然开口,却没回头看她。
“看你累了,早些休息。”
阿蛮愣了愣,讷讷应了声“是”,转身往偏院走。
兰汤漫过全身,她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点惶惑却没散。
沐浴完,她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发丝还带着潮气。
阿蛮熄了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身侧的被褥忽然陷下去一块。
阿蛮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灼热牢牢压住。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那强烈的压迫感涌来,让她瞬间辨出了来人。
“公……公子?”
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怀里。
那人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哑声问:“他碰你哪里了?”
第95章 不留情面
阿蛮浑身一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那些被她死死咬住没说的委屈,那些被姜柔强行压下去的难堪,此刻被他猝不及防地揭开,让她无地自容。
“没……没有。”
她挣扎着想躲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阿蛮!”
裴玄的指尖摩挲着她后颈的碎发:“看着孤。”
阿蛮大半个身子被死死压着,她想躲,也无路可躲。
他抬手拨开她汗湿的鬓发,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阿蛮被迫仰起头,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到他的双眸。
是怒意?
还是些她看不懂的的东西。
“告诉孤,他碰了你哪里?”
阿蛮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在意。
她咬着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裴玄没再逼问,只是低头,用吻轻轻啄去她的眼泪。
那吻很是克制,从眼角一路往下,落在她颤抖的唇上。
“别怕。”
他在她唇边低语:“有孤在。”
阿蛮浑身发软,只能任由他抱着。
黑暗里,两人的呼吸交缠。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
她窝在他的怀里,肆意的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裴玄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他的印象中,阿蛮总是懂事得过分,从不会这般失态。此刻这般委屈的哭泣,倒让他心头更是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低声哄着,声音放得极柔。也不知过了多久,阿蛮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抽噎,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裴玄起身点亮了床头的烛台,昏黄的光线下,那水嫩嫩的脸颊,还有眼泪的斑驳。
我见犹怜。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抚她的脸颊。
阿蛮浑身一激灵,她下意识撇开了脸。
裴玄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坐直了身子:“现在,可以和孤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阿蛮的脸色一白,方才稍稍平复的心跳又猛地加速。
她垂着眼,没想到他还是要追问。那些难堪的细节,她实在说不出口。
“今日公主说要添些热闹,命我跳段魏国的采茶舞,给各位将军助兴……”
阿蛮怯懦地讲着,殊不知正襟危坐的裴玄,衣袖下的手早已经捏成拳。
他的人,岂要取悦他人?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继续。”他的声音淡淡。
阿蛮瑟缩了一下,接着往下说:“跳着跳着,窗外忽然刮进一阵大风,把烛火全吹灭了。屋里霎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在那时,有个……有个登徒子突然从后面拉住了我。”
裴玄的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可对你做了什么?”
阿蛮的脸涨得通红,眼眶又开始发热。
“没……没来得及做什么,我吓得大叫……他就伸手来捂住我的嘴,慌乱中,我摸到他头上的头盔,死死拔下了他头顶的头缨。本想着亮灯后,凭着这头缨,总能认出那登徒子是谁……可……”
她不说了,裴玄也知道后面是怎么一回事。
“孤知道了。”
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先睡吧。”
阿蛮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却不敢再多问。只能乖乖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帐外,裴玄站在床前看了她片刻,刚要抬脚离开,就听阿蛮细弱的呼唤:“公子……”
他顿住步子,回头看向她,“嗯?”
帐内的阿蛮攥紧了被角,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低声道:“我还咬了那人一口。就在手上,又或者手腕上。”
裴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似并不关心,淡淡“哦”了一声。
“早些休息吧,你今日也累了。”说完,他便转身,脚步声渐远。
帐内的阿蛮望着头顶的帐顶,愣愣地出神。方才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凉透了。
他不在乎自己。
裴玄走出屋子,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残月,隐忍着心里的怒火。
他唤来守在院外的竹若:“明日卯时练兵,传孤的令,让所有人都换上短打。”
竹若一愣,练兵向来穿铠甲或劲装,换短打是为何?
但见裴玄脸色阴沉,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玄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短打能露出手腕,他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手腕上留着牙印。
敢动他的人,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翌日清晨,阿蛮被阿亚喊去西跨院采摘新绽的茉莉。
阿亚的腿伤好了不少,如今已不用拄拐杖,只是走路时还微微有些跛。
竹篮里的茉莉越堆越高,她刚想休息,就见阿蛮低着头,眼下的红肿。
“你的眼睛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阿蛮指尖捏着花枝上的晨露,摇了摇头没说话。
阿亚瞧她这副模样,想起她昨日不在宫里。于是乎,凑近了些低声问:“听说你昨日回了扶风府?是不是……公主罚你了?”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阿亚叹了口气,放下竹篮伸手抱住她。阿蛮的肩膀很薄。
“傻姑娘。这条路本就难走,我早说过,你这性子太软,不适合卷进这些事里。”
阿蛮把脸埋在阿亚的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寺人和李寺人提着竹篮在不远处采摘,议论道:“你可知道今日军营出事了。”
“什么事?”
“好像两个将军都受了罚。还是公子亲自下令的,军棍伺候,听说打得都站不起来了。”
“当真?那可都是公子身边的老人了,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说罚就罚?”
两人的议论声飘到阿蛮耳中,她抬头看向他们:“李公公说的是哪两位将军?”
“是陈将军和刘将军。阿蛮姑娘可认识?”
阿蛮摇摇头,“不认识。”
阿亚看在眼里,放下竹篮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看来公子这人做事是真不留情面,自己身边的老人,说罚就罚。”阿亚嘀咕着。
他们说得投入,丝毫没察觉,身后不远处,一双玄色黑靴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第96章 册封
“好呀,你们居然敢在背后议论公子!”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阿蛮、阿亚还有王寺人、李寺人齐刷刷回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来人是王后身边最得势的赵寺人,他手里捏着拂尘,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
“公公恕罪!”阿亚反应最快,慌忙拉着阿蛮屈膝行礼。
“是奴婢一时糊涂,嘴贱说错了话,求公公饶过我们这一次!”
赵寺人抬着下巴,眼睛几乎长到了头顶,手里的拂尘轻轻敲着掌心:“饶过你们?你们可知背后编排公子是什么罪名?”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阿蛮和阿亚紧绷的脸色,语气愈发严厉,“今日若不给你们点教训,往后指不定还敢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阿蛮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她偷偷抬眼,见赵寺人眼神锐利,心里更是慌得厉害。
若是这事传到裴玄耳中,又或是被王后知晓,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麻烦。
就在这时,王寺人忽然笑了起来,上前两步拍了拍赵寺人的胳膊:“老赵,别吓唬孩子们了。阿蛮姑娘胆子小,再被你吓着,回头公子问起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阿蛮愣住了,诧异抬头看向王寺人,不明白他为何敢对赵寺人这般随意。
赵寺人也绷不住脸了,突然笑出声,用拂尘敲了下王寺人的手:“就你护着她们!行了行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饶过她们。”
李寺人也松了口气,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几个谁跟谁,哪能真跟小姑娘计较。”
阿蛮和阿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三人私下里关系极好。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玩笑。
阿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着说:“赵公公,您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赵寺人摆了摆手,语气终于缓和下来:“行了,这次就不追究了,往后你们可得管好自己的嘴,宫里不比别处,祸从口出的道理该懂。”
说罢,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看向阿蛮:“奴家今日来,除了巡查,也是替王后给阿蛮姑娘带话。魏国那边的册封诏书已经到了,王后让你即刻随我进宫受封。”
阿蛮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阿亚。
阿亚咬着唇,眼神复杂,说不上来是嫉妒还是担心。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她却怕阿蛮这一进宫,又会卷入更大的风波。
阿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王寺人倒是最先反应过来,满脸喜色地拉着她的手:“阿蛮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快回去梳妆打扮一番,跟着赵公公进宫吧,可别让王后等急了。”
阿蛮点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喜悦。
倒是觉得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匆匆回屋,简单梳理了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淡粉色衣裙,对着铜镜瞧了瞧,眼底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只能用脂粉轻轻遮盖了些。
收拾妥当后,阿蛮跟着赵寺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车厢里有些昏暗。
她攥着衣角,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赵公公,今日这事……公子知道了吗?”
赵寺人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笑了笑:“姑娘放心,王后传召你,怎会不告知公子?公子自然是知道的,方才我来之前,还在东宫见过公子呢,他没说什么,想来是允了的。”
有裴玄在,阿蛮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路,不远。
马车停在宫门前,阿蛮跟着赵寺人穿过层层宫廊,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外。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的礼乐声,连侍奉的宫人都寥寥无几,与想象中的册封仪式格格不入。
阿蛮深吸一口气,掀帘走进殿内。只见燕王与王后并肩坐在上首的宝座上。
裴玄则坐在右侧的客座上,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姜柔坐在另一侧,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殿中还站着魏使,阿蛮一眼便认出了是谢大人。
“阿蛮来了。”姜柔道。
“谢大人,开始吧。”
谢大人躬身应是,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走到阿蛮面前。
他打开锦盒,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放着一卷折叠整齐的诏书,还有一方小巧的玉印。
并非象征封地与权力的金印,只是质地温润的白玉印。印面刻着细巧的花纹,看着更像件把玩的饰物。
谢大人展开诏书,声音洪亮:“奉魏王旨意,册封燕国侍女阿蛮为安和郡主,赐玉印一方,锦缎十匹,银百两。望郡主往后恪守本分,协辅魏国长公主,以固两国邦交。钦此。”
安和郡主。
名号听着体面,却无半分实权。
就连封地都未提及,赏赐的物品更是寻常,与其说是册封,不如说是走了一场形式。
阿蛮心里清楚。
她依着礼节屈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女阿蛮,谢大王恩典。”
接过诏书与玉印,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裴玄一眼。
他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好似殿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她受封的时刻,都懒得多看一眼。
阿蛮的心沉了沉,默默低下头,将诏书与玉印小心收好。
谢大人对阿蛮叮嘱:“安和郡主是魏王看重的人,往后还望郡主谨记旨意,好好侍奉公主,莫要辜负魏王与两国的期望才是。”
“是,谢大人,阿蛮定不会辜负王的期许。”
这场册封仪式便算彻底了结。
没有礼乐,没有朝贺,好似一场寻常的午后闲谈。
异常简单。
姜柔对于谢大人之举很是满意。
当夜,姜柔便在扶风府设宴款待谢大人。
魏使远道而来,于情于理都该在魏国公主的扶风中赴宴,而阿蛮如今顶着安和郡主的头衔,这场宴席她也非去不可。
踏进扶风府的门槛,阿蛮就感受到了下人们各异的目光。
有唏嘘,也有艳羡,更有嫉妒的。
廊下,一具熟悉的身影正在看着二人。
第97章 原来还是没放下
阿桃快步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热切:“阿蛮,你可真幸运!竟能得大王青睐,封了郡主,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了。”
阿蛮面上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没接话。
阿桃压低了嗓子,在阿蛮耳边轻声道:“我听旁人说,是你之前救了燕国的公主,公主感念你的恩情,特意为你向魏王讨的赏赐?”
阿蛮一怔愣,眨了眨眼睛。
原来姜柔是这么告诉大家的。
这倒也不是坏事,于阿蛮而言,既保全了体面,也给了她一个合理的晋升的理由。
阿蛮和阿桃说话间,就瞥见了廊下立着的那道身影。
月色将那人的轮廓拉得颀长,青灰色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晃着。
是南风。
他就那么远远站着。
隔着几株开得正盛的茉莉,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连半句该有的祝贺都没有。
阿蛮的心猛地一缩,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与他隔着花香遥遥相望。
空气像是凝住了。
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喊出彼此。
阿桃顺着阿蛮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南风,咬着唇犹豫片刻,轻声道:“阿蛮……其实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蛮打断。
“阿桃,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罢,她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朝着正厅走去。
她原以为,这么久过去,自己早该放下对南风的执念,可今日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才知道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
根本没散。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钝钝地疼。
原来还是没放下啊。
与其如此,不如不见。
南风望着阿蛮转身离去的背影,手里攥着的那枚本该送她的平安扣。
他自然听说了阿蛮受封安和郡主的事。只觉得自己与阿蛮的距离越来越远。
远到他连上前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阿蛮独自登上回东宫的马车,动作还有些慌乱。
几乎是狼狈的逃。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靠在车厢壁上,才敢大口喘气。
而在扶风府外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辆王青盖车已静静停了许久。
竹若掀着车帘一角,看着阿蛮的马车驶动,转头对车内的裴玄道:“公子,可要属下去请阿蛮姑娘过来,与您同乘回东宫?”
裴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嗯”了一声。可还没等竹若下车,就看到一道青色身影忽然从扶风府的侧门冲了出来。
南风跑得有些急,满脸焦灼。
“阿蛮……”
竹若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向裴玄,等着他的吩咐。
车厢内的光线昏暗,裴玄的脸隐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只有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收紧了些。
他望着窗外那道追逐马车的身影,没再说话。
只是端起茶盏,仰头饮尽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
车厢里的阿蛮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对着车夫急切道:“快点走,别停下。”
车夫应了声“是”,猛地甩了一鞭马,车轮轱辘轱辘加速,卷起地上的尘土。
南风追了几步,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的背影,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两人终究还是没说上半句话。
王青盖车里,裴玄掀着车帘一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眼睛缓缓眯起,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这两人之间,果然还有牵扯。
南风望着阿蛮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后知后觉地瞥见不远处的王青盖车。
那车的规制特殊,青盖镶金,车轮雕纹,当今世上能享用这般规格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东宫公子裴玄,再无第二人。
他神色晦暗的看着马车。
久久,没有移开的意思。
“公子,阿蛮姑娘的车走了。可要追?”
“回宫。”
裴玄冷声吩咐,竹若“驾”地一声,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南风的方向而去。
车厢的帘子恰好被风吹起,南风与车内的裴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没有言语。
只一瞬,裴玄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
马车驶过南风身侧,他站在原地,望着王青盖车远去的方向,拳头紧紧攥起。
裴玄回到东宫,就见王寺人迎了上来:“公子,阿蛮姑娘已经回偏殿了。”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隔壁偏殿的窗户。
裴烛火亮了灭,灭了又亮起。
站在廊下犹豫了许久,裴玄终究还是抬步朝着偏殿走去。
门没上闩,他轻轻一推,便见屋内烛火摇曳,阿蛮正坐在桌前绣着香囊。
上次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各色丝线散了一桌,此刻都成了她夜里睡不着时的寄托。
只是她心绪显然不宁,绣花针好几次偏离了纹样。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针尖不小心扎进了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钻心的疼意从指尖蔓延开来,阿蛮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
可再低头,却见方才不小心蹭到的血迹,已经在香囊的粉白花瓣上。
印下了一点刺眼的红。
“公子,你怎么来了?”她慌忙将受伤的手指藏到身后。
裴玄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又扫过香囊上那点血迹,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孤看你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想着你还没睡,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指了指她的手,“手怎么了?”
阿蛮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道:“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扎到了。”
说着,还是把受伤的手指伸了出来。指腹上的血珠已经凝固,留下一点暗红的印记,看着格外显眼。
“今日发生太多事,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睡不着。”
裴玄淡淡“哦”了一声。
屋内静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在做什么?”
“绣个香囊。”
阿蛮抬手拢了拢散开的丝线,将半成品的香囊往身前挪了挪。
针脚细密,看得出来绣得很用心。
裴玄往前凑了凑,烛火的光落在香囊上,看到是花卉图案,显然不是男子会用的样式。
便知道不是送给自己的。
他眼底的光暗了暗,没再多看,移开目光问道:“今日你去了扶风府赴宴,席间如何?可有见过什么人?”
第98章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没见什么特别的人……”阿蛮垂着眼,刻意移开目光。
裴玄挑了挑眉:“哦?”
“今日,一切都好。”
阿蛮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还继续说着:“只是大家如今都唤我郡主,一时间还不太习惯。”
裴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放在膝头的手,指节悄悄绷了绷。
他淡声道:“慢慢来,日子久了,总能习惯的。”
话毕,屋内又陷入沉默。
裴玄轻咳一声:“你的玉印,给孤瞧瞧?”
阿蛮听闻,忙从怀里摸出魏王赏赐的玉印,递了过去。
玉印小巧温润,上面刻着安和二字。
裴玄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开口:“这玉印,先放在孤这里。”
阿蛮的眉头瞬间微微蹙起,她想问为何?这是她的东西,她想留在身边。
她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枚玉印虽无实权,却是她的体面。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没想到自己身不由己,被困在裴玄身边,就连自己的玉印也惨遭毒手。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开口:“你如今是魏国册封的郡主,却还没有封地,可有什么喜欢的地方?若是有,孤或许能帮你留意一二。”
阿蛮手里的绣花针都差点掉落在地。
她原以为册封仪式上,裴玄全程漫不经心,对细节毫不在意,却没想到他连这事都记在了心里。
一股酸涩忽然涌上心头。
没有封地的郡主,说到底不过是个空有头衔的幌子,传出去难免惹人笑话。
可转念一想,她本就是孑然一身的婢女,能有如今的身份已是意外,又怎能奢求更多?
她抿了抿唇,缓缓摇头:“我不懂这些封地的规矩,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
是了,一个婢女又怎么会懂这些?
裴玄听了,也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屋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只有烛火跳动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阿蛮看着他,可裴玄一动不动,周身的低气压却越来越重。
忽然间,她像是明白了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他需要什么。
“公子今夜是想宿在这里吗?”
她问的平淡如水,将屋里仅剩的旖旎都驱散了干净。
裴玄也压抑着怒火,一把将阿蛮手中的绣品扔在地上。
丝线散开,缠成一团乱麻。
不等阿蛮反应,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推向身后的床榻。
阿蛮跌坐在被褥上,刚要撑着身子起身,裴玄已俯身栖身而上。
另一只手扬手将床头的烛台扫倒。
烛火熄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阿蛮扭着腰挣扎,试图推开身上的人。
可她的力气在裴玄面前太过微弱,可落入那人眼里,反倒成了勾人的媚态。
裴玄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用膝盖顶住她乱蹭的腿,一双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她。
阿蛮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他低哑的呵斥打断:“聒噪。”
下一秒,他的唇覆了上来。
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阿蛮的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可身体却在他的掌控下,渐渐失了力气。
呼吸纠缠。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忍着,死死咬着唇,将所有委屈与难堪都咽进肚子里,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只盼着这场令人窒息的纠缠能早点结束。
原来,亲近也可以是这样的折磨。
不是温情,不是慰藉,而是带着掌控欲的掠夺。
让她浑身发僵,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裴玄察觉到她不再挣扎,身体的僵硬也渐渐放松,他反倒收了力气。
只是俯身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和他说了什么?”
阿蛮的身体猛地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裴玄口中的是他谁。
今日她见了很多人,姜柔,谢大人,阿桃……还有南风。
是哪一个?
他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头:“回答我。”
阿蛮始终沉默着,压根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思绪纷扰,她连开口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阿蛮,说话。”
可她还是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将所有困惑都压在心底。
他用了力。
是惩罚。
阿蛮紧紧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又问:“就那么喜欢他?”
指尖还扣着她的下巴,不肯让她避开。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阿蛮偏着头,试图将脸从他掌心挪开。
可裴玄却不罢休:“那孤换个问法。告诉孤,你心中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嗯?是南风这样的?还是阿玉这样的?”
不等她反应,裴玄的声音忽然凑近:“还是……孤这样的?”
阿蛮没想到裴玄会问这些话,又问的如此直白,一时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话。”
阿蛮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眶却莫名发热:“我不知道。”
她不想回答,更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好好说,想清楚了再回答。孤想听实话。”
阿蛮调整呼吸,没想过这种时候,还要思考这些。她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裴玄也不动,只是静静的等阿蛮的答案。
“是南风。”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裴玄想要听的,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报复似的狠戾。
阿蛮将床褥被绞得发皱。
“你再想想。”
他的嗓音沙哑,在她的耳边蛊惑道:“嗯?可想清楚了?”
他步步紧逼,阿蛮偏生不想说出那个答案。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是清晏君。”
听到这个答案,裴玄的身子僵硬了一瞬。
“为何?”
阿蛮疼得吸气,却依旧梗着脖子:“他为人温和,待人和悦,从不会……像公子这样逼迫我。”
“够了!”
裴玄没等她说完,忽然低头,一口咬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阿蛮想,她要死了。
但偏生哪有那么容易死啊。
她清醒着难堪,又沉沦里煎熬。
“重新说。”裴玄松开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间的齿痕。
阿蛮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很快就花了整张脸。
她抽噎着,浑身都在颤抖,却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可裴玄没有因为这些眼泪而心软,反而俯身凑近她的耳边,“说。孤想听你说。你心里,到底是谁?”
第99章 军营不能有女子入内
阿蛮满头大汗,双眼迷离。
她终是受不住了,“是公子,是公子,是公子啊!”
这个回答显然是取悦了裴玄。
不等阿蛮喘匀气,他俯身狠狠吻了上去,将她所有的喘息都吞噬殆尽。
阿蛮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可自己却只能顺着他。
“阿蛮,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他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
此刻的阿蛮还没从方才的吻里缓过神,整个人讷讷的。
只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裴玄见她这副模样,心尖忽然软了下来。
不再为难她,伸手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连呼吸都变得同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翌日清晨,阿蛮从床榻上坐起。
她的身上还裹着薄被,见裴玄要走,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腰带。
“公子……”
裴玄皱眉,抬手想挥开她的手,动作却顿了顿。
昨夜他确实把人欺负狠了,此刻见她眼底还带着红痕,语气软了些:“怎么了?”
阿蛮攥着被角,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我……我从没去过军营,想跟着公子去看看。”
裴玄愣了一瞬,低头看向她。
阿蛮垂着头,那怯生生的模样。
裴玄才不信她一个女子真想去军营这种地方呢,怕是不舍得自己才寻的借口。
他心中难免有些高兴,心头一软,也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军营在郊外,路远,现在就要出门。你没太多时间准备,若是觉得累……”
“我能准备好!”
阿蛮没等他说完就急忙应声,听出他是答应了,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可昨夜折腾到半夜,双腿还有些发虚,刚踩在地上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裴玄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眉头皱得更紧:“不舒服就别勉强,又不是只有今日能去,以后孤也能带你去。”
“我可以的。”
阿蛮摇了摇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稳住身形。
“公子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说罢,她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到妆台前简单洗漱。
她没有描眉画眼,只是简单将头发挽起,插入木簪。又换上一身轻便的浅青色襦裙,又从柜里翻出一双软底的绣鞋。
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就怕他突然反悔。
裴玄站在原地看着她,手指上还残留着扶她时的触感。
他没再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等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阿蛮就收拾好了。
她走到裴玄面前,仰头看他:“公子,我好了。”
裴玄垂眸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军营规矩严,不能有女子入内。”
阿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皱起。
原来他压根没打算真带她去,方才松口不过是随口应下。
她攥着裙摆的手悄悄收紧,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落。
“让王寺人给你拿一身男装换上,孤在这里等你。”
阿蛮眼里瞬间亮起光,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公子是说……我换了男装,就能去了?”
“嗯。孤去外头等你……别让孤等太久。”
阿蛮点点头,转身打开屋门,看到王寺人就在门口。
她说了原有,可王寺人就犯了难。
“姑娘,东宫的男装不是公子的,就是下人们的。公子的衣裳您穿太大,下人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眼睛一亮,“姑娘,你等下奴才啊。”
王寺人急急忙忙地跑回屋子,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崭新的月白色长衫。
料子是上好的细棉,领口还绣着暗纹,是他压箱底的新衣服。这衣裳做了好些年,只不过一直没舍得穿,宝贝得很。
“姑娘,您试试这个?奴才比您高些壮些,衣裳或许能合身些,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了。”
阿蛮接过衣裳:“多谢王寺人。”
她拿着衣裳进了内室,脱下襦裙,换上长衫。
衣服确实有些宽松,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挽,又将长发高高束起,照着铜镜梳了个简单的男子发髻,还找了根玉簪固定住。
等她走出内室时,王寺人眼前一亮,忍不住夸赞:“姑娘这扮相,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阿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跟着王寺人快步回到裴玄等候的地方。
裴玄正靠在树干上,见她走来,目光顿了顿,竟愣了一瞬。
月白色长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束起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本就清秀,真真称得上一句世间好颜色。
“公子,我准备好了。”
裴玄回过神,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见她微微一缩,又收回手:“走吧。”
他率先抬步,阿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
晨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阿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肩头微微瑟缩。
这小小的举动,却被走在前面的裴玄捕捉到了。
他脚步悄然放慢几分,等阿蛮跟近些,才侧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耳尖上。
没等阿蛮开口,他已伸手解下肩头的玄色大氅,递到阿蛮面前:“孤今日穿得厚,有些热,这袍子你先替孤拿着。”
阿蛮懵懵地伸手接过,大氅宽大,几乎能将她整个人裹住。
料子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她的心头莫名一暖。
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就听裴玄又补了一句:“你穿吧,拿着反倒碍事。”
阿蛮握着大氅的手顿了顿,便听话地将大氅展开,披在肩上。
宽大的衣袍罩住她纤细的身形,领口还沾着裴玄身上淡淡的雪松香。风一吹,暖意便裹住了她,方才的凉意瞬间消散大半。
裴玄看着她乖乖听话的模样,很是满意。他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更缓,恰好能让披着大氅的阿蛮跟上。
竹若早已牵着两匹骏马,候在庭院里,见两人一起出来,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低下头。
“公子,属下去备车。”
他本以为裴玄今日会与往常一样,骑马去军营。可谁知这阿蛮居然跟着……
“不必了。”
第100章 不喜欢可以拒绝
裴玄开口制止。
竹若愣了愣,又看向一旁的阿蛮,忍不住多问了句:“那阿蛮姑娘?”
裴玄没再解释,只长腿一跨翻身上了马,俯身向她伸出手:“上来,孤带你。”
阿蛮仰头望着他,她咬了咬唇,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气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
裴玄伸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环在她腰后,避免她摔下去。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间,阿蛮的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轻轻按住腰肢:“坐好,要走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追风便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出东宫大门。
阿蛮靠在裴玄怀里,后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一下下,透过衣料传来。
他的心跳的很快,亦如她的。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同乘一骑了。上一回在猎场,她也是这样坐在他身前,被他护着穿过林间。
可即便有过先例,阿蛮的心跳还是乱了。
“追风”似乎也认出了阿蛮,没有往日的躁动,四蹄轻快,载着他们往郊外疾驰。
阿蛮微微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紧了身前的布料。
明明昨夜还在同一张床榻上那样亲密,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反倒让她局促。
或许是两人各怀鬼胎吧。
他待她好,是因着姜柔的要求。
她依赖他,也不过想借他的势。
心从来没真正贴在一块,所以离开了那方寸床榻,就显得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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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踏着尘土停在军营门口,守营的侍卫早已列队迎候。见裴玄翻身下马,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参见公子!”
裴玄颔首,目光扫过队列,竹若适时上前站在他身侧。
侍卫起身,不经意看向阿蛮。
这少年人肤色白净,眉眼俊俏得过分,既不是公子常带的亲卫,也不像军营里的兵卒,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这细微的打量,恰好被裴玄看到。
他眸色微沉,落在那侍卫身上,没有说话,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侍卫只觉浑身一凉,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半分。
“走吧。”
裴玄转身,率先往主营帐走去。阿蛮赶紧跟上,步子迈得小而快,生怕落后。
进了营帐,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两把座椅,案上还摊着几张军防图。
裴玄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等阿蛮坐下,他才开口问:“之前在东宫说想来军营,到底是为什么?总不会只是好奇吧。”
阿蛮握着衣角,想了想:“听人说军营里的人都很勇猛,想看看他们训练的样子,也想知道公子平日里在这里是如何做事的。”
裴玄闻言,没再多问,只扬声唤来帐外的兵卒:“备两杯茶水。”
片刻后,兵卒端来茶盘,裴玄亲自拿起茶盏,倒了杯茶递到阿蛮面前。
“军营里条件艰苦,只有这种粗茶,你将就着喝。”
阿蛮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拿起茶盖刮了刮浮沫。这一路风尘仆仆,倒是盼着能喝上一口热的。
她轻轻抿了两口。
茶水入喉,苦涩瞬间蔓延开来。
果然难喝。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嫌弃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这细微的动作,全被裴玄看在眼里。他望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往日里她总是太过拘谨,这直白的嫌弃,倒显得鲜活了些。
“军中清寒,这粗茶喝的习惯吗?”裴玄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故意调侃。
阿蛮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尚可。”
分明皱着眉把茶盏推远了些,还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故作诚恳:“既觉得尚可,那便多喝几口,解解路上的渴。”
阿蛮吸了吸鼻子,心里犯了难。
这茶又苦又涩,实在难以下咽,她不想委屈自己。可若是驳了他的意思,又怕惹他不快。
她犹豫着伸出手,刚碰到茶盏边缘,又顿了顿,最终还是咬牙端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那模样竟像是下定了赴死的决心,眼睛一闭,就要仰头一饮而尽。
“别喝了。”
裴玄一句话,让阿蛮如蒙大赦。
她赶紧放下茶盏,尴尬地看着裴玄。
裴玄放下自己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不喜欢可以拒绝。”
他在教她。
而非难为她。
阿蛮怔愣一瞬,微微颔首。
裴玄放下茶盏,看向坐得端正的阿蛮:“既然来了,要不要四处看看?”
阿蛮她本就想借机瞧瞧燕国军营的规模与兵力,此刻听到这话,立刻点头:“想的。”
话音出口,才察觉自己语气太急,怕裴玄会起疑心。
她又悄悄放缓了语速,“若公子不忙,便想跟着看看。”
裴玄起身,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走吧,带你去校场。”
两人走出营帐,午后的阳光正好,校场上尘土飞扬,混杂着叫喊声。
将领们正带着士兵操练,刀光剑影,满是肃杀之气。
阿蛮跟在裴玄身后,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队伍整齐,步伐一致,一眼望不到头,心里暗暗记下兵力的大致规模。
行至校场东侧,远远便见几个将领围在一张木桌前,手里拿着弩箭,低声讨论着什么。
木桌上摊着图纸,还有几具拆解的弩机零件。
他们见裴玄走来,立刻停下话头,齐齐转身行礼:“参见公子!”
裴玄看着桌上的弩箭上:“不必多礼,继续说。改良得如何了?”
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指着弩机的扳机处:“回公子,扳机的弹簧片已换了更坚韧的精铁,射程能远出十步,只是装箭速度还需再调……”
阿蛮的目光却落在人群后的陈将军身上。
他穿着半旧的铠甲,左臂缠着绷带,显然是受了伤,却仍握着一支弩箭,眉头紧锁地盯着图纸。
这人……受伤了?
莫非就是李寺人口中受罚的将军?
陈将军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抬头望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疑惑地开口:“公子,这位是?”
第101章 女人如衣服
阿蛮没料到会被点名,下意识往裴玄身后躲了躲。
她虽如今穿着男装,可万一若是露了馅,定会惹来麻烦。
裴玄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平淡:“孤新找的幕僚。”
几个将领与副将闻言,立刻拱手向阿蛮行礼:“见过先生!”
这位幕僚看着面生,长得分外俊俏,看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公子也没说称呼,总不能一直叫“先生”,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有人先问。
“先生如何称呼呢?”
阿蛮也慌了,她压根没准备化名,此刻被众人盯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玄见状,立刻想到如今阿蛮已然封为安和郡主,便淡淡开口:“他姓和,你们唤他和先生便是。”
“是,何先生。”
众人没细辨是“和平”的“和”,只当是常见的“何”,立刻齐声应下。
尴尬总算化解。
阿蛮悄悄松了口气,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的目光却又忍不住瞟向陈将军,恰好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那只手的虎口处缠着一圈纱布,边缘还能瞥见些许结痂的伤痕。
心中一紧。
莫非就是那日轻薄自己的登徒子?
陈将军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弩机,只是握着弩箭的手指紧了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蛮不敢再多看,悄悄将目光移开。
“这是最新改良的款式?”裴玄指了指那只铁弩。
陈雄立刻点头,上前一步指着弩机的关键部位解释。
“回公子,这具铁弩的射程比旧款远了十五步,拉力也够足,破甲力能提升三成。只是有个弊端,每射一发,都得靠人手动上弦,速度太慢,要是遇上密集对战,怕是会误事。属下们正琢磨着怎么提高装箭发射的频率。”
他看向阿蛮,“不知何先生可有妙计替我们解决?”
裴玄眉头微蹙,没料到陈雄会如此直接地将问题抛给阿蛮。
他自然知道阿蛮不懂这些,只当她是来看看热闹。
此刻生怕她答不上来露了馅,想要开口替她解围,却听见阿蛮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能让我仔细看看这弩机的构造吗?”
陈雄恭敬地将铁弩从桌上拿起,双手递到阿蛮面前:“何先生请便,小心弩身沉,别伤了手。”
阿蛮伸手接过,铁弩比她想象中重。
她不懂兵器,可她却想看看这让魏人害怕的燕国铁弩究竟有何厉害。
她抬头看向陈雄:“我能试试这弩的力道吗?”
身后几个年轻将领便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跟身边人嘀咕:“瞧这何先生细皮嫩肉的,别说试弩,怕是连弓弦都拉不开,别再把自己伤着了。”
这话虽轻,却恰好飘进阿蛮耳中。
裴玄将大家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眉头微蹙。
不等他开口,陈雄已先一步应道:“自然可以,先生随我来,校场东侧有专门的弩箭练习区。”
一行人往东侧走去,路上恰好遇上巡营的刘将军。
他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从肩头缠到小臂,显然也是带伤在身。
阿蛮看到他悬着的手,脚步忽然顿了顿。
又是手上有伤的将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裴玄会不会早已查出行凶者,借着练兵罚了那人,是在替自己出气?
阿蛮就忍不住偷偷看向裴玄。
他正与身边的副将谈论着,面色依旧冷淡,眉峰间没半分波澜。
方才将领们嘲笑她,他也只是淡淡扫过,并未放在心上。
阿蛮悄悄收回目光,自嘲一笑。
定是自己想多了。
裴玄是什么人?他是东宫公子,是燕国的掌权者,怎么会为了她一个婢女,惩罚自己的得力部将?
何况,她与他,不过是床榻间的露水夫妻,没什么真感情可言。
姜柔说的没错,裴玄身边的将领,都是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俗话说的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谁会为了一件衣服,去动自己的手足呢?
可笑。着实可笑。
更是自不量力。
阿蛮心里起了一阵涩意,连握着弩身的手都松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不该有的期待,跟着众人来到练习区。
陈雄让人搬来箭靶,又递来几支箭:“先生,靶距五十步,您尽管试试。”
阿蛮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铁弩,指尖在扳机上悬了悬,坦诚道:“我不会用。”
身后就传来清晰的“噗嗤”笑。
此起彼伏。
那些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紧接着,几道细碎的议论声飘了过来:“果然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连弩都不会用,还敢来军营凑热闹。”
刘将军道:“不会可以学,既然跟着公子来军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以后怎么做事?”
他说着,才正眼打量起阿蛮。
在她白净的脸和纤细的身形上扫了一圈,转头对身边的陈雄压低声音嘀咕:“这小白脸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长这么俊,倒像个娘们似的。”
陈雄赶紧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刘武,这是公子新找的幕僚,姓何,你别乱说。”
刘将军“哦”了一声,却没收敛。
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拿过阿蛮手中的弩,动作粗鲁地演示起来:“看好了,上弦要用力往后拉,箭搭在这儿,瞄准了再扣扳机。”
他斜睨着阿蛮,这鄙夷压根藏都藏不住。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弦都拉不动,就算拉上了,指不定箭飞到哪儿去,别到时候伤了自己。”
阿蛮攥紧了衣角,没理会他的嘲讽,只默默看着他的动作。
演示完,刘将军把弩塞回她手里,下巴朝远处一抬:“来,试试。”
阿蛮握着弩,有些茫然地问:“射哪里?”
刘将军不耐烦地指了指百步外的靶区:“那里!没看见立着的人靶吗?”
阿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靶场立着十几个木质人靶,密密麻麻的。
她又问了一遍:“哪里?”
“那里!”
见阿蛮还在愣着,刘将军索性甩开步子,径直走到最近的一个人靶旁,叉着腰朝她嚷嚷:“都说了在这里!你眼神不好使啊?”
可就在这时,阿蛮忽然抬手,将弩身稳稳端起,箭头对准了站在人靶旁的刘将军。
第102章 养孩子
弩箭直指他的胸口,连绷直的弓弦都发出轻微的颤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嘲笑的将领们僵住了,陈雄也变了脸色,连忙上前:“何先生!使不得!快放下!”
刘将军也懵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色涨得通红:“你-他-娘疯了?敢用弩指着老子!”
阿蛮却没动,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
方才刘将军的鄙夷,嘲讽,都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裴玄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做。
他随即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弩身,语气沉了些:“阿蛮,放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阿蛮指尖一颤,转头看向裴玄,见他眼里的警告之意,才缓缓松开扳机,将弩身放了下来。
围在四周的护卫们见状,都悄悄松了口气。
可不等众人的气息完全吐出来,阿蛮一把抄起贴弩,指尖飞快上弦,对准人靶“咻”地射出一箭!
利箭破空而去,精准钉在人靶上。
并不精准,可也不算太偏,至少对于第一次射弩的阿蛮来说,已然是满意的。
站在人靶旁的刘武吓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一动不动。
方才那箭离刘武不过三尺远,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裴玄的眉头蹙起,刚要开口训斥,就见阿蛮举着弩机:“我试过了!公子可有想过如何能做成连发?”
“连发?”裴玄和几位将军都是一愣。
“何先生这个主意倒是有意思。哪有弩连发的?”
“若是一弩十矢,如此一来,省了不少人力,还减少上弦时间。”
“那如何能连发?”陈雄觉得不可思议,立刻追问。
她指着弩机的侧面兴奋的说道:“在这里添个箭匣呢?”
裴玄愣在原地,怒意瞬间消散,这才反应过来阿蛮方才的举动竟是为了试弩。
而刘武看着人靶上深深嵌入的箭羽,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你……你……你这个小白脸是不是疯了!”
刘武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
“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个家伙不可!”
裴玄抬手拦住他,冷冷扫了一眼:“军营里喧哗,成何体统?刘武,你伤还没好,先去帐中歇息。”
刘将军再不满,也不敢顶撞公子,只能狠狠瞪了阿蛮一眼,捂着胳膊悻悻地走了。
剩下的将领们也不敢再多说,纷纷低下头。
“何先生,你说的机关,可有具体的图样?”
阿蛮摇了摇头,“容我再仔细想想。”
裴玄看着阿蛮,没说什么,只拿起她手中的弩,递给身边的兵卒:“收起来吧。”
随后,他转身对阿蛮道:“这里风大,先回帐中。”
阿蛮跟着他往回走,脚步有些沉。
她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
回到帐中,裴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屋里的水盆:“先洗把脸吧。”
说着,他的手伸先进盆里,沾了水,眉峰微蹙:“水凉了,我让人换盆热的。”
阿蛮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习惯了的。”
她弯腰掬起冷水,往脸上扑去。刚擦了两下,手腕就被裴玄攥住。
他已拿起帕子浸了水,拧至半干,扶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替她擦脸。
帕子蹭过眼角,鼻尖。
阿蛮僵着身子不敢动,脸颊却悄悄泛红。
“脸上沾了灰,你自己擦不干净。”裴玄语气平淡,手上动作却没停。
听到这话,阿蛮不敢动了。她才明白是自己脏了脸,裴玄这样喜洁的人,定是厌恶了,这才要帮她弄干净。
阿蛮的脸是瓜子脸,下巴尖尖,没有什么肉。她有些委屈,下巴微微收紧,紧抿着唇。
擦完她的脸,裴玄又把帕子扔到盆里,重新搓了几下,再捞起时,帕面已浸满了清水。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洗去演武场沾的薄尘,几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洗手。”
他声音淡淡,伸手握住阿蛮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按进水里。
指尖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搓揉,连指甲缝里残留的弩机木屑都没放过。
待洗干净,裴玄又拿起帕子,展开后细细替她擦手。
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的擦。
阿蛮那双手本就纤细,经他这么一擦,指尖泛着粉。
她的脸颊更红了,抬起眼看着裴玄,见他专注的眼神,有点像……
像养了个孩子。
可阿蛮都十八了,她有些不满意的撇了撇嘴。
裴玄将她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指尖擦过她泛红的指腹,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
“怎么?嫌我擦得慢了?”
阿蛮被戳中心事,耳尖瞬间更红,连忙摇头,却没再敢抬眼瞧他。只盯着自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那颗小心脏怦怦直跳。
“方才……做得不错。”
听到裴玄这么说,阿蛮愣了一下。
“敢在军营里拿弩指着将领的,你是第一个。”
“公子恕罪。”阿蛮跪下认错。
“下次别这么冲动,真伤了人,孤也保不住你。”
阿蛮垂下眼睫:“公子,方才是我闹了性子。”
“你刚才说的连弩,孤觉得有点意思。”
“我也是随口说的,其实不懂兵器的门道,只是想着战场上换箭太慢,若是能连着发,定能多些胜算。可……可那草图我画不出来,公子恕阿蛮愚笨。”
“无妨。”
裴玄转身取来纸笔,将砚台磨得细腻。
“你若有想法,尽管说,孤替你执笔。”
阿蛮这才放下心,走到桌前,指尖在空中虚画着。
“我刚才在演武场琢磨了一路,若是在弩身左侧装个长方形箭盒,盒里铺层软木,箭尾朝下放,再在箭盒底部开个小口,刚好能漏一支箭进弩槽。”
她顿了顿,又比划着弩机的位置。
“再在扳机旁加个小拨片,扣动扳机时,拨片能顺着槽把箭盒里的下一支箭推进来,这样射完一支,不用手换,就能接着射。”
“接着射?”
“就像……就像纺车转着出纱那样,顺着劲来。”
裴玄听着她的讲述,裴玄笔尖不停,很快将箭盒,拨片的位置勾勒出来,眉头却微蹙。
阿蛮望着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指尖轻抚上眉头:“公子,您为何皱着眉?是不是阿蛮说错话了?”
第103章 靶子
裴玄摇头。
“与你无关,只是我在想……”
阿蛮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箭盒开口若太松,箭容易晃。太紧,拨片推不动。得在箭盒内侧加层薄铜片,刚好卡住箭身,又能让拨片带着箭滑进槽里。”
他说着,在图纸上添了几笔,又指给阿蛮看:“再在弩槽末端加个小凸点,防止箭射偏时往后滑。”
阿蛮凑过去一看,图纸上的连弩瞬间清晰起来,比她想的还要周全。
她忍不住点头:“公子想得真细!这样一来,换箭的功夫至少能省大半,寻常弩手练熟了,说不定能连着射十支!”
裴玄望着她,指尖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你这想法本就巧妙,稍作调整便能成。孤让人按图纸打个木样,你再试试手感,哪里不合适,咱们再改。”
“公子,我就想想,也不知道这连弩到底能不能做出来。要是最后做不成,会不会……会不会受罚啊?”
裴玄轻笑一声,“军中箭矢,木料都珍贵得很,若是白白浪费,自然是要罚的。”
“啊?”
阿蛮委屈地瘪了瘪嘴,“早知道我就不瞎说了,还平白惹了麻烦……”
“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晚了?”
裴玄挑眉,故意逗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方才说想法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阿蛮被说得脸一红,却还是不死心,往前凑了凑:“那……那能不能少试几次?咱们先做个小的,只装五支箭试试,要是成功了,再慢慢加到十支……”
“嗯?”
“这样……这样就算失败了,也能少浪费点,罚得也能轻些,好不好?”
裴玄看着她这副样子,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你倒会打主意。罢了,就依你,先试五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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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营帐内,烛火摇曳。
陈雄手持最新拿到的图纸,顺着箭盒与拨片的纹路细细摩挲,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连弩的设计,竟能让箭支自动填装,真是精妙!何先生果然是能人,难怪公子这般看重。”
旁边几个副将凑过来看,也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寻常弩箭射一支换一支,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时间?有了这连弩,咱们燕国的兵士定能多几分胜算!”
“何先生不仅懂谋略,连兵器设计都这般厉害,公子能得此谋士,真是咱们军营的福气!”
唯有刘武站在角落,双手抱胸,不以为然。
方才在演武场被阿蛮的弩箭惊出一身冷汗的羞辱还在心头,他想起那支擦着自己耳边飞过的箭,又想起她那副看似无害的模样,忍不住啐了一口。
“什么能人?我看就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家伙!”
陈雄连忙转头劝道:“刘武,慎言!何先生是公子请来的谋士,咱们做下属的,不可对他无礼。”
“无礼?”
刘武眼睛一瞪,咬牙切齿道:“他小子刚才在演武场,分明是想杀我!若不是我昨日训练时受了伤,胳膊使不上劲,早冲上去跟他理论了,哪容得他在公子面前装模作样!”
陈雄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昨日我俩才被公子罚了军棍,你还想惹事?”
“你说好好的,为何昨日让大家换上短打?我俩也没做什么,就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就被这般罚。真是丢了丢大了。新兵们背后肯定嘲笑我了。”
“昨日公子心情不好,你看不出?但今日这位何先生来了,公子的脸色都缓和了。这时候你可别惹公子不快,不然再挨顿罚,划算吗?”
刘武攥紧了拳头,心有不甘,却也没再反驳。
他确实不敢再触裴玄的霉头。
可一想到小白脸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心里的火气就压不下去,只能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陈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恼了,快把这图纸交给工匠赶紧赶制,公子还等着呢。”
晌午过后,阿蛮跟着裴玄往试箭区走,脚步却有些发虚。
早上才和裴玄敲定连弩图纸,没想过军营里的工匠竟这般麻利,不过几个时辰,木样就已做好,此刻正摆在试箭场中央的长桌上。
“居然这么快?”
阿蛮忍不住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围拢的工匠,心中忐忑。
她一路都在琢磨惩罚的事,此刻更是忍不住拽了拽裴玄的衣袖。
“公子,我还是想问,若是连弩试射失败,浪费了箭矢,一般要怎么罚啊?是罚钱,还是……还是要体罚?比如跑圈?扎马步之类的?”
裴玄侧头看她,见她眉头皱成一团,连鼻尖都微微泛红,实在觉得好笑。
但他偏偏板着脸,故意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军中无小事,浪费军资是重罪,自然是重罚。”
“重罚啊……”
阿蛮的脸瞬间白了几分,眉头拧得更紧。手指绞着衣角,就连那张红红的小嘴,此刻也微微抿起。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嘴角悄悄弯起淡笑。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先去试箭,若真失败了,再谈惩罚也不迟。”
阿蛮这才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可刚走到试箭场边缘,她就愣住了。
刚才用来试箭的木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被麻绳捆住的人。
约莫有七八人,皆是衣衫褴褛,浑身瑟瑟发抖。
他们被士兵按着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公子,这是……”
“靶子。”
阿蛮震惊:“用活人试箭?”
陈雄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几支打磨好的木箭,闻言笑着解释。
“何先生有所不知,寻常靶子只能用来练准度。这连弩是新研发的兵器,咱们得知道它能不能杀人?杀得快不快,用活人试最合适不过。箭射进去有多深,能不能一击毙命,一看便知。”
阿蛮听闻,脸色惨白如纸。
她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又酸又疼。
刘武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讥讽道:“何先生莫不是觉得不忍心?”
他又瞥了眼那些奴隶,嗤笑一声,“他们是奴隶,生来就是干这个的。都是前些日子战败的中山民,留着也是浪费粮食,用来试箭,也算物尽其用了。”
阿蛮脑海中“嗡”的一声是炸开,她瞪大双眼!
第104章 我也不是燕人
中山民。
她浑身一僵,耳边好似响起了熟悉的乡音。
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军营里,看到和自己同出一地的同胞,竟要被当成活靶子,用来试验她想出来的连弩。
刘武踩着满地枯草上前,粗粝的手掌直接攥住人群里一个女人的胳膊。
那女人被他猛地拽出来,发丝凌乱,双目空洞。仅有的粗布衣裙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
看样子是被糟蹋过了。
“芸娘,你去。”
刘武一声令下,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女子的胳膊,拖着她往插着草人的靶子走去。
芸娘才猛地回过神,她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不去……”
她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刘武的裤腿,嘶哑的哭喊:“将军饶命!我什么都没说!求您饶我一条命啊!”
刘武垂着眼,嗤笑一声:“芸娘,我也舍不得你,可这就是你的命啊。”
说着,靴尖踢了踢她的手背:“还不滚过去?”
芸娘死死抓住他的腿,不肯松手。他眉头蹙起,拿起铁弩,对准女人的头。
忽然想到什么似得,转身对裴玄道:“这破瓜之快,公子可想试试?”
裴玄显然对这变态的行为没多大兴趣,淡淡摇了摇头。
“那还是属下来这一发吧。”
刘武挥了挥手,两名侍卫就上前强行将芸娘拽起。拉扯中,衣不蔽体,露出白花花的身子。
刘武见此柔软,眸子一亮,道:“慢着。”
两名侍卫架着芸娘的手顿住,脚步钉在原地,垂首听候刘武的吩咐。
他看了看人群中另一个老头,“换他吧。”
“噗通!”
芸娘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了,浑身力气像被抽干,瘫软在地上,眼泪直流。
胸口剧烈起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哭。
老头浑浊的眼睛瞪大,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冲上来的士兵死死按住。
他狼狈,又惊恐。
双腿间,流出淡黄的液体,还有一股腥臊。
他竟吓得尿了裤子。
周围的奴隶们早已吓得缩成一团,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的影子落入刘武眼中,下一个被拖出来的就是自己。
唯有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不知哪来的勇气,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哀求道:“将军!各位大人!求求你们放过我爷爷吧!”
陈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转过身子,不去看。
阿蛮看向裴玄,可他神色淡淡,眼里并无半分波澜。
这些人与他无关,是生是死,谁生谁死,他都无所谓。
冷血!
阿蛮真的想骂人。
“不……不行!”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那些奴隶身前。
“公子,不能用活人试箭!他们也是人,不是木头靶子,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他们?”
裴玄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眉头微微蹙起:“军营有军营的规矩,这些奴隶本就是战利品,用来试箭,并无不妥。”
“中山国破,多少人死于战乱,他们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怎么还要沦为试箭的靶子?公子,换个法子吧,用稻草人,用木靶……”
刘武在一旁冷笑:“何先生倒是心善,可你别忘了,这些中山民的亲人,说不定当年就杀过咱们的士兵!如今用他们试箭,不过是报仇罢了!”
“报仇也不该牵连无辜!他们之中都是女人,老人,还有孩子,把他们当靶子,这样和那些屠城的敌军,有什么区别?”
几人争执的厉害,演武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就连一旁的工匠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士兵们也都看向这边。
裴玄望着阿蛮她挡在奴隶身前的单薄身影,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罢了,今日暂且不用活人试箭。陈雄,去取些稻草人来,再扎得紧实些,模拟人的躯体,用来试箭。”
陈雄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公子。”
阿蛮听到这话,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那些依旧瑟瑟发抖的同乡,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她虽暂时救下了他们,可在这军营里,他们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裴玄看着阿蛮眼里含泪,想着她一个女子,心肠本就软,见不得这鲜活性命朝不保夕的模样,怕是早被吓怕了。
“先试箭吧。若连弩真能成,日后或许能少些人死在战场上。”
阿蛮知道,裴玄能松口,已经是破例。
只是,此刻握着连弩的木样,她心里却没了之前的期待,只剩下沉甸甸的重量。
“我帮你,陈将军。”阿蛮跑向不远处正在绑稻草人的陈雄。
陈雄正单手绑着稻草人,受伤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比起其他侍卫,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阿蛮便助他一臂之力,接过麻绳,动作麻利地帮忙固定稻草。
陈雄看着阿蛮道:“何先生倒是仁心仁义,从前没打过仗吧?”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我只是觉得,这些人……都太可怜了。”
“可他们是中山人,又不是我们燕人。”
阿蛮正帮着扶正稻草人,闻言抬头看他:“陈将军,我也不是燕人。”
此话一出,陈雄顿了顿。原来这位何先生也不是燕人,怪不得口音不同。
阿蛮轻轻拍掉手上的草屑,目光望向远方,怅然道:“燕人如何,中山人又如何,陈将军,你信吗?这天下,早晚是一家。”
陈雄没想到这样的白面书生,却能说出这般胸怀天下的话。他忽然还有些佩服。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语气郑重了许多:“若能得先生这般有识之士相助,公子定能战无不胜。到那时,便能如先生所言,天下归一,皆是一家了。”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那些中山奴隶正被两名士兵看管着带下去,阿蛮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刘武远远的也看着,心里自然不会高兴。
他本想借杀奴隶泄一泄连日来的郁气,却被这半路冒出来的小白脸搅了局。
胸中怒火越烧越旺,他后槽牙紧紧咬着。
目光扫过阿蛮的方向,刘武眼神狠戾。
他缓缓端起弩,箭尖稳稳对准阿蛮,就像那时阿蛮对着他那样。
裴玄瞥见,厉声喝止:“住手!”
第105章 你不用再跟着孤了
还不等裴玄阻止,这支箭矢“咻”的一声,锐响已经划破空气,朝着阿蛮射去。
刘武终究是扣动了扳机。
阿蛮惨叫一声。
她只觉左臂一阵锐风扫过,猝不及防地踉跄两步。身体不受控地往旁倾斜,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待她稳住身形低头看时,才发现箭矢并未射中自己,只是擦着左臂掠过,狠狠钉进身后的稻草人里。
可那凌厉的箭风还是划破了衣袖,浅灰色的布料上撕开一道口子。
她眉头蹙起,心倒是可惜了王寺人的新衣衫。如今破了,可该怎么交代。
陈雄被这突发状况惊得心头一跳。
他快步冲到阿蛮身边,蹲下身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何先生!可有伤到哪里?”
裴玄怒目圆瞪地看着刘武,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住。
刘武见状,慌忙收起铁弩,对着裴玄拱手辩解:“公子,这……这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瞄准靶子试试准度,谁知弩机突然失了准头,竟是走火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裴玄已大步冲上前,不由分说从陈雄手中将阿蛮打横抱起,“快!传大夫!”
阿蛮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慌忙抬手抵在裴玄胸前,声音细若蚊蚋:“公子,快放我下来,我没事。”
裴玄低头看她,见她虽脸色泛白,却无大碍,悬着的心稍缓。
目光又落在她的左臂上。
指尖轻轻撩开破损的衣袖,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幸好只是轻微擦伤,可却也足以让他眉头紧锁。
“公子!”
阿蛮慌乱地看向周围。
“那么多人看着呢,快放我下来啊。”
裴玄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失态。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阿蛮放下。
周围的将士们早已僵在原地,目光要么死死盯着地面,要么假装看远处的旗帜,谁也不敢抬头。
方才公子抱着何先生的模样,实在太过亲昵,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议论。
离得最近的陈雄,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偷偷瞥了眼裴玄,又看了看整理衣袖的阿蛮,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
公子方才的模样,竟有些像坊间传闻的“龙阳之癖”?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一定是太糊涂了!
燕宫里谁人不知,公子有多在意那位魏国公主,二人下月就要大婚了,怎么会是事断袖呢?
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摇了摇脑袋。
“去孤的帐子换衣衫。”
阿蛮攥着破口处点点头,刚要迈步,陈雄已快步上前,侧身道:“何先生,帐子在这边,随末将来。”
她捂着擦伤的左臂,脚步放得极慢,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只见裴玄大步朝刘武走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可随着距离渐远,帐子的布帘将视线挡住,后头的事,她便再也看不见了。
阿蛮没瞧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刘武垂着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跟着裴玄多年,从一个小兵拼杀到将军之位,从前哪怕犯了错,公子也从未真的罚过他。
可昨日不过是误了点卯的小事,便挨了二十军棍。
今日更甚,裴玄走到他面前,连半句斥责都没有,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刻他的左脸上,五道红痕清晰可见,火辣辣的痛感烧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难堪。
要命。
比罚军棍,更抬不起头。
裴玄淡淡开口:“刘武,你跟了孤多久了?”
刘武跪在地上:“公子,十……十年了。”
“原来已经十年了。”裴玄重复了一遍。
“你和陈雄,是一块来孤身边的吧?”
“是……公子。”刘武的声音更低了些,不敢抬头,脸颊上还火辣辣的疼。
“孤还记得清楚。”
“那时候孤不过才十二岁,刚被父王从楚国救回燕国。他怕我再遭不测,便从军中选了你们二人来护着孤。可那时候,你们也不过和孤一般大,个子还没兵器高。”
旧事被提起,刘武的肩膀微微颤了颤,忙叩首道:“这些年能随公子一同征战,出生入死,是属下的福气,更是属下的幸事。”
裴玄看着刘武,淡淡道:“今日起,你不用再跟着孤了。”
“公子!”
刘武眼眶瞬间红了,连磕了三个响头:“是属下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失了分寸,求公子开恩!
属下这辈子都要跟着公子的。
属下还想继续保护公子啊!公子不能不要属下啊。
裴玄掀了掀眼皮,看向他渗血的额头上,神色依旧淡漠,没有半分松动。
刘武见状,心一横,又往前膝行两步,苦苦哀求。
“属下这就去给那何先生认错,亲自给他磕头赔罪。他若不肯原谅属下,属下就长跪不起。不管让属下做什么都行,只求公子不要赶属下走。”
裴玄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抬了抬手,“去吧。”
刘武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裴玄会轻易松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又磕了个头,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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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的营帐里,阿蛮换上了一套不合身的衣衫,料子虽上乘,尺寸却明显不合身。
领口松垮地挂在肩头,衣摆垂到脚踝,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娇小。
守帐的士兵在旁恭敬地解释:“何先生,这是公子的衣物。军营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将士,他们的衣裳要么满是汗味,要么尺寸更不合身,实在配不上先生。我们也是先请示了公子的意思,他点头应了,才敢把这身衣裳拿给您。”
阿蛮微微颔首:“有劳了。”
她看着自己换下的衣服,叹了口气。
自己这运气实在算不得好,才穿新衣衫,就弄破了。是该把衣服缝补好再还给王寺人的……
正想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何先生!何先生在吗?我来给您道歉了!”
阿蛮动作一顿,瞬间认出这是害她衣服破了的始作俑者,刘武。
她低声啐了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没打算理会,可帐外的人却不肯罢休,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阴魂不散!”
“求何先生开恩相见。求何先生原谅……”
阿蛮听着他的声音更是心烦,她一把掀开帘子:“你吵够了没?到底要作甚?”
第106章 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孤不知道的?
刘武看着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阿蛮微微一愣。
衣服虽然宽大,可她穿在身上倒是素净,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柳叶眉,桃花眼。
娉婷在眼前。
哪怕只是这么站着,这眼波里居然有娇媚的神韵。
这人怎么越看越秀气,比女人还水灵。
他阅女无数,若是这长相在寻常女子身上,就算一副良家打扮,说不定在闺房里也有的是乐趣……
可惜了,居然是个男人。
阿蛮见他不说话,转身要走,他才反应过来。
“先生留步啊,方才是我失手。我也就开个玩笑。不过你今天也拿箭对着我了,我们……我们也就扯平了。”
“扯平了?开玩笑?”阿蛮轻笑一声。
她巴掌大的脸蛋微微扬起,朝他努了努下巴,“你也让我‘玩’下,那才叫扯平!”
刘武没想到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子,居然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
可此刻他是来求人的,只能放下姿态,压下自己的暴脾气问道:“你要怎么玩?”
裴玄这时候走了过来,见阿蛮与刘武相对而立,似在争执。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脚步未停,淡淡开口:“玩什么?”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低着头,避开裴玄的目光。
倒是刘武先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属下想与何先生比试一场。若属下赢了,今日箭伤先生之事,便请先生一笔勾销。若先生赢了,属下便答应先生一个要求,绝无二话。”
裴玄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阿蛮身上:“你可愿意?”
阿蛮微微颔首。
裴玄道:“比什么?”
阿蛮开口:“今日之事,本就因弩而起,自然该以弩结尾。就比用弩射靶,三局两胜定输赢。”
刘武嗤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出口的瞬间,刘武便暗道不好。
又忘了管住自己的嘴。
他慌忙偷瞄裴玄,见对方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也没有流露出不悦,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裴玄拍了拍阿蛮的肩膀,柔声道:“你今日才第一次碰弩,连基本的准头都没练熟,就想和他比试?”
阿蛮的脸色僵了僵,指尖攥着衣摆,声音低了些:“公子……”
她心里清楚,在这全是将士的军营里,论骑马,论武艺,她没有一样能比得过刘武。
唯有这连弩,她还略知些构造原理,若是换了别的,只会输得更惨。
裴玄瞧着她眼底的坚持,轻喟一声,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倒也不是不行。你想如何比?”
刘武提议:“公子,不如让属下让人把奴隶牵出来,我们就比谁用弩杀得多、杀得快。这样既见真章,也不耽误功夫,如何?”
“不行!”
阿蛮立刻反驳,眉头拧起。
“杀人我没杀过,你却早已习以为常,这般比试,我本就吃亏,算不得公平。”
裴玄听着阿蛮这些不甘示弱的话,觉得这样的她鲜活的有意思。
是他不曾见过的。
他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地追问:“那依你之见,该怎么比?”
阿蛮若有所思,想了想,道:“还请公子做个见证,我要与刘将军比射鱼。”
“射……鱼?”
这话一出,不仅刘武愣住,连周围的士兵都面面相觑。
谁也没听过用弩射鱼的比法,新奇得让人心头一振。
阿蛮见状,故意转向刘武,下巴微微扬起,挑衅开口:“刘将军这是怕了?”
刘武本就被激起了好胜心,哪受得住这般刺激,当即梗着脖子道:“怕?我刘武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比就比!”
一行人很快到了军营后方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底下的游鱼清晰可见。
阿蛮心中早有底气。
先前见竹若连做鱼汤都不会忙,便知燕人不擅捕鱼,更别提用弩射鱼这种精细活。
刘武走到溪边,低头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当即放声大笑。
“何先生,待会儿输了可别怨我欺负你!你以为这射鱼是什么难事?老子射天上的飞鸟都百发百中,还会怕这小河里的鱼?”
说罢,他得意地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
笃定的,嘲讽的。
士兵很快搬来两架轻便的弩,又给二人各递了三支箭矢。
阿蛮接过弩,摩挲着木柄,目光落在溪面上。
魏人爱吃鱼,抓鱼是家常便饭,早摸透了水里的门道。
看着鱼在水面下游动,实际位置要比眼睛瞧见的浅些,若照着眼见的地方射,准会偏。
刘武率先站定,弓着身子盯着水里,见一条半尺长的鱼游过,立刻端起弩。
“咻”地射出第一箭。
箭矢一头扎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可等水波平息,鱼早没了踪影。
箭杆斜斜插在岸边的泥里。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手滑,又瞄准一条鱼射第二箭,结果箭擦着鱼鳍掠过,沉进了溪底。
“何先生怎么不射?”
“急什么?”
阿蛮站在一旁,先静静看了会儿鱼的游动轨迹,才缓缓端起弩。
第一箭射出,她故意往鱼的下方偏了半指,箭虽没中,却摸清了这溪水的深浅。
比她预想的浅些。
第二箭她调整了角度,箭矢擦着鱼鳞划过,惊得鱼群四散,却还是差了点。
刘武见状,忍不住嘲讽:“何先生这是在给鱼挠痒痒?”
说着射出第三箭,可这箭力道太猛,直接越过鱼群,飘在水面上打转。
三支箭竟无一命中。
他气得攥紧弩,脸色铁青。
阿蛮见刘武全都没射中,倒是心中轻松不少。若是自己也都不中,大不了和他打平。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一条游得稍慢的鱼。
她记得夫子说过,“水里的东西要往虚处寻。”
她便瞄准鱼影下方一寸的位置,扣动扳机。
箭矢破水而入,“噗”地一声,竟真的钉在了鱼身上!
那鱼带着箭挣扎了两下,很快没了力气,浮上水面。
“中了!何先生射中了!”
周围的士兵忍不住低呼,刘武瞪着水面上的鱼,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却也没法反驳。
他确实输得彻底。
裴玄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望着那个灵动的身影,喃喃自语:“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孤不知道的?”
第107章 公子的宠爱
刘武盯着水面上的鱼,又看了眼阿蛮,终是按捺住心头的不甘。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何先生,愿赌服输。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不过我们说好的,办好了这事,今日的不快,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的裴玄。
离开公子或是离开军营,对他来说都不行。
这恐惧还压在心头,这赌约里的条件,此刻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阿蛮刚把鱼从箭上取下,闻言抬头,眼神瞬间变得认真:“我的条件很简单,往后不许再用活人试箭。不管是奴隶,还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什么?”
刘武像是没听清,皱紧眉头。其他人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议论声纷纷。
裴玄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不用活人试箭?那怎么行!”刘武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那群奴隶本就是战俘,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用来试箭练准头,难不成还供着他们?若是如此,依我看,不如现在就杀了,还能省些口粮!”
阿蛮握着鱼的手猛地一紧,指腹掐进了鱼鳞里,刚要反驳,却见裴玄缓缓走了过来。
目光落在刘武身上,没说话,却让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公子,先生这要求,末将怎么应?”刘武先告状。
阿蛮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看向裴玄:“你想如何处置这群奴隶?”
她壮着胆子说,“放了他们……中山国已经破了,他们本就无家可归,若能归入燕国,给他们一块田、让他们耕种糊口,既不会浪费粮食,也能为燕国添些劳力,总好过白白送命。”
“放肆!”
裴玄怒喝,所有人都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蛮也浑身一颤,颤巍巍地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战俘处置自有军中规矩,岂容你妄议!”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自己这番话,无疑是越矩了。
竟裴玄看着眼前一片俯首帖耳的身影,胸口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狠狠瞪了阿蛮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大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
众人见状,更不敢再提半个字,只敢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直到裴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敢悄悄松口气。
陈雄率先起身,快步走到阿蛮身边,伸手虚扶了一把:“先生快起来吧,地上凉。公子只是一时动怒,属下这就去帐中劝劝,或许能让他消消气。”
阿蛮咬着唇,听见陈雄的话,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说一个字。
刘武也连忙站起身:“何先生,不是我不办你的条件,实在是公子不允啊!你再想一个,只要是军中规矩内的,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阿蛮本就满心憋闷,听见刘武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愠怒,还带着几分委屈,活像一个小娘们,倒让刘武下意识闭了嘴。
她没再理会任何人,转身便朝着自己的临时营帐走去。
刘武上前两步喊住她,“喂,何先生,那这显示到底怎么说?你这条件不算数,总得再提一个吧?”
阿蛮脚步未停,只是抬手轻轻摆了摆,就当这件事过了。
她回到营帐,便撞进一双冷沉沉的眼眸。
裴玄坐在帐内的案前,指尖捏着一卷兵书,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守在一旁的陈雄见状,连忙躬身退下,路过阿蛮身边时,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公子还在气头上,先生有话好好说,莫要再惹他动怒。”
裴玄瞥了一眼阿蛮,可脸色却未因她的到来有半分缓和。
那通天的贵胄气度让阿蛮不敢靠近。
“谁给你的胆子?”
阿蛮屈膝请罪:“公子息怒,公子恕罪。是阿蛮一时糊涂,仰仗着公子的宠爱,没了轻重,忘了自己的身份,妄议军中事务。阿蛮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裴玄一怔愣,倒是没想到阿蛮会这么说。
仰仗他的宠爱?
小东西原来知道。
眼里的寒意稍稍散了些,嘴上却依旧紧绷着。
“擅自议政,扰乱军心,你可知该当何罪?”
阿蛮偷偷抬眼瞄了他一眼,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似开玩笑。
阿蛮知道,事关重大,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阿蛮当即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阿蛮不知军规细则,甘愿领罚,还请公子处置。”
“去领军棍二十。”
裴玄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阿蛮的心猛地一沉。
阿蛮暗自咬牙应下,自己这小身板,别说二十,怕是没挨几下,就扛不住了。
她刚要起身又听那人道:“但念在你改良连弩有功,能为军中省些力气、少些伤亡,这事暂时给你记上。若再有下次僭越之举,新旧账一起算。”
阿蛮心中一松,连忙再次叩首:“多谢公子宽宏。”
裴玄垂眸看她,目光依旧冷淡,语气却缓和了些:“起来。”
阿蛮依言起身,可方才跪得太久,腿麻得不听使唤,刚站直身子便一阵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着裴玄的方向倒去。
裴玄眼疾手快,伸手便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他垂眸看着怀里身形单薄的人:“投怀送抱?”
阿蛮被裴玄揽在怀中,耳尖瞬间烧得发烫。
正慌乱着想撑着他的手臂起身,帐帘却“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刘武竟没通传便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瞧见裴玄揽着阿蛮的画面。
两人距离极近,裴玄的手还落在阿蛮腰间,刘武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僵在原地。
“公……公子恕罪!”
刘武反应过来,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属下不知公子与先生在帐中‘议事’,是属下鲁莽!”
阿蛮趁这间隙,慌忙从裴玄怀中挣开,脚步往后急退一步,刻意与裴玄拉开距离。
她垂着头不敢看人,脸颊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滚出去。”
第108章 你替她求情?
裴玄的声音很冷,吓得刘武一身冷汗。
刚才看到的已经很颠覆他的认知了。
他好色,而公子则不一样。
从来不近女色,对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意兴阑珊。
他向来以国事为重,满脸都是忧国忧民。他还以为公子是个无欲无求的人,没想到……
居然……
好男风。
男色误人啊,男色误国啊。
可他突然想到了那位魏国公主,公子对她极为看重,怎么会这样。
想到营帐里头那位何先生,肤白貌美,的确是让人心猿意马。
忽然,他对裴玄刮目相看。
可是刚才自己打扰了公子的雅兴,自己这会不会又要被赶出军营。这几日怎么接二连三的得罪公子。
他着急。
屋里的阿蛮脸色通红,“公子,外头那人好像误会了。”
裴玄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无妨。”
“要不公子还是罚我吧?也好堵住悠悠之口,免得污了公子的名声。”
他看着阿蛮一脸急切要自请处罚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
心头更是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这般在意,在意到急着与他撇清关系,甚至不惜自己挨军棍。
裴玄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顿,语气冷得发沉:“既如此,来人,拖下去。”
阿蛮方寸大乱,没想到裴玄真的会应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名士兵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阿蛮咬着唇,没再挣扎。
这是她自己讨来的,再怨怼也无用。
被架着路过裴玄身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冷眼坐在案前,分毫没有要收回命令的意思。
士兵刚将阿蛮架出帐外,陈雄便立刻上前,对着帐内躬身急道:“公子!何先生乃文弱书生,恐难扛住二十军棍!还请公子三思!”
帐内传来裴玄淡漠的声音:“你替她求情?”
陈雄心头一紧,斟酌着改口,道:“属下……属下并非刻意求情,只是想着先生改良的连弩,至今尚未实地试验。不如先让先生去调试连弩,若是试验成功,也算为军中立了功,正好将功赎罪,岂不比罚她更有用?”
阿蛮垂着头,心一点点往下沉。
忽然,她听见帐内裴玄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就按你说的办。让她去调试连弩,若是试验失败,军棍之罚与今日僭越之罪,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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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空地上,改良后的连弩早已架在木架上,箭槽里整齐排列着五支箭矢。
裴玄立于众人之首,看向阿蛮。
眼里是不易察觉的笃定。
他趁帐中无人,早已偷偷试过这连弩,箭支发射流畅,射程与准头都远超旧式弩机。
这场试验,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戏码。
阿蛮对此浑然不知,她走到连弩旁,掌心还有些流汗。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自己设计的机关,先扣紧机括,再调整角度,对准五十步外的稻草人靶子。
阿蛮力气不够,举着连弩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刘武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倒要看看,这位以色侍人的何先生真能造出什么厉害的玩意儿。
“咻!”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却没打中稻草人,脱了靶。
裴玄看着阿蛮惊慌的模样,走上前,“先生的技艺不加,孤来试试。”
随即从她手中取下连弩,自己对准靶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迅速扳动机关,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接连射出,箭箭都命中靶心,动作连贯得几乎没有停顿。
“咻!咻!”
最后两支箭矢紧随其后,一支擦过稻草人脖颈,一支穿透其胸膛,五支箭射完,不过转瞬之间。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周围的士兵瞬间炸开了锅。
震惊!兴奋!
这连弩不仅射速快,准头还如此之高,若是用到战场上,定能大大提升战力。
陈雄站在人群中,暗自松了口气,看向阿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他方才暗自担心,公子向来铁面无私,若是试验失败,还不知该如何给何先生求情。
如今看来,何先生的本事远超他想象。
刘武则皱紧了眉头,盯着那架连弩,又瞥了眼不远处的裴玄。
阿蛮不敢耽搁,快步走到裴玄面前,屈膝跪下:“公子,连弩试验成功,属下愿以此功,赎先前僭越之罪,还请公子恕罪!”
裴玄俯视着她,脸上没有波澜:“既已将功赎罪,先前的罪责,便免了。”
周围的士兵都暗自点头,公子实在公允。
“速调军中工匠,按何先生的图纸赶制连弩,先试造十架,务必尽快,后续需批量生产,供前线将士使用。”
“属下遵令!”陈雄躬身领命。
裴玄没再停留,带着阿蛮径直出了军营。
裴玄先一步上马车,阿蛮犹豫片刻,也跟着弯腰钻进车厢。
车内气氛愈发沉闷。
阿蛮坐在角落,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红。
她满脑子都是那群中山奴的处境,也不知他们的命运会如何。
想着想着,她又暗自惶恐,今日为他们求情急实在太冲动,会不会引裴玄怀疑?
裴玄什么人?
他是燕国公子,常年征战,审问细作。心思何等缜密,自己这点伪装,会不会早已露了破绽?
裴玄看着阿蛮,一双红唇被咬的水光洌滟,他喉结滚动。
“今日怕了?”
裴玄的声音突然在车厢内响起,打破了沉默。
阿蛮思绪纷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问话,只支支吾吾地应着:“我……我……”
“你生孤的气了?气孤方才在营中,没立刻应你的请求,还拿军棍吓你?”
阿蛮连忙摇头,眼眶却不自觉红了。
“是阿蛮自己的错,当时瞧见那群中山奴里,多是女人、老人和孩子,他们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被当作试箭的靶子……是阿蛮一时没忍住,才忘了分寸,僭越了规矩,怎敢生公子的气?”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她垂着头,默默流泪,不敢看裴玄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娇弱的模样,能不能让裴玄放下对她的戒心。
裴玄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阿蛮的心却越跳越快,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只能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被他看穿,千万……
第109章 别碰我……
阿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许是眼泪流得太急,又或许是昨夜太折腾,今日又忙碌许久,她靠在车厢壁上,眼皮越来越重。
王青盖车行驶在官道上,车身轻轻摇晃,她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裴玄侧头望去,见她睡熟了。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脸蹭着冰凉的车壁,眉头却微微舒展开来,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抬手轻轻调整了姿势,将自己的肩膀往她那边递了递。
让她能靠得更稳些,免得被车壁硌着。
阿蛮睡得沉,浑然不知自己的头已轻轻搭在裴玄肩头。
更是连马车驶进东宫,停在院门前都未曾醒来。
裴玄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抬脚就往里走。
府中寺人见了,都识趣地屏住呼吸,悄悄退到一旁。
屋里已经备好兰汤,阿蛮迷迷糊糊间似是被人抱起,温水漫过全身,她还嘟囔着:“别碰我……”
耳边却传来一道低低的轻笑。
她好似睁开眼,但双眼惺忪浑浑噩噩,又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阿蛮才睁开眼睛。
她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王公公,昨夜我……是不是公子把我抱回房的?”
王寺人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姑娘恕罪,昨夜属下轮值休息,并未当差,实在不知此事。”
昨夜分明瞧见裴玄抱着阿蛮回来,可他特意吩咐自己留宿偏殿的事不许外传,他哪敢多言。
阿蛮见他支支吾吾,便知问不出结果,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纠结此事。
她想起自己先前弄破的衣服,连忙道:“我的包袱还在吗?”
“包袱?”王寺人顿了顿,突然想了起来,“有的有的,奴才这就去拿。”
王寺人很快取来一个小包袱,阿蛮打开一看,里面正是王寺人那套被她弄破的衣衫。
她捧着衣服,道歉:“实在对不住,我不小心把你的衣服弄破了。”
王寺人看着衣衫上的破口,眉头微微蹙起。这衣服是他去年生辰时得的赏赐,一直舍不得穿,如今却添了瑕疵。
可面前的人是主子,他又能如何。
他连忙摆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一件衣服罢了,我反正也不常穿。”
“那可不行。是我弄坏的,我总得赔你的。上次不是买了好多布匹,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件新的。”
“不用麻烦了,阿蛮姑娘,奴才可受不住。”王寺人赶紧推辞。
“为何?”
“奴才就穿自己的旧衣衫就好……”
阿蛮道:“你是不是喜欢这件款式?那我先替你缝补好,我手艺很好的,以前在魏宫,嬷嬷也一直夸我手巧,我定能补的和新的一样。那件新的也还是要的,全当是赔罪。”
王寺人心中欢喜,嘴上客气了几句,也算是答应了。
说着,她便找来针线,坐在窗台边忙活起来。
裴玄今日从王宫议事回来得格外早,刚进院门,便瞧见窗畔那个纤细的身影。
他心头一喜。
想起阿蛮曾说过要替自己做件衣服,莫不是在为他缝制?
可走近一看,却见她手中缝补的,竟是王寺人的衣衫。
裴玄的脚步顿在原地,方才的喜悦瞬间淡了大半,心底窜起闷意。
他看着阿蛮专注穿针引线的模样,眼里冷了下去。
她对旁人倒这般上心,却把答应自己的事抛在了脑后。
阿蛮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人。
裴玄的轻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阿蛮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尖偏了方向,竟在刚绣好的纹样上扎出个错针。
她慌忙回头,见裴玄立在身后,忙放下针线起身:“公子回来了?”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日头,疑惑道:“怎么今日来得这么早?往常这个时辰,公子不是还在王宫议事吗?”
裴玄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麻。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琢磨:难道昨日之事,他还没消气?
阿蛮不敢多问,见裴玄一直不说话,连忙躬身道:“公子一路辛苦,我去给您倒杯热茶来。”
说着便要往桌边的茶盏走去,,却没料到刚走两步,手腕便被裴玄一把攥住。
他的力道很重,阿蛮差点摔倒。
只听他冷声道:“缝衣服倒是上心,把答应孤的事,全忘了?”
听见他的话,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公子,我……我不知是哪件事……”阿蛮的声音很小。
“你忘了?”
裴玄的眸色一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那日你说过要先给孤做件新衣,如今倒好,转头就给王寺人缝补衣衫,把孤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阿蛮怔愣,自己随口扯了做衣服的谎,没成想自己说多了竟忘了,还被他记到了现在。
冷汗漫上后背,她强装镇定,飞快在心里盘算说辞。
“我没忘的,我有在准备的。只是选好的布料,还差些同色的丝线搭配,这两日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才暂时没动手。”
“真的?”
阿蛮连忙点头:“千真万确!我怎敢骗公子,只是想把衣服做得仔细些,才想等丝线齐了再动工。”
裴玄盯着她紧绷的侧脸看了片刻,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
“那什么时候去买丝线?”
阿蛮心头一松,连忙应道:“今日就去!等会儿我缝完王寺人这件,便去集市上寻,定能找到合适的丝线。”
裴玄这才松开手,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指尖轻轻蹭过方才攥着她手腕的地方,淡淡道:“既如此,孤便等你的消息。莫要再让孤等久了。”
阿蛮拉着阿亚陪自己一块出门。
阿亚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还不能剧烈活动,听闻要去玲珑坊,她倒是乐意。
“在府中闷了多日,总算能出门透气了。”
二人说笑着,并肩走在集市上,阿蛮特意放慢脚步,迁就着阿亚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子。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玲珑坊了,那里的绣线颜色最齐,上次我陪王寺人来买过一次。”
阿蛮指着前方挂着“玲珑坊”牌匾的铺子。
可刚走到坊门口,她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第110章 我们是……朋友
只见坊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身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姿态儒雅。女子则穿了件水绿色襦裙,发髻上插着支珍珠钗,正仰头与男子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娇俏。
阿亚见阿蛮驻足不前,目光紧盯着前方,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阿亚又朝那两人瞥了一眼,追问道:“你认识他们?”
阿蛮刚想开口否认,可裴玉已经看到她了。
“阿蛮?你怎么在这里?”
白衣男子已大步走来,他手中的折扇轻轻合着,笑容温和。目光落在阿蛮身上时,满是熟稔。
阿蛮躬身行礼:“见过君侯。”
阿亚一听对方身份,连忙跟着屈膝:“奴婢阿亚见过君侯。”
裴玉摇了摇扇子,笑的明朗:“阿蛮,我不是同你说过,在宫外就不用行这些虚礼了。你今日是外出是办差事?”
“嗯。我来采买绣线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道娇软的声音:“阿玉哥哥,你怎么还不过来?这绣线颜色太多,我实在选不好,你快替我看看嘛。”
只见方才那位绿衣女子正缓步走了过来。
裴玉表情自然,转向阿蛮:“阿蛮,你女红女来拿手。今日正好遇上,能不能帮我个忙?替她选选绣线?”
阿亚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但见面前的这位君侯态度亲和,不似有恶意,轻轻拉了拉阿蛮:“我们也要去选绣线,不如帮一下君侯。”
阿蛮心头犯难,她本不想参与其中,可裴玉开口相求,又有阿亚在旁劝说,实在不好拒绝。
她垂着眼:“君侯抬举了,我……我其实也不是很懂这些精致的配色,怕选得不好,误了姑娘的事。”
“没关系的,总比我一个粗懂皮毛的男子强。就帮着看看,选些衬她衣裙的颜色便好,不碍事的。”
那个女的视线一直落在阿蛮身上,她上前一步,拉住裴玉的衣袖:“阿玉哥哥,她是什么人?”
裴玉的目光从阿蛮身上收回,“这是魏国的安和郡主。”
“安和郡主?没听过。我只听说魏国送了位公主来燕国和亲,何时又来了一位郡主?”
她说话的语气不善,带着女人间特有的敌意。
“阿玉哥哥,你和她很熟吗?为何叫她帮我选绣线?”
裴玉眉眼弯弯,“是见过几次的,我们是……朋友。而且阿蛮女红好,让她帮忙看看,也省得你纠结半天。”
他给阿蛮介绍:“阿蛮,这位是舒宁县主,是陆国公府的嫡女。”
阿蛮微微行礼,“见过舒宁县主。”
可舒宁面色一沉,“你是郡主,怎么给我行礼,这不是折煞我吗?”
这一刻,阿蛮有些尴尬。
她分明感受到了眼前这位舒宁县主不待见自己。她本不想管他们的事情,可阿亚已经答应了,自己如今也没有了退路。
裴玉解释:“阿蛮是魏国郡主,如今在我大燕境内,按礼制,给你行礼也无不妥。”
“阿玉哥哥说的是。”舒宁听到裴玉的话,方才的骄纵不满瞬间消散大半,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瞥了阿蛮一眼,眼神里的敌意虽未完全褪去,却也收敛了不少。
裴玉递过两卷叠得整齐的绣线:“阿蛮,那就麻烦你替舒宁选选吧。”
他笑着解释,“上次和她打赌输了,说好要赔她一套新衣服。她挑好了布匹,却在绣线上拿不定主意,你帮着看看,哪个更衬。”
阿蛮接过绣线,恭敬地询问:“不知县主看上的是哪一匹布?绣线需得配着布色选,才好出效果。”
舒宁轻哼一声,不耐烦地指了指不远处铺在案上的布匹:“就是那匹苏梅色的。”
阿蛮顺着她的手势望去,只见那苏梅色布匹色泽明艳却不张扬,料子细腻光滑,确实是难得的好料。
她将手中两卷绣线展开,一卷是同色系的桃夭色,艳而不俗。另一卷是婉约的玉色。
她拿着绣线走到布匹旁,搭在布面上比对,“我觉得桃夭更适合县主,这颜色与苏梅色同属暖调,既不会抢了衣服本身的风头,绣在衣襟或袖口处,又衬得县主活泼可人。”
她侧头问阿亚,“你觉得呢?”
阿亚连忙点头,看向舒宁:“奴婢也觉得桃夭色更般配。县主本就皮肤白皙,苏梅色的衣料配着桃夭色绣线,穿在身上定能衬得县主愈发明艳,瞧着就好看。”
舒宁听了这话,倒是乐意,眉头舒展,脸上露出了笑颜。
可下一秒,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裴玉转身走到茶桌旁,竟亲自拿起茶壶,给阿蛮倒了杯茶水。
舒宁方才的愉悦荡然无存。
“不行!本县主仔细想想,还是喜欢玉色!”
阿蛮和阿亚都微微一愣,两人交换了个困惑的眼神。
眼前这位县主还真难伺候,方才明明还对桃夭色颇为满意,怎么转眼就变了主意?
阿蛮反应最快,连忙找补:“玉色确实好看,温润雅致,绣在衣摆处,也能衬出县主的温婉气质。”
阿亚也跟着附和:“是极是,两种颜色各有各的好,县主眼光好,选哪种都合适。”
“那你们不等于没说嘛?”
舒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阿玉哥哥,你看她们就是敷衍我的。什么都说好,到头来什么都没说。我看他们就不是诚心为我挑选的。”
裴玉无奈耸耸肩,又朝阿蛮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才开口道:“好了,别闹了。既然两种颜色都喜欢,那就做两套吧,绣线都买了,也省得你再纠结。”
“真的吗?”舒宁眼睛一亮。
阿蛮见状对着裴玉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便拉着阿亚快步走向一旁的柜台。
她实在想尽早脱身,免得再卷入这是是非非。
柜台后摆满了各色绣线,阿蛮和阿亚都是做惯了针线活的人,眼神扫过便知丝线好坏,指尖捻过几卷,很快就选定了需要的颜色。
阿亚看着阿蛮手中的线轴,突然想起什么,疑惑道:“上次你不是刚买了不少绣线?”
阿蛮一顿,无奈地笑了。
第111章 妹妹?
“不是不够用,是正好缺这一种。做活计讲究配色,少了它,总觉得差些意思。”
“这么考究?”
阿亚更疑惑了。
她的目光在那卷黛青色绣线上转了转,还没等阿蛮解释,自顾自恍然大悟。
“也是,毕竟是给公子做的东西,哪能不讲究?公子身份尊贵,衣裳的配色、针脚都得精细些,才配得上他。”
阿蛮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将选好的绣线递给掌柜打包:“快些结账吧,免得一会儿又要耽搁。”
阿蛮拎着打包好的绣线,拉着阿亚就往坊外走,脚步匆匆,只想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刚踏出玲珑坊的门槛,手腕便被人轻轻攥住。
“阿蛮,你怎么走的那么快?不会是躲着我吧?”
阿蛮身子一僵,回头时脸上已是勉强的笑意:“没……没有的事……只是选好绣线,想着早些回去做活计。”
“有急事?”裴玉松开手,折扇轻摇。
一旁的阿亚更是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接话:“我们没急事啊,只是怕耽误……”
话没说完,便被阿蛮悄悄掐了把胳膊,连忙闭了嘴。
裴玉瞧着二人的小动作,笑着摇了摇扇:“既然没事,那正好。方才你们替我帮舒宁选了绣线,我还没谢你们。对面就是宝月楼,菜色不错,今日我做东,一起吃顿便饭?”
舒宁听到了,面上不已经露出不悦。
她紧紧攥着帕子,本想和裴玉单独相处,如今却要多带两个人,心里早已憋了火气。
“君侯不必客气,刚才的绣线是县主自己选的,我们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阿蛮刚想婉拒,裴玉却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往对面的宝月楼走:“别跟我客气,走吧,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你。”
阿蛮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两下,只能回头给阿亚递了个无奈的眼神。
身后的舒宁看着二人相携的背影,银牙几乎要咬碎。
可她又碍于裴玉的面子不敢发作,只能愤愤地跟了上去,心里把阿蛮骂了千百遍。
饭桌上,阿蛮浑身不自在。
身旁的阿亚却截然相反。
她还是头一次和燕国君侯,县主这般大人物同桌吃饭。
她倒是高兴,偷偷打量着雅间里精致的陈设,心里早已盘算好,想着回去还能和阿桃她们炫耀一番,说自己不仅见了君侯,还和贵人一起吃了宝月楼的饭。
舒宁坐在裴玉身旁,双眼恶狠狠地盯着阿蛮。
阿蛮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连忙移开双眸,低头盯着自己的碗碟。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着菜单走进来,躬身笑道:“四位贵人想吃些什么?咱们楼里的红烧肘子,酱牛肉都是招牌,还有刚出炉的桃花酥,甜而不腻,很是受欢迎。”
裴玉放下手中的茶杯,温润一笑,目光转向阿蛮:“阿蛮,你想吃什么?看看有没有合胃口的。”
阿蛮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自己,愣了愣才连忙摆手。
“我都行,不挑口味。不如问问舒宁县主想吃什么吧?县主身份尊贵,理应先听县主的意思。”
她本是想缓和气氛,没成想这话一出,舒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直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合着阿玉哥哥问你,你推给我,是觉得我在抢你的风头不成?”
阿蛮和阿亚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
阿蛮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阿亚也没想到这位身份高贵的县主会当场发作,一时间有些无措,只能僵在原地。
舒宁猛地起身发难,一旁的裴玉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
他眉头微蹙,周身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
“舒宁,休得无礼。在人前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那股上位者的威严骤然散开,阿蛮心头微动。这语气,这神态,竟与裴玄发怒时有着几分相似。
舒宁半点不怕,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直直指向阿蛮:“阿玉哥哥,你护着他?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说过了,是朋友。”
“朋友?你骗我!自从她来了,你就一直盯着她看,方才在玲珑坊,你给她倒茶,现在吃饭,你先问她想吃什么。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阿蛮和阿亚二人大气不敢出,没想到这位县主的胆子居然如此大,这大庭广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君侯说这般露骨的话,半点不顾及身份与体面。
“你?”
裴玉顿了顿,“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舒宁猛地提高声音,目光死死盯着阿蛮:“为什么是妹妹?是不是因为她?”
她猛地抓起桌上刚沏好的茶盏,手腕一扬,滚烫的茶水便朝着阿蛮泼了过去。
“啊!”
阿蛮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身旁的阿亚反应极快,下意识扑上前想替她挡住。
可终究慢了一步。
茶水大半泼在阿蛮的衣襟上,余下的几滴溅到阿亚手背,烫得她指尖发麻。
刚沏好的茶水还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肌肤,阿蛮只觉得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色也白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裴玉。
他脸上的温和与隐忍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愠怒。
“舒宁!你干什么!”
“我泼她怎么了?你这么紧张,是不是心疼她了?你还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裴玉厉声呵斥,一把推开还想争辩的舒宁,快步冲到阿蛮面前。
他看着她胸前湿透的衣衫,以及她强忍疼痛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
裴玉俯身,不由分说地将阿蛮打横抱起:“别怕,我带你看大夫,很快就不疼了。”
他全然不顾雅间内外围观的目光,也不管身后舒宁的哭喊,抱着阿蛮大步往外冲。
阿亚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讨厌这位刁蛮的县主,还是震惊那位君侯抱走了阿蛮。
直到裴玉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楼梯口,她才猛地回过神,拔腿追了上去“阿蛮!君侯!等等奴!”
第112章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还记得吗?
“裴玉!你站住!”舒宁在原地大喊。
见裴玉头也不回地抱着阿蛮离开,她气得跺脚。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与店小二虽不敢上前,但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往她身上瞟。
“看什么看!”
旁人纷纷低头假装忙活,谁都知道,陆国公府的嫡女向来娇纵,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位大小姐。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又倔强地抬手擦掉。
心里又气又恨,偏生半点办法都没有。
裴玉抱着阿蛮快步往医馆赶,脚步又快又稳,生怕颠簸加重她的疼痛。
阿蛮的手紧紧捂着胸口,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强咬着牙没再哼一声。
裴玉紧张的很,一路轻哄:“你别怕,前面就是医馆,很快就到了。”
“嗯……”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再忍忍。”
不多时,三人便冲进了街角的医馆。
老大夫见阿蛮衣襟湿透,脸色惨白,连忙腾出隔间,就要查看她的伤势:“姑娘莫怕,先把衣衫解开些,让老夫看看烫伤的程度。”
可阿蛮却猛地攥紧衣襟,往后缩去。
她不肯。
“阿蛮,他是大夫。只有让他查看伤势,才能对症下药。”
“不行。”她含泪拒绝。
裴玉耐着性子劝了许久,阿蛮却始终攥着衣襟不肯松手。
阿亚看着心疼,刚想开口帮着劝说,却被裴玉抬手制止。
他看着阿蛮紧抿的唇瓣,知晓她是在意女儿家的体面,再劝下去也无济于事,当即转头对身后的护卫阿七沉声道:“去附近寻一位女医来,越快越好!”
阿七不敢耽搁,应了声“是”便快步冲出医馆。
好在这街角医馆附近常有游医往来,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女医匆匆赶回。
女医刚进医馆,见裴玉身着锦袍,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见过……”
“不必多礼!”
裴玉打断她的话,侧身让出通往隔间的路。
“快进去看看她的伤势,她被热水烫伤了胸口,一直忍着疼。”
女医不敢怠慢,提着药箱快步走进隔间。
阿蛮见进来的是女医,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攥着衣襟的手也缓缓松开。
裴玉与阿七识趣地退到医馆外等候,只有阿亚留在屋里帮着。
女医小心翼翼地帮阿蛮褪去外层湿透的衣衫,露出胸口红肿的烫伤痕迹。
几片水泡零星分布在肌肤上,边缘还泛着红,看着便触目惊心。
她取出药膏,用棉签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到红肿处,阿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就算疼得脸色发白,也没哼一声。
阿亚站在一旁,看着她忍疼痛的模样,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却又怕惹阿蛮心烦,只能悄悄用袖口擦掉。
“阿蛮,要是疼就说出来,别憋着……”
女医轻柔地处理伤口:“姑娘,这药膏有镇痛的功效,涂完就会好些了。只是后续几日要注意别碰水,也别摩擦到伤口,不然容易留疤。”
阿蛮轻轻点头,看到阿亚偷偷擦眼泪,反而安慰道:“阿亚,我没事,你别担心。”
女医刚推开隔间的门,等候在外的裴玉便立刻冲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阿蛮身上,担忧询问:“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阿蛮靠在床榻上,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强忍着胸口的不适,对着裴玉勉强扯出一抹浅笑。
“君侯莫要担心了,我没事了,女医说涂了药膏,过几日便会好的。”
“阿蛮……”
方才舒宁的冲动,让阿蛮平白受了这番苦楚,他实在难辞其咎。他愧疚,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君侯不必自责,县主她也是在乎你,才会一时失了分寸。您别怪她,免得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我与她本就没什么,我一直当她是妹妹。”
阿蛮垂下眼眸:“君侯,这些都是您与县主之间的事,与我们无关。如今伤口也处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和阿亚该回去了,免得公子担心。”
裴玉实在放心不下那处的伤势,却也知晓伤在私密之处,自己不便查看,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
“你如今伤着,走路多有不便,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了,君侯。”
阿蛮连忙拒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不过是些小伤,我自己能走。况且君侯还有要事要忙,就不劳烦您了。”
“可你怎么说也是因为而伤,我实在不放心。你若是不愿与我同乘,我让阿七安排别的马车送你们,再给车夫些银两,让他慢些赶车。这里离东宫还有不少路,你伤着身子,走回去定然撑不住。”
阿蛮也不再坚持。
“那就多谢君侯了。”
裴玉替阿蛮备了一套新衣服,让她换上。原本的湿衣怕是不能穿了。又示意阿七去安排,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医馆门口。
阿七将银两递给车夫,仔细叮嘱他务必平稳行车,莫要颠簸到车内的人。
阿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阿蛮,一手护着她的胸口,生怕碰到伤口。
阿蛮忍着疼,慢慢弯腰上了马车,刚坐稳,便示意车夫启程。
她实在不想再与裴玉多做纠缠,免得再生事端。
马车缓缓驶动,阿亚撩开车帘一角,恰好看到裴玉还站在医馆门口,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车。
她放下车帘:“阿蛮,你老实说,你和那位君侯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也没有。”
“我瞧着他对你……似乎不一样啊。方才在医馆,他急得那样,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也难怪舒宁县主会发脾气。”
阿亚自顾自的说着,可又想起来,眼睛猛地睁大:“可你如今是公子的人!”
这话刚出口,阿亚便瞬间捂住嘴,脸色煞白。
这话可不能在外头乱说,若是别人听了去了,怕是要倒大霉。
她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可得注意了分寸的。”
“阿亚,休要胡言乱语。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还记得吗?”
阿亚缩了缩脖子,想起燕王后的那些手段,吐吐舌头。
第113章 魏宫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
马车回到东宫,阿蛮挺直脊背,用宽大的外衫裹紧胸口,不想让人发现她受了伤。
阿亚护着她,半扶半搀着阿蛮快步往偏殿走。
恰好遇上迎面而来的王寺人,他手中端着刚温好的茶水,见二人回来,刚要笑着招呼:“阿蛮姑娘、阿亚姑娘,你们可算……”
话还没说完,阿蛮便只当没听见,脚步没停。阿亚也飞快地朝他摆了摆手,二人头也不回地钻进偏殿。
“砰!”
大门紧紧关上。
王寺人愣在原地,捧着茶盏摸不着头脑。
屋内,阿蛮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轻轻喘息,胸口的烫伤被动作牵扯,又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阿亚连忙扶她到床边坐下,“晚些时候我来帮你上药。”
“不用了,你总过来,怕是别人会发现。我等会自己可以的。”
“你一个人行不行的?”
阿蛮点头,“没事的。”
阿亚虽然不放心,可耐不住阿蛮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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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裴玄见阿蛮晚膳也没出来,便问王寺人:“她人呢?”
“阿蛮姑娘今日从外回来,就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内。”
“一个人?”
“先前阿亚姑娘陪着她,不过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她们在里面忙什么?连饭都不吃?”
王寺人道:“奴才不知道,屋门一直关着,也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裴玄听到这话,抬脚向偏殿走去。
屋内,阿蛮正坐在床沿,刚解开衣襟一角,捏着女医留下的药膏,准备给自己换药。
忽然,“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她心头一紧,手忙脚乱地将药膏往床榻内侧的被褥下藏,又慌忙拉过衣襟想系好。
可衣衫刚搭在肩头,还没来得及整理,殿门便已被推开。
裴玄已然立在门口,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她凌乱的衣衫与微敞的领口上。
阿蛮身子一僵,却还强装镇定:“公子怎么过来了?怎么没让人通报一声?”
“你……”
裴玄瞥向她的衣衫换了,眉头微微蹙起,又见桌案,那里摆着东宫送来的晚膳,食盒未开,饭菜早已凉透,显然是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饭?”
阿蛮眼神恍惚不定,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还……还不饿。想着等会儿再吃。公子吃了吗?”
裴玄走到桌案旁,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看着里面凉透的几碟小菜,“孤正好也还没吃。既然你的饭还没动,不如让人拿去热一热,我们一起吃?”
阿蛮听到裴玄说要一起用膳,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瞬。
她记得方才瞥见食盒里,有一碟酱爆羊肉,还有一碗放了花椒的酸辣汤。
这两样都是北方常见的吃食,可女医特意叮嘱过,烫伤后要忌辛辣油腻,羊肉温补却偏燥,花椒更是会刺激伤口,哪样都碰不得。
她压下心头的纠结,挤出尴尬的笑,轻轻应声:“好,听公子的。”
说着便要起身去叫人热菜,却被裴玄先一步按住了手腕。
“等等。”
阿蛮顿住。
“孤记得你早上出门时穿的还是杏色襦裙,怎么买个绣线回来,连衣服都换了?”
阿蛮心中一紧,“弄……弄脏了……就和阿亚重新买了一身新衣衫。”
她心虚,自然不敢看裴玄的眼睛,只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会弄脏的?”
“是……是自己不小心弄脏的……”
“自己怎么弄脏的?你做事向来仔细,怎会平白弄脏衣衫?”
阿蛮一时间不知道该寻什么理由了,她的慌乱全都落在裴玄眼里。
“罢了,先用膳吧。让下人把饭菜热一热,边吃边聊,孤确实饿了。”他虽没点破,却已笃定她定是有事瞒着自己。
听到吩咐,王寺人赶紧吩咐将饭菜端来这里。
裴玄悄然则吩咐竹若,“你去查一下,她今日出东宫后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半个时辰内给孤回话。”
竹若眼神一凛,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王寺人便领着寺人们将热好的饭菜端了进来。
裴玄见阿蛮只吃白饭,问:“怎么?今日的菜不合口味?”
阿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连忙摇头:“没有,饭菜很好吃。”
“那怎么不吃羊肉?孤记得你上次吃羊肉,是喜欢的。”
这话问得阿蛮心头一慌,她看着那泛着油光的羊肉,只觉得胸口的烫伤隐隐作痛。
她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羊肉,犹豫了片刻才放进嘴里。
羊肉很香,可她却食不知味。
裴玄看着她皱着眉将羊肉吞下,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菠菜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光吃白饭怎么行?多吃些菜。”
殿内的气氛刚缓和些许,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裴玄抬眼看向门口。
“进来。”
竹若推门而入,走到裴玄身侧,微微俯身,将查到的消息凑在他耳边低声禀报。
裴玄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瓷碗边缘,面色始终淡淡的,并无变化,可目光却看向阿蛮。
阿蛮被看的心头一紧,只是低着头扒饭。
“你先下去吧。”裴玄挥了挥手,声音依旧平淡。
竹若告退,离开时还特意看了阿蛮一眼。
殿门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裴玄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淡淡开口:“今日见阿玉了?”
阿蛮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米粒从筷子间滑落。
她不敢抬头。
“嗯?”
“就……就是在玲珑坊遇上的,不是特意去见他的。”
裴玄没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所以你换衣衫,和他有关?”
“不……不是的。”
“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对你来说,是很寻常的事吗?”
阿蛮一时间没意会他的话,待想明白后,惊讶万分。没想到堂堂燕国公子,居然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公子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公子在说什么。”
“你说呢?”裴玄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冷眼看着她。
带着审视,带着鄙夷。
“魏宫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在孤面前衣衫不整,看来,也可以在别的男子面前你也能这般……”
“这般什么?”
第114章 公子放手!
“不知廉耻。”
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阿蛮的心里。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委屈,难过,涌上心头。
“我没有!”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的事孤无权管。只是你身为魏国送来的郡主,言行举止关乎两国颜面,你今日做的这些事,孤会如实告诉魏国公主。”
阿蛮委屈的不行,自己分明没做什么,却要被他这般羞辱。
她气得身子止不住发颤:“公子,阿蛮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说我……”
裴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阴沉如墨。
只一双深邃的眼沉沉盯着她,薄唇紧抿,半句解释也没有。
阿蛮望着他冷硬的侧脸,胸口堵的难受。
她用力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跪下,双手交叠按在膝前,行了个规整的礼。
“既是公子厌烦阿蛮,那阿蛮这就收拾东西,从此不再叨扰公子。”
话音落,她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地面,恭敬地行了大礼。
裴玄依旧静立在原地,衣摆垂落,纹丝未动。
阿蛮等了片刻,不见他有半分挽留之意,心一点点沉下去,起身就要去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
可刚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你要去哪里?”
阿蛮脊背一僵,眼眶的湿意再也忍不住,却仍是强撑着平静。
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回扶风。”
听到这个回答,裴玄眉头微微蹙起,抓着她的手上也下了力气。他将她要离开的脚步死死拽住。
阿蛮的手腕被攥得很疼。
她心头本就积着委屈,此刻被裴玄这般阻拦,更是愤懑。
这一刻,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公子放手!”
阿蛮用力甩着手腕:“公子何必拦着我走?难不成还要留我在这儿碍您的眼吗?”
裴玄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手上的力道反而收得更紧。
“不准走!”
他看着阿蛮这般急于离开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还请公子自重!”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一个拼命想挣脱,一个死劲拽着不放。
阿蛮用尽全力挣脱,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身后的床榻倒去。
裴玄下意识地想拉她,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扑通”一声,阿蛮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阿蛮的摔倒,她藏在床上的瓷瓶,也哗哗滚了出来。
裴玄注意到那些瓷瓶,眉头紧紧皱起:“这是什么?”
他说着,便弯腰想去捡那些瓷瓶。
阿蛮见状,脸色骤变,也顾不上摔在地上的疼痛,急忙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些瓷瓶:“不关公子的事!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这些药是她的。
是用来治身上的伤的。
她不想让裴玄知道,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可裴玄的动作比她快,他修长的手指一伸,便将那个瓷瓶牢牢握在了手中。
又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了阿蛮扑过来的身影。
裴玄挑眉:“若是寻常的东西,你为何这般紧张?”
他拿起瓷瓶,拔开瓶塞,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阿蛮看着裴玄手中的瓷瓶,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忙上前,想要将瓷瓶抢回来:“公子,我说了这是我的东西,您快还给我!”
她很急切,不小心撞到了裴玄的手臂,而裴玄手中的瓷瓶也晃了,差点翻了。
“嘶!”
阿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刚刚撞到裴玄手臂的动作,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口,那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玄看到阿蛮这般模样后,瞬间变了脸色。
“你受伤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查看阿蛮的情况,“伤在哪里?快让孤看看!”
阿蛮却后退一步,避开了裴玄的手,她咬着下唇,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我不用你管。”
她的话说得决绝,可眼底的委屈却怎么也藏不住,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随时都可能落下。
裴玄看着阿蛮这般倔强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急。
他再次抓住了阿蛮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力道轻柔了许多。
“孤不管你谁管你?告诉孤,你到底伤在哪里?”
阿蛮依旧不肯松口,她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裴玄的手,可胸口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裴玄看着阿蛮痛苦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阿蛮紧紧地抱在怀里。
“阿蛮,别闹了。”
他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分明是耐着性子在哄劝。
“孤知道你还在生气,可再生气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你的伤到底在哪里?若是耽误了治疗,后果不堪设想,你知不知道?”
阿蛮被裴玄抱在怀里,只觉得浑身僵硬。
心中的委屈便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裴玄的衣襟上。
“阿蛮,说话!”
她依旧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胸口,不肯说话。
裴玄感受到阿蛮身体的颤抖,他心中的心疼更甚。他伸出手,想要拉开阿蛮捂着胸口的手。
“阿蛮,听话,告诉孤,到底伤在哪里?”
“不要!”
阿蛮惊呼一声,想要护住自己的胸口,可裴玄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的身体一颤,那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裴玄顿住。
他看着阿蛮痛苦的神情,心中一沉。
“脱掉衣服。”
阿蛮听到裴玄的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公子……公子说什么?”
“孤说,脱掉你的衣服。”
见阿蛮不为所动,裴玄道,“阿蛮,这是命令。”
裴玄已然猜到阿蛮伤在身上,她不可能说,那他只有自己看。
“我不脱……不能脱。”
阿蛮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她清楚记得,那人骂她不知廉耻,那人说她轻易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
裴玄的目光牢牢锁在阿蛮身上,直抵心底。
“阿蛮,你若不动手,孤就自己动手了。”
第115章 你为什么要躲孤?
阿蛮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如芒在背。
她太清楚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如今她虽顶着魏国郡主的头衔,可毕竟是虚名。
在权势滔天的燕国公子裴玄面前,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浮萍,毫无反抗之力。
阿蛮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她颤抖着伸向衣襟。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也下贱到了骨子里。
竟然只能在他面前这般屈辱地脱衣。
这就是裴玄眼里的自己吗?
腰带解开,衣衫顺着肩头缓缓滑落,露出了她单薄的脊背和伤痕累累的胸口。
阿蛮死死闭着眼,不敢去看裴玄的神情。
裴玄看向她的伤口,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原本泛着红肿的水泡,因方才拉扯时的剧烈动作,此刻已有几处破裂,淡黄色的脓液顺着肌肤缓缓流淌。
触目惊心。
“阿蛮,说!到底是怎么弄伤的?”
阿蛮却咬着牙,将脸扭向一旁,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唇紧抿,一个字也不肯说。
她怕说了,只会换来他一句“自作自受”。
见她这般执拗,裴玄的面色更加阴沉。那是阿蛮从未见过的模样。
往日里他即便生气,眼底也总有几分克制,可此刻,他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裴玄一步步朝她走近,厚重的锦靴踩在地毯上。阿蛮吓得身子一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护在身前。
从前在魏宫,若是惹得贵人不快,这样的沉默反抗,换来的从来都是巴掌与呵斥。
裴玄见她这副惊惧躲闪的模样,脚步顿住。
错愕。
他微微蹙眉:“你躲?阿蛮,你为什么要躲孤?”
阿蛮睫毛轻颤,睁开眼时,眼眶又红了一圈,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以为公子要打我。”
“哎。”
裴玄叹了一口气。
好似有一把刀,狠狠扎进裴玄的心里,疼得他呼吸都滞了滞。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她心里,竟是要打她。
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身拿起一旁散落的衣衫,走到阿蛮面前。
小心翼翼地将衣衫披在她肩上,手指避开她的伤口,一点点替她整理好衣襟。
就好似刚才那番狼狈与难堪从未发生过。
等替她穿戴整齐,裴玄才抬眸看向门外:“来人!传太医!不,去请赵嬷嬷,立刻!马上!”
阿蛮急忙开口阻拦:“公子不必如此。我……我已经看过大夫了,而且是女大夫。那大夫说我这伤不打紧,按时涂药便能痊愈,不必再麻烦其他人了。”
裴玄却丝毫不为所动,眉头皱得更紧:“外面的大夫懂什么?不过是些三脚猫功夫,孤如何能放心?你的伤必须让孤信得过的人查看,否则孤绝不安心。”
门外的王侍人不敢耽搁,应了声“是”便匆匆跑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穿着素雅宫装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这老妇人头发已有些花白,可眼神却十分锐利。
“老奴见过公子。”
“赵嬷嬷快替她看看伤口。”
赵嬷嬷是宫中的女医,平日里只负责给燕王后诊治,宫中其他妃嫔或是王公贵族的家眷,即便求上门,她也从不轻易出手。
她才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蛮,目光在阿蛮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垂眸,语气平淡地开口:“便是这位姑娘需要诊治?”
裴玄点了点头:“赵嬷嬷,劳烦您仔细看看她胸口的伤,方才我见伤口已有些流脓,还请您务必妥善诊治。”
赵嬷嬷应了声“是”,便缓步走到阿蛮面前。
阿蛮看着赵嬷嬷走近,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攥得更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又要将自己的狼狈展示在他人面前……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还有难堪。
她紧紧咬着下唇,只盼着这诊治能快点结束。
赵嬷嬷仔细查看了阿蛮胸口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伤口处理得太过粗糙,已有些感染迹象,若是再耽搁几日,恐怕会愈发严重。”
她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瓷瓶里的药膏。
指尖沾了些许,先轻轻在阿蛮伤口周围的肌肤上试探着揉了揉,见她只是睫毛轻颤却没出声,才慢慢将药膏涂在流脓的水泡上。
药膏带着微凉的触感,刚敷上时还有些刺痛。可没过片刻,便泛起一阵清爽,缓解了不少灼痛感。
“姑娘忍一忍,这药膏能消炎去肿,就是刚涂的时候会有点疼。”
阿蛮能忍,又有哪个下人不吃痛的?
赵嬷嬷叮嘱,“伤口切不可再碰水,也别再拉扯到,不然容易留疤。”
她用纱布将阿蛮的胸口缠好,缠好纱布后:“这几日饮食要清淡,不可吃辛辣、油腻的东西,也别碰鱼虾这类发物。每日记得饮药,伤口就能好得快些。”
阿蛮低声说了句:“谢谢嬷嬷。”
裴玄吩咐王寺人去取药,又对赵嬷嬷颔首道:“辛苦嬷嬷了,今日之事,还请嬷嬷守口如瓶,不可向任何人提及。”
赵嬷嬷脚步一顿,转过身对着裴玄躬身行礼,恭敬地回道:“老奴明白,公子放心,老奴绝不会多嘴半句。”
说罢,便跟着侍从离开了。
屋里没了旁人,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
裴玄走到阿蛮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谁伤的你?”
“你若是不肯说,孤现在就派人去问阿玉。”
阿蛮身子一僵,她知道裴玄说到做到,若是真让他去问裴玉,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泛红,委屈开口:“是……是舒宁县主。”
裴玄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微一缩。
“是她?”
他愣了一瞬,随即追问道:“你们认识?”
阿蛮摇了摇头:“不认识,今日在绣房里偶然碰上的。”
裴玄冷笑一声:“在绣房偶然碰上?那她为什么平白无故伤你?”
他眼底其实早已隐隐有了答案,可他偏偏要阿蛮亲口说出来。
“我……我不知道……”
“我早和你说过,离阿玉远一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嗯?”
第116章 孤不准你走
阿蛮听到他的责备,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滚烫的,热烈的。
她吸了吸鼻子:“公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您非要阻止我和清晏君做朋友?清晏君从未对我有过半分恶意,我们不过是偶尔遇上,说了几句话,怎么就不行了?”
在她眼里,她和裴玉甚至说不上是朋友。她不明白为何裴玄要如此抗拒。
裴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些许无奈。
“阿蛮,我不是要阻拦你交朋友,只是阿玉……他不简单,你涉世未深,根本看不懂他眼底藏的心思。你也应付不来他身边的人和事。
你看,今日你不就是因为和他走得近,才被舒宁县主盯上,落得这般受伤的下场吗?”
阿蛮想反驳,可却哑口无言。今日若不是在绣房遇到裴玉,舒宁县主也不会注意到她,更不会故意找她麻烦。
“是我误会你了,方才不该用那样重的话指责你。我只是……只是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
阿蛮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却抬眸望向他,执拗的追问:“公子为何会失了分寸?是因为我受了伤,还是因为……对方是清晏君?”
裴玄闻言,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太深,看得阿蛮心头发慌。
她慌忙错开视线,转过身背对着他,偷偷擦眼泪。
可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裴玄看得真切。
裴玄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还要走?”
阿蛮身体一僵:“嗯……要走。”
“当真?”
阿蛮抿紧唇,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
裴玄攥着阿蛮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孤不准你走。”
阿蛮转过头,不解地看着裴玄:“公子既然厌烦阿蛮,我留在这儿,难道不是更要惹公子不快?”
“孤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之前是孤不好,错怪你了,也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他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住阿蛮的背影:“孤给你道歉,真心实意地给你道歉。阿蛮,留下。”
阿蛮彻底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裴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堂堂燕国公子,身份尊贵,向来高高在上,何时对人这般放低过姿态?可如今,他竟为了留住自己,说出这般恳切的话,还亲自道歉。
这是阿蛮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可依旧背对着裴玄,只是耳根早已红透。
裴玄看着她紧绷着脊背还是不愿回头看他,便以为她还没完全放下心结。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逼迫她。
他的双眸扫过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此刻还冒着些许热气,可方才他们都没动几口。
裴玄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阿蛮一人。
她紧绷的身体早已没了力气,缓缓地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过了一会,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阿蛮抬头,是王寺人。
“阿蛮姑娘,您醒着吗?赵嬷嬷特意吩咐,您伤口未愈不能沐浴,奴才给您打了热水,您若方便,可简单擦身。”
阿蛮从地上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有劳王公公。”
王寺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中热水冒着袅袅白雾。
他将铜盆放在屏风旁,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饭菜,见碟中菜肴没动几口,便轻声道:“姑娘受了伤,这些菜里有辛辣调料,怕是不能吃了,奴才稍后让人撤下去。”
阿蛮站在一旁,轻轻“嗯”了一声。
没成想刚转身,就见裴玄端着个食盒,从门外走了进来。
“公子?”
阿蛮惊讶。
她实在没想到裴玄会去而复返,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裴玄没看一旁的王寺人,径直走到桌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道:“方才见你没吃多少,孤让人给你备了些小米粥。”
他从食盒里取出白瓷碗,盛了一碗温热的粥,粥面上还撒了少许切碎的青菜叶。
“你如今伤口要忌口,只能吃些清淡的。这粥味道或许比不上你爱吃的点心,但忍一忍,等伤好了再吃别的。”
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阿蛮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
或许,是因为从前没有人这般细致地待她。
温热的粥香萦绕鼻尖,阿蛮望着裴玄认真吹粥的模样,眼眶一热,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怎么又哭了?”裴玄的动作瞬间顿住,眉头微微蹙起。
“是伤口还疼?还是粥不合胃口?”
他放下瓷勺,想去碰她的脸颊,又怕她还在气头上,手指悬在半空,满是无措。
阿蛮摇了摇头,用帕子轻轻擦去眼泪:“公子,阿蛮不走了。”
“不生气了?”
阿蛮又摇了摇头,垂眸看着碗中温热的粥,轻声道:“不气了。”
方才裴玄的道歉与此刻的细心,早已将她心中的委屈与愤懑冲淡了大半。
她实在狠不下心再提离开的话。
裴玄拿起瓷勺,舀了一勺粥,又仔细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这才对,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说走就走。”
阿蛮看着递到嘴边的粥,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想去接碗:“公子,我自己来就好,怎好劳烦您……”
“别动。”
裴玄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孤喂你,你安心坐着就好。”
阿蛮只好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带着淡淡的米香。
暖了胃,也暖了心。
裴玄喂得很细心,每一勺都会先吹凉,生怕烫到她。
偶尔粥沾到她的嘴角,还会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
阿蛮心中五味杂陈。
“公子,我饱了。”
喝了小半碗粥,阿蛮实在不好意思再让裴玄继续喂下去。
裴玄看了看碗中还剩下大半的粥,眉头微蹙:“就吃这几口?你身子弱,又受了伤,得多吃点才能好得快。”
“真的饱了,公子。若是再吃,恐怕会撑得难受。”
裴玄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将碗放在一旁的食盒里,又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伤口没好,擦身怕是不方便,可要孤帮忙?”
第117章 妒忌
阿蛮闻言,脸色瞬间涨红。
“不用了,公子!阿蛮自己可以,阿蛮不是随便的人。”
这话她说得格外认真。
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只因他说她不知廉耻。
裴玄一愣,也明白自己刚才那些话说一个女子,是有多过分。
“孤不是这个意思,阿蛮,你别误会……”
“我也不是公子心中的那种女人。”
“阿蛮……”
裴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哄她,他不会哄人,也从来不需要哄人。
屋内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衬得这寂静愈发漫长。
阿蛮垂着眸就这么僵持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腿都有些发麻,裴玄才终于开口。
“今日孤在宫中见到昭阳了。”
“昭阳公主?她还好吗?”
“她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性子还和从前一样,她说想你了,还说要亲自来东宫看你。孤原本想着,让她明日过来,也好让你们见一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蛮的身上,“可你如今受了伤,身子不便,怕是经不起折腾,这件事便先作罢吧。等会儿我让人去给她传个话,让她再等等。”
阿蛮急忙摇头:“公子,我没事的。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我……我也很久没见公主了,心里实在惦记她。”
“你想见她?”
阿蛮重重地点了点头,裴玄闭了闭眼,算是允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好似缓解了不少。裴玄又问:“你就打算这么直接睡?虽受了伤,可总不能连衣物都不换。”
阿蛮的身子微微一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迫。
“公子,我自己来可以的……若是实在不方便,能不能让阿亚过来帮我一下?”
“阿亚?”
裴玄想了想,才想起那个来自东宫的婢子。
“她还在东宫?”
“是,她一直在东宫,未曾离开。”
裴玄思索片刻,便对着门外吩咐道:“王寺人,去把那个叫阿亚的喊过来。”
待门外传来王寺人的应和声,他才转头对阿蛮说道,“以后就让阿亚和王寺人一块伺候你,她是女子,平日里帮你打理起居,也更方便一些。”
“这……这不好吧。阿亚原本是公主的侍女,从前我与她一同伺候公主,如今让她来伺候我,怕是不妥,传出去也会让人说闲话。”
她虽如今顶着魏国郡主的头衔,可在她心里,自己与阿亚依旧是平等的,实在不愿让阿亚因为自己而受委屈。
裴玄却不以为意,眉头微微一挑:“既如此,那就把她送回扶风,孤再重新给你安排个手脚麻利的婢子,总不能让你受了伤还没人好好照顾。”
阿蛮不愿。
她还要靠阿亚给魏国传信的。更何况,她在这东宫,也只有阿亚一个朋友了。若是连阿亚都不在身边,往后的日子更是难熬。
“公子,且慢。”
裴玄眉梢微挑:“嗯?”
“就,就阿亚吧。方才是我思虑不周,阿亚性子细致,我们从前也熟悉,她留在我身边,我也能更安心些。”
“也好,就依你。”
没过多久,正厅外便传来了脚步声,阿亚提着裙摆快步走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原本简单的发髻上簪了支小巧的银簪,身上换的干净平整的淡粉色襦裙,连脸上都擦了些脂粉,衬得原本清秀的容貌多了几分娇俏。
阿亚一进门,就看到裴玄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她慌忙敛衽行礼:“奴婢阿亚,见过公子。”
裴玄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底没什么情绪,淡淡开口:“你可知孤唤你来是作甚?”
阿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裴玄。
“奴婢……奴婢猜,是来伺候公子的。”
“嗯……倒是个聪明人。伺候是伺候,不过不是孤。”
他抬眸扫了阿亚一眼:“是伺候安和郡主。”
这个称呼,阿亚觉得有些陌生,一时间倒是没反应过来。
裴玄似是看穿了她的怔忡,又缓缓开口:“你们从前虽同在扶风府中共事,也算有些情分,但如今身份有别,她是魏国郡主,你是婢女。该如何伺候,怎么守规矩,你应该懂得分寸吧?”
阿亚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是阿蛮的郡主封号。
安和郡主,还真好听呢。
意识到两人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涩意悄然蔓延。
她慌忙低下头:“奴婢明白,奴婢定当尽心伺候郡主。”
“既明白,便去吧。”裴玄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再过多纠缠此事。
阿亚躬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她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银簪。
这簪子是她特意翻出来戴上的,原以为阿蛮受了伤,裴玄身边正好缺人伺候,自己或许能有机会靠近他。
可到头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方才精心打扮的心思,此刻都成了笑话。
门被推开,阿亚提着换洗衣物走进来。
“我来了,安和郡主这下该高兴了吧?”
阿蛮脸上僵住,抬头看向她:“阿亚,你这是怎么了?”
阿亚却没接她的话,只是翻了个白眼,将衣物往床榻上一扔。
“我没怎么。不过是奉了公子的命,来伺候您这位尊贵的安和郡主罢了。”
阿蛮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沉,彻底愣住了。
她怎会听不出阿亚语气里的不满。
“你听我解释……我也不想让你来伺候我的,我们是朋友,只是方才公子说……”
“够了!”
“阿亚……”
“你不用再说了。如今你可是郡主,身份高贵,而我是个奴婢,伺候你是天经地义!”
阿亚不想再听阿蛮说什么理由,只会让她更难堪。可她心里明明都清楚,这事怪不得阿蛮。
从前在魏宫,两人都是伺候姜柔的奴婢,一同熬过那些看人脸色的日子。
自己更是觉得高她一等。
可如今阿蛮却像是从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摇身一变成了魏国郡主,连燕国王后都对她另眼相看,而自己依旧是个任人差遣的婢女。
这就是命。
道理她都懂,心里那股子不服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眼红,还有满满的妒忌。
这心啊,密密麻麻地疼。
凭什么阿蛮就能一步登天,自己却要继续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
第118章 规矩
“阿亚,我知道你心里不快,其实你不用太费心,我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你只要在旁搭把手就好。”
阿亚嫌弃道:“你还是省省吧。你自己伤得多严重,心里没数吗?若是再扯到伤口,回头公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话虽说得刻薄,她的动作却很麻利,扶住阿蛮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又替她将新衣衫的领口理好。
很快,阿蛮便换好了宽松的寝衣。
阿亚将换下的脏衣服叠好,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重话,只是低声道:“你好好歇着,我去把衣服洗了。”
说完,便提着衣物匆匆离开了。
天亮了,阿蛮从睡梦中醒来,她解开衣衫,布料与化脓的水泡黏连在了一起。
生疼得厉害。
艰难地褪下后,阿蛮这才清晰看得到伤口,有的地方已经微微结痂,但有的还流浓水,着实可怖。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王寺人的声音不似平日,今日倒是有些焦急。
“阿蛮姑娘,您醒了吗?外头来了重要人物,您快点准备一下,莫要失了礼数。”
阿亚也被他吵醒了,看向阿蛮的胸口,怔愣一瞬,赶紧移开目光。
她起身去打水,脸色比昨日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笑意。
“快些洗漱吧,我帮你上药换衣服,别让贵人等急了。”
沾上药膏,轻轻涂抹在阿蛮的伤口周围,“忍着点,赵嬷嬷说今日得多涂些药膏,伤口才能好得快。”
阿蛮“嗯”了一声,手指紧紧攥着被褥,强忍着刺痛感。等上好药,阿亚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淡紫色的襦裙。
“这件衣服摸上去特别柔软,晚上你脱起来也容易些。”阿亚说着,便帮阿蛮系好腰间的玉带,又替她梳理了简单的发髻。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阿蛮跟着王寺人往前殿走去。
路上,她心里满是期待,想着昨日裴玄说让昭阳公主今日来,莫非贵人就是她?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阿亚忍不住提醒道:“阿蛮,你走慢些……”
可刚走到前殿门口,阿蛮就愣住了。
殿内坐着的并非昭阳公主,而是一位穿着青色宫装的妇人。
这妇人约莫四十岁左右,头发梳成规整的飞天髻,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眼神却分外锐利,周身还透着一股威严的气息。
王寺人在阿蛮耳边轻声介绍:“这位是宫里尚仪局的柳尚仪,掌管宫中所有宫女和乐工的事务。”
他压低冷声音又提醒了一句:“柳尚仪很严格的。”
阿蛮顿了顿,连忙上前,按照燕国的礼仪行礼:“阿蛮见过柳尚仪。”
柳尚仪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郡主不必如此。我今日来,是奉了王后之命过来教导你。你既已定下要入东宫,成为公子的人,有些规矩是必须要学的,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
阿蛮心中一惊,她从未想过入东宫还要学这么多规矩,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从今日起,我会亲自教你规矩。”
“燕国的文字你得学着认,往后在东宫,无论是看公文还是与人书信往来,总不能连字都不认识。”
“女戒和内训这些女子必学的典籍,你也得背熟,明白身为女子该有的本分。”
“再者……”
柳尚仪顿了顿,眼神在阿蛮身上打量一番。
“你的仪态也得好好练练,走路、坐姿、行礼,都要符合燕国女子的标准,不能失了东宫的体面。”
“还有半月后的大婚仪式,流程繁杂,每一个环节的规矩都不能错,你也得提前熟悉,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丢了燕魏两国的脸。”
阿蛮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
一想到要学那么多东西,她就觉得头都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自己的难处,可看着柳尚仪严肃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低声应道:“知道了。”
柳尚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有这个觉悟就好。其实不止是你,王后也已经派人去扶风,教魏国的公主这些规矩了。毕竟你们将来都是要嫁入东宫的,规矩一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阿亚,只见阿亚也张大了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显然和她一样,没料到燕王后会如此安排。
姜柔可比不得她。
她从前是魏宫婢子,粗鄙,没学过什么规矩,从前也只会伺候人。如今要学这些倒也说得过去。
可姜柔是魏国最尊贵的公主,自小在宫里被捧在手心里,受的是最好的教养,如今来了燕国,竟还要像她这般从头学这些规矩?
更何况,在魏人心里,魏国的礼仪周全雅致,哪里是燕国这些蛮夷能比的?
燕人向来爽朗直接,论起规矩的细腻讲究,本就不及魏国,凭什么要让魏国公主屈尊学这些?
她越想越恍惚,连柳尚仪何时停下了脚步都没察觉。
“安和郡主!”
柳尚仪呵斥一声,把阿蛮思绪拉回。
阿蛮慌忙收回目光,对上柳尚仪冷沉的脸,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学规矩最忌心不在焉,你怎么这都能开小差?”
柳尚仪走到她面前,不满地看向她:“往后你入了东宫,要应对的人和事比这复杂百倍,若是动辄走神,岂非要误了大事?郡主千万不可如此散漫!”
她的戒尺挥动几下,严肃的说:“多余的心思别想了,眼下学好规矩才是要紧事。”
柳尚仪拿出一本燕国的识字册子,教阿蛮认读上面的字。
她点在第一个燕字上:“先从国号学起,这个字念‘燕’,是我们燕国的国号,你跟着念。”
阿蛮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眉头紧紧皱起。
她从前在魏宫,跟着识字的老嬷嬷学过一些魏国文字,那些字体方方正正,笔画清晰,可燕国的文字却截然不同,线条弯弯曲曲,更像是随意勾勒的线条。
在她眼里陌生又晦涩。
她张了张嘴,模仿着柳尚仪的燕国口音发音,却还是带着些许生硬:“燕……”
一声轻嗤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屋内的紧张氛围。
第119章 这人怎么还没走?
阿蛮心里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裴玄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笑意。
柳尚仪见到裴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连忙起身行礼:“老奴见过公子。”
裴玄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阿蛮身上:“柳尚仪,不用管孤,你们继续。”
柳尚仪点点头,又指着下一个东字,继续教阿蛮:“郡主,看这里。这个是‘东’,东宫的东,你再念。”
阿蛮努力集中精神,跟着念了一遍。
可等柳尚仪让她连着念“东宫”二字时,她却又忘了“东”字的发音,卡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教了半个时辰,柳尚仪不过教了五个字。
可阿蛮能完整记住的,却只有“燕”字一个。
柳尚仪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郡主啊,这么简单的字都记不住?你从前在魏国,难道就没学过一点东西吗?”
她的戒尺重重敲在是识字册上,看着她的眼里,是恨铁不成钢。
“你如今是要入东宫的人,连燕国的基础文字都认不全,将来怎么跟燕国权贵打交道?这般下去,别说立足了,怕是连基本的体面都保不住!”
阿蛮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这些年她在魏宫也都是学的伺候人的规矩,怎么沏茶,怎么让主子高兴,又哪里会这些……
她紧紧咬着下唇,将头埋得更低,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明明知道柳尚仪说的是实话,可心里的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住,眼眶微微泛红,更是不敢反驳半句。
说她愚笨,她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咳……咳……咳。”
裴玄咳嗽声打断了二人。
“柳尚仪教得认真,只是我们的安和郡主,似乎对燕国文字不太感兴趣?”
阿蛮被他看得更加窘迫,脸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怎么还没走?
方才自己记不住字的窘迫模样,全被裴玄看在了眼里。
柳尚仪闻声,连忙收敛了方才的严厉,微微躬身看向裴玄:“那公子的意思是……今日这识字课,暂且先搁置?”
她虽掌管尚仪局,素来按规矩行事,可面对裴玄,终究要先听他的意思。
裴玄从门框边直起身,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阿蛮。
“燕魏两国的文字本就不同,学这些的确急不来。不如先学别的吧?等她缓过劲,再认也不迟。”
“老奴遵旨。”
柳尚仪立刻应下,转身面向阿蛮时,神色又恢复了先前的严肃,只是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郡主,既然公子发话,那我们今日便先学礼仪。你要记清楚,日后你入了东宫,便是东宫的人,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代表着东宫的体面,半点都不能失了规矩,更容不得半点马虎。”
阿蛮垂眸应着,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想起从前在魏宫时,跟着教礼仪的张嬷嬷学习的日子。那时她年纪小,总记不住繁复的礼节,跪罚,掌手是常有的事,手背被戒尺打得通红,也得咬着牙把动作练标准。
如今再学燕国礼仪,虽细节不同,可从前那些被打磨出来的底子,倒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阿蛮,你觉得如何?”裴玄询问。
阿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可以的。”
裴玄见她应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既如此,那你便好好跟着柳尚仪学习,柳尚仪可是很厉害的。”
他又对柳尚仪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孤还有事。”
“恭送公子。”
看着裴玄转身离开,屋里的众人也算松了口气。
柳尚仪从桌上取来一只白瓷茶盏,倒了小半碗清水,递到阿蛮面前。
“郡主,把这个顶在头上。”
“腰背挺直,肩膀放松,双腿并拢。”
“碗不能掉,水也不能洒,若是出了差错,便用戒尺提醒你,让你长点记性。”
原来这些对阿蛮来说并不难,可因她昨日受了伤,此刻做这些,倒是为难她了。
胸口的伤口还缠着纱布,稍一用力就隐隐作痛,要保持端正姿势顶半个时辰,着实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头顶,慢慢站直身子。
只是腰背一挺直,胸口的伤口就传来牵拉的痛感。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试着调整呼吸,想让姿势更稳些。
可伤口的疼痛却像针一样扎着,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
茶盏里的清水,轻轻荡漾。
几滴水珠顺着瓷壁滑了下来,落在她的衣襟上。
阿蛮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扶,可刚一动,头顶的茶盏就失去了平衡。
“哐当!”
茶盏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清水洒了一地。
“郡主啊!”
柳尚仪从腰间抽出戒尺,快步走到阿蛮面前,不由分说就朝着阿蛮的脊背打去。
“啪!”
戒尺落在身上,阿蛮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一步。
“学个礼仪都这般不用心!你可知方才若是在正式场合,你这一摔,丢的是东宫的脸面!”
柳尚仪手中的戒尺还想再打,却被阿蛮下意识地避开了。
阿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心里满是不忍,可她哪里敢上前劝说。
只能快步走到桌边,重新倒了一碗水,又取来一只新的茶盏,默默递到阿蛮面前。
阿蛮看着地上的瓷片,又看了看阿亚递来的茶盏,眼眶微微泛红。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身着尚仪局浅绿宫装的婢女掀帘冲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裙摆沾着尘土,连行礼都忘了,张口就带着哭腔喊道:“柳尚仪!不好了!出大事了!扶风那边……”
柳尚仪握着戒尺的手一顿:“慌什么?慢慢说。到底怎么了?可是派去的人出了差错,还是魏国公主那边有什么变故?”
她素来沉稳,可牵扯到扶风,那就是关系到两国交好。
她心还是瞬间提了起来。
那婢女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清楚。
“是……是魏国公主那边闹起来了!”
第120章 你算什么东西
“什么?”
阿蛮听到这话,也怔愣住,不自觉走近,想听真切些。
“咱们尚仪局派去教规矩的李嬷嬷传信回来,说公主根本不肯配合。李嬷嬷刚拿出典籍要教她,她就发了脾气,说燕国的规矩配不上魏国公主,还闹着要立刻回魏国,谁劝都不听。”
“然后呢?”
柳尚仪拉着那婢子的手腕,攥的紧紧的。
“然后……然后那位魏国公主还把咱们送去的典籍和礼仪图谱全撕了,连李嬷嬷的手都推伤了。李嬷嬷实在没办法,才让人快马传信回来,让您赶紧亲自去扶风一趟,不然真要出大乱子了!”
这话一出,柳尚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些魏人!仗着是和亲的身份,就敢如此肆意妄为,简直是不把我燕国的规矩,不把王后放在眼里!”
她在宫中多年,见惯了各国贵族的体面周全,还从未见过这般不懂分寸的,尤其是对方还是肩负两国邦交重任的公主。
这般行事,简直是将燕国的颜面踩在脚下。
怒火让她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她快步走到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她回头看向阿蛮。
许是将对魏国公主的不满迁怒到了同为魏人的阿蛮身上,她看向阿蛮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她厉声吩咐:“郡主今日礼仪课暂且作罢。你好好反省今日的过错,学礼仪心不诚,练姿态不专注,连个茶盏都顶不住,将来如何配得上东宫的身份?”
“明日我再过来,要亲眼看到你能稳稳顶半个时辰的茶盏,滴水不洒。若是再出半点差错,可就不是戒尺提醒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便不再看阿蛮的反应,转身带着那名婢女急匆匆地往外走。
“柳尚仪,且慢。”
“郡主还有何吩咐?”
柳尚仪转过身,眉头紧蹙,眼里的是不耐烦,语气也是明显不善。
她本就因魏国公主的事心烦意乱,此刻见阿蛮阻拦,只当她是学规矩学腻了想找借口偷懒,脸色愈发沉了几分。
“我想和您一块去扶风,或许我能劝一劝公主。”
“你?”
柳尚仪顿住步子,上下打量着阿蛮。
她犹豫了。
她也不知道那位魏国公主究竟如何,光从婢子传回的消息来看,怕不是善茬。
若是阿蛮真能说动她,倒比自己带着人硬闯要好得多,也能避免把事情闹得更僵,影响两国和气。
“罢了,既然你这么说,那郡主便随我同去吧。”
马车很快停在了扶风门口,柳尚仪带着阿蛮冲了进去。
院内,一眼就能看到地上散落的典籍碎片与翻倒的桌椅。
一片狼藉。
“李妈妈!”
柳尚仪一眼就看到捂着手站在一旁的老嬷嬷,快步上前,抓起她的手查看。
“你的手怎么了?可是被公主伤着了?”
李妈妈的手背红肿一片,还带着几道浅浅的抓痕,她苦着脸摇头:“柳尚仪,奴婢方才劝公主时,被她不小心推了一下……”
话没说完,就忍不住疼得皱了皱眉。
阿蛮没心思看这边的情形,目光飞快扫过厅堂,很快就看到坐在榻边的姜柔。
她连忙走过去,只见姜柔一手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连嘴唇都泛着青紫色。
显然是刚才动了大怒。
这又牵动了孱弱的身子,此刻连坐都坐不稳,整个人瘫软在榻边。
“阿蛮参见公主。”
姜柔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阿蛮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阿蛮?你怎么来了?”
她刚说完,急促地咳嗽起来,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
“公主,您先别激动,先顺顺气。”
阿蛮连忙上前,轻轻替她顺着后背,“您本就身子弱,怎能这般动气?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姜柔被她顺着气,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抬手拍了拍阿蛮的手背,“阿蛮,你可知我多委屈?”
突然,她的目光却落在阿蛮身后的人。
“她是谁?”
阿蛮回头看了柳尚仪一眼,轻声解释:“公主,她是燕国尚仪局的柳尚仪,此次是奉命来教燕国礼仪的……”
“让她走!”
不等阿蛮说完,姜柔用力挥了挥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不学什么燕国的规矩,也不用她来教。让她立刻离开这里!”
她说得太急,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阿蛮见姜柔情绪激动又要咳起来,连忙轻轻将她半揽在怀里,手掌隔着衣料缓缓顺着她的后背:“公主莫要再动气,莫要再动气,仔细伤了肺腑。有话咱们慢慢说,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
可话音刚落,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褐色布裙的老嬷嬷快步冲了进来。
正是姜柔从魏国带来的张嬷嬷。
她看见见厅堂一片狼藉,自家公主脸色惨白,顿时红了眼。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阿蛮的胳膊,狠狠将她往后一拉。
阿蛮没防备,被这股力道拽得踉跄着摔倒在地。
手心恰好按在散落的瓷片上,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染红了掌心。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冒犯公主!”
“张嬷嬷……我……”
“闭嘴吧你!没看见公主都快喘不上气了吗?定是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惹她生气。若是公主有三长两短,你这条贱命就算赔上,也抵不过公主一根头发。”
她说着,还狠狠剜了阿蛮一眼。
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阿蛮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心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张嬷嬷转身扑到姜柔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满是心疼:“公主,是老奴不好,老奴不该一时离开你,竟让这些人欺负了你。你要是受了委屈,可得跟老奴说,老奴替你做主。”
姜柔被张嬷嬷扶着,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她哭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嬷嬷,你误会了,不是阿蛮惹我生气……”
第121章 这夫妻对拜乃是大礼
姜柔说着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不是她?那是谁惹得公主这般动气?”
姜柔抬起哭红的眼睛,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站在一旁的柳尚仪与李妈妈。
“是她们……是她们逼我学那些破规矩,还说我不懂事,我才忍不住发了脾气。”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看向柳尚仪,质问道:“我家公主乃是魏国嫡出公主,金枝玉叶。你们燕国就是这么对待和亲公主的吗?”
柳尚仪被张嬷嬷质问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地投向阿蛮。
阿蛮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张嬷嬷,您别生气,此事确实是误会……”
不等她说完,张嬷嬷就冷冷地打断了她。
“阿蛮?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扶风的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阿蛮被训斥的一时语塞,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她怎会不明白张嬷嬷的意思?
这是在警告她。
燕国上下称她一声“安和郡主”,是不知她从前不过是魏宫的婢子,可张嬷嬷却是看着她长大的,连她这个郡主身份是怎么来的,都知晓得明明白白。
说白了,不过是靠着姜柔的抬举,那日在燕王后跟前举荐了她,她才得了这身份。
若那日姜柔举荐的是阿亚、阿桃,或是别的什么婢女,她阿蛮如今依旧是个任人差遣的奴婢,她阿蛮哪里还能做这个郡主。
如今还真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张嬷嬷鄙夷地看向阿蛮。
像是在看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阿蛮被看的心慌意乱,手指拽住衣袖,生怕她还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
那便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了。
“嬷嬷,别说了,阿蛮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对她这么凶……”姜柔靠在张嬷嬷怀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抽泣声断断续续。
可张嬷嬷根本没听进去,依旧冷着脸瞪着阿蛮。
“公主就是太心软,事事都替别人着想,才让人忘了自己的本分。有些人啊,得了点好处,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她对着柳尚仪:“你们这般急着来教规矩,莫不是觉得我们魏国的公主不懂礼仪,要靠你们燕国来教?”
柳尚仪被她怼得脸色微沉,却还是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耐着性子解释:“这位嬷嬷误会了,奴婢们并非觉得公主不懂规矩,实在是奉了王后娘娘的旨意来教两位贵人。”
“两位?”
姜柔听到这话,抽泣声突然停住,她从张嬷嬷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王后娘娘说,公主和郡主日后都要入东宫,这成亲的仪式繁复得很,从迎亲到拜堂,每一步都有讲究,自然有很多礼数要提前学会,免得到时候出差错。这些规矩早晚都要学,还请公主能多多配合。”
“阿蛮,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也在学这些规矩?她们不是故意针对我一个人?”
阿蛮微微颔首。
张嬷嬷听完前因后果,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拍着姜柔的手背安慰。
“公主莫怕,不过是学些规矩罢了,咱们就跟着学上一学。您瞧阿蛮都在学,她能学,咱们公主这般天资聪颖,定是一学就会,保管比她学得还要好。”
她说着,还特意看了阿蛮。
姜柔也看向一旁的阿蛮,心里的委屈突然少了大半。
可又瞥见地上那些被她撕碎的纸张,上面的燕国字,弯弯曲曲,她一个也看不懂。
生怕学不会时被人笑话,才借着怒火撕了书,掩去自己的窘迫。
她定了定神,看向阿蛮,轻声问道:“阿蛮,你学了一日,学得如何了?那些燕国的字,难不难认?”
“阿蛮愚钝,一整日只学会一个字……”
听到这话,姜柔倒是定心了不少,“噗嗤”笑出了声。
也随着这一声笑,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一声笑像是打破了厅内最后的紧绷,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柳尚仪是个极会看脸色的人,立刻趁机上前一步,:“既然公主和郡主都在,不如往后二位一块学?奴婢们一并教,您二位有个伴儿,学起来也能更轻松些,若是遇到不懂的地方,还能互相商量。”
姜柔心里本就没了抵触,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阿蛮却只是垂下眸子,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阿蛮你觉得可好?”
“阿蛮都听公主的安排。”
“阿蛮,方才张嬷嬷对你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还有你手心的伤,我让下人给你拿些好药来,免得留疤。”
“公主不必挂心,我没事的。能陪着公主一块学规矩,我也高兴。”
别院的厅堂里便摆好了两张书桌,姜柔和阿蛮相对而坐,柳尚仪手持礼仪图谱,站在两人面前,细细讲解大婚仪式的流程。
“这夫妻对拜乃是大礼,需得记住,女子的头要比男子低些,不可平齐,更不能高过男子。”
柳尚仪边说边示范着动作。
“无论是郡主还是公主将来成婚,都得守这个规矩。”
姜柔听得眉头微蹙,忍不住抬头问道:“柳尚仪,为何一定要低一头?夫妻对拜,难道不是平等的吗?”
在魏国,讲究的是夫妻相敬如宾。
“公主此言差矣。燕国的规矩历来如此,女子需以夫为天,自然要低公子一头。女子需守三从四德,婚嫁后更要以夫君为重,是礼数。”
“可是……”
柳尚仪的脸色也逐渐阴沉下来。
姜柔还想再问,却见阿蛮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多说。
姜柔自小在魏宫学过不少礼仪,虽与燕国规矩不同,却触类旁通,柳尚仪教的动作,她看一遍便能记住。
连复杂的拜堂流程,也能顺顺利利复述出来。
每当柳尚仪夸赞她,她都会悄悄抬眼看向阿蛮,满是得意。
阿蛮学得虽认真,却总比她慢半拍,常常要反复练习好几遍才能掌握。
“这些就是大婚之日的礼数与流程,公主和郡主可记得了?”
两人纷纷点头。
“那便好。”
“柳尚仪,我们接着学什么?”姜柔信心满满地问。
“学习燕国文字。”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着急的脚步声,众人回头望去……
第122章 孤命你跪下!
阿蛮抬头一看,只见昭阳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
柳尚仪和李嬷嬷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昭阳公主。”
昭阳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了阿蛮,这才露出笑颜。
她笑的十分好看。
“阿蛮见过公主。”
昭阳跑到阿蛮身边,笑着拉住她的手:“阿蛮,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皇兄都同意了,可你不在,他们说你来了扶风,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她说着,悄悄凑到阿蛮耳边,“我还带了糖糕,一会儿给你吃。”
二人窃窃私语,很是要好的样子。姜柔不以为然,只是淡淡一笑。
她以为这位昭阳公主是去王后那边找阿蛮,也并未将二人说话的内容放在心上。
昭阳瞥见桌上的典籍上,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在学燕国的文字?觉得如何?难不难?”
阿蛮苦恼地皱眉:“难,和魏国的字差太多了,弯弯曲曲的,我记了又忘。”
昭阳眨了眨眼,拿起那个“燕”字的卡片:“阿蛮,从前皇兄教我识字,他说这个燕字,像一只燕子。你记住它的形状,就好记多啦!”
她又指着“东”字,“这像不像太阳从东边的树林里升起来?”
阿蛮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按照昭阳教的方法,她试着记了几个字,竟真的记住了。
连柳尚仪都忍不住夸赞:“郡主这下记牢了。”
一旁的姜柔却脸色越来越沉。
方才她还能凭借学过礼仪的底子压过阿蛮,可自从昭阳来了,阿蛮学字的速度快了不少。
反倒是她,因为分神,频频读错字,连简单的笔顺都出了错。
她心里又气又急。
自己乃是魏国公主,怎么能输给阿蛮这个自己从前的婢子?
她强压着怒火,面上依旧和颜悦色,对着阿蛮笑道:“阿蛮,你学得真快,看来是找到窍门了。”
可心里却是怨恨。
此刻再看着阿蛮和昭阳说说笑笑,更是觉得刺眼得很。
又过了一会儿,柳尚仪让姜柔读一段典籍,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却因为太过紧张,连着读错了好几个字。
柳尚仪皱着眉提醒:“公主,仔细些。刚才郡主就读的很好。”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姜柔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胸口一阵憋闷,眼前突然发黑,身子一软,直直地晕了过去。
“公主!”
张嬷嬷惊呼着扑上前,厅内瞬间乱作一团。
柳尚仪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请太医,又派人去东宫通知裴玄。
没过多久,裴玄就带着太医匆匆赶来。
此时姜柔还没醒,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裴玄走到榻边,目光扫过屋内的人,最后落在阿蛮和昭阳身上。
“阿蛮,你告诉孤,公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会晕倒?”
阿蛮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昭阳连忙上前一步,开口道:“皇兄,不是阿蛮的错,是姜柔她自己……”
话还没说完,榻上的姜柔突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面色苍白,虚弱地看着裴玄,眼泪就那么涌了出来:“公子,你别怪阿蛮,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身子弱,刚才又有些着急,才晕了过去,和阿蛮无关。”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冷了下来,转头看向阿蛮。
是愠怒之色。
“那公主她为何着急?”
“公子,我……我……”
阿蛮急忙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了过错方?
“皇兄!你怎么不讲道理!”
昭阳看不下去了,上前挡在阿蛮面前。
“是她自己学不会,又看阿蛮学得快,心里不舒服,才动了气,和阿蛮一点关系都没有!”
“住口!”
裴玄厉声呵斥。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不好好待在宫里,跑到扶风来添什么乱?还不快回去?是又想被禁足?”
昭阳被他训得眼圈一红,委屈地看了阿蛮一眼。
“皇兄,你偏心!”
说着,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裴玄看向阿蛮,命道:“过来。”
阿蛮心头猛地一跳,可她却无路可逃。深吸一口气,她攥紧裙子,垂着头,慢慢地挪步过去。
“阿蛮听公子吩咐。”
“跪下。”
阿蛮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
她做错了什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迟迟没有动作。
姜柔躺在榻上,看着这一幕,虚弱地说道:“公子,你别罚阿蛮了,真的不怪她……”
她越是这么说,裴玄看向阿蛮的眼神就越是冰冷。
“你连孤的话也不听了是吗?孤命你跪下!”
阿蛮惧他,双膝一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裴玄站在她面前,玄色衣袖抬起,阿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这滴泪像是烫到了裴玄,他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越过阿蛮伸向桌案,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药。
“今日你惹公主生气,害公主晕了过去。孤就罚你伺候公主吃药。”
软榻上的姜柔闻言只是如此,身子明显一顿。
她靠在锦枕上,脸色还带着刚醒时的苍白,手指悄悄捏紧了薄毯。
阿蛮缓缓睁开眼睛,眼眶还泛着红,诧异地看向裴玄和姜柔的方向。
她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公子,谢公主宽宏大量,阿蛮……阿蛮知错了。”
即便被罚,她也得摆出感恩的姿态。
她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双手颤抖着伸向那碗药。
裴玄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掌心有一道显眼的伤口,那道伤口不算浅,伤口边缘还沾着些干涸的血渍。
他看着那道伤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递药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阿蛮等着,却不见他将那药碗给她,便抬起头,撞到裴玄深邃的眼眸中。
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把手往回缩。
“公子?”
裴玄闭了闭眼,将碗递上,别过脸,淡声道:“拿稳些……别烫到……公主。”
第123章 我要她消失
阿蛮双手微微颤抖,连忙将药碗捧得更紧。
掌心的刺痛顺着手臂往上窜,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低着头应道:“公子放心,阿蛮定当小心伺候。”
姜柔锦被裹着半边身子,脸色依旧苍白,唇瓣也没什么血色。
可听到裴玄如此护着自己的话,好似有什么东西悄悄在她心里化了开,漾起一丝丝甜意。
阿蛮捧着药碗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舀起药汁,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姜柔没再像往日那般闹脾气,乖乖地张了嘴,配合着咽下。
药汁虽苦,可想到裴玄就在旁边看着,竟也没觉得难以下咽。
只是药味太烈,她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乱了些。
裴玄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递到她唇边。
“慢些喝,别呛着。”
说着,又朝阿蛮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帮姜柔顺气。
阿蛮连忙放下药碗,轻轻顺着姜柔的背。
姜柔靠在锦枕上,抬眼看向裴玄。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应该是担心自己吧。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从前她不爱他,可如今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接过裴玄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柔声道:“多谢公子。”
阿蛮将剩下的药汁喂完,收拾好药碗,静静站在一旁。
裴玄又叮嘱了姜柔几句注意休息的话,才转身对守在殿外的柳尚仪吩咐道:“公主身子还弱,经不起劳累,扶风那边学规矩的事,先推迟几日,等公主好些了再说。”
柳尚仪连忙应了声“是”。
看着裴玄要离开,姜柔忍不住发问:“公子,那阿蛮呢?”
裴玄看了一眼那个垂着头的人,“柳尚仪会好好教她的。”
似乎他没明白她的问题。
“公主好好休息,孤走了。”
裴玄说完,便转身要往殿外走。
可姜柔却没罢休,又追着问了一句,“公子,那阿蛮呢?”
她问的直截了当,目光直直地看着裴玄。
姜柔想把阿蛮留下,从前不在乎裴玄跟谁接触,可如今心里有了他,便不想让他跟别的女子多待。
哪怕那人是她亲自送去裴玄榻上的阿蛮。
裴玄脚步顿住,回头看她:“孤会将她平安送回去的,公主放心。”
姜柔愣了一下,可又不能发作。脸颊微微发烫,讷讷地点头,“那就……有劳公子了。”
阿蛮垂头丧气地跟上裴玄的步子,满是不情愿。
姜柔隔着窗纱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不快。
张嬷嬷端着刚温好的燕窝粥走进来,见她脸色阴沉,连忙放下托盘,凑到榻边轻声劝说:“公主,您犯不着跟一个她置气。阿蛮她再好,也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成不了气候,您何必为她坏了自己的心境?”
“可我不想要她了。”
她心里就像堵了一团火,烧得慌。
张嬷嬷愣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阿蛮的身份,是两国协商好的,连陛下都点了头,如今早已板上钉钉。您若是想改,怕是……难了。”
姜柔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道理归道理,心里的不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靠在锦枕上,心烦意乱。
“等她生下孩子,我要她消失。”
张嬷嬷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奴婢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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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亦步亦趋跟着那人的脚步。
他快,她快。
他慢,她也慢。
生怕落得太远,又惹他不快。
廊下的宫灯映着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他突然停了,阿蛮满心恍惚,竟没察觉,就这么撞了上去。
很疼。
胸口疼,掌心疼。
如今,连额头、鼻子也疼了。
她真的好倒霉。
酸意瞬间涌到眼眶。
那人不慌不忙地转身,看着慌乱无措的她。
“怎么总是这般不小心。”
他又责备她。
阿蛮心绪恍惚,只能垂头受着。
“吧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青石板上。
暗红的。
紧接着,又是两三滴,在地面聚成小小的血珠。
阿蛮先是愣了愣,只觉得鼻腔里一阵温热的痒意,有液体顺着鼻尖往下滑。
她心头一紧,抬手去摸,指腹瞬间沾了黏腻的红。
许是方才撞在裴玄后背时,竟撞破了鼻子。
她下意识地将手心贴在口鼻上,死死捂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可那血像顺着指缝往外渗,染得掌心通红,还顺着手腕往下滑。
裴玄见她始终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只盯着地面不说话,便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怎么了?抬头让孤看看。”
他刚要碰到她的衣袖,阿蛮却像被烫到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没……没事,公子……阿蛮只是有点头晕。”
她越躲,裴玄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目光瞥见地面的血迹,又顺着她捂得严实的手往上看,恰好瞧见暗红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放手!”
裴玄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给她躲闪的机会,伸手便去拉她捂着脸的手。
阿蛮拼命往后挣,可她的力气哪里抵得过裴玄,不过片刻,手腕便被他牢牢扣住。
捂着口鼻的手也被强行拉开。
那一瞬间,裴玄的呼吸都顿住了。
阿蛮的脸上满是血污,暗红的血顺着鼻尖往下淌。
沾了嘴唇,染了脸颊,连下颌线都挂着未干的血珠。
模样瞧着有些可怖。
她的眼眶通红,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慌乱。
看得人心头发紧。
“阿蛮!”
裴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慌了。
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方才看到姜柔昏了过去,他也不过是蹙眉。
可此刻见阿蛮这满脸是血,他竟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去摸怀里的帕子,才想起来刚才已经给了姜柔。
用力将自己的袖口扯下来一小块干净的布料,抬手便想去擦她脸上的血。
阿蛮却吓得往后缩,惶恐拒绝:“公……公子,阿蛮脏……”
第124章 “回榻上,脱衣服。”
“别动!”
裴玄很是强硬,他这人高高在上,向来霸道。
此刻却又刻意放轻了动作。
小心翼翼地用布料轻轻沾去她脸上的血渍。
“怎么不早说?流了这么多血。”
阿蛮不敢再躲,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生怕又惹怒那人。
就任由那人擦拭着自己脸上的血污。
可那血污擦了又渗,裴玄向来拿箭都很稳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
他忽然俯身,一把将阿蛮打横抱起,“别怕,孤这就带你回东宫。”
也不知,这声“别怕”是说给怀里人听,还是说给他自己。
阿蛮用力仰着头,想不让血再往下淌。
她从前也流过鼻血,却不曾像现在那般汹涌难止。但她倒是没怕,只是有些担心。
她看到那人衣襟的银色绣线上不知何时染上了血迹,几点刺目的红正慢慢晕开,分外刺眼。
阿蛮小声嗫嚅:“阿蛮弄脏公子的袍子了。”
裴玄没有说话,垂眸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怀中人。
“哎。”
又是一声叹息。
阿蛮想,定是又惹他厌弃了。
意识渐渐发沉,昏昏沉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还是那条熟悉的宫道,青石板路长得没有尽头。
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清路边那些宫灯的位置。
她知道的,只要跑过这条道,就能看见阿姐站在尽头,笑着朝她招手。
可这条路,从来没让她跑完过。
“长乐啊!慢些跑,小心脚下!”
阿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还是记忆里温温柔柔的调子。
阿蛮却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滚得满脸都是,却还在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阿姐!长乐跑不动了……阿姐来接接长乐好不好?”
脚下一绊,又是这里!
她早该知道的,每一次梦到这里,都会摔得结结实实。
明明眼睛盯着那处凸起的青石板,想绕开,想躲开,可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重重摔在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地方。
一如十三年前那个雨天,她也是这样,摔在这条宫道上,从此再也没追上阿姐的身影。
“哗啦啦!”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帐幔都轻轻晃了晃。
阿蛮猛地睁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泪黏在睫毛上,涩得发疼。
她茫然地抬头,入目是帐顶。
不是梦里那盏永远亮着的宫灯,也不是宫道尽头阿姐的身影。
原来,又是一场梦。
帐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响声,不是风声,是真的下雨了。
雨丝敲在窗户上,让阿蛮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
她偏过头,看见床帐外映着两个模糊的身影,说话声压得很低。
阿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睁大眼睛去辨。
其中一道身影挺拔修长,宽肩窄腰的轮廓,倒像极了裴玄。
“那公子可知,郡主的双亲,当年是得何病去世的?”
另一人的声音很陌生。
帐外静了片刻,那人没有立刻回答,阿蛮只看见那道身影微微动了动,看动作,竟像是在摇头。
阿蛮的心头一揪,藏在被褥里的手悄悄攥紧了。
为什么要问她的爹娘?
他们哪里是得病死的?他们的身子好得很呢。
都是被那些坏人害了的。
帐外又传来那人的叹息声。
“郡主醒了?”
石太医的声音先传了进来,裴玄顺势也转身看向她。
阿蛮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了壳,只扯着嘴角牵出个极浅的苦笑:“公子……”
她的视线往旁侧扫了扫,这才看清另一道身影是太医院的石太医。
方才在帐外问话的,大抵就是他了。
石太医见她醒透,忙躬身行了礼,又对着裴玄略一颔首,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顿时只剩他们两人,连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清晰了些。
“既然醒了,就过来喝药。”
阿蛮不敢耽误,撑着身子就要下床。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还没换,还是那沾了血。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裴玄,却愣了愣。
他身上的银纹玄色锦袍,竟也还是那件,衣襟上她昨天弄脏的血迹,分明还在。
她是记得的,裴玄最是爱洁,素来见不得衣上有半分污渍。
可今日,他竟穿着这件沾了血的袍子,待在这屋里许久。
或许……是他没留意到吧?
阿蛮心里悄悄想着,手指蜷缩了一下,把那句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哪敢多问,万一触了他的忌讳,再惹来责罚,反倒得不偿失。
桌子上的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还没等阿蛮凑近,一股浓重的苦涩就先钻进了鼻尖,呛得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公子,我只是撞破了鼻子,也没大碍,不必喝药的。”
“喝吧。”
裴玄没多说一个字,阿蛮也不敢忤逆。
既然赐了汤药,那便只能喝下。莫说汤药,就算是毒酒,她大约也会闭着眼饮下。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说不的资格。
阿蛮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仰头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颗蜜渍杏脯。
“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阿蛮的脸颊一热,捏着那颗小小的杏脯,轻轻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很快漫过舌尖,将残留的苦涩压了下去,连带着心口那点发紧的感觉,也松快了些。
“孤记得你爱吃杏。”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余光总是忍不住瞥向那人衣襟上的那抹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发现,会不会秋后算账。
“回榻上,脱衣服。”
阿蛮一愣,“公子想做什么?”
“孤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怎么,在这东宫,还有孤不能做的事?”
一句话堵得阿蛮哑口无言。
她怎会不知,别说这东宫,便是整个燕国,裴玄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燕王大抵都会一一应允。
更何况,她本就是他的人。
此刻倒是扭捏起来,他定是心里讥讽自己矫情吧。
想通这些,阿蛮也不再忤逆他,她垂着眼,一步步走回榻边。
满心满腹的不情愿。
可手上的动作却不能停。
慢吞吞地解着腰带,一点点松开衣襟。
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沥,帐内的空气却像凝住了一般。
只觉羞耻。
第125章 怎么能说自己在想南风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走了过来,一把掀开帘子。
阿蛮心头一慌,下意识抓过身侧的被褥,胡乱往身前拢,想要挡住那抹春光。
裸露在外的肩头微微泛着薄红,此刻尽数落在他眼底。
裴玄站在榻边:“闭眼。”
阿蛮的睫毛颤了颤:“公子……阿蛮身上还有伤,恐不能……”
她在求他,只盼着他能念及自己刚受了伤,多几分怜惜,能放过此刻的窘迫。
可裴玄没接话,也没动,就那样站在原地。
阿蛮偷偷抬眼瞥了下,见他眉眼间没半分松动,心头那点微弱的期望也碎了。
她到底在盼什么?
明明早就该知道,在他面前,她的这点祈求,从来都不值一提。
她闭上了眼睛,等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却听那人道:“该上药了。”
清冷的声音落下,阿蛮猛地一怔,攥着被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片冰凉触上伤口。
他们明明有过那么多次亲密的接触,可此刻这样安安静静地被他上药,倒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让她羞赧。
她咬了咬下唇:“公子……我可以自己来的。”
“疼吗?”
阿蛮顿了顿,本以为他会训斥她的。
“有一点。”
阿蛮的身子微凉,任由他的指腹游走。
药膏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触感渗进皮肉里,激得她身子轻轻颤了颤。
不是疼,是那点触碰让她无所适从。
那些烫伤正慢慢收口,淡粉色的水泡瘪了下去,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怎么看都难看。
她自己也知道难看,更遑论此刻被他这样细细看着。
“忍忍,再过几日,新肉长好就不疼了。”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很是笃定。也不知是不是今日特别空,才有这闲功夫来亲自为她上药。
阿蛮只觉得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很是难堪。
“公子。”
“嗯?”
“好了吗?”
“没有。”
阿蛮闭着眼,不敢看。
不敢看自己可怖的伤口,亦不敢看那人的双眼。
只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抖个不停。
她告诉自己,燕国公子是高风亮节的君子,断不会借着上药的由头做什么逾矩的事。
可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撞出胸口,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带着暖意的锦缎落在肩头,是他在替她整理衣袍。
阿蛮一愣,这才敢慢慢睁开眼。
对上的是一双危险的眼睛。
好似蛰伏的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让阿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就想往帐子角落躲。
手腕还没碰到帐帘,脚踝就被他一把攥住。
“去哪?”
“我……我没想去哪,就……就想挪挪……”
“那就别动。”
“哦。”
阿蛮乖乖应了声,不敢再挣扎,只能僵着身子坐回榻边。
他说不动,她便真的半分不敢动。
“伸出手来。”
阿蛮缓缓抬起双手。
掌心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伤,是今日被张嬷嬷推倒时,按在碎瓷片上蹭出来的。
此刻结着薄薄的血痂,看着有些刺眼。
她垂着眼,不敢去看裴玄的表情,只觉得掌心的伤口发烫。
下一秒,就有带着药膏凉意的指腹覆了上来。
裴玄的动作很轻,指腹轻轻蹭过那些细小的伤口,连带着周围泛红的皮肤都细细涂了遍药膏。
阿蛮的指尖蜷了蜷,却没敢收回。
原来他都看见了……
“今日罚你跪,心里可有怨孤?”
阿蛮垂着眼,摇了摇头。
她怎敢怨?
她比谁都清楚,姜柔在他心里的分量。别说只是罚跪,便是更重的责罚,只要是为了姜柔,他也绝不会犹豫。
“孤是为了帮你。”
阿蛮的睫毛颤了颤,胸口有些涩。
从前听魏宫的老嬷嬷说,世间男子最会花言巧语哄骗女子,她那时总不信。她觉得南风那般老实,也不曾巧言令色。可如今遇上了裴玄,她算是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明明是为了护着心爱之人,才毫不犹豫地罚了她,转脸却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阿蛮不信他。
南风就从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更不会用这样的话哄骗她。
那人见她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阿蛮又怎么能说自己在想南风呢?
“想睡了。阿蛮今日很累。”
裴玄怔愣一瞬,没想到阿蛮会这么说。
“那你睡。”
“公子不回去吗?”
“不回。”
“公子不用看折子吗?”
“不用。”
阿蛮没再多问,闭上双眼。
她真的好累,连日的惊惧与伤痛早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再重要的事也抵不过浓重的疲惫。
她又不是钢筋铁骨做的,哪经得住这样折腾?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那人依旧还站在榻边,没走。
就这么看着熟睡的人。
翌日,阿蛮醒了,一睁眼,就见阿亚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还拿着叠干净的衣物。
“你守了我一夜?”
阿亚摇了摇头,她天亮才来的,遇见了刚离开的裴玄。
可阿亚不会告诉她。
阿蛮瞥见床边的茶盏,她弯了弯嘴角,带着点笃定的笑意。
“哦?你不说我也知道,定是你守着我。昨夜我渴得醒了一回,迷迷糊糊间就有人递了水杯过来,我还以为是做梦呢。你瞧,水杯还在这里。”
阿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指抠着凳面,没接话。
“阿亚,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这东宫里头,我没什么能说上话的朋友,要是连你都不理我了,我……”
阿亚咬了咬下唇,看着她眼底那点怯生生的期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蛮,你真是个傻子。”
阿蛮愣了愣,随即就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阿亚这么说,定是不气了。
“今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阿亚挑了挑眉,故意逗她:“你请我?你身上有银子?”
“你忘啦?我还有之前攒下的刀币呢,够我们吃一顿好的!”
阿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上次说好要去宝月楼尝鲜,到最后也没吃成。”
“那我们立刻就去!”
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劲头足得像忘了身上的伤。
可突然她的脸色肃色。
阿亚被她吓了一跳,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第126章 背叛
“柳尚仪是不是来了?我才睡醒,惨了惨了,又要被骂了。”
阿亚见她慌成这样,反倒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了,方才王寺人已经来传话了。说柳尚仪知道你伤着了,特意吩咐了,明日再过来教你规矩,今日让你好好歇一日,养养精神。”
“真的吗?”
阿蛮眨眨眼。
“那可太好了。我换身衣服,我们现在就去。”
阿亚赶紧按住她,“算了吧。你的伤还没好透,宝月楼那些油腻的菜,你现在也吃不了,去了也白去。”
阿蛮瘪了瘪嘴,却也没反驳,只是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好阿亚,那你先帮我上药,我感觉已经好多了的。我们出去走走也行啊,说不定街上就有好吃的呢?总比闷在东宫好。”
阿亚其实也想出去透透气,终究还是松了口:“那便依你。”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东宫。
外头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
阿蛮拉着阿亚,走走停停,看着街边的面人,眼睛都亮了:“蓟城可真热闹。”
阿亚正笑着应和,回头却见阿蛮的脸色微微发白,脚步也慢了下来,赶紧停下:“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无妨,一点点而已。”
阿蛮摆了摆手,想装作没事,可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些。
“别硬撑了。”
阿亚扶着她,往旁边指了指。
“前面有家面馆,看着挺干净的,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歇歇脚。”
面馆里确实热闹,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店里就又进来几波客人,很快就满座了。
阿亚看着菜单,犹豫了半天,最终只点了两碗清汤面。
“说好请你吃好的,结果只能请你吃面条了……”
“罢了罢了。”
阿亚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清汤面也挺好,刚好适合你现在吃,不油腻。”
“等我好了,我再请你去宝月楼大吃一顿。”
“行!”
阿亚应声,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阿蛮,我问你件事,你可要实话实说。”
阿蛮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你问。”
“你昨日去了扶风就受了伤,是不是公主……”
“是我自己不小心。”
阿亚眉头皱起,她跟在姜柔身边那么些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脾气。
“阿蛮啊,你以后可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邻桌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南风,这里有位置了!快过来坐!”
阿蛮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
她和阿亚一同顺着声音望去,目光撞进那两人身影里的瞬间,阿蛮整个人都僵住了。
南风穿着件月白长衫,相比从前,清瘦了些,却依旧温温和和的模样。
而他身边的是阿桃。
她笑得眉眼弯弯。
二人之间,很是亲密。
亲昵得像一对寻常情侣。
四人相对的刹那,阿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与南风拉开距离。
“阿蛮?你……你听我解释……”
阿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其实她心里早就隐约有了猜测,那日在扶风设宴,阿桃就总躲着她,偶尔提起南风,也总是支支吾吾的。
可猜测归猜测,真真切切看到这一幕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
疼得她连呼吸都不顺。
一个是她喜欢了好几年的人,一个是她最好朋友,怎么偏偏就变成了这样?
她不敢再看,也不想听任何解释,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拉了拉阿亚的衣袖:“阿亚,我们走,快走吧。”
南风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店里本就热闹,他们这番动静早已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你先回马车去。”阿亚侧头对阿蛮说。
阿蛮只觉难堪,难过,还难受。
她用力咬着下唇,想把眼泪憋回去,可眼眶还是越来越红,滚烫的泪珠终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不说话,只是点头,加快了步子想逃离。
阿桃见阿蛮就这么走了,还想往前追,刚迈出去一步,就被阿亚伸臂拦住了。
“别追了,让她静一静,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阿亚,你帮我跟阿蛮解释解释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亚挑了挑眉,嘲讽开口:“解释什么?方才那模样,大家不都看得明明白白吗?”
“不是这样的!”
阿亚轻笑一声,瞥了一眼南风。
“你们在一起了?”
阿桃没有否认,南风也没有。
“那还解释什么?”
阿桃红着脸:“我是喜欢南风,可从前阿蛮和他好的时候,我从来没敢有过半点别的心思。是后来……后来我听说他们已经没关系了,我才敢……”
“可笑。”
阿亚打断她,眼神冷了下来。
“亏阿蛮还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从前在魏宫总护着你,什么心事都跟你说,你就是这么对她的?这叫背叛,你懂不懂?”
说完,她没再看阿桃苍白的脸,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此时的阿蛮,早已坐上了东宫的马车。
她垂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马车里静得发闷,只有阿蛮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
车帘被掀开,冷风裹着街面的喧嚣钻进来,阿蛮抬头,泪眼朦胧间看见阿亚的脸。
“别怕,是我。”
阿亚钻进马车,顺手放下车帘,将外头的热闹隔绝在外。
“他们没追来,你放心。”
阿蛮眼眶还是红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她……她,有没有说什么?”
阿亚没绕弯子,直接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承认了她和南风在一起了,说以前没敢,是后来听说你们没关系了才……”
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得直白。
“总之,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没别的。”
她不想瞒着阿蛮,这种事早晚要面对,与其让她抱着虚无的期待,不如早点说透。
阿蛮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那也挺好的。南风他……人本来就好,阿桃和他在一起,以后也能有个照应,我……我也放心。”
“放心个屁!”
阿亚一点都不惯着她。
“你就是太能装了,明明心里难过得快喘不过气,还嘴硬说这种违心话!谁要你放心了?”
阿蛮被她说得一噎,眼泪又掉下来。
第127章 知道你不想让人看见……
“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在东宫,是公子的人,和南风本来就没有可能了,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的。”
当初是她提出和南风一道了断的。
如今又凭什么去怪别人。
可人啊,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阿亚沉默了一瞬,看着她这副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心里也软了些。
“话是这么说,可他要找,找谁不行?偏偏找的是你的好朋友?他们俩这不是明摆着膈应人吗?”
阿蛮心里堵得慌。
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南风有了别人而难过,还是因为阿桃背叛了她们多年的友情而心痛。
或许都有吧。
那两个人,把她的真心踩得稀碎。
阿亚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样子,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拍了拍她的后背。
“哭吧,别憋着了。好好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也就过去了。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们难受这么久。”
阿蛮哭了,不再压抑,抱着阿亚,狠狠的哭了。
将心中的委屈与不快都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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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面馆里,喧闹依旧。
可阿桃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却半点没动。
她拿着筷子,眼神总往阿蛮离去的方向飘。
哪还有半分胃口。
身旁的南风却像是没受影响,自顾自地挑着面,吃得慢条斯理。就好似刚才的那场的碰面从未发生过。
“南风,阿蛮会不会怪我们?”
南风夹面的动作顿了顿,“早晚要知道。”
阿桃听了这话,心里更纠结了。
她偷偷打量着南风。
从前在魏宫,阿蛮怕打雷,他会提着灯笼陪着她。阿蛮受了点小委屈,他都会哄她半天。
明明他待阿蛮那般好,好到自己羡慕不已……
可如今,看着阿蛮哭着跑走,他怎么能这么平静,仿佛半点都不在乎了?
“快吃吧,再不吃,面条都要凉了。”南风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她面前。
阿桃接过筷子,垂着眼,还是挑起了几根面。
面条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可她心里却想明白了。
南风真的很好,就算阿蛮介意,她也不会放弃南风的,她喜欢他,好久好久了……
这么想着,她咬了咬唇,将这碗面和那些愧疚一并咽了下去。
--
马车内。
哭了不知多久,阿蛮才终于平复了情绪,渐渐止住眼泪。
“阿亚,我们……回去吧。”
阿亚却没动,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上,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要不还是再等会儿吧,现在回去不太好。”
阿蛮愣了愣,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公子那么细的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问起缘由,你怎么说?”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轻轻“哦”了一声。
“那我们去哪里待着啊?”
阿亚也犯了难,东宫不能回,街上又怕撞见熟人,想了半天也没个主意,只好掀开车帘跟车夫吩咐:“你先在城里随便绕一圈,晚些时候再回东宫。”
车夫应了声,调转车头往僻静的宅巷走。
可就那么碰巧,走了一段路后,马车在宅巷卡在了路边的土坑里。
起初只是车轮陷在里头,车夫用力驾马想要出坑,车轮一颠,“咔嗒”一声后彻底动不了了。
后面跟着的马车也被迫停了下来,车辕几乎要贴上他们的车尾。
后车的车夫是阿七,他探头往前看了看,又仔细瞧了瞧对面马车的纹饰,赶紧回身禀报:“君侯,前面那辆马车是东宫的,有东宫的云纹标识。”
裴玉正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掀开车帘探出头。
眼前的马车并非裴玄那辆王青盖车,样式要朴素些,却的确印着东宫独有的云纹。
他略一思索,吩咐道:“去看看,里头是谁。”
阿七应了声,快步上前,跟东宫的车夫交涉了几句。
车夫隔着车帘回话:“里头坐着的是安和郡主。”
阿七赶紧回头把话传给裴玉。
裴玉挑了挑眉,推开车门走下车,几步走到阿蛮的马车旁,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阿蛮?”
阿蛮和阿亚同时愣住,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裴玉。
阿蛮下意识往阿亚身后缩了缩,还没来得及开口掩饰,就见裴玉的正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阿蛮心里一紧,赶紧垂下眼,咬着唇强装镇定:“我没事,就是……刚才风大,迷了眼睛。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东宫了,只是这马车……刚好卡在坑里了。”
裴玉看了眼卡在坑里的车轮,又转头看向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大概猜了几分,却没点破。
“这坑看着深,你们的车一时半会怕是拉不出来。不如我送你们回去?刚好顺路。”
阿蛮还在犹豫,她本不想再跟旁人牵扯:“可是……”
“别可是了。”
裴玉打断她:“我们绕条近路送你,顶多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东宫。要是再耽误下去,等天黑了你们还回不去,我皇兄那脾气,怕是又要不高兴了。”
这话戳中了阿蛮的软肋。
她想起昨日裴玄冷着脸罚她的模样,心里顿时没了底气。
她眼里的裴玄喜怒无常,要是真因为晚归再迁怒于她,指不定又要受什么责罚。
犹豫了片刻,她终是松了口,抬头看向裴玉,小声应道:“那……就麻烦君侯了。”
裴玉见她答应,便侧身让开位置,示意她们上车。
马车停在离东宫不远的街角,阿蛮就要下车。
裴玉知道她是有所顾忌,点点头,“知道你不想让人看见,那你回去时小心些。”
阿蛮轻声道了谢,拉着阿亚刚从车上下来,脚跟还没站稳,就瞥见不远处停着的那辆熟悉的王青盖车。
裴玄正站在车旁,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阿蛮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方才压下去的慌乱全都涌了上来。
“公……公子……”
车外的动静传到马车内,裴玉也跟着下了车,脸上依旧挂着他那副温和的笑颜。
“皇兄,好久不见。”
第128章 放她自由
裴玄就这么站在原地,目光在阿蛮和裴玉中间徘徊。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竹若在一旁开口:“郡主还不快过来?”
阿蛮心里一紧,拉着阿亚的衣袖,立刻朝着裴玄的方向走去。阿亚也不敢耽搁,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走到近前,裴玄才缓缓抬头看向阿蛮,面色一沉:“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在东宫好好养着,跑出去做什么?”
“皇兄,阿蛮方才在路上马车坏了,我碰巧遇上,想着天色不早,便顺道送她们回来。”
裴玉往前站了半步,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眼神却直直对上裴玄的目光。
温和的,坦然的眼神。
裴玄对阿蛮道:“还不快进去?”
阿蛮应了一声,拉着阿亚赶紧朝着东宫的大门快步走去。
裴玉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阿蛮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还记得那日,阿蛮跟着他去给百姓发放粮种时,她的眼里满是鲜活。
可方才的她,眼里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浑身都是小心翼翼的怯懦。
哪里还有半分当日的自在模样。
他正看得出神,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将那道纤细的背影彻底挡住。
是裴玄。
堪堪挡住了他的视线。
“看够了?”
裴玉收回目光,但一点没有被抓包的慌乱或尴尬,反而抬眼看向裴玄:“皇兄不该这样拘着阿蛮姑娘。”
“哦?此话是何意?”
“阿蛮是山间的风,该是无拘无束的。她不该如此,为了那位公主,而被困在东宫这四方天地里,活得这样小心翼翼。皇兄若是真为她好,该放她自由。”
裴玄垂在衣袖里的手已然攥紧,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山间的风?放她自由?”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
“放她去哪里?阿玉,你又有多了解她?”
裴玉还想说什么,就被裴玄打断。
“下个月,她就要嫁入东宫,做我的夫人。阿玉,有些话,有些心思,你不该有。你逾矩了。”
裴玉的眼神怔愣一瞬,“下月?皇兄不是迎娶扶风那位魏国公主吗?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却也清楚,裴玄从不会拿这种事随口玩笑。
裴玄没有再回答他,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迈开长腿,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裴玉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沉默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车帘落下,他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阿七,去查,今日阿蛮出东宫后见过什么人,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一炷香内,我要知道结果。”
阿七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君侯,您为何对这位安和郡主如此关心?”
“多嘴。”
阿七心头一凛,立刻噤声,不敢再问半个字,扬起马鞭驾车朝着府里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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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火摇曳,映得阿蛮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她牵着阿亚的手,焦急道:“你先回房吧,等会儿……若是公子发怒,别牵扯到你。”
阿亚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阿蛮,公子他……经常发怒吗?”
阿蛮咬了咬下唇,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公子很好,只是我……总做得不够好。”
“那……”
阿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阿蛮打断。
“你还是快回去吧……”
阿蛮推着她往门口走,阿亚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大半,只好点点头:“那你自己当心些,有事就喊我。”
说完,她伸手拉开房门,可刚露出一条缝,就对上了门外裴玄阴沉的脸。
他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漫进屋里。
阿亚吓得心头一跳,赶紧躬身:“公……公子……”
“出去。”
裴玄的声音很冷,阿亚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还顺手轻轻带了下门。
屋内瞬间只剩下他和阿蛮两人。
裴玄看着阿蛮红肿的眼尾:“为什么哭了?和阿玉有关?”
阿蛮赶紧摇头,“不是这样的。公子,我和君侯真的只是……只是碰巧遇上。”
“今日出去,都去了哪里?”
阿蛮的心跳得更快了,含糊道:“就……就和阿亚在城里随便走了走,后来马车坏了,再后来……公子您也知道了。”
裴玄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大抵也猜到她不愿多说,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先换身衣裳吧,你也累了。孤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阿蛮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放过,连忙躬身应道:“是……谢公子。”
裴玄离开了阿蛮的屋子,便对着候在廊下的竹若沉声道:“把刚才那个婢女叫过来。”
阿亚此时刚回到屋子,想起裴玄阴沉的脸,还在怦怦直跳,还有些后怕。
可还没等她缓过劲,门外就传来了竹若的声音,说是公子传她过去。
阿亚硬着头皮来到裴玄的书房外,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
她的双手紧紧贴在身侧,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比外头冷上几分。
“今日郡主出去,到底发生了何事?”
裴玄坐在书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阿亚的身子轻轻颤了颤,知道瞒不住,只好小声回道:“回……回公子,郡主今日……在外面遇到了南风。”
裴玄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一顿。
漆黑的瞳孔里掠过一瞬的惊讶。
他以为阿蛮今日哭了与裴玉有关,没想到居然是南风。
他们之间……果然还没断干净。
“然后呢?”
“然后……”
阿亚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出今日之事。
“那南风身边,还跟着阿桃。他们……他们看起来像是在一起了。”
阿亚想了想,怕裴玄不清楚,又补充道:“阿桃是郡主从前在扶风时候最要好的朋友。”
裴玄坐在书案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的力道却悄然加重。
沉默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下去吧。”
阿亚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起身时差点踉跄着撞到门框,一路快步退了出去。
走在回房的路上,她心里满是忐忑。
只希望自己方才说的话,不会给阿蛮招来更多麻烦才好……
第129章 感情是会变的
阿蛮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烛火的光落在铜镜上,映出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红。
她取出那支桃花木簪。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很在乎它。
视若珍宝。
可现在。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看着这支木簪,想起南风说过的那些承诺。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说等将来他建功立业了,就用这支簪子为她绾发,娶她过门。
那时她信了,把这话当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承诺,连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她早该明白的,有些事情,早就回不去了的。
木簪在掌心转了一圈,阿蛮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的委屈和难过还在,可好像没那么钻心了。
她对着镜中的人影,轻声自言自语:“阿蛮,是该彻底结束的。”
这个梦,做了太久,早该醒了。
她这样的人,背负着仇恨,怎么配得上幸福呢。
想着那些过往,阿蛮握着木簪的手收紧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是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用力。
“咔嚓。”
清脆的一声,落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断了。
也断了。
是真断了。
桃花木簪从中间断成两截,细小的木屑落在梳妆台上。
阿蛮看着掌心断裂的木簪,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可眼眶里却没再涌出眼泪。
方才堵在心头的委屈,也好似随着这一声的脆响,一并断干净了。
想通了这些,心里倒比刚才撞见阿桃和南风时少了些难过,却多了些担忧。
她知道,裴玄早晚是要问的。
果不其然,没等她把断簪收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裴玄来了。
屋门被推开,他也换了身常服,脸色倒是比刚才东宫门口遇上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公子……”
裴玄的目光扫过梳妆台,自然也看到了那截落在台面上的断簪。
他的视线在簪子上停留片刻,才转向阿蛮:“南风送的?”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知道他问的是桃花簪。
她不敢隐瞒,“嗯”了一声。
“还难过吗?”裴玄又问,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
阿蛮垂着眼,老实回道:“有一些。不过,已经好多了。”
“你……很喜欢他?”
他问的很直接,阿蛮的身子僵了僵,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嗯?”
“公子,我与他,没有什么的。”
“若是真没什么,今日又何必哭成那样?”
阿蛮被他说得一噎,脸颊微微发烫,眼眶却没再红。
她咬了咬唇,声音轻了些:“公子,我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
“嗯。那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感情是会变的。”
阿蛮下意识抬眼,顺着话头顺口问了句:“公子也是如此吗?”
裴玄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怔愣了一瞬。
墨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是说不清的情愫。
那里头的柔软,看得阿蛮心头莫名一慌。只觉得此时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不自觉移开了目光,落在墙角的烛台上,不敢再与他对视。
“有些事,是控制不住的。比如人心。”裴玄淡淡开口。
阿蛮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又不敢开口。
裴玄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想问什么?”
“承诺什么也都是假的吗?”
“承诺不是假的,它是责任。”
“责任……”阿蛮重复着这两个字。
裴玄抚上她的脸,“曾经答应的话,就是一种责任。阿蛮,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可裴玄已经没再继续这个问题了。
他拇指的指腹在阿蛮的脸颊上轻轻蹭过,阿蛮就这么看着她,脸颊微微泛起了红。
许久,他才收回了手,拿起那支断裂的簪子,“这簪子看着也不值钱,既然你不想要了,孤替你扔了,省得留着碍眼。”
阿蛮没有拒绝。既然已经决定彻底放下,留着这断簪也只是徒增念想,扔了也好。
她抬起头,对着裴玄轻轻颔首:“那就有劳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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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那里,阿蛮今日在面馆撞见南风与阿桃的事,不过半日就传到了姜柔耳中。
姜柔倒是惊讶,“阿桃和南风,怎么搞在一起了?”
张嬷嬷小小声说:“谁知道呢?许是从前就有情分,只是没说破。不过这事巧就巧在,偏偏让阿蛮那丫头撞了个正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是哭着跑出去了,看着怪可怜的。”
“嬷嬷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奴去采买,刚好路过那家面馆,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便多留意了两眼。”
“如此看来,阿蛮心里还是喜欢那个南风的。不然,也不会哭得那么伤心。”
张嬷嬷顺着她的话应道:“老奴瞧着也是这样,毕竟是从前放在心尖上的人,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姜柔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连眼底都多了几分轻松。
“那就好。那就好。”
“公主,还有件事老奴放心不下……那阿蛮怎么肚子还没有动静?”
姜柔叹了一口气,“许是他们最近没怎么在一处吧。你忘了,前阵子她不是被接到燕王后宫里住了些日子?”
“可公子如今每日都要进宫议事,若是在宫里与阿蛮遇上的次数多了……”
张嬷嬷没敢把话说透,只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不说阿蛮那丫头会不会变心,万一公子对她动了真感情,那可就……”
“阿蛮只要不勾引公子,公子就不会变心。”
姜柔打断她。
是笃定的声音。
张嬷嬷见她动了气,赶紧躬身认错:“是老奴糊涂,是老奴胡言乱语,公主莫怪。”
姜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介意。
从前盼着阿蛮快点怀上子嗣,好稳固她在东宫的地位。
可如今见裴玄对阿蛮多了些不同,又怕他们真有了孩子,裴玄会彻底护着阿蛮,反倒碍了她的事。
可这子嗣,偏偏又是魏国最需要的筹码,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茫然开口:“嬷嬷,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一边盼着她生,一边又怕她生……我这心里,乱得很。”
第130章 阿蛮的良人
张嬷嬷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公主,您别忘了,先有国,后有家。您是魏国的公主,嫁来燕国,是为了两国的盟约,为了魏国的安稳。您心里,其实早就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一时被儿女情长绊住了罢了。”
这话,浇醒了迷茫的姜柔。
她愣了愣,随即紧紧握住张嬷嬷的手,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嬷嬷,是我糊涂了,差点忘了自己的本分。幸亏有你点醒我。”
“公主能明白就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阿蛮尽快生下子嗣。只要有了这个孩子,公子才能坐稳储君之位。也只有公子继位,魏国才能好。”
“我明白了。嬷嬷,明日我想见见阿蛮。”
“公主……”
“你放心,我只是想要拉拢一下她。这个孩子她必须心甘情愿的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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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称自己偶感风寒,身子不适。
这个消息没半日就传到了裴玄耳中。他刚下早朝,便吩咐备车,往扶风去了。
屋内,姜柔正靠在软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瞧着确实有些苍白。
见他进来,她撑着身子想坐起:“公子。”
“不必多礼,好好躺着。”裴玄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姜柔顺势靠回枕上,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公子,阿蛮最近好吗?”
“嗯。”
裴玄没有多说什么。
“公子何必瞒我?”
姜柔说着话,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都知道了。”
裴玄抬眼看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向来从容:“公主所说的,是何事?”
“我已经听说了,南风与阿桃的事……阿蛮撞见那样的场面,心里一定很难过吧?从前在魏国,她和南风真的很要好。否则,南风也不会千里迢迢跟着来燕国。”
她话里话外都在提阿蛮与南风的过往,裴玄却始终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姜柔见他不反驳,又往前凑了凑:“我知道阿蛮现在心里定然不好受,却又没人能说说话。我想好好安慰安慰她,也算尽一份主仆情谊。还求公子明日带她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她眼眶微微泛红,脸色本就苍白,此刻瞧着更添了几分柔弱可怜。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带她来。”
回到东宫,阿蛮和阿亚在屋里绣衣服。
听到脚步声,二人抬头见是裴玄,阿亚立刻放下针线,很识趣地躬身告退:“公子,奴婢先出去了。”
屋内只剩两人,裴玄开口道:“阿蛮,换身衣服,孤带你去个地方。”
阿蛮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浓:“公子,那么晚了,去哪里?”
“扶风。公主想见你。”
阿蛮不再多问,只温顺地应了声“是”,转身回里间换衣服。
她特意选了一身素色衣裙,料子朴素,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纹路,瞧着格外寡淡。
王青盖车在夜色里缓缓前行,车厢内静得很,阿蛮坐在角落,心中忐忑。
不安。
很快,马车停在扶风公主府门口。
踏入内室,姜柔正坐在榻上等她。
见她进来,不等阿蛮屈膝行礼,就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亲昵得像是久别重逢的姐妹:“我的阿蛮,这阵子真是受苦了!你瞧瞧你,脸都瘦了一圈。”
“公主……”
阿蛮被她拉得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手,却被姜柔攥得更紧。
姜柔眼眶泛红:“我已经听说南风和阿桃的事了,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都怪我,若不是当初为了让我和公子,你也不会和南风走到这一步,更不会撞见这样的场面……”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了站在门口的裴玄耳中。
他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墨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两人。
姜柔顺势将阿蛮搂进怀里,“阿蛮,我的好阿蛮,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不舒心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啊,你定会遇上比南风更好的人……属于你自己的良人。”
“我的良人……”阿蛮在她怀里,身子有些僵硬,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的下巴抵在姜柔的肩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门口的裴玄。
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裴玄便开口告辞:“时辰不早了,孤带阿蛮先回东宫。”
姜柔送他们到门口,“阿蛮,我还有几句话与公子说。”
阿蛮点点头,默默退出去,守着。
姜柔拉了拉裴玄的衣袖,叮嘱道:“公子,你可得替我好好照顾她,女子遇上这种事情,心里最是难受。”
玄轻轻拨开她的手,语气平淡:“别担心了,她也不是小孩子,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
“公子怎么这般无情。”
姜柔瘪了瘪嘴,但并非真的怨怼,反倒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瞧着格外亲昵。
阿蛮站在几步外的廊下,夜风拂起她的裙摆,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不过来。
看姜柔那副娇俏依赖的模样,就知道定是二人在话甜言蜜语。
见到裴玄从屋里出来,阿蛮赶紧低下头。
“走吧。”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阿蛮应了声“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巧遇到阿桃。
“阿蛮……”
她的声音很小,轻轻地唤了一声。
阿蛮脚步一顿,下意识寻声望去,只见阿桃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
“走了。”
裴玄一声命令,阿蛮心头一紧,没再停留,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将那道怯懦的呼唤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们刚走,张嬷嬷就从屋里出来:“郡主如今不比从前了,哪还能像从前那样直呼其名?你怎么还这么没规矩,仔细祸从口出。”
阿桃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抠着托盘边缘:“是……是奴婢一时忘了分寸……以后不会了。”
“等下月郡主入了东宫,成了东宫的人,再喊错名字,那可不是小事了,仔细惹祸上身。”
入东宫?
阿桃不敢相信,她看向张嬷嬷:“嬷嬷,您说的是……阿蛮要入东宫?”
第131章 去替孤暖榻
张嬷嬷皱着眉,语气更沉了些:“你这人没脑子啊?说了要喊郡主。怎的还改不过来?”
说完,便转身往内院走,没再理会愣在原地的阿桃。
不远处,南风将这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捏的咯吱作响。
阿桃还沉浸在震惊里,转身时恰好撞见南风。
“南风,你知不知道阿蛮她……”
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回头去看了眼,见张嬷嬷已经走远,才松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郡主要入东宫了?”
南风却像是早已知晓,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些许。
“我前些日子在公主的封地修葺宅院时,就已经听说了。”
阿桃拉住南风的衣袖:“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会是阿蛮?入东宫的不是公主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南风轻轻拨开她的手,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否则你以为,她那个安和郡主的称号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攀附上了燕国公子,才能一步登天。”
“不是的,阿蛮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南风冷笑一声。
“有什么苦衷?她当初入宫,不就是为了凑钱给她那个青楼里被赶出来,还得了脏病的娘下葬吗?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呢。她如今能靠着男人往上爬,倒也不奇怪。”
阿桃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里是茫然。
她有些看不懂眼前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怎么能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南风,你怎么这么说阿蛮。我们从前都知道,阿蛮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过说的事实而已。罢了,不说她了,她如今是要入东宫的贵人,和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早就不是一路人,她的事也与我们无关。
他看了看阿桃,又道:“这种心机深沉的女子,阿桃你还是少接触为妙。免得被她带坏。”
“她是我的好朋友……”
“真的把你当好朋友,她要嫁入东宫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半个字都不告诉你?从头到尾,只有你傻乎乎的,还把她当朋友,被她蒙在鼓里都不知道。”
阿桃喃喃自语:“真的是这样吗?”
她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渐渐弱了下去。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又酸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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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盖车内静悄悄的,只有车轮滚滚的响声。
裴玄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还在为南风的事难过?”
阿蛮摇了摇头:“不了。”
“当真?”
裴玄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好似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嗯。”
“今日公主执意要见你,也是不放心你,怕你一个人闷在心里难受。”
“阿蛮知道的,公主从前在扶风就待我们很好,如今也一直记挂着我。”
车厢内又静了片刻,裴玄忽然看向她的伤口处,问:“伤怎么样了?”
隔着那层素色衣料,明明什么都看不见,阿蛮却觉得那处皮肤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瞬间热了起来。
“已经没事了,就是……就是还不大好看。”
“急不来的,伤口愈合本就需要时间,疤痕慢慢也会淡去,不用太在意。”
“嗯……”
阿蛮低低应着,没再说话。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又只剩下车轮转动的声音。
不多时,马车停在东宫门口。阿蛮跟着裴玄下车,沿着宫道往里走。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密布,就连风里都有几分湿冷。
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震耳的雷鸣轰然炸响。
裴玄抬头看了看天,目光转回到身侧的阿蛮身上。
见她脸色发白,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连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显然是被雷声惊到了。
她在害怕。
裴玄想起那个夜晚,她也是这般惊恐不安的模样。
好像也是这样的打雷夜。
沉默片刻,裴玄开口道:“去替孤暖榻。”
阿蛮愣住,脚步顿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公子说……什么?”
“暖榻。”裴玄重复了一遍。
见她没反应,又道:“去吧。”
阿蛮不敢再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进了内室。
她素来知道裴玄爱干净,便先去屏风后洗漱了一番,脱了外袍,穿着自己的中衣,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裴玄的锦被,轻手轻脚地爬了进去。
锦被刚裹住身子,暖暖的,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是裴玄常用的味道。
而裴玄则在不远处的书案后坐下,拿起奏折慢慢翻看。
他垂着头,动作沉稳,没有再看她一眼。
外头的雷声还在不断响起,闪电偶尔透过窗纸,在屋内映出短暂的光亮。
可不知为何,待在裴玄身边,阿蛮心里的恐惧竟渐渐淡了下去。
锦被又软又暖,裹着身子格外舒服,加上连日来的疲惫,她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竟靠着床头睡了过去,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裴玄站在床边,就这样看着睡着的人儿。
不知看了多久,阿蛮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身子一斜,眼看就要从床沿滚下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忽然伸过来,稳稳将她抱回了床中央。
阿蛮忽然睁开眼,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睡意瞬间散去:“公子?”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在裴玄的床上。
她的脸颊红透,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裴玄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笑。
“你这睡相,倒是真差。”
阿蛮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说不出话来。
方才若不是裴玄及时扶住她,自己此刻恐怕早就摔在地上了。
她只能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裴玄看着那汪清澈的眸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张的樱唇上,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阿蛮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心里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撑起身子。
“公……公子!”
第132章 给你足够的体面
“嗯?”裴玄微微挑眉。
“雨应该停了,阿蛮先回去了。”
她说着,不等裴玄回应,就慌慌张张地抓过床边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内室。
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裴玄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头的雨,果然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
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抱她,触到的温暖。
第二天,阿蛮刚醒就见阿亚正捧着叠好的衣裙站在床边。
“阿亚?怎么这么早?”
阿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王后传旨要你入宫呢。我想着帮你先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你也能多睡一会,是我吵到你了?”
阿蛮摇摇头。
“那既然醒了,咱们就抓紧些,别让王后等急了。”
阿蛮一听到是燕王后召见,顿时没了困意,掀开被子就起身。
梳洗妥当后,阿蛮跟着阿亚走出房门,刚到门口,就见裴玄的王青盖车。
车帘被掀开,就听到淡淡的声音:“上车。”
阿蛮还有些犹豫,就听那人道:“孤今日也要入宫,顺路带你一程。”
“谢公子。”
说着,便在阿亚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上马车。
她在裴玄对面的位置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不敢随意抬头。
二人一同来到王后的椒房殿,刚行过礼,燕王后便先看向裴玄。
“往日里请你入宫陪本宫用膳,十次倒有八次推说忙,今日倒是不请自来了。”
“儿臣今日本就要入宫议事,顺路罢了。”
“是么?”
燕王后笑了笑,没再戳破他,转而对着阿蛮柔声道:“阿蛮,你过来。”
她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还是头一次见他把人护得这般紧。
阿蛮连忙走上前,燕王后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
“既然来了,就别拘谨,今日就在这里用早膳,刚好陪本宫多说说话。”
不多时,宫人便端着精致的早膳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燕王后看向裴玄,嗔怪道:“思远,你算算,多久没在这里用过早膳了?每次都只说忙,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儿子最近确实有些政务要处理,往后会常来陪母后。”
燕王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而裴玄的目光扫过桌面,注意到阿蛮面前的碟子里放着一碟虾。
她胸口的伤还没好,虾是发物,碰不得。
他不动声色将那碟虾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拿起一个肉包子,递到阿蛮面前:“吃这个吧,刚蒸好的,还热乎。”
阿蛮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接过包子,小声道:“谢公子。”
这些小举动都被燕王后看在眼里。
她放下汤勺,笑着看向阿蛮:“今日找阿蛮过来,是要她陪本宫游湖。”
阿蛮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看向裴玄。
裴玄问:“想去吗?若是不想去,不必勉强,直说便是。”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燕王后嗔了裴玄一眼,又转向阿蛮解释。
“前几日魏国送来一艘游船,雕梁画栋的,气派得很,本宫一直想去看看。这次还邀了几位大臣的夫人一同去热闹热闹。只是本宫素来不懂水性,宫里的燕人大多也不擅长这个,本是找了昭阳陪着,可她今早偏偏扭伤了腿,实在来不了。”
阿蛮听到这些,自然不好再拒绝。
“公子,阿蛮也想去看看魏国来的大船的,也想陪王后娘娘走走。”
裴玄倒是顺着她的,见她愿意去,便点了点头:“想去就去吧。”
于是,用过早膳,裴玄去了燕宫议事,而阿蛮则跟着燕王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朝着湖边的方向走去。
燕地多平原少水域,燕人素来不擅水战。
平日里连寻常渔船都少见,更别提这般气派的大船了。
燕人刚到湖边,远远望见那艘魏国的游船,都睁大了眼。
议论声纷纷扰扰。
船身足有两层高,雕着繁复的云纹和异兽,朱红的船舷装饰,远远望去竟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楼阁,气派得让人移不开眼。
燕王后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眼底满是新奇。
阿蛮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陪着她慢慢走下马车,朝着游船的方向走去。
岸边早已候着几位权臣的夫人,见王后过来,连忙敛衽行礼。
行礼过后,几位夫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身边的阿蛮身上。
有人小声议论:“这姑娘面生得很,瞧着不像燕人,能陪在王后身侧,显然身份不一般。”
“好像上次在宫宴上也瞧见过她……”
燕王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轻轻拍了拍阿蛮的手,笑着介绍:“这位是魏国来的安和郡主,下月便要入东宫,做思远的夫人了。”
话音刚落,几位夫人连忙转向阿蛮,重新见礼:“见过安和郡主。”
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阿蛮从未被这么多人郑重相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学着她们的样子,轻轻颔首:“诸位夫人不必多礼。”
待几位夫人退到一旁,燕王后才凑到阿蛮耳边:“阿蛮,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本宫自然会给你足够的体面,不让人轻慢了你。但你要记住,凡事都要听话,明白吗?”
阿蛮心里一凛,连忙点头,语气恭敬:“是,娘娘,阿蛮都知道了。”
上船的时候,燕王后紧紧拉着阿蛮的手。
脚下是晃晃悠悠的木板,身前是水波粼粼的湖面,她虽面上镇定,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阿蛮察觉到她的紧张,放缓了脚步:“娘娘莫怕,等上了船就好了,这船稳得很,和在岸上没两样。”
果不其然,待踏上甲板,王后只觉脚下平稳得丝毫感受不到晃动,方才的不安瞬间消散。
“还是你说得对。”
船上的寺人连忙上前引路,笑着将众人往船内引:“王后娘娘,各位夫人,小的带您几位瞧瞧这船的景致,上头连观景台和休憩的暖阁都备着呢。”
众人跟着寺人参观,只见船内雕梁画栋,很是气派。船上还安排了乐师与舞姬。音乐声里,舞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舞姿曼妙。
燕王后轻嗤:“瞧瞧这些魏人,倒是会享受。”
第133章 我会帮你的,阿蛮
阿蛮心里一凛,不敢搭话。
正看着翩翩起舞的舞姬们,燕王后突然开口:“前几日尚仪局的人,该教你东宫的规矩了吧?”
她连忙坐直身子,轻声应道:“是,柳尚仪已经教了几日了。”
燕王后没看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好学。东宫不比别处,规矩多,容不得半分差错,学好了规矩,往后在东宫才能站得稳。”
“是,阿蛮记下了。”阿蛮垂着眼,恭敬地应道。
燕王后抬手想拢一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却触到一片空落。
往日总簪在发髻右侧的白玉簪,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那簪子是当年燕王初登位时亲手赠予她的,若是传出去丢了,恐引旁人揣测宫中风波,后果实在难料。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我的玉簪呢?方才在甲板上还在的……”
阿蛮坐在一旁,见王后神色焦急,轻声问道:“王后娘娘莫急,想来是方才参观暖阁或是观景台时,不小心蹭落在哪里了。定是在这船上,丢不了的。阿蛮这就去沿着原路找一找,您留在这儿继续看戏,免得来回奔波扰了兴致。”
王后觉得阿蛮越发满意,“真是贴心的姑娘,比那位公主好多了。”
阿蛮一顿,却没说话。
“去吧。切记,莫让旁人知晓。”
阿蛮刚走,裴玉就来了。
“阿玉有心了,今日这安排确实妥帖,连歌舞都备得这样雅致。”
裴玉看着那个空位,“郡主怎么不看了?”
燕王后抬手揉了揉鬓角:“她去替我寻样东西了。”
裴玉看了一眼阿蛮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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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顺着方才他们参观的路线,一路寻找。
她刚蹲在暖阁的榻边查看,几个负责打理船舱的寺人就匆匆走了进来,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上前躬身询问:“郡主在找什么?可要奴才帮忙?”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
王后可是特意叮嘱的不宜声张,她忙站起身:“没……没什么。你们去忙吧,不用管我。”
寺人们不敢多问,连忙低着头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阿蛮才松了口气,又蹲下身,细细摸索。
“找什么?”
这个声音……很是熟悉。
阿蛮回头,果然是裴玉。
他倚在暖阁的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阿蛮见过君侯。”
裴玉从门框边直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究竟找什么呢?这船两层舱室,大小房间十几间,你一个人挨着找,哪那么容易寻到?不如让船上的宫人帮忙,人多眼快,也省得你费力气。”
“不……不用了。”阿蛮摇了摇头。
他是聪明人,见她神色闪躲,便猜测是阿蛮不便言说的东西。
他自然不会强人所难,那也不再追问。
“阿蛮,皇兄说,下个月你要和公主一块嫁进东宫。”
阿蛮以为裴玉这是嘲讽她,可抬起头,却看到裴玉温和的眼神。
不是嘲讽。
是关心。
阿蛮愣了愣,一时忘了言语。
“方才在观景阁,乐师奏的燕乐,舞姬跳的是我燕国的歌曲,你觉得如何?”
阿蛮如实回答:“阿蛮出身微末,从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不懂好坏,只觉得曲调好听,舞姿好看。”
“嗯。”
裴玉轻轻回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沉默了片刻。
他又道:“不喜欢的东西,就不必勉强自己学着喜欢。若是……若是你不想入东宫,我可以帮你。”
阿蛮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捏紧了。
“君侯说笑了。东宫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去处,世上哪有不想入东宫的女子?”
这话是王后和她说的,她想对世间女子来说,定然都是如此吧。
“我知道你有苦衷,也不逼你现在做决定。往后你若是想明白了,不想再困在这宫里,想离开,随时找我,我会帮你的,阿蛮。”
阿蛮仓惶逃离,好在找到了王后的簪子。
“原来掉在这里。”阿蛮松了口气,连忙捡起玉簪,快步往观景阁赶。
刚进门,燕王后就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簪子找到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阿蛮连忙点头,将玉簪双手递过去:“找到了,落在方才的暖阁角落里了。”
燕王后接过簪子,见簪身完好无损,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她伸手拍了拍阿蛮的手背:“幸好有你,不然我这心啊,还得悬着。快坐下来歇歇,瞧你这满头的汗,定是找得急了。”
阿蛮拿起帕子擦汗,却对上对面坐着裴玉的目光,想起方才他说帮她离开东宫的那些话……
她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攥得紧紧的。
……
姜柔从宫人嘴里得知燕王后登上了那艘魏国送来的花船,还特意带了阿蛮同去,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案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毫不在意。
只剩眼里压抑不住的怒意。
那艘花船,她记得清清楚楚的。
她离开魏国,那船还在工匠手里打造,是魏王后特意为她准备的嫁妆,说是要让她风风光光嫁去燕国。
那时她还对着魏王后撒娇,说要等船造好,要亲自在湖上赏景。
如今船是送来了,可登船的人里,却没有她这个正主!
姜柔越想越气,突然站起身,吩咐宫人:“备车,去东宫!”
她倒要问问裴玄,为什么王后能带着阿蛮去赏她的嫁妆,偏偏把她晾在一边。
马车一路疾驰到东宫外,刚停下,姜柔掀帘下车,就见远处王青盖车正在驶来。
“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柔脸色不好,踌躇着开口:“公子,我听说……魏国送了一艘花船来燕国,是吗?”
裴玄点头:“嗯,前日刚送到,母妃今日还特意去湖上看了。”
“那……我父王可说那船是做何用的?”
“魏王的国书里写着,是为增进两国邦交特意送来的,算作邦交之礼。”
“邦交之礼?”
姜柔的心一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魏王居然没有说是她的嫁妆吗?怎么会这样。
那明明是魏王后亲口答应她的……
“公主你没事吧?”
姜柔连忙稳住身形,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第134章 试探
“没……没什么,许是方才坐车受了些风。我只是听说船是魏国送来的,一时间想起了家乡,有些感慨罢了。”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听宫人说,阿蛮也陪着王后娘娘去了?”
“母后素来不懂水性,登船难免心慌,阿蛮性子稳,让她陪着,母妃能安心些。”
“哦,这样啊……”
姜柔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嫉妒。
“那倒挺好的。若不是我这身子不好,我也想跟着去看看,毕竟是魏国来的东西,瞧着也亲切些。”
“无妨,等公主将来身子好了,孤再带你去湖上看看那船,也让你瞧瞧船上的景致。”
“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孤答应公主的,从来都会做到。就像儿时我们在楚国那样,孤答应你的,从不会食言。”
姜柔的眼神闪躲,轻声“哦”了一声。
她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期待,反倒多了几分不自在。
沉默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公子,王后愿带着阿蛮去见识一下,我倒是欣慰。阿蛮从小吃了不少苦的。她的母亲是青楼里的女子,后来染上了脏病,没撑多久就去了。就连她的父亲,更是连是谁都没人说得清,想来也不过是青楼里那些寻欢作乐的嫖客罢了。”
“那年阿蛮才五岁,就那样孤零零地在街上守着她母亲的尸体,风吹雨淋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也是恰巧路过见了,实在不忍心,才求了父王,把她带回宫来的。”
裴玄听她说话,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些年在宫里,我待阿蛮也算尽心尽力了。父王平日里赏我的那些好吃的,只要她瞧着喜欢,我都毫不犹豫地给了她。我是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来疼的,半点没亏待过她。”
“公子,你说……阿蛮她是不是好可怜的……”
裴玄淡淡道:“每个人的命数本就不同。公主生在皇家,自小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惯了,还能这般体恤身边人,倒真是难得的菩萨心肠。阿蛮能得公主这般爱护,算不得可怜。”
姜柔的这番话本是去试探裴玄。
她原以为裴玄会顺着她的话怜惜阿蛮,没料到竟得了他这般夸赞,脸颊霎时漫开一层薄红。
“公子当真这么想?”
裴玄点点头,“孤还记得当年初见公主时,公主也才六七岁的年纪。那时孤眼睛受了伤,看不清东西,是公主不嫌麻烦,日日求着那些楚人送汤药,还亲自来陪孤说说话解闷。”
姜柔扯了扯嘴角,“公子,你答应我,等日后阿蛮为我们诞下孩子,她便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万万不能辜负她,到时候多给她些赏赐,让她将来出了宫,也能安安稳稳过好下半辈子,不再受穷受苦。”
一阵夜风吹过,有些凉。
裴玄拢了拢自己外袍的衣襟:“起风了。”
姜柔本就身子弱,经这阵风一吹,顿时忍不住弯了腰,捂着唇低低咳嗽起来。
裴玄转头对一旁的车夫吩咐:“公主身子不适,尽快送公主回府休息,路上仔细些。”
“是,公子。”车夫连忙躬身应下。
姜柔也没再多留,对着裴玄屈膝行了一礼,便扶着宫人的手,匆匆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裴玄脑中反复回荡着刚才姜柔说的,那些关于阿蛮身世的话。
他知道阿蛮并非那个青楼女子的亲生女儿,阿蛮告诉过他,那是她的义母。可越是这般,裴玄心头越沉。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家父母会将孩子托付给一位妓子?
或许是遭了灾的灾民,在饥寒中没了性命。
又或是穷到揭不开锅,只能忍痛将孩子送走。
五岁,本该是在爹娘膝下撒娇的年纪,她却要独自面对冰冷的尸体,在街头承受旁人的指点与寒凉。
这般想着,裴玄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眸色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嗒嗒”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眼望去,是燕王后的马车。
车帘掀开,阿蛮跳下车来,见到立在门口的裴玄,先是一愣,“公子怎么不进去?外头风大。”
裴玄见她穿的单薄,风一吹,那衣裙便贴在身上,显露出纤细的身姿。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锦袍,上前一步,轻轻披在了阿蛮身上。
锦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熟悉的雪松香,冷风牢牢地被挡在外面。
阿蛮下意识想推辞,却被他按住了手。
“孤刚在想事情,走吧,一块进去。”
忽然,马车的车帘掀开,燕王后端坐其中,她带着笑意地看着裴玄。
裴玄显然没料到王后会在车里,先是微怔,随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思远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谨。”
她的目光扫过裴玄披在阿蛮身上的锦袍,心中已然了然,却未点破。
“母后怎么亲自送阿蛮回来?”
“阿蛮这孩子性子乖顺,又懂分寸,本宫瞧着喜欢得紧。方才与她一路同行,听她说了些魏国的趣事,倒也解了不少闷。正巧顺路,便送她到这儿了。”
话落,她目光转向裴玄:“思远这是特意在此等候阿蛮?”
阿蛮听了这话,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上前半步,小声解释:“王后娘娘误会了,公子只是碰巧在这里,并非特意等我。”
“哦?竟有这么巧的事?”
王后显然不信,可也没有揭穿。
“天儿也凉了,你们快些回去吧,别冻着。本宫也该回宫了。”
王后的马车驶远后,阿蛮拢了拢身上的锦袍,亦步亦趋地跟在裴玄身后。
没走几步,裴玄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今日上船,玩得怎样?”
“公子!那艘花船可太气派了!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呢!”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抬起手,朝上比出一个高高的弧度,像是要把那艘船的模样比划给裴玄看。
裴玄侧过头,恰好撞见她这般鲜活的模样,嘴角竟也不自觉地向上扬。
“阿蛮,明日孤要出城,你随我一块去吧。”
第135章 暧昧丛生
阿蛮听到这话,怔愣一瞬。
“公子,我也要去吗?”
裴玄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身子还没好全,不敢跟?”
阿蛮摇头,“好……好的差不多了。”
“嗯,那回去让下人替你收拾细软。不必带太多,穿的朴素些,路上也方便。”
“公子,咱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啊?”
“中山国的一个旧城池。”
阿蛮脚步一顿,彻底怔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中山国旧城池?公子怎么会想去那里?”
“上次军营里的那些俘虏多是来自那里。孤想去看看那边的民生,也好知道后续该如何安置他们。”
阿蛮的心瞬间热了起来。
原来裴玄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若是能让那些百姓摆脱俘虏的身份,回到故土自力更生,那该是多大的好事。
裴玄见她没动静,侧过头看她:“不想去?”
“去!”
阿蛮立刻应声,“我跟公子一起去!”
阿蛮很是激动跑回了屋子,阿亚和王寺人都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今日在花船上玩得格外尽兴,这才高兴成这样?”
阿蛮用力摇了摇头,脸颊泛着红晕,她抓着阿亚的手。
“不是不是,阿亚,你快帮我收拾些衣服!要耐穿的,朴素的,方便走路的,不用太多,够换就行!”
王寺人也走上前来,眉头微蹙:“收拾衣服?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先前也没听殿下说有出行的安排啊。”
阿蛮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他们说要去中山国旧城池的事,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裴玄没说要不要对外声张,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地摆了摆手:“就是……就是要跟公子去个地方,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算了算了,你们早点休息,我自己来就行!”
她边说着,边推着两人往外走。
阿亚和王寺人还想再问,却被她不由分说地送出门外。
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便从里面关上了。
两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没能问出个究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各自退下了。
屋内,阿蛮打开衣柜,翻找着合适的衣物。她把几件素色的粗布衣裙叠好,又找了双轻便的布鞋,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
终于有机会回去看看了……也不知道那里的百姓现在究竟如何。
翌日天还未亮透,阿蛮就已经收拾妥当,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院门口等候。
不多时,裴玄穿着一身布衣走了过来。
他看向阿蛮,只见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根木簪子。
裴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愣住了。
那辆马车通体呈深棕色,车厢简陋,车轮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根本不是裴玄平日里乘坐的那辆的王青盖车。
连东宫标志性的云纹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百姓家常用的马车。
“公子,这……”
阿蛮疑惑地看向裴玄,不明白为何要换这样一辆普通的马车。
裴玄率先走上前,撩开车帘,淡淡道:“先上车,路上孤再与你细说。”
阿蛮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
她刚坐稳,裴玄便也跟着坐了进来,竹若随即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阿蛮坐在软垫上,目光仍忍不住瞟向车窗外。
没有了东宫仪仗的簇拥,这辆普通马车混入晨间的车流里,竟真的像极了寻常赶路的普通百姓。
她看得出神,身旁的裴玄忽然开口。
“此次出行,算不得公干,是孤私自决定的微服私访。”
阿蛮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此事孤只禀报了父王一人,东宫上下除了竹若和你,再无他人知晓。”
“当年中山国战败于魏国,国破之后,其领土尽数归入魏国版图。后来魏国又败给燕国,只得将顾城割让,便是你上次和阿玉一同去过的那处地方。
对了,还有孤之前赠予公主的那块封地,其实也在顾城的范围内。
而我们要去的是灵寿故城,也是中山国的旧城池。当年战乱后魏国弃之如敝履,土地贫瘠,又无险要地势,在魏王眼里不过是块无用的荒芜之地。
这些年,燕国也始终没将它放在心上,渐渐就成了三不管的地方。”
阿蛮听得认真,手指不自觉的蜷起,她鼻尖微微发酸。
“那日你在军营里见到的俘虏便是来自那里。”
“公子……你那日明明没答应我,却还是……”
“孤虽没应你,却也没说过不考虑。那些俘虏既是中山旧部,若能为燕国所用,总好过一直关在营中耗费粮草。只是那旧城池究竟有没有盘活的价值,孤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阿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裴玄从来都不是冷漠,只是凡事都要谋定而后动。
“怪不得公子今日打扮得这样朴素,连马车都换成了普通的,原来是怕被人认出来,坏了微服私访的事。”
裴玄闻言,低低轻笑了一声。
他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到阿蛮面前:“路上怕是要走许久,先尝尝这个垫垫肚子。”
阿蛮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桂花飘香,软糯的口感比从前任何时候吃过的都还要好吃。
裴玄看她爱吃,又将剩余的糕点都推了过去:“喜欢就多吃几块,食盒里还有。”
马车刚驶离官道,碾上一段布满碎石的土路。
突然,一个颠簸。
阿蛮的身子猝不及防地往侧边倒去。
就在她以为要撞上车壁,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稳稳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扶稳。
“当心。”裴玄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尖。
阿蛮僵在原地,垂眸看向两人相交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手腕裹得严实。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也泛起热意,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动,任由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头。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暧昧丛生。
第136章 是我运气好,能娶到她。
不知为什么,有裴玄在身边,阿蛮总是会莫名的安心。
裴玄自然也感受到了彼此间这微妙的氛围,他垂眸看着阿蛮,喉结轻轻滚动,却没有收回手。
“这段路不好走,坐稳些。”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慢慢调整姿势靠在软垫上。
目光却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能转向车外。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繁华的城镇变成了荒芜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茅草屋,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马车就这样颠簸着行驶了大半日,直到夕阳西下,终于抵达了的边界。
竹若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裴玄率先下车,又伸手将阿蛮扶了下来。
她站稳身子,环顾四周,只见眼前是一片荒凉。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远处的城墙残缺不全,看起来毫无生气。
“这里就是灵寿故城了?”阿蛮轻声问道,心里有些失落,这是她血脉相连的故国土地,却是第一次到来。
还是如此的萧瑟。
裴玄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周遭荒凉的景象,淡淡道:“先前与你说过,这里经战乱后早已萧条。咱们若是打扮华丽,不仅与这里格格不入,还会引来觊觎。吃不饱饭的地方,人心最易被贪欲裹挟,治安向来好不了。”
阿蛮轻轻点头,想起出发前裴玄特意让她换上普通衣裙,连马车都换成了最普通的样式,此刻才明白他的用意。
裴玄转头对守在马车旁的竹若吩咐:“你在此守着马车,我们四处转转,很快就回来。”
竹若应声后,两人便沿着布满碎石的小路往城内走去。
越往深处走,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路边随处可见蜷缩的饿殍,衣衫褴褛的流民处游荡。
有个瘦弱的孩童趴在母亲的尸体旁,手里还拿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哭得撕心裂肺。
阿蛮看着这一切,心像被狠狠揪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玄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在安抚:“再往前看看。”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原本灰蒙蒙的天忽然暗了下来,一大片乌云从天边席卷而来。
风也变得急促,卷起地上的尘土。
“要下雨了,咱们得赶紧回去。”
裴玄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紧接着便成了倾盆大雨。
两人来不及跑回马车,就被淋得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阿蛮眼尖地看到不远处有一间茅草屋,连忙拉了拉裴玄的衣袖:“公子,那里有间屋子,我们去避避雨。”
裴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带着她往茅草屋跑去。
到了门口,他抬手轻轻敲了敲破旧的木门。
“屋内有人吗?我们途经此地,遇大雨想暂避片刻,还望行个方便!”
门后站着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
老爷爷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还攥着没编完的草绳,而老妇人裹着件褪色的蓝布头巾,眼神警惕,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的裴玄与阿蛮。
“你们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怎么会跑到这荒地方来?”
“老人家,我和拙荆刚成婚不久,想着去北边投奔亲戚,路过这里遇上大雨,实在没办法,才来叨扰二位老人家。”
老汉见两人衣着朴素,男子说话温和有礼,女子躲在男子身后,一副胆子很小的样子。
越发觉得两人不像坏人,这才警惕才消了些,他侧身让开位置:“快进来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淋病了。”
两人连忙道谢,跟着走进屋内。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主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干草,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汉搬来椅子让他们坐下,又倒了两碗热水递过来。
老妇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拿着两件叠得整齐的旧衣服出来:“这是我家老头子年轻时穿的短打,还有我一件旧布衫,你们先换上吧,湿衣服穿在身上容易着凉。”
阿蛮与裴玄连忙接过,再次道谢。
裴玄先去里屋换了衣服,出来时,阿蛮愣了愣。
那粗布短打明显不合身,衣摆只到膝盖,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可穿在裴玄身上,却丝毫没显局促,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的沉稳气度半点未减。
轮到阿蛮换衣服,她捧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布衫,心里还有些忐忑。
可裴玄看到换了衣服的阿蛮,还是被惊艳到了。
布衫虽朴素,却掩不住她的清丽,明眸皓齿,一颦一笑当真是人间好颜色。
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身上不合身的衣服,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
“你敢取笑我?”
阿蛮垂着头,捂着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公……你穿这样。”
“回去再与你算账。”
阿蛮吐了吐舌头,跟着裴玄出了屋子。
外屋里,老汉正坐在桌边剥豆子,见了他们,忍不住笑着对裴玄说:“小伙子好福气啊,娶了这么水灵的娘子,模样俊,性子看着也温顺。”
阿蛮闻言,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忙低下头。
裴玄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微上扬,朝着老人拱手道谢:“老人家过奖了,是我运气好,能娶到她。”
老妇人从灶房端来一个粗瓷大碗、两个麦饼和一大碗土豆。
碗里是野菜汤,麦饼的边缘烤得有些焦脆,能看到里面混杂的麸皮。
“家里条件不好,就只有这些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
说着,将碗和饼子递到裴玄与阿蛮面前。
裴玄接过麦饼,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如此粗粝的食物,却没有半点嫌弃。
他看了眼身旁的阿蛮,将手中的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了过去:“你先吃,垫垫肚子。”
阿蛮接过饼子,心里暖暖的。
老汉笑着打趣:“小伙子真是疼你娘子,这般年纪轻轻,倒比我这老头子会疼人。”
裴玄没有辩解,只是拿起剩下的半块饼子,轻轻咬了一口。
麦饼虽粗糙,但带着淡淡的麦香,嚼起来很有韧劲。
阿蛮也小口吃着饼子,喝了一口野菜汤,野菜的清香混着糙米的软糯,倒一点不比宫里那些精工细作的膳食逊色。
第137章 夫妻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裴玄趁机问道:“老人家,这灵寿故城外头都说荒凉贫瘠,您们怎么还愿意留在这里生活?”
老汉叹了口气:“外头的人不懂,这里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差。你看院后头那片地,看着土糙,却特别适合种土豆。”
说着拿起一颗土豆递给裴玄,示意他尝尝。
“这土豆耐旱,产量又高,种上一亩,够我们老两口吃大半年。要是收成好,多出来的土豆,我们还能装成麻袋,运到燕国的集市上卖,换些盐和布回来。”
老妇人也跟着补充:“前两年,还有人教我们种桑养蚕呢!你看屋角那筐蚕茧,都是我们自己养的,等攒多了,就能纺成丝线,卖给城里的布庄,比光靠种地强多了。”
她说着,还指了指墙角的竹筐,里面白白的蚕茧堆得半满。
裴玄与阿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他们原本以为这灵寿故城只是片荒芜之地,却没料到这里竟藏着这样的潜力。
土豆耐旱易活,可解百姓饥馑。
桑蚕养殖能产丝换钱,可带动民生。
若是好好规划,这里未必不能成为一片富庶之地。
阿蛮悄悄拉了拉裴玄的衣袖。
裴玄继续问道:“那您们种土豆、养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比如种子不够,或者不知道怎么卖出去?”
老汉摇了摇头:“难处肯定有,中山国没了,我们也没了自己的集市,只能去魏国或者燕国的集市。魏人奸诈,总是欺负我们,我不爱去那边。所以我宁愿走远一点的路,去燕国。”
老夫人道:“可去一次燕国,来回就要一整日。”
“这都不打紧,就是不知道这日子,能不能一直安稳下去。”老汉叹了口气道。
裴玄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里已有了盘算。
这次微服私访,不仅找到了盘活灵寿故城的方向,更看到了这里百姓的韧性。
只要加以引导和扶持,这片土地定能重现生机,而那些中山旧部,也能有一处安稳的归处。
用过膳,裴玄起身向老夫妻道谢,准备告辞。可走到门口掀开布帘一看,外头的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远处的景物都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
老汉凑到门口看了看,摇着头说,“这雨下得邪性,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阿蛮想借伞,可老汉却道:“我们家就只有一件旧蓑衣,若是你们两人披着走,怕是都要被淋透。”
裴玄与阿蛮对视一眼,都明白此刻确实无法赶路。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那就叨扰二位老人家,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借宿一晚,明日雨停了再走。”
老夫人笑着摆手:“客气什么,出门在外哪能没个难处。你们既是夫妻,也不用分开住,我这就去给你们收拾西屋。”
她说着,便领着他们往后院走。二人尴尬地互看了一眼。
西屋是间极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旧木床和一个缺了角的木箱。
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刚进屋,阿蛮就皱起眉,小声对裴玄说:“公子,竹若还在马车旁等着,咱们这么晚不回去,他会不会担心?”
裴玄坐在床沿,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竹若心思缜密,又熟悉我的行事习惯,不会慌的。路上我已经在树干上刻了记号,他看到记号,自然知道我们往这边来了,明日定会寻过来。”
阿蛮这才放下心,刚要再说些什么,窗外忽然刮来一阵急风。
“呼”地一下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裴玄身边靠去。
“公子!”
裴玄反应极快,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怕,只是风大,这才把烛火吹灭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清晰,暧昧的情愫悄然滋生。
阿蛮的脸颊越来越烫,连耳朵都泛着红。
墙角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道黑影飞快地窜过。
“啊!”
阿蛮吓得惊呼一声,原本想从裴玄怀里退开,此刻却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
裴玄低低笑了起来:“不过是只老鼠,你怎么还怕这个?”
“谁……谁怕了!”阿蛮嘴硬道,却还是没敢松开手。
裴玄故意逗她,挠了挠她的腰,阿蛮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去推他。
两人在狭小的屋子里打闹起来。
阿蛮脚下不慎勾到床沿,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着地面踉跄倒去。
裴玄眼疾手快,牢牢揽住她的腰,可惯性太大,他自己反倒被带得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轻响,裴玄后背先撞上了床板,而阿蛮则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瞬间僵住。
阿蛮的手掌撑在裴玄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下有力的心跳。
连带着她自己的心脏也“砰砰”狂跳。
他的手臂很有力,就这么环在她的腰上。
手掌触到她腰间柔软,又逐渐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屋内只剩两人浅长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缠在一块儿。
阿蛮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脸颊通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裴玄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睫毛纤长,鼻尖小巧,下唇被她自己咬得泛起淡淡的红。
诱人采撷。
他喉结滚了滚,手臂微微用力,带着阿蛮轻轻一转。
两人的位置调换,裴玄撑在她上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
阿蛮的心跳更快了,想往后缩,却被他用手肘轻轻挡住。
他的眼神深邃,牢牢锁住她的目光,里面翻涌着炙热。
暧昧在两人之间不断升温,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开。
……
院门外,竹若正提着一盏油灯,跟着老妇人往西屋走。
他顺着裴玄留下的记号找到这里,见到老夫妻时,只说是自己与表兄表嫂走散,特来寻他们。
老夫人一听,便热情地要带他去见裴玄与阿蛮。
可刚走到西屋门外,两人就听到屋内传来嘎吱嘎吱的木床晃动声。
二人听到响声,停住了脚步……
第138章 为何穿孤的衣服?
老妇人顿时明白了什么,脚步停住,脸上带着笑意。
竹若也愣在原地,手里的油灯微微晃动,映得他脸上满是尴尬。
……
阿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意乱情迷了,再醒过来,窗外已是深夜。
外头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茅草屋顶上。可屋内却异常安静,只剩下身侧人平稳的呼吸。
她浑身无力。
转头望去,身侧的那人还闭着眼,高挺的鼻梁在昏暗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平日里那凌厉的眉眼此刻舒展开,竟多了些柔和。
阿蛮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悄无声息地起身。
身侧是裴玄的衣衫,她顺势拿起披在身上,赤着脚走到窗边。
就这样静静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幕里,只能隐约看到外头的景色。那是灵寿故城,也是她血脉深处的故土。
十三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从前她的母亲曾抱着她站在宫墙上,指给她看灵寿故城的方向,说那是中山国的根。
可后来国破家亡,她颠沛流离,再想起这片土地时,只有模糊的记忆。
中山国的皇陵就在这故城深处,那里埋葬着她的先祖。
可她的父母,却注定无法长眠在那里。只有寿终正寝的皇室成员,才能入皇陵安息,而他们,早在国破时就已殉国,连尸骨都不知散落何方。
想到这里,阿蛮的眼眶微微泛红。
“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阿蛮的身子一僵,转头望去,裴玄已经坐起身。
昏暗中,他的目光正牢牢落在她身上。
阿蛮顺势去够窗扇,可那旧窗轴太过老久,她握着木框使劲往里推,窗户却只吱呀吱呀的晃动,始终合不拢。
大风裹着雨丝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
“我看外头风雨都大,想着把窗户关上,免得漏风。”
裴玄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雨大了,风也刮得更急了。
他没再多问,迈开脚步走了过去,站在阿蛮身后。
阿蛮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还有他坚实的胸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后背。
那距离近得让她浑身一怔,耳尖烧得发烫。
“孤来。”
裴玄从阿蛮身侧绕过,握住了窗扇的木框。
不过稍一用力,就将松动的窗轴终于归位,窗户被稳稳关上。
屋里又安静了。
阿蛮不敢低头看,她穿了裴玄的衣衫,那裴玄此刻……
想到这些,她心头发热。
慌忙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快步爬上床铺。抓起被褥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之间,总是带着点疏离。
她睡不着,只是背对着那人,闭着眼睛。
被褥本就粗糙,硌得她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身后那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裴玄侧躺着,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看了许久,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却让阿蛮浑身一怔。
“方才为何穿孤的衣服?”
阿蛮的脸颊好似烧了起来,一直红透了耳根。
“公……公子……”
那时她见裴玄换下的外衫搭在床头,便鬼使神差地披在了身上。
此刻倒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嗯?”
阿蛮咬了咬下唇,心一横,小声道:“阿蛮是公子的人,穿公子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妥。”
说完,她便紧紧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等着裴玄的训斥。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是逾矩了,怕是又会惹他不快。
可预想中的训斥并未到来,反而传来裴玄温和的声音:“这里的床睡得可习惯?”
阿蛮愣住,缓缓睁开眼,支支吾吾说,“有……有些硬,不过还好。公子……不生阿蛮的气吗?”
“在这里别这么叫。嗯?”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整个人好似依旧紧绷着。
她很紧张。
他低低唤道:“阿蛮。”
阿蛮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开口。
那人停下了轻拍的动作,手指却在她的背脊上划过。
“不应该这样的。”
阿蛮不明白,不应该怎样?
“我一直不明白,你喜欢南风什么?”
阿蛮没想到这种时候,裴玄会提到他。
阿蛮垂下眼,轻声说:“已经不喜欢了。”
“那从前呢?”
裴玄却没打算就此打住,温热的手指依旧轻轻落在她的背脊上。
“以前喜欢他什么?”
“我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
不等她回答,手臂忽然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从侧卧的姿势掰了过来。
阿蛮面对着裴玄。
她猝不及防视线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昏暗中,他的眼眸很深,很沉。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忘了他。他不值得。”
裴玄的声音低低的,却好似会蛊惑人心,阿蛮点点头。
他的吻落下,落在她的额间,很轻柔。
可下一秒,他扣在她腰肢上的手却骤然用力,紧紧掐着她的腰肢。
阿蛮不想再这样了,她心跳乱了节拍,本能地想后退。
她怕这样失控的亲近,怕自己再次沉溺后失了分寸。
她紧闭着双唇,无声地抗拒着他的靠近。
裴玄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强求,只是放缓了动作。
一点点漫过她的感官,撬开她的理智。
她像沉溺在温水里,任由他的吻落下,任由自己的心沉溺在他的柔情。
……
翌日,二人的衣服都干了,换回了自己的衣衫。
阿蛮想到昨夜的荒唐,她脸颊一阵发烫,心头却又恼又悔。
她匆匆换好衣服,只低着头坐在桌边,不敢去看裴玄的眼睛。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
裴玄是姜柔的,这点从她初遇裴玄时就知道。
她还曾抱着一丝幻想。想着借助裴玄的势力,借助燕国的力量,有朝一日能向魏国复仇,为父母,为故国讨回公道。
可来到燕国这些日子,她看得越来越清楚。
那些幻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裴玄对姜柔的好,远远超过她的以为。
怪不得会在大梁城下突然收了兵,将两国战事都给搁置。
她已然清醒地认识到这点,这个男人或许会因为露水情分去帮她,给她一处安身之所。
但绝不会帮她对付姜柔。
更不会为了她的复仇大计,去对付魏国。
那她的路,还能怎么走?
第139章 你放开她!
可这仇,不得不报。
她还有更好的别的选择吗?
阿蛮抬起头,看向窗外,想到了燕王后。
她与姜柔向来不和,若能得到她的支持,那复仇,才能真正看到希望。
“都准备好了吗?”
裴玄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也拉回了阿蛮飘远的思绪。
她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西屋,刚到院中,就看到竹若。
他的身上还沾着些柴草的碎屑。
见他们出来,竹若立刻快步上前:“公子,您昨夜没事吧?”
裴玄摇了摇头,“没事。你何时来的?”
竹若瞥了阿蛮一眼,“昨夜就到了,看公子已经歇息,就没敢打扰,在柴房待了一夜。”
听到这话,阿蛮眼神躲闪,耳朵红了。
前院传来脚步声,老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里放着几碗热粥和麦饼。
“既然都醒了,快先过来吃饭吧!粥刚熬好,还热乎着呢,吃了暖和。”
“多谢老人家。”
裴玄应声后转头看向竹若:“一会儿在老人家面前,注意称呼。”
竹若立刻会意,恭敬地应道:“是,我晓得了。”
小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饼子,阿蛮问老妇人:“婆婆怎么不过来吃?”
老婆婆眼神慌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支支吾吾道:“我……我不饿,你们吃吧,我再去看看灶里的火。”
说罢,便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却有些慌乱。
阿蛮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昨日见这对老夫妻淳朴和善,可今早老妇人的反应实在反常。
而且这灵寿故城到处是饥肠辘辘的灾民,粮食珍贵,老夫妻不愿一同进食,这太不合常理了。
她正思忖着,手忽然被桌下的温热包裹。
是裴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阿蛮会意,立刻收敛了神色,端起粥碗装作要喝的模样。
裴玄与竹若对视一眼,两人端起粥碗,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没过片刻,便双双身子一软,趴在了桌子上,像是昏了过去。
阿蛮也放下碗,按着额头,缓缓倒在桌边。
原本在灶房门口的老汉突然变了脸色。
他从灶房角落抄起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脚步轻悄地走了出来,目光死死盯着趴在桌上的裴玄。
他举起刀的瞬间,裴玄猛地睁开眼。
老汉猝不及防,吓得手一抖,柴刀险些掉在地上。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了退路,嘶吼一声,便举刀朝裴玄砍去。
裴玄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一脚踹在老汉膝盖上。老汉吃痛跪倒在地,竹若按住他的胳膊,将老汉制服。
柴刀落在地上,被竹若一脚踢开。
可他们却没注意到身后的阿蛮已经被老妇人控制了。
老妇人手里握着剪刀,刀尖紧紧抵着阿蛮的脖子。
“不许动,放开我男人。不然我就杀了她!”
裴玄看到阿蛮的脖子处的剪刀,眼睛眯了眯。
“放开她。”
阿蛮被老妇人扣着胳膊,脖颈处传来轻微的刺痛,却依旧强作镇定。
“婆婆,我们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这般对我们?昨日您还好心收留我们,怎么突然……”
听了这话,老妇人突然激动起来,握着剪刀的手又紧了几分,阿蛮的颈间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收留你们这群人渣。若早知你们的身份,我昨夜就该动手!”
被竹若按在地上的老汉听到这话,突然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呐喊:“老婆子,别跟他们废话,杀了她,让这男人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我没用,杀不了这群魏国狗贼,报不了咱们儿子的仇,你杀了他的女人,咱们到了黄泉路上,也能跟儿子一家团聚!”
这些话砸在阿蛮心上,她的眼泪瞬间顺着脸颊滑落。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
国破家亡,至亲惨死,满腔恨意无处宣泄,只能抱着复仇的执念苟活。
原来这对老夫妻的凶狠,全是被逼出来的绝望。
阿蛮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的泪水逼回去。
既然同是背负血海深仇之人,若是今日当真要死在这里,她认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死,或许能让这对老夫妻稍稍缓解一点痛苦。
这般想着,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裴玄看着阿蛮闭上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放缓了语气:“老人家,我们不妨好好谈一谈,你放开她,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丈夫。但她若是今天伤了一根头发,我不敢保证,这灵寿故城里的人,能不能安然活下去。”
这话里的狠绝,让老妇人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
她恨仇人,却没想过牵连无辜,可眼前这男人的气场太过强大,让她不敢不信。
阿蛮察觉到老妇人的松动,轻声解释:“婆婆,您真的弄错了,他不是魏国人。”
老妇人突然回过神,眼神又变得凶狠。
“你别骗我!我亲耳听到,他喊他公子。若不是魏国贵族,怎会有这般称呼?”
“他是燕国公子。”
“燕国?”
老妇人顿了一顿,握着剪刀的力道松了些,可依旧没有放下。
“就算他是燕人,也该死。燕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魏燕两国早就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当年毁我家园,杀我同胞的,里头定是也有燕人的份。我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亲手杀了他,为我儿子报仇!”
她说着,情绪越发激动。
就在老妇人分神之际,裴玄动了。
他身形快得像一阵风,眨眼间就冲到老妇人身边,手指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
稍一用力,便听得“咔嗒”一声,老妇人吃痛松手,剪刀落在地上。
裴玄反手将她的胳膊拧到身后,动作干脆利落,没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狗贼!你卑鄙。”老妇人又气又急,挣扎着怒骂。
被绑在一旁的老汉见妻子被制,也红着眼嘶吼起来:“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得好死……”
竹若立刻上前,取来麻绳,将老夫妻二人牢牢绑在屋柱上。
裴玄走到阿蛮身边,瞥见她颈间的红痕:“没事了,别怕。”
阿蛮于心不忍,“公子要如何处置他们?”
第140章 我的母亲,是中山人
竹若肃色道:“谋害燕国公子,按律当是死罪。”
“可是他们昨日还收留了我们,帮我们避雨,给我们饭吃啊。”阿蛮连忙上前一步,轻声为老夫妻求情,说完便抬眼看向裴玄。
她在求他。
那般认真。
“刚才他们差点杀了你。”
阿蛮摇摇头,“我知道,可我已经原谅他们了。公子,我们这次来灵寿故城,来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能摆脱饥寒,安居乐业。不是为了用杀戮激起民愤。阿蛮不想做这样的罪人。”
竹若嗤笑:“妇人之仁。公子,你可别听她的,这两人心存歹念,我们若是不杀了他们,他日指不定还会做出伤害您的事,留着就是隐患。”
裴玄沉默着,看着那二人。
竹若见裴玄犹豫了,继续劝阻:“公子,方才他们持刀相向,他们心里对咱们的恨意是实打实的。放过他们,后果不堪设想,实在不该留他们!”
“公子,让我和他们说几句话,好不好?”
阿蛮没有理会竹若的嘲讽,只是执着地看着裴玄。
“公子,不可……”
裴玄挥了挥手,制止竹若。他也想看看阿蛮会如何做。
柱上的老夫妻还在不停咒骂,只是手脚被缚,再没了之前的威胁。
阿蛮走了过去,叹了一口气,“二位老人家,我知道你们恨魏人、恨燕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灵寿故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中人城归魏国管辖,顾城归燕国管辖,唯有这灵寿故城,多年来无人治理,才会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燕国公子这次来,就是想改变这里的现状。如今的顾城,在燕国的管理下,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百姓有田种,有饭吃,孩子们能安稳读书,再也不用怕战乱。
我上个月还跟着人去顾城派发过粮食,亲眼看到过生活在那里的中山人,虽然不富足,但却是那是在灵寿故城见不到的安稳。只有没了战乱,大家才能真正安心生活,不是吗?”
老妇人眼神微动,却依旧嘴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们是一伙的,你们燕人肯定会帮着燕人说话。”
阿蛮摇了摇头,“我不是燕人。我的母亲,是中山人。”
老夫妻二人同时愣住,诧异地打量阿蛮。看她的眉眼,看她的身形。
她的眉眼间带着中山女子特有的柔和,确实不像豪放的燕人,也不像精明的魏人。
裴玄也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阿蛮的母亲竟然是中山人。
难怪上次在军营看到中山俘虏,阿蛮会不顾安危上前求情,又难怪她愿意跟着裴玉去顾城给百姓发粮。
原来她与这片土地,还有这样深的渊源。
阿蛮看着老夫妻松动的神色,继续说道:“若是你们愿意相信,燕国公子定会让灵寿故城慢慢好起来,让这里的人,都能像顾城的百姓一样,过上安稳日子。”
老夫妻沉默了。
许久,老妇人的肩膀微微松动:“你没有骗我们?燕人向来与魏国牵扯不清,为何会突然好心帮我们这些亡国之人?”
“我们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竹若忍不住插话。
“你们一没钱财二没势力,除了这破茅草屋,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图的?”
阿蛮见竹若语气生硬,怕又惹得老夫妻反感,狠狠剜了他一眼。
她转头对老夫妻柔声道:“老人家,他性子直,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但他说的是实话,我们若是想害你们,昨日就不会乖乖留在这屋里,更不会等到今日与你们费口舌。”
她蹲下身,与被绑着的老夫妻平视。
“我母亲当年常跟我说,灵寿故城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街上有卖糖人的,说书的,到了节庆,大家还会在城外的河边放花灯。后来魏国打过来,一切都毁了……我希望这里能好起来。”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们也不想这样,我那可怜的儿子就是被魏国的乱兵杀的,我们老两口就剩彼此了,实在怕了……”
“我明白。”阿蛮轻声应道,转头看向裴玄。
裴玄见状,缓步走了过来,承诺道:“孤知道你们受了太多苦,不敢轻易相信外人。但孤可以保证,这次来灵寿故城,绝无半分恶意。
再过半个月,孤会派官吏带着种子,农具和粮食过来,先帮大家把地种起来,再搭建简易的屋舍。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帮忙。”
“我们?我们能帮你什么?”老汉不解道。
“你们熟悉这里的地形,也认识周围的百姓,若是你们愿意出面,大家也能更安心。至于你们担心的战乱,燕国与魏国近期已有约定,不会再在灵寿故城附近动兵。孤会在这里设下巡检队,保护百姓安全。”
老夫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他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决定,但看着身为同胞的阿蛮,让他们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老汉咬了咬牙,看向阿蛮:“姑娘,我们信你。若是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愿意帮你们。”
老妇人眼眶微微泛红:“就算是赌一次,我们也想让这里的人,能像顾城那样,好好活下去。”
裴玄见状,对竹若使了个眼色。
竹若虽不情愿,还是上前解开了绑在老夫妻身上的麻绳。
“还要麻烦二位,带我们再在城里转转。昨日我们只匆匆走了个大概,怕有遗漏的地方没看到,有你们引路,也能更清楚些。”
老夫妻对视一眼,老汉率先点头:“行,既然答应了你们,就带你们走走。”
今日雨已停了,天空放晴。
老夫妻在前头引路,裴玄三人跟在身后,沿着故城的街巷慢慢走。
路边的流民见老夫妻身后跟着三个陌生面孔,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相熟的乡邻还上前搭话:“老陈头,这几位是?”
老汉笑着摆手,随口应道:“是我远房亲戚,从北边来,听说我在这儿,过来看看我。”
乡邻们听了,也没多问,又低头忙活起手里的活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人在一棵大树下歇息。
老妇人看着阿蛮,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道:“姑娘,听你说你母亲是中山人,那你怎么会去燕国?还跟在燕国公子身边?”
第141章 我不在乎名分
阿蛮顿了顿,只含糊道:“也是机缘巧合,一路辗转就去了燕国,后来便跟着公子做事。”
老妇人见她不愿多提,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可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凑近阿蛮。
她压低声音说:“姑娘,我知道有些话不该我说,可我是真心为你好。前阵子听人说,魏国要和燕国和亲,要嫁过去的是位公主,好像就是要许给这位燕国公子……
你一个没有名分的姑娘,跟着他,将来定是要受伤的。
不如趁现在抽身。等将来这灵寿故城建好了,你就回来这里生活,这里是你母亲的故乡,也算你的根,总比在宫里看人脸色强。”
阿蛮听完,眼眶红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可她还没有复仇,她暂时不能离开裴玄。
她劝别人不要报仇,可最放不下这仇恨的是她自己。
她想,等她大仇已报,她一定会回来的。回到这灵寿故城,去守着中山国的皇陵,去陪着长眠在这里的亲人,再也不卷入这世间纷争。
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裴玄正背对着她们,似乎在与竹若说话。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发慌。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老妇人扯出一抹浅笑。
“婆婆,谢谢您的好意。可我不在乎名分,只要能陪着他,就够了。”
阿蛮说谎了。
老妇人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摇着头说:“你这姑娘,真是太傻了。等那位公主来了,哪里还有人记得你的好啊。”
阿蛮知道,方才这番话,定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裴玄的耳朵里。
今夜,他们还是留在了这里。
不过如今已经说了身份,阿蛮也不再用与裴玄装作夫妻了,自然不与他同宿。
可老人家的屋子就这么大,除了主卧、西院与柴房,便只剩一间简陋的前厅。
阿蛮主动开口:“我在前厅打地铺就好,铺些干草便成,不碍事的。”
裴玄站在一旁,将她刻意疏远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的心里由猜测,想着莫非老妇人的话她听进去了?
他衣袖中的手指微蜷,只觉得胸口闷着一股气,面色有些沉。
最终,只留下一句“随便你”,便转身大步走回先前那间西屋。
木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这一声震的阿蛮心中狂跳,不安。
竹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向阿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视。
“不知好歹。”
留下这四个字,他就径直去了柴房。
前厅里,只剩阿蛮站在原地。
老妇人温声道:“姑娘别往心里去,年轻人拌嘴常有的事。不嫌弃的话,今晚跟我睡吧,挤挤也暖和。”
一旁的老汉也连忙附和:“对对,我去柴房凑合一晚就行,你们女人一起睡方便。”
夜晚,阿蛮睡不着,去院子里走走。
夜空中悬着一轮圆月,却没半颗星星。
阿蛮仰头望着月亮,眼眶逐渐红了。
她想家了。
想中山国未破时的宫殿,想父王宽厚的手掌,想阿姐笑着给她编发的模样。
有人告诉她,死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夜里悄悄陪着她。
从前她想家人了,就会抬头找最亮的那几颗,偷偷分辨哪颗是父王,哪颗是阿娘,哪颗又是阿姐。
可今夜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你们是不是在怪我?所以才不愿见阿蛮……”
她对着月亮轻声呢喃。
“怪我这么久了,还没能为你们报仇,还没能让中山国的冤魂得以安息……”
晚风卷起她的衣角,带着夜的凉意,也吹得她鼻尖发酸。
“你是不是因为中山国破,才成为孤儿的?”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让阿蛮浑身一凛。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裴玄!
他都猜到了?
庭院里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出她紧绷的脊背。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裴玄此刻的神情,好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日为了说服那对夫妻,她情急之下说出了自己是中山国人的事。
阿蛮深吸一口气,此刻的她,如坐针毡。
裴玄见她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的父亲是魏人,你的母亲是中山国人,后来两国交战,你的家也没了。是不是这样?”
阿蛮怔愣一瞬,原来他误会了,误会她的父亲是魏人。
阿蛮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告诉他自己的父母都是中山人,想告诉他她的国,她的家,都是被魏王那个小人毁掉的。
可复仇的计划还没开始,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能让裴玄知道她接近他的真正目的。
“阿蛮,告诉孤,孤想听实话。”
她垂下眼帘,避开裴玄的目光,不说话,便也不算骗他。
裴玄见阿蛮垂着眼沉默,只当她是被勾起伤心事,不愿再多提过往。
他心里对她的心疼与怜爱愈发浓烈。
她小小年纪便没了家,在魏宫的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苦。
“这些年,你一定很痛苦。”
痛啊,怎么会不痛。
阿蛮在心底苦笑。
何止是痛苦,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是午夜梦回时,啃噬心脏的愧疚。
可这些,裴玄永远不会懂。
“公子,过去的都过去了,如今我只希望,留在灵寿故城的中山同胞,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裴玄郑重地点了点头:“会的,孤答应你,定会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
“多谢公子。公子那么晚怎么还出来了?”
“孤也睡不着。不如陪孤说说话?”
阿蛮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阿蛮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顾虑。
“公子,灵寿故城现在名义上还归魏国管辖,燕国若是直接插手这里的事,会不会引得魏王不满,落人口实?”
“孤会向魏王讨要你的封地,就用这灵寿故城作为你的嫁妆。”
阿蛮没想到居然用这样的方式,“公子……”
“这样一来,燕国接管这里便名正言顺,这灵寿故城贫瘠荒芜,魏国本就弃之不顾,如今顺水推舟赐给你,他们也不会反对。”
阿蛮缓缓抬起头,感激道:“公子,你放心,阿蛮定会为公子和公主生下孩子,等孩子生下后,阿蛮就会离开,绝不会给公主和公子造成困扰!”
第142章 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裴玄的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阿蛮轻声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月色,“时辰不早了,夜露重,阿蛮先回去了。公子也早些休息。”
话音落,她没再看裴玄一眼,转身便朝着老妇人的房间走去。
裴玄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
夜风吹过,裴玄站在庭院里,久久未动。
……
天亮后,阿蛮便醒了。
洗漱过后,她走到前厅,只看到老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卷稻草。
屋内空荡荡的,没见裴玄与竹若的身影。
“婆婆,公子和竹若呢?”
老妇人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没卷完的稻草:“他们一早就跟着老头子就出门了,说是去灵山那边看看。”
阿蛮一愣,灵山中山国的皇陵所在,那里埋着她的先祖。
她强装镇定:“他们去做什么?”
老妇人将卷好的稻草捆成一束,放在墙角。
“没说具体做什么,就说去看看地形。你们明日就要回燕国了吧?那燕国公子先前说会再回来帮我们建屋子,种庄稼,他真的会说到做到吗?”
阿蛮看着婆婆认真点头,“会的,他说到做到的。”
“若是这样,那是最好的。”
“婆婆,你弄完这些之后还有事吗?”
老妇人看了一眼阿蛮,手里的动作没停:“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有别的事?”
“我想去找他们,但不认识路。”
“灵山离这儿远着呢,他们是坐着马车去的,脚程快。咱们俩要是靠走路过去,怕是得走上大半天,等赶到了,指不定他们都要回来了。”
“哦……”阿蛮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失望,终是没能看上自己的亲人一眼。
“你若实在无聊,等我弄完这些,就带你去河边看看。你母亲是中山人,你也算是半个中山儿女,这黄河水可是咱们中山人的根,总得去看看才是。”
阿蛮点头,眼眶微微红了。
她自然想去看看的,忙蹲下身子,拿散落的稻草帮老妇人一块卷。
两人一个递草,一个卷束,动作渐渐快了起来。没多大功夫,地上的稻草就全都卷好捆整齐了。
老妇人擦了擦手上的草屑,拿起墙角的草帽递给阿蛮:“走,咱们现在就去,这个时辰去河边,还能赶上看会儿好景致。”
出了茅草屋,老妇人带着阿蛮沿着田埂往河边走。
田埂泥泞,有些难行,阿蛮走得小心翼翼,裤脚还是沾了不少泥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老妇人压低声音叮嘱:“这里住着些游手好闲的人,咱们快点走,别跟他们搭话。”
阿蛮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草帽,加快了脚步。
她们走过土坯房的拐角,就被三个醉醺醺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汉子一口黄牙,敞着衣襟,浑身酒气,眼神色眯眯地落在阿蛮身上。
“哟,这是哪儿来的俏姑娘?长得可真俊,陪哥哥们喝两杯呗?”
阿蛮心头一紧,躲到老妇人身后。
老妇人连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几位小哥,我们就是路过,要去河边,还请你们让让。”
另一个汉子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老妇人。
“老东西,别挡道!我们跟这位姑娘说话呢,有你什么事?”
老妇人没站稳,踉跄着往后倒,阿蛮连忙扶住她,瞪着那几个汉子。
“你们别太过分。”
“过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笑了起来。
为首的汉子酒气更盛,他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直直朝阿蛮的脸颊伸来。
“小美人,让哥哥摸摸,看是不是跟豆腐似的软。”
阿蛮偏头躲开,可那汉子却不依不饶,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你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人了。”阿蛮挣扎着。
汉子嗤笑,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就要去扯她的衣襟。
“这荒郊野岭的,谁来救你?乖乖跟哥哥走,少受点罪,哥哥保证,会让你舒服的。”
老妇人看得急红了眼,连忙冲上前想拉开汉子,可刚迈出两步,就被另外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拦住。
其中一个瘦高个推了她一把,恶狠狠地说:“老东西,别多管闲事,再凑过来,连你一起收拾。”
老妇人年事已高,哪里经得住这般推搡,踉跄着往后倒,重重撞在土坯墙上。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怒骂:“你们这群天杀的,放开她……”
“你们两个,看住这个老太婆,我和小美人先去快活,等会换你们。”
那两个小弟听了这话倒是高兴,立刻死死按住老妇的胳膊,让她连动都动不了。
“闭嘴吧,老东西。”
“你们放开婆婆……”
那黄牙的汉子见阿蛮还在挣扎,索性弯腰,一手拽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拦腰将她往怀里带,拖着她就往身后的土坯房走。
那屋子破旧得连门都没有,阿蛮的脚在地上乱蹬,鞋跟都蹭掉了,好不容易扒着门洞,死命不肯放手。
那土墙磨得她手掌生疼,她依旧紧紧拽着。
可那汉子的力道却越来越大,阿蛮整个人被拖拽着贴在地上。
“救命,我不去……”
阿蛮又怕又急。
她多盼着能有人路过。
但放眼望去,只有空荡荡的田野,连个影子都没有。
汉子咧开嘴,酒气熏天,他的狞笑在耳边响起:“别挣扎了,进了这屋,你就是哥哥的人了,还想跑?”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竹若怒喝:“住手!”
为首的汉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裴玄已经从马车上跃下,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那汉子惨叫一声,松开阿蛮的手腕,重重摔在地上。
另外两个汉子见状,想上前帮忙,却被竹若拦住。
没几下他们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不敢动弹。
阿蛮踉跄着后退几步,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道红痕。
她刚才都没想哭,可此刻看到裴玄来了,这情绪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裴玄走到她面前,厉声训斥:“谁让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的?你不知道这里鱼龙混杂,很危险吗?”
第143章 孤答应你了,不会食言
阿蛮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
裴玄看着浑身狼狈,灰头土脸的人,语气更重了:“你做事之前就不会想想后果吗?”
老妇人连忙上前,替阿蛮辩解:“公子,不怪姑娘,是我提议带她去河边的,要怪就怪我……”
“不关婆婆的事,是我的主意。”
阿蛮打断老妇人的话,眼泪汪汪,委屈地看着裴玄。
老汉在一旁看着,也觉得裴玄的语气太重了,小声劝道:“公子,姑娘也是吓坏了,您就别再训她了。”
裴玄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阿蛮一眼,转身对阿蛮说:“还不上车?”
说完,他没再看她,径直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阿蛮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又委屈,又难过。
老妇人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姑娘,公子也是担心你,你别往心里去。快上车吧。”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老夫妻的茅草屋。刚进门,老妇人便去了里屋,很快翻出一瓶伤药。
她将瓷瓶递到裴玄面前:“这药是之前山里的郎中给的,消肿止痛管用,公子你帮姑娘擦擦吧,我跟老头子去外头拾掇拾掇柴火。”
说罢,她又拽了拽一旁的老汉,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老汉心领神会,连忙拿起墙角的柴刀,跟着老妇人往外走。
路过竹若身边时,老妇人又不忘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小伙子,跟我们一起去呗,外头风大,正好帮我们搭把手。”
竹若不想走,还是被老妇人拉了出去。她还顺手带上了屋门,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茅草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裴玄走到阿蛮面前,淡声道:“上药。”
阿蛮垂着眼,缓缓抬起手臂,手指勾着袖口,一点点往上撩。
衣袖擦过那片泛红的皮肤,她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方才的汉子拽得极狠,指印清晰地嵌在肌肤上,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紫。
裴玄的眉头瞬间皱紧:“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公子,我没事的,可以自己来。”
裴玄皱了皱眉头,心中烦闷,将手里的瓷药瓶“咚”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阿蛮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低着头想去拿桌上的药瓶。
可掌心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方才挣扎时,她的手掌在地上蹭破了皮,指甲也翻了一个,此刻伤口沾了尘土,一用力就疼得钻心。
“嘶!”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眉尖都拧了起来。
裴玄本还沉着脸,听到这声痛呼,眼神变了。
他不由分说地抓起阿蛮的手,“让孤看看。”
这双小手,此刻伤痕累累,最严重的是无名指的指甲,半边翻了起来。
触目惊心。
“伤得这么重,你不会说吗?”
阿蛮咬着下唇,将脸别向一边。
疼自然是疼的,可他哪里给他机会说疼。
一见面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压根没有问过她有没有受伤。
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滴在裴玄的手背上。
温热的,粘稠的。
裴玄感受到手背上的湿意,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他的心好像被人攥紧了,又酸又涩。
他脸色已经冰冷到了极点,“先上药,处理完伤口,马上回东宫。”
“不是说好了明天再回去吗?”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留在这里?孤真后悔,为何要答应你来这里看。为了看一群不知好歹的流民,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公子,不是这样的。哪里都有坏人,这里有,大梁有,蓟城也有,您不能因为这几个人,就放弃灵寿故城的百姓啊……他们盼着能有安稳日子,盼了这么久,您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裴玄已经拧开了药瓶,将药膏轻轻涂在她的掌心。
药膏触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阿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她怕自己再喊疼,又会惹得裴玄生气。
裴玄看着她强忍疼痛的模样,涂药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放心,孤没说要放弃这里。只是你现在伤成这样,留在这里不安全,先回东宫养伤,后续的事,孤会安排人来处理。”
“真的?”
裴玄的掌心包裹着她。
“真的。孤答应你了,不会食言。”
阿蛮不再说话,只任由他就这么拉着自己的手。
裴玄低声说:“还有地方没上药,你别忍着,等会儿若是疼了,告诉孤,孤会轻一点的。”
比起方才的训斥,这几句温和的话更让阿蛮触动。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她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或许是太激动了,又或许是太疼了。
裴玄见状,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是不是孤弄疼你了?”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哭的更凶了。
裴玄一时间手足无措,索性放下手里的药瓶,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阿蛮……阿蛮……”
裴玄边哄边上药,总算是处理完所有的伤口。
但依旧没松开抱着阿蛮的手。
阿蛮靠在他怀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太过暧昧。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推了推他,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公子恕罪,是阿蛮失态了。”
“无妨,你受了惊,又伤着了,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即刻就回蓟城。”
阿蛮轻轻点了点头,在桌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裴玄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屋门。
屋外竹若一直守着,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
“刚才那三人呢?”他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竹若被他的戾气吓了一跳,顿了顿才连忙回道:“回公子,那三人的腿已经打断了,现在用麻绳捆得严实,关在旁边的土屋里,插翅也难飞。”
“不必多留,处理干净些,别让他们再出来祸害人。”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一切,竹若回来驾车。
阿蛮对此浑然不知,她与老妇人告了别,便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她靠在车壁上,或许是今日哭得太多,又或许是受伤后体力不支,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裴玄看着这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眶还带着未消的红,明明该被人护着的年纪,却总是受伤。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阿蛮蓦的睁开双眼,惊恐地喊道:“公子!”
第144章 一直陪着你
裴玄没想到阿蛮会突然醒了,他刚想开口应她,就见她浑身颤抖地扑进他的怀里。
她很害怕。
裴玄心头一揪,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她汗湿的脊背。
“怎么了?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
她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
“他们要抓我,公子,救我……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裴玄将她也搂的更紧了,“不怕,不怕,没人能抓你。告诉孤,是谁要抓你?”
“是……是魏……”
阿蛮下意识地要脱口而出魏人,话到嘴边的瞬间,却顿住。
她不能说。
裴玄见她闭紧双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告诉孤,孤会保护你的。”
阿蛮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小声嗫嚅,“就……就是白日里的那群流民……我梦到他们又来抓我,我跑不动……”
裴玄却没有怀疑,只当她是被白日的遭遇吓住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
他说:“不会的,有孤在,他们伤害不了你的。”
“公子会一直陪着阿蛮吗?”
裴玄低头,指腹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角,“会的。会一直陪着你。”
他没有再深入,只是用唇瓣轻轻蹭着她的唇角,安抚着她。
阿蛮没有动,就任由他这样吻着自己。
他的吻很轻,很柔。将她心底残留的恐惧一点点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才缓缓开口:“还怕吗?”
阿蛮缓缓睁开眼睛,撞进他温柔的眸子里。
“我……我不知道。”
心悸还在,那个从小到大伴随她的噩梦,从前都是她一个人面对。如今有他陪着,恐惧好似真的淡了些。
裴玄将她抱得更紧,二人的胸膛紧紧相贴。
车厢里很静,只有马车行驶的轱辘声,阿蛮靠在裴玄怀里,眼眶又微微红了。
不知不觉间,她又睡了,就在他的怀里,呼吸变得平缓绵长。
马车已经行了大半日的路程,回到蓟城城门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这个时辰,城门早已关闭。
守城的士兵握着长戟上前,借着灯笼看清驾车的是竹若。
他的脸上的警惕稍减,笑着问道:“竹若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从城外回来?”
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往车厢里探。
竹若面色一沉:“车里是公子,快开门。”
守城士兵顿时惊得收敛了好奇,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属下这就开门。”
说着,转身朝城楼上挥手,高声喊道:“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竹若驾着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街道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很快便到了东宫门口。
竹若勒住缰绳,瞥见东宫门前的石阶旁,还停着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公子,前头是舒宁县主的马车。”
车厢内,阿蛮本还在裴玄怀里睡得安稳,听到这个名字,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她这才惊觉自己还紧紧抱着裴玄的腰,脸颊瞬间发烫,连忙松开手,有些慌乱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裴玄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微微上扬。
“竹若,你去问问她,深夜来东宫,有何事。”
竹若应声,转身走向舒宁县主的马车。
车帘内的舒宁,正有些焦躁地等待。她从清晨等到日暮,始终没见到裴玄的王青盖车,却不曾想到他竟是坐着这样一辆不起眼的普通马车回来的。
听到竹若的声音,她连忙整理了衣襟,才让婢女掀开了车帘。
不过片刻,竹若便折返回来,躬身道:“公子,舒宁县主说有要事禀报,想当面见您。”
“让她去前厅等着,孤稍后便到。”
“是。”竹若领命,又去回话。
车厢内,阿蛮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公子……”
“你先回房吧。赶了一天的路,你又受了伤,定是累了。”
阿蛮点点头,没再多说,乖乖地下了马车。
刚走了两步,便瞥见东宫门前的石阶旁,站着的舒宁县主,她垂着头,加快了脚步走进大门。
舒宁正恭恭敬敬地候在那里,见从裴玄车里下来一个女子,先是一愣。
目光落在阿蛮的身形上,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蓦地,她想起一个人。
魏国的安和郡主。
怎么是她?
舒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眯着眼死死盯着阿蛮的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
东宫前厅内,烛火摇曳。
舒宁身着一袭藕荷色宫装,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局促地站在厅中。
往日里的娇矜早已不见,只剩下满满的不安。
裴玄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过她:“深夜来东宫,所为何事?”
“公子,舒宁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几日不仅被停了俸禄,还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父亲只说我得罪了公子,可我……我实在想不明白哪里惹恼了您。”
她原本是真的不明白,直到方才在门口见到从裴玄车里下来的阿蛮,她心头的疑惑才豁然开朗。
定是那个女人!
那个总装出一副柔弱模样的魏国郡主,在裴玄面前告了她的状。
当日不过是泼了她一杯茶水,居然如此记仇。
想到这里,她心里原本还委屈,此刻渐渐被不甘取代。
“你做过何事,需要孤来告诉你?”
“公子,您这般待我,可是因为那魏国的安和郡主?”
裴玄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可这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让舒宁确定。
她猜对了。
果然是那个女人在背后搞鬼。
“公子,这只是误会……”
舒宁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辩解,“那日我只是与安和郡主不过是闹着玩,并无恶意,您千万别听她挑拨……”
“舒宁。”
裴玄突然打断她的话,让舒宁的辩解戛然而止。
“你今年多大了?”
第145章 孤从不是会轻易饶过的人
舒宁一愣:“十……十八了。”
“十八岁,那也不小了。”
裴玄顿了顿:“你做事之前,就没考虑到你们陆家的吗?陆国公征战半生,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功绩与名声,难道要因为你一时的任性,到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这句话狠狠砸在舒宁心上,她浑身一僵,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裴玄的语气依旧轻松,可话里的警告却字字诛心,让人不寒而栗。
舒宁再也撑不住,旋即跪倒在地:“公子恕罪,千错万错都是臣女一个人的错,与我父亲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求公子开恩,饶过陆家这一次,臣女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玄听完舒宁的求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只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冷冷地留下一句话:“你回去吧。”
舒宁不肯走,就这么跪在地上。
竹若走上前:“县主,公子已经发话了,您还是先回去吧,别再扰了公子休息。”
裴玄走到自己的院子,看了一眼阿蛮住的那间偏房,窗纸上没有丝毫光亮。
王寺人立刻走了上前:“公子,阿蛮姑娘已经睡下了。”
“嗯。”裴玄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窗户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寝殿。
*
翌日,王寺人就来通传,陆国公携舒宁县主求见。
裴玄捻着的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抬眸看向窗外,淡声道:“让他们去前厅等着。”
不多时,他步入前厅,陆国公一见他,立刻起身拱手。
“老臣见过公子!昨日小女无知,冲撞了公子,老臣今日特地带她来赔罪,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舒宁也连忙上前,垂着头福身,声音低低的:“公子,昨日是臣女糊涂,还请公子恕罪。”
裴玄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陆国公。
“国公爷说笑了,本就是件小事,不过是晚辈间的些许误会,哪里值得国公亲自跑一趟?论辈分,该是孤去府中拜访您老人家才对,倒是让国公先来了,孤反倒过意不去。”
陆国公见他这般态度,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看来昨日的事果然翻篇了,公子并未真的动怒。
他连忙顺着话茬笑道:“公子这话折煞老臣了。公子日理万机,老臣过来是应该的。既然公子不怪罪,那老臣也就放心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陆国公见裴玄始终和颜悦色,便带着舒宁识趣地告辞。
走出东宫大门时,舒宁还小声问:“爹,公子真的不生气了?”
陆国公捋着胡须点头:“看公子的态度,此事该是过去了。你以后可别再任性,惹谁都不能惹公子。”
“我没惹他,是被人挑拨的。”
“闭嘴。”
待两人走后,裴玄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竹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跟着公子多年,最清楚公子的性子,越是平静,往往藏着越深的算计。
当日午后,裴玄便进宫面见燕王。
议事殿内,燕王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的奏折,眉头微蹙。
“思远,胡人多次在边界胡作非为,就是在试探我们的态度。我们应该派一名大将去镇压他们。可有合适人选?众臣都举荐陆国公,你觉得如何?”
满朝文武都知道,陆国公是军中老将,又有平定内乱的功绩,这几乎是他囊中之物。
裴玄站在殿下,神色从容,躬身回道:“父王,陆国公虽经验丰富,但若论对北疆地形的熟悉程度,以及与胡人作战的战……儿臣以为陈将军更合适。”
“陈将军?”燕王看向裴玄。
“陈将军曾在北疆戍边五年,深知胡人习性,且近年来屡立战功,由他镇守北疆,儿臣以为更稳妥。”
燕王闻言,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陈将军确实熟悉北疆,且行事谨慎,倒真是个合适的人选。那就依你所言,命陈将军即刻启程,前往北疆。”
出了燕宫,竹若轻声问道:“公子,陆国公那边……怕是要生怨了。”
裴玄转过身,淡淡开口:“怨又如何?他该知道,孤从不是会轻易饶过的人。”
消息传回国公府,得知北疆守将定为陈将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是不是弄错了?”
“错不了的,王已经下旨了,陈将军明日就出发了。”
陆国公瞬间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舒宁在府中听到丫鬟禀报时,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碎。
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怎么会这样?这些年,为了北疆守将之位,父亲明里暗里打点了多少!那职位明明该是父亲的,怎么会被资历远不如父亲的陈将军截胡?”
“县主,您别生气,仔细伤了身子。”丫鬟连忙上前收拾碎片,小声劝道。
舒宁却根本听不进去,转身就往父亲的书房跑。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
她推门进去,只见陆国公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边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舒宁扑到榻边:“爹,您怎么了?”
陆国公看着女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是为父没用,争不过人家……”
话没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微微起伏。
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舒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心里的怒火更盛。
她咬着牙,擦干眼泪:“爹,您放心,女儿这就进宫找王后娘娘评理去,就算是公子,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不等陆国公阻拦,舒宁就转身往外走,带着丫鬟急匆匆地往王宫赶。
燕王后与陆家沾着亲,舒宁的祖母和王后的母亲是表姐妹,论辈分,王后还得叫祖母一声“表姑母”。
有这层关系在,燕王后定会为陆家做主。
到了燕宫,通传的寺人很快就回来了,引着舒宁往王后的椒房殿去。
殿内,燕王后温和地笑道:“舒宁来了?快坐,这么急着找本宫,可是有什么事?”
舒宁一见到王后,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跪倒在地:“王后娘娘,您可得为臣女和父亲做主啊……”
“怎么了这是?慢慢说,谁欺负你了?”
第146章 软刀子割肉
舒宁站起身,抹了把眼泪。
她添油加醋地把北疆守将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更是哽咽。
“王后娘娘,您也知那北疆守将之位,父亲盼了多少年。朝中大臣也都举荐父亲,可公子却偏偏在大王面前举荐了陈将军,硬是把父亲的职位给抢了去。
父亲得知消息后,又气又急,当场就病倒了,现在还卧病在床呢……舒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才入宫找娘娘主持公道。”
燕王后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她知道陆国公一直盯着北疆守将的位置,也清楚陆国公的资历确实够格。
“你说,是思远所为,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舒宁见王后神色微动,连忙又道:“娘娘,公子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臣女之前不小心得罪了那位魏国来的安和郡主。他是为了给那郡主出气,才故意打压父亲的。”
“阿蛮?”燕王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她赏识阿蛮,觉得那姑娘性子温顺,说话也轻声细语的,看起来老实本分,不像是会挑事的人。用她来对付姜柔,软刀子割肉,最适合不过。
可人如今还没正式入东宫,就已经能让裴玄为了她,去打压朝中重臣?
“是啊娘娘!之前臣女与那郡主有过几句口角,公子就记在了心里,不仅停了臣女的俸禄,如今还连累父亲丢了职位。那位郡主看着柔弱,心思怕是深着呢……”
燕王后沉默了,她了解裴玄的性子,向来沉稳,从前从不会轻易因为儿女情长影响朝堂决策。
可一想到之前他在大梁突然收了兵,此刻舒宁又说得有板有眼……
她不得不放在心上。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本宫知道了,会派人去查清楚,也会给你们陆家一个交代。”
舒宁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娘娘。”
说完,她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转身离开了椒房殿。
待舒宁走后,燕王后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
她对着身边的赵寺人吩咐:“去东宫一趟,传本宫的话,让阿蛮来椒房殿见本宫。”
赵寺人应声退下。
燕王后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魏国女子,是否有两幅面孔。
阿蛮被带入椒房殿的时候,心里半点波澜也无,她完全不知道是发生了何事。
只当是燕王后正常传召,并未多想,一如往日那般,亦步亦趋地跟着寺人入宫。
可谁料刚到殿门外,引路的赵寺人便敛了声息,只轻声道句:“郡主在此稍候。”
之后便将她独自晾在了日头底下。
站了许久,赵寺人才轻步走了出来,:“娘娘眼下正在忙,郡主多等片刻。”
阿蛮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可这日头正毒,没半刻便让她额角沁出了细汗。
头晕目眩的感觉一点点往上涌,等了许久,还不见人通传,她的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她晃了晃身子,脚下忽然一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一只温热的手却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阿蛮抬眼一看,竟是公子裴玄。
“公子?”
裴玄没先答她的话,只转头对身后的寺人沉声道:“来人,送郡主去偏厅歇息。”
阿蛮摇头,“公子不可,娘娘让我在此等候,我怎能擅自离开?”
“孤会与母后说的,你先去歇息。”
“娘娘这边……”
“别担心,母妃定是忙得忘了时辰,况且孤今日也有要事与她详谈,怕是要耽搁许久。你这般在日头下等着,万一中暑了反倒不好,先去偏厅喝杯凉茶歇一歇,等这边妥当了,孤立刻让人去唤你,可好?”
阿蛮点点头,“那阿蛮就听公子的。”
裴玄看着阿蛮离开后,才抬脚进了进了椒房殿的门槛。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燕王后端坐在椅上,手里捧着茶盏,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见裴玄进来,她眼皮都未抬一下,脸上半分惊讶也无。
好似早已知晓他会此刻到来。
裴玄在殿中站定,依着礼数弯腰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燕王后这才缓缓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思远每次为了阿蛮的事情,脚步倒是从来都快。”
“母后今日这般做,不就是盼着儿臣能早些来么?儿臣这便来了,也算合了母后的心意。”
燕王后脸上的闲适褪去,嘴角紧绷起来。
“既然你心里清楚,那便直说吧。北疆之事,你究竟是为何用意?你明明知道,陆家算是本宫的母族。可你倒好,居然为了外头那个魏国女子,做出这般糊涂之事。”
裴玄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无表情,淡声道:“母亲是误会了。”
燕王后显然不信他的话。
“本宫问你,北疆戍守的那件事,举荐陈将军领兵的人,是不是你?”
“是。”
她强压着怒意,“既然是你,那还有什么误会?本宫看,你就是外头的女人勾了你的魂。本宫就是想不通了,从前是那个姜柔,如今又是阿蛮,怎么?你这魂就偏偏只认魏国来的女子?”
“母亲,与她无关。”
“还想替她遮掩?本宫都已经知道了,前些日子,阿蛮与舒宁发生了误会,你是在给阿蛮出气。你不仅罚了舒宁,竟还借着北疆的事,甚至动了整个陆家。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本宫这个母后?”
“母后,儿臣倒想问问,您口口声声护着的母族,背地里又在做什么?”
“此话是何意?”
裴玄抬眸,肃色道:“您可知,阿玉能顺利封侯,背后正是陆家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不仅帮着阿玉,更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好与他结成姻亲,稳固势力。”
燕王后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满是错愕:“你……你说什么?陆家?他们怎会与裴玉扯上关系?”
“母后久居深宫,或许未曾察觉。陆家靠着您的关系,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手?吏部,兵部皆有他们的人,早已成了气候。此次北疆调兵,若再让陆家把兵权攥在手里。母后觉得,这对儿臣,对整个燕国,是好事吗?”
这字字千钧,砸在燕王后心上。
第147章 儿臣会护她一生周全
燕王后张了张嘴,先前的怒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心的震惊。
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因为这个才推举陈将军?”
“自然。”
裴玄点头,眼神沉了沉。
“陈将军是陈雄的父亲,陈雄跟着儿臣征战数余年,忠心耿耿,陈家更是儿臣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北疆那处,握的是三十万兵马,是燕国的半壁军权,如此要职,怎能交给心思难测的陆家?
难道就因为一句母族,要让儿臣拿整个燕国的安危去赌吗?”
裴玄说得掷地有声,殿内瞬间陷入寂静。
“当真与阿蛮无关?”
“绝无半分关系。”
清澈的,笃定的声音。
“你也难怪本宫会多想,上一回,你都领兵打到了大梁城下,眼看着就要破城,却为了那姜柔突然收兵,本宫是怕你再为了儿女情长昏了头,一错再错。”
“母后,您难道还不了解儿臣吗?儿臣何时会因一己私情,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那你倒说说,当初为何突然撤兵?”
“当日儿臣虽率军达到了大梁,可您不知道背后的难处。我们虽勉强渡过黄河,可燕军本就不善水战,到了南方更是水土不服。
彼时军中将士伤残已过半,剩下的大多上吐下泻,连握稳兵器都难,根本无法再攻城。若是强行下令,不过是让将士们白白送死,胜算渺茫。”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可魏王并不知道我军的窘境,还主动提出和亲,愿送上六个城池求退兵。对当时的燕军来说,这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既能保全将士性命,又能为燕国争取实利,儿臣没有理由不答应。”
燕王后沉默了片刻,又问:“也不是为了姜柔?”
“儿臣若是想要魏国女子,等攻下魏国,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此话说的合理,燕王后从前也是听人说裴玄为了姜柔收兵,她便信以为真。
“那你对那燕国公主……到底是何心思?”
“公主是好人,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
“你啊,总因为当年在楚国的事情,觉得个亏欠了那女子。可其实当初没有她,楚王那个老东西也不敢真的拿你怎么样的。你是燕国公子,他若真伤了你,便是与整个燕国为敌,他还没那个胆子。”
旧事重提,燕王后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说到底,当初若不是裴玉那该死的娘动了手脚,暗中掉了包,被抓走的本该是她儿子,我儿何等金贵,凭什么替他去受那份苦,遭那份罪!”
“母后,都过去了。”
“过不去!”
燕王后情绪激动,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就算处死了那个贱人,也不足以消我心头恨。若不是她,你何至于在楚国受那么多委屈?”
“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燕王后看他如此,也知他的性子,他不想多说,那便不说了。
“既然如此,那你父王……他可知晓你方才说的,与魏国大战时撤兵的真相?”
“父王自然是知道的。”
“你可知外头有多少人在嚼舌根?说你为了那个魏国公主,连军国大事都抛在脑后,失了储君该有的心智。这些话传得沸沸扬扬,对你的名声,对你将来继承大统……”
“母后!”
燕王后被这声唤得一愣,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顿住,只怔怔地看着他。
“朝堂之事,牵扯甚广,有些内情儿臣不便多言,还请母后体谅,不要再追问了。”
流言有时亦能麻痹对手,也能藏住燕军当时的窘境,这本是君臣间心照不宣的权衡。
燕王后望着眼前的儿子,看着他眉宇间早已褪去少年意气。多了几分帝王家的沉稳和隐忍,终是叹了一口气。
“思远,你要知道,你是要继承大大统的人,将来这燕国的万里江山,都要交到你手里。本宫今日这般追问,这般拦着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儿臣明白母后的用心。”
“那……那个姜柔……”
“母后!别动公主。儿臣会护她一生周全。”
燕王后面上没有表情,可手指已经紧紧握成拳。
裴玄越是这般护着姜柔,她心里对那个魏国公主就越是不喜。总觉得那女子,将来迟早会坏了自己儿子的前程,扰了燕国的安稳。
可看着裴玄眼里那抹不退的坚持,她也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快。
“罢了,不说她了。”
“那陆国公那边……”
“此事你不必操心。本宫自会亲自去与他说。如今推举陈将军是大王的意思,就算陆家心里有不满,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违逆大王的心意?”
“多谢母后。”
燕王后这才想起被晾在外头的阿蛮,便对殿外扬声:“传郡主进来吧。”
不多时,阿蛮便轻步走入,忙屈膝行礼:“阿蛮参见娘娘。”
燕王后笑着,抬手虚扶:“快起来,今日是本宫忙着议事,倒让你等了这许久,可别怨本宫怠慢。”
“阿蛮不敢。”
“本宫找你,是有件事想托你。本宫有片凝芳榭,上月楚国送来十株辛夷,栽在榭外的廊下。
这花娇贵,楚国来的使者说,入夏前得给它松根培土,还得用温凉的泉水细浇。连培土的腐叶都得选陈年的松针,若是照料不当,怕是熬不过燕国的暑气。”
“往年宫里的奇花异草,都是昭阳亲手照料,她跟着西戎来的花师学过,知道怎么侍弄这些外邦品种。
可如今她腿伤了,连榭都去不得,这辛夷若是交旁人打理,本宫总怕他们粗手粗脚,白白糟践了楚国送来的宝贝。”
阿蛮闻言,连忙垂首摆手:“娘娘,这可使不得。阿蛮从未侍弄过这般金贵的花株,连怎么松根,怎么选腐叶都不知道,若是弄坏了辛夷,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托付?”
“这有什么难的?”
燕王后笑着看向裴玄。
“思远从前跟着楚国来的使者学过侍弄辛夷,去年楚国送的那几株,便是他亲手培的土。有他教你,还能出什么差错?”
阿蛮仍有些犹豫,抬眼望向裴玄。
裴玄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浅笑,轻轻朝她颔首。
第148章 局外人
见裴玄这般示意,阿蛮深吸一口气,对燕王后躬身应道:“既然娘娘信得过阿蛮,那阿蛮便跟着公子好好学,定仔细照料辛夷,不叫娘娘失望。”
燕王后笑意更浓:“既然应下,那现在就去凝芳榭看看吧?”
阿蛮心里没底,先去看看也好,等回了东宫,再查阅下史书。
这般想着,她点点头。
“孤正好有时间,陪你过去。”
燕王后看着二人的模样,嘴角上扬。
不多时,二人来到凝芳榭。
这处院子藏在燕宫东侧的一角,四周绕着潺潺流水,是王后最爱的花园。
“先带你认认辛夷的株。”裴玄放缓了脚步,引着阿蛮往榭中深处走。
前方廊下是一排花木,枝干挺拔,顶端坠着未开的花苞。
阿蛮倒是新奇,“这就是辛夷?”
“嗯。”
裴玄点点头,指了指那粉白相间的花苞介绍:“辛夷又叫木兰,原产于楚地的云梦泽。你瞧她的花苞,外头包裹着一层绒毛,是为了护住里头的花蕊。等开了花,花瓣才会舒展开来。”
阿蛮细细看来:“的确是好看的。”
“它不止好看,还有药用。”
“药用?”
裴玄道:“花瓣晒干了能泡茶,可以缓解头疾,树皮入药,能治鼻塞。楚宫的夫人们常用来调理身子。”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王后这般重视。”
二人并肩站在这辛夷树下,裴玄垂着头,阿蛮抬着眼,说话时离得极近。
丝毫没有注意,不远处的杨柳荫下,停着的燕王后的马车。
马车里,姜柔攥紧帕子,她的视线透过帘缝看过去,一瞬不瞬地落在凝芳榭的辛夷树下。
她看着裴玄对着阿蛮眼里的柔情,而阿蛮一脸娇羞。
风拂过柳丝,将二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浅绿里,是那般的亲密无间。
她听不到二人在讲什么,但看二人的举止,便知道他们如今有多亲密。
姜柔死死盯着他们。
阿蛮去触碰辛夷的花苞,不小心被绒毛边缘扎伤,便猛地缩了回手。
下一秒,裴玄已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到眼前查看。
他眉头微蹙,眉眼里却是藏不住心疼。
“怎么这般不小心?方才没跟你说,花苞下头的枝干有细刺。”
阿蛮垂着眼:“公子,是阿蛮鲁莽了。”
这画面,姜柔看在眼里,清清楚楚的。
裴玄握着阿蛮的手,而阿蛮低着头,连耳尖的红都蔓延到了颈间。
多般配啊!
可燕国公子和魏国公主,才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场联姻,曾是多少人艳羡的佳话。
而她,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魏国的安稳,却将自己那不起眼的婢女送上了他的床榻。
如今,他眼里的柔情给了阿蛮,他的耐心给了阿蛮,就连怜惜也尽数落在了阿蛮身上。
他们站在辛夷树下,郎才女貌,岁月静好。
自己则是个局外人。
王后身边的桂嬷嬷掀开车帘上车,手里还捧着个裹着锦布的匣子:“公主,老奴已经取好东西了,王后还在宫里等我们呢。”
姜柔这才回过神,僵硬地收回目光,整个人如坠冰窖。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血痕。
桂嬷嬷的话虽这么说,可马车并未动,依旧稳稳停在柳荫下,连车帘都没完全放下,像是有意留了道缝隙。
姜柔想逼着自己别再看了,可不自觉的又瞟向窗外的二人。
辛夷树下,阿蛮不知说了句什么,莞尔一笑。裴玄宠溺地在她头顶揉了揉。
许是阿蛮笑的太欢,往后退时没站稳,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裴玄眼疾手快,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手臂稳稳圈着她的腰。
多么自然的亲昵。
多么鲜活的人啊。
裴玄看着阿蛮弄脏的裙摆:“刚才孤说的辛夷浇水分寸,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阿蛮点头,悄悄捻了捻裙摆的泥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花鞋。
方才踩过潮湿的草皮,鞋尖早已浸得半湿。
裴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鞋,忍不住笑着说:“真脏。”
阿蛮耳根红了,小声辩解:“是……是地上太滑了……”
“湿着鞋走路该磨脚了,孤抱你去马车那边,我们回东宫。”
还不等阿蛮反应过来,裴玄已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阿蛮心慌,顺势就去搂着他的脖子。
裴玄转身的刹那,才注意到角落里停着的马车。
他的脚步微顿,目光在马车上停留了片刻。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公子在看什么?”
裴玄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只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母后的马车会停在这里,有些意外罢了。”
说罢,便抱着她,稳步朝着他那辆王青盖车的方向走去。
桂嬷嬷眼尖,最先察觉到裴玄的目光扫过马车,心头一紧,忙压低声音对车夫吩咐:“快,走吧!”
这一次,马车才真正启动。
车厢内,桂嬷嬷转头看向姜柔,见她脸色苍白,嘴角悄然上扬。
王后特意让她来看这一出好戏。好让她明白自己的地位。
裴玄将阿蛮抱上王青盖车后,才走到竹若身边,吩咐,“方才那辆马车里是什么人?”
竹若眼神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魏国公主。”
裴玄没再上车,阿蛮等了许久,这才掀开车帘见车夫也换了人。
见裴玄还站在原地,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刚才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
她轻声问道:“公子不回去吗?”
“孤还有点事,你先回东宫歇着。”
阿蛮乖巧的点头,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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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熏香袅袅。燕王后正在召见姜柔。
“姜柔见过王后娘娘。”
燕王后抬了抬眼:“公主近日来身子如何?”
“多谢娘娘抬爱,姜柔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了。”
“本宫许久未召见你,倒也不是单单闲聊,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
“娘娘但问无妨,姜柔知无不言。”
燕王后坐直了些,目光直直看向她:“本宫倒是好奇,阿蛮与舒宁县主究竟是发生什么误会了?竟让思远如此兴师动众为她讨回公道?”
第149章 争风吃醋
姜柔一怔愣。
“娘娘说的……是阿蛮吗?”
燕王后眉梢微挑:“怎么,你也不知道?”
姜柔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她咬了咬唇,“阿蛮性子老实,平日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定不会主动与人结怨,许是哪里弄错了。”
“那这么说,是舒宁县主的不是了?”
姜柔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柔柔也说不好,或许……或许是误会。两人之间有什么没说开的地方。”
“本宫也想着八成是误会,劝劝也就罢了。可思远竟闹到了陆国公的头上,不仅罚了舒宁,连陆国公手里的差事都给调了。这般兴师动众,倒是让本宫惊讶。”
“陆……陆国公吗?”
姜柔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崩塌了,连嘴角的笑意都僵住了。
公子会为了阿蛮对国公动手吗?那可是皇后的母族……
这……怎么可能……
“王后娘娘,公子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定是有误会。”
话虽说的好听,可这件事已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罢了。这事多说也无益。”
燕王后挥了挥手,桂嬷嬷便捧着刚才取的锦盒上来,恭敬地递到姜柔面前。
燕王后后抬眼看向姜柔:“这是前些日子大王赏给本宫的南海珍珠粉,磨得细,敷面最是养人。本宫年纪大了,用这些也显不出好,倒不如给你们年轻人,才算不糟蹋。”
“多谢娘娘厚爱。”
燕王后笑了笑:“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用了午膳再走吧。”
这是燕王后头一次邀她用膳,姜柔纵然心头还压着方才的事,也不敢推辞,连忙应下:“全凭娘娘安排。”
不多时,寺人们便端着膳食鱼贯而入。
摆好膳桌后,殿外便传来脚步声,裴玄走了进来。
燕王后略感意外,抬眼问道:“思远?你……怎么回来了?”
“儿臣听说母后在此设宴款待公主,便过来看看。”
裴玄躬身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一旁的姜柔,又很快收回,神色平静无波。
燕王后笑意更浓,招手道:“来得正好,你这鼻子倒是灵光,本宫今日特意准备了鸡汤给公主补身子,你就来了。快,你也坐下一起用膳吧。”
裴玄没有拒绝,在姜柔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一时间,三人围坐在膳桌旁。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殿内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音。
燕王后时不时抬眼,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裴玄始终垂着眼,专注地用着自己面前的餐食。
姜柔更是沉默,捏着筷子,眼神落在碗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连一句多余的互动都没有。
用完膳,裴玄放下筷子,看向姜柔:“儿臣送公主回扶风吧。”
姜柔没有推辞,跟着他走出椒房殿门。
殿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漆着沉稳的墨色,虽也算宽敞精致,却并非裴玄平日里乘坐的那辆王青盖车。
裴玄走上前,替她掀帘车帘:“公主,当心脚下。”
姜柔扶着车辕上的扶手,弯腰上了车。姜柔扶着车辕上的扶手,弯腰上了车。
车厢内,一时安静。
沉默片刻,裴玄先开了口:“公主刚才去了凝芳榭吗?”
“不过是跟着桂嬷嬷取东西时路过罢了,并未多留。”姜柔淡淡一笑。
又是一阵沉默。
“阿蛮近日在替母后照料凝芳榭的辛夷,那花是楚国送来的品种,照料起来需多费些心。”
“哦……阿蛮向来聪慧,做事也细心,定能照料好。对了,公子,姜柔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裴玄抬眼看向她:“公主请问便是,不必拘谨。”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阿蛮和燕国的一位县主好像……发生了误会。可有此事?”
她说的轻描淡写。
裴玄淡淡回答:“没想到这等小事居然传到了扶风。”
“这么说,确有此事?”
姜柔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裙摆,她压着心头的慌乱,追问:“那……究竟是所为何事,竟让她们闹了起来?”
“孤当日并不在场,后来听宫人说,大抵是……争风吃醋罢了。”
“争风吃醋?”姜柔愣住了。
“舒宁县主心仪三皇子裴玉。当日见阿蛮与三皇子熟络,便觉得是阿蛮抢了她的心上人,一时动了气,失手弄伤了阿蛮。”
姜柔怔怔地坐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竟不知此事还与三皇子裴玉有关,更没想到向来老实的阿蛮,会与三皇子有牵扯。
“原来是这样……那阿蛮伤得重不重?可有大碍?”
“已经请太医诊治过了,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那就好。原来是与三皇子有关,外头还有些闲话,说……说公子为了阿蛮,连陆国公都动了……”
“公主慎言!”
裴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姜柔忙捂住唇:“是柔柔说错了话,公子莫怪。”
她想缓和这份尴尬,便强撑着笑意,状似无意地续道:“阿蛮先前才与南风断了往来,怎么这会子……又和三皇子牵扯上了?
虽然日后她为我们诞下子嗣,总要出宫另寻归宿。可在燕国皇子间这般周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再说,世上好男儿那么多,她为何偏偏……偏偏要选三皇子呢?”
“公主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姜柔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愣,那份试探心思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她有些害怕。
“公……公子……”
裴玄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靠向车厢壁,轻捏眉心,显然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对不起公子,是柔柔失言了。柔柔……柔柔只是太关心公子,怕自己没教好阿蛮。怕她的事给您惹来麻烦,才一时口不择言……”
姜柔从来不敢触碰裴玄,而裴玄也始终恪守着礼节,就连扶她上马车这般举动,都未曾有过。
在她心里,裴玄向来是端方自持,重礼守矩的。
可她刚才看到了,看到裴玄将阿蛮抱了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想,若是此刻自己假装昏倒,他会不会也像对待阿蛮那样,将她抱起来?
第150章 彻夜未归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姜柔这般想着。
“到了。”
裴玄的声音淡淡的,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
“扶风到了,公主。”
裴玄掀开车帘,姜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扶风朱红的大门,守门的侍从已经躬身等候。
方才酝酿的那些还没来得及用上,竟就到了……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迟迟没有下车。
裴玄也没催促,只是坐在对面,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柔终于开了口:“公子,你……你是不是爱上阿蛮了?”
裴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姜柔。
那目光很淡,让姜柔的心跳都好似失了节奏。
这一刻,心里的慌乱是不曾有过的,哪怕当日燕军兵临城下,都没有这般怕过。
许久,他终于开口了。
“公主,你想多了。”
姜柔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迟疑呢。
可她不愿相信自己所猜测的,他说没有,那就当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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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独自在屋子里,她很清楚,今日在椒房殿外等候那般久,绝非燕王后口中忘了时辰那般简单。
闭上眼睛,她在想,是自己哪里得罪了王后。
亦或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思忖间,殿外传来了脚步声,王寺人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阿蛮姑娘,该用膳了。今日的菜肴丰富,有您爱吃的鱼呢,可是公子前几日特意让人从黄河里捞上来的。”
“不等公子回来一块吃吗?”
“姑娘不必等了,奴才方才问过竹若大人了,公子在宫里已经用过膳了,此刻还没回府呢。”
“竹若自己回来了?”
王寺人点点头,“是啊,听竹若大人说,公子亲自送魏国公主回扶风了,怕是没那么快回来的。”
话音出口,王寺人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他忙捂住嘴,却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去观察阿蛮的神情。
见她面色正常,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阿蛮看向食盘里的几道菜,开口:“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可吃不完,麻烦公公让阿亚过来陪我一块吃吧,她也爱吃鱼。”
王寺人担心阿蛮生气,又怕阿蛮不生气。
思索片刻,终是迟疑地问:“郡主……您不生气吗?”
阿蛮脸上的笑意轻松坦荡:“为何要生气?好啦,公公你就别磨蹭啦,再等下去,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寺人点头离去……
这一整夜,阿蛮都没睡安稳。侧殿的烛火熄了又点,而正殿的烛火一直暗着。
翌日一早,阿蛮见到彻夜未归的裴玄。
他身上穿的仍是昨日那件墨色锦袍,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
裴玄也瞧见了她,脚步顿了顿,开口问道:“去哪?”
“我……我想进宫看看那些辛夷,昨日听公子说要松根浇水,想再去瞧瞧有没有要打理的地方。”
“不必那么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不用浇水。明日再去也不迟。”
阿蛮也跟着看向天晴,碧空如洗。
“哦。”阿蛮不明白,可还是应了声。
“早膳可用过了?”裴玄的声音温和。
阿蛮摇摇头,又点头,模样有些窘迫。
“到底吃了吗?”
阿蛮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饼子,饼子似乎已经凉透了,看着还硬邦邦的。
她小声道:“还没吃,本想着进宫路上垫垫肚子的。”
裴玄扬声:“来人,去备些热乎的早膳,送到内殿来。”
守在一旁的王寺人赶紧应声,又躬身道:“公子,您的兰汤已经备好。”
裴玄点点头,对阿蛮说:“你先在殿里等孤,孤陪你一块用膳。”
阿蛮乖巧地应着。跟着裴玄的步子进了内殿。
屋子里头很快就摆上膳食,是菜粥和几碟小菜,还有几张疼热腾的馅饼。
阿蛮跪坐着,安安静静地等着裴玄。
此时,乌云压城,刚才还晴的天,不过片刻,就已风起云涌。
阿蛮走向窗边,刚站定,就见一滴雨砸在窗台上。
不一会,雨滴越来越细密,淅淅沥沥的。
正望着出神,身后熟悉雪松味逐渐靠近,还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你很喜欢看雨?”
阿蛮心头一跳,不用猜也知道身后之人是谁。
她忙转身,“公子,下雨了。”
身后的窗子未关,雨水斜斜打了进来。
裴玄嗯了一声,将窗户关上,“燕国这季节多雨。”
说完这一切,他很自然地走到了桌旁,道:“过来吃吧。”
阿蛮这才明白,为何裴玄说的今日不用去给辛夷浇水,大抵是算准了会下雨。
二人相对而坐,裴玄看着阿蛮只喝粥,也不动旁边的小菜,便夹起藕片放进她的碗中。
“别光喝粥,吃点菜。”
“多谢公子。”
“孤瞧你,每次下雨,都会去窗口看。可一听见打雷,又很害怕。这是为何?”
阿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她从来就美而不自知。
明明素面朝天,却胜过一切胭脂水粉。
一双好看的杏眼,双瞳剪水。
就这么直直看向他。
片刻后,朱唇轻启,“我和家人分开的那天,就下了这么一场雨。但时间久了,有些记不清了。”
“那天,也打雷了?”
阿蛮淡淡应了,也没再多说。
裴玄以为她会哭,可没有。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快吃吧,凉了。”
阿蛮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可还是在这清淡的菜粥里尝到了苦涩,她拼了命的把眼泪咽回去。
她才不会在他面前哭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她的眼泪不值钱。
阿蛮也不知道裴玄还有没有看她。屋里煞是安静,却能听见他毫无章法的呼吸。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着她,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目光,她瞪大了眸子。
“公子……”
“别总把心事闷在心里。你父母若是在天之灵有知,定然不希望看到你总为过去的事情苦着自己。他们更盼着你能过得安稳、自在。”
阿蛮不信。
她的夫子说过,她的父母定是希望她能手刃仇人,那样才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他们。
可嘴上说的却是,“公子说的是。”
裴玄就站在他的身侧,俯视着她。
第151章 “公子!阿蛮姑娘不见了……”
这顿饭,吃的很久。
裴玄似乎不饿,他不再动筷,只是这么看着阿蛮。
阿蛮被看得不自在,这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公子为何一直看着我?”
“昨日公主问了孤一个问题。你可想知道?”
阿蛮愣了愣,果然裴玄昨日和公主待了一整夜。想到这些,她旋即摇了摇头。
“是关于你的。”
“关于我的?”她轻声呢喃,但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以后再说吧。”
阿蛮“哦”了一声,又垂下头。
阿蛮是真的不在乎。他们浓情蜜意后,再谈论到她的,不用猜也知道,无非就是她日后的去留问题……
三日后,阿蛮和阿亚二人上街采买的时候,碰巧遇上了姜柔身边的张嬷嬷。
她带着侍从走上前,“阿蛮,阿亚,公主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强行带上了马车。
一进正厅,就见姜柔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的吓人。
阿蛮和阿姨连忙跪下,低头道:“参见公主。”
姜柔没让她们起身,直直地打量着阿蛮。
“阿蛮,你好大的胆子!你什么时候回的东宫?为何连个信都没有?”
“公主恕罪。”阿蛮伏在地上,“回东宫是王后娘娘的安排,奴婢不敢不从。”
姜柔冷哼一声,又转向阿亚。
“阿亚,你来说,阿蛮有没有勾引公子?”
阿亚浑身一抖,抬眼偷偷看向阿蛮,“回……回公主,奴婢……奴婢没看见阿蛮做什么逾矩之事。”
“没看见?好一个没看见!”
姜柔用力地拍下桌案。
“阿亚,我当初让你去东宫是做什么的,你可是忘了?为何东宫的事情,你不再传回来?若不是今日张嬷嬷恰好在西市撞见你们,你打算瞒我多久?”
“奴婢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呢!你连阿蛮从燕王后那里,被送回东宫这种大事也不说,我留着你,还有何用?”
阿亚瑟瑟发抖:“公主息怒,不是奴婢故意隐瞒,是……是燕王后的命令,奴婢不敢违逆。”
姜柔的脸色更差了:“又是燕王后,你们两个大概忘了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吃里扒外的东西。既然你们如此不省心,那从今日起,你们二人都不允许踏出扶风半步。”
阿蛮和阿亚被人关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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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王寺人等上许久,都没见到二人回来。他焦急地在廊下踱来踱去,可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越想心里越慌,总觉得这事情不对劲,便急匆匆往裴玄的书房赶。
可刚到书房门口,就被竹若拦了下来。
“王公公,公子正在与大臣议事,不便打扰。”
王寺人心里虽急,却也不敢硬闯:“竹若大人,你快想想办法,阿蛮姑娘出去大半天都没回来,奴才怕出什么事,您能不能帮着通传公子一声?”
“她一个人出去的?”
“还有那个魏国婢子阿亚一块儿。”
竹若一听是那两个魏人不见了,倒是不放在心上。
“知道了,等公子忙完,我会把这件事情禀报的。你先下去吧。”
“可……”
“王公公,那阿蛮又不是头一次晚回来了,能出什么事?许是她们在外头多逛了会儿,晚些便回来了。”
王寺人见他不当回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可他回到偏殿,越想越不放心。阿蛮姑娘性子稳妥,如今还有伤在身,怎么无故晚归?
他咬咬牙,叫上两个相熟的寺人,提着灯笼出了东宫,沿着她们可能去的西市方向找了起来。
这边,裴玄与大臣们议完事,走出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宫灯也一盏盏地亮了起来,他路过偏殿,看了一眼里头静悄悄的,连烛火都没点。
就连伺候在外头的王寺人也不在。
他便推门而入。
屋里漆黑一片,没有人。
他眉头蹙起,“人呢?”
竹若躬身道:“回公子,阿蛮姑娘和那个叫阿亚的婢女一同出去了,许是玩的久了,忘了时辰。”
“王寺人也不在?”
竹若也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四处查看,却没见到王寺人的身影。
他招来看门的寺人,“王寺人呢?可有看到?”
“回大人,王公公带着人去西市了。”
裴玄面色一沉,“竹若,备马。”
裴玄带着人很快就到了西市,商铺大多已经歇业了,只有零星几家的灯笼还亮着。
不多时,竹若就在街角看到了提着灯笼的王寺人。
“公子!阿蛮姑娘不见了……”
王寺人见裴玄来了,连忙迎上前。
“说!可有问到什么?”
“奴才问了半天,才从布桩的老板的嘴里问出眉目。老板说今天午时前后,的确有两个姑娘来挑选过布料,听那掌柜描述,应该就是阿蛮姑娘与阿亚二人。可没待多久,就被人带上了马车。”
“什么人所为?”
王寺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话:“说那马车上面有个图标,好似是……是……”
“是什么?”
“是那魏国来的公主府的。”
裴玄没做停留,当即调转码头,驾马去了扶风。
姜柔听到马蹄声,还没出去迎接,就见裴玄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寒气,脸色不悦。
“公子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也不说一声,我也好让人备茶。”
“那公主将人从东宫带走,也不曾与孤说一声?”
“是柔柔一时糊涂了,忘记给公子传话了。再说,阿蛮和阿亚本就是我扶风的人,今日正巧遇上,便聊了几句,二人都说想回来,我又怎好不应。”
裴玄看向姜柔。
“母后将阿蛮送到东宫,人突然不见了,孤该如何向她交代?”
姜柔一愣,“公子,这件事……的确是柔柔考虑不周。”
裴玄看向她,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姜柔上前一步,放软了语气,“公子,不如就让她们留在扶风,扶风是她们的家,她们想家,我总不能如此狠心叫她们走的。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裴玄没说话,一步一步朝着姜柔走近。
他的目光一如从前平静,可又有不同。
“公主,万事都有个度。”
姜柔没想到裴玄会如此说她,眼眶瞬间红了:“公子是因为阿蛮,在与我置气吗?”
第152章 他很喜欢阿蛮
裴玄看着她,眼里带着审视。
平静,却锐利。
姜柔心头一紧,却强撑着对上他的视线。
她是魏国公主,自小养尊处优,骨子里本就带着与身俱来的气场。
可无人注意到,她垂在袖中的手在发抖。
见裴玄始终不说话,姜柔深吸一口气,又追问了一遍:“公子是因为阿蛮,在与我置气吗?”
“没有。”
“既然不是,那公子为何要这般模样?”
姜柔咬了咬唇,有些委屈:“这件事我没有提前和公子说,的确是柔柔考虑不周,可阿蛮和阿亚本就是我扶风之人,她们想回来,又有何错?公子何必为了两个下人,专程跑一趟来质问柔柔?”
这一刻,裴玄好似觉得眼前的姜柔,和记忆里的那人相差甚远。
甚至是陌生。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一片清明。
裴玄看向姜柔:“她人呢?”
“公子想做甚?”
“孤要带她走。”
“公子,不可!”
姜柔急忙上前一步,想拦住他。
“她们是我扶风的人,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
裴玄没再多听她说,转身就要往外走,留下一句,“这里是燕国,不是魏国。”
姜柔的手僵在半空,肩膀垮了下来。
看着裴玄离开的背影,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可裴玄刚走到院门口,推开门,脚步却顿住。
燕王后竟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桂嬷嬷,目光沉沉地看着院内,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母后怎么来了?”
“思远,让开。”燕王后的目光直直越过他,落在屋内的姜柔身上。
姜柔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带走自己的两个婢女,连燕国的王后都惊动了。
慌乱间,她整理好衣摆,“姜柔参见王后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燕王后没让她起身,只是对殿内的人道:“都出去,守在院外,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众人连忙躬身退出。
桂嬷嬷是最后一个退出去的,将门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燕王后,裴玄和姜柔三人。
一时间,空气都变得凝滞。
燕王后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锐利地打量姜柔。
她开门见山:“你倒是大胆,竟敢私自带走东宫的人。”
姜柔脸色发白,她不明白,阿蛮和阿亚本就是魏人,怎么就成了东宫的人。
她抬头辩解:“娘娘,事情并非这样的,还请听姜柔解释,我……”
“不必解释。”
燕王后打断她的话,下巴微微抬起。
“本宫今日来,只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姜柔心头一紧,定了定神:“娘娘请讲,姜柔知无不言。”
“当初,你为何要将阿蛮送入东宫,让她留在思远身边?”
“我……我……”
姜柔被这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嘴唇嗫嚅着,竟发不出声音来。
那些小算计,此刻被燕王后点破,还是在裴玄的面前,她哪里好意思直言。
着实是难以启齿。
“不愿意说?”
燕王后冷笑一声。
“那本宫替你说,你是为了子嗣。你心里清楚,若是思远没有子嗣,储君之位未必能坐稳。可偏偏你啊……身子不争气,不能生!是不是?”
姜柔摇头,脸色惨白如纸:“不……不……不是这样的。”
“本宫何尝不是为了思远?”
燕王后语气稍缓:“思远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比谁都盼着他能有子嗣,稳固地位。所以当初你把阿蛮送来,本宫才会顺水推舟,将她留在东宫。”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本宫不明白,当初你明明愿意的,怎么如今又不反悔了?姜柔,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头上。
浇灭了姜柔所有的侥幸。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娘娘……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怕失去裴玄,却被燕王后冷冷打断。
“本宫原以为,你是识大体之人,能明白什么对思远最重要。现在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妒妇罢了。”
燕王后的眼里满是失望。
姜柔无地自容,红了眼眶:“不是这样的……是阿蛮……她想回来了,我只是顺了她的意,没有逼她……”
裴玄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姜柔。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姜柔居然还在用阿蛮做借口。
燕王后没有看姜柔,转头对着裴玄道:“你去将人带出来,回东宫吧。”
裴玄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大门被轻轻带上,那“吱呀”声,落在姜柔耳中,沉闷得让她胸口闷闷的。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空气静的可怕。
燕王后缓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公主,说起来,本宫还真应该谢谢你。若不是当初你主动将阿蛮送了过来,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你看到了,思远很喜欢阿蛮,本宫也很喜欢。”
这话无疑在姜柔的心坎上插了一刀。
……
廊下的宫灯映着裴玄沉肃的侧脸,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几分冷意。
引路的婢女不敢抬头,只快步在前方带路,很快便到了阿蛮的住的屋子。
裴玄示意婢女退下,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只点着一盏蜡烛,光线昏暗,阿蛮正躺在床上,许是太过疲惫,竟真睡着了。
裴玄放轻脚步走近,刚站定在床边,床上的人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裴玄熟悉的脸庞。
阿蛮愣了愣,眼神还有些涣散。
一时间,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看到了他。
直到那人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才意识到,真的是裴玄来了。
“睡了?”裴玄的声音低低的。
阿蛮小声问:“公子怎么来了。”
“孤来接你回东宫。”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刚要起身,动作又顿住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可是公子,公主她……她不希望阿蛮留在东宫了。阿蛮还是……还是不去了吧,省得再给公子惹麻烦。”
第153章 诛心
裴玄低垂眼眸,“是公主让孤来接你的。”
“公主吗?”
裴玄点点头,“母后也来了。”
“王后也来了?”
阿蛮不明白,不过是她和阿亚被留在扶风,怎么连燕王后也惊动了。
这阵仗,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公子,那阿亚呢?”
“你们是一块来的,自然一同回去。”
裴玄说着,看向屋角的另一张床铺。阿亚早已被惊醒,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阿蛮这才松了口气,轻轻点点头。
刚看到裴玄的一瞬,她心头一热,差点红了眼眶。
可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他来接人,大抵是碍于王后与姜柔的颜面,并非特意为她而来。
原来自己,也并无特别。
阿亚听到能回东宫,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二人很快准备妥当,跟在裴玄的身后出门。
人群中,阿蛮看到了阿桃,还有他身后的南风。
只匆匆一眼,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敢多停留,只低着头往前走。
裴玄的目光亦扫到人群中的那人,那人身姿挺拔,很难不注意。
他收回目光,声音清冷,“你们两个,去和公主告个别。”
姜柔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却撑着体面。
阿蛮和阿亚走上前,屈膝行礼。
“你们若是想家了,便回来,扶风永远是你们俩的家。”
说吧,她挥了挥手,“去吧。莫让公子久等了。”
阿蛮没见到燕王后,才知王后在她被接出来前就已经离开了。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现在这时候见王后,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定然会很尴尬。
马车悠悠然行驶到东宫门口,阿蛮下了车,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蛮。”
她抬头一看,竟然是裴玉站在不远处。
她想开口打招呼,就听见裴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
那声音很冷。
阿蛮还想说什么,胳膊却被身旁阿亚推了推她。
阿亚冲她使了眼色,她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着头,跟着阿亚快步往里头走。
裴玉站在原地,看着阿蛮离开的背影,也没有再次叫住她。
裴玄走了上前,身形稳稳地挡在裴玉的面前,阻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兄,我听说阿蛮在西市不见了,放心不下,这才想过来看看。”
“她很好,你也看到了。没受这么委屈。”
裴玉眉心微蹙,“皇兄是在哪里找到她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玉。”
裴玄打断他的话,目光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她的事有我会关心就够了。你的关心,还是留给舒宁县主吧。”
留下这话后,裴玄的眼里闪过冷意,不等裴玉反应,转身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阿蛮回到自己的偏殿,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她解下发带,青丝散落在肩头,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阿蛮转过身,正好看见裴玄推门而入。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散着的长发上,随口问道:“这就准备睡了?”
阿蛮点点头,“今日的确是有些累,公子,刚才清晏君是来找我的吗?”
裴玄神色没有变化,淡淡道:“不是,他是来找孤谈一些公务上的事。”
“哦。”
阿蛮应了一声,也没再多问,的确,能让一个皇子深夜守在门口,定是朝中大事。
“别多想了。既然累了,那就早点睡。”
--
另一边的扶风。
裴玄他们走后,姜柔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直直往地上软去。若不是张嬷嬷眼疾手快,从身后死死架住她,她早摔得狼狈不堪。
“公主啊!”
张嬷嬷急声唤她,可姜柔的眼神早已失了神。
姜柔的心中怨恨,又委屈。
他想起燕王后刚才的那些话,王后喜欢阿蛮,公子也喜欢阿蛮。
她掀了掀眼皮,心中不甘。
阿蛮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孤女,却能有健康的身子,能让王后另眼相看。
她羡慕。
而她姜柔身为魏国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却要受病魔的磋磨。
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她气地将桌上的茶盏全都摔破,青瓷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张嬷嬷赶紧劝阻,却被姜柔狠狠甩开手。
“公主啊!莫要动气啊……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怎么办。”
“都是这病恹恹的身子惹的祸!”
姜柔身子本就孱弱,这一顿发火下来,早已经气喘吁吁。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纸,却偏要睁着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
像是要将那碎片盯出洞来。
姜柔抓住张嬷嬷的衣袖:“我恨啊,嬷嬷,我真的恨啊。我要诅咒她们,诅咒她不得好死,诅咒燕王后永远……”
“公主慎言。”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捂住她的嘴,眼神慌乱地扫向四周。
“这宫里到处是耳朵,若是被人听了去,别说公主,连咱们整个扶风的人都要陪葬!”
姜柔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趴在张嬷嬷怀里哭泣。
“嬷嬷,你说是不是真的,公子真的喜欢阿蛮了?他今日为了阿蛮,那样对我……”
张嬷嬷抚摸着姜柔的头发,“公主可不能糊涂,那燕王后向来不喜公主,定是在挑拨。”
“是挑拨?”姜柔怔怔重复道。
她回想起裴玄在的时候,燕王后的确不是那么说,只是强调阿蛮是为她和裴玄生孩子的。
偏偏是裴玄走后,王后才故意说那些诛心的话。
“对,是挑拨。她就是想让我乱了分寸。”
姜柔像是想明白了,心口的憋闷似乎散了些。
可下一秒,裴玄今日冲进扶风时,那冷厉的眼神又让她不安起来。
“可……可公子今日那般紧张,他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一样。若不是喜欢阿蛮,他为何要那样?”
“我的公主啊,您怎么忘了?阿蛮是王后亲自送到东宫的人,若是人在东宫丢了,或是在咱们这儿受了委屈,公子怎么向王后交代?他那不是紧张阿蛮,是紧张王后的颜面,紧张他的储君之位啊!”
“对啊,是这样!”
姜柔茅塞顿开,从张嬷嬷怀里直起身,好似连呼吸都顺畅了。
“我怎么没想到,他是怕没法向往后交代。不是为了阿蛮啊!”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笑得有些癫狂……
第154章 今日要好好陪你
阿蛮是被阿亚轻轻推醒的,她揉着惺忪的双眼,怔愣地看着床边的人:“阿亚?那么早?”
“昨夜的事情惊动了燕王后,你还不快点起来呢。”
“王后娘娘过来了?”
阿蛮瞬间清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青丝垂在肩头。
阿亚点点头,指了指外头。
“你怎么才喊我。快,快帮我打水洗漱。”
“水已经都备好了,帕子和衣裳也放在梳妆台了,你快些吧。”阿亚扶着她往梳妆台走。
“你该早点喊我的。”
阿蛮有些委屈:“我也不想啊,可方才王后身边的桂嬷嬷把我叫过去问了好半天的话。问的全是昨日在扶风的事。这不是一问完,我立刻就来喊你了。”
阿蛮抓住她的胳膊,“那桂嬷嬷有没有难为你?”
阿亚摇头,却又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难为倒没有,可我算是看明白了,王后娘娘不喜欢咱们公主,句句都在打听公主是怎么扣下咱们的。”
她叹了口气,惆怅道:“我本就是公主的婢女,夹在你和公主见就够难的了,如今又多了个不待见公主的王后……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
阿蛮不敢耽误,匆匆洗漱妥当,换上一身素净的襦裙,便赶紧往东宫的正厅走去。
远远就见燕王后坐在主位上,身边是裴玄陪着,二人低声说着话。
阿蛮到的时候,两人都抬眸看向她。
“阿蛮见过王后娘娘,见过公子。”
王后审视了一番她,又温和道:“昨天的事情,你有没有受惊?”
阿蛮咬着唇摇头,“回娘娘,阿蛮没事。”
“没事就好,你是个好孩子。只是那公主太不懂事了。”
“娘娘,公主没有难为我们。她……待我们都很好。”
燕王后打量着阿蛮,叹了口气:“你啊,性子太单纯了。等你们一块入了东宫,你就明白人心没那么简单了。”
阿蛮抬起头,下意识看向裴玄,见他面无表情,阿蛮心里更没底了,她摸不清他的态度,只能又垂下头。
“思远,阿蛮昨日吓到了,这件事说到底是你没处理妥当。你今日陪陪她。”
“儿臣知道了。”
阿蛮小声推辞:“王后娘娘,阿蛮真的没事,不必劳烦公子。再说今日我还得进宫去照料辛夷,那几株花……”
“辛夷有宫人看着,饿不着也冻不着,哪用得着你日日跑一趟?”
“你别总想着那些花草,今日就让思远带你出去散散心,你来燕国这些日子,也没好好看看。去逛逛也好,别总闷在东宫。”
阿蛮不明白,明明前几日她对那几株辛夷很是在乎,此刻又好似不重要了。
她实在摸不透王后的心思,只能乖乖应下。
燕王后走后,厅内只剩下她与裴玄二人。
裴玄先开了口,“想去哪里?”
阿蛮摇头,“不知道。”
裴玄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得阿蛮心里发慌。
“公子,我真的没事的,您不用特意陪我的,若是您有公务有事,便去忙吧。”
裴玄忽然俯下身,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阿蛮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雪松香,近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到她的脸颊,痒痒的。
阿蛮的脸瞬间红了,一路红到耳尖。
裴玄看着她害羞的模样,也没有退后,低声问:“你脸红了。”
阿蛮像被烫到似,双手飞快地捂住自己的脸颊,却还嘴硬狡辩道:“没……没有……是公子看错了。”
裴玄笑了,低低的笑了。和往日的清冷完全不同。
阿蛮的心跳更快了。
她又羞又窘,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眼,“公子笑什么。”
裴玄不会的,又往前凑了凑。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她的脸颊,阿蛮慌乱地将头往一旁撇去。
“公子今日不进宫吗?”
“不进。”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清晰得让她耳根发麻。
“那……不去军营吗?”
“本来要去的。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阿蛮见他还在靠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轻轻抵住了他的胸口。
“公子……公子还是去吧。”
“就这么想让我去?”
阿蛮连忙收回手,垂着头解释:“公子有很多事要忙,怎么可以因为阿蛮而耽误。”
裴玄停住了,嗓音低低的。
“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但孤答应了母后,今日要好好陪你。”
“公子放心,阿蛮自己在东宫逛逛就好,不用特意陪我的……”
他已经站直了身子,距离拉开后,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温和。
“可若是母后知道孤丢下你自己走了,回头又该怪罪孤不懂事了。”
阿蛮想说自己不会说出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裴玄道:“看来,也只能带着你一块去了。”
“可以吗?”
“你又不是没去过。”
阿蛮垂下了头,如今看来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
正想着,裴玄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又在想什么?抬起头来。”
阿蛮在他面前无地自容,只是乖乖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却撞进了裴玄的目光里。
他的声音听着依旧清冷,可眉眼里却分明噙着笑意。
似乎,他并没有生气。
“不逗你了,你去换衣服吧。”
“换衣服?”阿蛮怔愣一瞬。
裴玄挑了挑眉:“军营里头安和郡主可去不了,但是何先生能去。”
此话一出,阿蛮瞬间明白过来,赶紧站起来,“那公子等我片刻……我马上就好。”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的偏殿跑去。
推开门进了屋,阿蛮一眼就看到了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套新做的男子衣衫,陷入了沉思。
“下一回,再重新做一套吧。”阿蛮喃喃自语。
她赶紧转身去梳妆台前,将长发高高盘起,用木簪牢牢固定住。
等换上那身青色男装,再束上腰带,镜中的少女瞬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利落。
阿蛮深吸一口气,快步回到正厅。
裴玄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新做的衣裳?看着倒合身。”
阿蛮可不敢说这是要送王寺人的衣服,只能应付着“嗯”了一声。
“挺好的。那走吧,马车在外头等着了。”
第155章 我是公子的人
阿蛮穿着那身新做的男装,有些大,衣摆比平日里穿的襦裙长些。走起来总怕踩到,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
裴玄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很自然地伸过手,牵住了她的手腕。
阿蛮起初没多想,只觉得被他牵着走稳当些,便这么与他并排往前。
直到她注意到王青盖车旁等候的竹若,他的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她才下意识地挣脱开裴玄的手。
“方才多谢公子。”
裴玄倒没在意她的挣脱,只淡淡“唔”了一声回应,抬手掀开了马车的车帘:“上车吧。”
阿蛮顺着他递来的手,轻轻借力上了车,裴玄随后也弯腰坐了进来。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外军营的方向驶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军营门口。
守营的士兵见是裴玄的王青盖车,自然无人敢拦,一路畅通无阻地将车驶进了军营深处,停在了中军帐外。
裴玄先下了车,转身想扶阿蛮,可阿蛮却自己跳了下来。
“公子,我穿着男装,被人看到,怕被笑话的。”
听到这般说,裴玄无奈耸耸肩。
阿蛮向人群望去,看到不远处的校场边,刘武和陈雄等人凑在一块,手里拿着名册,好似在说着今日操练的事情。
陈雄眼尖,率先瞥见马车旁的身影,先是愣了愣,随即开口:“何先生?”
这话一出,刘武和周围几个待命的将领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裴玄身边那个娇小的身影。
“真的是何先生。”
他们上前,恭敬地向裴玄行礼。
“参见公子!”
“起来吧。”
待直起身,又转向阿蛮,语气熟络了不少:“何先生可有阵子没来军营了,前几日我们还念叨着,说没了先生在,连箭囊的小毛病都没人指点了呢!”
阿蛮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悄悄发烫,扯出一抹浅笑。
一旁的裴玄见她略显窘迫,适时开口替她解围:“先生近日在东宫……替孤……处理些琐事,的确分不出精力。今日孤正好要过来巡查,便顺路带她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几个将领闻言纷纷点头,脸上的疑惑散去,看向阿蛮更是敬佩。
阿蛮被看心虚,不自觉地往裴玄身后躲。
而他却宠溺地看向她,在她耳边轻声嘀语几句。
这一幕恰巧被刘武看在眼里。
阿蛮今日这身打扮衬得人越发清秀,比寻常女子还水灵,差点乱了他的心虚,他暗自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心里暗自咒骂,这男狐媚子还怪勾人的,怪不得将公子都迷住了。
正想着,陈雄已经转身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把连弩,快步递到阿蛮面前。
“何先生上回说的连弩,咱们已经做出来了。而且比上一回先生说的五支箭矢更厉害,是公子亲自改良的,现在一次可以发射十箭。”
阿蛮接过连弩,转头看向裴玄。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下的下颚线愈发清晰,是好看的。
阿蛮的脸微微红了,轻声道:“公子真厉害。”
裴玄闻言侧过头,“孤不过是在你的设计上调整了下箭槽的排布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正厉害的,是提出这个想法的你才是。”
“就是就是!”
一旁的将领们立刻附和,七嘴八舌地说道。
“何先生能想出连弩的法子,本就了不起。公子再这么一改,更是锦上添花。您二位这般珠联璧合,咱们燕军往后定能战无不胜。”
珠联璧合。
阿蛮听得脸颊发烫,握着连弩的手指紧了紧,只能低头看着弩身,不敢再看裴玄的眼睛。
唯有刘武听着这讽刺的话,心中不削。
“公子,属下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向您禀报,关于粮草调度的问题。”陈雄道。
裴玄颔首,目光扫过校场,淡淡道:“进孤的营帐说。”
他侧身对阿蛮道:“一块进去?”
“公子,我想在外头看看……”
裴玄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提步离开。
刘武看着裴玄的身影往营帐走,视线又落回阿蛮身上。
他越看这何先生越不顺眼,总觉得对方像个勾人的妖精,再这么留在公子身边,迟早要扰了公子的心性。
今日说什么也得探探这小子的底。
阿蛮见裴玄进了营帐,便在帐外不远处的树荫下站定。
她刚转过身,就被刘武堵住了去路。
“先生留步。”
他走到阿蛮身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推了推她的胳膊。
“何先生,我觉得你……瞧着好生面熟啊。咱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阿蛮身子一顿,她怎么会忘了?在扶风的庆功宴上,她被姜柔逼着献舞,虽没与刘武直接说话,却也被他打量过好几眼。
此刻被他这么问,难免心慌,却还是强装镇定,冷声道:“不曾见过。刘将军怕是认错人了。”
“没见过吗?不可能吧……我这人记性很好。那你家中有些什么人?可有娶妻生子?”
“刘将军,我的家事与军务无关,与你更无关,何必追问不休?”
说着,她侧身想绕开刘武离开,可刚迈出一步,刘武就伸手拦在了她面前。
胳膊横得笔直,显然没打算让她走。
“刘将军这是要作甚?”
刘武却没松手,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先生要去哪里?怎么我一来,就要走了?”
“不去哪里,放手!”
她本就不喜欢刘武,此刻被他这般纠缠,更觉厌烦。
尤其她总疑心,那日在扶风宫宴上轻薄她的人,就是这个满脸痞气的将军。
刘武依旧没动,反而勾起嘴角,玩味的笑道:“何先生急什么?我不过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刘将军,你这是无礼!”
阿蛮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我是公子的人,你这般拉扯,就不怕公子怪罪?”
“公子……的人。”刘武慢悠悠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还特意加重了读音。
语气里的轻蔑都要溢出来了。
“何先生倒是会攀附,不过是个跟着公子混脸熟的先生,一个大男人,还真把自己当公子的人了?”
第156章 闹点小脾气
阿蛮被这话说的一怔愣。
她深吸一口气,“刘将军,之前的恩怨,我已当作没发生过,彼此扯平便是。你今日反复纠缠,到底想做什么?”
“先生说得是,的确该扯平。”
刘武笑了,他往前又凑了半步。
“可扯平归扯平,先生又何必拒我于千里之外呢?刘某也是仰慕先生,想与你交个朋友。”
这些话从刘武嘴里说出来,只让阿蛮觉得恶心。
她心中冷笑,果然是粗鄙之人,连假意奉承都装得这般拙劣。
“刘将军的仰慕,我可受不起。还请将军自重,莫要再纠缠,免得彼此难堪。”
“你……”
刘武被她噎得脸色一沉,方才那点假意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索性也不装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我警告你,离公子远点。上一次你勾引公子,我可是看见了。”
阿蛮一愣,她自然知道刘武说的是她与裴玄在营帐里的事。
刘武还想再放几句狠话,把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唬住,可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裴玄的中军帐帘被人掀开。
那人正缓步走出来,目光直直朝这边看来。
刘武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戾气,手也放了下来。
但还是咬牙低声道:“何先生,别给脸不要脸……”
裴玄撞见刘武凑在阿蛮耳边说话的模样。
两人挨得近,刘武脸上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远远看去,二人还很是相熟。
刘武对他忠心不假,可风流的名头,军营里头早就传开。
此刻见他与阿蛮这般姿态,心里莫名窜起火气。
裴玄走到两人面前,淡声道:“在聊什么?”
还不等阿蛮开口,刘武抢着说道:“公子,我就是跟何先生聊聊家常……”
“军营不是聊家常的地方。你的练兵册子核对完了?先下去处理公务,别在这儿耽误事。”
“是是是!”
刘武不敢再多说,连忙躬身应下,退走前却还不死心,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阿蛮一眼。
等刘武走远,裴玄才转头看向阿蛮:“你跟他有什么家常好聊?跟孤进营帐。”
进了帐,阿蛮便规矩地站在角落,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帐内烛火跳动,映得她浅红的侧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方才被太阳晒的。
裴玄道:“方才帐内有位置,为何不进去等?非要站在这里晒太阳?”
“我……我想着公子在谈军务,我进去会打扰……”
裴玄没听出她话里的委屈,只觉得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像是在护着刘武,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孤让你进,你就不会打扰。还是你觉得……孤打扰到你和别人打情骂俏了?”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给公子添麻烦……”
“你给孤添的麻烦还少吗?”
阿蛮被他说得一噎,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掉在衣襟上。
毕竟是女子,哪里受得了这般重话,
打情骂俏……说的她多放荡似得。
“公子,阿蛮……阿蛮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去了。”
裴玄见她说哭就哭,还一副要走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
他特意带她出来散心,还想着让她看看改良的连弩,没成想最后闹成这样。
他压着怒火,冷声道:“要走便走。”
阿蛮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本是气话,没料到裴玄会真的让她走。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裴玄冷硬的侧脸,委屈涌上心头,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才想起这里只有裴玄那一辆王青盖车。看着来往士兵牵着的战马,她犹豫了。
可若是从这里走回东宫,也不知道天黑能不能回去的。
想起之前昭阳教过她骑马,好似也不是很难。她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走到马厩旁。
对着看管马匹的士兵小声道:“给我备一匹马。”
士兵知道她是公子带来的人,见她穿着男装,却哭得眼睛通红。
“先生眼睛怎么了?”
“刚才进了沙子。”
士兵指了匹性子最温顺的白马:“先生,这匹最稳,您慢些骑,路上小心。”
阿蛮低声道谢,笨拙地爬上了马。
她骑术本就生疏,只能紧紧攥着缰绳,让马慢慢往前走。
风一吹,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却抬手抹掉。
裴玄在中军帐里待了半晌,案上的军务文书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以为阿蛮只是闹点小脾气,气冲冲走了,等消了气自会回来。
他揉了揉眉心。
自己从未哄过人,等她想通了,知道自己错了,自然会回来找他。
这般想着,却还是忍不住频频看向帐帘。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裴玄头也没抬,声音也是刻意的冷淡。
“知道错了?”
门口的人却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回话:“公子,是属下。”
裴玄这才抬头,见进来的是一身戎装的陈雄,眉头瞬间皱起:“怎么是你?她人呢?”
“公子说的是何先生吗?”
“嗯。”
“先生回去了啊。”
“回去了?”裴玄一愣。
“是啊,刚才先生从帐子里出来,就走了。”
“真走了?怎么没来通报一声?”
“是何先生说,不用告诉公子了,说是她已经向您请辞过了。”
裴玄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咬牙道:“她怎么走的?”
“骑马。”
“什么?”
他紧张了,阿蛮哪里会骑马?这军营里的马都是战马,性子都烈得很。
她怎么敢骑?
“胡闹!”
裴玄猛地站起身:“陈雄,立刻替孤备马,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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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坐在马背上,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在军营,这匹白马看着温顺,她轻轻摸它的鬃毛,它也只是打了个响鼻,没半点暴躁的样子。
可谁知刚出军营没多远,这马儿就不对劲了。
不知是不是嫌她骑术生涩,竟突然扬起前蹄,猛地加快了速度。
她吓得赶紧抓住缰绳,双腿下意识地夹紧马腹。
可她不知道,这动作落在烈马身上,反倒像给了它信号,马蹄踏得更急,连带着身子都颠簸起来。
风刮得她脸颊发疼,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掠,模糊成一片残影。
阿蛮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脚下的路,只觉得自己随时都要被甩下马背。
“救命啊!”
第157章 公子,您放我下来。
可这时候哪里会有人救他?
阿蛮的呼救声被风吹散,连回音都没留下。
那匹烈马驮着她径直往路边的树林冲去,她的双手死死攥着缰绳,却始终闭着眼睛。
她根本没察觉,前方斜斜横着一根粗壮的树枝,正对着她的胸口。
“砰!”
阿蛮狠狠撞上树枝,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出去。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掉进了树林深处的泥潭里。
泥水漫过她的膝盖,她在泥潭里滚了好几圈,才勉强撑着手臂稳住身子。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很冷,很脏。
也得幸亏有这泥潭缓冲了力道,她才没受什么伤。
若是直接摔在地上,指不定要断几根骨头。
她撑着泥潭边缘,挣扎着想要爬上来,远处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阿蛮心里一紧,抬头望去,只见裴玄骑着一匹黑马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雄和刘武。
几人很快就到了泥潭边。
裴玄看到泥潭里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陈雄和刘武也跟上来,看清阿蛮那副模样,两人都没忍住,别过脸偷偷憋笑。
阿蛮看到他们抖动的肩膀了,脸瞬间烧了起来,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本想爬起来的动作顿住,反而往泥潭里缩了缩。
这般狼狈的样子,偏偏被他看到,还被他的下属笑话……她只觉得丢人至极,连头都不敢抬。
阿蛮知道,裴玄这人向来爱干净,衣袍连半点褶皱都容不得。此刻见她浑身裹着泥水,指不定多厌恶。
可来不及多想,她已被人一手拉出了泥潭。
“公子?”
话还没出口,她的身子突然一轻,竟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稳稳放在身前的马背上。
她很脏,泥水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滴,很快浸湿了马鞍。
连裴玄胸前的衣襟都蹭上了大片黑褐色的泥渍。
阿蛮慌了,挣扎着想下来:“公子,您放我下来。我太脏了……”
她心里头委屈,生气,还有后怕,此刻又多了被人撞见狼狈模样的羞愧。
她想离他远点,可刚动了一下,就被裴玄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还想再摔一次?”
裴玄的声音冷冷,带着警告。
方才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骑马太可怕了,这种滋味她再也不想尝了。
她咬着唇,乖乖地伏在裴玄身前,不敢再动。
只觉得脸颊贴在他沾了泥水的衣襟上,又烫又烧。
裴玄低头看了眼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又抬眼看向身后的陈雄和刘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们先回营处。”
“是!”陈雄和刘武不敢多留,驾着马转身离去。
裴玄驱马拐向了另一条路。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水潺潺,水河澹澹。
他翻身下马,弯腰将马背上的阿蛮抱了下来。
阿蛮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他怀里不敢乱动,方才骑马摔落的后怕还没散,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闹脾气了。
可还没等她站稳,裴玄手微微一松,“扑通”一声,她竟被直接扔进了溪水里。
溪水比想象中深些,阿蛮虽然会枭水,却踩不到河底。
加上她尚未从刚才的慌乱中缓过神,身子一沉,呛了两口溪水,顿时慌了手脚。
她胡乱扑腾,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了她的腰肢,稳稳将她往上托了托。
阿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裴玄。
“知道怕了?”
裴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阿蛮这才彻底回过神,仰头看向他。
裴玄的衣摆被水浸湿了大半,墨发也沾了些水珠,却半点不见狼狈。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幽怨。
他那样矜贵的人,素来爱洁,应该是嫌弃她了。
嫌她脏。
更气她将他也一并弄脏了。
阿蛮忙垂下眼,盯着自己身上还在往下滴的泥水,小声嗫嚅:“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裴玄却没接话,只是拂开她脸上沾着的水草。
“脏死了,再泡会儿,把身上的泥洗干净,免得带回军营,让下人看了笑话。”
他的语气冷淡,但却没有真的推开她。
阿蛮却识趣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放下青丝,荡漾在水波里。
侧过身子,将长发拢到肩后,细细搓着发间残留的泥浆,不敢再去看裴玄的眼睛。
她露出来一侧的耳朵已经通红,就连脖子也红得快要滴血。
裴玄的炙热目光正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挠在他心上。
阿蛮对此浑然不知。
她终于将自己的脸上的泥搓去,露出原本那张秀美的脸。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阿蛮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此刻早已脏得不成样子,泥水顺着衣料的缝隙不断渗出。
她急着把衣服洗干净,反复搓揉着污渍,却怎么也搓不掉,反而溅得自己满脸水珠。
湿漉漉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将她纤细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清晰。
连带着腰腹的弧度,都在水光中若隐若现。
裴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伸手一勾,又将阿蛮揽回了怀里。
见她浑身的泥水,他微微蹙眉,不等阿蛮反应,便解开了她腰间束腰用的带子。
衣衫顿时垮下来几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头。
阿蛮瞪大杏眼,就这么怔怔看着男人的动作。
她想阻拦,可刚碰到他的手腕,裴玄温热的唇瓣就已经覆了上来。
唇瓣相触,阿蛮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水波轻轻晃动,连空气都变得缠绵起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裴玄才打横抱起阿蛮,缓步走上溪岸。
方才在溪水里折腾许久,两人身上的泥水已被冲得干净,只是还湿漉漉的。
阿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裴玄将她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转身去不远处捡了些枯枝,很快就在一旁架起了火堆。
火焰噼啪作响,他将两人的外袍解下,搭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烤。
阿蛮抬头,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她有些羞愧,将头瞥向一旁,不去看他……
第158章 “先生,是好事,快去吧。”
阿蛮的脸颊又热了起来,只能将头偏向一旁,看向远处的树林里,手指有意无意地攥紧了身下的青草。
裴玄烤了会儿衣服,转头见她缩着身子,耳尖还泛着红,便将自己烘干了些的外袍递过去。
“披上,别着凉。”
阿蛮接过外袍,心里微微一动。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才将外袍裹在身上,宽大的衣袍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过了许久,篝火终于将衣衫彻底烘得干爽。
裴玄将她的衣服扔给她。阿蛮慌忙接住,心头却凌乱。
她连忙将身上那件他的外袍脱下递还,转身躲到树后,一件件穿戴整齐。
等她整理好衣襟走出来时候,见裴玄已经坐上马背了。
他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
他没有责备她独自骑马离开,也没有哄上一句。
好似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得。
“上马,先回军营。大家还在等你。”
阿蛮看到骑马,倒是有些怕了,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先前落马的惊悸还未散去。
裴玄似是看穿了她的怯意,淡声道:“追风很通人性,不会伤你,上来。”
阿蛮深吸一口气,攥住马缰,抬脚便要踩上马镫。
可刚跨出一步,身下却传来了痛楚。
阿蛮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声压抑的轻哼终究没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
裴玄看向她,她的脸更红了,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裴玄“嘘”了一声,马儿便极有灵性地前膝跪地,稳稳伏在地上,静待阿蛮上马。
阿蛮怔愣,这马居然如此听话。
她坐在裴玄的身前,二人共乘一骑,他的双臂自然地从她身侧环过,稳稳攥住身前的缰绳。
他刻意放缓了马速,生怕这颠簸会牵扯到她的不适。
一路平稳行至军营门口,裴玄先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地将阿蛮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远远便见陈雄踩着几名亲兵候在营帐外头,瞧见二人回来,赶紧上来关切。
“先生方才摔马,可有摔疼?要不要让军医来看看?”
阿蛮窘迫红了脸:“我……我没事。”
“早知道先生不善骑术,末将就该派人送先生回去。也免得生出这般意外。不知这一耽搁,是否误了先生的正事?”
这话入耳,阿蛮的耳朵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绯。
哪有什么正事,无非是二人间闹了矛盾,一时冲动才跑入林中。说到底,倒是她任性添了麻烦。
裴玄却神色淡然,只淡淡开口替她解围:“无妨,并未耽误什么。”
说罢,便转身率先迈步,径直走进了主营帐中,留下阿蛮在原地。
午膳时分,军营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裴玄的主营帐单独设了膳食,他向来是在帐内独自用膳,而其他将士则围在帐外的空地上,几人凑成一桌,热热闹闹地抢着饭菜。
阿蛮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场景,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她僵在原地。
守在裴玄营帐外的侍卫快步走了过来,“先生,公子有请。”
阿蛮脚下没动,那人催促:“先生快些吧,莫让公子久等。”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陈雄看在眼里,他放下手中的碗筷,大步走了过来。
“先生怎么站在这里不动,莫不是与公子置气?”
阿蛮愣了愣,“不敢。”
“既没置气,那公子在里头等着,先生怎么不去?”
“我……我怕公子会罚我?”
陈雄见阿蛮如此怕裴玄,低笑一声,“先生这就多虑了。公子平日里是看着严肃,可末将跟在他身边这些年,看得明白,他心里是敬着先生的。况且先生又没做错什么,他为何要罚你?”
“我刚偷偷骑马了。那匹马还丢了……”
阿蛮想起上次裴玄说,浪费箭矢,是要罚的。
那丢了一匹战马,这般大的事,怎会轻饶?
越想,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便收得越紧。
陈雄瞧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先生放宽心,咱们军营的战马都是受过训练的,认路得很,先生还没回来,那匹马儿早就自己回马厩了,这会儿说不定正好好吃着草料呢。”
“回来了?当真?”
陈雄点点头:“自然是真的,马厩的兵卒方才还跟我提过一嘴。”
阿蛮与陈雄相处了些日子,发现他大抵是燕国军中少有的君子。
虽然是武将,但是他彬彬有礼,不似那个刘武的粗鄙无礼,动辄便口出秽言。
她之前还怀疑过陈雄是对自己心存不轨之人,但相处过后,才发现这人坦荡磊落,断不会做那般苟且龌龊的事。
这般对比下来,她心中便越发笃定,先前故意轻薄她的,定然是刘武无疑。
“先生若是还担心,不愿直接去见公子,陈某这就去帐内替先生探探口风,也省得先生在这儿悬着心。”
阿蛮用力的点点头。
目送陈雄掀帘走进主营帐,阿蛮便乖乖站在原地等候,满心忐忑。
不过片刻,陈雄便掀帘从帐中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先生,是好事,快去吧。”
“好事?”阿蛮有些怔愣。
她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好处。
陈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公子特意让人备了单独的膳食,说是要招待先生。这般待遇,从前在军营里可从未有过,先生快去吧。”
阿蛮听了,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她原本还想找个借口,说自己并不饿,可话还没到嘴边,可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叫了。
“先生也饿了,快去吧,公子也等上许久了。”
阿蛮脸颊发烫,垂着眸,一步一步走向裴玄的主帐。
走了没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陈雄,好似还不放心。
陈雄笑着,朝他挥挥手。
阿蛮深吸一口气,心中还是不安。
她怕。
在她眼里,裴玄喜怒无常,有时候待她温和,有时候却骤然变脸。
方才,他也是这般让自己进去,结果好一顿责备。
她实在拿不准,此刻帐内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阿蛮在帐帘外踌躇了许久,却始终不敢掀开。
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还不进来?”
第159章 公子居然会认错?
里头的那个声音让她忌惮。
阿蛮心里一紧。
他定是早知道自己在门口了。
罢了罢了,她如今已经是安和郡主了,身份不同往日,裴玄就算再不满,总不至于真的将她打杀了。
这般想着,她才低着头掀帘进入。
进去后依旧不敢抬头,只乖乖地垂眉眼,往角落的位置站定。
“公子吩咐。”
她的声音小小的,睫毛微微颤动。
那人叹了口气,“过来,坐。”
阿蛮不敢再忤逆他,乖巧地走了过去,坐在他的对面。
裴玄修长的手指捏着竹筷,轻轻夹起一块剔去了细刺的鱼肉,稳稳放进她碗中。
“你爱吃鱼,趁热吃吧。”
阿蛮垂着眼,盯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
她愣了愣,才小声问:“公子怎么不吃?”
裴玄只摇了摇头,竹筷又伸向鱼盘:“不用,你多吃点,这鱼孤是特意让人去黄河捞上来的。孤记得你是爱吃鱼。”
说着又夹起一大块放她的碗里,“多吃一些。你最近瘦了。”
阿蛮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觉得不真实,面前的可是燕国公子,居然给她布菜呢。
她大着胆子,给裴玄夹了一块肉,“公子也吃。”
裴玄看着碗里那块还带着热气的肉,没动。
“方才在帐外,为什么迟迟不进来?”
阿蛮的头垂得更低:“怕……”
怕他还在生昨日的气,怕他突然变脸,怕帐内等着她的不是膳食,而是责罚。
她没敢把继续说,可那点小心思,在裴玄面前似乎无所遁形。
帐内静了片刻,阿蛮听见裴玄长长叹了一口气。
“方才是孤没控制好自己,让你受怕了。”
这是在认错?
阿蛮没想到燕国公子居然会认错?
她怕是听错了吧。
她不敢抬头看那人的眼睛,只专注地把碗里的鱼肉往嘴里送。
肉质细嫩,鲜汁在舌尖散开,比她做的还好吃。
裴玄看她小口小口吃得认真,手中的竹筷没停,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她碗里。
“再吃点牛肉。”
阿蛮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出了口:“公子不生阿蛮的气了吗?”
帐内静了一瞬,裴玄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夹了一筷子鲜嫩的菌子,轻轻放在她碗中。
“这个菌子是今早刚采的,炖得软,你也尝尝。”
阿蛮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不回答,大概就是还在气吧。
阿蛮将碗里的饭菜都吃了个干净,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米饭蘸着咽了下去。
这才放下了竹筷。
裴玄也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疑惑道:“怎么了?”
阿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轻声回道:“我吃饱了,多谢公子。”
“不合胃口?”
“公子让人做的菜很好吃,不是不合胃口,是阿蛮的饭量本就小,方才那些已经吃得很饱了。”
“真的饱了?”
阿蛮用力地点头。
等裴玄吃完,阿蛮想起身想收拾碗筷,却被他抬手拦住。
“有人会来收拾的,你如今是我的幕僚,做这些怕是不合适。随我出去走走吧。”
阿蛮没敢多问,只乖乖应了声“是”,跟着他掀帘走出帐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阿蛮偷偷抬眼,瞥见裴玄线条利落的侧脸。
将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空地上,见裴玄带着阿蛮出来,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静了,他们纷纷停下动作,朝二人拱手行礼。
“公子!”
“何先生!”
一声声称呼恭敬又热络。
阿蛮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局促,只好跟着裴玄的脚步,微微颔首回应。
裴玄察觉到她的紧张,脚步下意识放慢了些,与她并肩走在营道上,低声问:“方才的鱼,当真合胃口?”
“嗯,很鲜。”
“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么慢步走着,不远处亲兵好似有事禀报,却不敢上前打扰。
“你在这等孤,孤去去就来。别再乱走了。”
阿蛮点点头。
她想起帐内他给她布菜的模样,耳尖又悄悄发烫。
心里刚泛起的暖意还没焐热,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
她循声望去,只见刘武靠在兵器架旁,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她。
真真是阴魂不散。
见裴玄正与路过的副将说话,便趁着这间隙,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阿蛮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刘武堵了个正着。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何先生倒是好福气,能让公子亲自去找你,还陪着散步……只是不知道,先生清不清楚公子的婚事?”
阿蛮抿紧唇,没说话。
她知道刘武素来对自己有敌意,此刻不想与他争执,更怕被裴玄听见又要误会自己。
刘武见她不吭声,嘴角的笑意更冷。
他又往前凑了凑,嘲讽道:“先生该不会以为,公子待你不同,就是对你上心了吧?你可知道,公子下月就要成亲了,而且是两位夫人。其中一位是魏国的公主。那魏国公主生得貌若天仙,又是魏国嫡公主,身份尊贵。”
“公子有多爱魏国公主,整个燕国谁人不知?当年为了求娶公主,公子兵临城下都收兵。”
“你小子的确有几分姿色,可又怎能比得过那位公主的身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啊……不过是公子一时新鲜罢了,别做白日梦了。”
阿蛮依旧没说话,可刘武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
将方才在帐内积攒的那点温存浇得荡然无存。
是啊,她怎么忘了?
裴玄和姜柔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蛮垂着眼,说不出来心里是哪种滋味。
闭了闭眼,将之前心中不该存在的动摇都压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了?”
刘武见她脸色发白,笑得更得意。
“劝你识相点,离公子远些,别等哪天公主来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故意撞了阿蛮一下,转身就走。
裴玄结束了与副将的谈话,见阿蛮一个人站在树荫下。他快步走过来,想碰她的肩膀,唤她一声。
可手还未碰到衣料,阿蛮却往旁边挪了一步,堪堪躲开了他的触碰。
裴玄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第160章 罢了,强求不得
“怎么了?”
她抬起头,满是疏离。
“没……什么。公子,阿蛮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帐了歇息。”
说完,不等裴玄回应,她便转身要走,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裴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胳膊:“阿蛮,站住。”
阿蛮顿住步子,目光撞上裴玄沉凝的眼眸。
里面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到底怎么了?”
握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松了松,但却没有完全放开,显然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他满意的答案。
可阿蛮却道:“公子,我真的……累了。”
裴玄闭了闭眼,压抑着心中的不快,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已淡去大半。
“那你先回营帐歇息。”
他终于松开了手。
阿蛮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脚步甚至有些慌乱,朝着营帐走去。
裴玄站在原地,目光追及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直到人影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
他垂下手,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根小巧的木簪。
那簪子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辛夷花。(辛夷:又名木兰。)
不同南风送的桃花簪,辛夷是高洁的,也是他亲手一点点刻出来的。
原想着今日气氛正好,或许能趁隙送给她,可现在看来,终究是没机会了。
裴玄望着阿蛮营帐的方向,自嘲一笑:“罢了,强求不得。”
阿蛮逃回裴玄的营帐后,心口仍止不住酸涩。
她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
展开的舆图比寻常书卷大了数倍,绢布上用墨线细细勾勒出天下山河的轮廓。
不同的诸侯国用朱、黑不同颜色标注。边界处还缀着细碎的墨点,想来是标注了重要的关隘与城邑。
燕国的疆域在东北,魏国居于中原,除此之外,还有赵、楚、齐……
原本中山国的位置,已被燕魏两国蚕食。
诸国间清晰分明,却又犬牙交错。
七国争霸,烽烟四起,战火连年,四海无人得坐家。
燕承平十八年,内忧外患,十面埋伏。
这是阿蛮第一次感受到燕国的内忧,异常凶险。
酉时,暮色渐浓,裴玄处理完军务,回了营帐。
帐内烛火摇曳,光晕里,只见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小榻上。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见她呼吸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方才两人之间的那点的不快,倒是散了个干净。
“阿蛮,起来了,该回东宫了。”
向来惊醒的人,此刻却睡得毫无动静。
裴玄俯身再近了一些,才看清她的脸。此刻脸颊绯红,嘴唇发白,就连耳尖也滚烫。
他抬起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裴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前的从容全然不见,只朝着帐外急声吩咐:“竹若,快去传军医。”
帐帘应声掀开,竹若快步进来,见阿蛮昏睡在榻。
他没立刻应声,反而压低声音提醒:“公子,军医诊治需近身诊脉,郡主的女儿身……若是被察觉,恐生祸端。”
往日里在军政大事上从不出错的人,此刻竟因担忧乱了分寸。
“立刻备车,回东宫!”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阿蛮打横抱起。
她的身子很轻,缩在他怀里,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慌。
裴玄抱着她快步走出营帐,竹若已备好马车。
他将阿蛮放进车厢,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将她护在怀里:“快!”
竹若不敢耽搁,扬鞭催马,马车一路朝着城内疾驰。
夜色里的颠簸前行,让阿蛮更是昏昏沉沉。
她勉强睁开眼,却看不真切,车窗外是月黑风高,唯有风卷着枯草的声音。
“公子,我这是怎么了?头好重,好难受。”
“许是你白日里落水的时候着了凉,染了风寒。别怕,我们回东宫,请太医诊治。”
“嗯。”阿蛮乖巧地应声,靠在他的怀里,倒是安心,这就又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梦里一片混乱。
有阿姐,有故城,竟还有裴玄。
这荒诞的梦,支离破碎,又似一团乱麻,缠得她头更疼了。
马车滚滚,仍在疾驰。可突然刺耳的吱呀声响起,阿蛮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前栽去。
幸好被身侧的软垫挡住,才没撞到头。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停惊得浑身一颤,慌忙睁开眼。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车外传来竹若的呼喊:“公子,有埋伏!”
阿蛮本能地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无力,刚撑起一点身子,就又跌回软枕上。
她这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公子?”
她的声音慌乱,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清醒了几分。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车外的景象。
十几个蒙面人正与裴玄打作一团。
阿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方才的迷糊此刻好似都清醒了。
她想喊他,却怕分了他的神。
想下车,又浑身无力,连站稳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玄在刀光剑影里周旋,每一次黑衣人弯刀逼近,都让她的心跟着揪紧。
有黑衣人发现了马车里还有人,顿时弃了与竹若的周旋,提刀便朝着马车冲来。
阿蛮瞳孔骤缩,那刀尖直直对着自己。
裴玄转身,手中长剑先一步挡开黑衣人的刀,一把掀开车帘,有力的手掌攥住阿蛮的手腕,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阿蛮踉跄着撞进他的后背,还没来得及稳住脚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声。
她能感觉到,裴玄护着她的手臂,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不等她回头,就见裴玄反手将长剑横在那蒙面人的脖颈上。
噗嗤一声。
血光四溅。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终于看清裴玄的后背,已染上鲜血。
方才那一刀,分明是冲着她来的,是裴玄堪堪替自己受了。
她曾经历过亡国的生死,见过她的至亲护着她,都倒在血泊里。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有人为了护她,甘愿替她受这一刀。
更没想过,这个人会是裴玄。
他们的命运,竟在这样凶险的时刻,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161章 可怕的念头
竹若很厉害,裴玄亦是如此。
他手持长剑,招式凌厉,剑剑都直逼黑衣人的要害。
十多名蒙面人来势汹汹,却在两人的配合下,渐渐落了下风。
刺客不知还有几人,阿蛮只看到了地上一具具的尸体。
她不想死,她还有大仇未报。她亦不想裴玄死,却说不上缘由。
或许因为刚他替她挡下的那一刀。
可就在下一秒,阿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可怕的念头。
若裴玄此刻死在这里,那他与魏国姜柔公主的婚约,自然就成了泡影。
没了这桩维系两国关系的秦晋之好,燕国没了顾忌,定会重新起兵攻打魏国。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裴玄无辜吗?
或许吧。
可她的父母不无辜吗?
那些在战火里流离失所的中山百姓,那些死在魏国铁蹄下的族人,难道就不无辜吗?
她是中山国的亡国公主。
国仇家恨,早刻进了骨血里。
从她的夫子为护她周全,忍痛让亲生女儿顶替她赴死的那天起,她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复仇就是她唯一的使命。
今日若是死在这里,能亲眼看到魏国失去燕国庇护,能为中山的亡魂添一分复仇的可能,那也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些,她好像也不害怕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她站在原地,竟忘了躲闪。
直直看着那刺客的弯刀向她胸口劈来,那人大喊:“小心!”
阿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猛地往身后拉去。
她便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又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裴玄竟生生又替她挡了一刀。
锋利的刀刃划破他的后背,鲜血汩汩往外渗,浸透了他的衣袍。
阿蛮看着裴玄,见他执剑的手已经开始发颤。
她知道,裴玄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即将倒下的瞬间,竹若已反手一刀结果了那名刺客。
随即飞身扑过来,稳稳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公子!”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紧接着兵刃相撞的脆响。
是刘武带着援兵赶来了。
他勒马停在马车旁,见裴玄重伤,脸色骤变,翻身下马便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公子降罪!”
“先……处理刺客。”
不过片刻,残余的刺客便已被斩杀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刘武快步上前,阿蛮下意识地想让开位置,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公子,先上马车,让属下给您看看伤口。”
裴玄依旧没有松手,带着执拗的力道。
“我扶公子上车。”阿蛮轻声道。
裴玄没有反对,任由阿蛮扶他上了马车。刘武跟了上去,其他人则守在了车外。
阿蛮想让开,可裴玄依旧拉着他。
“公子,先看伤口吧。”
那人面色惨白,却温声道:“你没受伤吧?”
阿蛮摇头,“公子,我没事。”
他似乎还不放心,又喘着气追问:“头还晕吗?”
阿蛮猛地怔住。
他都伤成这样了,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挂心她还烧不烧。
只觉得心口一滞,眼眶竟有些发热。
“公子,我真的没事。先让刘将军看看你的伤口可好?”
听到她平安无事,裴玄这才松开了手,扯开染血的袍子,露出上半身。
这具身子阿蛮见过好多次,可从未见像这般可怖。
肩胛处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背后的新伤却还在渗血。
血肉外翻,深可见骨,狰狞又可怕。
这两道伤口,皆是因她而伤。
刘武颤巍巍地禀报:“公子,这伤口很深,得快些止血,再拖下去……”
“那便止血。”
“从这儿回东宫最少要一个时辰,路远颠簸,怕是等不到东宫。公子不如先回军营,军医虽比不得东宫太医,却能立刻清创缝合,先保住性命要紧啊!”
裴玄没立刻应声,目光却缓缓落在身侧的阿蛮身上。
他清楚,阿蛮还在发烧,若回营疗伤,女儿身迟早会暴露。
权衡片刻,他还是强撑着睁开眼,淡声道:“孤无事,先回东宫。”
“公子啊!”
刘武看劝不住裴玄,对着阿蛮道:“何先生,求您劝劝公子吧。他这血再这么流下去,怕是……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阿蛮咬着下唇,满心懊悔,不该对他有杀心的。
报仇,或许还有其他方法。
她心中煎熬,终是跪了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公子,我们回军营吧。您的伤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您会撑不住的……”
裴玄看着她,指腹拭去抚脸颊的泪痕,“别哭,孤没事的,撑得到东宫……”
他的指尖明明冰凉,为何却烫得阿蛮心口发颤。
刘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格外缱绻,他下意识地撇开头。
阿蛮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刘武:“刘将军,让我和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刘武虽然不喜欢阿蛮,可此刻或许只有她能劝得住裴玄。他还是退了出去。
“好,末将就在车外候着,有任何事,先生随时唤我。”
说罢,便轻轻掀开车帘,退了出去。
车厢内,只剩下裴玄和阿蛮。
没了旁人,阿蛮再也不用顾忌,这不争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
裴玄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他定是痛极了。
阿蛮心软如麻,伸出手臂,紧紧抱住那人。
“公子,听话,我们回军营好不好?阿蛮陪你回去,以后阿蛮都会听公子的话,这一回,就听阿蛮一次,好不好?”
泪水落在裴玄的衣襟上,她又道:“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阿蛮……阿蛮也不想苟活的。”
这话触动到了裴玄,所有的坚持瞬间松动。
他看向阿蛮,见她双眼含泪。
“阿蛮……”
阿蛮却不明白,他究竟在顾忌什么,为何不肯回军营。
只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唇瓣都没了血色,她心急如焚。
她松开手,重新跪直身子。
“公子若是不愿回去,阿蛮就长跪不起。直到公子改变主意为止。”
“起来。”
“公子不回去,阿蛮不起来。”
车厢内静了片刻,只听见裴玄沉重的呼吸声。
裴玄无奈叹了口气,“罢了,孤答应你。”
阿蛮赶紧对着车外的人喊道:“竹若,驾车回军营,快!”
第162章 孤受得住
马车里,阿蛮一直拉着裴玄的手,看着他因剧痛而蹙起的眉头,自己的心也好似被人揪的紧紧的。
她不敢松开手,只希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几分痛苦。
“公子再忍忍,快到军营了,很快就不疼了……”
“阿蛮。”
“公子,阿蛮在。”
“陪孤说说话吧。”
“公子想听什么?”
“说说你的事吧。”
阿蛮的事,他大抵都是知道了的。她是如何进魏宫的,她的义母是如何去世的。她的母亲是中山人。
她还能说什么?
其他的……是不能对他言的。
裴玄见她不说话,便主动询问:“入魏宫前,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阿爹,阿娘,还有阿姐。”
“你还有个姐姐?”
阿蛮点了点头,“阿姐是个很好的人,她很漂亮,可就是心太软了,才会被人骗。”
“你上次说的,害你全家之人,是骗了你阿姐?”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马车已经到了军营。
“公子,到了。”
阿蛮打断了他的话。
待车停稳,竹若便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裴玄去营帐。
守在外头的亲兵已领着军医匆匆赶来。
军医提着药箱,一进门瞧见裴玄衣襟上大片的血渍,惊得脸色骤变。
“公子啊,这……这伤口竟深到这般地步……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伤了筋骨!小人这就去给公子备麻沸散,再取针线药材来清创缝合。”
说罢,他也不敢多耽搁,起身便要往外跑,又被竹若叫住:“动作快些,公子撑不了多久。”
军医连连应着“是”,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营帐。
裴玄趴在软枕上,牢牢握着阿蛮的手:“你的烧……退了吗?”
阿蛮鼻尖一酸,连忙将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想让他感受自己体温正常。
“公子放心,阿蛮已经没事了。”
她也是烧糊涂了,明明那么烫人,还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
她淡淡一笑,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
耳边裴玄的声音也像隔了层水雾,越来越远。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手一松,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朝着一侧倒了下去。
“阿蛮!”
裴玄瞳孔骤缩,想去扶她,却被伤口的剧痛牵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晕了过去。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痛,急得朝着车外大喊:“传军医,快传军医!”
帐外的亲兵听见这声急喊,吓得立刻转身去传军医。
军医还以为是裴玄的伤势突然恶化,吓得魂都快没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公子怎么了?可是伤口疼得厉害?小人这就给您用麻沸散!”
直到他冲进营帐,才看见裴玄焦急地望着倒在一旁的阿蛮。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何先生出了状况,连忙放下药箱,快步上前查看。
“你先看看她!”
此刻裴玄已经没法顾忌阿蛮女子的身份了,人命关天,其他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军医愣了愣,看着裴玄的伤口,又看了看倒在软榻上的阿蛮,面露难色:“可是公子的伤……深可见骨,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啊……”
“这是孤的命令,先看她!”
军医不敢再违逆,只能转身走到阿蛮的软榻边,搭在她的手腕上。
只在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女子的脉象!
他心里又惊又疑,偷偷瞥了裴玄一眼。
见对方正紧紧盯着自己,他心中一凌,赶紧收回目光,专心诊脉。
片刻后,军医收回手,对裴玄噗通一声跪下,又磕了个响头。
“公……公子……”
“她怎么样?怎么会晕过去。”
“何……先生发烧了,又受了惊,气血攻心才昏了过去的。属下配几副退热安神的药,煎好给先生服下即可。”
“那她何时会醒?”
“这……这个不好说,若是药效快,或许,很快就会醒,又或许要明日……”
说完,他又忍不住劝道:“公子,依属下看,您的伤更重,两处刀伤都深及皮肉,再不止血缝合,怕是要感染化脓,属下还是先为公子处理伤口吧?”
“孤若是饮了麻沸散,会睡多久?”
“回公子,麻沸散药效可持续到明日,待明日公子醒来,伤口便已经缝合妥当了。”
“明日……”
裴玄喃喃自语,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他若真昏睡过去,阿蛮醒来时若有不适,或是高热反复,他都不知道。
思忖片刻,他道:“孤不用麻沸散了,你直接缝针。”
“哎呀公子!”
军医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碗,急忙劝道,“这两处伤口都深,尤其是背后那处,至少要缝十来针。不用麻沸散,针针都得穿透皮肉,那疼可不是常人能受得住的啊!”
“无妨,你动手吧。孤受得住。”
军医看着裴玄决绝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榻边昏迷的阿蛮,终是明白了他的顾虑。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道:“那属下这就让人去膳房,替何……先生熬退热的药,等安排妥当,便来给公子缝针。”
裴玄闭了闭眼,没有反对。
不多时,军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进来。
裴玄撑着身子坐直些,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旁人来喂,便朝军医抬了抬下巴:“把药给孤。”
接过药碗,裴玄小心地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才俯身靠近阿蛮。
阿蛮仍昏睡着,嘴唇微微抿着,脸色因高热而泛红。
裴玄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让她的头稍稍抬起,另一只手拿着药勺,缓缓将药汁递到她唇边。
可昏迷中的人无法吞咽,药汁刚碰到嘴唇,便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襟。
裴玄眉头微蹙,却没半分不耐,只抽了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又重新舀了一勺。
这一次,他将药勺轻轻抵开她的唇瓣,待药汁缓缓流入。
一勺又一勺。
直到一碗药见了底,他才将空碗递给一旁候着的军医。
他抬眼看向军医,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她的事,你明白的吧?”
第163章 不一样的情愫
军医立刻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小人嘴严得很,关于何先生的事,小人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裴玄微微颔首,“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公子,你流了很多血,先把这碗止血药喝了吧。属下将银针烤一下,属下这就去把银针烤一下消毒,等您喝完药,便给您缝针。”
裴玄接过军医递过来的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却似毫无察觉,只重新握住阿蛮的手:“别怕,孤守着你,等你醒过来。”
可话音刚落没多久,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阿蛮的脸在他视线里越来越淡。
他心里猛地一惊。
方才那碗止血药,味道似乎有些不对。
他想抬手,却发现四肢越来越沉重,眼皮像坠了铅般,怎么也睁不开。
他不曾想过,会是军医私自在止血药里掺了麻沸散。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一眼落在阿蛮的睡颜上。
随即,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手无力地垂落在榻边,沉沉睡了过去。
军医看着他昏睡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公子,对不住了,这般疼,您实在受不住啊。”
他将烤得温热的银针穿好丝线,捏着针尾,俯身看向裴玄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还在缓缓渗出,连白骨都隐约可见,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微稳,针尖对准伤口边缘的皮肉,轻轻刺了进去。
丝线穿过皮肉,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阿蛮便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恰好落在裴玄的伤口上。
针尖一次次刺入皮肉,又带着深色的丝线从另一侧穿出。
每缝一针,伤口便会因拉扯而微微颤动,新鲜的血珠顺着针脚渗出,沿着脊背往下。
真真是惨烈。
阿蛮下意识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道伤,分明是为了护她才添的。
若不是她,裴玄根本不必受这份罪。
她看着银针再次刺入裴玄的皮肉,针尖挑着皮肉向上翻,丝线勒紧,
阿蛮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又到了脖颈。
是那滚烫的。
是那灼人的……
是她的自私,是她那一时被仇恨蒙蔽的念头,才让裴玄落得这般境地。
心口酸涩,那种感觉袭来,似要将她吞噬。
高烧本就没退,又受了这般刺激,阿蛮只觉得眼前又一黑。
她再次昏了过去。
军医缝完最后一针,仔细用布条将伤口包扎好,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阿蛮,见她依旧昏迷不醒,不由得蹙眉。
这两位,一个重伤昏睡,一个高烧未醒,倒是难办。
他起身走出营帐,就看见在外头焦急等候的竹若。
“竹若大人,进来吧。公子伤口已处理妥当,只是那位何先生还没醒,你好生看着二人,若有任何动静,立刻唤我。”
竹若点点头,快步走进营帐,看着榻上的裴玄,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又瞥见一旁的阿蛮,竹若眉头微蹙……
这一夜,阿蛮睡得很不踏实。
一幕幕的画面,在梦里浮现。
疾驰的马车。
黑衣人的弯刀。
刀锋直对着她的心口。
裴玄将她护在身后。
鲜血四溅。
染血的衣袍。
兵刃相撞。
她的犹豫,她的慌乱。
他苍白的脸。
丝线穿过的皮肉。
这一幕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缠住。
阿蛮只觉得头痛欲裂,在这无尽的黑夜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终于,天亮了,晨光落在阿蛮的枕边,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清明了许多,先前昏沉的眩晕感已散,身上的高热也退了,只是喉咙还有些干涩。
她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营帐里。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可阿蛮心里记挂着裴玄,来不及多想,便掀开被子便匆匆下床。
掀帘而出,便与一个身影撞了个正着。
是刘武。
刘武对她依旧不齿,厌恶。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可一想起昨日若不是她执意劝公子回营疗伤,公子怕是真撑不到现在。
此刻竟有几分感激。
他没像往常那般冷言冷语,只是别扭地将头撇向一旁,声音闷闷的:“你醒了?公子还没醒。”
阿蛮点点头,“我去看看公子。”
这一次,刘武也没有阻止。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阿蛮跑进裴玄的帐子,一眼便看见竹若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紧紧盯着榻上昏睡的裴玄。
他就这么坐着,守了一夜。
听见脚步声,竹若回头,见是阿蛮,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昨日,若不是你,公子怎会受伤?”
他说得没错,他也亲眼看到。
当时就他们三个人在。别人不知道,可竹若又怎么不知。
阿蛮自知理亏,低下了头。
竹若虽心中不悦,却还是站了起来,往营帐门口退了两步:“公子很快就会醒的,他会想见到你的。你若没有其他事,那便守在这里吧。”
还不等阿蛮应声,竹若又道:“算是恕罪!”
说完,竹若便转身掀帘出了营帐。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玄平稳的呼吸声。
阿蛮缓步走到榻边,轻轻坐下,看着他苍白的睡颜上,心中酸涩。
她想,她是有罪的。
魏国与中山的血海深仇,与裴玄并无关系。
可他的性命都险些搭进去。
最初靠近他,她打的便是利用的主意,想借他搅乱燕魏关系,为故国复仇。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的那些算计,多卑劣啊。
她闭了闭眼,她有一种很怕很怕的感觉。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看裴玄的眼神变了?
会为他的伤口心疼,会因他的安危焦虑,甚至担心他的安危。
这种不一样的情愫,绝不是好事。
她不该如此的。
她是亡国公主,肩上扛着族人的期盼,余生本该只有复仇,不该为任何人动摇。
可偏偏,裴玄的出现,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
让她开始贪恋这份本不该属于她的温暖。
思忖间,榻上的裴玄指尖忽然微微动了动,眼睫也轻轻颤了颤……
第164章 第一次有了怕失去的念头
阿蛮立刻回神,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
裴玄缓缓睁开眼,起初视线还是一片模糊的残影,只能隐约看到眼前有个人影。
过了片刻,人影才渐渐清晰。
当看清那张满是关切的脸是阿蛮时,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轻声唤道:“阿蛮……”
这嗓音却异常的沙哑,听得阿蛮心口一紧。
“公子,我在。”
她连忙应道,想去扶他,又怕碰及伤口。
动作僵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手。
裴玄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昏沉,低声问道:“孤怎么睡着了?”
“公子受伤太重,军医为您处理伤口时,您便昏睡过去了。”
裴玄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清明,已经想起昨夜的那碗药。
“孤知道了……你一直守着孤?”
阿蛮不想骗他,她摇了摇头,“是竹若。阿蛮也是刚醒。”
她以为裴玄会生气,可他竟然没有。
“那就好。你身子刚好些,该多歇歇。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不晕了。公子,昨日的刺客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大胆……”
裴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蛮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笃定,便明白他心里已有了猜测。
可他却沉默着,只是轻轻蹙了蹙眉,似在思索什么。
营帐外传来竹若的声音:“公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裴玄扬声道。
阿蛮让出了位置,退在了一旁。这个时候竹若来,必定是有要事。
竹若掀帘而入,朝裴玄躬身行礼,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阿蛮,犹豫了片刻,才对着裴玄低声道:“公子,是国事。”
这话在提醒裴玄,亦是提醒阿蛮。阿蛮不是燕人,又如何听燕国的国事。
阿蛮心里一明,不等裴玄开口,便识趣道:“公子,您刚醒,想来也饿了,阿蛮去给您熬些清淡的粥。”
裴玄没有反对,“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待阿蛮退出后营帐,竹若才开口,“公子,昨日那些刺客查过了,全是死侍,身上没留下任何能指认身份的记号,无从查起。”
裴玄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能精准掌握孤的行踪,还敢在回京途中设伏,背后之人的手,伸得倒是长……”
“依属下看,十有八九是君侯那边的人。这些年君侯一直暗中在军中安插亲信,这次公子遇袭,定是他的人泄露了行踪。”
“他的人……”裴玄眸子冷了下来,似乎在思考究竟会是谁。
二人又低声交谈了许久,而帐外的阿蛮,早已端着熬好的粥站了许久。
她没动,怕扰了她们的正事,便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直到帐帘被猛地掀开,竹若走了出来,见阿蛮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进去吧。”
阿蛮这才松了口气,对着竹若微微颔首,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营帐。
她将冒着热气的食盒轻轻放在矮几上,温声道:“公子,阿蛮特意给您熬了山药粥,军医说您刚缝完伤口,得吃些清淡的养着,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裴玄没有反对,任由她忙碌着。
很快,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粥已经盛出来。
可裴玄却没去看那碗粥,反而突然伸手,一把将阿蛮拉进了怀里。
阿蛮猝不及防,手中刚拿起的勺子险些脱手,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惊得连忙稳住动作:“公子,小心粥翻了!”
裴玄却似毫不在意,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夺过她手中的粥碗,随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阿蛮只觉得快要透不过气了。
“公子,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了?”
“别动,让孤抱一会,就一会儿。”
他说不动,阿蛮便不敢再动,就任由她抱着。
帐内很静,只听得到彼此的一呼一吸。
方才与竹若谈话后,裴玄竟无意发现自己的袖袋中空空如也。
那根辛夷花簪,竟不见了。
回想起来,许是昨日与蒙面人缠斗时丢了。
那一刻,他的心有些慌乱。
不知是可惜那支簪子,还是一种后怕。
裴玄,他在战场上骁勇无畏的燕国公子,是多么坚强的人啊。又有谁能想到,那坚硬的外表下,是那么脆弱孤独的灵魂。
他生在帝王家,自幼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
可阿蛮的出现,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让他第一次有了怕失去的念头。
“公子,若是很疼的话,阿蛮去找军医过来看看。”
那人不说话,只是抱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玄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轻声道:“不用找军医,孤没事。”
“公子当真没事了吗?”
裴玄将人放开了,轻轻“嗯”了一声。
阿蛮见他没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将矮几上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公子快点喝粥吧,山药粥熬得软烂,最是养人,再放下去怕是要冷了,喝了对身子不好。”
“好。”
裴玄没再推辞,拿起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地喝着粥。
喝到一半,他忽然抬眼看向阿蛮。
“怎么了,公子?”
“等会儿,孤要进宫。”
阿蛮一怔愣,手里正准备递给他的帕子都顿在了半空:“可公子的伤势未好?”
裴玄放下勺子,声音沉了些:“昨日的刺杀不是小事。”
阿蛮瞬间便明白了。
燕国公子在宫途中遇刺,还受了这般重的伤,此事必然会惊动燕国朝堂。
他得进宫,得让所有人知道,燕国公子尚好,才能稳住军心。
阿蛮她便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阿蛮没有和裴玄一同回去,而是由陈雄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送她回东宫。
车帘轻晃,阿蛮坐在车厢里,心里却始终悬着。
“陈将军,公子不会有事吧?”
“先生放心,宫里有最好的医官。”
“那公子何时会回东宫?”
陈雄笑回:“先生如今自己还病着,先回去好好修养,待公子处理完了朝事,自然会回来的。”
第165章 动心了
当夜,裴玄留在了燕宫。夜色渐深,阿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也不知宫里的形势究竟如何了。
她想打探消息,可就连能问消息的人都没有。
阿亚陪着她,守着她。
“你别太着急,不如问问外头那人。”
阿蛮这才想起王寺人的消息向来灵通,说不定,他还真能打探一二。
她定了定神,对着门外轻唤:“王公公。”
王寺人听到吩咐进了屋,“姑娘找奴才,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睡不着。”
王寺人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应道:“姑娘可是担心公子?”
阿蛮趁机问道:“公公在东宫久居,宫里的消息想必也能听到些……不知公子在宫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王寺人笑笑。
“姑娘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说不定公子就回来了。”
如此说来,他也不知道。
一轮明月,满地凝霜。
寝殿内,烛火已燃至过半,阿蛮又翻了个身,锦被在身下,揉得皱起,可眼底依旧清明,毫无半分困意。
她不睡,守在床边的阿亚便也不能睡。
阿亚静静坐着,偶尔替她掖一掖被角。
“阿蛮,你若实在睡不着,我便陪你说说话。”
“阿亚,我担心他。”
阿亚心里一叹,她知道阿蛮动心了。
可她不能说破,也不敢说破。
这世间做人本不易,做女子更是难,还是公子的女人。
不知道或许对她更好,蒙在鼓里,对她反而是种保护。
这一夜,格外漫长。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才闭了眼,连梦都睡得浅。直到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才猛地惊醒。
她急忙坐起身,这才发现,天居然亮了。
她赤着脚就往屋外冲,以为是裴玄回来了。
可冲到院心,她却愣住了。廊下只有王寺人正和赵寺人,两人正压低声音交谈,眉宇间是几分凝重。
听到脚步声,二人同时回头,见是阿蛮,话语顿了顿。
还是赵寺人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郡主醒得倒早,那快随奴家进宫吧。”
阿蛮心中欢喜,能进宫就能见到裴玄。
阿亚拿着鞋子,从屋里追出来,眉头紧紧蹙着。
“你慢些,这病才刚好,身子还虚着,院里风这么大,光着脚跑出来,若是再冻着可怎么好?我去替你再去拿件披风,万不能这般冒失。”
她眼神里藏不住的后怕,可阿蛮却浑然不知。
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
阿蛮点头:“快些,别让赵公公等急了。”
阿亚无奈,只能快步回屋取来披风,亲手为她系好领口的系带,确认暖和了才松开手。
阿蛮全然没在意阿亚眼里的担忧,转身就跟着赵寺人往院外的马车走。
马车稳稳停在燕宫门外,赵寺人先一步下车,转身对车厢内的阿蛮道:“郡主,到了,跟我来吧。”
阿蛮掀开车帘,跟着他踏上宫道。
这条路她不认得,两侧的宫墙高得遮天蔽日,路边连个值守的宫人都少见,全然不是从前随裴玄入宫时走过的那条热闹路径。
“赵公公,是公子找我吗?”
赵寺人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是王后娘娘要见你”
阿蛮一怔愣,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原来是燕王后,她怎么就忘了,赵公公是王后的人,来招她入宫,自然是王后要见她。
“这条路好像不是去椒房殿的……”阿蛮说的很轻。
这一次,赵寺人没有回答。
走了几步,见她的步子慢了下来,才道:郡主,快些走吧,莫让娘娘久等。娘娘今日特意腾出时间见你,若是怠慢了,可不是小事。”
阿蛮不敢耽误,提起裙摆,快步跟上了赵寺人的脚步。
不多时,赵寺人在一座偏僻的宫殿前停下。
赵寺人侧过身,看了她一眼:“进去吧,娘娘在里面等你。”
阿蛮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殿门,心跳加快。
她早该想到的,燕宫这般大,怎会没有处置罪人的暴室?
从前在魏宫时,她便见过,奴才们稍有不慎做错事,就会被拖进暴室。
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再也出不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
阿蛮撩起裙摆,一步一步颤巍巍地走进殿内。
殿里光线昏暗,只有上首的位置点着两盏烛火,燕王后穿着一身暗紫色宫装,端坐在上首。
阿蛮不敢抬头,连忙跪下身,对着王后行跪拜礼:“阿蛮参见娘娘。”
王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起身,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阿蛮,你可知我今日召见你,所为何事?”
阿蛮的后背早已渗出一层薄汗,她点点头,“是公子受伤的事。”
“你倒是不笨。既知道,便如实说。公子为何会受伤?”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僵硬。
她怎敢说,裴玄是为了护她才挨的刀?
若是让王后知道,裴玄的伤全因她而起,以王后对裴玄的看重,她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赔的。
“是刺客。”
“刺客是什么人?”
“阿蛮不知道。”
王后没有再追问,只是起身走到阿蛮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的发顶扫到衣角,她在考验她话里的真假,更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阿蛮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抬眼,却在瞥见殿内角落。
她的瞳孔骤缩。
原来这座屋子里,竟藏着不少刑具。
墙角堆着捆人的粗麻绳,旁边立着缠了铁丝的鞭子,甚至还有烙铁……
件件桩桩,都能叫人生不如死。
燕王后的脚步停在阿蛮面前,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那本宫再问你,你为何会和思远一起去军营?军营乃燕国重地,你一个女子,凭什么能踏入那里?”
阿蛮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昨日本宫让思远陪你,你却撺掇他带你去军营,你究竟是何用心?”
“说!你是不是魏国派来的细作?”
第166章 以死明志
阿蛮被王后的怒吼震得浑身一颤。
她膝行两步,伏在地上:“娘娘明鉴,阿蛮对娘娘、对公子并无二心。阿蛮不是细作,更不敢与刺客勾结啊……”
燕王后又问,“军营之事,你又有何话要说?”
“是公子带阿蛮去的。”
“思远不是胡闹之人,怎会带你去?”
“娘娘命公子陪着阿蛮,可公子昨日要去军营有要务,这才……不得已带着阿蛮去了军营。公子让阿蛮乔装成男子,不曾有人知道阿蛮的身份。”
燕王后眸子眯了眯,继续打量着阿蛮。
“你这话的意思,是本宫错了?”
“阿蛮不敢。”
“谅你也不敢。本宫再问你,为何思远和竹若都伤了,偏偏你毫发无伤,这又如何解释?”
“是……是公子护着阿蛮。当时那些刺客冲向阿蛮,公子挡在了前面,阿蛮吓得闭了眼。
若不是公子拼死相护,阿蛮早就成了倒下亡魂,就再也……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巧舌如簧。”
阿蛮屏气敛声,周遭的宫人亦都小心翼翼,钳口结舌。
燕王后始终不愿亲信一个魏人的话,她嘴角微微上扬。
“本宫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站起身,款步走到阿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刺客的底细,你知不知道?若是还敢撒谎,本宫个便让人扒了你的衣服,让你在这殿里好好清醒清醒。”
阿蛮身子一颤,还是倔强地抬起了头。
“娘娘,阿蛮说的句句属实,那些刺客来的突然,阿蛮不认得刺客。更是没有与他们勾结,求娘娘明察。”
燕王后面色一沉,“来人!”
两名腰粗膀圆的婆子应声而入,垂手待命。
王后指着阿蛮,冷声道:“扒衣。”
婆子不敢迟疑,一左一右架住阿蛮的胳膊。
阿蛮不敢反抗,披风和外衫的系带被扯断,不料滑落,露出里面白色中衣。
“那些刺客,究竟是何人?昨日那场刺杀,是不是你与外人勾结,故意设下的圈套?”
“不是……阿蛮当真不知道。”
“继续。”
罩裙也被强行脱下,只剩下贴身的里衣紧紧裹着她的身子。
冷风从殿门缝里吹来,阿蛮浑身发冷。
屈辱更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
在燕国,无论她是奴婢,还是所谓的魏国郡主,在燕王后的眼里,不过都是蝼蚁。
她忍不住哭出声,“娘娘,不可……阿蛮求娘娘不要……阿蛮虽出身低贱,可亦是知廉耻。”
“知道怕了?”
燕王后冷眼看着她。
“早说实话,何至于此?”
阿蛮咬着唇,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对娘娘,此心皎皎,日月可昭。娘娘若实在不信,阿蛮愿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
燕王后嗤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怜悯。
“既如此,那就去吧。来人,将她拖去永巷杖毙。”
阿蛮闭了闭眼睛,她知道自己的反抗换不来怜悯。她缓缓直起身子,对着王后深深行了一礼。
“阿蛮拜别娘娘,只求娘娘保重凤体,阿蛮去矣。”
说完,她不再言语,任由两名寺人架着她的胳膊,朝着殿外拖去。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王后身边的桂嬷嬷。
她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看到衣衫不整的阿蛮,她的脚步顿了顿。
但并未多做停留,径直跑到王后身边,附在她的耳边嘀语几句。
燕王后的脸色瞬间变了,“当真?”
“千真万确,娘娘,这是李总管刚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阿蛮还没走到殿门口,就听到身后响起燕王后的声音。
“阿蛮,本宫信你了。”
阿蛮一顿,回眸看去。刚才还神色冷漠的王后,此刻眉眼已然柔和了几分。
“你总算没让本宫失望,连死都不怕,通过了本宫的考验。”
阿蛮心里明白,自己不必死了。
她也知道,哪里是什么考验,若是桂嬷嬷没来,怕是她的命也就不保了。
不管如何,如今留了一命,那便是好事啊!
她被重新带回王后的面前。
燕王后拿起阿蛮的衣服,亲自披在她的身上。又理了理她散下的碎发,“你瞧你,头发都乱了,快些整理一下。”
出了暴室,已是午时,安然无恙。
远远望去,燕宫依旧巍峨,而阿蛮是沧海一粟。
她坐上来时的马车,回想刚才的一切,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燕承平十八年,阿蛮九死一生。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人掀开。
突如其来的惊吓,阿蛮不由地浑身颤抖。
入目的是那熟悉的眉眼。
“公子!”
她又惊又喜,眼眶渐渐红了。
所有的委屈与担忧在此刻找到了宣泄。
那人的眉眼漾着浅浅的笑意,可目光扫过她衣襟处断裂的系带,那笑意瞬间褪去,神色陡然一凌。
“发生了何事?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阿蛮的心猛地一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让裴玄知道自己在暴室受的屈辱,便只能沉默着,将散乱的衣襟悄悄拢了拢,规规矩矩地坐直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
裴玄钻进了车厢,坐在她的对面。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脸色虽比昨日苍白,却已多了几分血色。
阿蛮竟先打破沉默:“公子的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军医重新换了药,说只要不再牵动伤口,过几日便能拆线。”
阿蛮却不信。
她亲眼见过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缝了十几针,怎么可能短短一日就无大碍?
他不过是习惯了将疼痛藏起来,不愿让旁人担心罢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又酸又涩。
“在想什么?”
“我在担心公子。”
裴玄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刚才母后找你了?”
“是……王后关心公子,这才召见阿蛮……”
她说着,头却垂了下来,不敢看裴玄的眼睛。
她终究还是说了谎。
不敢提及殿中的屈辱。
裴玄没有再追问,却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若是母后为难了你,不必瞒着我。”
阿蛮始终不敢抬头,她怕自己的难堪,会落入那人的眼里。
第167章 暴室
她又听到那人的叹息。
不知为何,那人如今经常这般叹息。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直到阿蛮问道:“公子,昨日那些刺客……抓到了吗?”
“朝堂之事,你不必挂心。”
是了。
她不该问这么多。
在这燕宫里,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马车很快驶回东宫,裴玄先一步下车,将阿蛮扶了下来。
踏入庭院,阿亚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她扫过她散乱的发髻,歪斜的衣襟,眉头瞬间蹙紧。
她清楚王后召见意味着什么,阿蛮定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郡主,你可算回来了。”
阿亚快步上前,接过阿蛮的手,触到一片冰凉,心里更是疼惜。
她半句没问她在宫里遭遇了什么。
她知道,那些磋磨问了也是徒增伤心,在这燕国的地盘上,她们两个魏人,连诉苦的资格都没有。
裴玄淡淡道:“你去换身衣裳,好好休息一下。”
阿蛮点头告退。
回到寝殿,她卸下沉重的披风,便径直走到床边,蜷缩进被子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还没从方才惊吓中缓过来。
阿亚端来一杯温茶,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她,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阿亚点燃了烛火,看着阿蛮僵直的背影,终是忍不住,自顾自地开口:“阿蛮,你知道暴室吗?”
这两个字,犹如千斤重,使得浑身猛地一冷,放在被子里的手瞬间攥紧。
她怎么会不知道?
方才她就在那座阴森的殿宇里,看着那些刑具,听着王后冰冷的威胁……
阿亚见她身子发颤,便知道她定是去过那里了。
她的眼底的心疼更甚。
“从前在魏宫,我见过王后身边最伶俐的一个宫女,就因为不小心打碎了王后喜爱的玉盏,被拖进暴室。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地方,是宫里最阴狠的去处,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得脱层皮。”
“魏宫有的,原来燕宫也有。”
阿亚说着,眼泪却无声地滑落。
“我的腿,就是在那里被活生生打断的,这般粗的木棍,一下一下,砸在我腿上。
我看着自己的腿一点点弯下去,还有骨头碎掉的声音……我叫啊,喊啊,嗓子都喊破了,可没有一个人来帮我。”
“阿亚……”
阿蛮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细若蚊蚋,“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来东宫的……”
阿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道:“我们没有选择。我们的命本就如草芥。风吹雨打,都由不得自己。”
“可你如今不同了,你有了封号。”
阿蛮没说话,只是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她知道,这封号又有何用。
今日在暴室里,王后要脱她衣服,要将她杖责,这封号又能护她什么呢?
什么都护不住。
阿亚还在喃喃:“何况公子待你也是不同,我看的明白。你却不懂。”
阿蛮听着,鼻子却越来越酸,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阿亚想得太简单了,她哪里有什么特殊?
若是真的特殊,今日就不会在暴室里受那般屈辱,不会险些丢了小命。
阿亚擦了擦眼泪,“天黑了。”
阿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暮色笼罩,月色稀疏。
原来,二人说这话,竟不知不觉聊到了这般晚。
她闭上眼睛,眼皮是真的很沉重。
风寒本就没彻底好透,昨夜又因担忧辗转难眠。
白日里再经暴室一遭惊吓,此刻所有的疲惫都一股脑涌了上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亚,我好累。”
阿亚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得不行,掀开被子一角,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睡吧,阿蛮。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好了。今日在宫里的事,就当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日,王寺人引着阿碧走了进来。
阿碧躬身行礼:“郡主,公主有请,还请郡主随奴婢回府一趟。”
阿蛮微微一怔,阿碧曾经是自己的好朋友,可此刻居然与自己如此生疏,一口一个“郡主”,叫得她很不适应。
“阿碧……公主可有说所为何事?”
阿碧摇了摇头,“公主说,此事不算大事,郡主既是她扶风之人,她传召姑娘,郡主自去便是。”
见阿碧对自己的疏离,她也不再勉强,只道:“阿碧,你先回去吧。我得先禀报公子,随后就回去。”
阿碧离开后,阿蛮才问王寺人,“不知公子是否知晓此事?我需先向公子禀明……”
“姑娘有所不知,公子今日天还没亮就进宫了。那些刺客没查清,公子这几日怕是都要在宫里忙朝堂上的事,连歇息的时间都少。昨日能抽出空回东宫看姑娘,已经是破例了。”
阿蛮的心沉了沉。
裴玄本就有伤在身,还要为刺客的事奔波,她怎能再因姜柔的传召去打扰他?
思索片刻,她对王寺人说:“既是公主传召,我便回扶风府一趟,待见过公主,我尽快回来。”
王寺人点点头,又有些放心不下:“姑娘,让阿亚陪着姑娘一同去,奴才再替姑娘备辆稳妥的马车,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寺人转念又一想,还是觉得不妥。
两个魏人单独去扶风,若真出了什么事,他没法向裴玄交代。
他拍了拍掌,对身后的小寺人吩咐:“你去备车,我亲自送姑娘去扶风,等姑娘事了,再把姑娘接回东宫。”
阿蛮有些过意不去:“王公公,这太麻烦您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公子嘱咐过要照看好姑娘,这是奴才的本分。”
不多时,马车便备好了。
阿蛮与阿亚坐在车厢里,王寺人坐在车辕。马车缓缓朝着扶风的方向驶去。
起初一路顺畅,可当马车行至城郊的石板路,车轮突然猛地一沉,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便停住了。
“怎么回事?”
王寺人下来查看,见马夫急得满头大汗,指着车轮下方:“公公,车轮陷进坑里了。这路面塌了一块,竟没察觉……”
马夫折腾了半晌,额头满是汗珠,车轮却依旧纹丝不动。
“公公,这可怎么整啊?”
第168章 守住自己的心
王寺人绕着马车查看了一圈,转头对车厢里的阿蛮说:“姑娘,这坑太深,一时半会怕是拖不出来。
前边约莫半里地有间茶坊,您和阿亚先去那里歇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奴才在这找人帮忙,等把马车弄出来,再去接您二位。”
阿蛮掀开车帘,望着四周空旷的郊野,风里还带着些许凉意,便点了点头。
“有劳王公公了,我们就在茶坊等您。”
她与阿亚并肩朝着茶坊走去,不多时便看到一间青瓦木梁的屋子。
屋外的门楣上挂着清风茶坊的招牌,里面隐约传来客人的说笑声。
两人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店小二立刻迎上来。
“二位姑娘要点些什么?我们这有刚煮好的燕山云雾,还有蜜饯果子,都是新鲜的。”
阿蛮对燕国的茶不甚熟悉,便顺着店小二的话道:“那就来一壶燕山云雾,再要一碟蜜饯吧。”
店小二应了声,转身去备茶。
阿亚环顾着茶坊里的客人,大多是赶路的商人和附近的农户,倒也没什么异样,便低声对阿蛮说:“阿蛮,你放宽心,王公公办事稳妥,很快就能过来。”
阿蛮点了点头,目光瞥向窗外。
茶坊外有条小溪,溪水潺潺,倒是不错的景致。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的心绪纷飞。
原以为裴玄不能助她复仇,那或许还有燕王后做靠山。可昨日暴室里的一切,就好似一盆冷水,将她所有的侥幸都浇得清凉。
燕王后说脱她衣服便脱,说要杖毙她便下令。
她也明白了,自己在燕王后眼里,从来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仰仗着她的存在,能膈应姜柔的棋子。
是了,燕国王后又怎会真的赏识魏国婢女呢。
一股无力感缠上她的心头,叫她胸口发闷。
来燕国的这些时日,她相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复仇的进展半点都没,反倒把自己困在这牢笼中。
更让她惶恐的是,她竟对裴玄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阿蛮正看得出神,鼻尖忽然飘来一股的香气,是茶香。
小二哥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上桌,“两位请慢用。”
阿蛮浅啜一口,茶汤醇厚回甘,确实不错。
就在这时,茶坊的木门被推开,阿蛮下意识抬眼,只见进来的人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面容俊朗,温润如玉。
不是裴玉,还能是谁?
阿亚见她神色异常,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去看。
“别看。”
阿蛮特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晚了,阿亚转头的瞬间,恰好与裴玉身边的侍卫阿七对上目光。
阿七凑到裴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裴玉眉头微挑,顺着阿七指的方向看去,便将窗口那慌乱的人撞个正着。
他便迈开长腿,朝着阿蛮的桌旁走了过来。
阿蛮故意将头瞥向窗外,装作没看到他,可后背却僵直。
她暗自祈祷,裴玉没有看到她……
可事与愿违,裴玉已经停在她们的桌旁,“阿蛮?真巧。竟在这里遇到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蛮只能硬着头皮转过头,站起身对他微微屈膝行礼。
“阿蛮见过君侯。”
阿亚也跟着行礼。
裴玉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你怎么又忘了,我说过,在宫外不必如此。既然遇上了,你们不介意,我们一块坐吧?”
“不……不介意。”
小二哥给裴玉上了上好的茶水,又添了几盘点心。
“你不在东宫,怎么跑这里喝茶了?”
“是公主召我回扶风,可我们的马车陷阱坑里了,王公公在那边处理,我便与阿亚先来这里歇歇脚。”
“那要不要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麻烦了……君侯怎么会到这里来?”
裴玉的脸上依旧挂着如沐春风般的笑,让人很舒服。
“我是特意来这里饮茶的,这里的燕山云雾煮得最地道,没成想还能遇上你。阿蛮,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阿蛮垂下眼,没有接这话。
裴玉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转头吩咐阿七:“你去前头食味斋买些糕点回来。”
阿亚听到糕点,眼睛放了光,“什么样的糕点?”
“阿亚姑娘也有兴趣吗?”
阿亚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我……我就是随口问问。”
“食味斋就在前头,是蓟城几十年的老字号了,我经常会买些糕点过来配茶。你们想尝尝吗?”
阿亚被说的有点心动,忍不住看向阿蛮。
阿蛮见她这幅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你若想吃,就跟着阿七一块去看看,顺便多挑几样,等会给公主和扶风的姐妹带去。”
阿亚点点头,“还是你考虑的周到,那我去挑几件,很快回来。”
待二人离开,阿蛮和裴玉之间有一瞬的安静。
阿蛮只觉得尴尬,便去拿茶杯。
裴玉道:“这茶如何?”
“我不懂茶,品不出好坏,只觉入口顺滑,就是……稍微有点苦。”
“这燕山云雾虽带苦底,却藏着回甘,品茶得慢些。你先小口含在嘴里,待茶汤裹住舌尖,再慢慢咽下,试试?”
阿蛮按他所说的去试试,比起刚才囫囵咽下,确实多了几分滋味。
“阿蛮,你是不是有心事?”
阿蛮的脸色褪去几分血色,青白交加。她抬眼看向裴玉,却没说话。
“你若遇上难题,不妨和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就算帮不了,也能开解开解你。有些事一直憋在心里,时间久了,怎么受得住?”
阿蛮思索了片刻,开口:“我没什么,是我朋友的事……”
裴玉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
他没戳破她的伪装,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嗯,无妨,就算是你朋友的事,也不妨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又恰好有办法,帮你朋友解了这难处呢?”
“就是我一个朋友,想和身边另一个人保持些距离。可她总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怕做的太明显伤了情面,不做又总被对方扰了心神。”
裴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眼睛。
“那你告诉你的朋友,若想保持距离,就守住自己的心,心若定了,明辨了分寸,言行自然会拉开距离,旁人再如何,也饶不了她。”
第169章 爱上别人
“守住自己的心……”阿蛮重复了一遍。
可她的心早就乱了。
裴玄挡在她身前受伤的背影,车厢里拉着他的温度,桩桩件件,都刻在心里。
又如何能说守住就守住的。
“很难吗?”裴玉温声道。
阿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阿蛮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裴玉的唇瓣轻轻张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让你的朋友,试着把心放在别人身上。心里有别人,那自然不会再为那人分神。”
裴玉的手忽然抬起,轻抚上阿蛮的脸颊,语气温柔地近乎缠绵。
“若能试着爱上别人,便能守住她的心了。”
阿蛮浑身一僵,像被定了身,直直望着裴玉的眼睛。
他的目光像钩子,阿蛮想躲过,却又像被牢牢锁住。
恰好这一幕被赶来寻她的王寺人看到,他的脸色变色,加快了脚步走了过来。
“奴才见过君侯。”
裴玉很是淡定地收回了手,“起来吧。”
王寺人起身,目光飞快扫过阿蛮,见她耳尖都有些红,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多问。
裴玉淡淡笑了笑,又转身对阿蛮说:“方才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或许……你该让你的朋友好好想想。”
茶坊外便传来阿亚的声音:“姑娘!我们回来了!”
阿亚抱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跑了进来,阿七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两个小包裹。
阿亚一进门就看到王寺人:“王公公,您来了。马车是不是已经修好了?”
“嗯,马夫找了附近农户帮忙,已经把车轮拖出来了。”
“姑娘,时候不早了,这里到扶风还有段路程,得赶紧上路了,免得公主等急了。”
阿蛮像是终于找到脱身的借口,连忙站起身,对着裴玉深深屈膝行礼:“君侯,阿蛮先告辞了。”
裴玉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意:“路上小心。”
阿蛮不敢再多看他,跟着王寺人转身就走。阿亚抱着糕点快步跟上,还不忘回头对裴玉挥了挥手。
裴玉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阿蛮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看得出来,阿蛮的心已经乱了。
茶坊外,马车早已停在路边,阿蛮钻进车厢,耳尖还在微微发烫。
她靠在车壁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裴玉的话,还有他抚上自己脸颊时的触感,心里纷乱。
直到听到王寺人轻声提醒声:“姑娘,扶风府到了。”
她才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阿亚下了车。
扶风的侍卫没有拦他们,可走进后院,就见有几个婆子匆匆忙忙地进出。
阿蛮刚要上前询问,就见张嬷嬷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张嬷嬷,我们奉公主之命回来,不知公主此刻在何处?”
张嬷嬷抬眼看到她,脚步顿了顿:“公主病了,今日不见客,你们先回去吧。等公主病好了,再传召你们回来。”
阿蛮愣住了,疑惑道,“病了?早上传召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了?有没有请医官来看?”
张嬷嬷可没心思跟她多解释,不耐烦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公主的身子骨,还轮不到你操心。太医已经来了,正在里面诊治,你们在这里杵着,反倒扰了公主休息。快走吧,别让老奴为难。”
“嬷嬷,我就进去看一眼,不打扰公主休息,就看看她气色如何,也好放心……”
“不行!”
张嬷嬷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公主说了,病中不见外人。”
“我们也是扶风的人,怎么是外人呢?”
阿蛮还想说什么,可张嬷嬷身边的那几个嬷嬷立刻上前一步,隐隐将阿蛮和阿亚挡在了外面。
阿亚抱着怀里的糕点,脸色有些发白,悄悄拉了拉阿蛮的衣袖,小声道:“阿蛮,既然张嬷嬷不让进,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张嬷嬷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转身对着府里喊道:“关门,送客!”
一句送客,将她们两人真正变成了扶风的外人。
砰的一声,厚重的府门被关上。
阿蛮站在府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又冷又乱。
王寺人也上前一步,叹了口气:“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公主病了,不见我们。可是早上阿碧来的时候,公主还好好的,怎么会……”
“姑娘别多想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阿蛮在门口又等了许久,只是这扶风的大门,再也没有打开。
王寺人看她脸色发白,实在不忍心,又上前劝道:“姑娘,天快黑了,风也凉,再等下去怕是要着凉。魏国公主既不愿见,我们先回东宫,改日再来问也是一样的。”
阿亚也跟着点头,扶住她的胳膊:“阿蛮,我们回去吧,你的风寒还没好透,可不能再冻着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吧。”
马车驶回东宫,阿蛮刚下车,就见李寺人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公子在书房等您好一会儿了。”
“公子回来了?”阿蛮愣住了,脚步顿在原地。
裴玄不是该在宫里查刺客的事吗?
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她心里又惊又疑,跟着李寺人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就见裴玄坐在案前:“去哪里了?孤等了你好一会儿。”
“公子,我去了扶风。”
“公主召见?”
阿蛮点点头:“是,可我到了扶风,张嬷嬷说公主突然病了,不肯让我见。公子能不能派太医去看看公主,我很担心她的身子。”
“嗯……孤知道了。你奔波了一天,先回房洗漱歇息,晚些时候让厨房把晚膳送到你院里。”
裴玄说的平静,可这态度却让阿蛮看不明白,从前姜柔的事,他总是放在第一位的。
阿蛮告退,裴玄却叫住了王寺人,“今日可有发生什么?”
王寺人开口:“公子,今日去扶风的路上,遇到了……”
他很是犹豫,心里暗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可裴玄的眼光毒辣,早看出他的不寻常。
“说吧,遇到了谁?”
“是……晏清君。”
裴玄的眸子微微眯起,“是他?”
第170章 认错
王寺人连忙应声:“是。当时晏清君也在茶坊饮茶,还与阿蛮姑娘说了几句话。”
裴玄沉默了片刻,书房里的空气好似都凝固了。
“真的是偶遇?”
王寺人心里一突,连忙躬身回话。
“回公子,应当是偶遇。今日扶风派人来东宫传召,来得仓促,只知会了姑娘和奴才,连东宫的其他侍从都没惊动。晏清君那边,断不会提前知晓姑娘的行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晏清君身边只带了阿七一人,瞧着也像是日常出来饮茶的模样,不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裴玄静静听着,才缓缓开口,“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裴玄说的淡淡的,王寺人这才松了口气,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躬身行礼:“奴才告退。”
说罢,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还特意替裴玄带好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裴玄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阿蛮坐在屋内,已经泡过兰汤。
她换了身月白软绸的中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里攥着一方素帕,目光却直直落在窗外的月影上,思绪早已飘远。
姜柔的病来得太蹊跷,她可不想姜柔那么快就死了。
裴玄走到了门口,轻轻叩门,阿蛮回神,转头望向门口,就见他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
阿蛮连忙起身,下意识理了理衣襟。
“那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路过你这院,见烛火还亮着,就过来看看。还没睡,在想什么?”
阿蛮面露难色,“我实在是担心公主,公主的身子向来不好,今日突然就病了,连面都见不到,我总怕她的情况会加重,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裴玄走到软榻旁坐下:“放心吧,她已无大碍了。”
“公子知道?”
这件事裴玄定然是知道的。
姜柔这出生病的戏码,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白日里他刚处理完刺客的线索,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就接到姜柔婢女急报,说她病得重了。
彼时他虽有公务在身,却强撑着去了扶风府。
一进门,就见姜柔坐在榻上,面色虽白,眼神却亮得很。
哪有半分病容?
更让他气闷的是,他瞥见案上的药碗,凑近一闻便知是掺了蜜水的糖水。
他当场戳破,姜柔却反咬一口,说他眼里只有公务,已经好些日子不来看她,她这才寻了借口。
两人不欢而散。
他也是晚上才知道,当时姜柔居然也找了阿蛮,还让她吃了闭门羹。
他不明白姜柔到底想做什么。
裴玄道:“公主那边,你无须担心,太医诊治了,已无大碍。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真的没事了吧?我今日去的时候,没见到公主……”
裴玄看着她担忧的脸色,“别担心。”
“公主无事就好。”
“累了吧?折腾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歇了。”
阿蛮点点头:“多谢公子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些……”
“举手之劳。快睡吧,孤不打扰你了。”
--
第二天,李寺人向裴玄禀报:“公子,外头是扶风的张嬷嬷求见。”
裴玄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张嬷嬷提着食盒走进书房:“老奴给公子请安,今日奴婢来,是奉公主之命,来给公子赔个不是。昨日公主一时糊涂,假借生病扰了公子,还让公子动了气,实在是不该。”
她说着,想要将食盒呈上。
“这是公主亲手做的莲子羹,说给公子补补身子,盼公子别往心里去。”
裴玄目光落在食盒上,却没去碰。
“公主的心意,孤知道了。也不必赔罪,孤没放在心上。只是她身子本就弱,往后别再这般折腾自己。”
张嬷嬷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奴一定把公子的话带给公主。公子,昨日您走后,公主其实……”
她本想说说姜柔气火攻心真犯了病的事,话到嘴边,却见书房外探进来一个谋士的身影,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显然是有公务要禀。
裴玄抬眼看向谋士,对张嬷嬷道:“孤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回吧。”
张嬷嬷只能将这些话都咽了回去,连忙躬身行礼:“老奴告退。”
她转身走出书房,恰好听到谋士低声禀报:“公子,追查刺客的人已经传回消息……”
张嬷嬷脚步一顿,心里瞬间清明起来。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昨日见裴玄来时身上有淡淡的药味,脸色也苍白,原以为只是小伤,如今才知他不仅带着伤,还在为刺客的事焦头烂额。
自家主子倒好,不管他的伤,不管他的公务,只凭着自己的性子闹,也难怪向来温和的裴玄会动气。
回到扶风,张嬷嬷把在东宫的见闻一五一十说给姜柔听。
姜柔靠在榻上,手里攥着帕子,听完后眼眶红了。
“我……我哪知道他伤得那么重,还在查刺客的事?我还以为他只是忙着陪阿蛮……”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满心都是愧疚。
“是我太任性了,明知道他向来顾着我,还故意找事惹他生气。”
张嬷嬷递过帕子,轻声劝:“公主也别太自责,公子心里还是有您的,只是近来事多,难免分身乏术。您若是真心想赔罪,不如写封信给公子,把心里话都说清楚。”
姜柔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亲自磨墨铺纸,笔尖落下。
信里没有半句辩解,全是她的悔意。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写罢还仔细折好,让张嬷嬷立刻送去东宫。
裴玄没想到张嬷嬷会去而复返,直到拿到姜柔的信,犹豫再三,他还是打开看了。
姜柔的字迹娟秀,却看得出写信之人当时的慌乱。
他何尝不知道姜柔的性子,娇纵是真,却也单纯,只是这次闹得实在太过,忘了顾及他的处境。
可如今见她这般坦诚认错,心里的那点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将信折好,放在案角,对身旁的李寺人说:“去备车,孤去趟扶风。”
第171章 暗桩
昨日裴玄特意来告知姜柔无事,还温声宽慰阿蛮别担心。
那份妥帖的在意,让她心里暖了许久。
想着他近日为刺客的事奔波,身上还有伤,阿蛮便想着亲自炖一锅鱼汤,给他补补身子。
“姑娘,这是按您吩咐,特意从河里捞来的鱼,还蹦跶着呢,您小心些,别伤着手指头。”
阿蛮点点头,笑着回道:“多谢王公公,我会小心的。”
她坐在小厨房的矮凳上,手里攥着小刀,专注地给活鱼刮鳞。
鱼鳞黏在手指处,滑溜溜的不好处理,她却一点不嫌麻烦。
王寺人倒是嫌弃这鱼腥的很,离得远远的,手还悄悄在鼻前扇了扇。
“这鱼腥气也太重了,闻着都让人犯呕。”
“王公公,你若是不习惯,先出去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王寺人却摆了摆手,强撑着往前挪了半步:“阿蛮姑娘,奴才还是陪着你吧。你一个姑娘家处理这活鱼,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敢落在案上的鱼身上。
阿蛮见他这般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魏宫时也处理过鱼,熟得很,很快就能处理完。公公您先去前院喝杯茶解解腻,等我把鱼收拾干净了,您再来也一样的。”
王寺人听她这么说,又闻了闻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鱼腥气,终于松了口。
“还是阿蛮姑娘体贴人,知道奴才受不住这味道。那奴才就先去前院等着,你若是有需要,随时喊一声。”
说罢,他又忍不住凑上前,飞快地瞥了一眼案上开膛破肚的鱼,那鱼鳃还在微微动着。
他顿时皱紧了眉头,连连往后退:“这鱼看着就吓人,腥味又重,真的好吃?奴才实在想不通,这东西有什么可吃的。”
阿蛮手里正拿着清水冲洗鱼腹,闻言抬头冲他笑了笑。
“可好吃了。等炖成汤,汤色乳白,喝着鲜得很,还能补身子。公子近来辛苦,喝这个正好。”
王寺人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厨房。
阿蛮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然后重新低下头。
鱼刚处理到一半,厨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寺人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神色有些局促。
“阿蛮姑娘。”
“你是何人?”
小寺人走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晏清君那边送来的,说……说君侯想约您明日见一面,有话想跟您说。”
阿蛮握着小刀的手猛地一顿,刀刃在鱼腹上划了道浅浅的口子。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小寺人手里的素笺上。
裴玉?
他怎么会突然约自己见面?
昨日茶坊里的点滴涌上心头,她不由地心中一紧。
去,还是不去?
去了,怕是又要面对裴玉那带着钩子的目光,她怕自己真的会乱了心神。
不去,又怕驳了晏清君的面子,在这燕宫里,多一个敌人总归不是好事。
小寺人见她迟迟不说话,又道:“晏清君还说,若是姑娘方便,还请务必赏光,若是不便,也请姑娘回个话,免得君侯惦记。”
阿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劳烦你替我回禀晏清君,近日我需在东宫照应,不便外出赴约,还望君侯海涵。”
小侍从应声退下后,阿蛮才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鱼汤上。
她的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方才送笺的小寺人,看着面生,却能随意进出东宫后厨,甚至精准找到她所在的小厨房,这绝非普通侍从能做到。
她怔怔地看着案上的鱼,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
东宫是裴玄的地盘,守卫向来森严,裴玉居然能把人安插进来,还能让暗桩这般自如地活动。
这背后的关系,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更让她不解的是,裴玉明知她是裴玄身边的人,为何还敢让暗桩直接找她送信?
他就这么信任自己,不怕她转头就把这事告诉裴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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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桌上的烛火换了两根,鱼汤也凉透了,裴玄还是没回来。
阿亚劝了她好几次:“阿蛮,公子许是在忙公务,您先喝吧,等会儿汤该彻底凉了。”
阿蛮却只是摇头,重新把鱼汤端到小炉上温着。
“再等等,公子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
她心里存着一丝期待,总觉得裴玄会像往日一样,再忙也会过来看看她。
直到亥时过半,王寺人终于匆匆赶来,眉头紧锁,似乎有难言之隐。
阿蛮连忙起身:“王公公,是不是公子回来了?”
王寺人点点头:“姑娘,别等了……”
“怎么了?是不是公子出事了?”
阿蛮很是紧张,经过上次的刺杀,阿蛮是真的担心裴玄再出什么意外。
“公子很好,阿蛮姑娘别多想了。”
“那是怎么了?”
王寺人顿了顿,道:“公子今日去了扶风,刚回来没多久。他……他说自己太累了,怕扰了姑娘休息,就不过来了,让奴才转告姑娘,早点歇息,别等了。”
阿蛮脸上的期待慢慢褪去。
她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熬了那么久的鱼汤,都等不到他。
原来他不是在忙公务,而是去了扶风,去见姜柔了。
王寺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连忙安慰。
“姑娘,您也别往心里去,公子今日确实累坏了,从扶风回来就直接去了书房,连晚膳都没吃几口。这鱼汤……奴才替您去热一热,您等了一晚上,定然是饿了。”
阿蛮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不饿。”
她说着,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锅鱼汤,径直走了出去。
“姑娘!”
王寺人连忙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热的鱼汤顺着被泼了出去。
阿蛮看着空了的碗,眼眶瞬间红了。
她用衣袖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身。
对着王寺人勉强笑了笑:“王公公,我先回房了。您也早点歇息吧。”
“阿蛮姑娘,你没事吧?”
第172章 救命恩人
阿蛮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失落,反而对着王寺人和阿亚露出浅笑。
“我没什么,鱼汤凉了就腥了,不好吃了。我有些累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去休息吧。”
说罢,便快步走进寝居,关上了门,将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屋里。
屋内的烛火“噗嗤”一声,火光骤灭。
屋外,阿亚眉头紧皱,看向王寺人。
王寺叹了口气,低声说:“姑娘心里委屈,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第二日,阿蛮依旧没见到裴玄,只听王寺人说,公子天还没亮就进宫了。
阿蛮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终究是落了空。
不久后,燕王后身边的赵寺人来了。
他躬身行礼,“王后娘娘传召,请郡主随老奴去一趟花船。上回娘娘去了那船,很是满意,今日想让郡主陪着,一同赏景。”
“阿蛮遵旨。”
她想让阿亚替自己拿件披风,赵寺人却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锦盒递上。
“郡主不必麻烦,这是王后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衣服,说让您打扮体面些,才配得上花船的景致。”
阿蛮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水红色的罗裙,领口还绣着细小的东珠,一看就是上等的料子。
可这颜色,她却有些犹豫,自己的身份,又如何配得上这鲜艳?
“郡主快些去换上吧,娘娘还在船上等着呢。”赵寺人催促道。
阿蛮点头,拿着锦盒走进屋子。阿亚连忙跟了进去,替她解下身上的素衣。
“阿蛮,你还在为昨日公子的事情不高兴吗?”
阿蛮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人,“没有,我怎敢不高兴呢。那可是公子。”
“那你为何闷闷不乐?”
“要去见王后娘娘了,我有些紧张。”
阿亚听闻,脸上也浮现出几分惧色。
她们都去过暴室,她们也都见识过燕王后的狠戾,她便不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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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坐上燕王后派来的马车,不多时,便听到车外传来的潺潺水声。
赵寺人掀开车帘,恭敬道:“郡主,咱们到了。”
阿蛮下车,便见到那艘魏国送来的花船停在岸边。
依旧辉煌,壮阔。
赵寺人引着她走上船板,忽然,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阿蛮,又见面了。”
她抬头看去,见裴玉站在船舷边,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浅浅地笑着。
阿蛮心里一紧。
“君侯怎么也在这里?这个时辰,不是该进宫上朝吗?”
裴玉轻摇折扇,“朝堂之事自有皇兄打理。王后娘娘让我操办今日的船宴,我自然得来。”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阿蛮的水红色罗裙,“你今日这身红衣,很是好看。”
阿蛮的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他的目光,没敢接他的话。
“你们很熟?在聊什么?”
燕王后扶着桂嬷嬷的手,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眼神却在阿蛮和裴玉之间来回扫视。
似在探究。
裴玉收起折扇,对着王后躬身行礼:“回母后,儿臣之前见过郡主几次,今日在船上偶遇,便打了招呼。”
燕王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而走上前,拉过阿蛮的手。
“阿蛮。你来了,快跟本宫进来。今日这船宴,本宫特意让人做了几样魏国的点心,你快来尝尝,地不地道。”
阿蛮跟着王后,走进了船舱,就看到了熟悉的倩影坐在窗边。
竟是许久未见的昭阳公主。
昭阳正拿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见阿蛮来了,招手道:“阿蛮,快过来,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参见公主。”
阿蛮行礼,又看向她的腿。
“您的腿好些了吗?听娘娘说您伤了腿,我心里一直惦记,可又没机会来看您。”
昭阳摆摆手,拍了拍自己的身边:“你快起来,到我身边来坐。”
阿蛮这才起身,坐到她身侧的空位。
“前些日子,我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幸好伤的不重,养几日就好了。”
阿蛮怔愣住了。
“公主骑术那么好,怎么会摔马?”
昭阳却满不在乎:“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阿蛮垂着头,小声道:“不瞒公主,我前几日也摔了一回,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总觉得这骑马实在是太危险了。怕是以后我都不敢轻易尝试骑马了。”
昭阳闻言,忍不住笑起来。
“阿蛮啊,摔马有什么可怕的?骑马哪有不摔的,我小时候学骑马,不知摔了多少回呢。
这些都是正常的,你可不能因为摔过一次,就不敢再骑了。这叫什么?哦对了,皇兄常说的因噎废食。”
“公主说得是,只是我性子怯懦,总没您这般洒脱。”
“你这不是怯懦,是心思细。不过往后跟着我,多骑几次就不怕了。等我腿上的伤彻底好了,我带你去城外的跑马场,那里的马温顺得很,我教你,保准你很快就能学会。”
阿蛮看着昭阳这般模样,很是羡慕。
或许只有被爱包围的人,才能有这般无所顾忌的乐观吧。
昭阳说着,从手边的蜜饯碟里捻起一颗裹着糖霜的青梅,递到阿蛮面前。
“你尝尝这个,是膳房新做的,酸甜得正好,我今早吃了好几颗呢。”
阿蛮顺势接过,将青梅塞进嘴里。牙齿轻轻咬破果皮,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弥漫,好似抚平心中苦涩。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道:“确实好吃。”
“是吧?”
昭阳见她喜欢,笑得更开心了。
她的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方日摔马,还多亏了一个人。当时我从马上跌下来,脑子都懵了,只觉得身子要往石头上撞,是他及时冲过来,一把将我扶稳,还替我挡了马蹄子溅起的石子。若不是他,我怕是要摔得更重,腿上的伤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公主洪福齐天。才能遇到这样的好心人。想来那位恩人定是个心善又勇敢的人。”
“可不是嘛。他不仅心善,还特别稳重。走,我带你去见见我的救命恩人。”
第173章 “阿蛮,我带你走吧。”
阿蛮跟着昭阳往船舱深处走,她笑着问:“是哪位燕国的勇士救了公主?”
昭阳笑着说,“不是燕人,他与你一样,是魏人。我今日特意邀请他上船的。”
“魏人?”
阿蛮的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对呀,他叫南风,本事可大了,不仅马术了得,连箭术也准的很。”
昭阳说着,已经拉着阿蛮走到一扇屏风前。
屏风后,正站着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
看身形阿蛮就已经认出那人,是南风。
她的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急促。一时间,她不明白,怎么会是他……
听到昭阳的声音,南风已经走了出来,向公主躬身行礼。
“免礼吧,南风。今日你是我的座上宾,不必如此。”
昭阳转头对阿蛮介绍:“阿蛮,这就是南风。你们都是从魏国来的,应当认识吧?”
阿蛮的心像是被烫到一般,“认……认识。”
“认识就好!那我也不用多做介绍了。当日我摔马,可多亏了南风及时相救,他可是我的大恩人呢。”
南风对着昭阳微微颔首,恭敬道:“救公主是属下应该做的,公主不必挂怀。”
阿蛮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南风。
满心的慌乱,却无人察觉。
燕王后身边的桂嬷嬷快步走了上来,对着昭阳公主躬身道:“公主,王后娘娘想要请郡主去一趟。”
阿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也想快些离开。
“公主,王后娘娘找我,我先过去了。”
不等昭阳公主回应,她已经跟着桂嬷嬷快速走出屏风。
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怕再待一秒,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看着阿蛮仓皇离去的背影,昭阳忍不住感叹:“从前我不喜魏人,可见了阿蛮,我便喜欢了。阿蛮真的很好。”
她偷偷瞄了南风一眼,脸上有些娇羞,“如今又认识了南风你,我才觉得魏人也有不少好人……”
南风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公主仁善。公主与阿蛮关系很亲近?”
“那是自然。”
昭阳笑着点头。
“阿蛮是我皇兄爱重之人,我自然也要把她当亲人。她性子好,与她相处特别舒服。”
南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拳头。
阿蛮跟着桂嬷嬷,来到燕王后所在的主舱。
舱内,裴玉也在。
他陪着王后正在看着仕女图,见漫进来,他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瞥来。
燕王后亲昵道:“阿蛮,你过来坐。”
阿蛮依言坐下,心中隐隐不安。
果然,燕王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
“今日这传言,本宫特意邀请了众位老臣的夫人,本想让他们看看燕国的体面。
可方才婢子来报,船尾那盏琉璃灯却倒了,灯座里的蜡油渗进船板缝隙。本宫担心,一会大伙去船尾赏景,怕是要滑倒。”
她顿了顿,对阿蛮道:“阿蛮,那琉璃灯是魏国的,灯座里的蜡油也是魏国特产的,方才寺人们用寻常布巾怎么擦也擦不掉。你在魏宫这些年,可有听说过这种蜡油?”
阿蛮点点头。
“回娘娘的话,阿蛮尚未见到那盏琉璃灯,但从前在魏宫,琉璃灯内的蜡油一般都会用凝香蜡。”
“哦?凝香蜡,本宫从未听过。那可有办法去除?”
“可以用苦艾汁混着温水化开擦拭。”
燕王后露出满意之色,“还是你有办法。这件事就交于你去办吧。其他人做,本宫倒是不放心了,若是弄巧成拙,反而失了体面。”
她又看向裴玉,“阿玉,你今日负责操办这船宴,如今出了这事……”
“母后,儿臣愿与郡主一同去处理。”
“嗯,那就劳烦你陪着阿蛮走一趟了。”
“儿臣遵旨,定不会让母后失望。”
裴玉先起身,转头看向阿蛮,“郡主,走吧。”
阿蛮咬了咬唇,起身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船舱。
两人沿着船廊往船尾走,裴玉感觉到,阿蛮总刻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海风拂面而来,吹起了阿蛮的鬓发。
裴玉停下脚步,阿蛮一时出神,差点撞到他。
她惶恐:“对不起君侯,是阿蛮没看路。”
裴玉怔怔看着她,缓缓开口:“阿蛮,你怕我?”
阿蛮被问得一愣,后退了半步。
“君侯说笑了,我只是……只是有些着急,想快些处理完那蜡油。免得误了王后的正事。”
裴玉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上前一步,与她隔着半壁的距离,低声道:“急什么?苦艾汁还得让寺人去寻,没那么快。倒是你,从上了船见到我,就一直躲着我,不是怕我,难道是……心里有鬼?”
“君侯说笑了……”
她虽这般说着,可目光都不敢与裴玉对视。
裴玉却没打算放过她,往前又凑近半步。
“阿蛮,是不是那日在茶坊,我吓到你了?”
不等阿蛮回应,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腹带着微凉,轻轻抚上阿蛮的脸颊。
阿蛮像被烫到般偏头躲开。
“君侯这是在做什么?还请自重。”
阿蛮的心跳的飞快,就好似要跳出胸膛。
裴玉看着她紧绷的脊背,这才收回了手。
“阿蛮,我带你走吧。”
阿蛮瞪大双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满是不可思议。
裴玉又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刻,呼吸纠缠。
船尾的风吹过,将阿蛮散落的鬓发与他的墨发缠在一起。
他微微俯身,嗓音像是会蛊惑般:“上一回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你吧。”
阿蛮想摇头,可身子却好似被人定住了,让她动弹不得。
裴玉说的是对的,那个朋友从来都是她自己。
是她想远离裴玄,却又控制不住心动。
是她想守住本心,却又在这纷争里越陷越深。
她用力咬着下唇,唇瓣是淡淡的白,还有滢滢水渍。
她沉默地垂下眼睫。
算是默认。
“阿蛮,你不属于东宫。”
裴玉将她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捋到耳后:“你不该被困在这里,做那些身不由己的事。阿蛮,我带你走,我能帮你实现你想做的事。”
第174章 勾人心弦的妖精
阿蛮怔地看着裴玉,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不知道男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是看穿了她对裴玄的纠结,还是连她的身份思都知晓了?
一时间,她手足无措。
海风拂面,她才回过神,意识到裴玉的提议有多荒唐。
她摇头:“不可以。”
裴玉脸上的期待淡去,温声道:“阿蛮,方才是我太冲动了,吓到你了。”
听到他温和的道歉,阿蛮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君侯,你没事吧?总觉得你今日和往常不太一样……”
裴玉尴尬一笑,又有些自嘲。
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像是在整理心绪。
过了片刻,他才转头看向阿蛮,眼里是一片坦诚。
“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痛苦。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觉得格外亲切,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你有烦恼,我心里也跟着不安,总想着能帮你做点什么。
每每见你,就觉得你好像被无形的绳子捆着,明明眼里藏着光,却要故作温顺。明明满心烦恼,却要独自扛着。
我是真心想帮你,阿蛮。不是一时冲动。”
阿蛮没想到,裴玉会对自己说这么一番话。
她轻声道:“君侯,谢谢您的关心。只是……我现在很好……”
“你不好。”
清朗的,笃定的声音。
阿蛮被他戳破心事,下意识咬住下唇,唇瓣留下小小的牙印。
她不明白,裴玉为什么要这样关心自己?
他们不过是几面之缘,他是燕国的晏清君,她是姜柔的附属品,两人本该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可偏偏,他看穿了她的伪装,还一次次点破她的脆弱。
更让她心慌的是,面对这样的裴玉,她竟生不出半分讨厌。
裴玉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阿蛮,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阿蛮。你真的很好,不必因为任何人委屈自己,更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他的眼里,是真诚。
“你也不该活在别人的阴影里。你的喜怒哀乐,都该为自己,而不是为了迎合谁。”
阿蛮的心脏猛地一颤,眼眶有些热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了。
那是一道怯生生的呼唤:“晏清君……”
听到呼唤,二人自然地分开,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来人是个寺人,手上端着铜盆。
他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这是郡主要的苦艾汁。按您的吩咐,兑了温水……”
裴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个寺人,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好似要透过那顶青色的寺人帽,看清他方才到底站在暗处看了多久,听了多少。
小寺人肩膀抖得更厉害,端着铜盆的手控制不住地晃。
可也因为这个人的到来,将阿蛮拉回现实,心头的悸动渐渐褪去。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能笑着说帮她的男人,是燕国的晏清君。
她又不得不承认,裴玉很可怕。
他的柔情,会使人沉溺。就好似会勾人心弦的妖精。
她不明白,裴玉到底那句带她走,究竟是什么意思。
猛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他不想让自己生下裴玄的孩子?
若是没有子嗣,裴玄就无法坐稳这太子之位。
裴玉是裴玄的弟弟,两人虽表面和睦,暗地里却难免有储位之争。
可裴玉怎么糊涂了,若是没了他阿蛮,还会有别的女子。
世间女子云云,他难道要一个一个亲自去阻止?
岂不太可笑了?
又或是,自己猜错了?
阿蛮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只觉得心乱如麻。
但裴玉真的很会蛊惑,他方才那番话,还是让她忍不住心动。
她的仇,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这么久了,她连一点办法都找不到。
若是真能和裴玉合作,借助他的势力,是不是就能离复仇更近一步?
阿蛮眼角的余光扫过裴玉,见他神色平静。
可阿蛮倒是担心,方才她与裴玉两人靠得那样近,发丝缠过,呼吸交叠,若是被这寺人添油加醋传出去,落在燕王后耳中,或是传到裴玄那里……
她不敢再往下想。
真真像一种被人抓奸的感觉。
不行!
她心里着急,迈出一步,想去解释,却被裴玉的声音打断。
“你就放在那边好了。”
阿蛮顿足步子,回头看向裴玉。
裴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她紧绷的侧脸,又落回寺人身上。
“你先退下吧。”
寺人如蒙大赦,放下铜盆就躬身退走,脚步慌乱得险些要撞到船柱。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船廊尽头,阿蛮才忍不住开口:“他会不会乱说?”
“乱说什么?你和我的关系?”
阿蛮眉头一蹙,“我怕那寺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
“没什么好误会的,我们只是在说话。”
阿蛮心里的担忧丝毫未减,可看着裴玉笃定的模样,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的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她那时还不知道,那个端着苦艾汁来的寺人当日就消失在这冰冷的河水里,就连尸首,都是三日后才被人发现的。
“别想了,快点处理这些吧。”
裴玉的声音打断了阿蛮的思绪,他指了指船板上残留的蜡油痕迹。
阿蛮回过神,不敢再耽搁,连忙拿起帕子蘸取铜盆里的苦艾汁,蹲下身仔细擦拭着蜡油。
裴玉刚要动手帮忙,却瞥见几个宫人从旁边经过。
他停住了步子,单手把玩着折扇,目光漫不经心地看向河面的波光。
阿蛮见他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斟酌着开口:“君侯金枝玉贵,还是到一旁休息吧。”
……
“王后娘娘到!”
阿蛮连忙起身行礼,燕王后扶着桂嬷嬷的手走过来,目光扫过干净的船板,满意的笑了。
“本宫就是来看看你处理的如何了,没想到这都快处理干净了。真是辛苦你们俩了。”
“儿臣也没做什么,都是她一人在忙活。”
燕王后斜睨了他一眼,“哎,本宫本以为你能帮阿蛮搭把手,没想到是个甩手掌柜。早知道你这般不顶用,本宫当初就该派别人来,也免得让阿蛮一个姑娘家独自辛苦。”
阿蛮摇头,“王后娘娘,阿蛮不辛苦。”
“你这孩子真乖。”
裴玉耸耸肩,好似二人不熟的样子。
第175章 与孤的好皇弟眉来眼去
这场船宴,阿蛮始终跟在燕王后的身边,不敢与裴玉再有接触。
这魏国大船上,处处都是燕人的欢声笑语。
而船上唯一的魏人,此刻坐在昭阳公主的身边。
“南风,你快尝尝这个。“
昭阳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南风面前。
“这是我特意跟母后说的,让膳房按照魏国的方子做的糕点。你看看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南风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糕点,姿态恭敬。
“公主折煞属下了,这些小事怎敢劳烦公主费心?属下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公主布菜。“
“哎,你这话就见外了。“
昭阳不满地皱了皱眉,又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南风的碗里。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你,我这条腿指不定要养到什么时候。别说给你布菜了,就算你要别的,只要我能办到,都没问题。“
“南风,我今日特意请你来这宴席,你别拘着,快坐吧。“
南风看着碗里堆起的菜肴,又看了看昭阳眼底纯粹的热情,只能无奈地坐下。
“多谢公主厚爱,属下……属下记在心里了。“
昭阳的脸颊微微红了,她低下头,避开了南风的目光:“你……你喜欢就好。“
南风却没留意到这份微妙的情愫,他的视线越过席间喧闹的人群,有意无意地飘向燕王后身侧的阿蛮。
昏黄的烛火落在阿蛮身上,她垂着眼睫,安静地为王后添着茶水。
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染上了南风的眉梢眼角。
他倒是没想到,燕王后竟然也如此看重阿蛮。
不仅带她出席船宴,还让她时刻伴在身侧。这般待遇,怕是连正儿八经的燕国郡主都未必能得。
怪不得当初,她要急着与自己撇清关系呢。原来早就攀附上了燕国公子与王后,真是好本事啊。
南风握着筷子的手悄悄收紧,心中冷笑。
阿蛮全然没有注意到南风的打量。
她在燕王后身边,始终安安分分陪伴着。
时而应答王后的问话,时而为其布上一筷清淡的菜肴。
乖巧,又听话。
她本就生得美,性子更是讨喜,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阿蛮捏着杯沿的指尖微微一顿。与其关注南风,倒不如担心刚才那个寺人会不会乱说。
她一想到裴玉说的会帮她的话,有些心思,好似又活了过来。
阿蛮下船的时候,心里还在惦记着那个送苦艾汁的寺人。
可始终没再见着他的身影,她暗自松了口气。
期盼着这件事大抵能就此告一段落,不要再掀起什么波澜。
马车驶回东宫门前,阿蛮掀开车帘,就碰巧在大门外遇上了从扶风回来的王青盖车。
她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裴玄一身玄色常服,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阿蛮身上,掠过她身上那件水红色的罗裙。
“今日的船宴好玩吗?“
阿蛮点点头,“也是热闹。“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询问,却感受到男人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跟我进来。“
那声音很冷,很淡。
说完就自顾自朝着东宫大门走去。阿蛮不敢耽误,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王寺人在廊下瞧见裴玄与阿蛮竟然一同回来,刚要笑着上前招呼,却发现公子的神情不对,下颌线绷得笔直。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连忙躬着身子转身去点灯。
烛焰一跳,满屋的光影便随之晃动。
阿蛮垂着手站在原地,水红色的罗裙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不知道裴玄要说什么,可他脸上明晃晃的愠怒,阿蛮看得分明。
“公子……“
“今日你和阿玉在船尾,做什么?“
阿蛮手指掐入手心。
他知道了!
他果然是知道了……
阿蛮也早该明白的,在燕国,没有什么能逃脱裴玄的眼睛。
“我们是受王后的命令,去处理船板上的蜡油。“
“处理蜡油需要离得那么近?“
裴玄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
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害怕。
阿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蛮,你可知你的身份?你还以为你是从前的扶风的婢女?“
“公子……阿蛮不敢。“
“不敢什么?背着孤,与孤的好皇弟眉来眼去。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没有……我与君侯只是奉命处理蜡油,并无任何逾矩之举,公子明察。“
“呵。“
他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让阿蛮心里的委屈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挺直了脊背。
“公子,无论阿蛮是如今的魏国郡主,还是从前的魏国婢女,阿蛮始终都是阿蛮,从未变过。
阿蛮从前是奉公主之命为公主生下子嗣,今日奉王后之命与君侯一同处理蜡油。从头到尾,阿蛮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裴玄的脸色阴沉:“那你还真是忠心耿耿。魏宫教导下人的手段,当真是高明得很。“
“公子不用特意提醒阿蛮。阿蛮知道自己的身份。阿蛮的郡主身份是公主所赐,阿蛮自当会尽心为公主办事。“
“你伺候公主如此周到,孤是不是还要好好奖赏你一番?“
“公主已经许诺阿蛮,待生下子嗣,便会给阿蛮一份赏赐。“
裴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近阿蛮,“公主承诺你的赏赐是何物?“
“公主说了,会放阿蛮离开东宫,还阿蛮自由身。“
裴玄周身的压迫感越来越重:“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阿蛮没有丝毫犹豫,迎上裴玄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出。
“好,好得很。最好是那样!“
“砰“的一声,裴玄摔门而去。
阿蛮僵在原地,方才强撑着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像被突然抽走,双腿一软,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阿蛮!“
阿亚听到巨响,连忙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看到瘫坐在地上的阿蛮,吓得赶紧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
“这是怎么了啊?您怎么坐在地上?公子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阿蛮靠在阿亚怀里,苦笑摇摇头:“没……没什么。“
第176章 我喜欢她
阿亚半扶半搀着,好不容易将阿蛮带回偏殿的床上。
看着阿蛮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阿蛮,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和公子吵架了?方才那摔门声,听得我心都慌了。”
阿蛮垂着眼睫,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又觉得喉咙发紧。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不算吵架……不过是把一些一直没说清楚的话,都说开了而已。”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被褥里。
她真的好累,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亚看着她疲惫的模样,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为她盖好被子,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一夜过去,东宫的烛火熄了又燃,裴玄却没再踏足偏殿。
天亮后,裴玄就带着竹若去了扶风。
姜柔的面色依旧难看。
那日与裴玄争执后,她又气又急,旧疾复发,真真切切病了一场。
裴玄那日来看她,她已是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若非石太医及时施针开药,怕是又要陷入昏迷。
这两日靠着汤药调理,气色才总算好了些。
此刻见裴玄进门,姜柔眼里有了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公子……”
“别动。”
裴玄快步上前,走到她的床榻边,站定。
“公主莫要再拿自己身子任性,好好躺着。”
姜柔顺从地躺下,轻轻点头:“柔柔听公子的,都听公子的。只要公子不再生柔柔的气,肯来看我,我一定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裴玄坐在一旁,面色始终阴沉。
姜柔发现他的情绪不好,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公子,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还是……东宫那边有麻烦?”
“没事。”
“那你怎么闷闷不乐?”
姜柔伸手,想要轻碰他的手背,却因裴玄突然的侧身,悄然扑空。
她很快收回手,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勉强扯出笑脸。
“昨日公子来看我时,虽也话少,却没这般沉郁。是不是心里藏着事?跟柔柔说说吧,或许我帮不上忙,也能替你分些烦闷。”
裴玄转头看向她,沉默了片刻,才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依旧说着没什么。
姜柔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
她指了指柜子:“公子,劳烦你帮我从那柜子最上层,拿一个锦盒过来可好?”
裴玄依言起身,走到柜子前,果然看到一个黑色锦盒。
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珍贵饰物,竟是一盏小巧的花灯。
看着这花灯,他却微微愣了神。
姜柔感叹:“公子还记得它吗?”
“这灯怎么会在你这里?那日在河边,孤记得它被个孩童撞翻,摔在石上,孤还以为早就摔坏了。”
“这是柔柔与公子第一次一起放花灯,虽最后没放成,可我总想着留个念想。后来我让人按着原样,找那店家又做了一只,就是想把这份回忆好好存着。”
可裴玄的脑海却是他与阿蛮在船上的情景。
漫天星河,灯火交映。
阿蛮红着脸,那也是他们第一次放花灯。她的花灯上的愿望,他至今还记得。
她说:“奴希望公子事事顺遂。”
……
“公子?公子?”
姜柔的轻声呼唤拉回了裴玄的思绪。
裴玄这才收敛了思绪,淡淡说了一声:“的确很有意义。”
姜柔笑了,笑的温柔,“以后的每一年,柔柔都希望和公子一块放花灯。”
“嗯,一块放。”
姜柔总觉得今日的裴玄心不在焉,“公子,你不要瞒着柔柔……公子是不是很忙?”
裴玄看了姜柔一眼,“孤近日的确有点忙。”
“是因为那日的刺客?”
裴玄“唔”了一声算是默认。
姜柔眉头蹙起,“真是胆大包天之人,竟敢对公子下手。柔柔现在身子好多了,石太医也说再养几日便无大碍。
公子自己还受着伤,柔柔实在心疼。其实……公子不用天天过来瞧我,朝堂和宫里的正事才要紧,别因为柔柔耽误了。”
从扶风出来,裴玄没有直接回东宫,只对竹若冷声道:“去临渊。”
临渊是裴玉的府邸。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是裴玉受封晏清君那一日。
王青盖车停在了临渊门口,守门下人见公子车架,慌忙往里通报。
裴玉得了消息,很快便快步迎出来:“见过皇兄。”
“阿玉,孤今日是特意来寻你的。”
“皇兄一路辛苦,快进屋歇脚,喝杯热茶。”裴玉侧身让开主路,姿态恭敬。
“不了,孤还有事,说几句就走。”
裴玉顿了顿,“不知皇兄找我是所为何事?”
“阿玉,你年纪不小了,有的事情,该注意分寸。”
“臣弟愚钝,不知皇兄所说何事?”
裴玉笑着问道,可他却心知肚明。
“离孤的人远一些。”
“皇兄这话,倒是有意思。臣弟方才瞧着,皇兄像是刚从扶风那位魏国公主府里出来吧?”
裴玄的脸一沉,眼里更是冷了下来。
“她年纪小,不懂规矩,也不知其中的深浅,可阿玉你该明白的。”
“皇兄既然心里装着那魏国公主,又何必死死拘着别人不放?”
裴玉冷笑,“别人?孤倒是不知道,孤东宫里的人,怎么成为了你口中的别人。”
裴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皇兄,我喜欢她。”
“放肆!”
“啪!”
巴掌落下,裴玉的脸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
他缓缓转过头,嘴角渗出血丝,眼里却没有退缩之意,与裴玄冰冷的目光直直相撞。
裴玄离开,阿七这才快步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
“君侯,你没事吧?方才公子那一巴掌……”
裴玉抬手接过帕子,轻轻按在渗血的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他没看阿七,目光仍追着那辆远去的王青盖车,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嘴角笑意更深。
可那双眸子里,却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裴玄回到东宫,远远看到阿蛮的身影。
他停住了脚步。
王寺人瞧出他的心思,连忙上前半步,轻声询问:“公子,可要传召阿蛮姑娘过来?”
第177章 你倒是对孤的私事感兴趣
裴玄收回目光,冷声道:“不必。”
说罢,便径直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王寺人跟在身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又转头望了望花园里的阿蛮,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二人还没和好,倒让旁人看着心急。
他犹豫片刻,还是悄悄退了回来,快步走到花园。
见阿蛮正弯腰将落在石径上的枯叶拢到一起,王寺人连忙放缓脚步,笑着开口:“阿蛮姑娘,您还在这儿忙活呢?”
阿蛮直起身,见是他,笑着打招呼:“王公公。”
“阿蛮姑娘,奴才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公子近日忙着朝堂和刺客的事,瞧着累得很。
奴才想着炖些温补的汤品给公子补补身子。奴才放在去库房看到了鹿髓,记得这汤最是养精神。
可奴才这记性不争气,刚到小厨房就忘了几味辅料的用量,您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这鹿髓羹是魏宫旧方。需用新鲜鹿髓做底,辅料要加去核的红枣六颗,枸杞一小撮,还要添两片生姜去腥味,若想更温润些,可再放一颗蜜枣。”
“火候呢?”
“火要细,慢炖一个时辰,直到鹿髓化在汤里,入口才不腥,也最养人。”
王寺人点点头,却突然拍了拍额头,露出一副懊恼模样。
“哎哟,瞧奴才这脑子!就算您说了,奴才怕还是记混,不如这样,奴才去小厨房备着食材,您跟着一同过去,一边看着奴才做,一边提醒着,这样也省得出差错,您看行吗?”
阿蛮心里明了。
王寺人哪里是记不住方子,分明是想借着炖汤的由头,让她去接近裴玄。
她看向阿亚:“我还有些杂事没处理完,不如你跟着王寺人过去吧?魏宫的炖汤,你也会做。”
阿亚指了指自己,一时愣在原地:“我?”
“阿蛮啊,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王公公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就是想让你亲手给公子炖羹,好借着机会缓和缓和。”
王寺人被揭穿也很尴尬,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最终还是苦笑着点头,算是默认了。
“阿蛮姑娘,确实……是奴才的一点心思。公子近日心绪不顺,又总熬夜,你可不能这时候再与公子置气啊……”
阿蛮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片刻,才抬起头。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这羹我来做。”
她转身往小厨房走,灶间的光线有些暗,阿蛮先仔细扫了灶台,又去取来新鲜食材。
一个时辰过去,厨房里渐渐飘满了鹿髓羹的温润香气,汤色清亮。
阿蛮将羹盛进白瓷碗里,用帕子裹住碗沿,端着往裴玄的寝殿走。
廊下的风有些凉,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动,她脚步放得轻,心里却沉得发慌。
寝殿门外,竹若正笔直地立着。
“公子可在里面?我给公子送汤。”
“公子在扶风已经用过膳了。”
阿蛮端着碗的手微微一紧,心里却莫名沉了沉。
她垂了垂眼睫,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寝殿里忽然传来裴玄的声音,不高。
“把汤放下吧。”
竹若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裴玄会要收下汤。随即,他上前一步,接过阿蛮手里的汤碗。
阿蛮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做完这些就离开了。
大概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吧。毕竟燕国公子肯收下她的汤,已然给她台阶下了。
王寺人和阿亚正守在廊下等着,远远瞧见阿蛮端着空托盘回来,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那么快回来了?公子没留你说几句话?”
阿蛮把空托盘递给阿亚,“公子在忙,汤送到了,我不回来能去哪里?”
这话让阿亚瞬间噎住,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转头看向王寺人,眼神里满是无措。
王寺人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打哈哈:“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公子最近忙着朝堂上的事,还有刺客的后续要查,确实没功夫分心。阿蛮姑娘做得对,不打扰公子才是正经。”
阿蛮没再接话,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往自己的偏殿走。
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王寺人和阿亚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裴玄一身玄色劲装立在演武场高台上,周身散发着冷意。
“出拳无力,出剑迟疑,这就是燕军的本事?再练半个时辰。”
陈雄握着长戟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汗。
往日公子虽严苛,却从不会这般疾言厉色。
他偷偷瞥向身旁的刘武,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公子今日心情极差的默契。
待士兵们再次嘶吼着冲上去练拳,裴玄才走下高台。
片刻后,裴玄去了射箭场,从兵卒手里接过连弩。
他抬手拉弦,目光锁定五十步外的箭靶红心,指腹一松,弩箭却擦着靶边钉进了土里。
陈雄心里咯噔一下。
公子的箭术在燕国宗室里素来顶尖,五十步内从无虚发,今日竟失了准头?
他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连弩:“公子息怒,许是这连弩昨夜保养时没调准机括,末将这就去让人重新校准。”
裴玄将弩给了他,也没接话,只转身往营帐走去。
陈雄看着他的背影,悄悄给刘武使了个眼色。
刘武会意,从案上拿起刚送来的军报,快步跟进营帐。
裴玄正俯身对着舆图,手指悬在蓟城周边的关隘上,却迟迟没落下。
刘武将军报放在案边,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问:“公子,可是有心事?”
裴玄没抬头,也没应声。
刘武转念一想,能对公子有如此影响力者,眼下看来,除却那位何先生,更有何人?
“可是……与何先生有关?”
他话没说完,就见裴玄猛地直起身,空气中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
“你倒是对孤的私事感兴趣。”
“属下不敢。”
裴玄眸色一冷,“军报放下,出去。”
刘武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躬身退了出去,悄悄给帐外的陈雄摇了摇头。
阿蛮与裴玄闹僵的事,哪里逃得过燕王后的耳目。
此时,王后在主殿坐定,阿蛮垂着头立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王寺人的禀报声:“娘娘,公子回来了!”
第178章 好疼……公子
裴玄刚回到东宫,就听闻自己母后来了东宫,还特意传了阿蛮去主殿。
他心头微动,赶快往主殿赶,半路上就见到王寺人。
王寺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公子,王后娘娘的脸色不大好,您进去后多顺着些。”
裴玄颔首,推门而入,便瞧见阿蛮垂着头立在王后身侧。
“儿臣见过母后。”裴玄躬身行礼。
“思远,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来?”
裴玄抬眸,目光掠过阿蛮的身影,心里已然明了,却还是应道:“儿臣不知。”
“东宫上下都在传,你跟阿蛮闹了别扭。思远怎么还跟个小姑娘置气?”
“母后误会了,儿臣并未生气。”
“没生气最好。阿蛮这孩子乖巧懂事,是本宫亲自挑选的人,往后要担起东宫夫人的担子,我看重得很。
再过半月就是册封礼,人还没进门,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传出去,旁人还当我燕国王室欺负人。”
裴玄垂眸应道:“儿臣明白。”
燕王后点点头,转眼看向阿蛮:“阿蛮,本宫记得你上次给我做的那盒蜜饯,用的是西山的酸枣,味道极好。你再去取小食盒里取来,本宫今日正好想尝尝。”
“是……”
阿蛮起身退了出去,却并未走远。
她知这是王后故意支开她。
果不其然,没多久,王后与裴玄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出来。
“……能为你诞下子嗣”
“……非她不可。”
阿蛮听不真切,隐隐约约听到这些,她便有了猜测。
燕王后说的子嗣,应该就是让她为裴玄诞下孩子。
而裴玄口中的那句非她不可……那个人,自然是姜柔。
风从廊下吹过,阿蛮站在门外不远处,眼眶有些发涩。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偏殿走去。
小食盒就放在偏殿靠窗的矮柜上,阿蛮没留意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的一小滩水渍。
这鞋底猛地打滑,她的身子失去平衡。
下意识,她想扶住身旁的矮柜,却只碰到了上面的食盒。
“哗啦啦。”
蜜饯撒了一地。
而她自己则重重向后倒去,后腰撞到了小几上。
尖锐的疼瞬间从后腰蔓延开来,阿蛮眼前一黑,只能蜷缩在地上。
主殿里,燕王后与裴玄还在说着话,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展开对阿蛮的安排。
又等了好一会,仍不见阿蛮回来,王后才皱起眉:“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寺人,你去偏殿看看。”
王寺人快步往偏殿走,刚推开门就瞥见地上散落的蜜饯。
再往下看,竟见阿蛮蜷在桌下,脸色惨白。
他心头一紧,连忙冲过去:“姑娘,阿蛮姑娘……你这是怎么啦啊。”
见阿蛮没应声,他慌得转身就往外喊:“快来人,阿蛮姑娘出事了!”
听到呼救,裴玄冲了过来。
见阿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入怀的身子轻飘飘的。
阿蛮的头歪在他臂弯里,额角还渗着细汗,“好疼……公子,阿蛮好痛。”
“传太医!快传太医!”
裴玄抱着阿蛮就往寝殿跑,脚步快得几乎要踉跄。
燕王后跟在后面,看着他焦急的背影,随即对身旁的桂嬷嬷递了个眼色。
桂嬷嬷会意,悄悄退了出去,转身就往阿亚院子的方向去了。
姜柔靠在软榻上,与张嬷嬷诉说着心事。
“公子近日忙着朝堂事,又记挂着那日的刺客一事……嬷嬷,我该多体谅他,不能总盼着他来探望我而耽误了正事。”
张嬷嬷点头:“公主真是懂事。”
两人说着话,就有婢女慌慌张张地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
“回公主,东宫的阿亚传来消息,说……说阿蛮……郡主摔伤了,公子得知后立刻赶了过去,还守在寝殿里,要彻夜陪着呢。”
姜柔的心猛地一紧,她不敢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彻夜陪伴?”
“是……阿亚是这样说的……她还说公子亲自抱着郡主就往自己寝殿跑,还亲自守着太医诊治,说谁都不许打扰。”
姜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自己前几日病重昏迷,裴玄虽也来看过,却从未彻夜守护。
阿蛮不过是摔了一跤,怎么就值得他如此上心?
“公主,您身子还弱,可不能动气啊!”
见姜柔大病初愈,就要起身,张嬷嬷连忙上前按住她。
“说不定是传话的人弄错了,公子心里最记挂的还是您。”
姜柔猛地推开张嬷嬷,挣扎着要下床。
“弄没弄错,我亲自去东宫看一看。”
“公主!使不得啊,您这才刚有些好转,这天也黑了,风也大。若是这一去要是加重了病情可怎么办?”
张嬷嬷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可姜柔此刻哪里听得进劝,她一把甩开张嬷嬷的手。
“嬷嬷,放开,今日我一定要去!”
姜柔踉跄着去拿披风,不顾张嬷嬷的阻拦,踉跄着登上了去往东宫的马车。
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胸口闷得发慌。
她不信裴玄会对阿蛮那般上心,定是旁人传话添了油加醋,她要亲自去看看,要亲自听裴玄说清楚。
马车停在东宫大门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姜柔掀开车帘,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还有门旁持戟而立的侍卫,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她如今只是来燕国和亲的魏国公主,既无燕王后的旨意,也无裴玄的召唤,根本没有理由硬闯东宫。
张嬷嬷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却还是低声劝:“公主,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定……说不定……明日公子就会来看您的,地方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姜柔也有些动摇了,她咬了咬唇,想妥协。
可偏偏,让她看到了希望。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姜柔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桂嬷嬷提着宫灯走了过来。
她可是燕王后身边最得力的嬷嬷,东宫的人没有不认得的。
侍卫见了她,果然没有阻拦,反而躬身行礼。
“桂嬷嬷?”
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桂嬷嬷的脚步顿住。
她已然听出那声音的主人。
她却假装向四周打量,“是谁?”
姜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掀帘下车,不顾身份地拉住桂嬷嬷的衣袖:“桂嬷嬷,求您帮帮我……”
第179章 一定要救她!
桂嬷嬷一脸诧异:“公主?你怎么在这里?是来找公子吗?老奴去替您通报。”
“不是……我听闻阿蛮受了伤,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只想进去看一眼,确认她平安就走,绝不多待,也绝不打扰公子……”
桂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瞧了瞧她眼底的红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可这不合规矩啊。”
“嬷嬷,求您帮帮我。”
“公主也是一片心意,罢了,老奴便带你进去。只是公主切记,不可喧哗,更不可扰了公子。”
姜柔连忙点头,跟着桂嬷嬷往里走。
东宫的回廊上挂着灯笼,可姜柔总觉得前路很黑,很漫长。
“郡主此刻就在公子的寝殿里歇着。太医刚诊过脉,说只是后腰磕伤,没伤到骨头,可受了惊吓,还在睡着。”
她脚步一顿,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指尖冰凉。
连桂嬷嬷都这么说,看来传言竟是真的。
裴玄,竟真的把阿蛮安置在了自己的寝殿里。
往前走了片刻,桂嬷嬷停在一处回廊拐角,指了指前方。
“前面就是公子的寝殿了,老奴不便再往前,公主自己过去吧。记住,只看一眼就回来,别让老奴为难。”
姜柔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往前走去。
寝殿的窗户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她悄悄凑过去,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
只见阿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而裴玄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俯身握着她的手。
十指交握,浓情蜜意。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呢喃什么,姜柔听不真切。
可她却看得分明,裴玄眼里全是对阿蛮的关心,爱护。
甚至……超过了对她的……
那一刻,姜柔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自己连日来的病痛,想起自己强撑着身子劝裴玄以正事为重,想起自己为他担惊受怕……
可到头来,他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身份低贱的阿蛮。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姜柔慌忙抬手擦掉,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
她眼前一黑,身子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寝殿内的裴玄瞬间蹙起眉。
他松开阿蛮的手,起身往窗边走,掀开帘子就见姜柔倒在廊下。
“来人!”
院外的张嬷嬷和桂嬷嬷听到声响,转头就见姜柔倒地。
张嬷嬷吓得魂都没了,疯了似的冲过来,跪在地上颤抖着去探姜柔的鼻息:“公主!公主您醒醒啊!”
裴玄沉声道:“先把公主抱到旁边的空厢房去。”
张嬷嬷这才回过神,连忙小心翼翼地抱起姜柔。
桂嬷嬷在一旁帮忙扶着,两人快步往隔壁的厢房走。
裴玄紧随其后,不久后王寺人领着太医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行了礼:“公子,老臣来了!”
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为姜柔诊脉。
他手指搭在姜柔的腕上,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又翻开姜柔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缓缓收回手。
太医转过身对着裴玄,轻轻摇了摇头。
裴玄的心猛地一沉,上前一步,问道:“你这摇头,是什么意思?”
太医垂着头,声音艰涩:“回公子,公主本就体弱,近日忧思过重,又染了风寒,身子早已亏空……
方才许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气血攻心,如今……如今脉象微弱,气息也浅。
老臣尽力施针,也只能暂时吊着一口气,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公主自己的造化。”
听到这话裴玄正愣住了。
他看向床上的姜柔,见她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张嬷嬷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太医,您一定要救救公主啊!她才刚从鬼门关回来,怎么能再出事……”
“一定要救她!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她醒过来。”
这是裴玄的命令。
太医闻言,脸上露出难色:“公子,老臣已尽全力施针续命,可公主气血亏空到了根里,又受了急火攻心,寻常汤药怕是……”
裴玄目光骤然锐利:“上一回她病危,你用血莲花入药,吊着她的性命,那法子如今可还能用?”
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子,上回那朵血莲花已是燕国最后一朵,是专为魏国公主留存。如今库房里空空如也,便是派人去西域加急采买,一来一回至少要两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裴玄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闭了闭眼。
“公子。事到如今,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不过……老臣观公主脉象,虽微弱却未断绝,想来心里还存着念想。
您若得空,不妨多在她床边说说话,她虽看着昏迷,或许能听见您的声音。
万一……万一她记挂着您的话,肯睁眼看看,也未可知。”
这番话,裴玄自然不信。
可事到如今,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张嬷嬷跪在床边,用帕子捂着嘴,眼泪还是不住地往下掉。
“公子……我们主子真是命苦啊,好不容易盼着能嫁给您,怎又遭了这罪……”
裴玄原本垂着眼,听她这话,忽然抬眸看向她。
“你们为何会深夜出现在东宫?东宫侍卫森严,若无通传,你们根本进不来。”
这话一问,张嬷嬷的哭声瞬间顿住,眼神下意识地瞟向站在门口的桂嬷嬷。
桂嬷嬷是王后的人,若是说了实话,连累她是小,怕是还会得罪燕王后。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低下头,避开了裴玄的目光。
“是……是公主听闻郡主受了伤,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说什么都要过来看看,奴婢拦不住……没想到,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说着,“咚”地一声磕了个响头。
“公子,求您了,公主对您的心意,天地可鉴啊。她为了您,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您多跟她说说话,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您了!”
此刻姜柔危在旦夕,追究谁带她们进来,早已没了意义。
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起来吧,先顾着公主。”
屋外,阿亚搀着阿蛮,两人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第180章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孤呢?
张嬷嬷的余光瞥见门外两道身影一闪,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哽咽着对裴玄诉说:“公子啊……您是不知道,我们公主为了您,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前几日病才刚好,强撑着身子要为公子熬夜绣香囊……她对您的这份心意,天地可鉴啊。”
裴玄没接话,只缓缓走到床边,轻轻坐下,目光落在姜柔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着。
裴玄的手悬在姜柔的脸颊上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
“公主,你听得到吗?”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裴玄喉结动了动,继续说道:“孤在等你醒来,孤还没见过你穿嫁衣,再过半月,就是册封大典,你就能正式入主东宫,成为东宫夫人。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孤呢?”
而门外,阿蛮正站在廊下,将屋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裴玄坐在床边的背影,看着他对姜柔说出那些温柔的承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又酸、又涩、又闷。
五味杂陈。
她咬了咬唇,悄悄转身离开。
阿亚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离开也连忙跟上,只是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张嬷嬷等门外的人影彻底消失,嘴角悄悄上扬。
屋内,厢房里静了片刻。
“还记得我们儿时在楚国初见吗?”
“那时候孤遭了刺客,眼睛被毒箭擦伤,看不清东西,是你每天喂孤喝药。”
“孤那时候任性,说药苦,不愿喝。你就偷偷从楚宫的小厨房拿蜜饯,每次孤喝药后,都塞一颗在孤手里,说甜的东西能盖过药味。”
裴玄不易察觉的怅然:“可没过多久,你偷蜜饯的事就被楚宫里的人发现了。孤后来才知道,你为了这事,被罚了,还挨了打。
你只能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孤来寻你,你却笑着说自己没事,说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歇几天。”
他轻轻叹了口气:“孤那时候只是伤了眼睛,不是傻了。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情况。”
“后来有一日,你不见了。孤打听了才知道,魏国把你接回去了。孤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你是魏国的公主。与孤一样,是被楚王挟持来的人质。”
“那时候孤就想,等孤长大了,一定要娶你。娶了你,就把你护在身后,让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站在一旁的张嬷嬷听到这话,心中一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断裴玄。
裴玄说起儿时的细节,说起自己的承诺,这些都是刻在心底的回忆。
从楚国的春日庭院,说到燕国的冬日雪景。
那些话一句接一句,顺着烛火的光晕,漫过寂静的深夜,一直说了半宿。
可姜柔始终毫无反应。
裴玄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让姜柔醒过来而刻意编织的温情。
可此刻,他必须把这些话说得无比真切,必须让姜柔相信,他心里始终有她。
只有她。
“公主,你醒醒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孤对你的心意吗?孤现在告诉你,孤心里一直有你,从来没有变过。”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躺在床上的姜柔,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张嬷嬷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公子,公主好像有反应了。”
裴玄心头一紧,立刻俯身去看姜柔的手。
果然,她的指尖还残在颤动,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来人,快传太医。立刻让太医过来!”
*
深夜,椒房殿内。
桂嬷嬷将方才东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燕王后。
燕王后坐在梳妆台前,正由婢女为她卸着钗环,淡淡开口:“她真的晕了?”
桂嬷嬷点头,“奴婢亲眼所见,就这么直挺挺摔下去。奴婢问了太医,说是……公主本就气血亏空,又受了极大刺激,如今脉象微弱,说不定……说不定真的过不了这几日。”
燕王后嗤笑一声,随手将头上的玉簪递给婢女。
“她那破身子,从魏国来的时候就喊着要死不活,可你看看,来了燕国这么久,哪次真的要了她的命?我看啊,命硬的很。死不了。”
桂嬷嬷将信将疑,可第二日果然石太医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姜柔醒了。
燕王后端着茶盏,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
“阿蛮那边呢?”
“回娘娘的话,石太医说郡主摔了腰,虽然能下床,但怕落下病根,太医关照最好要休养几日。”
“本宫的意思是,思远有没有过去陪她?”
桂嬷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公子从昨晚起就一直在那魏国公主那里……”
“混账。”
燕王后猛地拍了下桌案,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她面色阴沉,“每次只要与那个女人有关,他就没有轻重。本宫可不能因为那女子,毁了我儿。”
燕王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传本宫的话,去库房挑些上好的人参、燕窝,再备些安神的玉饰,给安和郡主送去。就说本宫特意赏她补身子的,让她安心修养,不必挂心旁的事。”
“那魏国公主那边……要不要也送些东西过去?毕竟她刚醒,若是没份赏赐,怕是会惹人非议……”
燕王后看向桂嬷嬷,眼里满是冷意。
桂嬷嬷心里顿时了然,欣然闭嘴,知道这是王后膈应姜柔的办法。
燕王后的赏赐送进东宫,动静闹得不小。
寺人们捧着锦盒,一样样往阿蛮的厢房送去。
张嬷嬷站在廊下,看着那长长的队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恨得牙痒。
燕王后这分明是故意的!
明知道公主刚醒,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赏阿蛮,不就是在打自家公主的脸吗?
她本想把这事压下去,免得惹公主伤心。
可东宫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半个时辰,姜柔就从送药的寺人嘴里听说了。
“公主莫要伤心,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别为这些小事伤神。”
“嬷嬷……”
第181章 只因为一盒蜜饯?
姜柔眼里清明。
“我不伤心。我已经知道公子对我的心意,这些赏赐,我又如何会放在心上。就让那跳梁小丑跳一会吧。等她生了子嗣,便除之。”
“公主这样想就对了。咱们有的是时间,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
姜柔抬手理了理鬓发,目光转向窗外。
她轻声道:“不过一会公子回来,这戏还得演。嬷嬷,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张嬷嬷会意,压低声音道:“回公主,哭要哭得恰到好处,笑要笑得温婉可人。让公子知道,您虽受了委屈,却依旧顾全大局,这样才显得您大度,也让那位……自惭形秽。”
姜柔微微颔首:“好,就依嬷嬷所言。”
--
不久后,裴玄下朝回来,径直来了姜柔这边。
推开门,一眼就看到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纹丝未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公主怎么不喝药?”
“药太苦了。我……我喝不下去。”
裴玄看着她这副柔弱模样,语气软了下来:“良药苦口,哪能因为苦就不喝?孤亲自喂你。”
说着,便要伸手去端药碗。
姜柔却别过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裴玄见状,问张嬷嬷:“出什么事了?”
张嬷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直言。
只低着头,欲言又止。
“说。”
张嬷嬷这才抬起头:“回公子的话,公主向来怕苦,往日喝药,总要搭配些蜜饯压一压苦味。
方才奴婢想着去小厨房讨些蜜饯,却见宫人捧着一盒上好的蜜饯往郡主那边送。
说是……说是王后娘娘特意赏赐给郡主的,旁人动不得。奴婢没办法,只能空着手回来,让公主受委屈了。”
裴玄柔声问姜柔:“只因为一盒蜜饯?”
姜柔却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公子,柔柔没事的。王后娘娘喜欢阿蛮,赏赐她是应该的。只怪是柔柔自己不讨王后的喜欢,才没这份福气……。”
那副懂事又委屈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来人!”
守在门外的王寺人连忙进来躬身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去将那盒蜜饯取来。”
王寺人听到,有些为难,那蜜饯已经送进阿蛮的屋里了。
“怎么?孤的话没有用?”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去。”
--
王寺人敲了敲阿蛮的房门,阿亚去开门。
“王公公,怎么了?”
“阿蛮姑娘,方才王后娘娘送来的那盒蜜饯,放哪儿了?”
阿蛮不解,看向阿亚,阿亚问:“可是蜜饯有问题?”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可莫要乱说话!”
王寺人吓得赶紧摆手,眼神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偷听,才松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道,“这可是王后娘娘赏的东西,怎么会有问题?这话要是传出去,奴才的小命都要没了!”
阿亚被他这话唬得赶紧捂住嘴,小声道歉:“是我失言了,公公莫怪。那您这时候来取蜜饯,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谁?是公子吩咐奴才来取的。兰溪公主喝药嫌苦,说要蜜饯压一压味,公子心疼公主,就想着把这盒蜜饯先给公主用用。”
兰溪是姜柔的封号。
阿蛮听闻,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朝着王寺人点点头。
“既然是公子的意思,你就拿去给公主吧。蜜饯在桌案上的食盒里,你自己取。”
“哎。多谢阿蛮姑娘通情达理!”
王寺人喜出望外,连忙快步走到桌案旁,拿起那盒蜜饯,又转过身对着阿蛮拱了拱手,讨好道,“姑娘您莫要介意,回头奴才就去小厨房,给您多取些上好的桂花蜜饯、青梅蜜饯来。”
“无妨。”阿蛮淡淡一笑。
王寺人拿着蜜饯匆匆离开后,阿亚看向阿蛮,见她神色无常,好似对这些都不在乎。
而后的两日,公子也没有来过,阿蛮也同样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又过了三日,姜柔的身子已大好,面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般苍白虚弱。
她自然要回扶风公主府了。
临走前,她去见了阿蛮。
“阿蛮,我来看你了。”
阿蛮听到声音,想要下床行礼:“公主。”
“不许下来,你好好躺着,如今伤了腰,不必多礼。”
她走到阿蛮的床边,拉着她的手:“听说你伤了腰,当晚我就赶来想看你,可我这身子……哎,再后来,我就一直病着。这几日好一些了,我就想来看你,可公子不让。”
“公主言重了,是阿蛮没去探望公主,还请公主海涵。”
“我的好阿蛮,我又怎么会怪你呢。你是病人啊……”
她拍了拍阿蛮的手背:“我今日是来跟你辞行的,我要回扶风了。你乖乖的在这里待着。等下月,我就能正式入主东宫,到时候我们就能住一块儿了,往后也好有个伴。”
阿蛮怔愣一瞬,“下……下月吗?”
“阿蛮你还不知道吗?成婚的日子,已经推迟了。也怪我,身子实在太差……太医说我刚醒过来,气血亏空得厉害,根本经不住大婚的劳累。
公子心疼我,怕我出事,便特意请了旨,把大婚的日子往后推了些。这事,公子没告诉你?”
阿蛮摇头:“自那日之后,阿蛮未曾见过公子。”
“原来是这样……公子也真是的,虽说那日是我与公子的大婚之日,可咱们之前早就说好了,那也是你正式入东宫的日子呀。公子对你也太不上心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记告诉你。”
姜柔故作生气:“阿蛮,你可别往心里去,也别觉得委屈。我一定好好说说公子。”
“公主,阿蛮是公主的人,一切都听公主的安排。”
“好阿蛮,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我和公子已经商量过了,等你日后生下子嗣,会给你寻个由头,放你出宫。
到时候,给你一大笔银子。你若是想留在燕国生活,我们会为你安排妥当。若是想回魏国,我们也会派人护送你回去……
总之,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只要你快乐。”
“多谢公主。”
第182章 公子做得很对
姜柔和阿蛮还在屋子里说话。
廊外忽然传来张嬷嬷的通报声:“公主,王后要来了,说是特意来看望……安和郡主。”
姜柔只觉难堪,她刚在阿蛮面前摆出女主人的姿态。
转头燕王后就要直奔阿蛮的厢房,连问都没问她这个正牌的魏宫公主。
这明摆着是不给她面子。
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姜柔笑着对阿蛮道:“阿蛮,我身子还有些乏,就先回扶风了。”
姜柔她们离开东宫的时候,特意绕到侧门。
连马车都不敢停在正门,生怕撞见王后的仪仗,徒增难堪。
张嬷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心里也替她捏了把汗。
与此同时,燕王后已走进阿蛮的厢房。
阿蛮起身想行礼,却被燕王后一把按住:“阿蛮,你坐着就好,刚养伤别乱动。”
阿蛮乖巧地点点头。
“伤好些了吗,还疼不疼?太医开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劳王后挂心,阿蛮已经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寒暄几句后,燕王后的目光扫过桌案上那盒精致的糕点。
“这食盒是哪里来的?莫不是思远给你送来的?”
阿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些是公子给公主特意准备的糕点,可公主今日就要回扶风了。公主说,她吃不完,带走又麻烦,就给我送来了。”
听到这些话,燕王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拍着桌案怒道:“什么吃不完?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来炫耀的。”
她越说越气,指着那盒糕点:“来人,把这东西给本宫扔了。咱们阿蛮要吃什么没有,哪里用得着她来做这种虚情假意的好人?简直欺人太甚!”
守在门外的王寺人连忙进来,拎起食盒就往外走。
阿蛮想拦,却被燕王后按住手:“别拦!这种东西,扔了才干净。思远呢?他有没有来看过你?”
阿蛮轻轻摇了摇头:“回王后,这些日子都未曾见过公子。许是公子忙着朝堂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燕王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再忙,连来看你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她又道:“你别管他,好好养伤,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本宫说。对了,你们大婚的事,推迟了……”
燕王后在阿蛮的厢房又坐了片刻,反复叮嘱她按时喝药。
见阿蛮一一应下,才带着满肚子火气离开东宫,直奔燕宫而去。
进了燕王的御书房,她也不等内侍通报,直接掀帘而入。
彼时燕王正埋首批阅奏折,见她怒气冲冲的模样,放下朱笔,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大王,臣妾能不气吗?”
燕王后走到案前,脸上还带着愤懑。
“那个姜柔,才刚在东宫住了几日,就闹得鸡犬不宁。先是装病博同情,让思远围着她转,连阿蛮受伤都不管不顾。
如今倒好,走了还不忘用一盒糕点拿捏阿蛮,明里暗里炫耀思远对她的看重。
这还没正式入主东宫呢,就这般心思深沉,日后若是真成了东宫夫人,还不得把东宫搅翻天?”
燕王捏了捏眉心,显然不喜欢听这些后宅纷争。
他敷衍道:“不过是女子间的小打小闹,你何必如此较真?思远自有他的考量,你少掺和些。”
“大王这话就错了,后宅安宁是根基,你以为这是小事吗?你希望自己的儿子家宅不宁,被女子绊住手脚吗?
他是储君,连后宅都镇不住,日后如何执掌朝堂,坐拥天下?”
这话戳中了燕王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好了,孤知道了。你也别气了,孤会找思远谈谈的。”
燕王后这才消了些气,又叮嘱了几句:“大王,务必让思远分清轻重……”
当日午后,燕王便传召裴玄入宫。
御书房内,燕王并未直接提及东宫琐事,只是淡淡与他讲了个故事。
“思远,你可有听过‘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
裴玄心中一顿。
“昔日齐王因偏爱后宫,险些蔽塞言路。后宅安宁,方能专心政务,这个道理,你说对吗?”
裴玄何等聪慧,瞬间便听出父王话里的深意。
他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儿臣明白了,谢父王提点。”
离开燕宫,裴玄登上了等候在外的王青盖车。
车帘放下,竹若轻声问道:“公子,兰溪公主今早已从东宫返回扶风府了。您是去扶风公主府探望兰溪公主,还是回东宫?”
裴玄靠在车壁上,沉默片刻,开口道:“回东宫吧。”
回到东宫,他站在院外,望向阿蛮的偏殿。
好多日没有踏足这里,一时间,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偏殿内,阿亚正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阿蛮喝粥。
听到脚步声,阿亚抬头,见是裴玄,忙放下碗起身行礼:“奴婢参见公子。”
裴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蛮身上,语气疏离:“伤好些了吗?”
阿蛮放下手中的帕子,神色平静:“已经没事了,多谢公子关心。”
“嗯。”
裴玄应了一声,似乎再无他话。
沉默片刻,才淡淡补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
“好。”阿蛮垂眸应道。
短短几句对话,便再无下文,屋内又陷入沉默。
待裴玄走远,阿亚忍不住开口:“阿蛮啊,您和公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阿蛮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公子做得很对。这才是我们应该相处的方式。”
“可是……”
阿亚还想说什么,却被阿蛮打断了。
“你忘了,我本就是奉了公主之命留在东宫,如今公主即将入住东宫,我与公子保持距离,才是最恰当的做法。”
阿亚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几片梧桐叶。
王寺人端着一碟蜜饯走了进来:“郡主,刚从小厨房拿的青梅蜜饯,您尝尝?”
阿蛮望着窗外的落叶出神,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公放在桌上吧。”
王寺人放下蜜饯,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郡主,奴才方才在廊下撞见竹若,听他说……公子离开您这儿后,又往扶风了……”
第183章 添堵
阿蛮捏着帕子手指顿了顿,却很快恢复如常。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好像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寺人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阿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碟蜜饯上,眼里是一片平静。
东宫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燕王后的眼线的。
裴玄刚坐上前往扶风的马车,消息就传到了燕王后耳中。
王后正在燕宫的暖阁里喝茶,听闻此事,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
她冷声道:“这个思远,真是越来越拎不清了。传本宫的话,让侍卫快马去拦他,叫他立刻回东宫。”
侍卫领命而去,快马加鞭追出宫。
彼时,裴玄的王青盖车在扶风公主府朱红大门前刚刚停下,就见远处尘土飞扬。
一名侍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躬身道:“公子,娘娘有令,请您速速回东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玄掀开车帘的手顿住,眉梢微蹙。
“公子?”竹若询问道。
“掉头,回东宫。”
马车轱辘重新转动,朝着东宫的方向驶去。
回到东宫,正厅里的灯火已经点亮。
燕王后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膳食。
见裴玄进来,王后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回来了?坐吧。”
裴玄在侧位坐下,刚要开口询问事由,就见王后对身旁的桂嬷嬷吩咐:“去请阿蛮过来,就说本宫请她用膳。”
不多时,阿蛮便在阿亚的搀扶下走进来,走路时仍有些不稳。
裴玄见状,眉头下意识皱起:“腰伤没好透,不必勉强出来,让寺人把饭菜送到你房里就好。”
“是本宫特意请阿蛮来的。”
燕王后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二人。
“一家人本该一起用膳,哪有分着吃的道理?阿蛮,快坐。”
阿蛮坐下,全程没有说话。
这顿饭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尴尬。
燕王后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菜,故意看向裴玄。
“思远,你从前跟阿蛮在一块儿时,不是总想着给她布菜吗?怎么如今倒生分了?阿蛮爱吃这道虾仁,你给她夹些。”
裴玄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阿蛮垂着眼的模样。
终究还是夹了一只虾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阿蛮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
“多谢公子。”
饭桌上的沉默再次被打破,只有碗筷碰撞的响声。
阿蛮去端面前的汤碗,手腕一软,汤碗猛地倾斜,眼看就要打翻。
裴玄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扶住了碗沿。
“小心。”
他的手触碰到阿蛮微凉的手背。
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裴玄很快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手,耳尖微微泛红。
他瞥见竹若在门口晃了一下,开口:“母后,父王派人送来加急的折子,儿臣需要去处理。”
燕王后点了点头,裴玄便转身快步走出正厅,留下满室寂静。
“阿蛮,你别往心里去,思远就是这性子,嘴硬心软,看着冷淡,心里其实是有你的。”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汤。
汤面泛起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一如她此刻的神情。
“好喝吗?”
“好喝。”
“那你盛一碗给思远送去,他方才没吃几口,定是没吃饱,你亲自去把这汤端给他。”
阿蛮向来听话,即便心里有万般不愿,也还是起身端起汤碗。
阿亚想跟着去,却被燕王后用眼色拦下。
她只能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阿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裴玄的书房静悄悄的,他坐在案前翻看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望去,见是阿蛮端着汤碗走进来,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公子,王后娘娘让阿蛮把这碗汤端来给您。”
裴玄淡淡开口:“孤不饿,这汤你拿回去吧。”
阿蛮端汤的手顿了顿。
她原以为,即便他对自己冷淡,至少会给王后几分面子,收下这碗汤。
却没想到,这一次,他连汤也没收下。
之前如果说,阿蛮都能硬撑,可这一刻,她的心,真的又酸又涩。
“公子,阿蛮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裴玄抬眸看她,眼底情绪复杂。
“没有。孤最近有些忙,心思难免分不过来,不是你的错。”
“是因为公主吗?公主今日来过我这里,她说……”
“她来过?她来找你做什么?你和她说了什么?”
阿蛮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怔怔地摇头:“公子……阿蛮什么也没说啊……”
“她身子很差,你是知道的。前几日昏迷,太医都说她是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命,经不起折腾。往后你少跟她见面,少跟她说话,对她也好,对你也好。”
“我……”
“你下去吧,母后向来偏心你。给你的赏赐,对你的关心,都比她多,你就莫要在给公主添堵了。”
“轰”的一声,阿蛮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走出书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面色青白。
连扶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廊下的风裹着秋凉吹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守在不远处的王寺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担忧道:“阿蛮姑娘你没事吧?”
阿蛮咬着下唇,勉强稳住声音,摇了摇头。
“没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止不住地发颤。
“方才娘娘见您许久没回去,便先回燕宫了。临走前让奴才给您带句话,让您别太劳累,若是腰伤疼得厉害,就再请太医来看看,千万别硬撑。”
“好。我知道了,多谢王公公转告。”
阿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自己手里还端着的汤碗上。
这碗没送出去的汤,此刻倒像个笑话。
沉甸甸地压在她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汤碗递向王寺人:“公公,这汤……麻烦您替我端回厨房吧,我实在没力气了。”
王寺人连忙接过汤碗,看着她踉跄地离开,心里更是揪得慌。
第184章 藏的是各自的算计
蓟城,临渊。
裴玉面色冷峻,面前坐着徐斌和齐白。两人都是他的心腹。
徐斌道:“君侯,与楚国结盟一事,您可要三思。楚人性子反复,素来狼子野心,此前与他国结盟多有背弃,若咱们轻信了他们,恐会后患无穷啊。”
齐白反驳:“不然!依在下之见,楚人反倒比魏人可靠得多。
魏与燕刚经历战事,虽有和亲之约,可两国旧怨未消,魏国怎会真心助燕?
反观楚国,此次主动送来盟约,还愿以百匹良马为礼,诚意摆在明面上,正是咱们拉拢的好时机。”
裴玉沉默着,手指敲击桌案的节奏愈发急促。
裴玄亲魏,而他向来亲楚。此刻,心中早有倾向,可两位谋士的顾虑也并非无稽。
燕国如今是北方霸主,兵强马壮,又凭地势易守难攻,诸侯国都想拉拢。
可这结盟背后,藏的是各自的算计。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良马固然诱人,可眼下更要紧的,是稳住朝局。大公子近日削了王叔的兵权,王叔心中本就不满。君侯不妨先暗中拉拢这位王叔,借他的势力制衡大公子,届时再与楚国结盟,方能无后顾之忧。”
这话正中裴玉下怀。
他闭了闭眼,思忖着。
裴玄不过二十有一,却杀伐果断,朝堂上的老臣都要让他三分。
自己虽只比他小一岁,处理朝事也得心应手,却处处被他压一头。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裴玄的母妃是王后,而自己的母妃只是个姬妾。
又不过是因为裴玄比他早出生半年,便占了嫡长子的名分,出生即被立为储君,入主东宫。
若不是自己当年在战场上拼死挣下军功,被封为晏清君,怕是至今还在裴玄的阴影里,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起去年魏燕之战,裴玄亲征,那时他满心以为是天赐良机。
若裴玄战死沙场,储君之位便只能落到他头上。
但裴玄命硬,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魏国公主姜柔,促成了魏燕和亲。
如今裴玄背后有魏国撑腰,势力愈发稳固。
他的机会,似乎越来越少了。
可现在,楚国递来了橄榄枝。
这百匹良马能强燕国骑兵,楚国的支持更能让他在朝堂上与裴玄分庭抗礼。
“齐白,你去王叔府中递个话,再备好厚礼。斌子,你替我去楚国一趟,探探他们的底。至于结盟的细节,咱们从长计议。但这储君之位,我志在必得。”
两位谋士们相视一眼,纷纷躬身应道:“谨从君侯之命!”
与谋士们议事至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临渊书房内才撤了议事的案几。
阿七端着一盏刚温好的参茶走进来。
他的眼神闪烁,显然是有话想说。
裴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头也未抬便开口:“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阿七这才定了定神,躬身道:“回君侯,东宫那边今日递来消息,说是出了点事。”
“哦?”
“探子来报,安和郡主和兰溪公主都病了。”
裴玉手上的动作一顿:“有这事?郡主如何受伤的?是意外?”
“听说是在屋里不慎摔的,具体缘由探子还没查得太细。”
“严重吗?”
“郡主这几日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想来伤势不算太重。”
“既出了这事,怎么不早点来报?”
阿七连忙躬身解释:“君侯恕罪,这几日东宫盯得紧。大公子派了人在各处守着,连送消息的暗线都得绕着走。消息实在不好传出来,直到方才才敢递到府里。”
裴玉的眉头微微一蹙,不再追问阿七,转而问道:“我那皇兄如何?”
“回君侯,大公子这些日子,几乎是日日守在兰溪公主的厢房,端药喂水都亲力亲为,朝堂之事忙完了都第一时间赶回去。至于郡主那边……公子一次都没去探望过。”
裴玉沉默片刻,随即对阿七吩咐:“去我库房,把那盒专治筋骨损伤的金疮活络膏取来,再找人替我给郡主递个口信。”
很快,那名曾替裴玉传话的小寺人便出现在阿蛮的殿门口。
阿蛮瞥见殿外熟悉的身影,一眼认出了他。
她支开了伺候的王寺人。
见王寺人离开,小寺人立刻快步走进殿内,将锦盒递到阿蛮面前。
“郡主,这是我家君侯让奴才送来的金疮活络膏,专治筋骨损伤,君侯说听闻您伤了腰,特意让奴才送来的。”
阿蛮看着那精致的锦盒,却没有去接:“多谢君侯好意,但我是东宫之人,与君侯私下来往多有不便。这药膏我不能收,劳烦公公带回吧。”
小寺人急了,还想再劝:“郡主,这药膏是君侯特意寻来的珍品,对您的伤极好。君侯还想与郡主见上一面……”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王寺人回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寺人脸色一变,不敢再多停留,只能匆匆将锦盒放在桌角,转身就要往殿外躲。
“等等。”
阿蛮突然开口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小寺人脚步一顿,回头低声应道:“回郡主,奴才姓白,您叫我小白就好。”
说完,不等阿蛮再问,小白便趁着脚步声未到殿门,转眼便消失在回廊深处。
--
昭阳公主身边的婢女杏儿,奉命去东宫给阿蛮送帖子。
公主约她三日后去城外的西严寺赏秋。
杏儿走得急,没注意到廊下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个身影,两人撞了个满怀。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你走路不长眼啊!”
撞人的男子只是低着头,只匆匆说了句对不住,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杏儿揉着被撞疼的胳膊,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可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荷包竟不见了!
而且那封帖子也不翼而飞了。
“糟了!”
杏儿心里一慌,荷包丢了是小事,可公主交代的帖子若是出了差错,回去定要挨板子。
她连忙在地上摸索,目光扫过方才相撞的地方,却没看见信封的影子。
“帖子呢?帖子去哪了?”
第185章 “我查过你了,阿蛮。”
杏儿急得眼圈发红,沿着这条路来回找了好几遍,却始终没见着那封信。
她想起方才那人撞她时,手似乎在她腰间碰了一下。
莫不是被他顺手牵走了?
可那人早已没了踪影,她连人都找不到。
杏儿决定往回找,只期盼着或许是在路上自己不小心掉了。
一路快走,眼睛紧紧盯着地面。
走了两条街,她看到一棵老梧桐树。
树叶早已泛黄,落了一地。
杏儿的目光突然被树下一片落叶旁的紫色吸引。
那是她的荷包啊!
她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捡起荷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和落叶。
荷包已经破了,里面的刀币也没了。
她心疼地将荷包重新系腰间,这个月的月钱没了……
余光瞥见落叶下好像还有什么,她将树叶翻开,果然那封帖子还在呢!
这可太好了。
杏儿捂着帖子,直冲东宫。这一回,可不能再丢了。
因为是昭阳公主府送来的帖子,王寺人自然收了下来。
可他却担心阿蛮的腰,劝道:“郡主,您打算去吗?您的腰伤才刚好些,谷山庙在城外,一来一回可要不少路,万一累着了可怎么好?”
阿蛮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抬头对王寺人笑了笑。
“王公公放心,我这几日已经能正常走动了。太医也说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去城外散散心也好。
再说,昭阳公主特意约我,我若是不去,反倒辜负了她的心意。”
“可您的身子……”王寺人还想劝。
“真的没事。我会注意分寸,不会累着自己的。你若还不放心,那我再让阿亚帮我多垫个软靠,路上慢些走就是了。”
见阿蛮主意已定,王寺人也不再多言,只应道:“那好,奴才这就去让人准备三日后的马车,再跟小厨房说一声,备些您爱吃的点心路上带着。”
--
三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阿蛮按照约定,乘上东宫备好的马车,前往谷山庙赴约。
早有一名寺人候在庙前,见东宫的马车停下,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安和郡主,奴才已在此等候。主子吩咐,请您随奴才去后山,说是要给您看一处好景致。”
阿蛮扶着阿亚的手下车,刚要让阿亚一同跟上,那寺人却笑着补充:“主子说喜欢清净,想与郡主单独赏景。还请这位姑娘在前殿稍候,奴才已备好茶水点心,姑娘且安心等候便是。”
阿蛮没有多想,只让阿亚安心等候,自己则随着寺人绕过正殿,步入后山。
后山果然是一片好景致。
漫山遍野的枫树,火红的枫叶,层层叠叠。
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昭阳公主还没到,阿蛮便独自沿着小路往前走。
这般浓烈绚烂的秋景,是她在魏国从未见过的。魏国多桃林,每逢三月,粉色的桃花瓣也会落满地。
却与这里得美截然不同。
她看得入神,竟没察觉身后有脚步声悄然靠近。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蛮。”
听到这个声音,阿蛮浑身僵住。
她缓缓转身,只见裴玉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这一刻,阿蛮本能就想逃。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裴玉牢牢抓住:“阿蛮,别走,我们好好聊聊。”
阿蛮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只能定住脚步。
“君侯,怎么会是你?昭阳公主呢?她约我来此,为何不见踪影?”
“是我约的你,与昭阳无关。”
“怎么会这样?”
“我让人换了昭阳写给你的帖子,把地点改到了这里。”
阿蛮难以置信,瞪大双眼,“君侯为何要这样做?”
“我想见你啊,阿蛮。可你却躲着我。”
阿蛮用力想抽回手腕:“君侯,我说过了,阿蛮是东宫的人,本就不方便私下相见。还请君侯放开我,免得被人看见,惹来闲话。”
裴玉却没有松手,手指反而收得更紧,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能看到她阿蛮眼里的慌乱。
“你最近好吗?我听闻你伤了腰,那日让人送的伤药,你用了吗?有没有好些?”
“君侯,我再说一次……”
阿蛮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与君侯之间,不该有这些牵扯。还请君侯自重,也放我离开。”
“阿蛮!”
裴玉打断了她。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连跟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臂一用力,竟直接将阿蛮往自己怀里带。
阿蛮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他的胸膛。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推,可她的力气在裴玉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晏清君,你放开我,你究竟要做什么?我们这样成何体统!若是被人看见,你我都难逃干系。”
“你不要走,我就放开你。阿蛮,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阿蛮被他抱得浑身僵硬,只觉得脸颊发烫。
若是再这般僵持下去,只会更危险,她咬着牙妥协:“好,我不走。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
裴玉果然信守承诺,放开了她。
阿蛮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你伤了,他都没有来看过你,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上。阿蛮,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的心里,只有魏国公主。”
裴玉却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魏国公主自私得很,她根本不是真心待你,不过是把你当成一颗棋子。
逼你留在东宫,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甚至是……逼你生孩子,替她稳固地位,不是吗?”
“轰”的一声,阿蛮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想过,这件事,连裴玉也知道了。
多么难堪啊。
她的脸颊发烫,浑身止不住颤抖。
“不……不是的……”
“不是吗?”
裴玉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并没有停止这个话题。
“那你告诉我,等你真的生下孩子后,我那好皇兄会如何对你?
他会把你当成一块用过的破布,随手扔掉,甚至……为了不让你碍眼,做出更过分的事?阿蛮,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查过你了,阿蛮。”
第186章 阿蛮,我喜欢你
阿蛮浑身一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有些不稳。
她只能扶住身旁的枫树树干。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大脑。
让她眼前阵阵发晕。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你……你查我做什么?”
“我想帮你,阿蛮。不是为了别的,是真心想让你脱离东宫的泥潭,不用再做别人的棋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带你逃出东宫,我知道他们对你做的事。
魏国公主用旧恩情胁迫你做她的替身,替她生下皇兄的孩子。
阿蛮,你是无辜的,不该被困在这里,过着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
原来他查到的只是这些,阿蛮的肩膀松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鼻尖的酸涩。
长这么大,她从来都是被推着走。
头一次,有人会为她考虑。
是眼前这个男人,燕国尊贵的晏清君。
是与裴玄分庭抗礼的王侯,却偏偏注意到了她的委屈,甚至想带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裴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抚上她的脸颊。
很轻,很柔,很是珍重。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刚落下的泪珠。
“别哭,阿蛮。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了。”
阿蛮轻轻拨开裴玉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逃不掉的。魏国不会放过我的。”
阿蛮的话是认真的,她如今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魏国婢女。
或许裴玉的身份能让扶风少一个婢女,可却没办法带走一个魏国的郡主。
裴玉眼里满是心疼。
“阿蛮,你是不是……喜欢上我皇兄了?”
这句话,阿蛮回答不了。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问自己。
裴玉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轻声叹了口气。
“爱上他,很正常。你只是寻常女子,面对一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哪怕他只是偶尔对你流露些微好意,你会动心,都是人之常情。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刻意否认。”
阿蛮摇头,“我……我没有……”
阿蛮想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她用力摇头,想把这份让她难堪的情绪从脑海里摇走。
她从一开始接近裴玄都是带着目的的,她怎么能对裴玄动心?
这是她不愿想,也不敢承认的关系。
“可是,你想过将来吗?生了孩子后,你会如何?”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东宫的孩子,是燕王后的孙子,是皇兄的骨肉,唯独不是你的。
你可明白这其中关系?你可以“病逝”离开,但那孩子不会。
它会留在东宫,成为你永远的牵挂,也会成为牵制你的枷锁。
到时候,你看着自己的孩子认他人为母,连靠近都不能,只会比现在更痛苦。”
阿蛮用力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唇瓣上不仅沾着未干的水渍,还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敢深想。
裴玉见她脸色发白,语气软了些:“我会找机会带你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就算……就算最后真的走不了,阿蛮,你也要守住自己的心,别再对皇兄抱有期待,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牵动情绪。
这样,你的痛苦,至少能少一点。”
“守住自己的心……”
阿蛮这是第二次听到裴玉说这话。
乱世之中,先守心,再立身。
道理她都懂,可真正做到,又谈何容易……
阿蛮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裴玉灼热的目光。
“君侯,我不是你和公子较量权力的筹码。从来都不是,阿蛮是无关紧要之人,不想卷入你们的纷争,还请君侯高抬贵手,放过阿蛮吧。”
裴玉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料到阿蛮会说出这番话。
他以为自己的心意足够明显,却没成想在她眼里,自己的靠近竟也成了权力的较量。
他扣住阿蛮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
裴玉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像带着钩子,缠上她的心。
“你不是筹码,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或许你不信,但阿蛮,我喜欢你。不是因为皇兄,也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因为你是阿蛮。”
这话像一道惊雷传入阿蛮的耳中,她下意识就要推开面前的人。
可男人却一把按住她的后脑上,牢牢禁锢在自己身前,连后退半分都做不到。
“阿蛮,你试试看喜欢我,我会比他对你更好的。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你做别人的替身。”
阿蛮眼里的泪水滑落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哭。
裴玉看着她的反应,渐渐靠近,又回到刚才彼此最近的距离。
这一次,阿蛮没有再挣扎。
只是微微垂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
裴玉侧过头,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
“阿蛮,你要做的事,我也可以替你完成的。无论是东宫,还是……魏国……”
阿蛮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脑海中一片混乱。
裴玉知道的,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这一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玉闭上了眼睛,朝着她的樱唇,轻轻靠近。
漫山的红枫簌簌落下,愈发缱绻。
“郡主……”
一道急促的呼喊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旖旎。
阿蛮将头微微一侧,裴玉温热的唇瓣擦着她的脸颊划过,落在了耳侧的发丝上。
两人呼吸一滞,都僵在了原地。
裴玉手上的力度松了,阿蛮趁机往后退,脚步踉跄着拉开半臂距离。
她抬眼望去,只见阿亚正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下,脸色煞白。
她眼里的惊愕,久久未散,好似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
待阿亚回过神,快步冲上前,将阿蛮牢牢护在身后。
她警惕地看向裴玉:“君侯怎么会在这里?”
第187章 你……你……你真是该死啊!
阿蛮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被人撞见自己与裴玉独处,还险些做出越矩之事……
她只觉得难堪又慌乱,连头都不敢抬。
裴玉倒显得镇定,缓缓站直身子,脸上依旧是一副温和从容的笑意:“阿亚姑娘,好久不见。”
阿亚回头看着瑟瑟发抖的阿蛮,将人扶稳:“郡主方才吹了风,身子有些不适,我们先告辞了,不叨扰君侯赏枫的雅兴了。”
说罢,她半扶半拉着还在发抖的阿蛮,转身就往山下走。
阿蛮低着头,不敢回头看裴玉。
她的脚步虚浮得厉害。
裴玉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
秋风卷起地上的枫叶,落在他的脚边。
“出来!”
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枫树林的阴影里窜出来。
是裴玉的贴身侍从阿七。
他快步冲到裴玉面前,躬身禀报:“君侯,郡主的马车走了。”
裴玉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方才那婢女,怎么会突然闯进来?不是让你们在前头守着,别让无关人等上来吗?”
阿七的头垂得更低:“属下也不清楚。方才属下一直按您的吩咐,在山路口盯着,没见有人上山。
许是阿亚姑娘见郡主许久不回,担心出事,自己绕了小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裴玉没说话,阿七道:“君侯,那阿亚已经撞见您和郡主的事,留着她恐有后患,要不要……找个机会,让她消失?”
“不必。阿亚是阿蛮最信任的人。若是她出事,阿蛮定会伤心。”
“可她若是把今日看到的事说出去,传到东宫或是王后耳中,对您不利啊!”
裴玉转过身,朝着山下望去,目光落在远处渐渐变小的马车轮廓上。
马车内,一片沉寂。
阿亚坐在阿蛮对面,目光紧紧锁着她。
她方才看得分明,晏清君要亲吻阿蛮,而阿蛮没有拒绝。
阿亚早就觉得晏清君对阿蛮的心思不简单。
可她万万没料到,两人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昭阳公主约好的地方私下见面,还做出这般亲近的举动。
阿蛮是东宫的人,名义上与裴玄有牵扯。而晏清君是裴玄的弟弟……
这两人若是传出私情,阿蛮和晏清君一个都没有好下场的。
还有她,她也会被连累的。
“阿蛮啊,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跟晏清君私下见面?还……还做出那样的事……”
“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咱们全完了!”
阿蛮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亲眼看到了。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阿蛮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阿亚问:“明明是昭阳公主的帖子,约你来看枫叶。怎么来的会是晏清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蛮,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找你的人是他?”
“我不知道。收到帖子时,我只当是昭阳公主的心意。直到跟着寺人走到后山,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阿亚看着阿蛮,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若是他没看到她方才和晏清君的亲密,她或许会相信,可她见到了。
“阿蛮,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你是公子的人啊。是东宫的人啊!你跟他私下见面,还……还做出那样的事,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知不知道,这事要是败露,别说你活不成,连我都要跟着你一起死!你……你……你真是该死啊!”
她跟着阿蛮这么久,看着阿蛮在东宫受委屈,心里一直疼惜她。
可今日之事,实在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阿蛮没有反驳,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枫树飞快后退,火红的叶片晃得人眼晕。
她想,骂吧,就这样骂醒她吧!
厢内再次安静下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车驶回东宫,王寺人早已候在东宫大门口。
见阿蛮和阿亚下车,两人一个面色苍白,一个神色凝重,心里顿时犯了嘀咕。
不等他开口询问,阿蛮便径直绕过他,连招呼都没打,快步往自己的厢房。
王寺人连忙拉住阿亚:“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跟昭阳公主闹了别扭?怎么两人脸色都这么难看?”
阿亚脸上满是为难,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她又如何能说半字。
她只能摇了摇头,含糊道:“没……没什么事,公公别多问了。”
说罢,便挣脱王寺人的手,匆匆追着阿蛮的方向去了。
留下王寺人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叹气:“这都怎么了……好好的出去一趟,回来倒生分了。”
阿蛮回到屋里,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乱做一团。
她反复回想裴玉在谷山庙说的话。
他说知道她的秘密,说要帮她,可他到底知道多少?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裴玄处理完政务回到东宫,看到阿蛮的厢房早已熄了烛火。
他停下脚步,问守在廊下的王寺人:“她这几日,都这么早睡?”
王寺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阿蛮的厢房,一片漆黑。
他笑着回话:“许是今日玩的累了,才睡得早了一些。”
“出去了?和谁去的,去了哪里?”
“是昭阳公主府送来的帖子,约阿蛮姑娘去谷山庙赏枫。”
王寺人一一作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裴玄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阿蛮的屋门口,望着那片漆黑的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瞥见屋内的烛火突然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的脚步顿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折了回来,走到门口,抬起手要叩门。
屋内的烛火却灭了,窗户再次陷入漆黑。
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回。
裴玄转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内,阿蛮紧紧攥着手中的烛台,心跳得飞快。
方才她看到了裴玄站在门口的身影,慌乱之下,竟直接吹灭了烛火。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玄。
或许,不见面,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第188章 想给公子做香囊
第二日,阿蛮入宫去了凝芳榭。
远远望见,几株辛夷花树已抽出新枝,比她上次来时高了不少,枝干也粗壮了许多。
负责打理凝芳榭的赵寺人正在修剪杂枝,见阿蛮走来,连忙放下工具,笑着迎了上去:“见过郡主。”
阿蛮回以浅笑,目光落在辛夷花树上。
“赵公公费心了,这辛夷花倒是长得愈发好了。”
赵寺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辛夷花可是稀罕物,不仅开得好看,用处还多着呢。郡主可知这辛夷花的妙用?”
阿蛮点了点头,轻声道:“从前公子跟我提过,辛夷之功,在于通窍散寒。俟其曝干,则可入药,于人身大有裨益。”
“郡主说得没错,这辛夷花不仅能入药,晒干了还能做香囊呢。
往年这个时候,昭阳公主都会亲自来采些辛夷花,配上灵香草、陈皮,说是能安神助眠,还能驱避蚊虫,很是贴心。”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篮,轻声道:“多谢赵公公提醒,我今日也采些回去,试试做几个香囊。”
赵寺人连忙应道:“郡主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吩咐奴才。这辛夷花要采刚绽放的,香气最浓,药效也最好,奴才这就去给郡主找个干净的竹筐来。”
阿蛮从凝芳榭采回辛夷花,便在东宫后院的廊下支起竹筛。
她让王寺人和阿亚帮忙,一同将花瓣细细铺展开。
阳光正好,不过半日,辛夷花便晒得干爽。
她将晒干的花瓣收进瓷罐,吩咐阿亚取出几块布匹。
不同颜色的布匹摊在桌案上,阿蛮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阿亚见她对着布匹出神,便笑着问道:“这是想给公子做香囊吧?”
阿蛮抬头,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嗯,想着他近日很忙,想着做个香囊于他,或许能安神些。只是这布的颜色,我总选不好。”
阿亚凑到桌案前,目光在几匹布上扫过。
“这个太嫩,那个太黑,我看这匹深蓝色不错。这颜色沉静,又显得庄重。”
阿蛮接过深蓝色绸缎,摩挲着面料,微微颔首。
“你这么一说,倒真的很合适。我之前总觉得颜色太深,怕不够雅致。现在看来,这份沉稳,倒正合他的性子。”
“可不是嘛,公子素来不苟言笑,这深蓝色配他再合适不过了。”
两人都笑了。
“打算绣什么图案?”
阿蛮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心里有了主意。
“那我便用这匹布,在上面绣几竿竹子吧。竹有四君子之称,与公子的风骨也像。”
“竹子好,坚韧挺拔。公子见了,定会喜欢的。”
“那回头请竹若帮忙转交给公子吧。”
阿亚摇了摇头,“我瞧着不合适,那竹若向来不喜欢我们,哪里肯帮这个忙。倒不如我偷偷遛进公子寝殿,将香囊放进去。公子见了,肯定知道是你做的。”
阿蛮思索一番,觉得她说的在理,便点头。
除了给裴玄的,她还选了浅粉、淡紫、青灰等几种颜色的布。
搭配了些晒干的灵香草与陈皮,一共做了五只香囊。
每一只都绣了不同的纹样。
给阿亚的香囊绣着魏人最爱的桃花。
给王寺人的是青灰色的香囊,绣着寓意平安的云纹。
剩下两只则是打算日后送给昭阳公主和王后。
王寺人送热茶过来,见阿亚捧着粉色的香囊,正爱不释手地反复查看。
阿蛮笑着,将青灰色的香囊递给他。
王寺人愣了愣,受宠若惊:“姑娘,这……这是给我的?”
“当然是给公公的。公公一直照拂我,待我如亲人一般,在我心里,公公早已是朋友了。朋友之间,送个香囊算不得什么。”
王寺人接过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辛夷花的清冽混着陈皮的温润,让人浑身舒畅。
他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感叹:“阿蛮姑娘真是心善。前几日刚给奴才做了新衣裳,今日又送这么好的香囊,奴才真是受之有愧啊。”
说话时,他目光扫过桌案上剩下的两只香囊。
他好奇:“郡主,这两只又是给谁准备的?”
阿蛮拿起那两只香囊,递到王寺人面前,轻声道:“这两只是给王后和昭阳公主的,劳烦公公找个锦盒装好,替我送进宫去。”
“郡主有心了。您不仅手巧,心思还这般细,连王后和公主都惦记着,往后在东宫的日子,定会越来越顺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竹若正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他的语气淡淡:“你们在这儿欢声笑语的,倒是热闹,在做什么?”
王寺人扬了扬手中的香囊:“竹若大人有所不知,这是郡主亲手做的香囊,特意给奴才也送了一个。郡主的手巧着呢,你闻闻,这香气多清润。”
竹若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香囊上,忽然开口:“怎么都在送香囊?”
“竹若大人,这话怎么说?”
“魏国公主也亲手做了只香囊送,今早派人送给了公子。”
听到这话,阿蛮握着香囊的手紧了紧。
她的心直直往下沉,脸色也苍白了些许。
竹若似是没看到她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公子很喜欢那只香囊。方才我瞧他处理政务时,都一直放在案头。”
王寺人惊讶:“当真吗?说起来,这还是公子收下的头一只香囊呢。从前也有不少女子想给公子送香囊,可公子从来都没收过。”
“你可还记得,前两年有个胆子大的女子,买通了公子身边的小寺人,偷偷把自己绣的香囊放进了公子房里。后来公子知道了……”
“怎么样了?”阿蛮忍不住追问。
竹若冷笑一声,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还能怎么样?那女子和帮她递香囊的小寺人,从此就没露过面。宫里的人都传,是被拖去乱葬岗了。”
“嘶!”
阿亚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转头看向阿蛮,用力朝她摇头。
阿蛮亦是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怎么还多一只?这只是准备送给谁的?”
第189章 公子不近女色
阿蛮心头一紧,脱口而出:“这……这只是给竹若你的。”
“我?”
这话一出,不仅竹若愣住了,连阿亚和王寺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竹若看着在那只深蓝色香囊上,绣的竹子挺拔疏朗,竹节分明。
他叫竹若,绣的是竹子。
竟真的与他名字相契。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耳尖悄悄泛红。
“我……”
他张了张嘴,平日里的冷漠消散了大半,倒是难得露出几分局促。
“这竹子绣得不错,你……你倒是手巧。”
他说着,将香囊攥在手里。
“既然是给我的,那我就收下了。公子一会要去扶风,我特意回来取大氅的。时辰不早了,就先走了。”
说完,便快步转身离开了。
竹若走后,阿亚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阿蛮啊,刚才可吓死我了!幸好你反应快……”
她话没说完,就见阿蛮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王寺人。
阿亚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闭上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干笑着点了点头。
王寺人是聪明人,向来识趣。他见阿蛮和阿亚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他不再多问,拿起桌案上给昭阳公主和燕王后的两只香囊。
“阿蛮姑娘,时候不早了,奴才这就进宫把香囊送去,免得误了时辰。”
“有劳公公了。”
阿蛮起身道谢,看着王寺人拿着锦盒快步离开,才重新坐下。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阿亚满是庆幸:“刚才竹若说的那事也太吓人了,送个香囊竟能惹来杀身之祸。幸好你机灵,否则咱们俩的小命,怕是都难保了。”
“我也没想到,公子对香囊之事这般忌讳。”
“可不是嘛,都说公子不近女色,我如今算是信了。除了你和公主,公子身边好似真没有其他女子出现。”
“你没瞧见吗?公子心里只有公主的,也只愿收公主的东西。刚才的话,以后可莫要再说了。若是被人听到了,你我都要遭殃。”
阿蛮虽然不认同,可亦是架不住东宫的那些规矩,她吐了吐舌头。
“那以后这种事,咱们可得多留心。咱们在东宫只求安稳,可别再惹祸上身了。”
阿蛮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悄悄叹了口气。
*
裴玄从宫里出来,晚风带着几分凉意。
竹若早已捧着大氅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躬身递上:“公子,天凉了,披上吧。”
裴玄接过大氅披在身上,他的手还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竹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公子,您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裴玄低头看了眼食盒,嘴角微微上扬:“是杏。刚熟的,想来是味道清甜的。”
竹若有些意外:“公子从前不是不爱吃杏吗?这般宝贝地拎着,莫不是要送给魏国公主的?”
裴玄一愣,“多嘴。”
可他却没有真的生气。
他将食盒郑重置入王青盖车内。
这食盒,是方才旧中山国旧址的的侍卫特意送回。
只因裴玄吩咐过,结了杏子,若是可口,便送一些回来。
车行辘辘,他的目光却久久落于其上。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很快便到了东宫门口。
裴玄率先下车,径直往宫内走去,竟没提那放在车上的食盒。
竹若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车内的食盒,却不敢多嘴。
见裴玄已然走远的背影,他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去。
姜柔看到裴玄,连忙起身行礼:“公子怎么来了?”
“今日得空,过来看看你。”
“公子可收到了柔柔做的香囊?”
裴玄点点头,从袖中取出。
青绿色绸缎衬着粉白鹊鸟,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
姜柔脸颊微红,娇羞地垂下眼:“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绣的,若是公子不嫌弃,我便放心了。”
“绣香囊最是费神,你若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不必亲自动手,让锦绣坊的绣娘代劳便是,何苦累着自己。”
姜柔知道裴玄是关心她,心中还沁出丝丝甜蜜。
“公子难得过来,不如留下用膳吧?厨房炖了您喜欢的莲子羹,还做了几样小菜,都是您爱吃的。”
裴玄本想道谢后便离开,可看着姜柔眼里满是期待,那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
姜柔连忙吩咐张嬷嬷:“快,去告诉厨房,公子留下用膳,把菜热一热。”
膳房送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裴玄与姜柔相对而坐,一时竟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略显沉静。
姜柔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公子,我送您的那只踏鹊枝香囊,怎么不见您挂在身上?”
裴玄夹菜的动作未停,淡声道:“孤向来没挂香囊的习惯。男子腰间挂着这些绣活,怕是被人看到,难免会被笑话。”
“哦……”
姜柔有些失望,可很快调整好情绪。
她笑着道,“挂不挂都无妨,放在床边也是好的。我在香囊里加了合欢花和沉香,睡前闻着,能安神助眠,还能缓解公子的疲惫。”
裴玄微微颔首:“有心了。”
两人继续用餐,竹若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姜柔无意间扫过竹若的腰间,见那里挂着一只深蓝色香囊。
想到裴玄刚才说的话,她忍不住笑出声。
“公主在笑什么?”
姜柔朝着裴玄身后的竹若抬了抬下巴。
“公子方才说男子挂香囊会被笑话,可您看竹若大人,腰间挂着香囊,依旧英武威武,哪里会让人笑话?”
这话一出,竹若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地想去解腰间的香囊。
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裴玄已经顺着姜柔的目光,看到了那只竹纹香囊。
“竹若。”
“属下在!”
“你何时开始带香囊了?”
竹若躬身回话:“回……回公子,就今日才带的。”
姜柔在一旁笑得更欢,故意逗他:“公子您就别问了,这香囊定是哪家姑娘送的心意。您这么追问,竹若侍卫脸皮薄,哪里好意思说出口?”
竹若一怔愣,“公主误会了,不是这样的。”
“哦?那你倒是说说,香囊从何而来?”
第190章 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公主误会了,不是这样的。”
竹若连忙解释:“这香囊是……是阿蛮姑娘送的。”
姜柔一怔愣,“阿蛮?”
“阿蛮姑娘说属下名字里带竹,绣了竹子送我,并非姑娘家的心意。”
裴玄夹菜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竹若腰间的深蓝色香囊。
那青翠的竹纹在格外清晰,也分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对竹若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出去吧。”
“是。”竹若躬身退了出去。
姜柔嘴角微微上扬,“公子,阿蛮和竹若什么时候私交甚好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裴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里的情绪。
“不清楚。”
姜柔见状,心里愈发笃定了几分。
“看来公子也不知道呢。不过竹若为人正直,阿蛮性子也温顺,若是以后他们俩能在一块,倒也是件好事。
这样一来,阿蛮还能留在东宫,我也能常见到她,岂不是两全其美?公子,您说是不是?”
裴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只淡淡“唔”了一声,算是应了她的话。
姜柔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默认了,脸上的笑意更浓。
她拿起桌案上自己绣的踏鹊枝香囊,娇羞道:“公子,这是柔柔第一次亲手绣香囊,您就带上吧?若是您嫌麻烦,柔柔帮您挂在腰间好不好?”
“不必,孤自己来。”
裴玄放下茶杯,接过香囊,亲自系在腰间。
看着裴玄腰间的香囊,姜柔是真的很高兴。
用完膳后,裴玄起身告辞。
走出扶风殿,竹若正候在王青盖车旁。
裴玄的目光扫过竹若腰间的那抹深蓝,又迅速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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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坐在窗前,发着呆。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空荡荡的,不知在发什么呆。
“阿蛮姑娘!阿蛮姑娘!”
王寺人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他快步走进屋,脸上满是兴奋,“老奴方才在回廊上瞧见公子了!”
阿亚正收拾着针线筐不解道:“那有什么可激动的?”
“瞧见公子腰间挂着的香囊了呢。”
阿亚闻言立刻凑了过去:“真的?是公主送的那只香囊吗?公子真的戴上了?”
王寺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香囊挂在公子腰间,青绿色的绸缎,绣着鹊鸟,老远就能看见。公子往日从不带这些的,如今肯戴上,可见是真喜欢兰溪公主的心意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没注意到阿蛮的脸色渐渐发白。
她坐在原地,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窒,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方才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又翻涌上来。
“屋里……屋里有点闷,我去院子里走走。”
阿蛮忽然站起身,打断了王寺人和阿亚的对话。
阿亚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外面风大,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了。”
阿蛮摇摇头,避开她的目光,快步走出了屋子。
阿蛮刚走到院子里,晚风还没吹散胸口的憋闷,便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玄不知何时竟站在廊下,腰间那只青绿色的香囊,格外刺眼。
她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行礼:“参见公子。”
方才听王寺人说起时,她已觉得难受。
此刻亲眼看见那香囊系在他腰间,那股酸涩翻涌得更甚。
然而,半晌过去,她都没听到裴玄让她起身的声音。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蛮心里发慌,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抬起头,恰好对上裴玄的一双凤眸。
愠怒涌动。
裴玄的声音很冷,“跟孤进来。”
阿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难道……谷山庙与裴玉见面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
可她哪敢多问,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垂着头,快步跟在裴玄身后进了屋。
“关门。”
阿蛮依言转身将门带上,却不敢往前半步。
忽听裴玄的声音:“香囊是你给竹若做的?”
阿蛮怔了一下,好一会才回过神,原来是香囊的事。
她想到了之前那个送香囊的女子,她神思清明,声音轻浅:“是。”
“特意做的?”
“嗯。”
那人的唇边讥笑,“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竟还特意绣了竹子送他,倒是有心。”
阿蛮只道:“公子误会,只是近日采了辛夷花,闲来无事才多做了几只香囊。”
“几只?”
“五……五只。”
裴玄顿了顿,就听阿蛮继续道:“其中一只给了燕王后,一只给了昭阳公主。剩下的三只,分别给了阿亚、王寺人和竹若大人。”
她以为这样解释,裴玄便能消气,却没料到,这话反而让他的怒火更甚。
裴玄的眼里更是薄怒:“跪下!”
阿蛮浑身一机灵,哪里敢违抗,赶紧跪了下来。
“公子恕罪,阿蛮知错了。”
那人阴沉着脸,“你错在哪里?”
“阿蛮不该自作主张做香囊,惹公子生气。”
“仅是做香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阿蛮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是阿蛮不懂规矩,往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做任何事之前,定会先请示公子。”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委屈,明明只是一片好意做了香囊,却惹来这般怒火。
可她也隐约猜到,或许是因为姜柔刚送了香囊,自己却也跟风做了,才让他觉得不悦。
只是这些心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将委屈咽进肚子里。
裴玄看着她顺从的模样,眸光微微收敛,没再继续追问,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阿蛮面前,压得她喘不过气。
阿蛮垂着头,等上许久,也没听到裴玄的吩咐,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公子……”
“嗯?”
“天色已晚,阿蛮……可以出去了吗?”
“不可!”
阿蛮跪在原地,垂眸沉思。
裴玄对姜柔,真真是好啊。
姜柔送的香囊,他不仅收下,还日日挂在腰间。
可自己不过是随手做了几只香囊送人,却要被他罚跪这么久。
想到这些,她鼻尖阵阵发酸……
第191章 “他好还是我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烛火燃得只剩下半截,裴玄才放下手中的奏折。
终于抬眼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阿蛮。
他走向她,堪堪停在她的面前。
阿蛮抬头便见那只香囊晃来晃去。
“想说什么?”
“公子……公子腰间的香囊很好。”
她想说些好话,他或许会高兴吧。这一高兴,也放她出去了。
可她却没注意到男人眉眼里的愠怒不仅没减,反而更浓了几分。
那人声音清冷:“是吗?好在哪里?”
阿蛮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愿意听,便继续说着。
“那踏鹊枝的花纹绣得精致,青绿色的绸缎也衬公子的气质。还有那针脚,细密平整,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够了!”
阿蛮脸色苍白如纸:“公子恕罪……”
她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夸赞了一句香囊,怎么又惹他发怒了?
难道连说句好话,都错了吗?
阿蛮不自觉放轻了呼吸,变得小心翼翼。
生怕再做错什么,惹来更深的怒火。
她还没从慌乱中缓过神,男人的手指便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
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可握笔批阅奏折,亦可拿剑上阵杀敌。
可此刻,这双手在她面前,紧紧掐着她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抬头。
直面他翻涌的怒火,让她生出一种生不如死的窒息感。
“他好还是我好?”
阿蛮没想到他会问这话。
也不知他口中的他是谁,可阿蛮亦知此刻该说什么。
“公子好,自然是公子好。这世上,没人比公子更好。”
有了这话,那只手才松了松。
“那为何孤没有?”
没有什么,阿蛮不明白。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裴玄已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阿蛮僵在原地,许久才慢慢站起身,膝盖早已麻得站不稳。
她扶着桌沿,一步一步挪出书房。
刚走到廊下,便见阿亚红着眼眶冲了过来,
“阿蛮,你没事吧?燕王后那边传召公子。他刚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像是还在生气,你做了什么?”
阿蛮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下哽咽。
阿亚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阿蛮,我知道你委屈,可这里是东宫,公子是主子,咱们终究是寄人篱下。
下次若是再惹他生气,你就服软些。多说几句好听的,他或许就消气了。你这般犟着,受苦的还是自己啊。”
阿蛮靠在阿亚肩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是不懂得服软,只是她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又该如何服软?
*
椒房殿内,燕王后坐在上首,身边是昭阳和裴玄。
昭阳一眼就瞥见了他腰间那只青绿色的踏鹊枝香囊,随即笑着取下自己的。
“皇兄,你看我这只香囊好看吗?阿蛮的手多巧,绣的兰草好精致。”
裴玄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皇兄,你腰间这只香囊,也是阿蛮做的吧?我瞧着针脚也挺细的,就是花纹和颜色,倒不像是阿蛮平日里的喜好。”
裴玄握着袖摆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昭阳见他不答,以为他害羞了。
“皇兄,母后得了这新茶,特意喊我们来品,我以为您会带阿蛮过来的。”
“她有事。”
“阿蛮能有什么事呀,你就是把人护得太紧了。说起来,我都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皇兄,我想她了,你让我见见她好不好?”
“不是才见过?”
“哪有,都好久了呢。”
裴玄手中茶盏一顿,看向昭阳。
“皇兄,你看着我做甚?”
“孤有话问你。”
看他如此严肃,昭阳便认真了起来。
“皇兄想问什么?”
……
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阿蛮因着白日里的事情,心里难受得很。
这才去外头转了转。
往日里,她回来,总能看见王寺人提着灯笼候在门口。
可今日走到门口,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往里走了几步,一片漆黑。
廊下的灯笼也暗了。
阿蛮心中一紧。
可是出了什么事?
但这里是东宫啊,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怎会出事。
阿蛮怪自己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
或许是王寺人今日偷懒了,酉时都未点灯。
她快了步子,想快些回屋。
可这一路怎么都没人。
只听得到她自己的脚步声。
这越走,心越凉。
“阿亚,阿亚啊!”
阿蛮几乎是小跑着,摸着黑,好几次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明明是日日走的路,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方向,可今日是怎么了,竟跌跌撞撞的。
裙摆被脚下的石子勾住,她干脆一把扯开。
顾不上布料撕裂,只想着快点见到阿他们。
她自己倒无所谓,却担心身边的人出事。
这种感觉,一如多年前的中山国皇宫里那场变故。
也是这样漆黑的夜,也是这样死寂的氛围。
她在混乱中找不到亲人,只能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跑……
如今旧事翻涌,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让她整个人不自觉发抖。
终于看到自己院子的木门,阿蛮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冲进院子,
“阿亚,我回来了!”
霎时,灯火通明。
“回来了?”
那人声音清冷。
阿蛮循声望去,只见裴玄负手站在台阶上。
“去哪里了?”
裴玄又问,脚步缓缓走下台阶,一步步靠近她。
“就……就出门在附近转了转,没去远的地方。”
“你去赏过枫吧?”
那人眼风扫来,阿蛮心头一颤。
“去过。”
“何时去的?”
“前……前几日。”
“在哪看的?”
“谷山庙。”
“与阿玉?”
“是。”
“你把孤的话忘了!”
他说过太多的话,阿蛮也听过很多。
她猜大抵是那些关于裴玉的话吧。
他说裴玉不简单。
他说裴玉不是好人。
可裴玉从未伤害她,也未曾折褥她。
他的薄唇轻启,“你利用昭阳,只为和男人私会?”
私会。
他是这般想的。
甚至都不愿意听他一声解释。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竟是这样轻贱的人吗?
裴玄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红,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不在意。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向院子的角落,语气冰冷:“他们可都帮你了?”
第192章 偷来的一生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只觉一紧。
只见阿亚和王寺人正跪在不远处的台阶下,头垂得低低的。
阿亚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受了惊吓。
“公子!”
阿蛮迎着裴玄冰冷的目光,缓缓摇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旁人无关。一切都是阿蛮自己做的决定,要罚要罚,都冲我来便是。”
“你说过,你阿姐当年就是因为错信了男人,才落得那般悲惨下惨,是不是?”
那是阿蛮心底最深的伤疤。
她的阿姐温柔善良,是世上顶顶好的人。
可在裴玄口中,阿姐的深情竟成了不堪。
她曾以为裴玄是懂她的,才会将阿姐的事倾诉告知。
从未想过,这些掏心掏肺的话,有朝一日会变成他刺向自己的刀。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蠕动。
仰着头,眼里噙着泪,却倔强地怒怼。
“公子要怪罪阿蛮,便直说便是!我阿姐已经不在了,她从未做错什么,与这事更是毫无干系。你凭什么拿她来说事!”
“来人,将那二人拖下去杖毙。”
“求公子饶命……”
廊下立刻传来阿亚与王寺人慌乱的求饶声,夹杂着拖拽声。
阿蛮紧咬下唇,自己不过是之前在谷山庙,不小心与裴玉照了一面。
既无勾结,也无过错,怎么就要连累阿亚和王寺人受这般折磨?
“公子!”
她再也顾不上倔强,快步冲到裴玄面前,屈膝便跪。
“此事真的与他们无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阿蛮自己的事,求公子饶了他们,要罚就罚阿蛮吧!”
裴玄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眼底没有半分松动。
“孤就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因你而受罚。只有这样,你才能长记性,记住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记得住孤说过的话。”
院外便传来“啪”的一声闷响。
第一杖已经落了下去,便是阿亚压抑的痛呼。
一声声钻进阿蛮的耳朵里,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心口剧痛。
“不要……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阿蛮想冲出去阻止,可刚迈出一步,便被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她抬头一看,竟是裴玄豢养的猎犬黑风。
那只通体乌黑的大狗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显然是得了主人的命令,不准她靠近院门。
阿蛮的脚步顿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她想上前,却被黑风的气势震慑得不敢动弹。
想求饶,却见裴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有半分怜悯。
院外的杖击声一声比一声沉,起初还能听见阿亚带着哭腔的求饶。
可没过多久,那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
王寺人哀求也慢慢低了下去,到后来,连微弱的呻吟都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整个院子静得可怕,只有那单调又残忍的啪啪声。
“阿亚!王公公!”
阿蛮疯了一样想冲出去,可黑风依旧龇着牙挡在门口,锋利的爪子在地上刨出浅浅的印痕.
只要她再往前一步,便要扑上来。
她被死死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院外的方向。
她哭声撕心裂肺,却传不出半分力气:“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她怨,怨裴玄的狠心。
她恨,恨自己的无能。
可这份怨与恨,在裴玄面前,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阿蛮踉跄着转过身,再次跪倒在裴玄脚下。
她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哀求。
可裴玄只是站在原地,墨色衣袍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阿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终于明白。
他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要让她记住违逆的代价,哪怕这代价是两条人命,他也不会心软。
哀求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阿蛮慢慢停下磕头的动作,瘫坐在地上。
求人不如求己。
裴玄的心是冷的,是硬的。
若是想救阿亚和王寺人,她只能靠自己。
阿蛮再也顾不上其他,目光死死锁着院外的方向。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往门口冲。
黑风立刻察觉到她的意图,低沉的吠声瞬间变得凶狠。
四肢蹬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那速度极快,阿蛮刚跑到门槛边,还没来得及推开院门,后背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
“噗通!”
她重重摔在地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满身的尘土混着额角渗出的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她顾不上疼,挣扎着还想往起爬。
黑风已经扑到她身前,前爪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尖利的牙齿直对着她的咽喉。
温热的鼻息带着浓烈的兽类腥气,喷在她的颈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笼罩着她。
阿蛮的身体僵住了,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只能死死闭上双眼,等待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降临。
也好,死了也好。
她在心里自嘲地想。
她的命,本就该在十三年前那场宫变里结束的。
是夫子用他亲生女儿的命,换了她的苟活。
让她顶着阿蛮的名字,在这世上偷生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活着,以为只要忍过所有苦难,总能找到机会为亲人报仇。
可到头来,她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更别提报仇了。
魏国依旧是那个魏国,魏王依旧坐在高高的王位上,活得潇洒自在。
甚至连当年参与宫变的人,都还在朝堂上安享荣华。
而她呢?
不过是从魏宫一个任人欺凌的女婢,变成东宫的。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更别提什么复仇了。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倒不如死在黑风的爪下,早些去见九泉之下的爹娘,阿姐,还有那个替她死去的、素未谋面的夫子之女。
至少,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世间的委屈。
不用再看裴玄那张冰冷的脸。
不用再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了。
她闭着眼。
就这样吧,结束这偷来的一生,也算是一种解脱。
第193章 他碰你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脖颈间的压迫感还在,黑风的吠声却渐渐低了下去。
那股凶狠的气势,似乎也弱了几分。
阿蛮的睫毛颤了颤,心里生出一丝疑惑,却依旧不敢睁开眼。
直到一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她头顶响起。
“黑风,退下。”
阿蛮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压在肩头的利爪早已消失,那只凶神恶煞的黑风不知何时退到了廊下。
它低着头,对着地面呜咽,没再敢靠近她半步。
她的身旁,是一抹熟悉的墨色衣袍。
裴玄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
“你倒是胆子大,命都不要了?”
阿蛮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是怕的,又或是急的。
“他碰你了?”
阿蛮眼里诧异。
难道阿亚受不住罚,把她与裴玉见面的事全说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生气,连黑风都要放出来咬她?
是了,定是这样。
阿蛮心里苦笑一声,却没有半分责怪阿亚的意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阿亚本就是这样的人,识时务,知轻重,哪有不招供的道理?
她只是不明白,可为何阿亚还要被罚。
“公子既然都知道了,便不用再问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死于裴玄的怒火,死于黑风的爪牙,或是死于这场无妄的牵连。
燕承平十八年的这个夜晚,或许就是她偷生生涯的终点。
可今夜月色如水,落在阿蛮的脚边,她只是晕了过去。
良久,她好似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头顶传来。
夜如何其?夜未央。
阿蛮睫毛颤了颤,终于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光影里。
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
“王公公……”
她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疼,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立刻传来一阵轻响。
一张熟悉的脸凑了过来。
是王寺人。
他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眼眶却还是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阿蛮看着他,脑子里还有些混沌。
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这里……是地府吗?您也……”
“哎哟,我的姑娘,你这是烧糊涂了!”
王寺人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可眼角的泪却跟着滚了下来。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这不是地府,是东宫,是你的屋子啊!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把奴才吓坏了。”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又缓缓转动眼珠,扫过屋内的陈设。
窗边的梳妆台上,还放着她没绣完的衣衫。
墙角的炭盆里,火还烧得旺。
这一切,都和她住了许久的屋子一模一样。
王寺人见她还愣着,便伸出手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松了口气:“总算是退烧了。大夫说你是受了惊吓,又磕到了头,还发了高热,若是再烧下去,可就危险了。”
“这是……哪里?”
阿蛮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清醒。
她想起昨夜的事。
黑风。
阿亚。
哀嚎。
叹息。
“我的郡主啊,真是烧傻了!”
王寺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原来,是梦啊。
可王寺人又说:“这里就是你的屋子啊,你天天住在这里,怎么还不认得了?
昨日公子把你从院里抱回来,又请了太医来看,还特意吩咐奴才守着你,说要是你醒了,就立刻告诉他。”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
抱她回来?
请太医?
她看着王寺人真切的神情,又摸了摸自己额角。
那里真绑着纱布。
阿蛮想起身,刚一用力,浑身便传来一阵酸痛。
肩膀被黑风按过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坐不起来。
那些疼,那些怕,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公公,她醒了吗?我来看看她。”
听声音,阿蛮认出是阿亚。
阿蛮浑浑噩噩,恍恍惚惚。脑袋犯晕,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寺人和阿亚不是被杖毙了吗?她不是被黑风咬死了吗。
怎么他们又回东宫了。
阿亚扶着门框,慢慢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走路时右腿微微发跛,显然杖伤还没好利索。
可她的眼神却很清亮,直直地朝着床边走来。
王寺人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刚醒没多久,还虚弱着呢,你慢些走。”
她看着阿亚走近,又看了看身边的王寺人,疑惑,不解。
阿亚在王寺人的搀扶下,慢慢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阿蛮啊,醒了就好了。我们回扶风吧。”
阿蛮的嘴唇动了动,嗓子依旧疼得厉害。
她想问阿亚的伤势如何,想问王公公有没有事,想问昨夜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了这几个字。
她想问她们伤势如何了,可一开口,声音都嘶哑。
阿亚似乎看出她要问什么,便答:“你别担心,王公公没挨打。公子只罚了我一人。
我……我也没事,他们就打了二十杖,我是疼得熬不住,又吓慌了神,才晕过去的,没伤着骨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阿亚突然伏在阿蛮的被子上,肩膀微微颤抖,掩面哭了起来。
“阿蛮,你不怪我吗?我没熬住……公子昨天审我的时候,问得紧,我不敢隐瞒,就把那日跟你去谷山庙赏枫的是晏清君的事,全说了……我对不起你。”
阿蛮的手顿了顿,心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我不怪你。换作是我,在公子的威势下,或许也会害怕。你只是想活着,没什么错。”
“既然你都招了,公子为何还要罚你?”
阿亚抬头,“公子说我对你不忠,几句话就把你卖了,说我这样的性子,该受罚,才能长记性。
阿蛮,你信我,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绝不会再对你有二心。”
裴玄既要审,审出了结果,还要罚。
明明阿亚已经招了,却又没对她下重手。
他到底是想立规矩,还是想敲打她们?
这个男人的心思,让她猜不透。
“你刚才说,我们可以回扶风了?”
“是公子说的。”
第194章 退婚
“公子说的,你醒后,便让你自己做选择。想走,就放我们走。想留,也依旧能留在东宫。”
阿蛮愣了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回去吧。回去虽然辛苦,但至少比这里安稳些。”
“好,那便听你的。我这就去整理包袱。咱们的衣裳也不多,收拾起来快得很。等公子回来,咱们再跟他说一声,明日就能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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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东宫的平静还是被再次被打破。
燕王后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昨夜的事,竟带着一众侍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一进偏院便厉声下令:“来人!把阿蛮给本宫带出来!”
彼时阿蛮刚靠在床边喝了半碗粥,听闻王后驾临,心里顿时一紧。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王后带来的婆子从架着胳膊,强行带到殿中。
王后高坐上首,脸色阴沉。
而姜柔坐在一边,她的眼里,是担心。
婆子们松开手,阿蛮踉跄着跪倒在地。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裴玄来了。
他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阿蛮,还有廊下盛气凌人的王后。
以及满脸焦急之色的姜柔。
“母后今日怎的有空来东宫?公主也一同来了,真是好巧?”
“不巧。本宫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事瞒天过海,就这么算了?”
燕王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阿蛮。
“阿蛮是你东宫定下的未来夫人,如今却背着你与别的男子私会,传出去不仅丢你东宫的脸,更是丢咱们燕国皇室的脸!你倒好,不仅不处置她,还想把这事压下去?”
裴玄的眼神冷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他心里早就知道,东宫遍布各方眼线。
从前他也清理过几次,可后来发现野火根本烧不尽,倒不如留着这些人,偶尔放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反倒能麻痹对方。
可昨夜的事,他明明下了死命令,在场的全是他的心腹,半分消息都不准泄露出去。
王后远在中宫,怎么会如此迅速地得知此事?
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母后这话从何说起?阿蛮一直待在东宫,从未与外人私会,不知您是听谁说了这些无稽之谈?”
燕王后见他还在辩解,轻蔑一笑,可眼里却盛满了怒火。
“查?这件事还用得着本宫查?”
她将一张纸扔在了他们面前。
“蓟城柳,随风摇,魏国郡主失节操。
夜赴枫山会外郎,忘了东宫红墙高。”
“母后,这是何物?”
“如今整个蓟城谁不知道,这位魏国郡主,竟敢在东宫眼皮子底下与外男私会!”
裴玄一把撕了这张纸。
“撕了也没用!街头巷尾的孩童都在唱这童谣。这张纸也到处都是,你撕了一张,还有千千万万张。你又如何撕的完!
东宫养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我们大燕皇室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裴玄怔住,他不明白怎么会闹得满城皆知?
阿蛮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母后,此事真的是误会。这背后定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想挑拨离间,还请母后明察!”
燕王后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目光死死盯着阿蛮。
“本宫当初还觉得你安分懂事,待你不薄。如今看来,是本宫看错了人。骨子里还是带着魏国女子的轻佻,连基本的妇德都没有。”
姜柔听到这话,袖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燕王后骂完阿蛮,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姜柔。
“公主,阿蛮是你们魏国来的人,如今做出这等丢人的事,你说,她还如何配做东宫的夫人?这定下的婚事,作罢吧。”
姜柔心里一紧,脸上却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连忙上前一步,屈膝对着燕王后行了一礼。
“王后娘娘,您息怒!阿蛮绝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她性子单纯,说不定是被人陷害了,您千万别因为一时的谣言,就退婚啊!”
阿蛮是她安插在东宫的棋子,是要帮她生下裴玄的孩子。
若是阿蛮被赶出东宫,她之前的谋划就全白费了。
“满城的人都在说,难道都是误会?”
姜柔见状,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瞬间红了。
“王后娘娘,求您再给阿蛮一次机会吧!若是您觉得她不配做夫人,那……那让她做侍妾……做婢女都好。只要能留在东宫,让她戴罪立功,求您了,千万别赶她走!”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裴玄都忍不住看了姜柔一眼。
阿蛮也没想到她会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可燕王后眼里的怒火更盛。
她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身后的婆子连忙跟上,留下满院的尴尬。
燕王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姜柔便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阿蛮身边。
她将阿蛮从地上扶起。
“阿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跟晏清君扯上关系?你不是才送香囊给竹若吗,怎么会突然……”
阿蛮摇头。
姜裴玄始终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公子,王后娘娘今日虽动了怒,但好在没真的要赶阿蛮走。不如让我先带阿蛮回我扶风吧,等过几日王后娘娘消了气,柔柔再去中宫替阿蛮求情,说不定这事就能慢慢过去。”
“不妥。如今外头传言正盛,阿蛮若是此刻离开东宫,外头只会更认定她是做实了私会之事,被东宫赶出去,到时候流言只会更难听。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让阿蛮继续留在东宫,也能让外头的人看看,所谓私会本就是谣言。
东宫从未因此责罚她,更没赶她走。等风头过了,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还是公子考虑得周到!是我心急了,没顾到这些。那阿蛮便留在东宫,有公子照拂,定然不会再出什么事。”
裴玄没再接话,只是对着身边的竹若吩咐:“先送公主回扶风。”
燕王后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椒房殿,就寺人通报燕王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燕王的斥责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第195章 幕后之人
“当初是你说阿蛮稳重可靠,千挑万选要她做东宫未来的夫人。如今倒好,闹出私会外男的丑闻,整个蓟城的百姓都在议论。”
燕王后身子一僵,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浇了一半,只剩下委屈。
“陛下,臣妾也是为了思远好!谁知道那阿蛮竟这般不知廉耻……”
“你现在去东宫闹一场,只会让事情更糟。流言蜚语本就压不住,你再添一把火,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燕国皇室选了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他站起身,眼神冰冷:“当初是你选的人,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干净,别再让孤听到半点的闲话!”
说完,燕王拂袖而去,径直朝着其他侍妾的宫殿。
“大王!”
看着燕王决绝的背影,她积压了一路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
王后转身,一把扫过手边的柜子。
“哗啦啦!”
瓷瓶、玉器、首饰散落一地。
她指着殿外,对着寺人厉声呵斥:“都给本宫滚出去!谁也不准进来!”
寺人们吓得连忙退下,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下燕王后贴身伺候的赵嬷嬷。
桂嬷嬷看着满地狼藉,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片。
“嬷嬷,别收拾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本宫。”
“娘娘,您莫要说这话,大王、公子都是在乎您的。
奴婢知道你生气,娘娘身体是自己的,别气坏了身子。陛下也是一时动怒,等过几日气消了,自然会明白您的苦心。”
燕王后冷笑一声:“我的苦心有谁知道?当初我看中那阿蛮,她不过是姜柔身边的婢女,是本宫给了她机会,让她一步一步爬上来,给了她体面,让她成为魏国郡主。她竟然还不满足,做出这样的事情。
如今更是满城都在说阿蛮的闲话,连带着本宫、连带着东宫,都被人指指点点。”
桂嬷嬷收拾碎片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老奴倒觉得,阿蛮姑娘这事,有些蹊跷。”
燕王后皱眉:“如今外头谁不知道她私会外男?连童谣都编出来了,还能有什么蹊跷?”
“老奴是觉得,这消息传得太怪了。”
桂嬷嬷放下手中的碎片,走到燕王后身边。
“您想啊,东宫的规矩有多严?公子又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若是阿蛮姑娘真的私会外男,这事早就被他在东宫掐灭了,怎么会闹得满城皆知?”
燕王后顿了顿,“你继续说。”
“依老奴看,这根本不是意外泄露,而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散播出去的。目的就是要把私会的罪名钉在阿蛮姑娘身上,让她永无翻身之地。
而且老奴也见过阿蛮姑娘,她看着老实本分,说话做事都谨慎,倒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说不定……真的是被人陷害了。”
燕王后愣住了。
她之前只想着生气,从未想过这一层。
桂嬷嬷的话,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东宫的守卫那么严。
裴玄又向来掌控欲强,怎么会让这么大的丑闻轻易传出去?
“那你说,谁会做这事?”
桂嬷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能知道阿蛮姑娘的行踪,还能编出童谣煽动百姓,定然是对阿蛮姑娘的行踪很熟悉的人。说不定……就是她身边的人。”
“身边人?”
燕王后皱紧眉头,思索着桂嬷嬷的话。
“娘娘不妨想想,谁最不希望阿蛮姑娘成这东宫夫人。谁又能从这场丑闻里得到好处。想通了这两点,或许就能找到幕后之人了。”
燕王后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来人!”
殿外的侍从连忙进来,恭敬地等候吩咐。
“去查!查清楚是谁先把消息传出去的,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搞鬼!不管查到谁,都要给本宫如实禀报!”
“是,娘娘!”侍从应声退下。
桂嬷嬷看着燕王后恢复了镇定,终于松了口气,连忙递上热茶:“娘娘,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查案急不得,您得先顾好自己。”
燕王后接过茶杯,情绪已然恢复了不少:“如果真的是陷害,那本宫要取消婚约,怕是正中那人下怀。”
--
东宫。
书房里,银烛摇影,画堂流辉。
裴玄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待批的折子,可他握着笔的手却久久未动。
目光落在折子上,眼神却有些涣散。
这半晌过去,愣是没有看进一个字。
“公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竹若躬身走了进来。
“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底下人在城外散播新的消息。也透露是有心之人挑拨魏燕两国的关系。
只不过之前的童谣传得太广,百姓们先入为主,一时半会怕是难以彻底压下去。”
“无妨,能稳住局面就好。可有查到是谁先散播的童谣,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竹若垂下头:“属下无能,派人查了大半天,只查到童谣是从蓟城南门的几个孩童口中传出来的。可那些孩童却说不明白教他们传唱之人的样貌。
暂时还没查到背后的主使。不过属下有个疑问,想向公子禀报。”
“嗯?”裴玄抬手揉了揉眉心,示意他继续说。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外头传言只说魏国郡主,丝毫未提男子的身份。会不会是晏清君那边放出的消息?”
竹若的话,正好戳中了他心里的疑虑。
裴玄也有这种猜测。
毕竟,如此一来,阿蛮与他的婚约也就要作废了。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继续查。”
“是,公子。阿蛮姑娘那边,要不要派人去安抚一下?她今日受了王后的责难,又听闻外头的童谣,怕是心里不好受。”
“不必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
“属下明白。”
竹若再次躬身,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裴玄重新看向案上的折子,却依旧没有心思批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月色,心里满是思绪。
翌日清晨,燕国朝堂之上,气氛很是凝重。
御史手持奏疏,出列躬身,声音朗朗:“大王,臣有本要奏!”
第196章 主仆情深
“近日蓟城百姓议论纷纷,皆传东宫所定的夫人,不顾礼教,私会外男,更有童谣传唱,有损皇室颜面,动摇民心!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百姓一个公道,也正皇室风气!”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臣的目光纷纷投向站在一侧的裴玄。
裴玄面色平静,上前一步。
“父王,御史大人所言,不过是市井小民捕风捉影的谣言。
魏国郡主素来谨守本分,绝无私会之事。那些童谣与流言,多半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散播,意在挑拨东宫与魏国的关系,还请父王明察,勿要轻信。”
燕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可如今满城皆知,民愤已起。孤不管是不是谣言,你必须尽快平息此事,若是再让流言发酵,损害的可是咱们燕国的根基!”
“儿臣遵旨。”
朝堂之事很快传到了昭阳公主耳中。
她本就担心阿蛮,听闻御史弹劾,父王施压,更是心急如焚。
她怕阿蛮在东宫受了责罚,越想越担心,她要去东宫见阿蛮。
可裴玄的人却将她拦下。
她心里憋着慌,想找个人诉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燕王后。
可她刚到椒房殿门口,便被桂嬷嬷告知:“公主还是先请回吧,王后娘娘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到裴玉。
“三哥,你可知道阿蛮的事?”
裴玉眸色晦暗,“昭阳,阿蛮现在需要静一静,你就别去打扰了。”
“可我担心她……”
“听话,先回公主府。等过阵子,总有机会见面的。”
接连碰壁,昭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心里着急,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南风。
南风与阿蛮一样是魏人,他为人正直,定会帮阿蛮的。
昭阳立刻让人去传召南风,让他即刻到公主府见她。
彼时,南风正与阿桃走在蓟城的街头。
阿桃今日难得沐休,便缠着南风带她出扶风走走,看看蓟城的热闹。
两人刚走到一家馄饨铺门口,便见一名寺人快步走来,对着南风躬身道:“南风大人,昭阳公主有请,请您即刻随小人去公主府一趟。”
阿桃愣了一下,看着那寺人,又转头看向南风。
“南风大哥,你认识燕国的公主吗?她怎么会突然找你?”
他对着阿桃道:“我与昭阳公主有过几面之缘,许是有要事相商。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若是等得久了,便先回扶风,我回来再找你。”
阿桃点了点头:“好,那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南风跟着寺人走进昭阳公主府,沿途的宫人见了他,虽知晓他只是魏国来的侍卫,却无半分轻慢。
反而都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行至正厅,寺人更是早已备好了上好的茶,连一旁递来的茶点,都是精心摆盘的松子糕与杏仁酥。
“大人请慢用。”
“这是……”
“公主吩咐了,大人是公主的座上宾,是贵客,自然应当以礼相待。”
南风很是意外,起身行了一礼谢过。
他在厅中坐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昭阳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南风,你可知阿蛮最近出了什么事?”
“公主说的是外头那些流言?此事已传遍蓟城,连街头孩童都在传唱童谣,属下自然知晓。”
“你也觉得是流言,对不对?”
南风目光沉了沉。
“南风,你与阿蛮都是魏国来的,或许你比我更了解她。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个与她私会的男子是谁?阿蛮在魏国有情郎吗?
他到底有什么好,竟能让阿蛮不顾名声,跟他见面?难道……难道比我皇兄还好吗?”
南风心里微微一怔,手中的拳头不自觉捏紧。
他斟酌着开口:“公主,有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会的,你不信阿蛮是这种人。”
--
蓟城,临渊。
暮色渐沉,书房烛火只点了一盏。
齐白捧着一封密奏,轻步走到书案前,躬身递上:“君侯。”
裴玉缓缓抬眸,接过密奏。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眸色骤然一凝。
“姜……柔。那还真是有意思了。”
齐白问:“要不要送去东宫?”
裴玉却摇了摇头,将密奏重新折好,在烛火前点燃。
“不必。我那位皇兄,素来自负心思缜密,东宫的事从不喜旁人插手。
这事让他自己查出来,才更有意思。也让他看看,他一心维护的人,到底藏着多少暗鬼。”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裴玄正揉着发胀的眉心,眼风扫过桌案角落那只绿色香囊上。
“叩,叩,叩。”
竹若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玄收回目光,沉声道:“进来。”
竹若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公子,兰馨公主来了,说是特意来看望阿蛮姑娘。”
裴玄抬头看向他,目光却下意识扫过竹若腰间那抹蓝色。
“公子?”
竹若见他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裴玄才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问道:“人现在在何处?”
“已经去了阿蛮姑娘的住处,王寺人说公主带了些吃食和安神汤,想陪阿蛮姑娘说说话。要不要属下去……”
“她们主仆情深,不必去打扰。”
“是……”
姜柔从阿蛮的住处出来时,眼眶还泛着红,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她走到回廊拐角,便迎面撞上了前来的裴玄。
“公子。”
姜柔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
“阿蛮终于肯吃东西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裴玄脚步眸色微怔。
阿蛮这几日粒米未进,连太医送来的汤药都喝得勉强,没想到姜柔一来,竟真的让她肯吃东西了。
不等他开口,姜柔身边的张嬷嬷道:“公子有所不知,为了让郡主进食,公主可是亲自在小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做了魏国的扁食。公主心疼阿蛮姑娘,阿蛮姑娘自然也念着公主的好,这才肯动筷子。”
裴玄看向姜柔,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缓缓颔首:“有劳公主费心了。多谢。”
“公子何必谢我?”
第197章 虚情假意
姜柔看着裴玄,情真意切。
“阿蛮是我的人,我自然心疼她。今日见到她,她都瘦了一圈,我这心里别提多么难受了。
阿蛮会落到这般境地,是因柔柔而起。公子,往后咱们定要好好补偿阿蛮才是。”
裴玄听着,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只是……柔柔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王后娘娘那边。昨日娘娘还在气头上,说要把阿蛮赶出东宫,这可如何是好?
公子,您能不能再劝劝娘娘?阿蛮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就算真的做不了夫人,留在东宫做侍妾、做婢女都成。千万……千万不要赶她走。”
说到动情处,她哽咽了。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侍从急促的通报声,打破了廊下的平静:“王后娘娘驾到!”
姜柔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担忧瞬间僵住。
她是真的没想到,燕王后前几日才发过脾气,今日竟会再次突袭东宫。
还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燕王后一步步从回廊那头走来,凤目淡淡掠过姜柔,没有停留半分。
“母后找儿臣?”
裴玄上前一步,主动挡在偏殿方向。
“本宫今日过来,不是找你,是找阿蛮。”
“阿蛮的事还没查清,她这几日情绪也不稳定,您此刻见她,怕是会……”
燕王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裴玄一眼:“查不查得清,本宫今日都要见她。”
说完,她便拂开裴玄的手,带着桂嬷嬷与侍从,径直朝着阿蛮的偏殿走去。
阿蛮的屋子窗户紧紧关着,这几日,她谁也不见。
连王寺人与阿亚送来的饭食,也大多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方才若不是姜柔说自己受了风寒,还特意为她做了魏国扁食,她实在无法拒绝这份好意,恐怕此刻依旧会将自己关在房内。
“砰!”
突然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阿蛮正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扁食,闻言吓得手一抖。
她抬头望去,只见燕王后带着一众侍从站在门口,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窒息。
阿蛮心里一紧,连忙撑着桌子站起身,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屈膝向燕王后行礼。
“阿蛮……见过娘娘。”
“起来吧。”
燕王后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严厉,她走进屋内。
“本宫听说,你这几日都不吃东西?”
阿蛮愣住了。
王后今日的态度,与那日疾言厉色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
可这一切却让她心里越发不安,猜不透王后的用意。
桂嬷嬷快步上前,扶起还僵在原地的阿蛮,温和道:“郡主身子弱,快坐下吧,别总站着,仔细累着。”
“娘娘……”
燕王后没接话,只对着身后的桂嬷嬷抬了抬下巴。桂嬷嬷立刻将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
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旁边还有一碟清甜的藕粉糕。
都是些清淡养身的吃食。
“你几日没好好吃东西,肠胃定是弱的,太油腻的吃不得。”
燕王后的目光落在阿蛮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先喝点粥缓一缓,垫垫肚子。”
阿蛮不敢推辞,连忙点头应下。
桂嬷嬷见状,便拿起勺子,想帮她舀粥,却被阿蛮轻轻拦住:“嬷嬷不必麻烦,阿蛮自己可以。”
她垂着眼,捏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燕王后就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手上,看着她小口小口喝粥的模样,全程没再说话。
也没有半分要发火的迹象。
屋内静得只剩下阿蛮喝粥的轻响。
阿蛮喝了小半碗粥,实在觉得压抑,便小声开口,想解释一句。
“刚才……兰馨公主送吃食来过,还带来了她亲手做的扁食……”
燕王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桌边那只青花碗。
碗里还剩下几个没吃完的扁食。
“她送来的?还真是主仆情深啊,本宫都差点要感动了呢。”
桂嬷嬷提醒阿蛮:“郡主不妨尝尝藕粉糕。”
阿蛮点点头,夹起一块,小口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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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姜柔却早已没了方才的从容。
她看着燕王后进了阿蛮的偏殿,迟迟没有出来,心里更是不安。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公子,扶风还有些事要处理,柔柔就先回去了,等明日再来看阿蛮。”
可她刚转身,便被王后身边的赵寺人拦了下来。
“公主且慢,娘娘吩咐了,等会儿还有话要与公主、公子说,您此刻不宜离开东宫。”
姜柔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能勉强挤出笑意。
“既……既然是娘娘的吩咐,那柔柔便再等等。”
她的心里却越发不安。
裴玄站在一旁,只淡淡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目光落在阿蛮的偏殿门上,心里也在揣测王后的用意。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赵寺人再次上前:“公子,公主,娘娘请二位进去。”
裴玄与姜柔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跟着赵寺人走进偏殿。
刚进门,裴玄的目光便落在了桌边的阿蛮身上。
不过几日未见,她竟瘦得这样明显。
原本圆润些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眼睛更大了,下巴更尖了。
那身素色的衣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裴玄的心猛地一揪,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几日阿蛮心里受了多少苦。
满城的流言压在她的身上,才让她短短几日便憔悴成这样。
“你们进来坐,别拘着。”
燕王后的声音清冷,她抬手示意裴玄与姜柔入座。
两人依言找了两侧的椅子坐下。
阿蛮不明所以,看着王后反常的举动,眼里满是茫然。
桂嬷嬷察言观色,已经退到门边,将房门缓缓关上。
“吱呀”一声,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燕王后终于收回目光,落在姜柔身上,嘴角微微扬起,“这是你送来的?”
她说的是那碗扁食。
姜柔点点头。
“是。柔柔听说阿蛮几日都不吃东西,心里急得慌,便想着做些咱们魏国家乡的吃食,或许她能多吃几口。幸好阿蛮还赏脸,吃了两个,不然柔柔真要担心坏了。”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不自觉瞟向裴玄。
燕王后便轻笑一声,淡淡开口。
“那你还真是……虚情假意!”
第198章 铁证如山
“娘娘!”
姜柔猛地抬头,脸上的温柔僵住,只剩下满脸的无辜。
像是被冤枉了一般。
“柔柔不明白您的意思……柔柔是真心担心阿蛮。
她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才特意亲手做了她爱吃的扁食送来。怎么会是虚情假意?”
听到这话,燕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她,连一直沉默的裴玄也皱着眉看了过去。
燕王后收敛笑意,眼神直直剜向姜柔:“姜柔,你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真让人作呕。”
姜柔的脸色青白,放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仍强撑着嘴硬。
“阿蛮,你替我说句话,我是不是真心待你,你最清楚!”
“不必问阿蛮。倒不如问问他。”
燕王后抬手拍了拍掌,对着门外朗声道,“赵寺人,把人带上来!”
殿门应声推开,两名侍从押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脸色蜡黄,浑身发抖,一进殿便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小人杜风参见王后娘娘,参见公子。”
“你且说说,是谁让你去教孩童,传唱那些污蔑魏国郡主的童谣?”
中年男子浑身一颤,偷眼瞟了姜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是……是魏国公主!她身边的侍女找了我,给了我银子,让我把那些童谣教给街头的孩子。”
“那外面那些纸呢?”
“那也是她们给小人的,小人只是普通百姓,自己也没办法弄到那么多纸的。
他们只说让我把写好的童谣纸贴在寺庙墙根、天桥底下,还有茶馆的柱子上……
说只要我照做,事后还会给我更多好处!”
“你胡说!”
姜柔猛地尖叫起来,指着中年男子。
“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谁派来污蔑我的?”
“我没有胡说!”
中年男子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
“请王后娘娘明察,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小人虽不认识那纸上的字,可小人却明白那童谣的意思……
当时小人还纠结过,这事得罪东宫,怕是要杀头。
可公主的侍女说,会给我五十两魏国的钱币,还能给我一个魏国商户的身份,让我带着家人去魏国过日子,不用再在燕国受苦……
小人一时贪念,才答应了!可我还没来得及带着家人离开蓟城,就被宫里的人拦住了!”
阿蛮难以置信看着姜柔:“公主,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的,你不要相信他,阿蛮!我待你如亲人啊,你知道的,对不对?我从来没有嫌弃你是下人过,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来伤害你呢?”
燕王后见她还在抵赖,不死心,便道:“杜风,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那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抖着递了上去。
“娘娘明察,这是魏国公主的侍女给我的魏国钱币,还有……还有公主给我写的身份文书,上面有她的印章。小人不敢撒谎,求娘娘饶命!”
赵寺人接过布包,呈给燕王后。
燕王后打开布包,取出几枚刻着魏国布币,又展开那张身份文书。
文书上清晰地写着中年男子的姓名与“魏国商户”的身份。
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正是姜柔平日所用的私印。
燕王后一步一步走向姜柔,将文书扔在她面前。
纸张轻轻落在地上,却像重锤砸在姜柔心上。
她看着那枚熟悉的印章,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铁证如山,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燕王后转头看向裴玄:“思远,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护着,口口声声说善良的魏国公主。
为了自己的心思,不惜毁掉一个姑娘的名声,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裴玄的目光落在那张身份文书上,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那些传遍蓟城的童谣,那些让阿蛮受尽委屈的流言,竟然真的是姜柔一手策划的?
他缓缓转头,看向姜柔:“这是真的吗?”
姜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哀求:“公子,你听我解释……”
“孤只问你一遍,你想清楚再说,有没有做过?”
姜柔终于崩溃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哭声里满是绝望。
“是……是我做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早就后悔了。
我当时被鬼迷了心窍,我太……太害怕在阿蛮她挡在我们之间,我没办法……”
姜柔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原本还带着几分血色的嘴唇此刻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太害怕了。
怕裴玄会怪她。
裴玄的面色始终没有反应。
那双曾对她有过几分温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公主,你让我觉得,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姜柔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闭上眼,却没有等来料想之中裴玄来扶她。
“咚”的一声,姜柔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她撑起身子,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抓住裴玄的衣摆哀求。
“公子,是柔柔错了。是柔柔鬼迷心窍,可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太怕失去你了啊!
我不想你眼里只有阿蛮,不想你丢下我……公子,你原谅柔柔这一次,好不好?”
她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死死盯着裴玄的脸,盼着他能露出一丝松动。
哪怕只是一句斥责,也好过此刻的沉默。
可裴玄始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他的沉默将姜柔的希望彻底淹没,让她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海底。
绝望之中,姜柔突然想起了站在一旁的阿蛮。
她朝着阿蛮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阿蛮,阿蛮!你会原谅我的对吧?我们是从魏国一起来的,我曾经待你那么好!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补偿你,你帮我求求公子啊!”
第199章 “公子,你喜欢过阿蛮吗?”
阿蛮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姜柔,心里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谅二字,此刻竟如此沉重。
姜柔见阿蛮始终沉默,眼里的哀求,翻涌成更汹涌的哭意。
“阿蛮啊……”她哽咽着开口。
“你忘了吗?我们是一块长大的啊!我们都是魏人,是亲人啊……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阿蛮啊……阿蛮啊……当年是我救了你啊!”
阿蛮有些动容,缓缓开口:“公主……真的是你吗?你若是不喜欢阿蛮,那为何还要带阿蛮来燕国?还要替阿蛮向王后娘娘求情?”
这些年,她跟在姜柔的身边,她不是不知道姜柔性子骄纵,有些小任性。
从前在魏国时,姜柔也会为了一点小事耍脾气,争高低。
可阿蛮从未想过,姜柔会狠绝到这个地步。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
姜柔恨不恨阿蛮,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她却想毁了阿蛮的名声,让她做不了东宫夫人。
但阿蛮又不能真的离开,魏王后吩咐过的,她都记得。
所以她求着王后让她做侍妾,做婢女……
为此,姜柔还不惜也毁了东宫的声誉,让裴玄被朝臣议论,被百姓揣测。
甚至不顾魏燕两国的关系。
“阿蛮,不是这样的,你原谅我……”
燕王后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够了,姜柔!”
“你好歹是魏国公主,如今这般又哭又闹,死缠烂打的模样,公主的姿态都丢尽了,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敢做就要敢当,你们魏人没有风骨吗?难道就是这般知错不认,只会哀求的模样?”
姜柔无话可说。
她早已没了往日的优雅从容,只剩下满身的狼狈,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燕王后不再看她,对着门外沉声吩咐,“送她回扶风,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她再踏出扶风半步。”
姜柔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
赵寺人见状,转身走到门口,将一直候在廊下的张嬷嬷喊了进来。
张嬷嬷刚推门进屋,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姜柔。
顿时,吓得脸色骤变。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您了?”
她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姜柔,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裴玄身上。
见裴玄面色冷淡,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张嬷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扶着姜柔站稳,壮着胆子看向裴玄。
“公子,我们公主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你们回去吧。”
裴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姜柔和张嬷嬷从未听过的冷淡。
没有解释,没有斥责,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张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裴玄冰冷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再多说也无用,只能先带公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扶着姜柔,低声劝道:“公主,咱们先回扶风,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啊?”
姜柔任由她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阿蛮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张嬷嬷看着她,路过她身边时,道:“你看着公主受委屈,都不说话?你没良心。”
这话狠狠扎在阿蛮心上。
她本就因姜柔的算计满心复杂,此刻被这般指责,只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双腿一软,整个人竟有些站不住。
“当心。”
裴玄眼疾手快,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传来的温度,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蛮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向裴玄,眼眶已经泛红。
“公子,会不会有误会?”
裴玄叹了口气:“母后既然带着人证物证过来,便不会弄错。她素来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发难。”
阿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阿蛮向来听公主的话,为何公主要这么做……”
“你别多管了。”
阿蛮哭了,好似这些天的委屈都憋在心里,一下子要涌出。
裴玄轻轻将人搂在怀里。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在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心里的心疼更甚。
燕王后见了,识趣地带着人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就这般一直靠在裴玄的怀里。
哭声渐渐小了,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
裴玄也没有松开她,依旧拥着她。
许久没有这般与她亲近,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他心里也莫名踏实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阿蛮才轻轻推开裴玄,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可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兔子。
“公子,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哭出来就好了,别把委屈憋在心里。”
阿蛮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刻意要与裴玄保持一段距离。
那点刚在他怀里寻得的暖意骤然抽离,裴玄只觉怀中一空,心口也跟着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落。
她抬起头,眼睛上还蒙着未干的水汽。
“阿蛮明白的,公子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公主。方才公主那般哀求,足见对公子也是痴心一片。
说到底,还是阿蛮不该出现在这里,扰了你们的清净。”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可那未尽的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
“阿蛮!你是在怨孤这些日子对你的冷淡?”
阿蛮浑身一怔,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有多难受,知道她在流言里挣扎。
那时的她,多希望裴玄能站出来说一句话。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公子为何要那样?”
裴玄不想让阿蛮牵扯进燕国的内斗,也不想阿蛮在姜柔那里难做。
他欠姜柔的,他必须还。
至于阿蛮,他想,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可这些话,他此刻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高傲的燕国公子也从来不屑对谁解释。
“你以后会明白的。”
阿蛮垂着头,她想,问清楚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公子,你喜欢过阿蛮吗?”
第200章 踏脚石
她在等,等一个答案。
一个她自己都不敢奢求的答案。
裴玄就站在她面前,烛火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映得他眼上的情绪格外深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阿蛮,你是个好姑娘。”
阿蛮心中一滞,像被冷水浇过般凉了下去。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的脸上勉强撑起笑容,打断了裴玄的话:“公子,阿蛮明白的。”
“阿蛮……”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阿蛮有些累了。想先休息。公子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好,那你先休息。”
裴玄转身前,深深看了眼阿蛮。
他的薄唇轻轻动了动,说了什么阿蛮没听见。
直到殿门轻轻关上,阿蛮才再也撑不住,缓缓将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料,也打湿了那颗满怀期待却最终落空的心。
好在,她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才没让自己太狼狈。
哭过之后,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一片。
暮色已经漫上来,熹微的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
只怪这命运弄人,她又该如何破局?
乌云密布,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好似又要下雨了。
阿蛮轻轻叹了口气,这燕国多雨。
甚无情,便下得,雨僝风僽。
裴玄已经回到正厅,燕王后早已坐在上首的位置等着。
“思远,先前你总说姜柔善良,本宫是一点没见到。本宫只看到,她是买通人散播流言,如何兴风作浪,把整个蓟城的风云都搅得不得安宁。”
“母后想要作甚?”
“一个心思如此歹毒的女人,怎么配做我的儿媳妇?”
燕王后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本宫既然已经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绝不会替她隐瞒。会如实禀告给你父王,让他评评理。”
“母后……”
“怎么?你还要为这样的人求情?”
“儿臣只是不明白,她这般做的目的。”
“你还是太年轻,对于感情之事,不懂也正常。姜柔的如意算盘打得很是好,既想要阿蛮入东宫帮她固宠,又不想给阿蛮夫人身份。
如今见你对阿蛮上心,便下狠手毁人名声。
有这么一个处处算计,心术不正的女人留在你身边,本宫怎么能安心?
将来若是让她当了夫人,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
裴玄始终没说话,只是眉头皱了皱。
--
连着两日,扶风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柔心中焦躁,不安。
她派去东宫送帖子的婢女,去了便没了回音,只说是郡主身体欠佳不便相见。
让张嬷嬷去打听裴玄的消息,也只带回公子忙于公务,不见客的冰冷答复。
裴玄的刻意疏远,她又岂会不知?
这样的冷漠,正一点点割着她的心。
可真正让她如坠冰窟的,是昨夜从宫里传来的风声。
燕王后不仅要将她构陷阿蛮的事,在朝堂上公之于众。
还要请燕王下旨,取消她与裴玄的婚约,彻底断绝魏国与燕国的这桩和亲。
“取消婚约……公之于众……”
姜柔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公主你可莫要冲动,别伤了自己。”桂嬷嬷心疼地将姜柔的手握在掌心,看着她手心已经掐出血痕的印子,心中心疼不已。
“嬷嬷,我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若是婚约没了,她不仅会失去裴玄,还会成为魏国的罪人。
回魏国,只会让她生不如死。
雨疏风骤,滂沱大雨,溅起层层水雾。
姜柔跪在椒房殿外,身后的张嬷嬷撑着油纸伞,却根本挡不住斜飘的暴雨。
不过片刻,姜柔的裙摆便被雨水浸透。
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着紧闭的殿门,对着守门的赵寺人哀求。
“劳烦公公再通传一声,求王后娘娘见我一面。”
赵寺人为难地摇头:“王后娘娘说了,不见。这么大的雨,公主还是请回吧,莫要在此地扰了娘娘清净。”
姜柔却不肯起身,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发髻。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却执拗道:“我不走。若是娘娘不原谅我,我便一直跪在这里,直到娘娘肯见我为止。”
殿内,燕王后听着赵寺人的回报,冷笑道:“爱等便等,本宫倒要看看,她这魏国公主的身子骨,能在雨里撑多久。”
说罢,便端起桌上的热茶,看着狂风骤雨,轻蔑一笑。也不再理会殿外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姜柔的身子渐渐开始发抖,眼前也慢慢变得模糊。
她的身子本就孱弱,此刻被雨水一淋,更是支撑不住。
不足半个时辰,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公主!公主!”
张嬷嬷惊呼着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她看着姜柔毫无血色的脸,急得眼泪直流。
消息早就传到东宫,裴玄冒雨策马朝着椒房殿的方向奔去。
他翻身下马,一眼便看到躺在张嬷嬷怀里的姜柔。
姜柔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
这毫无生气的模样让裴玄的心猛地一揪。
“快!把人抬回扶风!”
张嬷嬷却连忙拦住他:“公子,不可啊!公主昏迷前特意吩咐过,若是王后娘娘不原谅她,就算死在这里,也不允许奴婢们带她走……”
“放肆!”
裴玄厉声打断她。
“这是孤的命令!现在,立刻把人抬上马车,回扶风!若是公主出了半点差错,孤唯你是问!”
张嬷嬷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再也不敢多言,连忙招呼随行的婢女,小心翼翼地将姜柔抬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裴玄跟着扶风的马车离开后,赵寺人不敢耽搁,快步冲进殿内,便急声向燕王后禀报。
“娘娘!方才……方才公子来了。”
“他人呢?”
“那魏国公主晕倒了,公子已经护送她回扶风了。”
听赵寺人一说,哪里还不明白?
姜柔哪是病得撑不住,分明是算准了裴玄心软。
既离间了她与裴玄的母子关系,又让裴玄再次对她生出怜悯,好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燕王后怒火中烧,知道自己中计了。
“好一个姜柔!”
“啪”的一声,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贱人!居然把本宫当踏脚石。”
第201章 苦肉计,倒是演得很成功
扶风内。
石太医收起脉枕,对着裴玄躬身回话。
“公子放心,公主只是淋雨受了寒,又加上心绪郁结,才晕了过去,并未伤及根本。臣已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按时服用,几日便能好转。”
裴玄点点头,示意石太医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内室的方向。
屋内,姜柔已经醒了,隔着纱帘,能隐约看到她靠在床头的身影,依旧单薄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内室。
刚进门,守在床边的张嬷嬷便立刻起身,对着裴玄行了一礼。
她识趣地禀退了下人,自己也退了出去,更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
裴玄走到床边,看着靠在枕头上的姜柔。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模样楚楚可怜。
“你去椒房殿做什么?”他的声音清冷。
姜柔听到这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眼底的水汽更浓。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裴玄的目光,哽咽。
“公子……这两日我派去东宫的人,都没有回音,帖子也石沉大海……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阿蛮也不肯原谅我,我心里急得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轻轻擦了擦眼角,委屈道:“我想了很久,知道这次是我错得离谱,所以我才想着,去椒房殿给娘娘认错。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受罚,我也认了。”
裴玄看着姜柔泪眼婆娑的模样,脸上却没有半分想象中的心软。
他缓缓开口:“你的苦肉计,倒是演得很成功。”
姜柔脸上的哭态瞬间僵住,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的眼神里是慌乱,却还想强撑着辩解:“公子,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柔柔是真的晕过去了,我是真心想认错……”
“孤看得明白,你不仅演给孤看,连孤的母后都被你当成了棋子。
利用她的怒气,逼得孤不得不来见你。你算准了母后不会真的让你死在椒房殿外,也算准了孤念及往日情分,不会坐视不管。”
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柔。
那目光像刀子,似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剖开。
“你所谓的认错,不过是为了保住婚约,保住魏燕的盟约,哪里有半分真心?”
姜柔被他说得脸色惨白,却依旧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的,公子,我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不顾东宫的声望,更不该伤害阿蛮。
对!阿蛮……阿蛮……我一直很关心她,从魏国带她来燕国,就是想让她过好日子,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公子,请你相信柔柔这一次,我真的会改,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却愈发冰冷。
他缓缓俯身,逼近姜柔:“阿蛮?你真的关心过她吗?”
姜柔怔怔地看着裴玄,泪眼婆娑。
“公子,你当真不相信柔柔的为人吗?当年我们在楚国……”
“公主,你放心,这些事,你不用提醒孤,孤的记性很好。只是,有些事,公主似乎忘记了。”
姜柔心中一颤,难道裴玄发现当年楚国之事的隐情……
无数猜测在她脑海中翻腾,可裴玄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孤这人向来是言而有信,当年既然承诺你的,便会做到。公主想要的,孤会配合,母后那边,孤也会去周旋。但公主也要懂得适可而止。莫要伤了情分。”
姜柔看着裴玄冰冷的侧脸,心里酸涩,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她只能强忍着眼泪,轻轻点头:“柔柔……柔柔知道了。往后,不会再让公子为难了。”
裴玄没再看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你好好养伤吧。”
门再次被关上,屋内只剩下姜柔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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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以顾全魏燕和亲大局为由,与燕王后周旋。
又暗中派人平息流言,将所有矛头引向楚国。
一时间,楚国故意散播谣言,搅乱两国关系的说法四起。
不过数日,蓟城百姓便不再议论东宫的私会丑闻,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渐渐消散。
至于当初流言里与阿蛮私会的男子究竟是谁,更无人再去深究。
在所有人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场被政治裹挟的闹剧。
朝堂上的朝臣也知趣地不再提及此事。
可裴玉那边,并未因东宫的风波停下动作。
这一日,裴玄与谋士准备赴燕王的游湖之约。
可刚走到码头,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画舫旁。
是裴玉。
这是自东宫流言风波后,兄弟二人首次碰面。
裴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快步上前,亲昵开口:“皇兄,真是巧。臣弟还想着,今日怕是要晚一步,没想到竟与皇兄一同到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旁人只看得到兄弟二人拱手见礼,言语温和。
却不知这兄友弟恭的表象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父王既召你我同游,便是想让咱们兄弟多些亲近。”
裴玄淡淡应着,率先踏上画舫。
裴玉紧随其后,两人分坐两侧,看似闲谈湖光山色,实则都在暗中观察对方的动静。
待画舫驶至湖心,燕王正与随行大臣赏景谈笑,裴玄借故起身,走到船舷处透气。
他目光扫过裴玉身后的徐斌,停顿不过一秒,便悄然收回。
徐斌心领神会,不久后就去了船尾。
“公子请吩咐。”
“裴玉近期频繁接触王叔,他想干什么?”
“回公子,自您上次驳回王叔统领虎贲军的请求后,王叔便一直心怀不满。君侯便想着拉拢王叔。”
裴玄眸色一沉。
王叔手握部分宗室势力,若真与裴玉联手,必会成为他稳固储位的大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徐斌。
“斌子,这件事,你想办法搅黄。无论是离间他们的关系,还是让父王知晓王叔的野心,务必不能让他们达成同盟。”
徐斌毫不犹豫地应下:“属下明白。”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暗处有一道身影悄然闪过。
第202章 变卦
片刻后,阿七便出现在裴玉身边,低语了几句。
裴玉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手指却猛地收紧。
那笑意渐渐冷了下去,却未多说一个字,只挥了挥手让阿七退下。
深夜,临渊。
夜色如墨,临渊阁内烛火通明。
裴玉端坐于紫檀木案后,目光扫过谋士们,最终落在齐白身
枫庭飞性格爽朗,做事不考虑后果只凭自己喜欢,颇有江湖气息,在长老位上也待不住,经常外出游玩。
“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给我也进行改造一下我不想这么废物,我也想做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说完,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他明确的感觉到是念白对他没有那么友好,这要吃个饭,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她先去把门关上,打开礼物盒,里面是一条精美的项链,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粉色的光芒。
“你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做不到,放心吧,给我10分钟时间,如果10分钟之内我破不了雪姬的战衣,我就和你一决胜负!”叶欢说道。
何佳怡真的是算鼓起勇气跑过来,再看向苏子光的时候,她满满都是星星眼。
但那乌黑的披风盖住了少年的半张脸,凛凛寒风中,只露出了一节黑红色的发丝。
他年轻的时候,若是有徐长风一半的风流,也不至于现在家里只有六子一根独苗。
骆尘看向李灭,李灭面色平淡,他终于明白进落凤镇的时候,路上平民露出的那一丝厌恶是怎么回事了。
她身旁的床单十分平整,看起来……男人昨晚应该没有睡在主卧。
“我留下,是因为可以更自由的作出决定,而你们都可能受到别处战斗的影响。就这样定了,立刻去准备。”说完,他也不给众人争辩的机会,起身就走。
林恩顺势坐下,这带皮垫的椅子自然比冷硬的地板舒服多了,这指挥舱固然人多,可寒风带着冰冷的水沫一阵一阵从通向指挥塔舱的舱。灌进来,使得这里暖意全无。
他一边实地考察全国地震监测站,一边筹划着在未来两个月放飞探测性无人机,要绘制全国地质变化的热源地图,更多的地质分析工作正在这个寒冬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上校亦没有理会这名下属的语言,他驱使着麻木沉重的双腿走向舱门,穿过舱门,顺着无比熟悉的通道爬上舷梯,双手拽着身躯往上爬,感觉极其费力地来到了战斗舰桥,全舰视野最好的位置——除非军舰是在仓惶撤退。
既然夫人发话了,林恩也没什么还说,但从这里去茶座有些距离,他看看青年,青年看看他的马。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林恩猛然睁开眼崭,似乎是强行从梦境中脱离的关系,两边太阳xué位置异样的沉重。借着柴油机启动后重新打开的壁灯,他看到了沃夫鲁姆的模糊脸庞,还有他身后站着的海军少尉。
舒斯特哪有功夫让他探头探脑,立刻把他打发走,回身轻声汇报:“陛下。布加勒斯特牧区主教刚才派人来汇报,说城内已经恢复平静。死伤者主要是保加尔、希腊和安纳托利亚士兵,对居民影响不大。
钱慧瑶妩媚地白他一眼,那秋波暗涌的眸子颇有几分勾魂夺魄的味道。
一天就无所谓了。旅程,想走就走,爱,想爱就爱,因为这是yy,这是梦游,这是穷人的意淫式娱乐。
第203章 安稳吗?
好在,就算御兽宗的元婴真人有不少,但他们地位高身份贵,多半时间都在潜修,很少有没事在大街上闲逛的。看守城门,更是不敢劳动真人大驾。
止兮足尖一点,在大坑前面落了下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坑里的光启。
最重要的是,胤禛是刚调任过来的,兵部这些官员对他并无多大敬意。
上官凌一手挑起苏芙的下巴,眸底闪烁着一抹难以辨别的暗芒,深幽而寂静。
“白伯伯,不打搅您和婶子,打扫打扫就能入住的。”李沉舟摇头婉拒。
那个老人,头发虽然苍白,但是面色红润,一点油尽灯枯的意思都没有。
“你怎么样!”妖帝立即查看了秋伊的伤势,见并不致命,简直要喜极而泣!他手抚她的伤痕,立即让她的肌肤恢复如初,只余染了她的肌肤和他的手指的那些血迹,在见证着她之前受到的伤害。
后来转念一想,其实这个场还是可以去的,只要把请吃饭改到晚上就可以,上午赶场完了以后中午回去,下午还可以休息休息,三点多开始做饭,五点多就可以开餐了。
百亿年过去了,这里的怨灵在岁月的滋养下,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阴险。
黄剑锋点点头,看着简丹转身出去,心里真想跟着她一起回去了。
一个大家庭,如果没有长辈的话,如何能够有那种安心的感觉呢
而白天行根据何等扎实又有最贴合自身的功法,再加上诸多鱼妖难以望的资源,要是双方一样才是真的奇怪。
此言一出,杜贤良竟似松了一口吻:这谢艾还算实诚,没有搪塞于我。
“别添麻烦。”我只能这么说了,接着用手中的长刀向修枫猛地斩去。已到五个呼吸了。
通天路鳄咆哮了一声,前肢猛地抬起又落下,一股庞大的浅绿色气流涌入那风卷之中,变作数万光点,分据占领了那风卷。
“那你先退一退,看看人家是怎么打的。”老樊这样说道,让莫嵩有点摸不到老樊的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比武进行到这里,大个子有些不高兴了,眼前这个跟自己比武的少年人,看起来年纪轻轻,而且长相也称得上清秀,怎么一拳一爪之间,这般杀气腾腾
按照宗帆提供的情报,魏协神将的实力一般,化身也只有三具,而且都还有任务。
项樱点了点头,又开口问了一个关于赵显母亲以及当年旧事的问题,赵显把元庆帝告诉他的内容转述了一遍给项樱,项樱听了之后,闭目思索了片刻,最后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这架由三张烈焰符箓组合而成的烈焰战车带着剧烈的火焰,在四条火龙的飞腾下,向着屠城军战碾了过去。战车未到,火焰已经铺天盖地的笼罩了过来与屠城军阵撼在一处。
就如唐纤雅所说,他们没有退路了,威尔斯也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路可走,好在现在能做的,所做的事,都只是在威尔斯的能力范围,他也很担心自己会有力不从心的一天。
贺云显听闻,脸色一变,朝她看了过来,眸光划过一丝欣喜,却故作冷漠的看着她。
“毕方公子!不好了!我们遇到了一名狠人,正在大肆地屠杀着我们的军士!”那统领求救的对象,无巧不巧,竟然又是毕方。
“烟儿愿意!”燕如烟想也不想就回答,掩饰不了心中的激动,因为当楚白月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习扇此时已经显现出了无助,她并不想放弃顾衍,也不想委屈求全,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在舒觅橙的身上。
某日那近乎崩溃的嘶吼再次从前方传来,张帆阳仔细听着,却发现那声音居然比刚才远了不少。
丁警官坚决要对这几个学生进行思想教育,如果长此下去,她们迟早走上更黑的路。
“姐你就听听我的话好不好不要让外人看你笑话。”迟纤纤趁热打铁,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安羽西的话音很轻柔,却透着一股冷厉和不善,看向南宫璃的视线更是充满了尖锐。
赵月星虽然闪躲,可是那酒还是砸到了她的身上,随着酒瓶的破裂,那些玻璃碎片从赵月星的脸上划过。
顾行远语气柔和而诚恳,能说出这么多个字,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地理位置上,孔明城居于中间,白虎城在南,临瑜城在北,皆是浊水西岸沿河最大的城市。
她说着,双手抡起袖子,俨然一副要投入打架的姿态,跃跃欲试。
墨千琰薄唇抿紧,眸光冷戾,看着立在半空中的长剑,在强大的力量席卷上他的时候,闪电般出手,抓住了长剑的剑柄,随后就跟着其他人一起,被强大的力量拉入地底。
第204章 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阿蛮呼吸骤然一滞。
“根本不会有任何变化。”
裴玉一字一顿。
“因为皇兄爱她。无论她伤害了你,还是利用了你,皇兄对她的感情,也丝毫不会变。”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在意这些,可裴玉的话还是让她以为平静的心又起了涟漪。
不对。
是波涛汹涌。
将她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全都掀了上来。
“阿蛮,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要报仇,还有很多办法,何必牺牲自己。”
“你说什么?”
阿蛮难以置信看向裴玉,瞳孔微微放大。
“我说过,我会帮你。你的事,我必然是知道了。”
“这是我的事,清晏君!”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些关于中山国的过往,关于她的血海深仇,是她埋在心底最隐秘的伤疤。
可此刻被裴玉轻易揭开,让她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裴玉往前又走了一步:“阿蛮,你知道的,我是真的想帮你。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为何?你为何要帮我?”
“我从第一次在绣坊见到你,就觉得你与普通女子不同。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会被你这份特别所吸引。
后来我们一块去了中山国旧址,我看到你对当地百姓不同,眼神里的悲悯与共情,不是装出来的。
那一刻,我便上了心。开始留意你的过往。”
“再后来,我便知道了你的事。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会帮你,帮你讨回公道,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阿蛮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直苦苦隐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发现的事情。
原来只要那人有心……
此时,昭阳拐过花树转角,脚步突然顿住了。
风里飘来裴玉的只言片语。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虽听不真切完整的对话,可裴玉那语气里的温柔,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模样。
裴玉看似风流,却从未真正对哪个女子上过心。
更别说这般语气温柔、姿态恳切了。
昭阳心里咯噔一下。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她的三皇兄,也喜欢阿蛮?
昭阳攥紧了衣袖。
若是换作其他女子,她定然会高兴,会主动帮三皇兄牵线搭桥。
可那人是阿蛮,是阿蛮啊!
阿蛮东宫的人啊,怎么能再和三皇兄再有牵扯呢。
一边是自己敬重的大皇兄,一边是亲近的三皇兄,两人竟都对阿蛮动了心?
昭阳只觉得心头一阵焦灼。
阿蛮若是与三皇兄牵扯在一起,那大皇兄该多伤心?
兄弟二人本就因储位之事心存间隙,若是再加上儿女情长的纠葛,怕是要彻底反目了。
她越想越急,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手指紧紧抠着树身,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
花园的小径上,燕王和裴玄并肩而行。
方才在书房,父子二人还对着舆图,紧锁眉头讨论楚国与魏国的动向。
楚国近期频繁派使臣出使魏国,两国往来愈发密切。
若真达成同盟,燕国便会陷入被动,处境艰难。
可没等讨论出具体对策,燕王却突然提议来御花园赏花。
这让裴玄实在摸不透父王的心思。
“父王,今日怎么突然有兴致来赏花了?方才书房里讨论的事,还未商议出结果……”
燕王停下脚步,抬手拂过身旁一朵盛放的牡丹。
“思远,你瞧这园子里的花,开得这般热闹。可你总闷在书房,倒辜负了这好春光。”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片交织生长的花簇。
红色的月季,紫色的鸢尾以及白色的茉莉缠绕在一起。
既相互映衬,又各自争艳。
“你看这花簇,就像如今的魏、楚、燕三国。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
燕王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楚国想借魏国牵制燕国,魏国想靠楚国壮大自己。
而我们燕国,既要防着楚国的野心,又要稳住与魏国的和亲。
看似相互制衡,偶尔还能因利益达成合作。
可谁也不敢真正出手打垮其中一方。”
裴玄眉头微蹙:“父王是说,三国如今的平衡,谁也不愿打破?”
“不是不愿,是不能。”
燕王摇了摇头,又向前走了几步。
“若真能一举灭了魏国或楚国,谁不想?
可你要知道,一旦其中一国覆灭,剩下的两国便会立刻从合作转为对立。
到时候战火再起,燕国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这平衡,看似脆弱,却是眼下最稳妥的局面。”
裴玄却不认同。
“父王,儿臣不敢苟同。”
“这三国制衡的局面之所以牢不可破,非因平衡本身稳固。实乃我燕国羽翼未丰,尚不足以震慑四方。”
“若燕国能励精图治,虎贲军强盛足以横扫六合,府库充盈可支十年征战。
届时魏、楚两国纵有盟约,亦不敢轻易与我为敌。
如此,我燕国便无需再仰人鼻息,更不必受这制衡二字束缚。
儿臣愿以毕生之力,助燕国积跬步以至千里。终有一日打破这僵局,让燕国执天下牛耳,成真正霸主!”
燕王静静听着,看着裴玄眼中的雄心,那是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热血。
良久,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裴玄的肩膀。
“你的心思,父王岂会不懂?少年心事当拏云,有这份雄心,是燕国之幸。”
“只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强国之路从非一蹴而就,深耕细作,方能根基稳固。
如今魏楚暗通款曲,朝堂暗流涌动。你若急于求成,恐会授人以柄,反倒让燕国陷入险境。”
他收回目光,定定看向裴玄。
“孤知你能力出众,亦盼你能承继大统。但切记,欲速则不达,凡事需步步为营,待时机成熟,再图大业不迟。”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父王所托。”
父子二人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花树的晃动。
裴玄无意间抬眼,目光穿过几片浓密的枝叶,突然顿住。
不远处的水榭旁,赫然站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二人听到动静,亦顺势回头。
第205章 孤不喜欢
裴玄的目光锁定在水榭旁的两人身上。
燕王也看清了那两道身影,眉梢微挑:“阿玉?”
裴玉没想到会遇上,他只是怔愣一瞬。
再看向裴玄时,神色反倒松弛下来,唇边甚至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儿臣见过父王,见过皇兄。”
裴玉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
燕王看着他,淡淡问道:“你不在牡丹亭与大臣议事,怎么会在此处?”
裴玉直起身,目光掠过一旁的阿蛮。
“儿臣方才议事告一段落,想着园子里花开得正好,便随意走走,恰巧碰到了郡主。
许久未见,便与她多说了几句话,没想到竟惊扰了父王与皇兄。”
树后的昭阳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再也按捺不住从树后冲了出来,快步走到阿蛮身边,顺势紧紧拉住了她的胳膊。
“阿蛮,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众人闻声看向突然出现的昭阳,原本紧绷的氛围稍稍一松,却又多了几分微妙。
昭阳也察觉到现场的尴尬,连忙对着燕王与裴玄躬身行礼。
“昭阳见过父王,见过大皇兄。”
燕王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女儿,笑了。
“今日倒是热闹,你怎么也在这里?”
“父王,是我约了阿蛮来宫里赏花的。”
昭阳立刻接过话头,紧紧拉着阿蛮的手,像是在强调两人的关联。
“方才我去了趟净房,让阿蛮在这儿等我,她一直乖乖待着,刚巧碰到三皇兄路过,两人也没说几句话呢。”
她明着是解释,实则是想帮阿蛮撇清与裴玉私下接触的嫌疑,免得自己大皇兄误会。
可这些解释,在裴玄眼里,却没有什么用。
他的目光就没从阿蛮身上移开过,盯得阿蛮心慌。
裴玉适时上前一步,对着燕王躬身道:“父王,皇兄,儿臣方才议事尚未结束,恐大臣们久等,便先告辞了。”
燕王对裴玄道:“今日园子里花开得正好,阿蛮既来了,你便陪她好好赏赏,也当放松片刻。方才与你说的政事,不急在这一时。”
裴玄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儿臣还有政务需处理,赏花之事,无关紧要。”
“你这孩子,就是太过紧绷,半点不解风情。罢了,随你吧。”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着寝宫方向走去。
“孤也乏了,回去歇息。你若想通了,便去寻阿蛮,莫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裴玄沉默着跟上,没有再说话。
阿蛮被昭阳拉着走出一段路后,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花径,长长地倒吸一口凉气。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可心里的慌乱却丝毫未减。
昭阳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拉了拉她的手。
“阿蛮,你跟我三皇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之前就认识,对吧?”
阿蛮抬起头,对上昭阳关切的目光,眉头微微蹙起。
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阿蛮还是先回去吧。出来许久,怕王寺人在宫门口等急了。”
昭阳看着她眼里的为难,便知道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
“好,那我送你到宫门口。你回去后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今日之事,有我在,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阿蛮对着昭阳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多谢公主。”
两人并肩朝着宫门口走去,一路上再没多说什么。
裴玄跟着燕王回到燕宫,便见侍从竹若正守在廊柱旁。
他脚步未停,径直开口:“你去查一查,方才裴玉离开牡丹亭的议事,总共用了多久。”
“是,公子。”
不过片刻,竹若便又匆匆回来,低声禀报:“回公子,属下打探过了,君侯方才是说去寻徐斌,前后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并未耽搁太久。”
裴玄掀了掀眼皮。
“对了公子,还有一事。”
“说。”
“扶风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公主特意为您炖了羹汤,让您得空了过去用,或是她让人送过来。公子,您看……”
“去吧。”
“是。”
竹若躬身应下,正要退下,却被裴玄叫住。
裴玄的目光落在竹若腰间系着的香囊上。
“看来你倒是喜欢这香囊。”
竹若愣了一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回公子,这是属下第一次收到香囊,觉得新鲜,便一直系着。
公子,您那个怎么不带了?”
“孤不喜欢。”
竹若见他不愿多提,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躬身道:“那属下先去备车。”
王青盖车停在扶风门口,姜柔已在偏殿等候。
桌上的白瓷汤碗还冒着热气。
他走至桌前坐下,拿起汤匙,沉默地喝着汤。
汤是清甜的银耳莲子味,炖得软烂,是他平日惯喝的口味。
一碗汤见了底,他取出帕子,轻轻擦拭嘴角。
姜柔坐在对面,期待地开口:“公子可喜欢这汤的味道?”
裴玄抬眸看了她一眼,只轻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喜欢就好。”
姜柔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正想说下次再为他炖些别的,却听裴玄接着道:“下次别做了。”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
“公子……是觉得不合口味吗?”
“孤不想你太辛苦。你自己身子弱,这些琐事,让下人做就好。”
姜柔看着他刻意的疏离,心里有些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柔声问道:“公子今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过来就闷闷不乐的,连话都少了许多。”
“没有。”
姜柔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缓缓起身。
“公子若是还有政务要忙,便先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好。”
裴玄眉眼冷淡,站起身。
“公主也早些休息,保重身子。”
姜柔笑了,笑的温婉:“公子慢走。”
待裴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姜柔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
她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偏殿里,轻轻叹了口气。
裴玄从扶风出来,脚步急促地走向停在院外的王青盖车。
竹若守在车旁,见他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还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不由得愣了一下。
“回东宫,快!”
第206章 阿蛮是东宫的人
裴玄的王青盖车疾驰,可行至芙蓉巷时,前方突然横亘出一辆马车。
是裴玉的座驾。
看那车马停驻的姿态,分明是有意拦路。
竹若勒住缰绳:“公子,是清晏君的马车。拦在路中,像是在等您。”
裴玄袖中的手紧紧握拳,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片刻后,车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车旁响起:“见过皇兄。”
裴玄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目光落在车外的裴玉身上。
月色下,裴玉身着锦袍,脸上挂着惯有的浅笑。
裴玄淡淡开口:“阿玉这是特意等孤?”
裴玉微微躬身,从容开口。
“臣弟恐皇兄对臣弟与阿蛮姑娘的相遇有所误会,便在此等候,想与皇兄解释一二。”
“阿玉。”
裴玄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锐利地扫过裴玉的脸。
“不用解释。阿蛮是东宫的人,她的品性,孤自是信任的。”
裴玉听出了言外之意,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皇兄能信任阿蛮,那便再好不过了。臣弟只是怕皇兄多想,倒让姑娘受了委屈。”
“还有事?”
“没了。”
裴玉识趣地退后一步。
“那孤先走了。”
“恭送皇兄。”
裴玄放下车帘的那刻,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公子,走吗?”竹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裴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走,回东宫。”
……
裴玄的马车驶停在东宫朱红大门口,夜色已深。
他快步穿过庭院,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阿蛮居住的偏殿。
屋内一片漆黑,烛火早已熄灭。
守在偏殿外的王寺人见裴玄过来,连忙轻手轻脚上前。
“公子,阿蛮姑娘方才刚睡下没多久,许是今日在宫里走累了。您要是有要事找她,奴才……奴才去叫醒她?”
裴玄望着那片漆黑的窗纸,沉默片刻,只淡淡“唔”了一声。
这一声轻应,倒让王寺人愣在了原地。
往日里,公子即便来偏殿,见阿蛮姑娘睡了,也只会转身离开。
今日这般反应,倒是少见。
他心里虽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偏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
“阿蛮姑娘,可有睡着?”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娇软的女声。
“是王公公吗?”
“是奴才。”
不到片刻,屋内的烛火亮了起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阿蛮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浅色的寝衣。
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诧异道:“王公公,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王寺人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裴玄。
“姑娘,是……是公子来了。”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裴玄站在庭院的月光下。
他身姿挺拔,面色清冷,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让她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方才的睡意也消散了大半。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躬身行礼:“阿蛮见过公子。”
裴玄点点头。
二人很是疏离。
夜风一吹,阿蛮的肩线微微绷紧着。
王寺人:“公子,阿蛮姑娘衣着单薄,夜里风凉,要不让姑娘回屋取件披肩外套,再回话?”
此时阿蛮只是披了一件外衣在那头,略显单薄。
“不必麻烦了,孤进来说几句,很快就走。”
裴玄已经越过阿蛮,径直走进了偏殿。
阿蛮僵在原地,心却揪得紧紧的。
她定了定神,也跟着走进屋,轻轻合上了房门。
门外的王寺人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守在廊下。
眼观鼻,鼻观心。
他在东宫那么多年,最清楚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主子的私事,从不多嘴打探。
屋内,一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泼洒在墙壁。
浓黑,悠长。
阿蛮站在门边,很是紧张。
她以为裴玄定会追问下午御花园的事。
毕竟上次她与裴玉的风波才刚平息,今日两人又单独碰面,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更别提像那人是向来心思缜密的裴玄。
可没想到的是,裴玄这一回,居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烛火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明日宫里有场骑射赛,是父王特意为招待各国使臣设的,一早就要出发。你早些休息,明早同我一起去。”
“我……我也要去吗?”
“怎么?你不想去?”
“不是……只是阿蛮的骑术太差……”
裴玄想起上一回阿蛮摔马之事,忍不住轻笑一声。
阿蛮的脸霎时红透了,她小声嗫嚅:“公主也去吗?”
“公主身子不好。秋猎要在郊外待上一日,风吹日晒的,不适合她。”
阿蛮点点头,裴玄说完便要走。
他脚步沉稳,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阿蛮一眼,见她神色已缓和许多,才推门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阿蛮一人。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虽然不明白裴玄为何要带她去骑射赛,但至少,她逃过了今日的责备。
翌日,清晨,阿亚端了铜盆走进阿蛮的偏殿。
她将铜盆放在桌上,又取来一套叠得整齐的服饰。
“阿蛮,快看看!这是今早公子特意让人送来的齐骑射服,说是狩猎要穿的。这燕人的骑射服,竟还挺好看的。”
阿蛮匆匆瞟了一眼,便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换上。
阿亚眼睛一亮:“这身衣服很是合身。看样子是按你尺寸做的,也不知是何时制得?”
阿蛮摇摇头,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走出屋,只见裴玄已经在院子里等候。
他同样身着一套同色系的骑射服,腰间系着镶玉的腰带,手持一把长弓,身姿挺拔如松。
往日里的裴玄,多是身着锦袍,看着斯文。
今日换上这身,倒添了几分凌厉英气,竟让人不敢直视。
“走吧。”
裴玄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多言,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
阿蛮垂着头,快步跟在他身后。
走在晨光里,看着裴玄挺拔的背影,她的心还是忍不住轻轻一动,险些又乱了心神。
她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第207章 真正的东宫夫人……
那日裴玄没有回答对阿蛮的感情,她就想明白了。
他的心始终是姜柔的。
虽然难受了几日,可终是要走出来。
儿女私情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能再沉溺于这份没有结果的情愫里。
更不能让这份心思,影响了自己的初衷。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残存的悸动压下去。
往后,她只是阿蛮。
是中山国的复仇人,不再是会为裴玄心动的女子。
这份清醒,是她对自己的告诫。
更是往后要牢牢守住的底线。
两人沉默地走出东宫,竹若早已驾着马车等候在门外。
裴玄率先上了车,阿蛮也跟着上车,坐在角落,与他保持着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外的猎场驶去。
二人一路无话,气氛很是怪异。
阿蛮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公子,阿蛮今日能不能不骑马?”
裴玄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那双眼眸深邃平静,倒让阿蛮心里愈发紧张。
“阿蛮如今看到马有些害怕。”
裴玄依旧没有说话,车厢内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苦笑。
她真是傻,竟会抱有这样的期待。
燕国本就是马背上的国家,王公贵族自不必说,就连寻常婢女,大多也会些骑术。
今日狩猎是重要场合,她作为随行之人,哪有不骑马的道理。
明明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为何还要多此一问?
方才那一瞬间,她竟荒唐地以为仗着这露水情缘,或许裴玄会破例答应她的请求。
可此刻看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眼前这个男人,真真是铁石心肠。
又或是说,他的温柔,不是给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残存的失落压下去。
“是阿蛮唐突了,公子不必为难,我……我会尽量克服的。”
裴玄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就好似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阿蛮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也渐渐熄灭了。
王青盖车缓缓停在了狩猎场外。
阿蛮来过这里,上一回是燕王后派人接她的参加围猎,彼时她还是姜柔身边的婢女。
而这一回,她却跟着裴玄同来。
身份与心境,早已不同。
裴玄率先下车,转身看向车内,阿蛮连忙攥紧裙摆,弯腰下了车。
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又慌忙垂下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几名身着劲装的侍从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公子,见过魏国郡主。”
“免礼。”裴玄淡淡颔首,随即迈步朝着猎场深处的营帐走去。
阿蛮亦步亦趋地跟着,眼风不自觉地扫过四周,一路上都有人给他们行礼。
猎场上往来的人不少,那些王孙贵胄特意上前攀谈。
裴玄与他们谈笑风生。
阿蛮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头垂得更低了些,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是有人注意到她,她便微笑回应。
不多言,也不怯场。
寒暄过后,裴玄转头看向身后的阿蛮:“走吧。”
今日阿蛮的位置在裴玄身侧,犹如公子身边伴驾的姬妾。
惹得帐内不少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
阿蛮坐得有些局促,眼神下意识地扫向对面。
燕王后端坐在主位一侧,她身边的昭阳正朝着自己看来,见她望过去,还笑着偷偷眨了眨眼。
阿蛮也轻轻回了个微笑,心里的紧张才稍稍缓解了些。
不多时,燕王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营帐。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待燕王落座后,又有几位使臣陆续进入。
他们是楚国、齐国的使者,彼此寒暄着落座。
阿蛮的心跳却渐渐快了起来,目光不自觉地在入口处打转。
她在等,等魏国使臣的到来。
不知会是谁来?
终于,帐外传来通报声:“魏国使臣谢大人到。”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朝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阿蛮长舒一口气,果真是她的夫子。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竹若轻步走到裴玄身侧,微微俯身,声音压的很低:“公子,兰馨公主来了。此刻已到营帐外。”
裴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明明一早便说了,猎场风大,让姜柔在扶风休养,她怎么会突然过来?
显然也是没料到她会违背自己的意思。
阿蛮心里也是一紧,连忙站起来,想要让出裴玄身侧的位置。
那本就不是她该坐的地方,姜柔来了,她自然该退到后面去。
可刚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去哪?”
“公……公主来了,阿蛮可以坐到后面席位去的。”
“不必。”
裴玄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淡声道:“方才父王已经看到你坐在这儿,此刻突然换位置,反倒引人非议,成何体统?”
阿蛮愣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垂着头重新坐下。
只是身子坐得更直了些,很是拘谨。
竹若也没想到裴玄是这么个反应,他顿了顿,又道:“那……属下安排公主坐在哪里?”
裴玄抬眼看向对面,昭阳身边正好空着一个位置。
便淡淡道:“让她坐去昭阳身边,有昭阳照拂,也妥当些。”
“属下明白。”
“你跟着她,再去寻件披风送去。这里风大,她身子弱,好生伺候着,别让她着凉。”
“是。”竹若应声退下,快步朝着营帐外走去。
姜柔倒是落落大方,与阿蛮方才的矜持完全不同。
即便听到自己被安排在昭阳身侧,而非裴玄身旁,脸上也未有半分不悦。
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她的视线与阿蛮在空中相交,阿蛮怔愣一瞬,脸上的表情显然难堪。
可姜柔只是淡淡一笑,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打招呼,姿态优雅,不愧是将来真正的东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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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有匪君子
竹若很快端着一盏茶过来。
茶盏里盛着浅碧色的茶汤,还冒着丝丝凉气。
他将茶递给姜柔,轻声道:“公主,这是公子特意为您准备的冰镇莲子茶,解暑润喉,您尝尝。”
“有劳竹若侍卫。”
姜柔接过茶盏,随即抬眼看向阿蛮的方向。
可阿蛮早已错开目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姜柔轻轻抿了口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丝丝委屈。
“阿蛮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一直想与她致歉,可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竹若答:“阿蛮姑娘并非生您的气。她能有今日,多得公主的照拂,怎会心存不满?
许是对面的位置正对太阳,她被晒得有些乏了,才没及时回应你。”
姜柔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还是公子想的周到,是我多虑了。”
……
旌旗猎猎,燕军将士列阵而立。
这场骑射比赛,自始至终就不只是一场消遣。
阿蛮听着帐内燕王与各国使臣的对话,再看场边严阵以待的燕军,心里渐渐清明。
燕国特意邀魏、楚、齐等国使臣来观赛,是要借这场比赛,让诸国看看燕国子弟的骑射实力。
既是震慑,也是警告。
若不愿与燕国合作,燕国自有实力让他们付出代价。
“燕国是马背上争出来的天下,今日的比赛,一来是让诸位使臣看看我燕国儿郎的风采,二来也是图个热闹。”
燕王端着酒盏,声音洪亮。
“朕已备下彩头,凡拔得头筹者,皆有赏赐!”
话音落,侍从抬着几个锦盒上前,打开一看,皆是金银玉器,惹得帐内一阵低叹。
阿蛮的目光落在最末一个锦盒上。
那里面盛放着一对龙凤玉珏,玉质莹白。
龙珏上雕刻着盘旋的龙纹,凤珏则是展翅的凤鸟,龙首与凤喙相衔,中间还嵌着一颗细小的红宝石,瞧着便价值不菲。
“这对龙凤钰,可是大有来历。
传闻是前朝一对恩爱帝后的定情之物,帝王为博皇后欢心,特意寻西域暖玉雕琢而成,寓意龙凤和鸣,白首不离。
后来前朝覆灭,这对玉珏流落民间,还是父王去年才寻回来的,今日竟拿来做了彩头!”
裴玄淡淡说道,阿蛮对着这玉珏的典故惊叹不已。
她抬眸,对上姜柔的目光。
姜柔小声地与竹若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看样子,姜柔是看上这对龙凤珏了。
阿蛮心里轻轻一叹,转头看向身侧的裴玄。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郎才女貌,一双两好。
还真是般配。
姜柔既已相中,以裴玄对她的在意,定会为她夺得这对玉珏。
这般想着,阿蛮终是羡慕的。
羡慕姜柔能被人这般放在心上。
“咚,咚,咚。”
三声擂鼓,号角吹响。
热血儿郎已经整装待发。
随着燕王三箭齐发,射往天际,骑射比赛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是百步穿杨,参赛者需在马背上射中百米外的箭靶红心。
上场的多是王侯贵胄家的子弟,虽有几个射中靶心,却也中规中矩,彩头不过是些绸缎银两。
裴玄坐在原位,只是淡淡看着。
可阿蛮倒是看得兴致勃勃。
这是她头一次见这样的骑射比赛,马背上的少年们身姿矫健。
箭矢破空的声响格外振奋人心。
她心中不禁感叹燕人骁勇果然名不虚传。
裴玄几次侧头,都能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校场。
脸上倒是显有的鲜活。
第二轮是驰射飞鸟,难度比第一轮高了不少。
需要疾驰的马背上射中空中飞过的彩鸢。
这一轮淘汰了不少人,最后只有镇国公家的世子射中了两只彩鸢,得了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引得帐内一阵喝彩。
第三轮的擂鼓骤然响起,侍从高声喊道:“第三轮绕障射靶,彩头龙凤钰!”
话音落,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绕障射靶可不是易事。
校场上设了十道木障,参赛者需骑马绕过所有木障,同时射中沿途设置的五个移动靶心。
既要控制马速,又要精准射箭,稍有不慎便会坠马,难度远超前两轮。
裴玄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长弓,目光锐利地扫过校场。
阿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有些紧张。
可就在这时,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也站了起来。
竟是清晏君裴玉!
帐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清晏君怎么也上场了?”
“谁不知道清晏君自幼体弱,不善骑射啊!”
“他这是要跟大公子争这对龙凤珏?”
阿蛮也愣住了,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裴玉真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出来,从容地笑着。
这一出乎意料的举动,连主位上的燕王都刮目相看。
他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酒盏,探究地看向裴玉。
裴玄也顺着燕王的视线望去,恰好与裴玉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裴玄脸上毫无表情,可握着弓的手不自绝地紧了紧。
对面的姜柔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裴玉身上,仔细打量了这位传闻中的清晏君。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而裴玉的视线对上裴玄,依旧温和,甚至还对着他极轻地颔首。
只不过,一秒便收回了视线。
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裴玄身侧的阿蛮身上。
阿蛮浑身一凛。
她不敢与裴玉对视,连忙垂下眼帘。
营帐里的众人纷纷躁动起来,两位公子之争,这般热闹的大戏倒是罕见。
“看来清晏君的确很喜欢那龙凤钰呢!”
“往日只知他精通谋略,今日瞧这架势,倒是半点不输大公子的锐气。”
“喜欢的东西,自然要去争取,这才是我燕国好儿郎的英雄本色。”
这番热烈的议论,连端坐一侧的魏使都被惊动。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帐内的裴玄与即将离场的裴玉。
“久闻公子玄英勇善战,骑射之术冠绝燕国。
今日一见,竟连公子玉也是这般当仁不让的性子,燕王殿下好福气啊。”
燕王笑着说:“孤的儿子个个英勇,谁能拔得这钰,就看他们本事了。”
第209章 表白
鼓点再次响起,侍从牵来备好的战马。
王侯子弟们纷纷翻身上马,各自策马在校场边缘慢跑热身。
阿蛮坐在观礼帐内,目光紧紧锁在校场中央。
裴玄与裴玉几乎是同时翻身上马。
两人的战马一黑一白,并肩而立。
“阿玉,绕障射靶非比寻常,稍有不慎便会坠马。
你又何必勉强?别到最后,玉珏没拿到,反倒伤了自己。”
裴玉笑了,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
“多谢皇兄关心。不过,我素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今日既然敢下场,自然是有几分底气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观礼帐的方向。
“再说,有些东西,若是不亲自去争一争,怎么知道能不能拿到手呢?”
裴玄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既如此,那便各凭本事。”
“皇兄放心,我自会尽全力。”
裴玉依旧笑得温和,可眼里只余一片冷意。
明明校场上有十几位参赛者,可两人周身的气场太足,让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咚!”
一声长鼓响起。
裴玄与裴玉同时勒转马头,朝着起点的方向而去。
最先出箭的是裴玉。
他控着白马绕过第一道木障,手腕轻抬,长弓满弦。
“咻”的一声,箭矢射出,精准钉在第一处移动靶的红心中央。
场内瞬间响起一阵低呼。
谁也没料到,素来不善骑射的清晏君,竟能一箭中的。
紧随其后的裴玄也射出第一箭,同样正中靶心,动作干脆利落。
可他看向裴玉的眼神却微微一动。
方才裴玉拉弓的姿势虽略显生涩,却力道精准,绝非临时抱佛脚能练出的本事。
第二道木障前,裴玉再次出箭,箭矢擦着木障边缘飞过,依旧稳稳射中靶心。
这一回,连主位上的燕王都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意外。
他知道这个儿子在骑射上毫无天赋,从前连拉弓都费劲,如今却能连中两靶。
背后定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功。
他缓缓点头,看向裴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的赞赏。
燕王后则不然,眉头微蹙,审视着裴玉。
裴玉的第三箭稍稍偏差,擦着红心边缘钉在靶上。
虽未中红心,但也是不错的成绩。
而裴玄依旧稳如泰山,正中靶心。
三箭全中,气势逼人。
裴玉要赢,并不容易。
裴玄再次出箭,箭无虚发。
此时他已四箭全中,只需最后一箭稳住,这和龙凤珏便已是囊中之物。
裴玉勒住马,没有立刻射箭,反倒朝着校场东侧的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人本是抬手射箭,可突然,他的马好似疯了般调方向。
手中的短弓射出,直直对准观礼帐的方向。
“咻!”
姜柔见一支箭矢朝自己飞来,惊得愣住。
她脸色煞白,竟连闪躲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裴玄没有犹豫,抬手将箭囊里最后一支箭射出。
他的箭矢精准撞飞了那支冷箭,两支箭同时落在地上。
可也因此让他失去了射第五靶的时机。
他的战马冲过第五道木障,箭囊已经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错过靶子。
而另一边的裴玉,稳稳射出第四箭、第五箭。
待侍从清点成绩,裴玄因少射一箭,总成绩反倒落在了裴玉之后。
尘埃落定。
没想到结局会变化如此之快。
先前众人还笃定裴玄会以绝对优势赢下比赛,可谁能想到,最后胜出的竟是素来不善骑射的裴玉。
“居然是清晏君赢了?”
“清晏君这骑射进步也太惊人了,今日竟能五箭四中,连大公子都被他比下去了。”
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人看向裴玉的目光里,都多了敬畏。
主位上的燕王也捋着胡须。
他原以为裴玉参赛不过是一时兴起,却没料到真能凭本事赢下比赛。
他也对裴玉,刮目相看。
裴玉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走到帐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王。”
燕王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愈发满意。
“你今日为它拼尽全力想得这龙凤钰,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玉身上。
“儿臣今日参赛,确有私心。”
燕王很是好奇,等着他继续说。
“一来是想趁此机会检验自己的骑射长进,不辜负父王的期许。”
“自父王为儿臣请了赵师傅教授骑射,儿臣每日寅时便起身练习,从拉弓定姿到策马瞄准,皆是赵师傅耐心指导。若没有师傅的悉心教导,儿臣今日断无可能站在这里。”
这番话听得燕王龙颜大悦,忍不住连说了三声:“好!”
“你能不忘师恩,又肯下苦功,不愧是孤的儿子。来人,传孤旨意,赏赵师傅十镒黄金、若干匹丝绸。”
“儿臣替师傅谢过父王恩典。”
燕王又问:“你只说了一个原因,其二呢?
“父王慧眼,儿臣确实还有一层私心。
初见这对龙凤珏,便觉得它寓意美好,一眼就喜欢上了。
儿臣觉得,它很适合我的一位朋友。若能将这玉珏赠予她,也算是一份心意。”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看向阿蛮。
“今日能赢得比赛,还要多谢皇兄。若不是皇兄谦让,儿臣也没机会拿到这玉珏。”
别人不知道,见他朝着裴玄的方向说,还以为是在道谢呢。
唯有阿蛮如坐针毡。
燕王道:“哦?朋友?孤倒好奇,是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这般上心?莫不是哪家的姑娘,让你动了心?”
“父王,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日后时机成熟了,儿臣再带她来见您。”
“好好好。”
燕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这孩子,还学会卖关子了!罢了,孤不逼你,那就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众人也跟着附和,纷纷对着裴玉道贺:“恭喜清晏君。”
“能得清晏君青睐,那位姑娘定是个妙人,真是好福气。”
“这龙凤钰配君子,真是天赐良缘啊!”
可昭阳听完这番话,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三皇兄在干什么?
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在给阿蛮表白啊!
第210章 宣战
昭阳偷偷看向裴玄,见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能明白的事情,她的大皇兄向来聪慧,又怎么会看不透裴玉的心思?
昭阳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思忖着,三皇兄这是要和大皇兄宣战了吗?
同样紧张的,就是当事人阿蛮。
她甚至不敢抬头。
可她都能清晰感受到身上那道灼灼视线。
--
骑射比赛结束了,校场上的喧闹也渐渐散去。
兴致未尽的王侯子弟会进入后方围场狩猎,也有不耐日晒的臣子,纷纷起身告辞,准备返回城内。
昭阳看着裴玄站在原地,脸色依旧沉郁,便快步上前。
她试探开口:“皇兄,围场的猎物今日格外肥硕,要不要留下来再猎几头?也当放松放松。”
裴玄瞥了眼身侧垂着头的阿蛮,想起早上她那些不敢骑马的话语。
“不了。今晚宫里要设宫宴欢迎各国使臣,孤得回去准备一二,免得失了礼数。你们玩的尽兴便是。”
说罢,便转身朝着营帐外的马车方向走去。
阿蛮见状,连忙朝着昭阳匆匆点头示意,脚步急促地跟上裴玄。
她能感觉到,裴玄此刻的心情定然极差。
但输了比赛,谁又会高兴呢。
昭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对面的竹若见裴玄离开,便对姜柔道:“兰馨公主,公子已经动身回城了,咱们也早些回去吧?公子吩咐过,您身子弱,在猎场待久了,恐会着凉。”
“好。”
……
阿蛮亦步亦趋地跟着裴玄走向王青盖车,远远就见车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玄看了看那人,是裴玉身边的最得力的侍卫阿七。
阿蛮自然也认出他了,她紧张地双手交握。
阿七躬身行礼:“属下阿七见过公子。”
“什么事?”
阿七直起身,双手捧着一个锦盒递到阿蛮面前。
“回殿下,属下奉清晏君之命,将这锦盒送给安和郡主。”
阿蛮浑身一僵:“我吗?”
裴玄垂眸看着阿蛮僵在原地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里面装的就是方才那象征爱情的龙凤钰。
他握着拳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声音依旧清清冷冷。
“怎么不拿?”
阿蛮这才回过神,只是手心全是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接过锦盒。
“该说谢谢。”裴玄冷声提醒。
她定了定神,对着阿七微微颔首:“多谢君侯美意,还请阿七大人转告君侯,阿蛮心领了。”
阿七见锦盒送到,再次躬身行礼:“属下一定带到。公子,郡主,属下告退。”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猎场的小径尽头。
阿蛮捧着锦盒站在车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头都不敢抬。
“先上车。”
阿蛮掀帘上车,却坐在角落,离裴玄远远的。
车厢内,裴玄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上,问,“你打算如何处理这玉钰?”
阿蛮心里一紧,立刻反应过来,双手捧着锦盒递上。
“这玉珏本应是公子的,若公子想要,阿蛮定当献给公子。”
可裴玄却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送给孤?”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姜柔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她看到了裴玄的车驾,特意走了了过来。
她看到了阿蛮手中的锦盒,也听到了车厢内裴玄的声音。
可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
“阿蛮……阿蛮祝公子与公主往后琴瑟和鸣,白首不相离。这玉钰本就该赠给心意相通之人,才不算辜负了它的寓意。”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而站在一旁的姜柔听到这话,嘴角缓缓上扬。
阿蛮忽然瞥见车外的姜柔的身影,立刻捧着锦盒,从马车上下来。
她对着姜柔躬身行礼:“阿蛮参见公主。公主既来了,外面风大,不如先上车?”
她说着,将手中的锦盒往姜柔身侧递了递。
“这般贸然搭车,会不会打扰公子?柔柔要回扶风宫,不知与公子顺路吗?”
裴玄看了一眼阿蛮,淡声道:“顺路。”
“那便多谢公子了。”
姜柔笑着颔首,提起裙摆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待她捧着锦盒在裴玄身侧坐下,才转头看向阿蛮。
见人还站在车旁:“阿蛮,你怎么不上来?”
“回公主,阿蛮方才想起,还有东西忘记拿了,得回去取一趟。
等取完东西,阿蛮坐侍从的马车回东宫就好,不耽误公子与公主的行程。”
姜柔笑着说,“那你一会坐我的马车便是。”
“多谢公主体恤。”
姜柔脸上始终笑着。
可阿蛮却没有对她笑过,有恭敬,却没有往日的亲近。
姜柔知道,阿蛮没有原谅她。
裴玄冷声道:“你不打开看看,阿蛮送了你什么吗?”
姜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拿起锦盒:“倒是我疏忽了,阿蛮有心了。”
她掀开盒盖,可看清里面的物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锦盒里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枚凤钰。
只有凤钰。
姜柔的脸瞬间一沉,看向裴玄。
裴玄收回目光,淡声道:“看来,这东西你得还给阿蛮了。”
姜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哪是阿蛮送给她的贺礼。
分明是清晏君给阿蛮的凤钰。
她连忙合上锦盒,将它递向阿蛮。
“阿蛮,这玉珏……我拿着不合适,还是你收好吧。”
阿蛮不明所以,以为里面是完整的一对龙凤钰。
“公主若是不便,那就请公子收下吧。这龙凤钰本就该由公子处置。”
姜柔握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愈发难看。
裴玄伸出手,接过,将锦盒放在身侧。
“不早了,走吧。孤送你回扶风。”
阿蛮站在车外,看着王青盖车缓缓驶离。
车厢内,姜柔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公子,这只锦盒……只有一枚凤钰,想来是清晏君特意送给阿蛮的吧?”
第211章 棋子
裴玄靠在车壁上,手指摩挲着锦盒的边缘,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姜柔见他没有多言,又壮着胆子问道:“公子是想将这凤钰还给清晏君,还是……另有打算?”
裴玄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件事,你怎么看?”
姜柔听到裴玄这么问,怔愣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她露出很是为难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
“公子,柔柔求您不要责怪阿蛮。阿蛮年纪还小,又是女子,心思单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清晏君素来待她温和,又对她多加照顾,她一时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她本事我的婢女,哪里懂朝堂上的利害关系。
也不明白您与清晏君之间的较量,才会与清晏君走得这般亲近。
若是有什么不妥,也是我这个做公主的没提醒好她。
往后我定会多劝劝她,让她与清晏君保持距离。
柔柔求公子,莫要罚阿蛮。”
姜柔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却很是微妙。
……
阿蛮站在原地,看着王青盖车缓缓驶离。
紧绷的肩膀才缓缓垮下来,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转身朝着扶风的那辆马车走去。
一路颠簸回到东宫,天已近黄昏。
马车堪堪停下,裴玄也已经送完姜柔回来。
东宫大门口,二人不期而遇。
裴玄手中还拿着锦盒,见到阿蛮,便给了她。
“这玉钰你自己留着,如何处置,你自己决定。”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是公主不喜欢这玉珏吗?”
“嗯。”
裴玄这般说着。
阿蛮喉头一紧,苦涩。
看着裴玄,心中感慨。
他于她,终究不是良人。
那些曾让她心动的瞬间,那些若有似无的亲近,或许从来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的眼睛很酸,她努力压抑着什么。
“公子回来了!”
王寺人远远见裴玄回来,已经出来迎接。
裴玄走进去,王寺人赶紧跟在身侧。
“宫宴的服饰已经备好,公子要不要先歇歇?”
裴玄“嗯”了一声,迈步朝着院内走去。
王寺人赶紧跟上,想要汇报晚间宫宴的准备事宜,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轻细的声音。
“公子……”
阿蛮叫住他,裴玄的步子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等她继续开口。
“阿蛮今日在猎场晒得久了,头晕得厉害,晚上的宫宴,能不能不去?”
“随你。”
话音落,他便抬步继续朝着书房走去,始终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风一吹,这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终究是没有忍住啊。
好在没人会看到她的狼狈,也没人会察觉她心底的失落。
阿蛮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便将锦盒锁在柜中,从始至终都没打开瞧上一眼。
她走到屏风后,去换了一身平时的素衣。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阿亚熟悉的声音:“阿蛮?你在吗?”
阿蛮走到门边拉开门,见阿亚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阿蛮侧身让她进来。
阿亚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碗温热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我听侍从说今晚宫里要设大宴,特意多盛了些粥给你垫垫饥,免得你晚上饿。”
“我不去宫宴。”
阿亚怔愣一瞬,“不去吗?早上公子还送来你晚上穿的华服的……”
她看向阿蛮,见她脸色苍白,便猜了个大概。
“是不是今天在猎场累着了?我瞧着日头那么毒,你跟着公子站了大半天,定是晒得难受了。”
“嗯。累了。”
阿蛮轻轻应着,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却没什么胃口。
阿亚见她不愿多提,便也不再追问。
“累了就好好歇歇,那些宫宴也没什么好玩的。无非是一群人围着君王说些场面话。
酒肉虽多,却不如这碗热粥来得实在。你先喝粥,我去给你点盏灯,这天黑得快。”
说着,她便转身去寻火折子。
昏暗中,火苗亮起。
阿亚点好灯,坐在阿蛮对面,问道:“对了,今日猎场来了不少别国使臣,听说今日魏国也来人了,来的是谁?”
阿蛮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轻声回道:“是谢大人。”
阿亚笑了笑:“我猜也是。这些年魏国来燕国的使臣,十回有八回都是谢大人,说是最得大王信任呢。”
“嗯。”
“我还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谢大人其实不是魏国人,是后来入赘到魏国的,他夫人是魏国有名的世家女。不过他对魏国倒是忠心,这些年为魏国奔走,半点不含糊。”
阿蛮笑了笑,摇头。
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过往的种种。
姜柔先天不足需要挡灾的谣言、魏宫深夜闹鬼的传闻、还有她的替孕……
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可真真切切全都是夫子谢博耶一步步算计好的棋。
而他们,不过是夫子棋盘上的棋子。
阿亚还在絮絮叨叨地感慨:“不过谢大人是真厉害,非魏人却能得魏国君王与王后的双重信任,坐到使臣的位置。换做旁人,哪有这般本事?”
“嗯,谢大人有才华,大王亦是惜才之人。”
谢博耶的确才华,心有沟壑,胸罗万象,寻常事物根本难不倒他。
不仅会治国理政,更有洞察人心,操纵局势的谋略。
她忽然想起今晚的宫宴。
原本她对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毫无兴趣,可这场宫宴,却是她与夫子见面的绝佳机会。
各国使臣齐聚,夫子作为魏使定然会出席。
她本可以借着今晚的机会,在宫宴上与夫子见一面,说上几句话。
可方才她一时任性,推辞了宫宴,竟生生错过了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阿蛮的心猛地一沉。
她有太多事情要告诉夫子了。
裴玉已经查到了她中山国遗孤的身份……
裴玄对她的态度愈发冷淡,东宫的处境越来越难……
还有姜柔……
这些事,她独自压在心里许久,急需夫子的指点。
“阿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第212章 见魏使
阿亚见她突然沉默,脸色发白,连忙问道。
阿蛮这才回过神,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东宫的庭院里静悄悄的。
“阿亚,你可知道魏使住在哪里?”
阿亚愣了一下,随即回忆道:“从前在扶风,听公主提起过一嘴,好像是住在城西的驿宁馆。
那是燕国专门招待各国使臣的地方,规格很高。怎么,你想去?”
“嗯,我有件私人物品,想托谢大人帮忙带回魏国,交给带我长大的嬷嬷。”
阿亚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怅然万分。
“我也想托谢大人带东西回魏国,我爹娘定是想我了。还有我弟弟,也不知道他长高没?”
阿亚长叹一口气,“可如今咱们到了东宫,不比在扶风时自由,想要见魏使,难如登天。”
阿蛮心里一动,忽然开口:“不如我们今晚一起去驿宁馆吧?”
“私自离开东宫,要不要紧?”
阿蛮何尝不知其中的风险。
可她的夫子如今就在蓟城,今夜若是不见,下次再找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公子他们都进宫了,你不说,我不说,便不会有人知晓。
可你若害怕,便把要带的东西给我,我替你一并送到驿宁馆,交给谢大人。这样你既不用冒险,也能了却心愿。”
阿亚攥着衣角,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阿蛮。
“罢了,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咱们小心些,避开侍卫,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日薄西山,阿蛮披上深色斗篷,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与同样压低身形的阿亚一前一后溜了出去。
刚走出两条街,阿亚便有些喘。
她拉了拉阿蛮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阿蛮,这城西的驿宁馆离东宫远着呢。
咱们仅凭双脚走,怕是走到天亮也到不了,万一到了晚上,被巡夜的侍卫撞见,可就糟了。”
阿蛮拢了拢兜帽,垂眸看了幽深的街巷,心里也有些犯急。
她原想着先走出东宫再说,却没料到路程比想象中更远。
“去寻辆马车吧。”
好巧不巧,就见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辕旁站着个穿着年轻车夫,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望来。
她心里一动,刚要上前询问,那车夫却先一步走了过来。
“属下见过郡主。”
阿蛮怔愣一瞬,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就被认出来了,该如何是好。
“郡主忘了小人了?”
听闻此话,阿蛮借着暮色仔细打量。
这张脸看着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你是清晏君的手下?那日替我送回簪子的小哥儿?”
“郡主好记性,小人是阿九,是君侯身边的侍从。”
阿蛮心头一紧:“你怎么在这里?”
阿九却一脸坦然:“是君侯让属下一直守在这里的,他说郡主近日或许会有需要属下帮忙的地方,让属下随时等候差遣。
君侯真是料事如神,竟真的等到了郡主。只是不知,郡主这是要去哪里?”
阿蛮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玉的心思竟缜密到这种地步,连她私自离宫的事都能预判?
她下意识地侧目看向身侧的阿亚,满是犹豫。
阿亚也看出了她的迟疑,却还是凑到她耳边。
“阿蛮,时间不早了,咱们若是再耽搁,就真的赶不上见谢大人了。不如先上车再说?”
阿蛮咬了咬唇,心里清楚阿亚说得对。
此刻街上空无一人,除了这辆马车,再无其他。
若是错过,今晚怕是真的见不到夫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阿九:
“走吧。去驿宁馆。”
“好嘞!”
阿九立刻应下,快步上前掀开马车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郡主与这位姑娘快上车,属下尽快赶去。”
阿蛮与阿亚对视一眼,先后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阿蛮悄悄撩起一角,看向窗外。
百鸟归巢,心绪纷扰。
马车停在驿宁馆外,阿蛮与阿亚下了车,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驿宁馆规模宏大,数十座馆舍沿水而建。
水榭连廊纵横交错,一时竟分不清哪座才是魏国使臣的住处。
阿蛮皱起眉,心里暗暗着急。
此时已近宫宴开始,若是再找不到谢大人的馆舍,怕是真的要错过了。
“郡主稍等,属下这就去打探。”
阿九转身朝着驿馆入口走去,不多时便快步回来。
“郡主跟属下走吧,魏国使臣住的青梧舍在东边水榭尽头。谢大人此刻还在馆内,只是听侍从说,已经在准备动身进宫了。”
阿蛮松了口气,连忙跟上阿九的脚步。
三人沿着水榭连廊快步前行,夜里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很快,青梧舍出现在眼前。
阿蛮刚要上前,却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魏国侍卫。
见到他们,抬手拦住了她们:“二位姑娘是何人?此地是魏国使臣住处,不便随意入内。”
阿亚见状,连忙摘下兜帽。
“李侍卫!我是扶风的阿亚啊,从前在魏宫,你常随谢大人来送公文,你还记得我吗?”
那侍卫仔细打量了阿亚片刻,眼中渐渐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是阿亚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有急事想见谢大人,麻烦李侍卫通传一声。”
李侍卫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天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二位稍等,我这就进去禀报。”
说罢,便转身快步走进馆内。
阿蛮与阿亚站在廊下,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紧张。
不多时,李侍卫便快步出来。
“二位姑娘,实在对不住,谢大人马上就要动身进宫赴宴了,时间实在紧张,只能见一位进去说话,还请二位体谅。”
“只能见一位?”
阿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的布包递给阿蛮。
“你去吧,阿蛮。如今你是安和郡主,你进去比我更合适。”
阿蛮点点头。
推门而入,心中却愈发情怯。
木门掩上,烛火摇曳,阿蛮看到了屋内的人正站在案前,手执书卷。
身姿挺拔,温文尔雅。
阿蛮鼻尖一酸,眼眶泛起红意,她抬手拉下兜帽,露出面容:“夫子!”
第213章 你的软肋
谢博耶朝着阿蛮疾步而来。
阿蛮也朝着谢博耶而去。
抬眼时,正撞见谢博耶的目光。
他素来面容沉静,此刻却眉头微蹙,身形微微前倾。
“阿蛮,你还好吗?”
阿蛮看到了亲人,眼泪不自觉地涌出。
“夫子啊,阿蛮有好多话要与你说。好多好多……”
谢博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不多了,宫宴那边不能耽搁太久。阿蛮,你说,我仔细听着。”
阿蛮用力点头,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张了张嘴,眼泪落得更急,连声音都带着哭腔,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博耶见她急得眼眶通红,话却哽在喉咙里,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别急,若是不知从何说起,不如我来问你吧?”
阿蛮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用力攥了攥衣角,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去,然后重重地点头。
“裴玄那边,你可有进展?”
她的贝齿咬住下唇,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当初商定的计策,是让她用美人计离间裴玄与姜柔,好借燕国之势牵制魏国。
这些日子,该做的她都做了。
在裴玄面前谨小慎微,偶尔展露的脆弱与聪慧……
可裴玄的心,始终系在姜柔身上。对她的态度,要时而冷淡疏离,时而审视防备。
就算偶有温和,也不过是在床榻之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输得彻底。
原以为只要按计划行事,总能撬开裴玄的心房。
可到头来,却只是让自己沦陷。
而借燕国之势对付魏国的计划,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这可真是难办之事啊。
终究是她让夫子的计划落了空,这前路茫茫,她竟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谢博耶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恍然一瞬,又问:“今日清晏君赢得那龙凤钰,如今可是在你手中?”
阿蛮没想到夫子居然如此厉害,她老实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谢博耶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那我便没猜错,可我竟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夫子,清晏君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可有为难你?”
阿蛮愣了愣。
裴玉是有匪君子,从不曾为难她。
倒是那不做人的裴玄总是为难她。
啊呸!
明明在说裴玉的事,怎么就扯到那人身上去了!
阿蛮摇了摇头,“夫子,清晏君说她可以帮我,可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他。”
“阿蛮,护好自己,若是你做不到,就什么也别做。把一切交给夫子去完成。”
“夫子,阿蛮不愿。阿蛮是中山后人,亦有责任去做。”
她的眼神的懂事让人心疼,才十八岁的年纪,却背负了那么沉重的责任。
别家姑娘还在父母跟前撒娇承欢,而他的阿蛮已经在刀尖上行走,在算计中求生。
谢博耶看着她这般模样,喉结轻轻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想再说些什么让她放宽心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也不再相劝。
“罢了,你既有这份心,夫子便不再劝你。
只是切记,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
韬光养晦,静水流深。”
阿蛮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却忍着没再让眼泪掉下来。
“阿蛮明白,多谢夫子。”
有夫子的指点,她总算不是毫无头绪了。
阿蛮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兰草纹样的锦囊,双手递了过去。
“夫子,这是阿蛮亲手做的香囊,里面装的是楚国进贡的辛夷花。
我听公子说,辛夷花能缓解咳喘之症,师娘受这旧疾困扰多年,或许用得上。”
这香囊是她前些日子在东宫绣的。
那日她对外说只做了五只香囊分赠旁人,实则悄悄多绣了这一只,特意留给谢博耶的妻子。
在她心里,师娘既是夫子的枕边人,自然也是她的亲人。
说着,她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三个更小的布包,里面分别装着木雕小玩件与绣着瓜果纹样的帕子。
“还有这些,是阿蛮给明哥儿、芷姐儿准备的小玩意儿。阿蛮如今困在燕国,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魏国见他们……
在阿蛮心里,他们是夫子的亲人,亦是阿蛮的亲人。”
谢博耶看着她递来的东西,指尖微动,却没有去接。
只是垂眸看着阿蛮满是期待的眼睛。
“阿蛮,不必如此。他们不是亲人。”
“怎会不是?”
“师娘陪夫子在燕国多年,明哥儿、芷姐儿是夫子的孩子,阿蛮早已把他们当成家人,怎么会不是亲人?”
“他们不过是我复仇路上的工具。
当年我娶姜氏,生儿育女,不过是为了借姜家的势力站稳脚跟,让他们成为我潜入魏国朝堂的敲门砖。
将来若是需要,他们亦是可以牺牲的棋子,不该对他们产生感情。”
“夫子……”
谢博耶直直看着阿蛮的双眼,肃色道:“在大业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阿蛮,你要记着,不能让儿女情长成为你的软肋。”
阿蛮从来都是相信夫子说的话,亦不会怀疑。
是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辨识人心,教她在乱世中求生。
更让她明白肩上的重任有多沉重。
在她心里,夫子的话从来都是对的。
可此刻,阿蛮的心倒是有些酸涩。
“夫子,阿蛮明白了。国事为重,儿女情长本就该抛在脑后。
这些东西,既然做了,还请夫子就带回去吧。阿蛮留着也没用。以后,阿蛮也不会再为这些无关之事费心。”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侍从的催促声:“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宫宴开场了!”
阿蛮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夫子您快去吧,我自己会小心的。”
谢博耶还是收下了东西,又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枚玉佩。
“若是遇到危险,就拿着这块玉佩去城西的归雁楼,那里有我们的人,他们会帮你。”
阿蛮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对着谢博耶躬身行礼:“多谢夫子,阿蛮告辞!”
他轻轻为她拢了拢兜帽,将她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
他的公主,终究是长大了。
只是这份成长,来得太过沉重。
燕承平十八年的这个晚上,阿蛮惘然若失。
悲莫悲兮生别离。
第214章 成人之美
夜色渐深,驿宁馆外的青布马车缓缓往东宫的方向行驶。
阿亚忍不住小声抱怨:“这趟出来可真是提心吊胆。
我自从来了东宫,这颗脑袋就总在脖子上摇摇晃晃,两次都差点小命都没了。
只盼着今晚能顺顺利利的,别再出什么差错才好。”
阿蛮心中百转千回,可看着阿亚满是后怕的模样,终究还是挤出笑意:“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话既是说给阿亚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阿蛮主动握住了阿亚的手。
两人四手交叠,成了彼此在这东宫里唯一的依靠。
她们是魏人,夜会魏使不过是想托带些私人物品,本是无关紧要的私事。
可她们如今却被迫留在东宫,成为东宫的人。
这私会便可成为通敌,沾上细作的嫌疑。
到那时,这私事就变成国事。
这事若被裴玄察觉,定会被责罚。
可若被燕王后知道,以王后对魏人的忌惮,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忧思间,马车忽然缓缓停下。
阿蛮以为终于到了东宫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掀开车帘便要下车。
可看清周围的景象时,脸色瞬间变了。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竹林。
“这是什么地方?阿九,你带我们来这做什么?”
阿亚也跟着下车,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发白。
不远处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阿蛮,是我的意思,与阿九无关。”
阿蛮循声望去,只见另一辆马车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清晏君?”
阿蛮心头一震。
“宫宴应当已经开场了,您怎么不去赴宴,反而在这里?”
裴玉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微白的脸上。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
裴玉使了个眼色,阿九立刻将阿亚带走。
“清晏君找我,究竟所谓何事?”
“今日猎场上太过匆忙,我没机会和你好好说话。方才我听说你今晚不参加宫宴,是因为我送你的东西吗?”
“清晏君误会了,是阿蛮身体不适。”
可这话刚说完,她便对上了裴玉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好似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看得阿蛮心跳骤然加快。
沉默片刻,阿蛮终究还是垂下眼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君侯,是……是阿蛮自己不想去。”
裴玉听到阿蛮的实话,勾起浅笑。
“阿蛮,你不必如此。那只是我给你的一份礼物,没有别的意思。
你若喜欢,便留着。若不喜欢,扔了便是,别有心理压力。”
……
轻轻推开东宫的角门,阿蛮与阿亚猫着腰钻了进来。
一切静悄悄的。
出门前她们特意虚掩的角门,还保持着原样,两人沿着回廊快步往回走着。
两人的脚步很轻,生怕惊动巡逻的侍卫。
“总算快到了。还好没被人发现。”
阿蛮轻轻点头,心里的石头也稍稍落地。
只盼着能赶紧回到各自的住处,把这惊险的一夜彻底翻过去。
她们在分岔路口告别,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才各自转身走向住处。
阿蛮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己屋门。
一瞬间,她僵在原地。
屋内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桌边。
不是别人,正是王寺人。
“阿蛮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王寺人见她进门,立刻快步迎上来。
“可吓死奴才了!”
“王公公……”
“奴才半个时辰前过来送公子吩咐的安神汤,见屋里没人,灯也没点,可担心坏了。”
王寺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拍了拍胸口。
又寻了火折子,去点燃烛火。
“奴才方才还去阿亚屋里寻,也没见着人,心里便猜着你们许是一块出去了。
这左等右等,眼看快到宵禁时辰了,还不见你们回来,奴才都快急疯了!
你若是再晚一步,奴才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去宫里上报公子了。”
“不可!”
情急下阿蛮打断他的话,王寺人也被吓了一跳。
她清了清嗓子:“让公公担心了,是阿蛮的不是。
我们只是觉得屋里闷,想着夜里凉快,出去在宫苑里散了散步。没敢走远,也忘了时辰,耽误了回来的功夫。”
王寺人闻言,脸上的焦急稍稍褪去,还是忍不住叮嘱。
“姑娘心意奴才懂,可东宫规矩重,夜里更不比白天,随意走动容易惹人非议。
下次姑娘要去哪里,哪怕只是在宫苑里转转,也知会奴才一声。
万一公子临时来寻,或是王后那边派人问话,找不着人,那可要出大事的。”
“是,阿蛮记下了,下次定不会再这样了。”
王寺人又嘱咐了几句,才端着没送出去的安神汤,转身离开了。
屋门关上的瞬间,阿蛮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今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身心俱疲。
*
燕宫殿内烛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各国使臣与燕国贵族举杯谈笑,好不热闹。
竹若快步走到裴玄身侧,躬身附耳低语了几句。
裴玄原本平淡的眸子骤然一沉,杯沿轻轻磕在案上。
“知道了。”
裴玄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
裴玉端着酒杯,缓步走到裴玄面前,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笑意。
“皇兄,今日猎场多谢手下留情,我敬你一杯。”
裴玄抬眼,与他对视一眼。
他抬手端起酒杯,两人轻轻碰了一下,笑着各饮了一杯。
酒液入喉,余香缱绻。
放下酒杯,裴玄忽然开口:“你谢完,该轮到孤来谢你了。”
裴玉怔愣一瞬,笑道:“皇兄谢我什么?”
“孤要谢你的厚礼。”
裴玉明白过来,嘴角笑意更深:“皇兄说笑了,不过是件寻常玩物,阿蛮喜欢就好。”
“阿蛮说这礼物太贵重,受之有愧,便转送给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瞧着,许是阿玉身边的下人搞错了。这龙凤珏本是一对,怎么只送了一枚凤钰过来?”
说着,他抬眼看向裴玉,笑容依旧。
“阿玉素来懂成人之美,既然玉珏是一对,便不该拆开。”
第215章 暗流汹涌
裴玄淡声:“不是自己的东西,强行攥在手里也没意义。
不如尽快把那枚龙钰送过来,让这对玉珏凑齐,也免得落个残缺的名头。”
裴玉脸上的一贯的笑意渐渐淡去。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贵族察觉到兄弟二人气氛不对,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可却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不过片刻,裴玉已然压下心头的不快,重新扬起笑意。
“皇兄说的是,玉珏本是一对。只是这东西是我送给阿蛮的,若是阿蛮亲自来问我要龙钰,我自然会给。
可若是旁人来要,就算是皇兄,我也不能轻易松口。”
“哦?”
“成人之美固然好,可也得看双方是否真的合适。
若是本就不合适,强行凑在一起,不过是耽误人家,皇兄觉得呢?”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已是暗流汹涌。
裴玄拿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又侧头看了竹若一眼。
竹若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一直捧在手中的锦盒递了过来。
裴玄接过锦盒,抬手递向裴玉。
“既然阿玉不肯将龙钰送来,凑不成完整的龙凤珏,这枚凤钰留在孤这里也无用,不如还给你。”
裴玉的面色骤然一顿,目光落在锦盒上,眉头微蹙。
“这凤钰……怎么会在你手上?”
“阿玉怎么忘了?”
裴玄勾了勾唇角,笑了。
“方才孤已经说过,阿蛮觉得这礼物太过贵重,受之有愧,特意转赠给孤了。它自然该在孤这里。”
裴玉接过锦盒:“既然皇兄都这么说了,那小弟便收回这枚凤钰。”
他说着,转手便将锦盒递给了身后的侍从阿七。
裴玉对此也没有很失望,比起这龙凤钰,他倒是还有另一份礼物更适合阿蛮。
阿蛮对玉佩的事情浑然不知。
她从在东宫门口接过锦盒,就直接放到了自己的柜子里。
根本没打开看过,又怎么会知道,裴玄给她的东西早就换了包?
宫宴的喧嚣彻底散去,夜色已深。
裴玄登上王青盖车,车外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公子,请留步。”
裴玄掀开车帘一角,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清来人。
拦在马车前的,竟是姜柔。
她身着一身华服,发丝却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公主怎么在此?”
裴玄原以为姜柔也如阿蛮一般,白日在猎场累了,才未出席宫宴,却没料到她会深夜候在宫门外。
姜柔攥着衣袖,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
“我……我的帖子不知为何不见了,那些侍卫不让我进去。”
姜柔从宫宴开场前便守在这儿,看着宾客们陆续入场,又看着他们尽兴离去。
她想若是不见她的人,裴玄定会派人来寻。
所以她一直在外头等着,候着。
寒风刮得她的脸颊生疼,她也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了裴玄。
可直到宫宴彻底散场,才终于看到那辆熟悉的王青盖车。
裴玄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发颤,平声道:“外头风大,公主上车再说吧。”
姜柔连忙点头,跟着裴玄钻进了车厢。
她坐下后,却依旧紧绷着身子,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裙,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
“公主的帖子是何时不见的?”
姜柔咬着唇,摇头。
她也不知道,出门的时候还带在身上的,怎么就会突然不见得。
方才在宫门口,她见了好些人,有燕王后身边的桂嬷嬷,有清晏君……
她想了一晚上,也想不起是何时弄丢的。
“那公主为何不回扶风?深夜在此等候,可是有什么事?”
姜柔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看向裴玄,心中委屈万分,眼眶再次泛起红意。
“公子,你……你还不肯原谅柔柔吗?那件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裴玄听着她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感情。
他只道:“公主多虑了。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再提。”
他说的冷淡,没有温暖。
可姜柔浑然不知。
听到裴玄的话,便以为裴玄是真的原谅了她,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是柔柔之前不懂事,太任性了,才让公子烦心。”
裴玄“唔”了一声算是回应她。
姜柔又看了看宫门口,转头看向裴玄:“公子,阿蛮呢?怎么没与您一块出来?”
裴玄握着车窗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树影上。
“阿蛮今日身子不舒服,没来宫宴。”
姜柔听到这话,心中窃喜。
原来没进宫宴的不止她一个。
到头来阿蛮也和自己一样,连宫宴的门都没进去。
裴玄一晚上都在担心阿蛮。
他记得方才出门的时候,看了阿蛮一眼,面色苍白。
也不知她有没有喝下,他让太医特意熬制的那碗安神汤。
若不是姜柔此刻在,他早就赶回东宫了。
姜柔道:“难怪呢,今日猎场的日头那般毒,阿蛮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定是晒中暑了。”
“还是公子细心,知道替我安排能遮阳的位置,不然我今日怕是也撑不住,要跟阿蛮一样中暑了。”
裴玄一愣,心中恍然,他竟从未想过这些。
他一个大男人,上战场,去军营,早已习惯了风吹日晒。对遮阳,避暑这些向来不放在心上。
竟然会疏忽了阿蛮。
裴玄听着姜柔絮絮的话语,心中的牵挂又深了几分。
“公主,孤先送你回扶风宫吧。你在宫门外等了一晚上,定是累了。
回去后孤让人传太医过来给你看诊,仔细瞧瞧有没有受风寒。”
“多谢公子的好意。”
“今日本就不该让你去猎场,日头那样毒,你偏要跟着,实在太任性了。”
姜柔闻言,轻轻撇了撇嘴,小声辩解:“柔柔只是……只是想见公子一面,也想找机会跟阿蛮说声对不起……”
裴玄对着车外扬声吩咐:“走吧,先去扶风。”
守在车外的竹若早已将车内的对话听了大半,闻言立刻应了声“是”。
他手中缰绳轻轻一扬,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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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阿蛮独自坐在床边。
窗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响,阿蛮心头一紧。
“谁?”
第216章 孤今晚留下
这个时辰,谁会来敲窗户?
阿蛮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看清了窗外人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怎么是你?”
窗外站着的,是个裴玉安插在东宫的暗桩,那个叫小白的寺人。
小白见她开窗,立刻往后退了半步:“郡主,君侯让奴才给您送些东西来。”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捧过一个竹编的小笼子。
笼子里铺着柔软的干草,一只雪白的兔子正蜷缩在里面。
白兔的一双红眼怯生生地看着阿蛮,模样格外乖巧。
“这是……”
“这只兔子是君侯特意选的,性子温顺,好养活。君侯说,有只兔子作伴,郡主或许能开心一些。”
阿蛮怔怔地看着笼子里的兔子,犹豫片刻,轻轻碰了碰笼子。
兔子受惊似的往干草里缩了缩,倒是有趣。
“替我多谢君侯。东西我收下了。”
“君侯还说,若是郡主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通过属下联系他。”
说罢,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阿蛮关上窗户,将兔子笼放在桌角。
烛火摇曳,笼中的白兔褪去初时的怯意,渐渐放松下来。
小鼻子嗅了嗅,开始小口啃食笼底的干草。
阿蛮坐在桌边,隔着竹条轻轻碰了碰兔子柔软的耳朵。
看着它受惊似的缩了缩,又很快凑回来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出声。
明明知道要远离裴玉的,他既已知道自己的身份,靠近他只会徒增危险。
可或许因着她小心翼翼的伪装,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看到这温顺的白兔,竟然鬼使神差地收下了它。
裴玉真的很懂她。
懂她的孤寂,懂她的渴望。
连送的礼物都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兔子,她怕是没法拒绝。
逗弄了好一会,不知不觉困意来袭。
阿蛮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想起身吹灯歇息,就听到叩门声。
裴玄回来了。
她的心一沉,困意消散。
她看向桌角的兔笼,若是让裴玄看到这只来自裴玉的兔子,定会生出疑心。
说不定还会牵扯出更多是非。
情急之下,她一把抱起竹笼,快步走到床边。
掀开床帘,将笼子连同里面的白兔一起塞进了床底。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公子稍等,阿蛮这就开门。”
她走到门边,身子还微微发颤,心跳也加快了。
“公子……”
“还没睡?”
“正……正准备睡了。”
阿蛮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脸怎么这么白?白天的不适还没好?”
他起手,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不烫的,公子,阿蛮已经没事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床榻方向,心又提了起来。
她往床前挪了半步,看似随意地挡住了床榻的视线。
起初裴玄并未在意,只当她有些拘谨。
可她这刻意的动作太过明显,像是在遮掩什么。
他的视线跟着落到了床塌。
一览无余,空荡荡的。
他依旧清冷:“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就是……就是准备铺床歇息了,公子突然过来,阿蛮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时候,床底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是兔子在啃食笼底残留的干草。
阿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也冒出冷汗。
屋内的空气凝固,裴玄就这么直直看着她,将她的紧张尽收眼底。
“你现在很怕我吗,阿蛮?”
“不是……公子身份尊贵,阿蛮只是敬重公子,所以才会有些紧张,并非害怕。”
裴玄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更深。
阿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只能站在原地。
紧绷,煎熬。
愈发压抑。
许久,裴玄才缓缓开口:“孤今晚留下。”
“公子恕罪!”
阿蛮瞪大双眼。
“阿蛮白日染了暑气,虽已无大碍,却怕过了病气给公子,耽误公子明日正事,实在不敢留公子在此……”
她的指尖死死掐着拇指的甲沟。
尖锐的痛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才压下心头的惊惶。
裴玄的目光从她脸上抽离,本就是故意试探,见她反应这般激烈,心中已经了然。
她床后或床底,定藏着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
他没再继续逼她,只是淡声道:“既不舒服,便早些休息。”
……
第二日一早,阿蛮被王寺人的声音唤醒。
“阿蛮姑娘,公子让您去花园一趟,说是有要事吩咐。”
阿蛮心里一紧,看向桌下那只白兔。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轻轻将兔子抱回笼中。
临走前,她还特意将竹笼往床底下挪了挪,用床褥挡了大半。
她走出院门,一道身影便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裴玄走进了阿蛮的房间。
他径直走上前,弯腰掀开床榻边的布帘。
一人一兔,四目相对。
裴玄盯着兔子看了片刻,低低地轻笑一声。
“原来是养了只兔子。”
他直起身,将床褥重新拉好。
裴玄从偏殿出来,神色轻松不少,朝着花园的方向缓步走去。
“公子!”
竹若快步追上来。
“有要事禀报。”
裴玄的脚步骤然顿住,侧过身,示意他继续说。
竹若连忙凑近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不过片刻,裴玄的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
花园里。
阿蛮循着王寺人的指引走到花园,亭下空空荡荡,并无裴玄的身影。
王寺人的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姑娘,您再稍等片刻。公子许是被要事绊住了脚步。”
他跟着裴玄多年,最是清楚公子的性子。
公子素来冷淡寡言,对谁都带着几分疏离,唯独对阿蛮姑娘是不同的。
半月前,公子特意吩咐他在花园东侧的空地上栽上两棵魏国的桃树。
旁人不知晓,可王寺人却知道。
只因阿蛮姑娘喜欢桃花,公子才会对这桃树这般上心。
只是魏国气候与燕国大不相同,这桃树很难养活。
这些日子,公子日日来查看这两棵树。
因此王寺人每日都亲自去照料那两棵桃树。
松土、浇水……半点不敢怠慢。
今日一早,这桃树居然长出了新芽,想必是栽活了。
他禀报了公子,公子立马让他去请阿蛮姑娘过来。
想到这里,王寺人偷偷一笑。
第217章 闹出人命了
阿蛮却对这些浑然不知,她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回廊方向。
远远看到有人影向着他们走来。
走近了,才认出,是竹若。
“阿蛮姑娘,公子临时有要事处理,无法前来。
特让属下转告,请姑娘将园中的时令花卉清点一番,列份详细清单,稍后送往书房。”
“我知道了,劳烦竹若侍卫转告公子,阿蛮稍后便将清单送去。”
竹若应声离开后,阿蛮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寺人。
只见他皱着眉,摇着头。
“这公子的心思,奴才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王公公,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
他自然不敢多言。
阿蛮看着王寺人紧锁的眉头,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王公公别想了,您看这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清点起来也不费劲儿。
您帮帮我,咱们尽快弄完,也省得耽误公子正事。”
王寺人见阿蛮这般说,也只好压下心头的疑惑,点了点头。
“也罢,姑娘说得是。奴才陪你一起清点,也好快些完成。”
两人在花园里干完活,日头已爬到半空,近了午时。
晨光灼热,阿蛮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也被汗水濡湿。
黏腻得难受。
“王公公,清单我再核对一遍便送去书房,先容我回屋换身衣衫,实在闷热得紧。”
王寺人见状,连忙点头:“姑娘快回去吧,余下的事交给奴才便可,仔细别中暑了。”
阿蛮谢过王寺人,快步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心里还惦记她的小兔子。
推开门,她顾不上擦汗,先快步走到床边。
弯腰掀开垂落的床褥后,阿蛮的眼睛骤然瞪大,整个人都惊得顿在原地。
竹笼竟破了个洞。
笼门歪斜地挂着,里面空荡荡的,那只雪白的兔子早已没了踪影。
“这小东西,倒还有些本事。”
阿蛮碰了碰竹笼上被咬断的竹条,哭笑不得。
她弯腰在屋内仔细寻了一圈,床底、柜角、书架后都翻遍了,连兔子的影子都没瞧见。
“莫不是跑出去了?”
阿蛮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到门口,沿着回廊左右查看。
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看到那抹雪白的身影。
正焦急时,她忽然看到昨日送兔子过来的小白。
“小白!”
她招了招手,白寺人左右查看没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郡主这是怎么了?”
阿蛮压低声音道:“我那只兔子咬破笼子跑了,到处都没找到。”
“郡主别急,奴才帮您一起找。”
二人便分开寻找。
可折腾了近半个时辰,依旧没看到兔子的踪迹。
“郡主,许是兔子跑远了,窜到别处的院子里去了。
您别太担心,奴才再去东宫其他偏院找找,说不定能寻回来。”
阿蛮点点头,明明只养了一日,可心里竟空落落的。
“阿蛮姑娘……”
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白寺人赶紧跑开。
王寺人看到阿蛮独自站在廊下,身上衣服却没换,有些意外。
“阿蛮姑娘,你怎么在院子里?没换衣服吗?”
阿蛮回过神,连忙拢了拢鬓发,勉强笑了笑:“方才在院子里透透气,没顾上换。公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公子让奴才来请您的。公子在偏厅备了午膳,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几道菜,让您过去一同用膳呢。”
阿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劳烦公公稍等片刻,我回屋换件干净衣衫,马上就随您过去。”
……
阿蛮走进偏厅,便看到裴玄已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坐吧,许久没与你一同用膳了。”
裴玄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肉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味道不错。”
“有劳公子,阿蛮可以自己来的。”
阿蛮拿起筷子轻轻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紧致弹牙,还带着淡淡的香料味,口感极好。
她咽下食物,抬头看向裴玄,好奇地问道:“公子,这是羊肉吗?吃着倒与平日吃的不太一样。”
裴玄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喜欢就多吃点。”
说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公子,您今早让我清点的花园花卉,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等用完膳,我就给您送到书房去。”
“不急,你做好交给王寺人便好。”
阿蛮一愣,手里的筷子也顿了顿。
她还以为这是件很着急的事情,没成想裴玄竟这般轻描淡写。
“阿蛮,多吃点,你最近瘦了不少。再瘦下去,之前给你备下的那件嫁衣,怕是都要重做了。”
阿蛮的脸红了,一直蔓延到耳尖。
这一日,蓟城还出了一件大事。
阿蛮的白兔始终没找到,她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阿亚见她闷闷不乐,便拉着她出来透气,想让她宽宽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却被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打破。
不远处的转角处,两个负责洒扫的寺人正蹲在石阶上歇脚。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阿蛮耳中。
“……清晏君这次怕是难了……都闹出人命了……子桑姑娘是可怜人啊。”
阿蛮的脚步顿住,心里咯噔一下。
她拉着阿亚悄悄走近几步,忍不住上前。
“两位公公,方才你们说什么?清晏君他怎么了?还有子桑姑娘,那又是何人?”
两个寺人没料到会被撞见,吓了一跳,见是阿蛮姑娘,才连忙起身回话。
“姑娘您还不知道?这事儿在蓟城街头都传疯了!子桑姑娘是烟雨楼的头牌花魁,生得貌若天仙,前些日子跟清晏君好上了,谁料……”
“你别卖关子啊。”阿亚都忍不住催促道。
那公公看了看周围,没人,才敢继续说:“谁料子桑姑娘怀了君侯的骨肉,哭着求清晏君给她个名分,想进府做个侧室。
可清晏君一直拖着,硬是没给准话。今日早上,子桑姑娘竟抱着琵琶,跑到南城的城墙上。
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从城楼上跳下去了!”
“什么?”
第218章 这便是权力场
阿蛮瞳孔骤缩,声音都在发颤。
“从城墙上跳下去了?那……那女子……”
“人当场就没了。”
还有寺人在旁唏嘘,“听说清晏君的人赶去时,子桑姑娘已经没了气息,她怀里还揣着清晏君送的玉簪呢……
现在满城百姓都在说,清晏君是始乱终弃,害了人家姑娘的性命。”
“清晏君这人最重名声,这事一出,怕是会失了民心。”
阿蛮的脸色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脑海里闪过裴玉温和的笑容。
那样一个看似温润有礼的人,怎么会做出这般薄情之事。
阿亚也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怎么会这样?清晏君看着温文尔雅,待人也和善,没想到竟是这般始乱终弃之人。阿蛮啊,看来我们还是得远离他啊……”
阿蛮没接话,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阿蛮和阿亚走后,方才那几个议论的小厮便对视一眼。
又摸了一把怀里竹若赏赐燕明刀,心照不宣的笑了。
阿蛮回到屋里,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裴玉和花魁的事情,搅得她心神不宁。
“阿蛮,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刚才他们说的那事?”
阿亚端着刚温好的茶水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阿蛮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不太像他会做的事。”
虽与裴玉相识不久,可阿蛮觉得,裴玉不该是那般薄情寡义之人。
阿亚将茶杯递到她手中,在她对面坐下。
“王孙贵族身边从不缺女子,玩腻了撒手不管的,哪朝哪代没有?
只不过这次对方是烟雨楼的花魁,身份实在太低。
清晏君又还没娶妻,若是把一个花魁弄进府,传出去对他的名声影响太大,想必他也是为此才拖着不给名分的。
可竟没想到那花魁如此刚烈,居然以死相逼……”
见阿蛮依旧皱着眉,阿亚又放软了语气,耐心劝解。
“阿蛮,我知道你与清晏君有些交情……你一时间很难接受这种事。
可你们也毕竟认识不久,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不定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在你面前装得温文尔雅。”
“可我总觉得……”
阿亚打断了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蛮,你可别太相信男人的伪装了。这世上的男子,尤其是王孙贵族,大多擅长假面待人。
他们不爱,却能装得情深似海。即便动了心,也能藏得滴水不漏,只做给你看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模样。”
阿蛮怔怔地看着阿亚,眼里一片茫然。
阿亚见她还不信的模样,便凑近她的耳边:“你可记得公子彻,他不正是如此?”
阿蛮又怎会不记得这位公子彻呢。
姜行彻,姜柔的兄长,魏国的大公子。
那个亲手将中山国推向覆灭的罪魁祸首。
当年正是他用甜言蜜语骗了自己的阿姐。
阿姐信了他,将中山的布防图,粮草库位置尽数告知。
可转头,姜行彻便里应外合,带着魏国大军,趁着中山毫无防备,踏破了都城的城门。
城破那日,本是阿姐与他的大婚之日。
阿姐穿着嫁衣,在宫殿里自焚,临死前还攥着姜行彻送的玉佩。
也是那一日,阿蛮成了孤儿。
这些年,她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姜行彻是她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的恶魔。
可在魏国人眼中,是不费一兵一卒灭中山的英雄,是魏国的骄傲。
阿蛮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骨的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早已翻涌着滔天巨浪。
可阿蛮总觉得,裴玉与姜行彻,是不一样的。
难道,真的是她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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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的丑闻一夜之间便烧遍了整个蓟城。
第二日早朝,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捧着奏折痛斥裴玉耽于美色,草菅人命。
裴玄一派的官员步步紧逼,联名上奏,请求燕王施以重典,以儆效尤。
对面,裴玉的拥趸们则凛然不惧,高声辩驳这完全是宵小构陷,其声浪震彻殿宇。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燕王看着底下争论不休的臣子,气得拍了龙椅。
当场大发雷霆,却也没立刻定下处置办法。
而这场风波的主角裴玉,自丑闻爆发后便称病闭门,躲在府中,连着数日都没露面。
连支持裴玉的那帮臣子派人去探望,都被他以病势沉重挡了回去。
古往今来,皇家的兄弟间的权力较量,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战争。
从储位之争到朝堂博弈,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裴玉的丑闻爆发后,东宫在这场风波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上风。
裴玉失势闭门,燕王态度不明,朝堂上支持东宫的声音越发响亮。
连带着东宫的宫人们都难掩喜悦。
这便是权力场。
这便是修罗场。
这日,昭阳公主的车驾停在了东宫门口,直言是来寻阿蛮的。
阿蛮迎了上去:“公主,您怎么过来了?”
昭阳拉着她的手,快步走进屋内。
“阿蛮,我三皇兄……他可有联系过你?”
阿蛮摇头。
一连数日,别说裴玉,就连同住屋檐下的裴玄,阿蛮都未曾见过。
“没有,自上回骑射日后,我便没再见过清晏君。”
昭阳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我急糊涂了,竟病急乱投医跑到东宫来问你。他若真要联系谁,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更不会找到你这里。”
阿蛮见她神色焦虑,轻声问道:“公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这般着急,莫不是与清晏君有关?”
“你是不是也听到外头那些传言了?说他与烟雨楼的子桑姑娘……还闹出了人命。”
“嗯,前几日在庭院里散步时,听下人们提起过。只是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这次父皇是真的动了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废了他的君侯之位……
还是几位与三皇兄交好的老臣跪着求情,才暂时保下他的爵位。”
阿蛮听得更是眉头紧蹙,不曾想过会这般严重。
第219章 失踪
昭阳又道:“前几日三皇兄在骑射场夺冠,刚让父王刮目相看,没成想突然出了这种事。
更让人着急的是,他一句解释都没有。自那日起就称病闭门,说要在府里静养。
可我昨日偷偷去临渊找他,他根本不在府中,连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公主急着找君侯所为何事?”
“母后的生辰宴就剩半个月了,原本是我和三皇兄一起操办的。他这一失踪,所有事都压到了我身上,我都快忙疯了。”
昭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原来是这样。”
“不!不仅如此。阿蛮,其实我忙点倒没什么,我真正担心的是他。
虽说我和三皇兄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但他为人温和,待我向来极好。
有时候比我亲皇兄还贴心。
如今他下落不明,我总怕他出什么事。”
说着,昭阳抬眼看向阿蛮:“阿蛮,你信不信外头传的那些话?”
阿蛮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寺人端着精致的茶点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
“公主,阿蛮姑娘,这是厨房刚做好的桂花糕,您二位尝尝。”
昭阳见状,知道再留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我不吃了。既然你也没三皇兄的消息,我就不打扰你了。生辰宴的事还等着我去安排,这就先走了。”
说罢,便快步离开了屋子。
等昭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王寺人才收起脸上的笑意。
“阿蛮姑娘,奴才多嘴说一句,清晏君的事牵扯甚广。
东宫与他的关系本就微妙,您可千万别掺和进去。
这皇家的是非,沾得越多,麻烦就越多,安安稳稳的才是最好。”
阿蛮点点头,就瞥见屋外立着的一道身影。
他不知站了多久,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廊外的晨光,大半身影落在阴影里。
“公子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寺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堆着笑意上前讨好。
裴玄淡声道:“你先出去吧。”
“唉,是,是。”王寺人识趣退下,顺道带上了屋门。
裴玄迈开脚步走了过来,在阿蛮身边的位置坐下。
阿蛮连忙起身,为他沏茶。
沸水缓缓注入茶杯,茶叶舒展开来。她将沏好的茶轻轻推到裴玄面前。
裴玄看着她忙完这一切,才淡淡开口。
“刚才昭阳来过了?”
阿蛮轻声应道:“嗯。”
“聊什么?”
阿蛮也没隐瞒,如实说道:“公主就是过来抱怨几句,说清晏君身子抱恙,没法帮她操持王后的生辰宴。
如今所有事都压在她身上,忙得脚不沾地。她连桌上的糕点都没来得及尝一口,就急着走了。”
“只说了这些?”裴玄盯着阿蛮的表情。
“还提到一些君侯的传闻。”
裴玄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得阿蛮越发不自在,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屋内的空气渐渐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公子,喝杯茶吧。这茶……不错。”
裴玄这才收回目光,抬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在表面的茶沫,浅啜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散开,清冽中带着几分醇厚。
是燕国特有的云雾茶,还是裴玉教阿蛮品的。
“茶不错。”
“阿蛮这几日闲来无事,就想着学着泡一泡这燕国的茶。
想着公子平日里处理事务辛苦,若是泡好了合公子的口味,或许能为公子解解乏。”
“你在东宫平日里的确没什么事,若是觉得闷,不如养只狸奴吧?”
阿蛮摇了摇头,想到了她那只才养了一日,就不见了踪影的兔子。
“不要了,养着总归要费心思,心思花得多了,自然就有了牵挂。
可若是哪日它不见了,或是染了病没保住,到头来徒增伤心,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养。”
“也好,不愿养便不养。那你不妨做些别的事,也不至于整日待在屋里太无聊。”
“别的事?”
裴玄放下茶盏:“母后的生辰宴日渐临近,你若有心,可去谷山庙为她求一签平安福,也算尽份心意。
另外,生辰宴过后,便是你我大婚的日子。眼下虽未正式开始筹备,却也还有不少细碎事宜要操办。
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或是不知该如何做,往后可以多问问柳尚仪。她在燕宫多年,对这些事最是熟悉。”
阿蛮点点头。
次日拂晓,阿蛮便带着阿亚和王寺人上了路。
谷山庙在蓟城郊外的谷山的山腰,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山门前。
刚下车,守在庙门的僧人便注意到了马车上东宫的标识,上前见礼。
引路的老沙门双手合十:“施主随小僧来便是。”
之后,便是要爬一段山路。
阿蛮说明来意:“大师,我们今日来此,是想为王后娘娘求一份平安福。”
“女施主有心了。只是此刻住持方丈正在前院接待贵人,暂无闲暇。
三位施主不妨先随小僧去后院禅房歇息。
待用过寺庙的午膳,小僧再引施主去见住持。”
“有劳大师了。”
阿蛮跟着老沙门往后院走,王寺人扶着阿亚紧随其后。
三人走进禅房,屋内陈设简单,但却干净。
阿蛮见阿亚崴脚了,连忙让她坐下。
阿亚轻声抱怨:“这也不知道要等上多久,好想出去看看啊。”
“你脚还疼吗?刚才上山时就见你走路不对劲,扭伤了怎么不早说?”
阿亚红了脸,“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的。只是可惜了,今日本想着能来看一看这寺里的枫叶的……”
“别!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玩呢。你若是再想看,我替你去拾几片枫叶,留作念想。”
王寺人连忙说:“阿蛮姑娘若是要去,奴才陪你一块去吧。”
“王公公,你在这里陪着阿亚吧。她伤了脚,不方便,需要人照顾。”
“可是……”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阿蛮孤身出了禅房,沿着后院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她走着,走着,竟不自觉走到了那片枫叶林。
风一吹,几片枫叶掉落在她的脚边。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消失的裴玉。
“清晏君你怎么在这里?你可知,大家都在找你。”
“阿蛮,你信我吗?”
第220章 你会不会相信我?
裴玉的脸上,带着笑意。
可阿蛮看得明白,他在苦笑。
“这几日我在庙里,什么人也没见。不是怕了,是觉得没意思。”
“君侯为何不解释?”
“解释又如何?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不会信。父王正怒着,也不会听。
可我脑子里,却总忍不住想,你会不会也与旁人一样,觉得我是个始乱终弃之人?”
阿蛮抬眼看着他,“那你想告诉我真相吗?”
裴玉愣了一下:“你想知道吗?知道了,或许对你没好处。”
“那位子桑姑娘的死,与你有关吗?”
“有关。”
阿蛮的心一沉,沉默着。
裴玉又道:“但我与她,并非外头传言的那种关系。那些都是假的。”
“既然不是,清晏君就该说清楚,也好叫世人知道。”
“子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为自己开脱。”
他神色戚戚,“阿蛮,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
阿蛮的思绪纷扰,她亦不知该不该信他。
他们认识的时间的确不长,她应是不了解他的为人。
可就她所认识的裴玉,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人。
这样的人,怎会与这一桩风月命案牵扯不清呢。
“如果君侯愿意告诉我,我可能会信。”
微风拂过,卷起漫天红叶,落在两人之间。
裴玉认真地看向她,“阿蛮,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有我的野心,也有我想要争的东西。”
阿蛮瞳孔微微收缩,直直看着他。
“子桑不是普通的花魁,她替我办事,是我的暗桩。这些年一直在帮我在达官贵人之间周旋,收集消息。
她的死,我也很震惊。”
裴玉深吸一口气。
“苟且是假,殉情是假,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那些谣言。
可她因我而死却是真的。
其实半月前,子桑已经向我请辞了。她说这些年她倦了,如今她终于寻得良人,想过安稳的日子。”
裴玉怅然。
“我应了她的请求,但以一月为期,才放她自由。
我竟不知她那时已经怀孕了。
若是早知道,我便成全了她,她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裴玉隔了好一会,看向阿蛮:“阿蛮,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坏的人。利用一个女子去夺权,你会不会……不理我。”
阿蛮没有回答他,只是复杂地看着他。
裴玉说完也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可阿蛮只是缓缓蹲下身,捡起几片枫叶。
半晌,她起身:“我要走了,清晏君。”
看着阿蛮远去的背影,裴玉站在原地,低低地笑了一声。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一道黑色的身影才从枫叶林的阴影走出。
阿七躬身道:“君侯,都安排妥当了……”
阿蛮回到禅房,阿亚便询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以为你迷路了,正想让王公公去找你呢。”
阿蛮将手中的枫叶递给阿亚。
“方才在枫叶林里看得入了神,让你们久等了。”
王寺人松了口气,“咳,回来就好。”
三人又在屋子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来人是引路的老沙门,他双手合十:“施主,方丈此刻有空,可随小僧去前殿见方丈。”
他们跟着老沙门往前殿走,穿过回廊,就到了。
殿内除了方丈外,还有人在。
走近后,阿蛮才看清,居然是燕王后。
她连忙上前行礼:“阿蛮见过王后娘娘,娘娘金安。”
“免礼吧,真是巧了。本宫今日来谷山庙上香,刚与方丈聊起,就听方丈说有人特意为本宫求平安福。
本宫还在想,谁这么有心,没成想竟是你。”
“娘娘待人向来宽厚,阿蛮感念娘娘,便想着为娘娘求一份平安,愿娘娘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燕王后听得眉开眼笑。
“你倒是有心了。既然遇上,也是缘分。等你齐完福,随本宫回宫里坐坐吧。本宫那里得了些你魏国的点心,正好与你一同尝尝。”
*
马车驶入王宫,阿蛮跟着燕王后走进殿内。
燕王后命人上了茶点,她的视线看向阿蛮的小腹。
“阿蛮,你住在东宫也有些日子了,为何肚子一直没动静?”
阿蛮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怯懦道:“回娘娘,近来……近来我也很久没见到公子。”
燕王后眉头蹙起,“他还是总往扶风跑去看那个病秧子吗?”
阿蛮垂下头,王后便明白了。
她放下茶盏:“你啊,连个男人的心都抓不住。”
阿蛮委屈,哪里是她抓不住,明明是裴玄心里压根就没有她。
她拿什么抓?
可她却不敢说,若是让燕王后知道自己一点用都没,怕是对她而言,这日子会更难过。
燕王后看着她怯懦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赵公公,你去传个话,就说阿蛮在椒房殿陪本宫,让思远亲自来接人。
若是不来,就让阿蛮留在这里,跟着本宫学规矩。等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回东宫。”
赵寺人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裴玄便来了。
燕王后嘴角微微勾起,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裴玄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走进殿内,目光先落在阿蛮身上。
旋即对着燕王后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你来的倒是快,怎么,不忙你的应酬了?”
“母后想见儿臣,儿臣自当要来的。只是今日确有应酬,是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回蓟城,儿臣为其接风,实在推不掉。”
“有应酬正好,阿蛮在动工那么久,也该见见世面。
你带她一块去,正好让她看看如何与将军们打交道,也好让旁人知道,她是你未来的夫人。”
“全听母后安排。”
燕王后满意地点点头,对阿蛮使了个眼色。
她凑到阿蛮的耳边,威胁道:“你知道该怎么做,若是这些小事都办不好,本宫可不轻饶你。”
阿蛮看向她,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冰冷。
阿蛮只能垂着头,跟着裴玄上了王青盖车。
马车停在一处朱门院落,门楣上挂着烟雨楼的牌匾。
第221章 你在勾引孤?
这烟雨楼是蓟城最有名的一处风月馆。
往来多事权贵子弟。
阿蛮跟着裴玄走进雅间。屋内有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围坐谈笑。
见裴玄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这些人阿蛮都不认识。
他们看到裴玄身侧的阿蛮,不自觉的眼神打量着她。
不一会儿,就有几位身着轻薄罗裙的女子款款而来。
女子们妆容艳丽,举止娇媚,一进门便各自挨着将军坐下。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满室暧昧的气息变得浓稠起来。
阿蛮长那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她的脸颊红透,连耳根也跟着烧起来。
她原以为只是君臣相聚,如同平日里的宫宴,再不济,也会像军营里相聚。
可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地方,还如此放浪形骸。
阿蛮在这满是酒气与脂粉香中,格格不入。
竟然连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了。
裴玄看出了她的局促,淡声道:“你若不习惯,可以去隔壁厢房等孤。”
阿蛮如释重负,慌忙点头:“好。”
说吧,她便起身离开,可刚到门口,就瞥见一位红衣女子朝着裴玄身侧她方才坐过的那个空位而去。
那女子眉眼含情,身子微微前倾。
将自己胸前傲人的春光凑近,“奴家给贵人斟酒。”
阿蛮心口一滞,赶紧收回目光,走出了雅间。
红衣女子刚要挨着裴玄坐下,就听他道:“不用了,你去陪那几位上宾。”
那女子识趣地点头退下。
阿蛮独自坐在隔壁的厢房,心中的慌乱未散。
她在想,男人之间的饭局,或许本就该如此。
只是她从前从未接触过,才会这般手足无措。
阿蛮从没想过,裴玄这样的人,也会来这种风月场所。
她听王寺人说过,公子素来喜洁,看来也并非如此。
阿蛮摇了摇头,只觉男人大多都是风流的,裴玄也不例外。
她又想起方才自己的模样,定是表现的很差,也让人笑话了。
若是今日陪着裴玄来的人是姜柔,定会不一样吧?
姜柔是魏国公主,见多识广,举手投足皆是风度。
他定不会让裴玄丢人,说不定还能和那些将军谈笑风生几句。
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鸨母亲自端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走了进来。
阿蛮有些戒心,不敢动筷子。
那鸨母说,“是隔壁的贵人特意吩咐小的给姑娘您备的,都是些清单的吃食,您尝尝。”
阿蛮这才敢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
这饭菜暖胃,吃完后,阿蛮倒觉得有些乏了。
倦意阵阵来袭,她便闭着着眼,手撑着头,不知不觉就眯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入眼的是裴玄那双深色的眸子。
他满身酒气,离她极近。
近到阿蛮能在他的眼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公子聊完正事了?”
阿蛮的唇红红的,一张一合,有些无措。
本来是寻常的询问,可落在裴玄的眼里,倒是成了撒娇。
这是怪他让她等那么久了。
裴玄今晚确实喝多了,翻涌的酒意盖过了平日的理智。
他一直克制着对阿蛮的心思,可也是如此,那份压抑愈发蠢蠢欲动。
好似随时会冲破防线。
他想要与她亲近。
裴玄缓缓俯身,离她更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阿蛮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气。
阿蛮心跳加速,乱了节奏。
屋内得熏香似乎也越发浓郁,一种旖旎在他们中弥漫开来。
阿蛮闭上了眼,微微仰起头,将自己的唇瓣凑上。
她以为,他是想吻她的。
可裴玄突然顿住。
那股冲动被他硬生生的压下,再睁眼,一片清明。
“你在勾引孤?”
他说的凉薄。
阿蛮浑身一僵,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不……不是的。”
她很慌乱,她想解释:“公子,阿蛮没有……”
“你算准了孤会去椒房殿接你,又特意跟着孤来这种地方,你想做什么?”
阿蛮用力摇头,“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还是说,你很喜欢这种男人都围着你转的感觉?”
阿蛮被说得语塞。
“公子说的话……阿蛮听不明白。”
“阿玉为你不惜去争那龙凤钰,你高兴吗?”
阿蛮心中委屈,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下来。
她心中绝望,站起身。
“公子若是不想见到阿蛮,阿蛮这就退下。阿蛮先回东宫去了。”
可裴玄怎么不会放她走。
她刚走到门口,手腕就被一股蛮力拽住。
男人一把将人拽了回来,毫不温柔地按在身后的桌案上。
阿蛮尚未反应过来,他的手掌已经扣住她的颈脖。
酒气瞬间狠狠覆了上来。
她本能地偏头躲避,推搡。
可男人的力气很大,而她弱不胜衣,又岂是对手?
他甚至去扯她的细带。
阿蛮挣脱不了,闭上眼。
对着他的唇瓣,用力咬了下去。
薄唇上渗出点点鲜血。
“你竟敢咬孤?”
男人伸出舌尖,舔去下唇的血迹。
阿蛮瘫坐在桌案边,浑身发抖,满是慌乱。
她摇着头:“我不是故意的……”
“你这是玩哪出?欲情故纵吗?”
男人的声音清冷,又薄情。
“刚才不是你主动凑过来的?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阿蛮眼眶泛红,眼泪滚落下来。
她从未想过裴玄是如此刻薄之人。
“公子,你真的很过分。”
她哭着想往外跑,她想逃离这里,逃离那人。
可不过迈了一步,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
“别走。”
阿蛮顿住了步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弄伤了孤,你哭什么?”
“公子心里,阿蛮到底算什么?和隔壁的那些女人一样吗?”
裴玄抱着他的手臂缓缓松开。
两人并肩而战,离得很近,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裴玄知道,方才确实吓到她了。
他也不知怎么得,为何偏偏会去提那龙凤钰。
还说了那些混账话。
或许,是被酒意和那该死的占有欲冲昏了头吧。
他是燕国公子,从来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可唯独对她,他看不透,明明就在身边,却好像抓不住。
酒意渐渐散去,他算是彻底清醒了。
裴玄低声道:“孤醉了,吓到你了。”
第222章 好事
裴玄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舒一口气。
他明明知道阿蛮胆子小,却还是把自己那股子抓心挠肺发泄到了她的身上。
他想哄哄她。
可从小到大,他从未哄过人。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从来都是别人奉承他,何须他低头?
两人沉默地站了半晌,裴玄终是开了口。
“走吧。”
仅仅如此。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默默跟上了他的步子。
马车驶离烟雨楼,却没有回东宫,而是朝着城外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王青盖车停在一片僻静的竹林。
这是阿蛮头一回来这竹涧,她掀开车帘,看着成片的竹林,满是诧异。
“公子,我们怎么来这儿了?”
裴玄率先下车,望向竹林深处。
“你见过萤火虫吗?”
阿蛮点头,“在魏宫见过,仲夏夜,偶尔会有几只飞进宫里。”
竹林间亮起点点微光,像散落的星子。
阿蛮愣住了,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无数萤火虫红围绕着他们打转。
她双手捧着一只落在掌心的萤火虫,兴奋道:“公子,你看,好多萤火虫。”
看着她笑了,裴玄也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
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俯身亲吻她。可又想起方才她的恐惧,又硬生生忍住了。
悄然收回了自己悬在半空的手。
两人在竹林边的草地上坐下,看着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抬头便是漫天璀璨的星空。
裴玄酝酿许久,低声说了那句迟到的话。
“阿蛮,对不起。”
他没等到阿蛮的回应,便转头去看,只见阿蛮不知何时居然睡着了。
裴玄自嘲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将人打横抱起……
马车里,一片静谧,裴玄没将阿蛮放下。
偶有颠簸,他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生怕扰了她的美梦。
阿蛮睡得沉,蜷缩在她的怀里。
小脸贴着她的胸膛,呼吸绵长。
裴玄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的模样,嘴唇轻抿,长睫微颤,真的很乖。
夜色靡靡,春光暗度。
那若有似无的啧啧水声弥漫在这个夜晚。
他也不用再忍了……
阿蛮再睁眼,是在公子的床上。
她慌忙地坐起身,身上盖着的锦被滑落,露出点点红痕。
昨夜那些疯狂的记忆涌入,她的脸霎时红透了。
原来那不是梦。
明明才告诉自己要断情绝爱的,怎么会……如此荒唐。
她的心里又慌又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裴玄。
阿蛮瞥见床边,怔愣住了。
裴玄一身月白锦袍站在不远处,目光全落在她的身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强装镇定:“公……公子早啊。”
裴玄淡淡回应:“早。”
话毕,屋内又陷入了死寂。
阿蛮坐在床上,无措,慌乱。连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这一回,他们之间,好似不是为了姜柔所要的子嗣。
裴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用管孤,孤要进宫去了。你若是累,便继续睡。”
他转身快步走出寝殿,直到脚步完全消失,阿蛮才松了口气。
她重新躺下,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
“不行!不行!”
她慌慌张张起身,抓过外袍胡乱披上,逃出了裴玄的寝殿。
*
燕宫。
朝会结束后,燕王特意让裴玄去书房见驾。
“今日倒是难得,见你上朝时总带着笑,面色也红润不少。
方才议边境粮草之事,你听刘将军提及粮草充足,竟还笑出了声。
年轻人就该这样,多笑笑,才显朝气。平日里,你总绷着长脸,倒比外面那些老臣子还显老沉。”
裴玄后知后觉方才自己失态了。
他迅速收敛神色,恢复了往日惯常的不苟言笑。
“儿臣失态了,让父王见笑。”
燕王打趣道:“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不妨与孤说说。”
“并非,不过是听到我边疆战士勇猛,儿臣高兴。”
门外的寺人禀报:“大王,清晏君求见。”
裴玄怔愣一瞬,自那件事情后,裴玉便一直称病闭门,既不上朝,也不进宫,今日倒是大大方方地来了。
“让他进来。”燕王带着笑意,似乎早有预料。
裴玉走进书房,面色平和,他对着燕王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王。”
他依旧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见过皇兄。”
燕王平声道:“阿玉,起来吧。身子可好些?”
“多谢父王关心,儿臣已无大碍。”
接下来的谈话中,裴玉与燕王谈笑风生,仿佛之前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期间,燕王也会询问裴玄的意见,裴玄一一回答。
两兄弟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
燕王为此倒是欣慰,“看到你们兄弟二人如此齐心,孤就放心了。”
兄弟二人一同从燕王的书房走出来,裴玄先开口:“多日不见,阿玉要不要与孤一块用午膳?”
“多谢皇兄好意。只是我听闻,皇兄近日每日都去扶风陪伴那位魏国公主,臣弟又怎好去打扰?”
裴玄神色未变,淡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太可惜了。改日有机会,我们兄弟俩再好好喝一杯。”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三皇兄!”
裴玄与裴玉同时回头,就见昭阳公主提着裙摆跑来。
待看到裴玄也在时,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皇兄。”
“怎么,昭阳看到阿玉这般高兴,怎么见了孤,倒生分了?”
昭阳脸色微红,“怎么会,皇兄可是我最亲的哥哥。我只是……只是有事急着找三皇兄。”
裴玉轻轻笑了笑,问:“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三皇兄你还说呢!这些日子,你闭门不出,母后的生辰宴全压在我一人身上,可委屈死我了。”
裴玄听到他们讨论的不过是生辰宴的琐事,便提前离开。
裴玉道:“的确是辛苦你了,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累了。”
“还好有南风帮我,他帮我理清了不少流程,还提醒了很多我没注意的细节,让我少走好多弯路。
三皇兄,你不知道,南风真的很厉害,他好聪明的。”
第223章 你倒有自知之明
“南风?”
裴玉顿了顿,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
“是那个魏国来的侍卫?”
昭阳脸颊染上红晕,“是他,他是扶风的侍卫,之前在城外还救过我一次。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裴玉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笑着道:“既然他帮了你那么多,不如今日叫上他一同用午膳。正好我也想听听,他对生辰宴的安排有什么好的想法。”
“好啊,我这就让人去扶风请他。”
*
蓟城,醉香楼。
南风被人带进了雅间,就见屋内除了昭阳公主外,还有清晏君裴玉。
“南侍卫不必拘谨,就当是寻常朋友相聚。”
裴玉端起酒杯,温声道:“这些日子,你帮着昭阳打理生辰宴的事情,辛苦你了,这杯我敬你。”
南风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弯腰行礼:“君侯客气了,为公主分忧是属下本分,实在当不起君侯敬酒。”
在魏国,他只是个普通侍卫,从未受过这般礼遇,更别提如今是在燕国,对方还是燕国实权君侯。
“坐下说吧。”
裴玉示意她落座。
昭阳见着气氛有些严肃,忙笑着打圆场。
“南风,你快尝尝这个,醉香楼的酱牛肉最是入味,我们平日里也最爱来吃。”
说着,昭阳还亲自他布菜。
南风连忙道谢,低头小口吃着牛肉,心里却始终提着一口气。
三人边吃边聊,大多是昭阳在说燕王后生辰宴的琐事,裴玉偶尔搭话,南风多数时候只是倾听。
只是在被问及时,才轻声回应。
昭阳说到兴起,没留神碰倒了茶水。
“呀!”
她低呼一声,连忙站起身。
裴玉见她裙摆湿了,“我让掌柜给你召见偏房,再让人送件干净衣衫过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昭阳微微颔首,快步跟着掌柜去了偏房。
雅间里只剩下南风和裴玉两人,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突然沉静下来。
南风低着头,但能感受到裴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果然,没等多久,裴玉便率先开口了。
“南侍卫,你觉得昭阳怎么样?”
“回君侯,公主心地善良,为人爽朗,是难得的好姑娘。”
裴玉闻言,轻轻笑了笑。
“你倒是看得明白,只是你或许不知道,我这个妹妹,从小被宠着,长这么大,我还没见她对谁那么上心过。”
南风连忙解释:“公主只是体恤下属。”
“你不必着急解释。”
裴玉淡淡打断他的话。
“我只是想问问,你对昭阳,有没有半点心思?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魏人,身份低微,配不上燕国公主?”
南风没想到,看似温和的清晏君,说话竟如此直接。
“君侯误会了,属下对公主只有敬重,觉悟半点非分之想。”
裴玉端起酒壶,给南风的酒杯满上。
“你倒有自知之明。可你若是担心身份,倒不必。母后最疼昭阳,若是昭阳真的心悦你,魏人燕人,母后皆会成全你们。”
“属下不敢。”
“还是说,你还惦记阿蛮,嗯?”
南风顿住,抬头看向裴玉。
他是万万没想到,裴玉居然知道他和阿蛮的事。
裴玉慢悠悠地给自己倒满酒。
“不用那么惊慌,我想知道的事,自然有办法查到。”
南风的脸色愈发惨白,他开口解释。
“我与阿蛮……从前的确是……好朋友。只是如今,她即将成为东宫夫人,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与她,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裴玉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你能明白这一点,很好。这样我才放心。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今后,你都不要与阿蛮再有任何牵扯。”
南风浑身一僵,连忙点头:“君侯放心,属下明白。”
“如此最好。”
裴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旋即脸上又恢复往日的温和。
“昭阳是个好姑娘,你若真心对她,我会支持你。你自己好好想想。”
不久后,雅间的门被推开,昭阳换了一身衣裙回来。
她只觉屋里的气氛怪异,便开口询问:“三皇兄,你们在聊什么?”
“没聊什么,不过是说些生辰宴的细节。”
一顿饭毕,裴玉说自己还有事,便先行离开。
昭阳笑着道:“南风,这里离扶风不近,我的马车就在楼下,我顺路送你回扶风。”
南风没有推辞,躬身谢过。
车厢内,二人相对而坐。昭阳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突然想到什么。
“南风,我有个想法。我想问兰馨公主讨要人,把你调到我三皇兄身边帮忙。你在扶风做的那些事,真是大材小用了。”
南风心里清楚,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是个让南风能在燕国立足的机会。
之前他靠着裴玄的提拔,才从扶风普通侍卫变成侍卫统领。
又因此有了认识昭阳的机会。
可扶风没有实权,他在扶风做的也不过是些琐事,难有出头之日。
若是能在裴玉身边,以清晏君在朝堂的势力,说不定,会有更好的立功机会。
“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南风毕竟是魏人,君侯未必放心让我待在他的身边,怕是会辜负公主的一片好意。”
“南风,你的为人我最是了解,正直,可靠!这件事交给我。”
“那便多谢公主了。若真能得君侯赏识,南风定不会忘记公主举荐之恩。”
昭阳笑了。
“南风,方才我三皇兄与你说了什么?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清晏君为人温和,待人也很客气。”
昭阳点头,“我这位皇兄脾气最好,从不为难别人。”
“倒与外界那个传言大不相同。”
“那些都是假的,你可别相信,三皇兄不是那种人。”
南风微微颔首,“看君侯和大公子的关系应是很好,方才君侯还特意问起阿蛮的事情。”
昭阳听闻,叹了口气。
“可能因为你是魏人,所以三皇兄才问你的吧。”
“公主为何闷闷不乐?”
昭阳本就对南风没有戒心,便吐露心声:“其实……这件事很麻烦。三皇兄,他也喜欢阿蛮。”
果然不出他所料,方才听到裴玉谈论阿蛮,他就觉得怪异。
这些不该是裴玉关心的事,可他偏偏伤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南风的眼神沉了下来。
第224章 选择
昭阳凑近南风,郑重道:“我三皇兄的事情,你可得保密,千万不能跟旁人说。尤其是……别让大皇兄知道。”
南风点点头:“公主放心,属下明白轻重,绝不会外传。公主,属下有一事想问。”
“你问。”
“您为何这般相信属下?属下是魏人,您就不怕……属下别有目的?”
昭阳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就是觉得你是好人。”
南风想到裴玉说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马车转过一道弯,离扶风越来越近。
没等他多想,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主,扶风到了。”
南风起身,对着昭阳公主躬身行礼:“多谢公主送属下回来,属下告辞。”
昭阳挥了挥手:“嗯,你快进去吧,记得我跟你说的事!”
南风下车后,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的阿桃。
阿桃显然也看到了他。
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等昭阳的马车彻底驶远,南风才迈步朝着阿桃走去。
“阿桃,你是在等我吗?”
阿桃看着南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南风,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她的神色严肃,南风心里微微一动。
隐约猜到了阿桃要跟他说的事。
“好,我们先进去。”
两人走进扶风的后花园。
这里偏僻,林荫密布,遮住了外面的视线,倒适合说话。
南风先开口:“阿桃,关于我和公主……我可以解释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南风,你别骗自己了。”
阿桃却打断他,转过身,眼眶有些红,但说话的语气却异常的平静。
“我知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南风一愣,想去解释,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阿桃看着他的反应,脸上的失落更浓。
“我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从前提到阿蛮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时的你,会不自觉地笑,会记着她的喜好。可你对我,从来没有过这些。”
南风沉默着,眉头轻蹙。
阿桃长舒一口气,坦然道:“我还知道,你到现在都没放下阿蛮。你跟我走近,不过是想刺激她吧?
只有阿蛮在的时候,你才会跟我亲近一些。可她一离开,你连主动找我说话都不会。”
南风心里是愧疚的,却依旧无言以对。
阿桃说的,全是事实。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怪你。我知道自己不漂亮,也不聪明。
可我喜欢你,是真的。我试过靠近你,试过对你好,可我走不进你的心里,一点都走不进去。”
“阿桃,对不起,我……”
阿桃摇摇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位昭阳公主,这些日子总来找你,还坐着马车送你回来。我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公主喜欢你,对不对?”
“我和昭阳公主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我能帮她打理寿宴,对我只是信任,没有别的意思。”
“这些都不重要了。南风,等过些日子,我就回魏国,不再留在燕国了。”
她看着南风,眼神认真。
“南风,我想让你选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见南风愣住,阿桃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当初来燕国,是为了阿蛮。
可现在,她已经是大王亲封的安和郡主了。
很快,她就要为了魏国嫁去东宫当夫人了,你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你的家人,朋友都在魏国,你为什么不回去?
这次谢大人来燕国出使,还问了我们的意见。公主说,若是有人想回去,可以同大人一起走。
这是我们回国的最好机会。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如果你心里有我的位置,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就跟我一起走。
我们回到魏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一起照顾你的亲人……”
南风没有给答复。
阿桃苦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道:“南风,我不逼你,你好好考虑下。”
*
蓟城,东宫内。
阿蛮坐在窗台前,怔愣地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阿亚叹了一口气,“阿蛮,我把粥再去热一热吧?你都坐了一天了。不吃不喝,这怎么行?”
她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人,今日怎么这般作践自己。
可阿蛮自己心里清楚,她在惩罚自己,罚自己没守住自己的心。
阿亚刚端着瓷碗出了屋子,屋外传来王寺人的通报,说燕王后身边的桂嬷嬷来了。
阿蛮心里微微一沉,起身相迎。
桂嬷嬷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进来。
“郡主,老奴奉王后娘娘的命,给您送些新做的桂花糕来。这可是特意寻了魏国的师傅来做的,您尝尝鲜。”
“多谢娘娘。”
“老奴听说,昨夜公子留在郡主这里过夜了?看来郡主与公子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公子只是喝醉了……”
桂嬷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郡主不用解释的,这都是好事啊。”
她打开食盒,将一盘盘精致的桂花糕摆出来,像是奖励一般。
“娘娘说了,若是郡主能好好与公子相处。往后会有更多的赏赐。”
阿蛮看着眼前的奖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桂嬷嬷见她不语,收起了笑意:“老奴在这里给郡主提个醒。”
“嬷嬷请说。”
“这些日子,公子总往扶风跑,娘娘心里很是生气。
娘娘说了,郡主是将来东宫的女主人,该拿出点本事来,把公子的心留在东宫才是。”
“嬷嬷,公主将来也是要入东宫的。”
桂嬷嬷轻笑一声:“郡主糊涂了,只有王后娘娘认定的,才是东宫夫人。”
阿蛮愣住一瞬。
“娘娘还说了,若是郡主实在不会……那娘娘只好再选些伶俐的姑娘送过来。
让她们帮衬着郡主打理东宫,也好让公子多留在东宫些时日。”
面对桂嬷嬷的施压,阿蛮只是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就好似这些是与她无关的旁人琐事。
阿蛮早就清楚,自己在裴玄心里,没什么分量。就算王后真的送姑娘来,她又能管得了什么?
第225章 威胁
裴玄待她的温和,多是碍于姜柔的叮嘱。
就连昨日的亲近,也不过是酒意上头的失控。
裴玄的心里之人是姜柔,这些事情自然是姜柔该操心的。
至于那些被送进东宫的姑娘,只是和自己一样的,被人当做棋子的可怜人。
桂嬷嬷看着阿蛮这幅拎不清的模样,脸色沉了下来。
“郡主,老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王后娘娘还说了,郡主从前在魏国,有个很要好的好朋友,叫什么来着?对,叫南风。”
听到这个名字,阿蛮的身体一僵。
她瞪大眼睛看向桂嬷嬷,“嬷嬷,我与他并不相熟。”
桂嬷嬷冷笑:“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老奴只是个传话的,娘娘说了,郡主若是乖乖听话,好好留住公子的心,那是皆大欢喜。
可若是郡主这般不上心,那么……那个魏国侍卫可不好过咯。”
阿蛮心里一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没想过,燕王后会拿南风威胁她。
南风是魏人,在燕国本就身份敏感,若是王后真的要找他麻烦,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桂嬷嬷见她彻底慌了,满意地点点头。
“郡主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想必不用老奴再多说了。老奴就不打扰郡主享用糕点了,先行告退。”
桂嬷离开后,屋内只剩下阿蛮一人。
她看着桌上精致的桂花糕,觉得无比刺眼。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闭了闭眼,还是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
这南风于她,终归是不同的……
阿亚端着热好的小米粥回来,刚进门,她就看见阿蛮背对着她坐在窗边。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阿亚心里一紧,忙走上前。
只见阿蛮的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瞬间慌了神。
阿亚连忙把粥碗轻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阿蛮,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受了委屈?”
说话间,阿亚瞥见了那盘精致的桂花糕。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阿蛮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阿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着急。
“阿蛮啊,你说话呀!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蛮吸了吸鼻子:“这件事……你帮不了我的。是燕王后……我们惹不起她的。”
阿亚也为难了,她也怕燕王后。
沉默片刻,阿蛮拉着阿亚的手:“阿亚,你能不能去打探一下,公子此刻去了什么地方?”
“我好像听王寺人提过一嘴,往日公子这个时辰,应当是在宫里跟陛下议事的。”
阿蛮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桌案的桂花糕上。
“你帮我把这些糕点装起来,我要去找公子。”
阿亚不明白阿蛮到底是怎么了,可知道阿蛮一定有苦衷。
她没多问,只是默默找了个食盒,将桂花糕仔细装了进去。
阿蛮接过食盒,快步走出东宫。
……
东宫的马车停在宫门外的柳树下等待。
阳光渐渐西斜,宫门口的侍卫都换了一轮,可她始终没等到裴玄的身影。
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在她的车前停下。
“阿蛮,你怎么在这里?”
阿蛮听到是裴玉的声音,也有些意外,立马掀开车帘。
她以为裴玉还在闭门谢罪,没想到他已经回了朝堂。
裴玉今日的状态也比之前好了许多,面色红润,眼神清明。
想必之前子桑姑娘的谣言,已经被他妥善处理了。
她没有隐瞒,举起手中的食盒:“我来找公子,给他送些糕点。”
裴玉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可这情绪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
“如果是等皇兄的话,你怕是要等不到了。”
“公子不在宫里吗?”
裴玉点点头,“皇兄一散朝就走了,去了扶风。”
阿蛮怔愣一瞬,果然如燕王后所说,裴玄这些日子一直去扶风陪姜柔。
一时间,她说不上心里是何滋味。
可旋即露出一副了然之色。
姜柔和裴玄马上就要成亲了。
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自然想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多谢清晏君告知。阿蛮先走了。”
马车停在扶风苑门口,阿蛮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停着的王青盖车。
看来,裴玄真的在这里。
亲眼看到,比心里猜到,要难受得多。
阿蛮的胸口莫名酸涩。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自嘲地笑了笑。
“阿蛮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竹若也注意到了她的马车,快步走了过来询问。
阿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失落:“我……”
“你是来看魏国公主的吧?”
“是……”
“那快进去吧,公子也在。”
阿蛮能想象到,此刻裴玄和姜柔定是相处融洽,或许正在讨论婚事……
她若是进去,只会是个多余的人,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片刻后,阿蛮抬起头,将手中的食盒递到竹若面前。
“不了,我有点不舒服,就不进去打扰了。麻烦竹若大人,将这些糕点送去给公子和公主享用吧。”
竹若接过食盒,愣了一瞬,看向阿蛮的脸。
只见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真的像是不大舒服。
他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我一定送到。阿蛮姑娘若是不舒服,就赶紧回东宫休息吧。”
阿蛮见他应下,心里松了口气。
她对着竹若微微躬身行礼,又吩咐了一句:“竹若大人,还是别说是我送来的。免得公主多心。”
说罢,便转身快步回到马车上。
竹若将食盒送进去,姜柔很是惊讶。
她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欣喜道:“这是我魏国的桂花糕,公子怎么知道我爱吃?”
她以为是裴玄特意为她准备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竹若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阿蛮特意叮嘱过不必提及来历,他也识趣地保持沉默。
裴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对竹若递了个眼色,转身走向门外的回廊。
竹若会意,连忙跟了出去。
“这糕点,到底是谁送来的?”
竹若见瞒不过,便如实回道:“是阿蛮姑娘送来的。”
“她来了?人呢?”
第226章 你是真心的?
“阿蛮姑娘脸色不好,放下糕点就离开了。”
裴玄眉头蹙起:“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没多久,属下估摸着,人应该还没回东宫。”
裴玄微微颔首,返回正厅,姜柔还坐在桌前等着他。
桌上的桂花糕一块也动,见他进来,姜柔站了起来。
“公子,你回来了,快坐。这桂花糕看着就很精致,我们一起尝尝,如何?”
可裴玄的心思根本不在糕点上,他勉强在桌旁坐下,面色沉郁,也没有动筷子。
姜柔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道:“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裴玄愣了一瞬,又顺着她的话含糊应道:“嗯,些许琐事。”
“那你快去忙吧,我这里没事的。其实这些日子总让你过来,是我不对。
只是柔柔最近总做噩梦,夜里也不敢睡了。只有白日里公子在这里,我才能安心睡一会。”
裴玄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无妨,也不是什么急着处理的事。我帮你点上安神香,你先睡下吧。”
“那我能不能吃一块再睡,我想念魏国的味道了。”
裴玄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吃完,才起身走到香炉旁,亲自点燃了那支惯用的檀香。
袅袅香烟升起,姜柔靠在软榻上,眼皮渐渐沉重。
没多久,她便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裴玄站在一旁,确认她睡熟后,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阿蛮,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竹若见他急匆匆出来,还以为是要回宫处理事务,连忙跟上:“公子,要备车吗?”
“嗯,立刻回东宫。”
王青盖车路过市集,裴玄忽然让竹若停车。
“去前头的食味斋买几样甜口小吃。”
竹若领命而去,很快捧着包好的点心回来。
马车驶进东宫,裴玄提着点心直奔阿蛮的住处。
阿蛮见他进来,怔愣一瞬,赶忙起身行礼。
裴玄走到桌旁,将点心放在她面前:“今日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糕点?”
“我想着公子或许爱吃,便想送过去与你一块吃。后来听说公子去了扶风,我怕会打扰你和公主,便托竹若大人转交了。”
他将油纸袋打开,把几件小食糖一一摆出来。
“那些糕点公主倒是喜欢。你有心了。”
阿蛮没有说话,裴玄又道:“这是我刚才在我刚才路过集市,顺便买的燕国点心,我想你没吃过的。要不要和孤一块尝尝?”
“不用了。阿蛮不饿。”
阿蛮却直接拒绝,头也没抬。
裴玄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收回。
他反而将点心推到她面前:“过来坐。”
阿蛮咬了咬唇,虽然不情愿,可终究还是听话起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裴玄向来不爱吃甜食,今日却特意买了这些,还亲手拿起一块酥糖,递到阿蛮面前。
“尝尝这个,很甜,你应该喜欢。”
阿蛮看着他递过来的点心,没有办法拒绝,只能伸手接过。
她小口咬了一点,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却没尝出半分好吃。
反而觉得心里发堵。
裴玄看着她敷衍的模样,眉头渐渐皱起。
“不好吃?”
“不是。”
“既然不情愿跟我一块吃,方才又何必特意去扶风送糕点?”
“我……我送糕点,是王后娘娘的意思。”
裴玄的脸色沉了一些。
“所以,你对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王后或者公主的意思?她们让你送糕点,你就送。她们让你亲近我,你就亲近?”
他轻笑一声,笑自己弄错了。
他以为她送糕点是她的真心,以为她至少有片刻是想着自己的。
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旁人的吩咐。
“公主是我的主子,我得罪不起。王后的身份更是尊贵,我更得罪不起。阿蛮只能乖乖听话。”
裴玄站起身,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阿蛮坐在原地,看着桌上散落的点心,心里又酸,又涩。
她只是好心送糕点,却没想到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僵。
接下来的几日,裴玄刻意避开了所有与阿蛮相见的机会。
他晨起时不再经过她的院落,晚归时也直接回自己的寝殿。
就连东宫的膳食,都让王寺人送到书房,再也没有与她同席用膳。
阿蛮自然感受得真切,她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连出门的次数都少了。
只偶尔从阿亚口中,听到一些关于裴玄的消息。
这日午后,王寺人忽然提着一个锦盒走进来。
“郡主,有人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阿蛮接过锦盒,入手微沉,她皱着眉问:“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王寺人摇了摇头:“不清楚,只说是给郡主的,让您亲自打开。”
阿蛮心里隐隐不安,却还是掀开锦盒的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锦缎,放着的竟是一枚半旧的护身符。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南风的。他们离开魏国前,一块去求的。
她合上锦盒,手指冰凉,脸色也瞬间苍白。
王寺人见她这般模样,连忙追问:“阿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里面是什么东西,怎么看完,脸色怎么这么差?”
阿蛮压下心头的恐慌,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一些旧物。”
“阿蛮姑娘可知道是谁送来的?”
阿蛮点点头,问:“那送盒子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那人只说姑娘看到里面的东西,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阿蛮心里一沉。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燕王后的手段。
王后拿南风的护身符来威胁她,就是在告诉她,若是再不顺从,南风就会有危险。
月悬如镜,夜色似墨。
阿蛮亲自在小厨房炖了一锅银耳莲子汤。
她端着汤碗,沿着长廊一步一步地往裴玄的寝殿走去。
“叩,叩,叩。”
“进来。”男人声音沉稳从里头传来。
阿蛮推门进去,只见裴玄坐在桌前批阅奏折,烛火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阿蛮,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事?”
阿蛮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她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将汤碗放在他面前。
“公子,前几日是我不好,惹您不快了。我特意炖了些汤,来给您赔罪。”
裴玄愣住了,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
“你是真心的?”
第227章 魏人想烧东宫?
阿蛮的心脏轻轻一颤,她垂下眼帘,小声嗫嚅:“是真心的。”
裴玄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似乎也比前几日憔悴了些。
想来这几日自己的刻意冷落,她心里终究是不好受的。
“前几日是阿蛮闹了小脾气,说话也没分寸,让公子烦心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喝了这碗汤,就别再怪阿蛮了……”
他心自然是软的。
他何尝不知道,阿蛮身份特殊,许多事本就身不由己。
如今,人在他的身边,按理说该满足了。
可为何他总觉得不够。
他想要的,好似不止是她的顺从。
“拿过来吧。”
阿蛮心里松了口气,连忙端着汤碗走到桌前。
裴玄看向碗里,汤色清亮:“是你亲自做的?”
“嗯。阿蛮想着银耳羹能润润喉。”
“那孤便尝尝。”
她赶紧从盛出一碗,递到裴玄面前。
银耳软滑,莲子清甜,甜度也刚刚好。
裴玄慢慢吃着,一勺接一勺。
“公子,可合口味?”
他放下勺子,淡声道:“味道不错,不甜。”
阿蛮长舒一口气:“阿蛮知道公子不喜甜食,特意少放了些冰糖的。”
裴玄心中沁出丝丝甜蜜,那甜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看向她,丹唇外朗,明眸善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阿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两片红晕悄然生起。
“脸怎么红了?”
那人的声音清朗。
“是……热的。公子屋内有些热。”
裴玄嗤笑一声。
“树上的蝉鸣都弱了些,夏日很快就要过了。你初来燕国,还不知道,燕国的冬天很冷。”
后来阿蛮才真正尝到了燕国冬天的冷。
刺骨,寒心。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裴玄把空碗递还给阿蛮。
“公子若是还想吃,明日我再炖些送来。”
裴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阿蛮捧着空碗,脚步轻轻退了出去。
阿亚在廊下候着,远远见阿蛮捧着空碗出来,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碗都空了,公子这是不气了吧?”
阿蛮便道:“公子喝了我的汤,自然不气了。”
“我的祖宗呐,你早些服软不就好了。”
裴玄说的没错,九月的燕国就开始冷了起来。
一夜秋风扫过,院子里满是枯黄的落叶。
前几日还开得热闹的秋海棠,也落了一地残瓣。
不过,因着那碗银耳羹,阿蛮与裴玄之间的氛围,倒真的缓和了不少。
这日午后,风更凉了些。
阿蛮实在耐不住寒意,便拉着阿亚偷偷搬了几块炭,躲在假山后头。
她们架起小泥炉烤番薯。
炭火烧得旺,很快就冒起缕缕轻烟。
没成想,裴玄提前从军营回来。
走到花园,就瞥见假山后飘起的烟,眉头瞬间蹙起。
他吩咐竹若:“去看看怎么回事,怎的好端端有烟?”
竹若快步过去,又很快折回来。
“公子,是阿蛮姑娘和她的婢女在里头。两人鬼鬼祟祟的,会不会是……是魏人想烧东宫?”
裴玄敲了敲他的头,“净胡说,孤亲自去看看。”
他绕到假山后,远远就瞧见阿蛮蹲在炉边。
阿蛮笑得眉眼弯弯,阿亚在递着柴火,两人说得热闹。
听见脚步声,阿蛮回头,瞧见是裴玄,吓得赶紧站起身。
她们手忙脚乱地想挡住身后的泥炉,脸颊都涨得通红。
裴玄走近,沉声问:“在做什么?”
阿蛮知道藏不住了,只好垂着头,老实交代:“回公子,我……我们在烤番薯。”
“番薯?”
裴玄从未听过。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是了,是了。
裴玄身份尊贵,自小锦衣玉食,尝遍山珍海味,怎会接触过这种粗鄙吃食?
她有些窘迫。
“是……是很普通的吃食。从前在魏宫,宫人们偶尔吃不饱饭,就会藏些番薯,天冷的时候烤着吃。”
“烤着吃的?”
阿蛮点头:“烤着吃,可以暖身子,也甜。”
她偷偷抬眼瞥了裴玄一眼,见他没说话,便问:“公子,要不要尝尝?刚烤好的,很香。”
话音刚落,她又立刻后悔了。
裴玄是燕国太子,怎么会吃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定是自己又多嘴了。
裴玄挑了挑眉,说那就试试吧。
“那就试试。”
这话一出口,阿蛮捏着树枝的手都顿了。
她没成想裴玄真会应下来。
阿亚赶紧拽了拽阿蛮的衣角,让她挑个大的给公子。
连竹若都愣在原地,他实在是难以置信,公子居然要吃这些。
阿蛮反应过来,连忙用树枝从火堆里扒拉出两个烤得焦黑的番薯。
她顾不上炭灰,只借着石头轻轻敲掉表面的黑壳。
又用袖口擦了擦表面,才递到裴玄面前。
裴玄垂眼盯着那番薯,这东西裹着炭黑,心里竟隐隐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
“公子,掰开吃才好,里头的肉是甜的。”
阿蛮见他不动,快速掰开。
金黄的薯肉露出来,还冒着热气。
她挑了半块递过去,“您尝尝,当心烫。”
裴玄迟疑着接过,咬了一小口。
入口是意料之外的甜糯,他又多咬了两口,眉峰渐渐舒展开来。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东西,竟如此美味。”
阿蛮笑了:“公子喜欢就好。”
多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啊,居然和她阿蛮一块啃番薯呢。
裴玄看向还在为难的竹若,抬了抬下巴:“你也尝尝。”
竹若哪敢违抗,连忙上前接过阿亚递来的小块。
他狠了狠心,闭着眼一口咬上。
入口的甜香瞬间让他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回公子,真不错!”
几人正说着,裴玄看向阿蛮:“方才你们说在魏宫是因吃不饱才烤番薯,怎么,如今在东宫,也吃不饱?”
“公子误会了,只是这天突然冷了,就想起从前的日子。
在这里吃得很饱,每日有热菜热汤,还有兰汤可以暖身子。”
裴玄看着她慌张解释的模样,淡淡笑了。
“若是觉得冷,回头让王寺人给你屋子里多添些炭火,别冻着。”
从前在魏宫,阿蛮只跟着其他婢女,往姜柔的屋子里搬炭火,添暖炉。
从没想过有一天,也会有人特意为自己安排这些。
她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双手覆上发烫的脸颊,想掩饰脸上的热意。
第228章 你要,我自然给
可她方才扒番薯时沾了不少炭黑,这一擦,竟在脸颊上留下了两道黑印。
裴玄忍不住低笑出声。
“公子笑什么?”
“脏死了。”
阿蛮一愣,连忙抬手去擦。
可越擦越花,黑印反倒更明显了。
连阿亚在一旁笑得直捂嘴。
阿蛮红着脸,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空薯皮:“还说我,公子手上也有炭灰呢!”
……
阿蛮和裴玄真正缓和关系是因为那坛洛桑春。
两人甚至是更亲近了几分的。
那一日,阿蛮背对着院门,蹲在廊下的木架旁,似乎在翻找什么。
裴玄远远瞧见她专注的模样,脚步便放轻了。
他没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院门口看着。
许久,嘴角微微上扬,问道:“在做什么?”
阿蛮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一跳,手里的布封都掉在了地上。
她连忙回头,看是裴玄,眉眼弯弯。
“公子,我刚在翻木架,竟发现之前酿的洛桑春,还有一坛没喝完呢!”
“嗯?”
裴玄走近,目光落在那陶坛上。
“眼下天凉,公子要不要喝点暖暖身子?”
“好。”那人应得爽快。
阿蛮立刻转身忙活起。
她搬来小炭炉温酒,又吩咐王寺人准备了几道下酒菜。
不过片刻,陶坛已被温得微微发烫,她小心地倒出酒液。
裴玄却没端杯,反而将杯子轻轻推到阿蛮面前。
“你自己亲手酿的酒,你自己竟从未尝过,着实可惜。”
阿蛮依言倾身向前,鼻尖先碰到杯口,那酒味刺鼻。
“若是怕烈,少尝一点便好。”
阿蛮定了定神,对裴玄弯了弯眼:“那阿蛮陪公子饮一杯。”
“好。”
阿蛮端起酒杯,凑到唇边。闭了闭眼,仰头将酒液咽了下去。
这是她第二回饮酒。
腥辣入喉,并不好喝。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腥辣。
“公子骗人,阿蛮酿的酒,一点不好喝。”
裴玄笑意更浓,又替她满上,“急什么,酒要慢品。你再试试,多尝两口就觉出甜了。”
三杯下肚,脸颊发烫,红晕渐起。
她仰头看他,明眸皓齿,笑的肆意。
好似阿蛮未曾见过这般的裴玄。
她想,他笑起来是好看的,为何平日里总不苟言笑。
她好像醉了。
明明就三小杯,怎的就醉人。
真是差劲。
这洛桑春,原来这般烈啊。
她想,以后不酿了,喝了会叫人不舒坦。
她与公子一块饮的酒,她晕得很,那人想必也是吧。
“公子别晃了,阿蛮头晕。”
“我没晃。”
酒意顺着喉咙往下沉,连肚子里都烧得火辣辣的。
原来这就是醉酒。
算不上舒服,却出奇地让人松快,倒是有几分意思。
人生难得几回醉。
醉了,便能不管不顾,一醉方休。
醉了,便能将心里的秘密全都忘却。
醉了,她便只是阿蛮。
好想一醉经年,不用醒着操心那些身不由己的事。
醉得痴痴傻傻,说话颠三倒四,倒也比清醒时的步步为营轻松得多。
好似,也没什么不好的。
“阿蛮,你没事吧?”
阿蛮迷迷糊糊睁开眼,烛火摇曳。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歪倒在裴玄怀里。
他的手臂轻轻圈着她的腰,掌心上,是那熟悉的暖意。
她好像半醉半醒,又好像全醉了。
她挣扎着要去够,嘴里还念叨:“公子,咱们再喝一杯……就一杯。”
那人按住她拿杯子的手,笑着道:“阿蛮,你醉了。”
醉酒之人哪里会承认自己醉?方才还有几分清醒的人,知道自己醉了。
可此刻酒劲彻底上来,她反倒梗着脖子否认。
她才没醉呢。
她摇头,笑着。
“公子不知道,阿蛮酒量可好。一点都没醉,还能陪公子喝上三……杯……”
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执着地想去够桌案上的酒壶。
可那人不给她酒了,还把空杯从她手里抽走。
明明是他先要她喝的,现在倒是抢她的杯子。
真是奇怪。
她晃了晃身子,想挣开他的手。
却没站稳,往前一倾,直直撞进裴玄怀里。
唇瓣上温热忽然覆上来,带着酒气的软,轻轻蹭过。
阿蛮懵了懵,微微启唇,像在品尝什么。
那人浑身一震,收紧了箍在她腰上的大手。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淡香,心跳便乱了节奏。
阿蛮后知后觉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还是懵的。
“这不是我的洛桑春。”
他轻笑,“那是什么?”
阿蛮摇头。
“你还要喝?”
要呀,怎么不要。
阿蛮笑着,笑着,满是醉后的憨气。
“公子给不给?”
“你要,我自然给。”
“那便给吧。”
阿蛮立刻雀跃起来,又要去够桌案,可还没碰到酒壶,腰上突然一紧。
脚下一空,整个人竟被裴玄打横抱了起来。
酒阿蛮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飞了起来。
一双柔胰缠上那人的脖子。
裴玄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头看向怀里。
“当真要喝?”
“自然要喝,那可是我的洛桑春。”
“不是特意酿给我的?”
阿蛮愣愣的,好似听不明白那人胡咧咧在说什么。
“最后一杯。”
阿蛮笑了,应声说好。
酩酊之中,她软声唤他:“公子……”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她的声音有多娇人。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妖娆。
娉娉袅袅,千娇百媚。
好似那干柴点燃了烈火。
……
一肚子的烈酒,真是把脑袋喝迷糊了。
第二日醒来,这头依旧涨得厉害。
醉酒的滋味,可一点不好受。
头疼,腿疼,嗓子疼。
她皱着眉想去找点温水醒酒。
腰上缠上的那双温热的手臂又紧了紧,将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会,天还没亮。”
这声音……是裴玄?
“公……公子?”
“嗯,我在。”
好家伙,阿蛮不说话了。赶紧睡吧,这是又做噩梦了。
这日后,好似什么不一样了。
阿亚端着一碗又一碗的补品往阿蛮屋里送。
“你瞧瞧这阵仗,昨日是刚炖了乌骨鸡汤,今日又换了红枣桂圆汤。
王寺人都特意跟御膳房叮嘱,要按养身子的方子来,每日不重样地给你送。”
她凑到阿蛮身边,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阿蛮,你莫不是有身孕了吧?”
第229章 敲打
“胡说什么!”
阿亚挑了挑眉,笑得更促狭。
“这每日不是补气血的汤,就是养脾胃的羹。从前在魏国,我们村里那些女人,怀了孕才能吃上。可羡慕死我了。”
阿蛮摇摇头:“没有怀孕。”
阿亚有些失望。
“那或许是,公子日日在你屋子留宿,你都没有动静。定是公子疼你,给你补身子,想你快些怀上,才这般上心。”
阿蛮被她说得更羞了,推阿亚的胳膊。
“你再胡说我就不喝了,这汤你自己留着喝吧!”
阿亚连忙告饶,笑着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快趁热喝,这汤炖了两个时辰,红枣都炖烂了,补得很。”
“你要不要一块喝?”
“我的姑奶奶,我哪敢啊。还是小命重要。”
阿蛮无奈,这才拿起汤勺,小口喝着汤。
*
扶风内。
张嬷嬷捧着暖炉进来,轻声抱怨:“那阿亚如今办事越来越不灵光了。”
“怎么了?”姜柔抬眸问道。
“公主,东宫那边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若不是奴婢今日去买通了送菜的宫人,都不知道这些日子,公子每日都给阿蛮送补品。”
“哐当!”
话还没说完,姜柔手中的茶盏已重重砸在地上。
张嬷嬷跪下身,小心翼翼地捡着地上的瓷片。
“公主这是做什么?仔细伤了手。阿蛮若能早些怀上孩子,本就是好事,也了却您的一桩心事,您该高兴才是。”
姜柔没接话,只是垂着眼。
过了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不是气她怀孩子……我是担心……公子会爱上她。”
“奴婢从前也担心的。可这次谢大人来了,也说了当初选阿蛮去东宫,就是瞧着她性子软,听话,好拿捏。公主放宽心。”
姜柔面色依旧难看。
从前她对裴玄本就没什么情意,只当他是魏国的棋子。
她自然不在乎。
可如今不一样了,裴玄的温柔,他的在意,渐渐让她动了心。
哪怕明明知道,阿蛮是自己送去的,也见不得两人走得近。
更见不得裴玄对阿蛮好半分。
“我的公主哟,这是长大了,也有儿女情长了。”
姜柔耳尖一红,嗔怪地瞪了嬷嬷一眼。
“嬷嬷,你还取笑人家。”
“老奴哪敢取笑公主。”
张嬷嬷收敛了笑意。
“只是公主啊,您得想明白,燕国大公子,将来是要做王的人。他身边的女子只会多不会少,难道每一个,您都要这般生气?”
“那不一样。”
“如何不同?”
“别人可以,阿蛮不行。”
张嬷嬷明白了,阿蛮身份低贱,公主自始至终就看不上她。
如今见裴玄对阿蛮上心,既怕阿蛮分走情意,更怕一个卑贱的女子,玷污了公子。
她起身,走到姜柔身边。
“公主若是实在气不过,倒不如寻个机会,给阿蛮姑娘点教训。”
“如何教训?上一回,那些谣言,就让公子生了我好久的气。”
“不过是敲打敲打,让阿蛮记着自己的本分,知道谁才是东宫真正的主子。”
“敲打?”
“对,就是敲打。就像训那些听话的狗,得让她明白,谁给她饭吃,谁才能决定她的死活。”
姜柔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嬷嬷说得对……是该让她记记规矩了。”
寒风钻进来,吹得烛火也晃了晃。
--
姜柔见到阿蛮是在燕王后的生辰宴上。
宫宴开始前,阿蛮就被张嬷嬷拦了下来。
“郡主,我家公主在等你,说有话要跟你说。”
阿蛮点头,跟着她往水榭走,就见姜柔站在栏杆边。
“阿蛮,好久不见。”
她行礼:“阿蛮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找我,有何事?”
“只是想与你说说话,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你在东宫,一切可好?”
“托公主的福,阿蛮一切安好。”
“那便好,我亦能安心。阿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桂嬷嬷轻咳一声,突然插话打断了二人:“公主,你头上的玉簪呢?”
姜柔听闻,抚上发髻,“不在这里吗?”
她脸色骤变,“怎么不见了,那可是母后给我的,若是丢了,可怎么办?”
阿蛮忙问:“公主可记得丢在何处?”
姜柔眉头微微蹙起,好似在回忆什么。
“刚到水榭来的时候,好似也在头上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阿蛮道:“公主莫慌,若是如此,想必还在这水榭之中,阿蛮替您找找。”
“那有劳了。”
姜柔顺势往水榭内侧退了两步,指了指栏杆下的地面。
“我方才就站在这附近。不会掉在栏杆边的缝隙里吧?”
阿蛮走到栏杆旁蹲下身。
水榭的栏杆下铺着青石板,因靠近湖面,石板上凝着一层水汽。
滑得很。
她撑着栏杆稳住身子,往下看去。
好似真有什么。
“公主是不是那个?”
姜柔凑近,微微颔首,“怎么会真的掉那里的。这可怎么办。”
“阿蛮这就为您去取。”
阿蛮手伸下去,细细摸索石板缝隙。
姜柔对着张嬷嬷,眉头微挑。
张嬷嬷会意,随即脚步轻挪,趁着阿蛮注意力在地面的空档,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张嬷嬷的力道本不算重,原是想让阿蛮重心不稳,往前踉跄几步,摔在青石板上沾些泥污。
顶多蹭破点皮,让她在接下来的宫宴上失仪出丑,也算给自家公主出了口气。
可她忘了,水榭边的石板有多滑。
阿蛮撑着栏杆俯身,这一推,力道虽轻,却刚好让她失去了平衡。
她只觉得后背一轻,整个人往前扑去,手在栏杆上抓了个空。
身体竟顺着栏杆的弧度往外一倾。
“扑通!”
阿蛮竟直接掉进了湖里。
“阿蛮啊!”
姜柔吓得变了脸色,往前冲了两步,扒着栏杆往下看。
看着阿蛮在水里扑腾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完全慌了:“张嬷嬷!你怎么……怎么会这样?我只是让你……让你吓吓她,没让你把她推湖里啊!”
张嬷嬷也傻了,她没想到石板会这么滑。
自己只是轻轻一推,竟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公主莫慌,阿蛮水性好,不……不会有事的。”
可她们谁也没料到,九月的燕国会如此冷,冻得阿蛮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
第230章 赝品
入秋的蓟城,早已没了暖意。湖水冰冷,沾到皮肤就冻得人发抖。
姜柔看着阿蛮呛了好几口湖水,她心中焦急,脸色已然青白。
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冻出人命。
“阿蛮,你……你快上来!”
见湖里的人没有反应,她慌了。
姜柔往前迈了两步,想去拉住阿蛮。
没成想水榭边缘也沾着水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啊!”
一声尖叫后,姜柔也跟着掉进了湖里。
“公主!”
张嬷嬷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到栏杆边去拉人,可却无济于事。
“快来人啊……公主落水啦!”
湖里,姜柔只能胡乱扑腾着,冰冷的湖水灌进领口。
她这才感同身受到了阿蛮的又冷又怕。
寒风凛冽,冰冷刺骨。
阿蛮被冻的手脚僵硬,脑袋也七荤八素,耳朵嗡嗡的。
好似有人在喊她,可她却听不真切。
守在水榭附近的婆子们就闻声奔来,她们没成想竟撞见这般场面。
“哗啦”一声声,婆子们都跳进湖里。
带头的婆子卯着劲先抓住离岸边近的姜柔,另一个张婆子则伸手去拉已经快没力气的阿蛮。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上岸,婆子们的手都冻得发了僵。
姜柔和阿蛮浑身湿透,衣服裹着冰冷的湖水贴在身上。
两人皆是嘴唇青紫,双眼紧闭,早已没了意识。
“快,先控水。”
为首的婆子扑跪在姜柔身边,掌心叠压在她冰凉的胸口。
另一个婆子用同样的方法按阿蛮的胸口。
每按一下,就有混着湖水的涎水从嘴角溢出,可她的身子却依旧没动静。
阿蛮的意识很模糊,好像觉得有人在碰她,她竟不知那人究竟要干什么。
胸口传来一阵钝疼。
一下,两下……
“哇”的一声,她吐出一大口湖水,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胸口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人有气了!”
另一边,姜柔也终于吐出了水,胸口微微起伏,却依旧没醒。
岸上的宫人慌作一团,有寺人立刻跑去报信。
王后的生辰宴眼看就要开席,这节骨眼上两位主子落水,要是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阿蛮意识还很混乱,呼吸总归是不畅。
从前在魏宫,她并不怕冷的。寒冬腊月,没有炭火,她也都挺了过来。
可为何,她浑身都在发抖呢。
她也不知道是这身子更冷,还是这心更寒。
迷迷糊糊间,她好似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都让开!”
阿蛮想用力看,可眼皮重得掀不开。
一行人很快出现在水榭旁。
为首的是一身华服的燕王后,此刻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生辰宴,竟出了这等事。
简直是毁了她的好心情。
裴玄来的晚了,他拨开围着的宫人,目光一扫就落在了地上昏迷的两人身上。
当看到其中一人是阿蛮,心脏骤然一紧,脚步下意识地就往阿蛮那边迈。
“公子!快救救公主啊!”
张嬷嬷见状,连忙爬起来扑到裴玄脚边。
“公主身子金贵,哪禁得住这冰水冻。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这话瞬间浇醒了裴玄。
他是燕国公子,姜柔是魏国送来的公主。
于情于理,他都该先顾及姜柔的体面。
裴玄解开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小心翼翼地将大氅裹在姜柔身上。
“快把公主抱去偏殿,生上炭火,再传太医过来。”
宫人们不敢耽搁,连忙将人抱起来,往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阿蛮虽然紧闭着双眼,可都听见了。
果然,任何时候,他的选择都是姜柔。
阿蛮满心萧然。
是了,她是代替品。
是她姜柔的代替品。
正主在前,谁还会关心她这个赝品。
她紧紧闭着双眼,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
她想,不睁眼,就没人看见的。
只是浑身湿透了,这秋风瑟瑟,更是凌冽。
蓦地,一件温暖的大氅裹住了他。
为她挡住了寒风。
是熟悉的木蜜香。
不用猜,她也知道那人是谁。
是如金如锡。
是如圭如璧。
更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裴玄交代完姜柔这边的事,目光急切地去找阿蛮。
却见阿蛮已经被两个婆子抬走,她的身上,竟盖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
裴玄的目光一顿,认出那是裴玉的披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王后带着怒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端端的,两人怎么会掉进湖里?”
裴玄回过神,看向还在发抖的张嬷嬷和几个宫人:“谁来说说,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张嬷嬷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裴玄。
她哪敢说实话。
只能跪在地上,磕着头含糊道:“回……回王后,回公子,方才郡主落水,公主……公主想去救人,这才也掉进了湖里……”
裴玄眉头一簇,他刚要再追问,就见抬着寺人来禀报:“公子,太医来了……”
“走。”
裴玄转身快步往偏殿方向去。张嬷嬷赶紧跟上。
燕王后压抑着怒火:“这群魏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魏国送来的这两个女子,莫不是专门来克本宫的?好好的生辰宴,竟被她们搅得鸡飞狗跳。”
偏殿内,炭火燃得正旺,姜柔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得吓人。
张嬷嬷见姜柔还在昏迷,她哭着扑了上去。
“公主从小就畏寒,本就身子弱,这冰水一激,烧得这般厉害,可怎么办啊……”
“石太医,如何了?”
“公子,公主高热不退,寒气已侵及肺腑,若是今夜还退不了烧……恐有性命之忧。”
姜柔可眼下这生死未卜的局面,裴玄根本走不开。
他沉声吩咐:“无论用什么药材,也务必保住公主的性命。”
“臣遵旨……”
隔壁阿蛮的屋子,门帘突然被掀开,燕王后带着侍从走了进来。
“思远没过过来?”
李太医连忙起身行礼:“回王后,公子……许是在隔壁偏殿,陪着魏国公主。方才听闻魏国公主情况危急,公子怕是暂时走不开。”
燕王后的目光落在床上昏迷的阿蛮身上,满是失望。
第231章 制衡
燕王后站在阿蛮床前,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眼神缓缓沉了下去。
好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啊,生得这般讨喜。
偏生性子太软,连半分争劲都没有。
着实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当时她看重阿蛮,打得是再精不过的算盘。
姜柔是魏国送来的公主,身后牵着两国邦交。
她架子端得足,魏人的野心更是藏不住。
魏国的如意算盘,已被她早早看穿。
就是想要借着这桩联姻拿捏燕国,做她的春秋大梦吧。
所以,她选了阿蛮。
一个姜柔身边的婢女,却恰恰可以制衡姜柔。
她出身低微,没什么背景,却恰好能讨得裴玄几分欢心。
这样的姑娘好啊。
既不用担心她会像姜柔那般兴风作浪,又能借着她在裴玄身边的分量,堵住姜柔的气焰。
可如今倒好,姜柔不过是落了次水,裴玄就守在她寸步不离。
这不争气的阿蛮,她都将人送进东宫了。明明占着近水楼台,却连留住男人的本事都没有。
到头来只能自己孤零零躺在这里。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燕王后低声啐了句。
是厌恶,是嫌弃的口气。
阿蛮于她,是一颗废棋。
就在这时,李太医上前小声禀报:“王后,老臣有一事,需向您单独禀报。关于阿蛮姑娘的身子,非同小可。”
“何事?”
李太医低语后,燕王后方才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当真?”
“郡主此刻虽高热不退,脉象偏弱。但老臣反复诊了三次,绝无差错。”
燕王后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啊!这才是本宫最好的生辰礼。”
--
阿蛮醒来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迷糊。
她好似看到了阿亚。
“阿蛮啊,你可算醒了。真的是急死我了。”
阿蛮的头好疼,看着陌生的屋子,一脸茫然。
“这是哪里?”
“这里是椒房殿啊,王后娘娘特意让人把你从偏殿挪过来的。就是为了方便照料你。”
“就连我,都被连夜叫进来的陪你的。王后娘娘说了,得让你见着熟悉的人,心里才踏实。”
阿亚转身端来药碗。
“你如今醒了就好呢!太医说了,只要你能醒过来,就没什么大危险了。
这药我都熬了好几副了,总算是等到你醒了。快趁热喝了药,身子才能好得快。”
“这……这是什么药?”
“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准。可我熬药时候瞧了,药包里有当归,人参……还有好几样我叫不上名的药材。
看样子都是些贵重好东西。太医只说让我按方子熬。”
“应该是给你补身子的,太医说了,得连着喝上半个月呢。”
阿蛮看着这黑漆漆的药,眉头蹙起。
“乖,快点喝吧。”
阿蛮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
阿亚见她喝得乖,连忙从怀里摸出颗蜜饯,塞到她嘴里。
“我就知道你怕苦,特意跟御膳房要的,甜着呢。”
阿蛮就撑着软枕,又问:“我……我睡了多久?”
“足足两日呢!”
阿亚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见阿蛮终于有了点暖意,才松了口气。
“头一天你烧得糊涂,嘴里净说胡话,我守着你,连眼都不敢合。
直到昨天傍晚,烧才慢慢退下去,太医说算是稳住了。”
阿蛮点点头,忽然想起落水那天是王后的生辰宴,自己和姜柔双双出事,定然搅乱了宴席。
“那……那日弄砸了王后娘娘的生辰宴,她……可有怪罪我?”
“怪你做什么呀!”
阿亚说得笃定。
“若是怪你,怎么会把你带回椒房殿呢。我昨天听椒房殿的嬷嬷说,娘娘那日压根没发火,晚上听说各国使臣都来了,宫宴照样办得热闹。”
见阿蛮还是不信,阿亚拍了拍她的手背。
“再说了,落水的又不是你一个,还有咱们公主呢,就算要怪,也不能只怪你一人呀。”
“那公主现在怎么样了?”
“公主前天就被送回扶风苑了,只是……到现在还没醒呢。”
阿亚脸上的轻松淡了些,长长叹了口气。
“听说谢大人已经让人收拾了行李,若是公主再醒不过来,怕是要派人把她送回魏国去治了。”
“什么?”阿蛮难以置信。
她急着想起身,可身子还虚着,刚坐起来一半,眼前就发黑。
身子一软,她又重重跌回枕头上。
阿亚连忙扶住她,又把软枕往她背后塞了塞。
“你急什么呀!自己身子还没好呢,就算担心公主,也得等自己能站稳了再说。”
屋外狂风乱造,阿亚站起身去关窗。
“这燕国说入冬就入冬了,明明才九月,竟这般冷。
早上听椒房殿的寺人说,过几日怕是要下雪了。你也是福大命大,掉进那么冷的湖里,竟还能熬过来。
就是可惜了公主,好好的也跟着遭了罪……”
“公主是因为我,才掉下水的?”
阿蛮对落水那天的记忆有些模糊。
“公主不是为了救你掉下水的吗?扶风都这么传的啊。”阿亚问。
阿蛮揉了揉眉心,她只记得后背被人推了一把。
再有记忆,便是记得当时的裴玄很担心姜柔。
她刚想问得再细些,却头痛欲裂,连脑子都变得混沌。
阿亚见她眼睫耷拉着,头一点一点的,连忙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舒服?是不是又想睡了?可能是药劲上来了。”
阿蛮微微颔首。“有点……睁不开眼。”
“那你睡吧。我得去给王后娘娘禀报一声,说你醒了……”
--
阿蛮听见殿外寺人的通传:“王后娘娘驾到!”
她强撑着身子起身行礼,可刚动了动胳膊,就被快步进来的燕王后抬手拦住。
“阿蛮,你身子还虚着,不必多礼。”
王后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婢女。
“阿蛮,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燕王后这的话,让她越发摸不着头绪。
“娘娘恕罪,阿蛮……阿蛮不明白您的意思。”
王后笑了笑,让婢女把锦盒放在一旁。
自己则在床边坐下,她拍了拍阿蛮的手背:“你还不知道吧?阿蛮,你怀了身孕。”
第232章 你欠她的
阿蛮如遭雷击,一时间脑袋嗡嗡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
王后看着她无措的模样,笑得更开怀了。
“思远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这可是东宫的大喜事,是燕国的大喜事呢!”
“阿蛮,你做得很好,不愧本宫那么疼你。”
“本宫已经跟大王商议过了,等你身子好些,就册封你为东宫夫人。十日后的大婚,也会如期举行。你可高兴?”
“大婚?可……可公主还在昏迷中,怎么能……怎么能举行大婚?”
王后听到姜柔的名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提她做什么?之前就是因为她,东宫的大婚仪式一拖再拖,耽误了多少事。
如今倒好,她自己昏迷不醒,难不成还要让思远等她一辈子?”
“本宫已经派使臣去了魏国,把这边的情况跟魏王说了。
魏王也明白事理,已经同意让你先嫁入东宫,主持东宫事务。
至于她,等人醒了再说。醒不过来,便让魏国派人接回去便是。”
“这……这怎么行……”
阿蛮只觉得天旋地转,燕王后后来说的,她都没有听进去。
--
又过了两日,天清气朗,燕地的风半点没软。风猎猎吹,吹得满地落叶。
才刚九月,北地已是万物萧条,天寒地冻。
季秋之月,唯有菊之落英。
阿蛮裹紧了身上的薄袄,蹲在花前。
从前这时节,魏宫的菊花开得正盛。
她总会摘三支,不多不少,一支给爹,一支给娘,一支给阿姐。
从不多摘,是不贪心。
每人一支,是不偏心。
倒也不是他们喜爱这菊花,只因夫子说菊花是能寄放思念的花。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她便记在了心里,年年都摘来分予家人。
可她已经很久没再摘过菊花了。
如今要嫁入东宫,这样大的事,总得跟爹娘和阿姐说一声才是。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魏国那夜的烛火。
阿姐出嫁前一夜,屋子里的灯亮到半夜。
母亲坐在镜前,替阿姐梳着乌黑的长发:“我们阿妩的头发多好,又黑又顺,将来定是能享福气的。”
她凑在旁边,拉着母亲的衣角晃来晃去。
“娘,我也要梳,将来我成亲,娘也要这样替我梳发吗?”
母亲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傻丫头,等你将来成亲,娘自然要亲手替你梳。”
“可长乐现在就想母亲梳。”
母亲笑着,真的拿过桃木梳子,替她梳起头发。
她记得阿娘的手很柔,动作很轻,那么长的头发梳下来,竟一点也不疼。
可谁能料到,那夜烛火灭后,竟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相聚。
第二日的婚宴,魏宫生变,爹娘和阿姐……
生死相隔两茫茫。
哎。
阿蛮对着菊花长长叹出一口气,转眼已是十三年,物是人非。
如今她真要嫁了,母亲却再也不能替她梳一次发了。
悄然,她掐断三支菊花。
“在干什么?”
裴玄负手而立在椒房殿的院中,也不知他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目光沉沉,心思不明。
这是阿蛮自落水后头一回见到公子裴玄。
明明几日后就要行大婚之礼,要做他的东宫夫人。
可此刻四目相对,两人间却是说不清的生分。
她慌张地将菊花往身后藏了藏。
这菊花是从王后院中的,贸然私自采摘,若是被追究,可不是小罪。
她垂着眼,不敢再看裴玄的目光。
裴玄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这花是送给谁的?”
阿蛮摇头,“没有……”
从前与他提过阿姐的事,可后来的责罚,他竟用阿姐的事来羞辱她。
用她的软肋戳她的痛处。
如今,她再也不会傻傻地把自己的事说给他听呢。
那人沉默着,也没再追问。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
近不得,却远不得。
许久他问:“你身子好些没?怎么就出来吹风了?”
阿蛮笑道:“好了,已经好了。”
那人面色一冷,“你不知道自己还生病吗?”
阿蛮浑身一怔愣,是啊,她忘了。
她如今不是孤身一人,怀里还揣着他的子嗣。
她的身子,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连吹个风都成了过错。
“阿蛮知错了。”
裴玄淡淡道:“将她的婢女带来。”
很快,有寺人将阿亚领了过来。
阿亚不知道是发生了何事,只是来后,见裴玄脸色阴沉,阿蛮站在一旁垂着头。
“奴见过公子。”
裴玄居高临下看着她,看得阿亚浑身发颤。
“你就是这样照拂主子的?”
一句话,让阿亚瞬间白了脸,赶紧伏在地上。
“公子恕罪。”
“掌嘴。”
阿亚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讨饶……
“啪!”
“啪!”
“啪!”
几声脆响就落了下来。
阿亚只觉脸啊嘴啊都火辣辣的疼,却不敢躲。
“别打了!”
“阿蛮反应过来,扑过去挡在阿亚身前,张开胳膊护着她。
“公子,是阿蛮自己要出来的,跟阿亚没关系,要罚就罚我,不要罚她!”
裴玄看着她,没有半分温度。
“回屋。”
淡淡的二字,冷的生寒,比这深秋的北地还冷啊。
阿蛮扶着阿亚起身,轻碰她红肿的脸颊。
“对不起……都怪我。”
阿亚疼得龇牙,却还是推了推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快跟上裴玄。
是啊,她们都怕再惹得公子不快,又生出事端。
阿蛮看着她嘴角的红痕,心里发涩,可也只能顺着她的意,跟着裴玄的身影往殿内走。
殿内炭炉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大婚的事情,你知道了?”
阿蛮点点头,却不敢看他。
她不用想也知道,裴玄定是不情愿的。毕竟他从头到尾想娶的那人都是姜柔。
可她也无能为力。
是命吧。
是姜柔的命数不济,是裴玄的身不由己。
更是她阿蛮逃不开的宿命。
怪得了谁呢。
沉默了半晌,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公主怎么样了?”
“公主为救你,至今没醒过来。”
他的声音很冷。
“你欠她的。”
第233章 大婚
阿亚之前也这么说,说公主是为了救她才掉下去的。
可落水那天的记忆,她是当真想不起来。
但她不信啊。
阿蛮心中一叹。
姜柔是什么人,这些年,她看得清楚。
那样骄傲,那样看重身份的人,怎会为了她去冒险?
可这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解释了又如何?
裴玄不会信。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倒不如不说,把话咽进肚子里,省得再惹麻烦。
阿蛮依旧垂着头,既不解释,也不辩解。
裴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沉。
阿蛮忽然屈膝:“公子放心,阿蛮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记得自己的使命。
等公主醒过来,今日东宫给我的一切,阿蛮都会亲手还给公主。”
裴玄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倒大方。”
阿蛮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只一字一句道:“是阿蛮本就不该得的,自然该全部还回去。”
沉默了片刻,裴玄缓缓开口:“生下这个孩子再说吧。”
阿蛮知道的,这他们都想要她的孩子。
无论是王后,还是眼前的裴玄,又或是魏国。
可突然,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不想成全他们。
她也不想报仇了。
夫子说了,她若报不了仇,便会由夫子亲自去做。
那她为何不能自私一点,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这东宫,离开这燕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终究只是想想,在燕国,要带走东宫的子嗣,谈何容易。
那不报仇的想法,也只是一时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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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夜,王后送来了很多东西。
阿蛮看着这一箱箱的好东西,发了呆。这些可都是燕王后给她的体面。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不是风声,是有人用指节轻叩窗台。
她警惕地看向窗边:“谁?”
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人影,那人没进来,只压低了声音:“郡主,君侯想见您一面。”
是裴玉的人。
他还真是大胆。
东宫有他的人,就连燕王后的椒房殿居然也有。
她走到窗边,却没敢推开窗,只隔着纸低声道:“我怕是见不了君侯。”
窗外的人沉默了片刻,又道:“郡主不用担心,君侯已有安排,不会惊动任何人。
今晚子时,奴才会来,来接郡主。”
话说完,窗纸外的人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阿蛮站在窗边,心里乱作一团。
子时一到,角门处传来守卫换班的脚步声。
那个寺人早候在廊下,见阿蛮过来,立刻递上一件深色披风。
“郡主快披上,帽兜拉好,咱们从侧廊走,避开巡逻的人。”
裴玉早已等在那里。
阿蛮心跳如雷,摘下帽兜:“君侯着急见我,可是有急事?”
“阿蛮,你当真要嫁给他?等拜完堂,你就是东宫夫人,往后再想脱身,就难了。”
“我……”
“报仇还可以有很多办法。”
“来不及了。我没有退路了。”
“怎么会没有?我可以带你走。”
“那你怎么办?”
裴玉一愣。
阿蛮摇头:“你是燕国的清晏君,是燕国的公子,你要为了我背上私逃的骂名吗?
不值得的。阿蛮的人生自己都操控不了,君侯亦是。”
她说的没错,可她的懂事却令人心疼。
静了片刻,裴玉才缓缓开口:“我见过谢博耶了。”
阿蛮的脚步顿住。
“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
*
燕承平十八年,十月初一。
忌嫁娶。
忌出行。
忌动土。
诸事不宜。
可燕地之人从不信魏国这等按天干地支算来的忌讳。
他们信先祖庇佑,认定他们的良辰。
你看,燕国公子的大婚何其热闹。
红绸从宫门缠到殿宇,风吹过,满宫都是红艳艳的。
阿蛮坐在内殿的铜镜前,阿亚为她整理婚服的下摆。
这是燕国为太子妃备下的大冕服。
倒是不同魏国女子出嫁时的曲裾深衣。
“阿蛮,再抬抬下巴,匀点胭脂更好。”
阿蛮顺从地仰起脸,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倒是有些陌生。
“阿蛮,吉时快到了,该去前殿行礼了。”
阿亚扶着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怕她踩着衣料摔倒。
走到丹陛之下,她抬头看见裴玄的身影。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悲。
阿蛮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两人并肩踏上丹陛,所有人的目光齐都落在他们身上。
阿蛮好似看到人群中的谢博耶。
他站在使臣队列末尾,眼神沉沉地望着她。
可她的目光不敢停留太久,更不敢与他对视。
只跟着裴玄走到殿中案前,依着燕国婚仪,屈膝行稽首礼。
*
是夜,东宫。
阿蛮坐在铺着红锦的床榻边,听阿亚絮絮叨叨地说着外头的情况。
“夫人,外面可热闹了,连谢大人都多饮了几杯。就是……就是清晏君,说是身子不适,没待多久就提前告退了。”
许久,裴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宫人识趣地退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裴玄走到她面前,轻轻问了句,“饿吗?”
阿蛮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从清晨起身梳妆,到拜堂行礼……她一整天都没沾过东西。
“那先吃点东西。”
裴玄对着门外轻唤了声,王寺人很快端着托盘进来。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饺耳。
托盘放下,王寺人也退了出去。
裴玄碰了碰碗沿:“吃吧,刚煮好的,还热着。”
阿蛮拿起玉筷,低头夹起一个饺耳。
是羊肉的鲜香。
他的目光很温和,一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又或者不是,他们的初见,或许并不美好。
他们之间,永远因着那人。
今晚,他们刻意去避开提那人。
那人笑道:“饿坏了吧。孤也没想到,成亲竟那么累。”
阿蛮咬着饺耳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她想,幸好,她的人生里,只会有这一次大婚。可他裴玄不一样,他还有下一次。
思及此,突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
第234章 洞房花烛夜
阿蛮再抬头,一脸迷茫。
“没笑什么,是有些累了。”
她的表情娇柔似水,裴玄俯身而下,唇齿相依。
“笃,笃。”
门外的王寺人不合时宜地敲了敲门。
阿蛮浑身一惊,双手抵着他的胸膛。
裴玄回头看去。
“何事?”
“启禀公子,扶风来报,魏国公主醒了。”
屋里两人都很安静。
他垂眸看着她,片刻,终于从她身上起来。
看吧,不是他们不提就没事。总有人会提。
裴玄转身走向屏风后,布料摩擦声传来。
他换下了喜服,换成了他平日穿的玄色常服,连束发的玉冠都重新系得端正。
周身的气息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大公子。
“我去扶风看看。”
他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等了,早些休息。”
话音落,殿门“吱呀”被关上。
阿蛮坐在原地,看着满屋的红绸,重重叹了口气。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
是夜,扶风内。
药味浓得压过了屋内的熏香。
姜柔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纸。这昏迷了半个月,脸颊早已陷了下去。
嘴唇连丝毫血色也没有,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却没了往日的光彩。
“公主,我的公主啊,您终于醒了……”
张嬷嬷扑到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直往下掉。
“您都昏迷这么久,老奴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姜柔想问自己昏迷了多久,还想问裴玄有没有来看过她……
可这些话都还没出口,就听见张嬷嬷带着哭腔说:“公主,您别怪老奴多嘴,今日……今日是公子的大婚之夜啊!”
姜柔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没听清。
“嬷嬷,你说什么?谁的大婚?”
“是……是公子的啊。”
张嬷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您昏迷这些日子,宫里出了好多事,王后做主,让公子今日大婚了。”
姜柔眼前阵阵发黑。
她好似听不懂张嬷嬷在说什么胡话,她才是裴玄的未婚妻,是魏燕和亲的正主,怎么会在她昏迷的时候,裴玄就大婚了?
她还躺在病榻上呢,连件像样的婚服都没穿。
没有梳妆,没有打扮,就连脸都没洗,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大婚?
“嬷嬷,你别开玩笑了。我才刚醒,脸色肯定难看,怎么会选今天大婚?”
张嬷嬷听闻这些,心里更疼了。
“公主,老奴没开玩笑……今日与公子成婚的,是阿蛮啊!是那个跟在您身边的阿蛮!”
“是阿蛮?”
姜柔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突然笑了。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太好笑了啊!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是阿蛮,居然是阿蛮,凭什么!”
她想坐起来,却因为力气不足,又重重跌回病榻上。
“我才是魏国的公主,是要嫁给公子的人,阿蛮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她凭什么抢我的位置?”
“公主,您别激动,先养好身子要紧……等您好了,咱们再慢慢收拾那个贱婢,把属于您的东西都夺回来。”
“我怎么能不激动?那是我的婚事,是我的东宫夫人之位,是我的和亲使命。
如今倒好,阿蛮成了东宫夫人,成了魏燕和亲的功臣,而我呢?
我成了两国的笑话!”
她缓了好久,才勉强平复住呼吸。
“嬷嬷,这件事……公子他同意了?是不是燕王后逼他的?”
张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公子……公子是同意了的。”
姜柔的心猛地一沉。
连裴玄都同意了?
他明明说过,会等她,会娶她,怎么在她昏迷的时候,就答应先娶阿蛮了?
“那我父王母后呢?他们定是还不知道吧?他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他们会替我做主的!快,替我备墨,我要写信回魏国。”
“公主……”
张嬷嬷满脸为难。
“怎么了,你快去准备啊。”
“魏王和王后……也是知道的,燕国派了使臣去魏国说过,魏王已经同意了……”
姜柔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她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张嬷嬷吓得连忙喊人,太医很快跑进来,拿出银针,飞快地扎在她的穴位上。
有张嬷嬷的哭泣声。
有太医们的交谈声。
还有公子裴玄的脚步声……
忙活了好一会儿,姜柔才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里却没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
阿蛮的屋子里,炉火烧的正旺。
红锦帐还垂着,可殿内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王寺人端着托盘进来,盘里的黄米糕还冒着热气。
这是燕国婚俗里,新人成婚第二日必吃的点心。
用黄米磨粉蒸得软糯,嵌着几颗蜜枣。
取软糯和美,早生贵子的意头。
“夫人,快趁热用些吧。”
阿蛮看向糕点,本该是两人分食的点心,如今却只有她一个人的了。
她拿起玉筷,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夫人,再多吃两口?”
王寺人见她只吃了一小块就放下筷子,又劝了句。
“不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些啊。”
王寺人急了些,往前凑了凑。
“按宫里的规制,等会儿得进宫见大王和王后,空着肚子可不行。
更何况……莫要让外头人知道公子不在,您多吃点吧……”
他们俩是阿蛮屋子的人,自然知道公子大婚之夜抛下她离开了。
可他们想瞒着,瞒着东宫其他人。
所以还照常做了这黄米糕。
只盼着公子早些回来,给她多留几分东宫夫人的体面。
阿蛮无奈,好不容易吃完了。
她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等着。
王寺人一脸为难:“夫人……公子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阿蛮点点头,就等着。
她除了等着,也什么都干不了。
她可以独自吃下那盘黄米糕,可以大婚之夜独守喜房,但却不能单独进燕宫去见燕王和王后。
没有裴玄在身边,她这个东宫夫人便什么也不是。
阿蛮坐在窗口,看着院中的景色。
阳光正好,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撑着头,手肘抵在窗沿上,意识渐渐模糊。
恍恍惚惚间,好似有人在摩挲她的脸。
阿蛮的意识还陷在混沌里,以为是从前那个总爱逗她的人。
“别闹,南风。”
第235章 姜柔的婚事
那只手的动作骤然停住。
阿蛮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不在魏宫了。
她怎么会喊出南风的名字?那个在魏国时,曾许她一生安稳的少年,也早已经与自己没了关系。
她飞快地抬头,撞进一双沉沉的眸子。
“公子!”
裴玄不知何时回来的,常服上还沾着赶路的寒气。
殿内的空气瞬间僵住。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竟辨不出是冷是沉。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收回手,将手里的披风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公主醒了吗?”
裴玄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才淡淡应了个“嗯”。
阿蛮记得自己的承诺,等公主醒了,要把她的东西都还回去的。
可没想到,不过一夜,姜柔就醒了。
“时辰快到了,该进宫了。”
裴玄换了衣服,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阿蛮赶紧跟着他的步子。
廊下的风猎猎作响,两人并肩走着,步子却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
没有寻常新婚夫妻该有的亲近。
他不主动开口,她也不敢多问。
阿蛮就连脚步声都小心翼翼的。
王青盖车早已候在宫门外,阿蛮抬脚上车,裴玄扶了她一把。
“当心。”
“多谢公子。”
裴玄缓缓收回了手。
一路上,两人沉默着。
到了勤政殿,燕王和王后早已坐在上首。
阿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燕王目光扫过两人,面上也是高兴的。
“昨日大婚,宫里宫外都热闹,你们俩也辛苦了。”
王后转向侍从,“传膳吧。”
席间的气氛很是融洽。
王后不断给阿蛮夹菜,都是些温补的食材。
“这鸽子汤是御膳房特意炖的,补气血,你得多喝点,对孩子好。”
阿蛮一一应着,每口菜都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燕王忽然放下玉筷,看向裴玄:“方才宫人来报,说扶风那位醒了,你们俩知道吗?”
裴玄夹菜的手没停,只淡淡应道:“知道。”
阿蛮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垂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王后要她乖巧,要她识趣,那她就沉默。
不添乱,不抢话。
果然,王后见她这模样,笑意更浓了。
她对着燕王笑道:“醒了就好,让她好好养身子便是,刚遭了罪,哪能急着折腾?”
一句话,轻飘飘地绕开了姜柔的婚事。
她不提,裴玄也没提。
阿蛮不懂了。
又过了片刻,燕王道:“那她婚事打算怎么办?”
王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还能怎么办?过阵子再说吧。昨日阿蛮和思远刚成亲,满朝文武和百姓都看着。
若是这几日又提公主的婚事,岂不是让人看燕国的笑话?
传出去,还说咱们东宫朝三暮四,也让百姓心寒。”
燕王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也好,这事就交给你打理,务必妥当,别伤了魏燕两国的和气。”
“大王放心,臣妾省得。魏燕两国如今已是秦晋之好,嫁一位郡主还是一位公主,谁会在乎。”
“说的也是。”燕王喝下一杯美酒,与裴玄碰了杯。
燕王后转身看向阿蛮,又握住她的手。
“阿蛮,往后东宫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替思远打理,更要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护好腹中的孩子。
这可是东宫的希望,也是咱们燕国的希望。”
“是,阿蛮记下了。”
这顿饭总算吃完了。
走出勤政殿,阿蛮才悄悄松了肩膀。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她刚想往前走,小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慢点走,台阶滑。”
他的手很大,指骨分明,能将她纤细的手腕完全裹住。
她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低声问:“公子不怕被人看见?”
裴玄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
“孤为何要怕。”
阿蛮心里轻轻一动。
是啊,他是燕国大公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
这燕国迟早都是他的。
他本就无需看旁人脸色,何惧之有。
两人并肩走上王青盖车。
阿蛮掀开车帘,原来,这蓟城的天也有很蓝的时候。
就像此刻,裴玄眼底印着蓝天,印着白云,还有她。
那样清晰,那样真切。
阿蛮想,她应该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一刻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眸子,想要把这画面狠狠记住,刻在心头。
记住燕承平十八年十月初二,记住这双曾只映着她一人的眼眸。
回到东宫,一切如旧。
她在东宫本就住了许久,自然都是熟悉的。
裴玄牵着她走进正殿,就听王寺人禀报,“公子,扶风的张嬷嬷已在偏厅候了许久,说是有要事求见。”
阿蛮浑身一僵,想收回被裴玄握着的手。
可那人的掌心却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
“候了多久?”
“回公子,从清晨一直等到现在,连午膳都没敢用。”
裴玄颔首:“让她来正殿。”
不过片刻,张嬷嬷便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她给裴玄行礼,看了阿蛮一眼,又给她行礼。
裴玄淡淡点头,并未让她起身。
张嬷嬷便识趣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带着笑意。
“公主醒了,得知郡主大婚,心中十分高兴,特意命老奴给郡主送礼。”
阿蛮愣住,不知道该不该收。
张嬷嬷说:“都是一些郡主用的上的,说是能让郡主在东宫更体面些。”
裴玄抬了抬下巴,目光示意王寺人。
王寺人立刻上前,打开锦盒。
里面是整齐叠放着三套衣裙,旁边还放着几支钗饰。
王寺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异常后,才转身对着裴玄颔首。
“老奴今日来的不是时候,忘了公子和郡主一早要进宫,叨扰了二位的时辰,是老奴的过错,还望公子恕罪。”
“可这礼物是公主的一片心意,还请郡主务必收下,莫要辜负了公主的惦念。”
姜柔主仆实在是聪明,这步棋走得真妙。
她的这一举动,显得大气识礼,又顾全大局。
暗地里却是在提醒阿蛮,她姜柔才是东宫真正的主人,阿蛮不过是暂代其位。
这东宫的斗争,从来都不需要硝烟。
第236章 做贼心虚
阿蛮抬眼看向裴玄,裴玄迎上她的目光,缓缓点头。
“既然是公主的心意,便收下吧。”
张嬷嬷捧着锦盒,跪着膝行到阿蛮跟前,将锦盒递到她手中。
她又亲昵道:“公主醒后,对郡主心中甚是想念,想与郡主叙叙旧。亲自跟郡主说声祝贺的话。”
阿蛮打开锦盒,里面的确是不俗的好东西。
她还记得,那珠钗还是魏王后亲自给姜柔挑选的,姜柔从前视若珍宝,这就送给她了?
张嬷嬷笑着说:“公主还说了,说郡主虽是嫁入东宫,可背后还有魏国撑着,在燕国不必怕受委屈。
往后啊,这扶风就是郡主的娘家,郡主若是想家了,随时都能回去。
郡主回门日,公主会在扶风为郡主设宴。让郡主不必担心这些,只管好好地伺候好公子。”
姜柔出息了啊!
这一回竟完全没了从前的骄纵性子,反倒是有大度,又贤淑。
这般姿态,裴玄都会赞她一句识大体的吧。
这样一个回门宴,阿蛮不想回去,怕是都说不过去。
好一个鸿门宴呢。
做贼的人自然是心虚的。虽说她不情愿,终究是抢了姜柔的东西,如今,真的是不敢见她。
阿蛮心中不安,下意识地看向裴玄。
可裴玄的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不安,也没察觉张嬷嬷话里的机锋。
他看着张嬷嬷,微微颔首:“公主考虑的真是周到。”
阿蛮想,哎,姜柔在裴玄心里果然什么都是好的。
裴玄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的张嬷嬷:“嬷嬷是公主身边的老人,在公主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不必一直跪着回话,起来吧,久跪伤膝。”
张嬷嬷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叩首谢恩:“老奴谢公子体恤!”
她起身时,特意抬眼扫了阿蛮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显然,她知道自己是沾了姜柔的光,得了脸,也得了公子的格外礼遇。
“听闻嬷嬷从清晨等到现在,还未用膳?”
张嬷嬷连忙躬身回话:“回公子,老奴身子硬朗,不碍事的,不耽误公子和郡主的事才好。”
“无妨。”
裴玄摆了摆手,对着一旁的王寺人吩咐道,“去膳房传些吃食来,让嬷嬷用了膳再回扶风。”
张嬷嬷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连忙又要下跪道谢。
“老奴多谢公子,公子这般体恤,老奴……老奴实在受宠若惊。”
“不必多礼,坐下吧。”
王寺人动作很快,不过半刻钟,就领着寺人端来了满满一桌子膳食。
有饼子,有热粥,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
张嬷嬷看着满桌的吃食,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嬷嬷吃吧,不必客气。”
张嬷嬷连忙拿起筷子,却又有些拘谨地看向裴玄:“公子,这么多吃食,奴一个人怎么吃的完?倒是浪费了……”
“无妨,吃不完的,待会儿让王寺人给你打包带回扶风。”
裴玄的话,又给了张嬷嬷一个惊喜。
阿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裴玄果然爱屋及乌,对姜柔的人真的是周到。
所以他对自己也是如此吧,因为她是姜柔的人,才会被高看一眼。
张嬷嬷虽然有些拘束,可既然公子发了话,她也不敢推辞,拿起玉筷,小口小口地吃着。
自己能得燕国公子这般礼遇,也恰恰证明自家公主在公子心里的地位。
王寺人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姜汤进来,张嬷嬷连忙起身,双手去接:“有劳公公了。”
可她刚碰到碗沿,王寺人竟猛地松了手。
“哐当!”
碗沿撞在桌角,滚烫的姜汤泼了出来。
小半朝着阿蛮的方向溅去。
张嬷嬷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这……这怎么会……”
阿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虽没被热汤直接泼到,可溅起的水珠还是沾湿了她月白裙的裙摆。
“砰!”
裴玄原本靠在椅上,此刻骤然起身,拍了下桌子。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张嬷嬷身上,方才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
“你是故意的?”
张嬷嬷腿一软,跪在地上。
“公子恕罪啊,老奴不是故意的。”
裴玄面色铁青,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了步子。
张嬷嬷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抬头,只盯着裴玄那双云纹靴。
阿蛮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见裴玄突然抬手,重重地朝着张嬷嬷的脸上打去。
“啪!”
这一巴掌,打破了殿内所有的寂静。
张嬷嬷被打得头偏向一边,五根清晰的指印很快浮了出来。
她疼得闷哼一声。
可却不敢揉,只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阿蛮亦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张嬷嬷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心倒是,裴玄这人果然是喜怒不定,方才还待张嬷嬷这般和颜悦色,此刻却如此不留情面地掌掴。
裴玄薄唇轻抿,目光里没有温度。
“敢在孤面前摔碗,这就是魏宫的规矩?”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老奴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奴手笨,没拿稳碗,求公子开恩,饶了老奴这一回吧!”
“嬷嬷请回吧!送客。”
裴玄没再看她,转头看向阿蛮,声音很冷:“你裙摆湿了,还愣着做什么,回屋换衣服。”
说着,他拉过阿蛮的手腕就往外走。
阿蛮被他牵着,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嬷嬷。
殿内的寺人连忙上前擦拭地上的残羹。
张嬷嬷跪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王寺人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嬷嬷,就算你心里不待见我们夫人,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犯糊涂,怎么能在公子面前如此放肆摔东西呢?”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张嬷嬷急忙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是不是故意的,嬷嬷心里最清楚。”
王寺人蹲下身,“不看僧面看佛面,夫人如今怀着东宫的子嗣。方才那碗汤若是真烫到了夫人,嬷嬷你的这颗脑袋,怕是都要搬家了。”
“什么?”
张嬷嬷一脸惊讶。
“她……她怀孕了?”
第237章 我……我怀孕了
阿蛮被裴玄拽回了屋子,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锦盒。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裴玄道:“还愣着干什么。衣服都湿了,脱了吧。”
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和方才发怒时判若两人。
要在裴玄面前宽衣解带,阿蛮倒是忍不住羞怯。
这竟是她嫁入东宫后,第一次在他面前褪去外衣。
她背对着裴玄,脱下脏了的外衣,露出里面里衣。
她的脸红了。
连耳尖都泛着红,不敢回头看裴玄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刚刚没烫伤吧?”
裴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蛮连忙摇头:“没……没有,只是溅到了裙摆。”
她想转身躲到屏风后换衣,却见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藏着几分灼热,烧得她更慌了。
她自是见过那眼神的。
昨日的洞房终究是虚晃一场。此刻她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他面前,倒比初见时更显局促。
阿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长臂一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阿蛮惊呼一声,却稳稳落在他的腿上,被他圈在怀里。
他身上的雪松裹着她的身子,让她忘了呼吸。
“累吗?”
“有……有一点。”
昨日本就没睡好,今日进宫面圣,应付张嬷嬷,她确实有些乏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问:“公子累吗?”
“有一些。”
裴玄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抱得更稳些。
“那便一起歇一会。”
没等阿蛮反应过来,裴玄已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稳稳托着她的腰,一步步走向铺着红锦的喜床。
床榻还是昨夜大婚的模样,鸳鸯绣枕并排放着。
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
她往角落靠了靠,乖乖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攥住。
整个人被猛地扯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惊得睁眼,唇瓣已被牢牢封住。
阿蛮的小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被他扣得更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唇齿间满是他的气息。
热烈得像要将她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才缓缓放开她。
阿蛮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角微微泛红,连说话都大喘气:“公……公子……”
裴玄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那么久了,你还在想南风?”
阿蛮浑身僵住,心脏狂跳起来。
他果然听到了……
早上她在窗边打瞌睡时,那声脱口而出的梦呓,他全都听到了。
“没……没有……”
她慌乱地摇头,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喊出南风的名字。
明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刻意去想过这个人了。
久到她以为,那段记忆,早已被彻底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刚开始,她是刻意不去念的。时间久了,也真的快要记不清了。
裴玄盯着她慌乱的眸子,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
“阿蛮,我想要你。”
“不行。”
裴玄的动作顿住,黑眸沉了沉:“你是我的夫人,为何不行?”
“我……我怀孕了。”
是了,如今她有了孩子傍身,裴玄自然不能再碰她。
裴玄的眸子暗了暗。
……
阿蛮很累,睡得昏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人摩挲她的脸颊。
她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睫毛颤了颤,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裴玄坐在床沿。
“公子叫阿蛮做什么?”
“喊你起来用膳。”
阿蛮看向窗外,才发现天早已黑透。
殿内点着烛火,整个屋子也照得亮堂堂的。
她竟睡了这么久?
可她好累,她往被褥里缩了缩,小声嘟囔:“不想吃,还想睡……”
可尚未反应过来,腰际就传来一股力道。
那人将她打横抱起。
“先吃点再睡,不然夜里会饿。”
他抱着她走到屏风后,那里早已放好了叠得整齐的衣物,
“乖,穿好衣服。”
阿蛮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拿起一件抱腹替她套上。
接着是中衣、外衣。
一件,又一件。
他的手骨节分明,常年握笔持剑,指尖带着薄茧。
这双曾运筹帷幄,能挥剑定局的手,竟会耐着性子为人穿衣服呢,还真是稀奇。
他将阿蛮裹得紧紧的,屋内的炭炉烧得正旺,自然不冷了。
王寺人将膳食送进了屋子,是牛肉,是鲤鱼。
阿蛮爱吃鱼,公子还记得呢。
哦!还有黄米糕。
可阿蛮早上一个人吃了一大盆,都吃噎了,此刻再看,实在没什么胃口。
裴玄温声道:“这是燕国的习俗,新婚夫妻都要一起吃的。”
阿蛮只能无奈地张嘴咬了一口黄米糕。
“尝尝这鱼汤。”
裴玄又盛了一勺鱼汤,吹凉了才递到她面前。
“看看合不合口味。”
阿蛮喝了一口,乳白的汤滑进喉咙,味道鲜美。
这味道,竟和她从前在自己屋里炖的鱼汤相差无几。
看来自己在东宫也不特别了,东宫的人已经学会了她的鱼汤。
“是阿亚亲自炖的。”
原来是阿亚啊,怪不得做的这般好喝。
阿蛮忽然想到张嬷嬷今日说的回门宴,心中忐忑。
她放下玉筷,轻声道:“公子,阿蛮真的要回扶风吗?”
“既然是你们魏国的规矩,你就回去吧。”
阿蛮的心沉了沉,轻轻“嗯”了一声。
“公主……”
“公主明事理,不会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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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阿蛮坐着东宫的马车,带着阿亚和王寺人,往扶风去。
阿亚紧紧拉着她的手,小声叮嘱:“待会儿到了扶风,少说话,多听着就好。”
阿蛮点点头。
马车缓缓停在扶风门口,阿蛮掀开车帘,就见阿碧站在台阶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阿蛮……”
阿碧刚开口,又猛地顿住,连忙改口,语气也变得恭敬。
“公主已经在正堂摆好宴席,就等着郡主回来了。”
阿蛮心里轻轻一叹。
不过是换了个身份,连从前熟悉的好朋友,都变得这般生分。
她跟着阿碧往里走,扶风苑的一草一木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她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阿桃等人也看到了阿蛮和阿亚回来,立刻通报:“快去通传,郡主回来了!”
姜柔亲自出来迎接,亲昵地拉着阿蛮的手:“我的好阿蛮啊,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呢!”
第238章 媵妾
姜柔的面色已然好了不少,可这次大病是伤了元气。
她的脸看着更凹陷了,眼下虽用脂粉遮了,却依旧能瞧见淡淡的青影。
但此刻,她是言笑晏晏地拉住阿蛮的手。
“真好啊,阿蛮。你没事了,那日你落水,真的吓死我了呢。”
阿蛮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公主刚醒,身子还弱,风大,当心着凉。”
姜柔脸上的笑顿了顿,握着空拳的手在袖中悄悄攥了攥。
“阿蛮说的是。还是你细心。如今你嫁了公子,成了东宫夫人,身份不一样了。我再喊你名字都是不妥了。不如直接喊你妹妹吧。”
阿蛮心头一哂。
姜柔倒会顺坡下驴。
明明她自己都没入东宫呢,没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倒先以姐姐自居。
暗里将两人的身份定了高低。
“快,姐姐在正堂设宴了,都是你爱吃的菜,快进来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堂内的长案上,摆满了膳食。
姜柔引着阿蛮坐下,坐在自己的下手处。
“坐我身边,咱们主仆俩好久没好好说话了,正好今日能多说几句。”
阿蛮浅浅笑着,落了座。
姜柔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
“妹妹,姐姐这一次,还得多谢谢你。若不是你替姐姐成了婚,这魏燕和亲的大事,怕是要被我耽误了。”
“你也知道,这和亲是两国重中之重,大王和王后都盼着早日定下来。
可姐姐偏偏身子不争气,一场落水昏迷了半个月,让大婚一拖再拖。
多亏了你,肯担下这份责任,替姐姐嫁入东宫。”
“你放心,姐姐如今已经醒了,也在好好养身子。谢大人特意从魏国送来不少好药,太医说再过阵子,姐姐的身子就能大好。
到时候,妹妹你就不用再替姐姐操劳东宫的事,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阿蛮抬起眼,迎上姜柔的目光:“这东宫夫人之位,本就是公主的东西,阿蛮从未敢觊觎。
阿蛮是替公主暂代,往后公主身子好了,该还的,阿蛮自然会还。”
“姐姐知道你是懂事的。我已经听嬷嬷说了,你怀孕了吧,怪不得这婚事那么急,原来是有了东宫的骨肉。
有了孩子好啊,我们魏国就有希望了。你一定要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啊。”
阿蛮垂着眼,没接话。
“你放心,姐姐曾经答应过你的那些话,绝不会食言的,永远都作数。
等将来你不想待在东宫了,想去哪里,想要什么,姐姐都会替你操办妥当,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多谢公主记挂,阿蛮记在心里了。”
“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姜柔夹了鱼肉肴放进阿蛮碗里,“在东宫怕是吃不习惯吧?快尝尝这个,是魏国来的庖人做的鲤鱼,你从前在魏宫就最爱吃。”
姜柔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
“燕国的吃食多是腥膻,哪有咱们魏国的精致。往后你若是想吃了,就派人来扶风苑说一声,姐姐让人给你做。”
“多谢公主。”
姜柔莞尔。
“你如今怀了孕,身子金贵,可不能任由公子胡闹了。男女之事最伤胎气,这道理,你该是知道的吧?”
阿蛮的耳尖泛红,她想到了昨日那灼热的呼吸……
“你放心,我当初让阿亚陪着你,就是想到有朝一日会有这么个情况。
阿亚本就是公子的媵妾,按规矩,也该替你分担房中之事。她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你啊,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护着这个孩子。”
两人正说着话,张嬷嬷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
她躬身到姜柔耳边:“公主,公子来了。”
姜柔倒是没想到,裴玄也会来。是来看她,还是放心不下阿蛮。
她心里没底,却还是立刻放下筷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阿蛮也跟着起身,跟在姜柔身后往外走。
他穿着一身玄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公子怎么来也不说一声,我们都开宴了。”
裴玄的目光扫过姜柔,又淡淡落在身后的阿蛮身上,才收回视线。
“今日下朝早,便过来看看。公主身子好些了吗?”
姜柔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垂下眼,娇羞道:“劳公子挂心,有公子送来的那些好药,又有太医精心调理,已经好多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累,不过能见到公子,心里就踏实多了。”
“外面风大,别站太久。”
“是啊公子,快进屋。我特意让魏国来的庖人做了些家乡菜,都是咱们魏国人爱吃的口味,公子在东宫定然没吃过,今日正好尝尝。”
说着,她便自然地走在裴玄身侧。而阿蛮跟在他们后面。
进入正堂,裴玄似乎察觉到她的落后,脚步微微顿了顿。
姜柔将他引到主位旁的座位上:“公子快坐,我让张嬷嬷再添副碗筷。”
裴玄坐下,“你们也坐,别因为孤来了,让你们不自在了。”
姜柔笑着亲自拿起裴玄面前的白瓷碗,舀了一勺乳白的鱼汤。
“公子刚下朝,定是冻着了,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这是按魏国法子炖的鱼汤,加了些温补的药材,正好适合这个时节。”
裴玄接过碗,放下,淡淡开口:“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姜柔拍着阿蛮的手,道:“也没什么,就是妹妹如今怀了身孕,身子金贵,我便多叮嘱了几句,让她平日里多注意休息,别太操劳东宫的事,万事以孩子为重。”
裴玄抬眼看向阿蛮,淡淡开口:“公主说得是,你如今只需安心养胎,东宫的事有王寺人打理,不必费心。”
阿蛮轻轻点头,没敢接话。
姜柔笑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妹妹的时候,她虽与我一般大,却怯生生的。
那时候我见她母亲去了,也是个可怜人便想带她回魏宫,照顾她……”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母亲是从前大梁青楼里的人,去的时候还得了脏病,没人愿意收尸。阿蛮是真的好可怜啊……
唉,好在都过去了。妹妹如今有公子照拂,若是她母亲泉下有知,定是满心欢喜的。”
第239章 是我小看她了
“哐当!”
阿蛮手里的玉筷掉在桌上,她的脸上尽是难堪。
“妹妹,姐姐不是故意揭你的伤疤。”
她转向裴玄,笑得温和又坦荡。
“公子也不是外人,阿蛮如今是公子的人,你的过往,公子早晚要知道。
再说,日子过好了,让九泉下的母亲放心,也是应当的。”
裴玄握着汤碗的手没动,目光落在阿蛮发白的侧脸,只淡淡“嗯”了一声.
姜柔底气更足了,她又笑着开口:“说起来,咱们扶风最近真是好事连连。妹妹先风风光光嫁入东宫,就连南风,也总算有了好去处。”
“哦?”
裴玄抬眸看了一眼阿蛮,随后问姜柔。
“他去哪里了?”
“公子还记得南风吧?从前南风在魏国就是有本事的,不过是当初因为妹妹,才来的燕国。
可一直在我扶风太屈才了,前几日昭阳公主来要人了,我便让他去了。他也算是出入头地了。”
嚯!
这是故意说她低贱的出生。
又提了南风。
这个名字就是公子和阿蛮之间的心结啊。
“那倒是好的。”裴玄淡淡说道。
阿蛮脸色越来越白,姜柔还在喋喋不休,像真是一个为了她高兴的大姐姐。
只是那些话里,句句不离南风,又不断说她的出生。
她悄悄去看裴玄,见那人频频点头。
阿蛮想,他心里也是这般想自己的吧。
这场回门宴还真是自取其辱了。
阿蛮只觉得满桌的魏国佳肴都变了味,连她从前最爱的鱼汤,此刻也散发出刺鼻的腥气,直冲鼻腔。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
她捂住嘴,刚想起身去外头,却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
裴玄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哪里不舒服?”
阿蛮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干呕,脸色苍白。
姜柔也慌了,连忙上前,却被裴玄下意识挡开。
“你给她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啊,这些我也吃了啊,都好好的,怎么会……”
阿蛮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稍微缓过来。
她靠在裴玄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裴玄皱着眉,见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王寺人!立刻备车,带夫人回东宫,请太医!”
“是!”王寺人早就候在门外,闻言立刻转身去安排。
裴玄打横抱起阿蛮,连看都没看姜柔一眼,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姜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
张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公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菜……”
“菜没问题。”
姜柔打断她。
“是我小看她了。你看到了吗?她倒是会装,偏偏在这个时候吐,既博了公子的心疼,又能顺理成章地离开,还让我落个苛待她的嫌疑。”
张嬷嬷点点头。
“这个阿蛮,还真不简单啊!”
马车上,阿蛮还是难受,裴玄将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轻拍她的后背:“要不要喝点热茶?王寺人备了暖壶,喝口能舒服些。”
阿蛮轻轻摇头,将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些。
“不用……我也不知道为何就这样了,公子,对不起,扫了你的兴。”
“无妨,我们很快就回东宫了。”
从前那个运筹帷幄的燕国大公子,此刻眉头紧蹙,就连握着她腰的手都在轻颤。
她小声问:“公子怎么总皱眉?”
“孤担心你。”
阿蛮想,他的担心多半是为了孩子吧。
她若出事,他的子嗣便没了,这是王后和燕国都不愿看到的。
阿蛮心里轻轻一叹。
“我们就这么走了,公主会不会生气?”
“公主最是明事理,不会怪你。”
阿蛮靠在他的胸膛,心中却是酸涩。
她微微挣扎,想从他怀里起身:“公子,阿蛮没事了。”
“嗯。”
他没有松开她,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这样你能舒服些。”
“阿蛮想自己坐。”她又轻轻挣了挣,很是拘谨。
“不必。”
裴玄的手臂却纹丝不动,掌心稳稳地贴着她的后腰。
“我真的可以的。”
“你身子还虚,听话。”
马车里瞬间静了下来,阿蛮靠在他怀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带着点说不清的尴尬。
忽然,裴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脊背。
“方才在扶风,吃了什么?”
阿蛮摇摇头:“没吃什么,就尝了一点鱼。”
一提起鱼,胃里又泛起一丝隐隐的恶心。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阿蛮觉得他不该如此,公子高贵,怎么可以为自己忧心。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眉心,想替他抚平那道褶皱,小声说:“公子别皱眉了,阿蛮真的没事了。”
裴玄替她顺气的手一顿,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的微凉的指尖落在他的眉骨上,搔得他心尖发颤。
“是你不舒服,不是孤。”
“可是公子皱眉了。定是有心事吧。”
裴玄抓住阿蛮作乱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的掌心很热,裹着她的手,让她瞬间僵住。
“别乱动。”
“弄疼公子了?”
阿蛮连忙想收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他的目光沉沉,带着侵略:“你身子不好,孤不想动你。”
阿蛮愣了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公……公子,公主说了,阿蛮怀孕了,不可……”
裴玄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却没再做其他动作。
阿蛮偏头看向车窗,风将帘角吹得轻轻晃动。
透过缝隙,能看到路边几株缀着粉白花朵的树。
“那是什么?”
裴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海棠。”
“公子,能停车吗?”
“想看?”
阿蛮用力点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就看一眼,不会耽误很久的。何况阿蛮现在不难受了,正好透透气。”
裴玄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对着竹若吩咐:“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阿蛮想推门下车,却被裴玄一把拉住。
第240章 他怎么会知道?
裴玄将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慢点,外头凉。”
阿蛮走到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朵。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花瓣轻轻颤动,却不见衰败之态。
“这秋日这么冷,居然还有花开着。”
“像你。”
“像我?”
阿蛮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这海棠迎风而绽,虽无春日百花争艳,却有独一份的坚韧清丽。你亦是如此。”
阿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裴玄。
她从未想过,在他心里,自己竟是这样的模样。
不是出身低贱的婢女,而是坚韧清丽之人。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掩饰自己的失态。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鼓起勇气,轻声提起方才在扶风的事。
“公子,刚才公主说的那些话……”
“阿蛮,那些都不重要。只是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阿蛮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的眸子,此刻竟满是认真。
“我们该回去了。”裴玄揉了揉她的头发。
马车驶回东宫后不久,石太医就提着药箱来了。
经过一番诊脉,石太医道:“公子放心,夫人这是孕期常见的孕吐反应。只是夫人身子本就偏弱,反应会比常人明显些。”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报:“王后驾到!”
阿蛮连忙想起身行礼,却被燕王后按住:“快坐着,你如今是双身子,不必多礼。”
王后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心疼。
“听说你今日吐了?你如今不一样了,可得好好养着。”
说着,她示意身后的桂嬷嬷:“把带来的补品都呈上来。”
不一会儿,殿内的桌上便摆满了各式炖品与药材。
有燕窝,人参,还有好几罐精心熬制的安胎汤。
“这些都是补身子的,你每日按量吃,不够了再跟本宫说。”
可接下来几日,这些补品不断地送上桌,可阿蛮的孕吐却愈发严重。
别说王后送来的补品,就连清淡的粥水都喝不下,刚入口就吐得干干净净。
不过短短几日,她便瘦得下巴更尖了。
裴玄看着心疼,再次传召石太医。
“为何吐得越来越严重?不是说过阵子会好吗?”
石太医再次诊脉后,无奈道:“公子莫急,孕早期孕吐加重是常有的事,因人而异。夫人这是胎气不稳,加上心绪难宁,才会反应剧烈。待胎气稳固些,自会好转。”
裴玄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着眉:“那可有缓解之法?总这么吐,身子会受不住。”
“臣已开了些温和的止吐药方,再配上清淡饮食,过了前三个月,症状自会减轻。”
石太医说着,将药方递递给王寺人,又叮嘱道,“夫人需多休息,情绪也不宜波动过大。”
裴玄下了朝,会抽空陪着她去花园里走走。
这日,裴玄扶着阿蛮的腰,慢慢走在石板路上。
“公子,慢点……”
阿蛮脚下微晃,裴玄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扶住。
“累了吗?歇会儿,别勉强。”
她坐在石凳上休息,忽然听到王寺人通报:“公主来了。”
裴玄松开了扶着阿蛮腰的手,不过片刻,就见姜柔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公子也在吗?”
“嗯。”
裴玄淡淡应声。
“公子陪着妹妹花园里散步倒是好的,总闷在屋子里会闷出病的。”
“公主怎么来了?”
“听闻妹妹近来孕吐得厉害,身子瘦了不少,姐姐心里实在惦记。”
姜柔走上前,将食盒递到阿蛮面前,“这是姐姐亲手做的魏国粟米山楂粥,山楂能开胃,粟米养胃,妹妹尝尝,或许能缓解些孕吐。”
说着,她打开食盒,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山楂的酸甜味飘出来。
“好妹妹,你为我和公子生这个孩子,真是辛苦了。”
阿蛮偷偷看向裴玄,见他只是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方才那点偷来的安稳,也被击碎。
“多谢公主关心,阿蛮近来胃口实在不好,这粥……怕是也喝不下。”
姜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没关系,妹妹若是现在不想喝,便先放着,等饿了再吃。妹妹一定要好好养身子。”
阿蛮想裴玄和姜柔定是有话要说的,她不该在这里碍眼。
她很识趣地寻了由头,勉强挤出个笑:“公子,阿蛮有些累了,想先回屋歇着。公主难得过来,你们慢慢聊。”
她没回头,却在走到回廊拐处,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裴玄与姜柔还站在原地,神色难辨。
回到寝宫,阿蛮靠在软榻上,阿亚端来温水:“夫人,累了吗?”
“有点。你别管我,去前厅伺候公主吧。”
“公子已经送公主回扶风了。”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挺好的。”
转眼到了晚膳时间,王寺人端来精心准备的膳食,可阿蛮刚闻到荤腥味,胃里就翻江倒海。
她连忙挥手让王寺人撤下:“拿走吧,我没胃口。”
阿亚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道:“夫人多少吃点,不然夜里该饿了。”
“不了,我想睡会儿。”
阿蛮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身子,困意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屋子里亮了些。
是烛火被点亮了。
她缓缓睁开眼,就见裴玄站在床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阿蛮,饿不饿?”
阿蛮摇摇头,喉咙发紧:“不饿。”
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的脸颊涨红,窘迫地想往被子里缩。
裴玄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还说不饿。”
他直起身,对着门外喊了声,“王寺人。”
“公子。”
王寺人立刻应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轻轻敲门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那人将她扶起来,替她披上大氅。
陪着她一块坐了下来,递上筷子,“吃吧。”
阿蛮看向碗里,是一碗热汤面,里面有几片牛肉片,一大把葱花点缀,还窝了个蛋。
热气裹着面香,飘进鼻腔,竟半点不觉得腥。
“今日是你的生辰。”
阿蛮愣住,抬头看他。
他怎么会知道?
第241章 你是骗我的吗?
她自己都快忘了今日是生辰。
从前在魏国,只有老嬷嬷会记得给她煮碗面。
“阿亚提过一嘴,说今日是你的生辰,魏人生辰要吃碗热汤面。”
阿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公子……”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吃吧,面要凉了。”
裴玄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
阿蛮低下头,拿起筷子,她小口吃着,连汤都喝了大半,胃里暖暖的。
吃了大半碗,她也没有要吐的反应。
真是难得。
“再吃一些吧。”
裴玄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剩下的小半碗面上。
“面不多,垫饱些夜里才不饿。”
阿蛮摇摇头:“不了,已经吃饱了。这面很好吃,阿蛮很喜欢。”
“好。”
裴玄没再勉强。
阿蛮抬眸认真地看向他:“谢谢公子。”
裴玄的心里愈发心疼这个姑娘,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阿蛮。”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
裴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公主来东宫了,还提了件事。孤想听听你的想法。”
阿蛮立刻抬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她说扶风有魏国来的厨子,做的菜合你口味,想让你回扶风去安胎。你……怎么想?”
“阿蛮都听公子的安排。公子觉得哪里好,阿蛮就去哪里。”
裴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久久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那里。
烛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阿蛮也不催促,安静地等着。
许久,裴玄才缓缓开口:“早点休息吧,夜里凉,别熬夜。”
阿蛮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追问:“公子,那阿蛮要收拾包袱吗?”
“不用。”
裴玄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解释。
阿蛮心里更疑惑了,又问:“那公主那里……”
“孤会解决。你只需安心养胎,别的事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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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扶风苑的门便敞开着。姜柔站在廊下,目光频频望向通往东宫的路。
她已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她以为,今日一早,东宫的马车就该载着阿蛮过来。
将人牢牢困在自己眼皮底下,便能随时掌控她的动静。
“怎么还没来?难不成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阿蛮不愿回来?”姜柔转身看向身后的张嬷嬷。
张嬷嬷连忙上前安抚:“公主不急,如今时辰还早,许是东宫那边要收拾的东西多,耽搁了些。”
她的语气,很是笃定:“再说,昨日公子也没反对您的提议,他向来是顾念您的,从前不管您提什么要求,哪次不是依着您?这次定然也不会例外的。”
姜柔听着这话,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
是啊,裴玄素来对她多有纵容。就连姜柔提出借腹生子这般荒唐的要求,裴玄也妥协了。
何况这一次,她是以为阿蛮好的名义提的要求,他没理由拒绝。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时。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才终于有马车的轱辘声从远处传来。
姜柔立刻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口,却在看清马车的瞬间,脸色微微一沉。
来的不是东宫常用的马车,而是裴玄的王青盖车。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料到竟是裴玄亲自送人过来。
车帘掀开,裴玄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下来。
他墨发束着玉冠,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柔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往车厢里探:“公子,阿蛮妹妹呢?怎么没见她来?”
裴玄抬眸看向她。
“她今日晨起又吐了,石太医诊脉后说,她如今胎气不稳,留在东宫更方便每日诊治,不宜来回奔波。”
“这……”
姜柔的笑容僵在脸上:“可扶风也能请太医过来,再说有魏国的庖人,阿蛮妹妹或许能多吃些……”
“东宫有最好的医馆,也有最好的御厨。若是公主担心阿蛮吃不惯燕国的菜,孤会让人去安排魏国的庖丁过来,不必劳烦扶风。”
姜柔脸上的失望再也藏不住,脸色变得难看。
“可是公子,阿蛮妹妹如今怀有身孕,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留在扶风,我还能多照拂她几分,也能让她少些拘谨……”
裴玄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姜柔身上。
姜柔很少见到这样的他。
从前他即便不悦,也从未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过她。
“公子……”
姜柔心里的慌乱越来越甚,她咬住下唇,强撑着维持镇定。
裴玄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我原以为公主是懂事理之人,没成想竟会为了一己私欲,置东宫子嗣的安危于不顾。”
“我没有……”
“你明知道阿蛮如今胎气不稳,却还要让她来回奔波。”
姜柔彻底愣住,脸色青白。
裴玄竟将她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伪装。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姜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眶也红了:“公子,你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关心阿蛮妹妹,担心我们的孩子,没有别的意思……”
“是误会吗?”
裴玄的目光依旧冰冷。
“公主心里清楚,孤也清楚。”
姜柔的身子微微摇晃,几乎站不住。
她没想到,在她刻意示弱的情况下,裴玄依旧不肯松口,还将话说得如此决绝。
“公主,孤说过,凡事都该有个度。阿蛮如今怀了孤的子嗣,你觉得她该来你扶风住吗?公主莫要太自私了。”
他字字句句都说是他的孩子,而她以为是他们的孩子……
姜柔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直勾勾地看着裴玄,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止不住抖动。
“我自私?”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我若自私,怎么会将阿蛮送到东宫去?”
裴玄看着姜柔,眼神依旧冰冷,看得姜柔心惊胆战。
“当初为何将人送到东宫,公主自己心里最清楚。孤不必多说,公主也该明白。”
姜柔没想过,今日二人会如此撕破脸的谈话,还因为那个贱婢阿蛮。
她多骄傲的人啊,他又是多高贵的人啊。
他们本该是一对的,就因为阿蛮,他们争吵了。
“公子,你曾说不会爱上阿蛮的,你是骗我的吗?”
第242章 迟早要吃大亏
裴玄静静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说:“怎么会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淡淡的。
可眼眸垂下后,里面翻涌的情绪,却没人看到。
姜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她不像上次那样笃定,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真的吗?那燕王和王后可有说,我们的大婚何时举办?”
“你先养好身子,公主。婚事不必急在一时。”
姜柔的心一阵刺痛。
她很清楚,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变故,与从前她的设想大不相同了。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父王和母后居然也没有反对。
难道……她真的成了魏国与燕国博弈的弃子?
不,不会的。
魏国不会这么对她的。
裴玄也不那么对她的。
他曾经待她那般好,甚至为了她可以兵临城下收兵,又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阿蛮说变就变?
“公子!”
她突然撩起衣袖,露出手臂。
手臂内侧,一道浅浅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
裴玄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眉头微微蹙起。
“公主这是做什么?”
“公子可有看到这条疤痕?当年在楚国为质,你吃药怕苦,我偷了楚宫的蜜饯,被楚人发现后打的。
那时候我想,只要能让你开心,受点伤也没关系。”
她果然很会拿捏裴玄,又提起了楚国的旧事。
裴玄果然一顿,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眸子渐渐暗了下来。
见他动容,姜柔立刻乘胜追击。
“公子若是还记得我们当年的情分,就该顾及柔柔的感受。
柔柔真心把阿蛮当妹妹,从没想过要为难她。柔柔背井离乡来了燕国,公子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可若是连最亲的人都欺骗我……柔柔真的会不想活的。”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裴玄看着姜柔的面色不正常,终究还是没再继续刺激她。
他放缓了语气:“公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别胡思乱想。”
可姜柔显然不满足于此。
她擦了擦眼泪:“公子,柔柔待在扶风,总惦记着公子和妹妹,也安心不下。
不如……柔柔也去东宫住些日子?既能时常见到公子,也能帮着照顾阿蛮妹妹,替她分担些,让她能好好养胎。”
“公主的身份,若是贸然住进东宫,难免会被外人说闲话,对你的名声不好。”
“无妨。柔柔本就是公子未来的夫人,不会介意那些闲话的。
再说,柔柔可以以公子座上宾的身份住进去,只住些时日,等阿蛮妹妹胎气稳了,柔柔便走。
这样一来,既不会落人口实,也能让柔柔安心。”
裴玄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又念及楚国旧事,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你若执意如此,便先在东宫小住些时日。只是,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孤这几日要出城,等回来再议。”
“多谢公子!柔柔都听公子的。”
这个消息还没等传到阿蛮耳中,先一步进了椒房殿。
“反了,真是反了!”
王后气得胸口起伏。
“这魏国公主居然如此不知廉耻,还没进门,就要住进东宫当座上宾?思远还答应了?他是不是昏了头!”
她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怒气冲冲地往东宫赶,径直冲进了阿蛮的寝宫。
“阿蛮!”
王后走到她面前,没有往日的温和。
“你如今怀了东宫的子嗣,怎么还能让别的女人住进东宫?你是昏了头,还是故意纵容姜柔?”
阿蛮抬头撞进燕王后满是怒火的眸中,她连忙起身,想行礼却被王后一把挥开。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王后……臣妾也是刚知道消息。”
“你看看你,明明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人,肚子里又揣着东宫的骨肉,怎么偏偏就斗不过一个病恹恹的姜柔?
思远他到底被那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连这种不合规矩的事都答应!”
她越说越气,却又不能真的去找裴玄发火。
可这股火气总得有地方撒,阿蛮便成了最显眼的出气筒。
“此事是公子的意思,臣妾不敢反驳。”
“你还敢顶嘴!宫说你几句,你倒好,拿思远当挡箭牌?”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不想让公子为难。”
王后被她气笑了,用力地戳她的额头。
“你倒是会替别人着想。你怎么不想想,姜柔住进东宫,日日在思远面前晃,日日盯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给你添多少麻烦?”
“阿蛮!你这性子,迟早要吃大亏。”
阿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垂泪,她根本不想管这些。
“别哭了,哭的本宫心烦。姜柔还没正式住进东宫,这几日便是你最后的机会。”
阿蛮垂着头,抹着眼泪,却不敢接话。
“本宫已经打听清楚,思远这几日要去西郊军营巡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你从前不是扮过男子模样,以何先生的身份跟着他去过军营吗?
这次去军营,你再扮成男装跟着去,既能陪着他,也能让他时时刻刻记着你。”
“娘娘,可是臣妾如今怀了身孕,最近日日孕吐,身子实在不适,军营路途颠簸,怕是……”
“你不想去?”
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哦,本宫明白了。如今你是东宫夫人,翅膀硬了,就不听本宫的话了。阿蛮,你别忘了,你夫人之位,是谁给你的。”
“臣妾……不敢。”
“你还不知道吧,那魏国侍卫本宫见过了……”
阿蛮浑身一僵,咬着下唇:“娘娘,臣妾去,臣妾会听话。”
王后见她服软,脸色才缓和了些,对着门外喊了声:“王寺人。”
王寺人立刻躬身进来。
“你去给夫人准备几身合身的男装,要轻便耐穿的,再备些安胎的药丸和蜜饯,明日一早,跟着太子去西郊军营。”
当晚,阿蛮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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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亮,王寺人便将备好的男装送到了阿蛮寝宫。
她换好衣服,跟着王寺人悄悄来到东宫门口。只见王青盖车已经停在那里,寺人们正忙着搬运行李。
趁着众人们不备,阿蛮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便钻了进去。
裴玄上车,发现车厢里的阿蛮,她还穿着男装,不由愣了愣。
“你怎么在这里?”
第243章 东南角
阿蛮立刻跪在锦垫上,仰头看着裴玄,眼眶泛红。
“公子,臣妾求您带臣妾一起去军营吧。王后说……说让臣妾跟着您。
臣妾保证,您到了军营,臣妾就乖乖待在营帐里,绝不会打扰到公子。”
“你怀着身孕,本就该好好休养,母妃怎么能让你去军营?”
“王后也是为了臣妾好,想让臣妾多陪着公子。公子,臣妾真的能撑住,求您带臣妾一起去。”
裴玄自然是知道阿蛮的身子情况,可他看着阿蛮此刻的模样,已然猜到是王后逼她的。
他倒是几分好奇,究竟是如何威胁,竟让她如此害怕?
“好,孤带你一起去。”
阿蛮见他答应,立刻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多谢公子。”
车外传来竹若的声音:“公子,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
马车缓缓而行,扬起阵阵尘土。
营门处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将领是陈雄。
他见王青盖车停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末将陈雄,恭迎公子!”
裴玄抬手,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
“近来军营操练如何?楚国那边可有异动?”
“回公子,将士们日日操练,不敢懈怠。”
陈雄回话时,无意间扫过裴玄身后之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何先生?您怎么也来了?真是许久未见。”
陈雄立刻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吩咐:“快!给何先生准备营帐,就安排在公子营帐旁边,务必妥当!”
阿蛮走上前,小声道:“陈副将不必费心,随便安排一处营帐即可,不必靠近公子,免得打扰公子处理军务。”
“也好,东南角的那处营帐正巧空了出来,我这就让人收拾。”
楚国在边境频频闹事,楚燕大战一触即发。
裴玄没有耽搁,径直去了校场。
竹若跟在身后,裴玄低语吩咐:“你去查一下,王后与她说过些什么。”
“属下明白,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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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负责给阿蛮安排营帐的士兵也正带着她往东南角走。
越往营地深处走,周遭的喧闹声越淡。
帐篷旁的空地上,站着几个衣衫单薄,发髻散乱的女子。
那些女子见她走来,目光立刻聚了过来。
见她眉清目秀,其中一个大胆的更是笑着上前,想要触碰她的衣袖。
“这位小哥儿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吧?长得可真俊……”
阿蛮吓得后退一步,转身就往营帐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女子们的哄笑声。
“哟,还是个纯情的呢!”
阿蛮跑开一段路,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方才那些女子……是谁?为何会在军营里?”
士兵低声道:“回先生,她们是营伎,大多是战俘。有从前楚国打仗时抓来的楚人,有魏国送来的女子。
还有几年前平定中山国时留下的中山人。留在军营里,是给将士们解闷的。”
(《越绝书》中记载春秋战国将女子置于独妇山,以游军士。史载是为了慰藉军士,稳定军心。)
阿蛮她浑身一凛,她从未想过,燕国军营里竟还有这样的存在。
军营是这般的吗?她不懂。
那些女子明明和她一样,是活生生的人,却只能任人摆布。
日落西山,裴玄才处理完军务,回到自己的主营帐。
这一整天忙着应对边境军务,此刻扫过空荡的案几,才想起阿蛮。
他叫来陈雄:“何先生呢?”
陈雄愣了愣,连忙回话:“回公子,何先生的营帐安排在东南角。”
“东南角?”
没等陈雄再说什么,裴玄起身就往外走。
越靠近那片营帐,空气中便多了些面红耳赤的靡靡之音。
他快步走到阿蛮的营帐,掀帘而入,见她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阿蛮。”
阿蛮抬头,见是他,眼眶微微红了,轻轻摇了摇头。
“公子……”
“用膳了吗?”
“没……没胃口。”
裴玄看了眼帐外传来声响的方向:“若是不习惯这里,便去我那边住吧,主营帐清净。”
“不必……”
阿蛮刚想拒绝,却听到传来的男子喘息声,让她双颊发烫。
她再也顾不上矜持,连忙穿上鞋子。
她快步走到裴玄身边,拽住他的衣袖。
“公……公子,我还是去吧。”
裴玄轻笑一声。
他们路过那些女子的帐子,阿蛮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碎石,压根不敢看。
可没走几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紧接着是女子的呜咽。
她看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从帐篷里摔出来,腰间的细布腰带松松垮垮系着。
他骂骂咧咧:“贱货,给脸不要脸。让你伺候老子还敢躲?再哭老子打死你。”
男人突然发现面前之人是裴玄,立刻变脸:“公……公子……”
“何必动怒?”
“属下打扰公子了,这就退下。”
阿蛮透过帐篷门帘的缝隙往里瞥了一眼。
昏黄的烛光下,一个女子蜷缩在草席上。她头发散乱地遮住脸,只露出一截青紫的胳膊。
那女子突然抬头,阿蛮顿住了……
“看什么?”裴玄淡声道。
“没……没什么。”
“走吧。”
阿蛮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裴玄的脚步,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他们走到主营帐门口,便撞见迎面而来的刘武与陈雄。
刘武瞥见阿蛮跟着裴玄进帐,不由皱了皱眉,拉着陈雄走到一旁,小声嘀咕。
“公子都已成亲,东宫夫人还在宫里等着,这何先生就算从前与公子亲近,也不该就这么住进主营帐吧?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陈雄也面露难色,却只能压低声音:“慎言!公子自有安排,咱们别多管。”
营帐内,士兵很快摆上膳食,三菜一汤,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裴玄坐下后,自然地给阿蛮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你怀着身孕,不能饿着。”
阿蛮低头接过,小口吃着,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很想问那东南角的事情,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竹若的声音:“公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裴玄放下筷子,对阿蛮说:“你自己先吃,我出去看看。”
帐外,裴玄看着竹若:“查到了?”
“回公子,属下查到娘娘是用那个叫南风的魏人威胁夫人……”
第244章 他怎么会不喜欢你?
竹若后面的话对裴玄来说已然不重要了,他的面色沉了下来。
阿蛮对此全然不知,她独自在帐子里吃了小半碗饭,便再也吃不下。
等了许久,也没见裴玄回来,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
就在这时,竹若掀帘进来,开始收拾碗筷。
阿蛮阻止问:“晚点收,公子还没吃。”
“公子方才在外面与刘将军和陈将军一起用过膳了。公子说,夫人就住这里,公子会住在旁边的偏帐。”
阿蛮的心有一瞬的失落。
她终究还是一个人。
夜色渐深,裴玄站在偏帐外,看着主营帐的烛火熄灭,才缓缓转身。
帐内,阿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东南角的帐子的女子,怎么会是阿桃呢?
可若不是她,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
她越想心越慌,索性披上衣衫,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摸黑往东南角走。
越靠近东南角的帐篷区,空气里暧昧声响越浓。
阿蛮攥紧衣袖,脚步放得极轻。
她的心中是害怕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找人,更怕找到了,若真是阿桃,又该怎么办。
就在她躲在一棵大树下,犹豫着要不要靠近最里面那顶帐篷。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她刚想回头,脚踝却猛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
她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
阿蛮低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凌乱的头发贴在脸上,嘴角还带着淤青,女人死死拽着她的脚踝。
她瞳孔骤然收缩,真的是阿桃!
“谁在那里?”
一道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巡夜的士兵。
两道火把的光立刻扫了过来,照亮了草丛里的阿桃与僵在原地的阿蛮。
阿桃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恐惧地看着阿蛮,手上的力道也更大了。
东南角关着的女人逃跑被发现,可是生不如死的。
阿蛮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强迫自己镇定,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是我。”
两个士兵举着火把走近,看清是阿蛮后,立刻收了手里的长枪。
他们躬身行礼:“属下参见何先生,不知先生深夜在此……”
话没说完,目光便落在了阿蛮脚边的阿桃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暧昧的了然。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就走到这里了。这姑娘我挺喜欢,要带回营帐。”
其中一个士兵皱了皱眉,满是为难:“先生,这不合规矩啊。她们都有固定的住处,从没往外带的说法,若是被将军知道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另一个士兵立刻打断他,眼神精明。
他凑到同伴耳边小声说,“这位可是公子身边的红人,这点小事通融一下又何妨?别扫了先生的兴。”
那士兵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对着阿蛮躬身:“是属下多嘴,先生随意。”
阿蛮松了口气,连忙扶起阿桃,半扶半搀地往主营帐方向走。
身后传来两个士兵的窃笑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议论。
“没想到这何先生看着斯文,倒是挺风流啊!刚来第一天就来这东南角,还直接把人带回去,胆子真大!”
“可不是嘛,看她这小身板,也不知道行不行……”
阿蛮抓着阿桃的手颤颤发抖,可她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阿桃靠在她身上,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走出东南角,远离了那些刺耳的议论,阿蛮才敢停下脚步,扶着阿桃在一棵树下喘口气。
“阿桃,真的是你……”
阿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阿蛮……阿蛮……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究竟怎么一回事?你怎了么会在这里?南风呢,你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阿桃咬着下唇,哽咽的厉害。
“你说话啊,你说话啊。”阿蛮着急。
“是公主。公主骗了我们。”
阿蛮一头雾水。
阿桃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阿蛮,我从来不知道,伤我最深的是我的魏国啊……”
她的声音发颤,满眼绝望。
阿蛮想要抱她安抚,却被她躲开。
“你别碰我,我很脏。”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当初魏王与燕王停战还定了盟约,每年都会从魏国送来女子,说是安抚军营将士,其实就是把我们当货物一样送过来。
这次谢大人来燕国也根本不是要带我们回魏国,是来从扶风选人,补充下一批要送过来的人。”
阿蛮的身子一僵,脊背发凉。
“那为什么会是你啊,你是公主身边的老人了啊!”
“公主……公主问我们,有谁想跟谢大人回去的?”
阿桃的眼泪掉得更凶。
“我以为是公主的体恤,我实在是太想我娘了,就主动说也想回去。可我没想到,那是公主的陷阱。
我早该猜到的,早该想到的。公主的性子,又怎么会放我们走呢?
别人不知道她的为人,可我们都是跟在她身边多少年了,我怎么那么糊涂啊!
她定是觉得我要走,就是背叛,是不忠,是叛徒。叛徒就该受惩罚。”
“还有谁?”阿蛮拉着阿桃问道。
“是小菊和小红。可是……可是……”
阿桃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她们怎么了?”
“她们刚到军营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前几天……前几天就没了。”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这些婢女,都是和阿蛮一样,从前就一直伺候姜柔的。
看来,她们在姜柔的眼里,当真是连一条狗都不如。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
何其残忍,何其薄性。
“南风呢?他当时在扶风,难道不知道你要离开这件事吗?他为什么不阻止你!”
提到南风,阿桃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南风……他不知道的。那时候他刚被昭阳公主调去府里当差,根本没在扶风。
若是他知道,就算他不喜欢我,也一定会来救我的。
南风他是有情有义的人,绝不会看着我落入这种境地。”
“他怎么会不喜欢你?”
第245章 你抛弃了他
“阿桃,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还是有什么误会?”
阿桃轻轻摇头。
“没有误会,南风是真的不喜欢我。阿蛮,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从始至终,他心里的人都只有你啊。”
她看着阿蛮震惊的眼神,继续说道:“在魏宫的时候,他总跟着你,是怕你被欺负。他为你来的燕国,为你留在扶风。可你却抛弃了他……”
“我也是因为看清了这些,才想着离开燕国,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可我没想到,这离开,竟会是万劫不复。阿蛮,我好后悔……我不该相信公主的……”
阿蛮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桃,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
阿桃死死抓着阿蛮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蛮,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每天被那些燕人糟蹋,不想像畜生一样活着。”
阿蛮心如刀绞,却只能咬着牙沉默。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么能保证带阿桃离开?
见她迟迟不回应,阿桃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
“阿蛮,你不是东宫夫人吗?怎么刚才那些人喊你先生?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我有我的身不由己。”
阿桃愣了愣,旋即便明白了。
“你并非自己想入东宫的是不是?”
阿蛮垂眸,点头。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汹涌而出。
“我还以为你真的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以为你能救我脱离苦海,没想到……
说到底,我们没有区别,都是被人摆布的棋子,都困在公主给我们的牢笼里。
我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人。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救我?”
她抬起泪眼,望着漆黑的夜空,满心绝望。
“阿蛮,我们为什么这么苦啊?天下的女子,为什么都要受这样的罪?”
阿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天亮后,那些士兵就定会来讨人的。阿桃,这该怎么办。”
阿桃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还能怎么办?我本就没什么活路了。阿蛮,你不用管我,你要好好活下去,别像我一样,落得这样的下场。”
话音刚落,她突然转身,疯了似的朝着不远处的老树冲去,额头直直地朝着树干撞去。
她不想活了,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阿桃!”
阿蛮惊呼一声,抱着头破血流的人,“不许死!阿桃,你不许死啊……”
阿蛮将昏迷的阿桃轻轻放在草丛里,起身就往裴玄的偏帐冲。
她知道,能求阿桃的,只有他。
帐帘被一把掀开,冷风涌入。
裴玄坐在案前看兵书,见阿蛮突然闯入,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不由放下兵书,眉头微蹙:“怎么了?”
他的视线扫过她衣襟上的暗红血迹,语气急切:“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不是我,是阿桃。”
阿蛮的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
“公子,求您救救她,她快不行了。”
“阿桃?”
裴玄愣住。
“是何人?”
“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蛮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拽住他的衣袖便往外拉:“公子您跟我去看看,再晚就来不及了……”
裴玄虽满心不解,却还是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那棵老树下,借着月光,他看清了躺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额头上一个窟窿,鲜血汩汩直流。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胸口起伏微弱。
裴玄下意识皱紧眉头,眼里是明显的嫌弃。
他素来爱洁,最不喜这般污秽狼狈的场面。
更何况,这女子还是从东南角出来的人。
“公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魏宫一起伺候公主十几年,感情比亲姐妹还亲,你救救她吧。”
“你最好的朋友?她也是扶风的人?”
阿蛮用力点头,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可她不是自愿来军营的……公子,阿桃快死了,您能不能先找军医来看看她……求您了……”
裴玄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对着远处的侍卫喊了一声:“去把军医请来。”
侍卫领命匆匆跑开,裴玄却没再靠近阿桃,只是站在几步外。
“这里风大,你怀着身孕,别总站在外面。”
阿蛮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阿桃,一刻也不敢挪开。
裴玄见状,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再勉强。
很快,军医提着药箱赶来。
看到地上的阿桃,又看了看裴玄的神色,他犹豫着开口。
“公子,这……这类女子在军营里本就命贱,死了也是常事,从来没有特意请军医医治的规矩……”
“治。”
裴玄打断他的话,目光对上满脸担忧的阿蛮。
“这是孤的命令,尽全力治。”
军医不敢再多言,立刻蹲下身给阿桃处理伤口。
裴玄却没再停留,对阿蛮说:“这里交给军医就好,东南角虽乱,但找个干净的小帐子安置她还是可以的,不会让她再回原来的地方。”
“我不放心阿桃,想在这里陪着她。”
裴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不可。”
阿蛮见裴玄脸上的愠怒,心里顿时一紧。
她不敢违背,更怕自己惹他生气后,他会收回救阿桃的命令。若是那样,她就成了害死阿桃的罪人。
她立刻收了所有犹豫,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裴玄回了主营帐。
阿蛮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问出:“公子,阿桃不会有事吧?”
“有孤的命令,军医不敢不用心。很晚了,你怀着身孕,你快点睡吧。”
阿蛮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
可满脑子都是阿桃流血的模样,她吓得睁开眼,就见裴玄还站在帐中,没有要走的意思。
“夜深了,公子怎么不回去歇息?”
裴玄一愣,他走到床边,看着她睁得圆圆的眼睛。
“孤还是留在这里,好好看着你,你睡吧。”
阿蛮刚想解释自己不会再乱跑,就听裴玄冷淡出声。
“否则以你的胆子,连东南角那种地方都敢深夜去闯,指不定今夜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阿蛮手一扬,被子便罩住了头,将那点羞赧藏进被褥。
裴玄怔怔看着她。
嗟我怀人,甘心首疾。
第246章 可能藏着什么误会
阿蛮将自己从头到脚罩进温暖的被褥里,没再说话,乖乖闭上眼睛。
帐内很静,静得只听得见裴玄翻书的细微声响。
不知不觉,阿蛮真的睡着了。
裴玄翻书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瞥见床榻上那团鼓起的被子上。
他放下兵书走到床边,见被子将阿蛮裹得严严实实,便将蒙着她头的被角轻轻往下拉了拉。
果然,她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头发都黏在了皮肤上。
他的指腹缓缓拭过她额角的汗。
许是有些用力,阿蛮下意识撇了撇嘴,脑袋微微偏开。
他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此时阿蛮迷迷糊糊睁开眼,睡眼惺忪的。
白皙的脖颈上黏着几缕青丝,衬得她脸颊愈发娇嫩。
既羸弱,又娇媚。
她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玄。
“公子,怎么了?”
裴玄被她这副模样晃了神,猛然收回手。
“看你满头大汗,怕吹了风会着凉。”
他故作镇定地开口,目光却不敢直视她。
“公子,阿蛮没事的。”阿蛮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
裴玄的眼神心虚地撇向一边,喉结轻轻滚动。
裴玄眼神撇向一边,心虚道:“如今你身怀六甲,我只是担心孩子,不是……不是担心别的。”
阿蛮心里轻轻“哦”了一声,又轻声道:“阿蛮明白。”
“你睡吧。”说完裴玄立刻转身出了营帐。
竹若在外守着。
“替我去查一下,那个叫阿桃的,是怎么会进的军营的?”
“是,属下这就去。”
竹若应声,立刻转身隐入夜色。
天一亮,军营的号角响起,阿蛮就披衣起身,匆匆洗漱往东南角的小帐赶。
刚到帐外,就撞见提着药箱的军医。
军医是少数知道阿蛮女子身份的人,见她神色急切,也不绕弯子,直接叹了口气。
“何……先生,那姑娘命是保住了,但额头撞得太重,脑子受了损,如今有些痴痴傻傻的。”
“怎么会这样?”
阿蛮的心头一沉,掀帘的手都顿了顿。
她快步走进帐内,见阿桃坐在床榻边。
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阿蛮慢慢走过去,声音放得极轻:“阿桃……”
阿桃却好似不认识她了,只是看着低着头傻笑。
阿蛮伸出手想去拉阿桃的手,只一瞬,阿桃就像受了惊的兔子,抗拒地往后缩。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双眼恐惧,嘴里还喃喃着:“别碰我……别打我……”
“她现在谁也不认得,反应还有些激烈,总怕人伤害她。”
阿蛮看着阿桃惊恐的模样,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何先生,您别着急,或许慢慢养着,能好一些。”
军医离开后,帐内只剩下阿蛮和阿桃。
这是她在魏宫相互取暖的阿桃啊,是那个爱笑的阿桃啊。
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连她都认不得了。
她不敢再靠近,生怕吓到阿桃。
只是搬了个小凳坐在帐角,轻声跟阿桃说着从前的事。
“阿桃,你还记得吗?从前在魏宫后厨,你帮我捡柴,被厨娘骂,我还偷偷塞给你一颗糖……
还有一次,你为了帮我挡公主的责罚,被罚去了辛者库……”
阿桃起初只是呆呆地听着。
似明白,又似不懂。
阿蛮递过去一块蜜饯,阿桃笑着接了过去。
这一上午的陪伴,阿桃没再像之前那样抗拒阿蛮了。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关于何先生的闲话在士兵间传开了。
有人说,昨日何先生从东南角带了个女子回帐,今日那女子就疯了。
这何先生看着斯文,实则手段变态,把人折磨疯了才丢回小帐的传言也传到了裴玄耳朵里。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让人把散播谣言的几个士兵抓了过来。
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冷声道:“军营是练兵之地,不是造谣生事的地方。何先生是孤请来的贵客,岂容尔等随意诋毁?”
话音落,他下令。
“来人,把这几人拖下去,各打五十军棍,以儆效尤!再敢有乱嚼舌根的,军法处置。”
士兵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看着那几人被拖走,惨叫声响彻校场。
这场谣言,以严厉的惩戒收尾。
将士们再不敢随意谈论阿蛮与阿桃,军营里的气氛恢复到往日的严肃。
裴玄处理完流言,转身往东南角的小帐走。
竹若匆匆追了上来,躬身禀道:“公子,关于那个阿桃的来历,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裴玄脚步一顿,侧身看向他:“说。”
“回公子,阿桃确实是从扶风出来的,是魏国公主从扶风的婢女里选了三人送来的。”
“选?”
竹若的脸色沉了沉,将调查到的情况悉数汇报。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属下和公子,只有扶风几个知情的旧人。属下已经叮嘱过她们,不许外传。”竹若回道。
裴玄点点头,目光投向东南角的方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事实摆在面前,他却偏生不愿全盘相信。
这里头,可能藏着什么误会。
这个阿桃是姜柔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的婢女,虽说是下人,可姜柔素来重情。
她待阿蛮如此宽厚,怎会对其他婢女下此狠手?
或许是阿桃自己犯了错,又或是魏使从中作梗,才让她落入这般境地吧……
他忍不住想起年少时在楚国为质的日子。
自身难保的姜柔会怕他吃药苦而去偷蜜饯,自己被楚人被罚。
那样一个连陌生人都肯护着的姑娘,怎么会把贴身婢女推进火坑?
裴玄轻轻叹了口气,脚步不自觉加快些许。
他还是亲自去见阿桃,亲自问一问。
走到小帐前,他掀帘而入,见阿蛮蹲在床边,轻声给阿桃喂水。
阿桃虽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倒是安静。
“公子。”
阿蛮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裴玄点头,目光落在阿桃身上:“阿桃,你还记得……是谁把你送来军营的吗?”
阿桃原本正呆呆地摩挲着衣角,听到问话的刹那,身子一僵。
她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满是惊恐。
喉咙里发出不断发出嗬嗬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她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桃很是激动,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公子啊!”
第247章 把这个女人拖出去,杖毙
阿蛮的心揪了起来,快步冲到阿桃身边,护住她颤抖的肩膀。
“阿桃撞伤了头,脑子受了损,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公子别逼她了……
这些事对她来说太可怕了,再问下去,她会疯的!”
她说着,轻轻拍着阿桃的背,像哄孩子似的柔声安抚。
“阿桃不怕,没事了,没人再问了,也没人再打你了……”
阿桃在阿蛮的怀里,颤抖渐渐平复了些,嘴里却反复喃喃着:“回家……我要回家……”
阿桃是真的疯了,痴了,傻了。
裴玄想要问话,可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他沉默着收回目光:“是孤唐突了。”
“公子!求您让我带阿桃走好不好?我想带她回去,找大夫给她治病,让她慢慢好起来。”
“不行。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更何况阿桃是魏国送来的人,私自带走会落人口实,还可能影响燕魏两国的关系。”
“可阿桃已经成了这样,再留在军营,迟早会被折磨死的。公子您明明能救她,为什么不肯?”
“阿蛮!”
裴玄皱紧眉头。
“此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涉及两国盟约,不能冲动。”
“我只是想救阿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阿蛮红了眼眶,想要说什么,却没站稳,身子一晃,撞到桌角。
“啊!”
她面色苍白,双手捂着肚子。
“疼……我肚子疼。”
“阿蛮啊!”
裴玄眼疾手快,打横抱起阿蛮就往外走。
刚出帐门,就撞见迎面而来的刘武。
刘武瞥见裴玄抱着何先生,眼神里满是鄙夷。
“刘武,让军医来我帐子!快!”
“末将领命!”
等他们走远后,才低声啐了一口。
“呸,这男狐媚子竟比女人还厉害,手段还真不少,简直没脸没皮。”
回到主营帐,裴玄轻轻将阿蛮放在床上。
他顺势坐在床沿,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阿蛮靠在床头,胸口还微微起伏,方才撞击的疼痛已经消失,可剩下的是满心的后怕。
“对不起,公子,刚才我太激动了。”
阿蛮平复了情绪,小声道歉。
“我不该胡闹,也不该不顾及身体。孩子……孩子不会有事吧?”
“别慌,孤已经让人去请军医了,先让他看看再说。你别怕,不管出什么事,孤都会一直陪着你。”
阿蛮的眼眶又红了,额头上的汗越渗越多,不是热的,是吓的。
她自从怀孕后,总怕自己护不好孩子。
刚才那一下险些撞到桌角,更是让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玄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孤是孩子的父亲,孤说他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有事。”
他说的笃定,让阿蛮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靠在床头,任由裴玄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没一会儿,军医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给阿蛮诊脉,裴玄就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军医的表情。
片刻后,军医收回手,躬身道:“公子放心,夫……何先生脉象平稳,腹中胎儿也无大碍。
只是夫人情绪波动太大,又受了些惊吓,才会出虚汗。”
裴玄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那快开些安胎的药,务必是最稳妥的方子。”
军医犯了难。
“公子,军中没有那些药材……”
裴玄眉头皱了皱,低声道:“你先出去吧。”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裴玄端来温水,亲手喂阿蛮喝下。
“若你真的想带阿桃走,今日就得走。军营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再留下去,不仅会扰乱军心。
我会让人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把你们送回东宫。”
“公子,您同意了?”
“嗯。但你要答应我,回东宫后,先让石太医来看看,你好好养胎。”
阿蛮用力点头。
当天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离军营。
阿蛮坐在车里,抱着依旧呆呆的阿桃。
可她提前回来的消息早就传到燕王后的寝殿。
王后摔了手里的玉盏,怒气冲冲地赶到东宫。
“你这个傻子!本宫让你去军营绑住思远的心,你倒好,不仅没成事,还带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回东宫!
怎么?是觉得东宫太安静,想找些麻烦添添热闹?”
阿蛮垂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句辩解也不敢说。
王后在气头上,此刻多说一句,只怕会招来更重的责罚。
“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留着就是祸根。”
王后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痴傻的阿桃。
“来人,把这个女人拖出去,杖毙。”
“王后饶命……”
阿蛮跪下求饶。
“求王后留她一条命,她是臣妾的故人,如今已经痴傻,什么都做不了,不会给东宫添麻烦的。
臣妾保证,以后一定乖乖听王后的话,再也不敢忤逆您,求您饶了她吧!”
她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而阿桃站在一旁,根本听不懂杖毙的意思。只是看着阿蛮跪在地上,竟咧开嘴傻笑起来。
燕王后看着阿桃痴傻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原来这还有个傻子。看来你们俩,一个傻,一个蠢,倒真是般配。”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看在你怀着身孕的份上,饶她一条狗命。但你……”
王后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蛮身上。
“必须立刻滚回军营,思远不回来,你也不许踏回东宫。
若是再敢给本宫惹事,休怪本宫无情,对你的小傻子做出什么事来。”
“谢王后开恩,臣妾遵命。”
阿蛮来匆匆将阿桃托付给阿亚。
阿亚看着眼神呆滞阿桃,差点没认出人。
“她是阿桃?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阿蛮啊,她和南风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还要帮她?”
“发生了许多事情,阿亚,你替我好好照顾她……我也只有你可以信任了。”
阿亚虽然不情愿,却只能点头答应。
阿蛮被王后派来的人催促着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从东宫往军营赶,一路颠簸,阿蛮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在军营门口。
陈雄正好在营门巡查,见马车停下,便上前查看。
他掀开帘子,大惊失色。
“何先生晕了!”
第248章 裙下臣
陈雄来不及多想,立刻弯腰将阿蛮打横抱起,转身就往主营帐跑。
可刚跑了两步,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放下她!”
陈雄一愣,转头就见裴玄快步走来。
他的眼里是急切,可脸上却有愠怒。
没等陈雄反应过来,裴玄已将阿蛮从他怀里接了过去。
陈雄站在原地,满脸困惑。
他们上战场时,兄弟们受伤晕倒,扛着抱着都是常事,怎么今日他抱了何先生,公子的反应会这么大?
一旁的刘武见了,忍不住凑过来,拍了拍陈雄的肩膀,笑着说:“雄熙兄弟,你惨了。”
陈雄更懵了,皱着眉问:“什么意思?不过是抱了何先生一下,公子至于吗?”
刘武只是笑而不语,转身要走。
陈雄拉住刘武:“好你个刘毅夫,亏我还把你当兄弟。你知道什么居然不告诉我。”
刘武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说了何先生和公子的关系不一般,你还不信呢。往后啊,说话做事都机灵点,别再犯这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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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抱着阿蛮冲进主营帐,心还悬在半空。
他刚要扬声喊军医,口见怀中人眼睫轻颤,呼吸匀净。
这是累得睡着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的鬓发,轻声呢喃:“你让我孤怎么办?”
帐内烛火昏黄,映着阿蛮熟睡的脸。
她在梦中似乎还陷在燕王后的恐惧里,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嗫嚅着。
“不要……”
她忽然低呼一声,猛然睁开眼,瞳孔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慌乱。
直到看清帐内的陈设,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军营。
还睡在公子裴玄的床榻上。
裴玄就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怎么回来了?孤不是让你留在东宫安胎吗?等会孤就让人备车,送你回去。”
“公子,不要!”
阿蛮脱口而出。
一想到燕王后的命令,就浑身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她逼着自己放软声音,连眼神都刻意染上几分娇柔。
她必须让裴玄将自己留下来……这样才能护住她想护住的那些人。
从前是南风,如今又多了阿桃。
可阿蛮啊,她从来没学过勾引人,只能笨拙地往裴玄身边凑了凑。
细白的手指轻轻攀上他的腰际,脸颊早已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了层薄粉。
“公子,不要赶阿蛮走……阿蛮想留在您身边,陪着您。”
她的动作生涩。
就连抱着裴玄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裴玄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早已了然她的目的。
可偏偏没有立刻制止,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阿蛮下定了决心,将身子贴紧男人。
蓦然,清冷的男声从头顶沉沉落下:“你为了南风,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连勾引孤这种事,也能做得出来。”
“我……”
阿蛮的动作僵住,方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冰凉刺骨。
阿蛮抱着他腰的手也松了,她想解释,可又解释不了。
她确实是为了留下才做这些……
阿蛮的处境无人能懂,她心中有大义,要报国仇家恨。
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操控不了,报仇更是遥遥无期。
她如今只想先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可现实总是磋磨,怎么这般难。
阿蛮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泛红。
一滴滴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
梨花一枝春带雨,看得人心尖发颤。
裴玄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蛮当真是美而不自知。
她就这么坐着落泪,比方才刻意装出的娇柔讨好,更能勾动男人心底的欲望。
连清风朗月的公子都忍不住想将她揉进怀里,替她擦去所有眼泪。
可这份悸动,很快就被压下。
两人距离渐近,他的气息与她的呼吸相互浸润,缠绕。
“你真当孤看不出你心里的算计?”
“我……”
“你怀着孤的孩子,难道还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讨好孤?然后呢,让孤碰你吗?”
“呵。”
裴玄冷笑一声。
“是,你是很漂亮,漂亮到能让不少男人心甘情愿拜倒在你裙下。可不是所有人都会是你的裙下臣。”
阿蛮浑身血液像是冻住,遍体生寒。
她也才知道,原来在公子裴玄的眼里,她阿蛮是这样的人。
那什么坚韧是假的,清丽也都是假的。
在他看来,自己从来都是以色侍人的女人。
阿蛮慌张地找鞋子,刚才她抱住裴玄的时候太过慌忙,居然赤着足就下了床。
她要捡回她的鞋子,犹如捡回自己最后那一点点的体面。
她的玉足小巧白皙,脚趾因紧张微微蜷缩。
手忙脚乱间,偏偏找不到那只右脚。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嘴上却更不留情。
“怎么,不打算继续了?你不是要勾引孤吗?现在就过来,替孤宽衣。”
阿蛮脊背都发凉,不敢抬头看他。
“怎么还不过来?不为了你的公主,不为了你的南风了?照孤说的做,孤或许还能考虑留你。”
“吧嗒。”
一滴眼泪掉在地上。
裴玄终究没再继续说那些话,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转身掀帘出了营帐。
留阿蛮一人的狼狈。
她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压抑的委屈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哭吧,哭出来就会痛快些。
总好过将所有苦楚都憋在心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才慢慢止住哭声。
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竟消散了不少。
是破釜沉舟的坦然。
既然裴玄不信她,那她便不再强求。
前路难走,那她便一步一步,自己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裴玄没赶她走,却也再没理过她。
两人同在一个军营,却连碰面都很少。
偶尔的擦肩而过,裴玄也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三日后,军营传来裴玄要回京的消息。
阿蛮早早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往营门走,却远远看见属于裴玄的王青盖车已经缓缓启动。
第249章 看她可怜罢了
车轮滚滚,没有半分停留。
她伸在半空的手僵住,脸颊瞬间涌上难堪的热意。
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刘武部下的脸:“何先生,我家将军让属下送您回京。”
阿蛮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刘武站在不远处。
他双手抱胸:“何先生,刘某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阿蛮走上前,拱了拱手,与刘武道谢。
“刘某还是要劝先生一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别肖想了。强求来的终究留不住,免得到头来,苦的还是你自己。”
阿蛮握着行囊带子的手紧了紧:“多谢刘将军。”
说完,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走远,
陈雄问刘武:“毅夫,你不是一直看不上何先生吗?怎么今日反倒这般殷勤?”
“这两日公子的态度你也瞧见了,不过是看她可怜罢了。”
当天下午,姜柔得知公子回京的消息,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张嬷嬷,坐着马车从扶风搬进了东宫。
姜柔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她被引去了西侧的偏殿,站在偏殿门口,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座承恩殿。
那是阿蛮的寝宫,也是东宫夫人的宫殿。
姜柔在王寺人的带领下熟悉东宫的,唯独没有去阿蛮的承恩殿,也没有去裴玄的书房。
王寺人又引着姜柔往花园深处走,姜柔注意到一片光秃秃的荒地。
泥土翻得松散,零星长着几丛杂草,与周围修剪整齐的花木格格不入。
“王公公,这里原先种的是什么?怎么瞧着这般荒芜?”
“回公主,这里原先种的是月季。”
“月季?”
“从前这一片全是上好的品种,开得热热闹闹的,公子还常来这儿赏花呢。后来不知怎的,殿下突然让人把所有月季都挖了,这地就荒到现在了。”
姜柔愣了一下,她记得石太医说自己月季过敏,原来裴玄一直记着这件事,甚至为了她,特意把东宫花园里的月季全铲了。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亏自己之前还因为阿蛮,跟裴玄闹了那么久的别扭。甚至怀疑他对自己的心意,现在看来,全是自己小心眼了。
他明明把她的喜好与禁忌,都放在心上了啊。
王寺人见她忽然笑了,还以为她是喜欢这荒地的清净。
“公主若是觉得这里空着可惜,往后也能让人种些您喜欢的花草,比如牡丹或是海棠,都是极衬东宫的。”
姜柔听到这话,心里高兴。
这是把她当东宫的主子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王寺人面前:“王公公一路辛苦,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公公收下。往后在东宫,还要劳烦公公多多关照。”
王寺人打开锦盒,见里面放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扳指。
阿蛮也送过王寺人东西,但不过是衣服、香囊。
而魏国公主出手就是这上等的宝贝。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多谢公主殿下赏赐。您放心,往后在东宫,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奴才定当尽心尽力。”
“有公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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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刚下马车,就见姜柔站在东宫门口,一副东宫女主人的姿态。
“妹妹,你这是去哪里了?”
姜柔的眼神却上下打量着阿蛮身上男子装扮。
好奇她的这身打扮。
奇奇怪怪的。
“我都来东宫半天了,才见你回来。再说,你怎么穿得这般奇怪?”
阿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
“回公主,是王后娘娘吩咐我出宫办点事,所以回来晚了。这身衣裳是办事时穿的,确实随意了些。”
这话不算瞎编,王后让她回军营去接近裴玄本就是差事,如今说出宫办事,也能搪塞过去。
姜柔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怀着孕,办事辛苦也是难免的。
你快回院子换身体面的衣裳吧!算了,我陪你一起去,咱们主仆二人许久没见,正好好好聊聊。”
“去我的院子?”
阿蛮的心头一沉,想起还在院里的阿桃。
若是让姜柔看见阿桃,后果不堪设想。
她故意咳嗽了两声:“公主恕罪,阿蛮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
她说着,又接连咳嗽了几下。
姜柔果然怕了。
她自小体弱,最忌讳旁人的病气,立刻掏出帕子捂住口鼻,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病了,那便先回去休息吧。等你好了,我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带着张嬷嬷往偏殿走,连与阿蛮多待一刻都不愿。
阿蛮松了口气,连忙往自己的院子赶。
推开房门,就见阿亚正端着粥碗,给坐在石凳上的阿桃喂粥。
阿桃的嘴角沾满了粥渍,胸前的衣襟也弄得脏兮兮。
阿亚皱着眉,不耐烦地抱怨:“她啊,痴痴傻傻,还真是个麻烦精”。
“阿亚,别这么对她。”
阿蛮快步走过去,接过阿亚手里的粥碗,轻轻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阿桃嘴边。
阿桃呆呆地张着嘴,像个孩子似的咽了下去。
阿蛮耐心地用帕子给她擦干净。
“阿蛮,我听说……公主也来东宫了?”
“不止是听说,她已经住下了,就在西侧偏殿。”
“公主来了?怎么没人提前告诉奴婢?不行,奴婢得赶紧去拜见公主!
从前在魏宫,咱们伺候公主。
如今公主、你、阿桃姑娘,还有奴婢,都在东宫,这不就跟从前一样吗?倒也有意思。”
“别去!”
阿蛮立刻拉住她。
“怎么了,阿蛮?你怎么那么大反应,是出什么事了?”
“阿亚,你听我说,公主绝不能知道阿桃在这里,更不能让她见到阿桃。
你一定要把阿桃看紧了,寸步都不能让她离开这个院子。”
阿亚看着阿蛮凝重的神色,又看了看一旁呆呆傻傻的阿桃,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颤抖地问:“阿桃痴傻,是公主做的?”
阿蛮没有明说,却轻轻点了点头。
阿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也是从这天起,阿蛮开始心神不宁,整夜整夜的做噩梦……
第250章 噩梦
梦里有浑身是血的阿姐,她睁着空洞的眼睛,一遍遍问她为什么不报仇。
有燕王后指着她的鼻子呵斥骂她蠢钝,裴玄站在一旁,眼神冰冷。
还会看见阿桃那日撞向大树的模样,额头的血染红了地面,她想拉,却怎么也碰不到。
最让她心悸的,是姜柔推开她院子的门,看到痴傻的阿桃后,嘴角勾起的那抹阴狠笑容。
每次到这里,她都会惊叫着醒来,浑身是汗。
夜深人静的时候,阿蛮不敢再睡,只能蜷缩在床脚的角落里,将自己裹进薄毯里。
明明已经裹得紧紧的,怎的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阿亚听见里屋的动静,实在放心不下。
“吱呀”一声,外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夫人,您怎么没睡?”
阿亚蹲下身看着缩在角落的阿蛮,见她眼眶通红,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睡觉?”
她不说话,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哭什么呀?”
阿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假的,别怕,有奴婢在呢。”
阿蛮只是摇头,眼泪却越掉越凶。
阿亚也不追问,就这么蹲在她身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了好一会儿,阿蛮的情绪才平稳下来。
“我没事了,阿亚,你快去睡吧。”
“没事才怪。”
阿亚皱着眉,摸了摸她冰凉的手。
“您这样我哪放心得下?今夜我留下陪您睡,就在外间的软榻上,您要是再不舒服,喊我一声就行。”
阿蛮还想推辞,却被阿亚打断:“快回床上躺着,地上凉,仔细伤了胎气。”
她替阿蛮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的软榻上躺下。
第二天一早,王寺人送热水进来。
刚进门,就见外间软榻上躺着阿亚,里屋的床幔还低垂着,阿蛮显然还没醒。
“夫人今日睡的晚了。”
阿亚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夫人昨夜折腾到天亮才刚睡着,让她多睡一会。”
王寺人愣了愣,探头看了眼床幔的方向,疑惑道:“怎么回事?夫人是哪里不舒服吗?”
阿亚轻轻摇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许是连日来心事重,昨夜做了好几回噩梦,哭到后半夜才平复下来。”
“做噩梦了?那要不要跟公子说说?夫人怀着身孕,总这么熬着不是办法。”
这话戳中了阿亚的心事。
自裴玄从军营回京,就没踏过阿蛮院子的门。
阿蛮亦是憋着一口气,从不主动凑上去。
两人就这么僵着。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头:“你快去禀报吧,希望公子能过来看看夫人。”
王寺人应声退了出去,快步赶往裴玄的书房。
此时裴玄正在处理公文,听了汇报,脸上没什么波澜,
片刻,才淡声道:“既然不舒服,就让太医过来看看。”
王寺人站在原地没动,犹豫着又问:“公子,要不要您亲自去瞧瞧夫人?夫人昨夜哭了许久,看着实在可怜。”
裴玄依旧没动。
他怎能忘了,阿蛮为了南风的那般作态。
他冷着脸:“孤知道了。王寺人,你近来倒是越发空闲了,竟有功夫管这些闲事。
既然得空,不如去西偏殿给公主送些新采的晨露茶,再问问她住得还习惯与否。”
王寺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说完,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很远,他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才平复下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公子对夫人怎么就忽然这么冷淡了?
从前虽也有争执,却从未这般不管不顾。
难道公子心里在乎的,真的是那位刚住进东宫的魏国公主?
从前那些对夫人的特殊,难道都是他看错了……
王寺人提着食盒送去西偏殿。
听闻是裴玄特意让人送来的晨露茶,姜柔立刻示意张嬷嬷接过食盒。
碧色的茶汤散着香气,姜柔浅啜一口,舌尖上有鲜爽回甘,倒是特别。
她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对王寺人说:“这茶果然是上好的,多谢王公公跑这一趟。”
“公主客气了,这都是公子特意吩咐的。”
“既是公子的心意,我理应亲自去道谢。对了,王公公,东宫的小厨房可用?我想亲自做些魏国的芙蓉糕,给公子尝尝鲜。”
王寺人躬身推辞:“公主恕罪,奴才正要去请府医,怕是没法陪您去了。”
姜柔着急地站起身:“请太医?是公子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公子,是夫人。”
夫人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姜柔心上,她脸色沉了下来。
姜柔很快压下脸上的阴鸷,对王寺人说:“原来如此,妹妹怀着身孕,确实该仔细些。
正巧我身边的张嬷嬷要去给我取调理身子的药,不如让她顺便去请太医过来,也省得王公公多跑一趟了。”
张嬷嬷立刻接了话:“公主说的是,都是顺道的事,老奴这就去,保准把太医请得妥妥帖帖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王寺人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
他连忙躬身谢道:“那就有劳张嬷嬷了。”
姜柔对王寺人又道:“王公公,既然不用去请太医了,快陪我去小厨房瞧瞧吧,晚了怕是赶不上公子用早膳了。”
阿蛮醒来后已经快中午了。
张嬷嬷引着石太医走进来,手里还提着药箱。
石太医闭目诊脉片刻后,开口:“夫人脉象虚浮,气郁不畅,想来是近日心事过重,夜不能寐所致。
您怀着身孕,这般郁结于胸,不仅伤己,更会影响腹中胎儿。
往后需多出门走动,放宽心窍,心里的结若是打不开,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阿蛮低声应道:“多谢太医,我知道了。”
*
偏殿内,裴玄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
姜柔端着一盘芙蓉糕,笑盈盈地劝他品尝。
他本是不想过来的,可姜柔接连派了三次人来请,他只能搁置公文过来坐坐。
“公子?”
“嗯?”
“公子在想什么,竟这般出神……是在担心阿蛮妹妹吗?”
第251章 妇人之态
姜柔替裴玄重新斟了杯热茶。
“公子不用担心,我特意让张嬷嬷去请了太医,这会估计已经在诊脉了。”
说着,她夹起一块芙蓉糕,递到裴玄面前的碗里。
“尝尝这个,这是我特意按魏国的方子做的,加了些桂花蜜,甜而不腻。”
此时,张嬷嬷走进来,对着姜柔使了个眼色。
姜柔心领神会,笑着对裴玄说:“公子稍等,嬷嬷回来了,我这就去问问情况。”
“不必多跑一趟,让嬷嬷直说便是。”
张嬷嬷躬身道:“回公子,回公主,石太医刚给那夫人诊完脉,说脉象虽虚浮些,却无大碍。原是近来心事重,郁气积在心里才睡不安稳的。”
她说的轻描淡写。
姜柔一副担忧的模样,对着裴玄轻叹一声。
“原来是这样……”
裴玄抬眸看向姜柔。
“让我猜猜,阿蛮妹妹这般,怕是与公子闹了别扭的缘故吧?
女子有时闹些小脾气,耍些小伎俩,不过是想让公子多哄哄她。
公子若是有空,不妨去瞧瞧她,说几句软话,她高兴了,身子自然就好了。”
姜柔这话说得漂亮,字字都在劝和,却比直接骂人还狠。
裴玄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不过是些妇人之态,有太医瞧着便好。”
姜柔心中窃喜,却还装着惋惜的模样。
“哎,都怪我多嘴,胡乱猜什么。想来是阿蛮妹妹怀了身孕心思乱,一时忘了规矩,回头我定好好与她说说,让她莫要再这般耍小性子惹公子烦心。”
她边说边往裴玄碟中再夹了块芙蓉糕。
“公子为了国事已经很操劳了,不必为这点后宫的琐事劳心。快尝尝这糕,刚出炉时外酥里嫩,凉了就失了风味了。”
裴玄没再动筷子,只道:“味道不错。只是孤还有公文要处理,先行一步。”
姜柔连忙懂事地起身相送,待裴玄的身影彻底不见,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嬷嬷你看见没?方才提起阿蛮,公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来,这阿蛮在公子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张嬷嬷连忙附和:“公主这话说的是。那阿蛮除了一张狐媚脸,哪点及得上公主您?
公子如今不过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自然知道谁才是好的。”
--
夜色渐深,东宫的寝殿分外安静。
王寺人提着一盏风灯,悄悄走到阿蛮的屋外,正好撞见守在门口的阿亚。
两人便凑在廊下小声交谈,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阿亚姑娘,夫人今夜睡得安稳些了吗?”
阿亚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还是翻来覆去的,刚好不容易没了动静,说不定又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日子再这么熬下去,她身子哪里吃得消?”
王寺人皱了皱眉,犹豫着说:“公子下午一直在西偏殿陪着魏国公主……或许,咱们该再去求求公子,让他好歹来看看夫人?”
阿亚没接话,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看还是得麻烦王公公,再去跟公子说说,请他拿个主意。”
阿蛮哪里睡得着?
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将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原来,他朝堂不忙,一下午的光阴,全耗在了姜柔那里。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酸涩,她竟也成了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
从前的阿蛮,不畏寒苦,不惧伤痛,何等坚韧。
可从什么时候起,竟变得这般不堪一击?
好像是遇见裴玄之后。
她开始被情绪牵着走,身子也总出岔子。
疼,真疼。
胸口好疼。
她用力闭上眼睛。
可心中那股钝痛,在胸腔里却蔓延开来。
第二天一早,王寺人果然去了裴玄的书房。
听完他的禀报,裴玄依旧低着头看着公文。
“石太医不是说让她多出去走走吗?那就按太医说的办,你和阿亚陪着她出去转转便是,不必再来回禀报。”
王寺人愣了愣,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裴玄却抬眼扫了他一下。
他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退出了书房。
回到阿蛮的正院,王寺人把裴玄的话转告给了阿亚。
两人正发愁怎么劝阿蛮外出,阿蛮却已经掀帘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夫人,您醒了?”阿亚连忙上前扶住她。
王寺人趁机劝道:“夫人,公子吩咐了,让您出去走走散散心,奴才已经备好了马车,您就当体恤腹中的孩子,出去转转吧。”
阿蛮轻轻摇头:“我没心思。”
“夫人,您听奴才说。”
王寺人连忙上前一步,四周查看了一下,刻意压低声音。
“咱们出去,不光是为了您,更是为了阿桃姑娘!”
“阿桃怎么了?”
王寺人微微一叹,“夫人啊,那魏国公主如今在东宫,眼线众多,阿桃姑娘留在院里,风险实在太大了。
不如咱们正好借着出去的机会,把她悄悄运出去,这才是万全之策。等事情过去了,再去把人接回来。”
这话的确点醒了阿蛮。
是啊,阿桃不能有事。
“可能送去哪里?”
“夫人就交给奴才吧,奴才定会把事情办妥当。”
阿蛮咬了咬唇,沉吟片刻,终是同意了。
很快,马车停在了东宫外,阿蛮先扶着阿亚的手上车。
王寺人也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桃带上了马车。
路上,阿蛮忍不住问:“王公公,你说要把阿桃送走,可寻到了合适的去处?”
“夫人放心,奴才的姨母就住在蓟城城郊,她寡居多年,家里清净,人也心善,最是靠谱。
让她帮忙照顾阿桃姑娘,绝对万无一失。”
阿蛮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你姨母……品性如何?会不会走漏风声?”
王寺人拍着胸脯保证:“夫人尽管放心!姨母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嘴也严,奴才从小受她照拂,她的为人,奴才最清楚。
等风头过了,夫人再想办法接回阿桃姑娘便是。”
马车停在蓟城城郊一处僻静的小院外。
王寺人先下车叩门,没过片刻,门便被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她穿着粗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
“小元,你怎么来了?”
第252章 在东宫受了委屈?
王寺人的姨母姚氏笑着迎他们进门。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随后下车的阿蛮身上。
衣着华丽,定是贵人吧。
看到阿蛮身后还有两人,她微微一愣,淡淡扫过阿亚和阿桃。
姚氏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只热情地招呼,“小元,你带朋友来怎么不提前打招呼。我也没什么准备。三位姑娘,快进屋坐,我去烧水泡茶。”
进屋坐下,姚氏端来粗瓷茶杯,热水冒着袅袅热气。
阿蛮捧着杯子暖手,轻声问道:“姨母,这院子就您一个人住吗?”
姚氏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笑了笑:“是啊,就我一个人。
老伴儿和儿子,早年间都去打仗了。打那以后,就剩我守着这破院子过活。”
阿蛮余光扫到那两块蒙着薄尘牌位,心头一揪。
“那您这些年,都是自己过来的?”
姚氏叹了口气,“刚开始那几年,夜里躺在床上就哭。想他们想得睡不着。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慢慢熬过来了。”
她转过头,对着阿蛮挤出一个笑。
“好在小元这孩子有心,时常惦记着我,隔三差五就送些东西来。我这日子倒也能安稳过日子,不缺吃穿就够了。”
姚氏看着一旁呆呆坐着的阿桃,轻轻拂去她衣角的灰尘。
“这姑娘怎么了?”
王寺人道:“她是阿桃,之前遇上点事,伤了头……如今是没地方去了。”
姚氏眉头蹙起,可她的眼里没有嫌弃,反而是心疼。
“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成了这样,看着真叫人心疼。若是不嫌弃,就让这姑娘留下陪我吧。”
她说完,拉着阿桃的手:“阿桃,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阿桃竟没有抗拒姨母,还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懵懂的笑容。
阿蛮这才放下心,从袖中取出一袋刀币,递到姚氏面前。
“姨母,辛苦您照顾阿桃,这点心意您收下,权当是她的生活费。等以后,我方便了,会来带她离开的。”
姚氏连忙摆手推辞:“姑娘这可使不得!我留她作伴是缘分,哪能要你的钱?”
“姨母您就收下吧。我也心安。”
阿蛮坚持着将钱袋塞到她手里,姚氏看了王寺人一眼,见他也点头,便不再客气。
阿蛮又吩咐阿亚和王寺人,“你们去附近的市集,买些米粮、布匹和常用的物件来,务必给姨母和阿桃安置妥当。”
不多时,王寺人和阿亚带着添置的东西回来,将小院的角落都堆满了。
王寺人看着姚氏,郑重道:“姨母,往后我每个月都多给您送些东西和银钱来,您和阿桃姑娘安心住着。”
姚氏却笑着摇了摇头,将钱袋又推了回来。
“小元,你的心意姨母懂,但真的不用。我一个人吃穿用度够简单了,如今有这姑娘陪着,日子热闹多了,也不闷了。
你挣点银子不容易,多存着点,以后你若出了宫,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别总惦记我。”
“姨母,我……我这样的,哪还有人要,你就当替我存银子养老吧。”
“行,行,我替你存着。”
马车驶离小院,车厢里一片安静。
阿蛮轻声开口问道:“王公公,除了姨母,你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王寺人坐在车厢外赶车,闻言回头笑了笑。
“回夫人,没了,就剩姨母一个亲人了。家里的男丁,这些年都被抓去上了战场,没一个回来的。
女眷们也命苦,前几年闹饥荒,要么饿死,要么染了病没挺过来。”
阿蛮的心头一沉,紧紧咬着下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地不仁。
烽火尽戮。
这杀千刀的世道啊!
王寺人的父兄叔伯都是燕人,可他们不是恶人。
她是中山人,也早已没了亲人。
燕人也好,中山人也罢,说到底,不都是有血有肉,有爹有娘的人吗?
原来,这世上根本不用分那么清楚,谁是哪的人啊。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阿蛮身形一个踉跄,扶住车壁才稳住。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问道。
王寺人探头往前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回头对阿蛮低声禀报。
“夫人,前面路上堵了辆马车,看那标志……像是昭阳公主的车驾。”
阿蛮立刻掀帘,看清车外那抹娇俏的粉裙。
昭阳脸上带着爽朗笑意:“我远远瞧见东宫的车驾,猜着是你,特意让车驾停下打招呼呢!”
她探头往车厢里瞥了眼,眉头立刻皱起。
“阿蛮,你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眼下都泛着青,莫不是在东宫受了委屈?”
阿蛮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拢了拢衣袖,勉强扯出笑意。
“公主多虑了,不过是昨夜没睡好,精神差些罢了。”
昭阳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车驾引。
“我们好久没见了,去前头茶坊坐坐,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清风茶坊堂内炭盆燃得旺,三三两两茶客低声谈笑。
掌柜见昭阳进来,立刻弓着腰迎上前,熟稔地笑道:“公主今儿来得巧,刚沏好的云雾茶。”
说着引二人往临窗的雅座坐,麻利地摆上两只青瓷盖碗。
沸水注碗,激起细碎茶沫。
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渐染成清透的碧色。
“这茶是昨儿刚从采的,您尝尝鲜。”
两人各自抿了两口,清冽的茶香漫过舌尖。
昭阳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眉头皱了起来。
“阿蛮,你当真没事?”
阿蛮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勉强扯出一抹浅笑。
“真的没事,公主别担心。公主,南风……如今是不是在您身边当差?他近来可好?”
提及南风,昭阳脸色微微泛红,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他如今在三皇兄身边,做得有模有样呢。”
“清晏君?”
阿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松,心口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清晏君与王后不睦,南风去了他手下,王后多少会有所顾忌,想来不会再轻易为难。
她低头抿了口热茶,脸色都好看了些。
“阿蛮,你在东宫好像很不开心。是皇兄对你不好吗?”
“公主误会了,公子很好。”
“那是因为魏国公主?我听说……她也进了东宫?她有没有为难你?”
第253章 我想回家
“怎么会呢。我们都是魏人,她不会为难我的。”
“真的吗?”昭阳半信半疑。
王寺人的低声催促:“夫人,天色不早了,该回东宫了,免得公子挂念。”
他这话半是提醒,半是忌惮。
昭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知轻重。她拍了拍阿蛮的手背:“罢了,改日我再寻机会见你。”
看着阿蛮那摇摇欲坠的背影消失在茶坊门口,昭阳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是真的很担心阿蛮。
“倒是巧,你竟在这儿。”
昭阳抬头一看,裴玉带着阿七和南风走了进来。
“皇兄来晚了,刚错过了人。”
“嗯?”
“那你猜猜,我方才跟谁一起饮茶?”
裴玉摇头,没兴趣猜。
“是阿蛮。”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裴玉明显愣了一瞬。
他身后的南风更是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硬生生掩去了内心翻涌的情绪。
“她人呢?”
“回去了。她好像很不舒服。整个人都不好。”
几人没多耽搁,匆匆喝完茶便起身离开。
马车内,裴玉靠在软垫上,忽然侧头看向身旁的南风。
“阿蛮的事,你怎么看?”
南风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能嫁入东宫,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气。
何况,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既想做东宫夫人,承受些相应的压力也属正常。
东宫锦衣玉食,旁人都说是她抢了兰馨公主的位置,如今这般境遇,又能怪得了谁?”
裴玉听了,忽然低笑一声。
眉眼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没再说话。
南风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笑声里藏着话。
可裴玉不愿多言,他也不敢追问。
裴玉支开南风后,又吩咐阿七,“去东宫。”
阿七一顿,“君侯,这个时辰大公子还在宫里。”
“我知道。”
此话一出,阿七也不再多问,马车朝着东宫驶去。
听王寺人禀报清晏君来访,阿蛮浑身一僵。
他怎么来了?
“夫人,清晏君是贵客,公子不在,您得去正厅接待。”
阿蛮定了定神。
是啊,她如今是东宫夫人,于情于理都该出面。
这么多下人看着,裴玉总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阿蛮去了正厅,敛衽行礼:“不知君侯驾临,有失远迎。”
“夫人不必多礼。”
裴玉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果然如昭阳所说,她的脸色很差。
他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阿七抬了抬下巴。阿七立刻上前,捧着一个雕花木盒递到阿蛮面前。
“此番前来,是给皇兄送些东西。前几日我出城办事,恰逢当地官员进献了些新采的茶饼。父王让我给皇兄也送一些过来。”
阿蛮示意王寺人接过:“有劳君侯亲自跑这一趟。”
裴玉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他看到了阿蛮眼里的悲伤,成亲不过一个月,本该是新婚燕尔的时节,她却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裴玉对着王寺人吩咐:“这茶饼需用锡罐密封保存,方能留住香气,你随我带来的侍从去取罐子,仔细将茶饼装好,莫要折损了品相。”
王寺人愣了愣,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待王寺人和侍从都退出去,正厅里只剩阿蛮和裴玉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裴玉便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蛮垂着眼帘,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能说,也说不得。
裴玉见她缄默,眸色沉了沉。
“想不想回魏国,找谢博耶?”
听到谢博耶的名字,阿蛮的眼里突然有了光。
可想到血海深仇,她还是摇了摇头。
裴玉知道阿蛮还是没死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
“和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你现在的状态,差到让人惊心。”
“我就是累。”
“累了,就别硬撑了。阿蛮,停下吧。”
“我还有事没做完。”
裴玉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那行……等你做完,我来接你去临渊。
你从没去过那里,很美,和东宫截然不同,只有山水清风,安宁得很。”
“谢博耶说你喜欢桃花,我已经让人在临渊种满了桃林。只是蓟城气候偏冷,也不知道明年春天,能不能如期开花。”
阿蛮的心狠狠一动,那是她奢望过的安稳日子。
可这份心动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量,她轻轻摇头:“我不想去。”
“那你想去哪里?”裴玉追问。
“我想回家。”
她的家在顾城。
她想要回去守孝,自己一个人就挺好。
再养一条狗,陪着自己。
陪着自己赏花,听雨,侯月,踏雪,安安静静地过余生。
“你的身份,离开燕国谈何容易?就算走了,谢博耶也护不住你。”
“不会有人知道的。离开这里,我就只是阿蛮。”
裴玉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我和谢博耶早已达成合作,你若真的想走,随时找我。阿蛮,我一直在等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王寺人放好东西匆匆赶回,前后不过一刻钟光景。
他探头一看,二人面前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这才松了口气。
暮色四合,裴玄才回东宫。
他换下朝服,王寺人就躬身禀报:“公子,今日清晏君来过,是夫人接待的。”
“他来做什么?”
“君侯是来送茶饼。”
“他们说了什么?”
“奴才一直陪着夫人在正厅接待,夫人和君侯并没说别的,就寒暄了几句,喝了杯茶,君侯便走了。”
“就这样?”
“是……是这样的!小人不敢隐瞒公子,句句属实!”
“她这几日怎么样?”
王寺人垂着头:“夫人夜里睡不踏实,脸色不是很好。”
裴玄起身就要去承恩殿,可半路却见张嬷嬷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跪在他面前。
“公子!您快去瞧瞧我们公主吧,公主她……她病得厉害!”
裴玄的脚步顿住,眉头紧锁:“带路。”
西偏殿内,姜柔半靠在床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见裴玄进来,虚弱地撑着身子想坐起,却晃了晃又跌回枕上。
“公子……”
“怎么回事?”
第254章 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柔柔……柔柔睡不着。从昨夜到今日,一闭眼就是噩梦,身子也软得提不起劲。”
裴玄皱了皱眉:“公主若是不习惯东宫的环境,明日孤便派人送你回扶风休养。”
“不是的……公子,不是这样的。”
姜柔摇头,满是委屈,“柔柔不是不习惯,只是……只是心里堵得慌,难受得紧。”
她吸了吸鼻子,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我知道,我这身子早就不争气了。当年在楚国为质,冬日里被那嬷嬷推入湖中,冻了整整一夜才被救起。
从那以后,身子就彻底垮了。这辈子,都没法生养了,注定要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公主的身子,竟是因为那时……”
姜柔顺势拉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连母后都不知情。
那嬷嬷把我推下水后,我拼命挣扎才抓住岸边的石头,这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孤不知道……当年孤伤了眼睛,只听人说你挨了板子,竟不知你受了这般苦楚。”
“公子别这么说,这都是柔柔心甘情愿的。”
姜柔连忙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柔柔从没想过要公子为此愧疚……只是如今看着阿蛮妹妹怀了身孕,我就忍不住羡慕,忍不住遗憾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
她掩面哽咽:“公子,阿蛮妹妹生完孩子,那孩子就认我做母亲,这话……还算数吗?
柔柔总是害怕,事情会变。如今阿蛮成了东宫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定是不愿意再帮我了吧?”
裴玄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姜柔见他沉默,哭得更凶了,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被裴玄抬手拦住。
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公子,柔柔求您了!阿蛮妹妹的孩子出生后,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来抚养?
我会把他当亲生骨肉一样疼,绝不会委屈他。这样我老了,也有个依靠,不至于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啊……”
裴玄指节稍稍用力,缓缓抽回被姜柔攥着的手腕:“公主,有那么多人爱你,又有魏国撑腰,怎么会孤苦无依呢?”
“不一样的,公子。旁人的好都是虚的,柔柔是真的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啊!
公子,我们之前说好的,您答应过我的,不会变的,对不对?”
裴玄掀了掀眼皮,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沉默片刻,才轻声“唔”了一声。
不置可否,却足以让姜柔抓住希望。
听到这声回应,姜柔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楚楚可怜。
她怯生生地拉了拉裴玄的衣袖:“公子别走……能不能再陪柔柔一会?公子在,柔柔才能安心睡一会。”
裴玄颔首:“好,孤在这里陪你,哪里有不去,你先睡。”
他转身吩咐张嬷嬷取来姜柔常用的安神香,亲自点燃。
青烟袅袅,檀香淡淡。
姜柔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可裴玄两次起身想走,一挪动脚步,姜柔就像有感应般蹙起眉头,发出细碎的呓语,似醒非醒。
他无奈,只能一次次坐下。
这般反复折腾,直到月上中天,姜柔才真正沉沉睡去,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王寺人在承恩殿的廊下站了许久,始终没等来裴玄的身影。
他望着西偏殿方向那盏亮着的烛火,重重叹了口气。
院门外传来轻响,是白寺人提着空食盒走过。
王寺人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喊住他:“小白,过来,我问你点事。”
白寺人连忙停步,躬身回话:“王公公找小的,可是有吩咐?”
“公子呢?莫不是还在书房处理公文?”
白寺人左右瞥了瞥,才凑近了些,低声道:“回公公,公子没去书房,自傍晚进了魏国公主的偏殿,就一直没出来过。”
王寺人浑身一僵,脸上血色骤褪。
他身后不远处的檐下,阿蛮脸色惨白,扶着廊柱站着。
王寺人转身才见到她:“夫人!您别听他胡说,许是……许是有要事商议,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阿蛮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只牵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王公公言重了。公主是公子的贵客,留在殿中叙话,本就是常理,有什么误会可言。”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好似这一切真的与她无关。
“我有些困了,先去睡了。”阿蛮扶着廊柱,慢慢转身。
“夫人这几日没休息好……是该好好睡一觉,困了好,困了好,睡着了就什么都忘了。”
阿蛮没回头,只是脚步虚浮地走进内殿。
很快,承恩殿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隐入黑暗。
殿内,阿蛮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黑暗中,她的手掌紧紧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阿蛮,再等等吧……这个孩子总得看一眼自己的父亲。
……
裴玄离开西偏殿后就往承恩殿来,却发现整座院落黑漆漆的,连一盏守夜的灯都没有。
廊下守夜的王寺人正打盹,听见风灯晃动的轻响猛然惊醒。
他抬眼望见灯影里的熟悉身影,揉着双眼,连忙躬身行礼:“公子!”
“她睡了?”
“是,夫人折腾了大半宿才睡着。这几日她几乎没合过眼,总算能安稳睡下了……公子,奴才这就去叫醒夫人?”
裴玄抬手阻住他。
“能睡着,便是身子无碍了。既如此,孤便不必再去扰她。”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
王寺人僵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里,重重叹了口气。
第二天,裴玄刚离开东宫,承恩殿的院门就被人用力推开。
阿亚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撞见姜柔一行,吓得手一抖。
她慌忙放下水盆,屈膝行礼:“奴婢阿亚,参见公主。”
姜柔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阿亚,你可还记得,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阿亚心头一沉,额头抵着地面磕头:“奴婢不敢忘,公主永远是奴婢的主子。”
姜柔嗤笑一声:“既不敢忘,这几日为何不往我殿里递消息?
第255章 这孩子,我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姜柔紧紧盯着阿亚:“莫不是仗着阿蛮成了东宫夫人,就把我这个旧主抛到脑后,不把我当回事了?”
“公主,奴婢没有……奴婢……”
张嬷嬷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阴鸷地瞪着阿亚,不等她说完,就厉声呵斥:“大胆奴才,竟敢怠慢公主,看老奴教训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扇在阿亚脸上。
打得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阿亚不再辩解,只是求饶。
“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住手!”
阿蛮看见阿亚被欺负的模样,慌张地跑了上来。
她将阿亚护在身后,冷眼看着姜柔。
“公主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您这是在做什么?”
姜柔显然没料到阿蛮会如此硬气,愣了一瞬,随即掩唇轻笑。
“阿蛮妹妹,姐姐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呢。是这个贱婢不懂规矩,姐姐替你教训下人呢。”
“这些琐事,阿蛮自己来就好,不劳烦公主了……”
姜柔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着阿蛮。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有东宫夫人的派头了。”
“阿蛮不敢……”
姜柔冷笑一声。
“不敢?我看你是敢的很呢。我教训下人,你也敢来呵斥我?
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替我生孩子的贱婢,仗着怀了孩子才爬上高位,也敢在我面前摆东宫夫人的架子?”
阿蛮和阿亚都被她突变的脸色吓住,阿亚躲在阿蛮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阿蛮强撑着镇定,刚要开口,就被姜柔狠狠打断。
“你以为公子为何留着你?不过是看在你肚子里的孩子份上哎。”
姜柔笑得越发得意。
“昨日公子在我殿里陪了我一整夜,他亲口答应我,等你把这孩子生下来,就交给我抚养。
这孩子,是我和公子的。
你?
工具罢了!识相点,就乖乖安胎,别想着争不属于你的东西。”
阿蛮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蔓延到四肢百骸。
浑身发寒。
“公……公子他,亲口说的?”
“自然,公子昨夜一字一句应允的,难不成还会有假?”
姜柔上前一步,眼神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
“我姜柔是正正经经的魏国公主,想要什么有什么,何须骗你?”
阿蛮的嘴唇哆嗦着,连站都快站不稳,全靠身后的阿亚扶着,才勉强支撑着身子。
姜柔见状,更是得意。
“阿蛮,你若是识相,乖乖把孩子生下来交予我。从前许诺你的我依然认账。
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钱,放你离开燕国,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可你若是不知好歹,还想凭着这孩子争宠,妄图坐稳东宫夫人的位置,那可就别怪我心狠。
这孩子,我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你,自然也是一样。”
阿蛮拼命摇头:“不可能……这是公子的子嗣,是东宫的血脉,就算公子应允,王后也绝不会同意。”
姜柔的眼神越发阴狠。
“若是魏燕开战,你以为王后看重的是你肚子里的种,还是这燕国的安稳?”
她朝张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逼上前,步步紧逼。
张嬷嬷更是恶狠狠地去推阿蛮的肩膀.
“公主好心劝你,你怎么还敢顶嘴?”
阿蛮被她们逼着往后后退,一步,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啊!”
阿蛮重心失衡,后脑勺“咚”的一声狠狠磕在青石上。
“夫人!”
阿亚扑过去,只见阿蛮后脑勺磕到石头。
姜柔也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煞白地后退两步,尖声喊道:“快!快去看看!”
阿蛮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头像是要炸开般疼,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
很快,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你们都看到了,我可没碰她,是她自己摔的。”
说罢,姜柔带着张嬷嬷就离开了。
裴玄回来时,看到阿蛮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底还有浓重的乌青。
裴玄才如遭雷击般惊觉。
这些日子,她竟过得如此糟糕。
“石太医!快!”裴玄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姜柔眼眶红红地走过来,假惺惺地抹着眼泪。
“公子,我听说阿蛮妹妹出事了,特意赶过来看看……到底怎么了?孩子不会有事吧?”
裴玄冷着脸没理她,目光扫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王寺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寺人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公子饶命!奴才方才去取药,回来就看见夫人躺在地上,阿亚姑娘正抱着夫人哭,其他的……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裴玄的目光又转向阿亚:“你说!”
阿亚吓得浑身发抖,眼神下意识瞟了一眼姜柔。
姜柔立刻狠狠瞪了她一眼。
阿亚瞬间怂了,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我……是夫人她……”
“唔……”
昏迷中的阿蛮忽然低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裴玄连忙低头查看,却见她眼神涣散,看到他的瞬间,像是见了洪水猛兽般,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那模样,竟有几分像痴傻的阿桃。
裴玄的心头一紧。
“石太医!”
石太医连忙上前诊脉,查看伤口,片刻后才躬身回话:“夫人她现在不认得人了。”
“什么?”
“公子放心,夫人只是头部受了撞击,气血逆行导致。”
“那多久会好?”
“这……这不好说,一般好生静养几日,消散瘀滞,或可痊愈。”
裴玄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走出殿门,目光锐利地看向阿亚:“你现在可以说了。”
姜柔抢先一步开口:“是不是阿蛮妹妹这几日精神不济,走路时没看清脚下,才不小心摔了磕到了头?”
阿亚被姜柔的眼神盯着,浑身发软,只能含混地应了一声:“是……是这样的,公子。”
裴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王寺人。
“她状态如此之差,你为何从未向孤提及?”
王寺人跪在地上,满心委屈却不敢辩解。
他数次禀报,可公子都未当回事啊。
主子责备,他一个奴才怎么能说这话,只能重重磕头:“奴才该死!奴才疏忽!”
第256章 陌生人
太医给阿蛮开了药,有除了止血的三七与当归,更掺了安神的酸枣仁与合欢皮。
阿亚小心翼翼地扶起阿蛮,一勺一勺将药汁喂进她嘴里。
药劲来得很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困意便席卷而来。
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头歪在枕头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觉,没有噩梦,没有算计,只有无边无际的安稳。
她太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这样舒服了。
天光大亮,阿蛮缓缓睁开了眼睛。
床边坐着的是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明明是俊朗得无可挑剔的模样,阿蛮却觉得可怕。
“阿蛮。”男人的声音沙哑,也不知道在这里守着多久了。
阿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任何波澜。
裴玄心头一沉,眉头微微皱起。
她竟真的不认得自己了。
他耐心地坐直身体,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阿蛮却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
“别怕。”
裴玄放轻了力道。
“你只是撞到了头,太医说只是瘀滞未散,好生休养几日,便会痊愈。”
阿蛮还是不说话,眼里很是冷漠。
她抽了抽手,没能挣脱,便索性偏过头,不再看他。
似乎对他还是很防备。
“我是你的夫君啊。”
“夫君?”
阿蛮茫然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动,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裴玄心头微松,轻轻点头,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你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呢。”
“我怀孕了?”
“嗯。快三个月了。”
“我是谁?”
“你是我的夫人。这里是你的家。”
阿蛮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雕梁画栋的陌生屋子。
又看向眼前这个俊朗却毫无印象的男人。
她的心乱成一团麻,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就被一群陌生人围着,说着她全然陌生的过往。
“你刚叫我什么?”
“你叫阿蛮。”
“阿蛮?”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不说话了,这不是她的名字。
这个男人一定在骗她。
他究竟要干什么。
听到屋里的动静,守在门外的王寺人便端着食盒轻步进来。
“公子,膳食备好了。您守了夫人一夜,一天没进食了,不如和夫人一同用些吧?”
阿蛮躺在床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说话的寺人。
裴玄回头看她,“阿蛮,饿不饿?”
“他叫你公子?”
“嗯。你嫁来燕国,我是燕国公子,这里是东宫。”
“燕国?”
信息太多了,阿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她皱起眉,抬手按住额头,烦躁地闭紧了眼睛。
“别想了,不舒服就别想了。太医说了,你脑中积了块淤血,才会记不起事。往后每日施针散瘀,过几日便能想起来了。”
阿蛮轻轻挣开裴玄的手,淡淡应了声:“好。”
“一块吃点吧,你一定饿坏了。”
裴玄说着,便伸手想去扶阿蛮起身。
阿蛮往后退了一步,不想与他亲近。
感受到裴玄的身子一僵,阿蛮有些为难,脸颊也悄悄染上浅红。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你,我有点不习惯陌生人触碰。”
陌生人。
她这么定义他。
裴玄眼里凝着各种情绪,最终只是收回了手,“那孤不碰你。你慢一点。”
他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阿亚:“伺候夫人起身用膳。”
阿亚连忙上前,就对上阿蛮全然陌生的目光。
她心头一酸,连忙放缓语气,轻声介绍自己。
“奴婢是阿亚,是和夫人一同从魏国来的。夫人嫁到东宫后,一直是奴婢在跟前伺候起居。”
她喊自己夫人。
阿蛮垂着眼帘,看着阿亚恭敬的模样,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难不成真的糊里糊涂嫁给了刚才的男人?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亚,又瞥了眼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裴玄。
还有门口垂首侍立的王寺人。
这一屋子的人,都说她是男人的夫人。
他们会不会是串通好的?
可她又想不出,这些人费尽心机骗她,究竟图什么。
阿蛮决定先按捺住性子。
少说话,多看,多听,总能找到他们的马脚。
洗漱完毕,阿蛮被阿亚引至桌边,裴玄早已端坐等候。
她坐下,目光扫过满桌清淡的膳食,抬头发问:“你既是燕国公子,怎么不去上朝?燕国不用上朝吗?”
“你病了,孤与父王告了假,孤陪着你。”
“不用了。公子都说了,我很快就会好的,不劳烦公子特意相伴。”
男人的眸子微动,“怎么是劳烦呢。你是孤的夫人啊。”
阿蛮垂眸,没再接话。
她心里根本不信他这番说辞。
她明明是中山国的小公主长乐。
亲人惨死于战乱,自己是跟着谢将军一路逃亡,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燕国东宫的夫人?
这太荒谬了,他们一定在骗她。
她盯着面前的白粥,思绪翻涌。
男人夹了一筷子青菜想放到她碗里,手还没伸到跟前,就被她出声拦住:“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裴玄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淡淡应了声:“好。”
他安静地看着她,只见她握着筷子的手始终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口粥,一口菜吃得极慢。
分明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轻声说:“我吃饱了。”
“你能带我走走吗?”
阿蛮犹豫了一下,觉得这话说的有些唐突,连忙补充了一句:“想消消食。”
男人“嗯”了一声。
阿亚连忙取来厚实的披风,仔细为阿蛮系好。
二人刚出殿门,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阿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裴玄想去牵她的手手为她暖一暖,却被阿蛮侧身躲开。
听到他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蓟城天寒,你刚醒身子还弱,怕是不习惯。”
阿蛮默默裹紧了披风,跟上他的步子。
“这里是东宫的花园。”
裴玄指着前方的庭院。
“天冷结了薄冰,路面湿滑,你前日便是在这里不慎摔倒的。”
“这儿?”
第257章 公主也是东宫夫人吗?
“是,你可有印象?”
“没有。”
阿蛮摇了摇头,目光又扫过庭院。
冬日里草木凋零,大片大片是光秃秃的枝桠,一片萧瑟。
她的视线忽然落在角落里两株桃树上,脚步顿住:“燕国也种桃树?”
裴玄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是特意为你栽的。你说过,你喜欢桃花。”
阿蛮的心莫名一动。
她的确喜欢桃花,从前中山国的皇宫里种满了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花园很大,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
阿蛮忽然指向一片空旷的土地,问道:“那片空地,以前种的是什么?”
裴玄的眸子骤然一顿,脚步也慢了下来。
神色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阿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目光平静地落在空地上。
过了片刻,裴玄才低声开口:“是月季。”
“哦。”
阿蛮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只当是冬日天寒,月季不耐冻,才被翻整土地以待来年。
寒风吹过,阿蛮的脸冻的微微发红。
“外头太冷,去里面坐坐。”
阿蛮往后缩了缩,抬眼问:“去哪?”
“孤的书房,想去看看吗?”
“好。”
阿蛮颔首,跟着他穿过游廊,踏入一间雅致的书房。
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书架沿墙而立,案几上摊着未写完的字帖,倒与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相配。
阿蛮绕着书架看了一圈,扫过书脊上的字,回头对裴玄说:“我看不懂燕国字。”
“你之前跟着柳尚仪学过的,只是撞了头,又忘了。”
阿蛮“哦”了一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等脑中淤血散了,记起来了,自然就能看懂这些字了。
阿蛮瞥见格架深处放着一枚香囊。
她随手取下,针脚匀净利落,一看便知是女子精心所制。
“这是我送你的吗?”
裴玄的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喉结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他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许久,他说:“不是。”
阿蛮便将香囊放回原位。不是她的,她就不动。
“公子有心上人。”
“是你不肯送我啊。”男人无奈叹息。
阿蛮内心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若真的是自己夫君,自己又怎么会不肯绣一枚香囊?
他将别的女子绣的香囊珍藏在书房,可见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他说的那般情深。
“你既有心上人,为何不娶她?”
裴玄去握阿蛮的手,阿蛮却抽开。
“阿蛮,你怎么会这么问?我是你的夫君啊……”
瞧,又是这句话。
越是强调,越像是在掩饰什么吧。
“公子,我们成亲多久了?”
“也快三个月了。我们感情很好,这三个月里,孤有时要留在军营处理事务,你便乔装成谋士,悄悄陪着孤。这些,你还有印象吗?”
“没有。”
“你还曾为孤改良过连弩,帮了军营大忙。”
“公子,我真的不记得了。”
“好,孤不说了,不记得便算了。日后总会想起来的。”
二人还在说话,门外传来王寺人的声音:“公子,夫人,药熬好了,请夫人回殿服药。”
阿蛮立刻起身,对裴玄微微颔首:“公子,我该回去吃药了。您不必相陪,就算没进宫,想必也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不等裴玄回应,便转身跟着王寺人离开了书房。
裴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眉头渐渐蹙起。
他特意告假留在东宫,只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照看。
前阵子冷落了她,才出了那样的意外。
他想弥补,可如今看来,反倒适得其反。
阿蛮对他很是疏离,就算是陌生人,也不不至于如此防备冷淡吧。
何况他已经告诉她,自己是他的夫君。
裴玄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细细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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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回到承恩殿,饮了药,便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脸。
远山黛眉,明眸善睐,樱桃樊素口,只是脸色很是憔悴。
倒有些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的韵味来。
原来,自己是这般模样。
这时,王寺人掀帘进来:“夫人,魏国公主来了,就在殿外候着,说是特意来看望夫人的伤势。”
“公主?”
她偏头看向王寺人,“我不认得她,能不能……不见?”
王寺人面露难色,细细解释:“夫人,这恐怕不妥。公主是魏国送来的贵客,身份尊贵,又是东宫的座上宾。
她特意来探望您,若是直接拒之门外,不仅会驳了公主的颜面,传出去还可能落人口实。”
阿蛮沉默了片刻,无奈开口:“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王寺人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哎,老奴这就去请公主。”
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就听见殿外传来珠翠叮当的声响。
姜柔快步走到阿蛮面前:“妹妹,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阿蛮的目光掠过姜柔腰间,落在那枚香囊上。
针脚,纹样,竟与裴玄书房里那枚一模一样。
她心头微动,瞬间猜到这女子身份绝不一般。
魏国公主暂住东宫,还与裴玄有着这般隐秘的联系。
“公主也是东宫夫人吗?”
这话一出,姜柔脸上的笑容僵住,脸色大变,难看至极。
这话戳中了姜柔最大的心病,她虽以公主之尊暂住东宫,却始终未能得到这夫人的名分。
屋内的所有人也都愣住了,大气不敢出。
可阿蛮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妹妹当真是……什么都忘了?”姜柔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我应该记得什么?”
“从前说好,我与妹妹一同嫁进东宫,共侍公子。可姐姐我身子不争气,婚期前突发恶疾,这才耽误了,只能先暂居东宫静养。”
阿蛮默默听着,心底已然明了。
裴玄的心上人,果然就是眼前这位魏国公主。
姜柔想去碰阿蛮的手腕:“妹妹刚醒,身子还弱,可要好好休养。”
阿蛮侧身避开。
姜柔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一步,手再次伸过去。
“妹妹这是怎么了?姐姐只是想看看你伤势好没好。”
第258章 孤爱重你
阿蛮突然抬眼,看向姜柔。
那眼神锐利,警惕,不似从前的温婉。
阿亚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眼神她曾见过的。
很早之前,阿蛮握着瓷片抵在她的喉咙上,眼里就是这样的眼神。
当时她以为是阿蛮迷糊了,如今看来,怕是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姜柔也被这眼神震慑住,下意识后退一步,问张嬷嬷:“她这么看着我作甚。她到底是真失忆,还是装的?”
张嬷嬷紧紧盯着阿蛮,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回公主,看她这模样,倒像是真的失忆了。”
阿亚早就吓得脸色发白,一时间忘了阻止,等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挡在阿蛮身前。
“公主,您别介意,夫人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连奴婢,连公子都认不得了。
她现在心里慌得很,对谁都带着防备,才会这样,绝不是有意冒犯公主。”
可姜柔似乎不信。
她盯着阿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的怀疑更甚。
哪有人失忆会连性子都变了?
她冷笑一声,推开阿亚的手,径直走到阿蛮面前。
“妹妹别怕,姐姐就是想看看孩子。”
说着,不等阿蛮反应,手就径直朝她的小腹伸去。
从前的阿蛮,温顺怯懦,别说被她触碰,就算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下。
可此刻坐在那里的,根本不是阿蛮。而是中山国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公主长乐啊!
见一只陌生的手朝自己小腹袭来,长乐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扬手狠狠拍了上去。
指尖的指甲划过姜柔的手背,留下几道尖利的红痕。
“嘶……”
姜柔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痛苦地缩回手。
白皙的手背上,几道血痕迅速渗出血珠。
“阿蛮!你疯了吗!”
姜柔又疼又怒,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指着阿蛮厉声尖叫。
“从前不过是伺候我的贱婢,竟敢对我动手,你是不是根本没失忆,故意装疯卖傻戏耍我!”
“公主息怒……其中肯定有误会,夫人是害怕,她不是故意的……”
阿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想拉住姜柔。
“放肆,竟敢伤了公主。”
张嬷嬷也急了,看着自己的公主受了委屈,哪里还顾得上阿蛮是真的失忆还是假的失忆,她想冲上来就要教训阿蛮。
王寺人见场面如此混乱,连忙上前拉着那张嬷嬷。
“嬷嬷不可动手,这里是东宫,有话好好说。”
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
阿蛮被围在中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随时准备反击。
就在这时,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裴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都给孤住手!”
殿内的人都僵住,纷纷停下动作。
裴玄的目光刚扫过殿内狼藉,姜柔就捂着流血的手背,眼眶红红地迎了上去。
她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公子,我就是好心来看望妹妹,谁知妹妹竟误会了我的好意,挥手就打……你看,柔柔的手都被她抓破了。”
她说着,将渗着血珠的手背递到裴玄面前。
白皙的皮肤上,几道红痕狰狞刺眼,看着确实凄惨。
裴玄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关心姜柔的伤势。
他越过她,径直走到阿蛮身边,弯腰打量着她。
“你有没有吓到?”
阿蛮抬起头,声音却很平静:“我不认识她,不想让她碰我。”
“公主也看到了,阿蛮刚醒,脑中淤血未散,对所有人都充满防备。她的性子也变得敏感,还请公主不要强求亲近,免得再发生误会。”
姜柔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我的手……”
“手上的伤看着不轻,公主还是先回西偏殿,让太医好好诊治,别留下疤痕。”
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姜柔,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被人抓伤不说,裴玄竟然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更红了。
“连公子认为是我柔柔错了吗?”
“公主,孤不是追究谁的过错。你也看到了,阿蛮胆子本就小,如今更是害怕。还望公主多担待些,日后若无要事,不必特意过来探望了。”
姜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捂着伤口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敢再反驳,带着满腹的怨气离开了承恩殿。
王寺人和阿亚连忙上前,收拾着地上散乱的茶杯瓷片。
“你们也先出去吧。”裴玄淡声开口。
二人连忙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裴玄看着阿蛮垂着的脑袋:“方才发生的事,你心里……有没有想问的?”
阿蛮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有什么好问的?
她早已从姜柔的态度和那枚香囊弄明白了。
那个魏国公主就是他的意中人。
裴玄见她不愿多言,却还是主动解释:“刚才那位,是魏国的姜柔公主。从前你和她的关系很好,亲如姐妹。”
阿蛮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在心底梳理着这混乱的关系。
只是越想,她就愈发糊涂了。
公子裴玄和公主两情相悦,为何会娶了公主婢女的她?
“公子,那你为何娶我?”
“因为孤爱重你。”
“哦。”
阿蛮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半点也不相信。
“那公子会娶公主吗?”
“阿蛮,这些事,等你恢复记忆了,我们再说。”
阿蛮看着他回避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不愿回答,便是心虚。
她也不再追问,安静地坐在那里。
裴玄想去牵她的手,却被阿蛮侧身避开。
“公子,我不习惯外人触碰。”
“好,孤不碰你。你随孤来。”
“去哪?”
“孤带你去个地方。”
阿蛮迟疑了一瞬,还是起身跟上。
裴走到门口,裴玄忽然顿住脚步,拿起一旁搭着的披风,递到她面前:“外头冷,披上吧。”
阿蛮接过披风,轻声道谢。
外头是真的很冷,阿蛮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跟在裴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铺着薄雪的石子路上。
阿蛮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她裹紧披风,看着眼前萧瑟的景致,问道:“公子,外头这么冷,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第259章 公子很厉害
“跟上。”
再走上几步,他们到了嶙峋的假山。
寒风里,隐约能看见假山后炊烟袅袅。
竹若正蹲在地上摆弄着柴火,火苗噼啪作响。
“公子,火差不多了。”
阿蛮好奇地凑近,才看清竹若身前架着个小泥炉。
裴玄走上前,接过竹若递来的干树枝添了添火。
又弯腰从一旁的竹篮里拿出几个圆滚滚的红薯,轻轻放进泥炉的炭火中埋好。
“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裴玄动作一愣,转头看向她全然陌生的神情,心头有一丝失落。
“烤番薯,你可有印象?”
阿蛮摇头。
裴玄没再多说,静静等了片刻,取出烤好的番薯。
他拿起一个外皮焦黑的番薯,在手里来回掂了掂,又熟练地掰开。
他将一半递到阿蛮面前:“尝尝。”
阿蛮迟疑着接过,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真是甜啊。
“公子很厉害。”
“多吃两口。”
阿蛮点点头,大口咬起来。
倒是好吃的,那么冷的天,吃上一个暖呼呼的烤番薯,真是美哉。
“从前,这烤番薯的法子,是你教孤的。”
“我?”
阿蛮咬番薯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眸。
“我也会烤番薯?”
“嗯,你很厉害。你会做很多东西,会炖黄河鲤鱼,会包荠菜扁食,还会……”
他还在细数过往的点滴,阿蛮却突然没了胃口。
这些她毫无印象的过往,都在提醒她,眼前的一切或许是真的,可她根本不是阿蛮。
她将剩下的番薯默默递还给裴玄,“我吃饱了,公子。”
“不喜欢吗?”
“很好吃。可我吃饱了。”
裴玄眼里有些落寞,阿蛮是真的不记得了,就连烤红薯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阿蛮。”他喉结动了动。
“公子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我想回去了。”
阿蛮打断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额头:“头有点晕,想回去睡一会儿。”
裴玄的话哽在喉咙里,最终只是轻叹:“去吧。”
阿蛮微微颔首,转身便往承恩殿的方向走,没有留恋。
裴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向来喜洁的人,此刻掌心沾满了炭火灰,也没换来那人多停留片刻。
竹若低声劝慰:“公子,夫人只是暂时忘记了,石太医也说了,等淤血散了,定会想起来的。。”
裴玄收回目光:“孤知道。”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裴玄回头,竟看见阿蛮去而复返,正快步朝他跑来。
他想上前扶她,可便想起她对自己的抗拒,又默默收回。
“你怀着身孕,慢些走,别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事慢慢说。”
阿蛮停下脚步,气息微微不稳。
“我没事,只是走了半路想起,礼数不能少。特意回来跟公子道谢。虽然我还是没想起来过往,但方才的红薯,我很喜欢。”
裴玄漾起淡笑:“喜欢便好。”
“那我真的回去了。”阿蛮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阿蛮……”裴玄忽然开口,喊住了她。
她停下步子,回头看向他,“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母后想见你。”
……
阿蛮的事情没有传出东宫,可又怎么能瞒过燕王后的耳报神。
此事,自然也瞒不过裴玉。
他知道阿蛮摔了头,受了伤。
他满心牵挂,无数次想亲自去东宫探望,却终究碍于身份,只能强忍下这份心思。
直到今日,府中探子来报,说燕王后召见阿蛮,她今日便会进宫。
*
蓟城,燕宫。
来到燕宫,阿蛮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燕王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眉眼间自带威严。
阿蛮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对这个素未谋面却气场强大的女人,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裴玄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
这一次,阿蛮没有躲开,反而紧紧回握手着他。
被他牵着,恐惧好似就消散了大半,心头竟莫名安定了些。
裴玄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她是母后。从前待你一直很好。”
阿蛮咬着唇,点点头,跟着裴玄一同躬身行礼,拜见燕王后。
“起来吧。”
燕王后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阿蛮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笑着吩咐宫人:“备膳吧,既然来了,便留下一同用午膳。”
宴席间,裴玄全程都在细心照顾阿蛮。
燕王后看在眼里,笑意愈发真切。
从前裴玄性子高冷,明明就在乎人家,可偏偏做出那副对谁都淡淡的态度。
何曾对人这般细心体贴?
如今这般模样,倒是真的懂得疼人了。
她看着阿蛮如今这幅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傻”了的阿蛮,反倒比从前那个怯生生的人更合她的心意。
裴玄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阿蛮碗里。
碗里的菜早已堆得满满当当,她在桌下轻轻推了推裴玄的胳膊。
裴玄低头看她:“怎么了?”
“公子,我……我吃不下这么多了。”
燕王后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现在是两个人,多吃点是应该的。思远这孩子做得很对,男子本就该好好待自己的夫人和孩子。”
阿蛮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垂下头,不再说话,只是乖乖地小口吃着碗里的菜。
用完膳,燕王后没有立刻让他们离开,反而笑着让二人去花园看看她新种的梅花。
裴玄能明显感觉到,在燕宫里,阿蛮对自己多了几分依赖。
许是这陌生的宫殿让她不安,而自己成了她眼下唯一能勉强算作熟悉的人。
她不再像之前在东宫那般刻意疏离自己。
燕宫的花园比东宫热闹许多,燕王后勤于打理,即便蓟城寒意未消,园子里也别有景致。
几株红梅开得正盛。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雪中吐艳,尽显风骨。
二人沿着覆着薄雪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裴玄脚步微顿,自然地伸出手。
“我牵着你,路上有薄冰,别摔了。”
阿蛮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认真,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缓缓伸出手,将自己微凉的手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
此时裴玉正好路过花园,他停下脚步,唤道:“阿蛮!”
第260章 孤不喜欢别的男子盯着你看
阿蛮循声望去,视线落在花园入口那道身影上。
她的眼里是疏离,是陌生。
她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裴玉的眉眼。
那张脸俊朗温和。
裴玉眉头微微蹙起,意识到不对劲:“阿蛮,你……这是怎么了?”
裴玄便不着痕迹地将阿蛮往自己身后一挡。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阿蛮耳畔:“别怕。我们走吧。”
说罢,握紧住阿蛮的手,拉着她便往花园深处走。
阿蛮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迟疑,忍不住回头望了裴玉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身形挺拔,目光却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走出十余步,阿蛮才轻声开口:“他是谁?”
裴玄头也没回,淡声道:“他是孤的弟弟。”
“那你怎么没和他打招呼?”
“无妨,回头孤再与他解释便是。”
裴玄见阿蛮脚步微顿,他便放缓脚步,侧头看她。
“孤看你方才眼神发怔,料想你不认得他,怕你面对陌生人会不安。”
“我……从前和他很熟吗?”
“不算熟。”
“可是我看他好像有话要与我说。公子为何急着带我走?”
裴玄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因为你是孤的夫人,孤不喜欢别的男子这样盯着你看,就算是孤的弟弟,也不行。”
这番直白的话让阿蛮脸颊瞬间红了,她慌乱地移开视线。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也不再追问了,任由裴玄牵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身后,裴玉望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拳头攥得死紧。
不对,太不对了。
阿蛮看他的眼神,那般陌生,那般疏离,好似他们之间的过往,都烟消云散。
“君侯,您在看什么?”
齐白轻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梅影绰绰,并未察觉异常。
裴玉猛地收回目光:“没什么。人都到齐了?”
“回君侯,都已在厅中候命。”齐白恭敬回话。
“齐白,我记得,你略通医术?”
“家父曾是乡野郎中,属下耳濡目染,也只懂些皮毛,不敢称通。”
“若有人不慎摔倒,醒来后便视物陌生,不认旧人,这是为何?”
齐白沉吟片刻,谨慎回道:“这需看磕碰之处。若伤在头部,恐是震及脑府,淤血阻滞经络,以致记忆昏聩,便是坊间所言失忆之症。”
“失忆?”
裴玉心头一沉,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
“可有医治之法?”
“这却无定论,亦无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不过属下曾在医籍中见过记载,此症可尝试情志刺激之法。
多引患者接触旧日熟悉之物,亲历之事,或可触动其尘封记忆。
待某一刻机缘巧合,旧景重现,或许便能豁然开朗,恢复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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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进了一次燕宫,阿蛮好似对裴玄多了几分亲昵。
裴玄的手自然地牵着她,阿蛮就任由他握着。
寒风袭来,她还往他身边靠了靠。
其实,阿蛮初见裴玄时,便觉得他生得极为英俊。
只是他周身自带的凛冽气场,让她难免心生怯意,不敢靠近。
这两日相处下来,他会为她烤暖呼呼的红薯,会在她面对燕王后惶恐不安时坚定地护在她身前,还会牵着她的手避开路上的薄冰。
这些妥帖之举,一点点融化了她心中的防备。
让她对着这个便宜夫君,渐渐生出了些好感。
二人刚走到宫门口,正要出宫,就撞见迎面而来的昭阳公主。
昭阳一眼就看到裴玄与阿蛮相携而行。
两人手牵着手,姿态亲昵得如胶似漆。
她心头一乐,当即脚步轻快地冲了上去,笑着调侃:“怎么这般恩爱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阿蛮一愣。
下意识就抽回了被裴玄握着的手,身体也往后退了一小步。
又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又是谁?
阿蛮抬眸看向昭阳,又转头望向裴玄,眼底满是探究。
东宫住着魏国公主,燕宫里又冒出来这么一位,他的红颜知己?
裴玄立刻察觉到阿蛮的局促,连忙轻声解释:“阿蛮,别慌。这是昭阳,是孤的亲妹妹。”
阿蛮恍然点头。
也是,能自由出入燕宫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家。
方才那位俊朗男子是他的弟弟,这位明媚活泼的,原来是他的妹妹。
她暗自懊恼。
方才自己反应太大,抽手后退的模样,实在太没风度了。
裴玄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瞧她吃醋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阵欢喜。
只是一旁的昭阳不明白了,她嘴巴微微张开,诧异道:“皇兄,阿蛮为何不认得我了?”
“她前些日子摔了头,失了记忆。”
“竟这么严重?”
昭阳惊呼一声,随即凑到阿蛮面前,眨着眼睛追问。
“那她现在只认得皇兄你一个?”
裴玄看了一眼阿蛮,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不行不行,阿蛮你仔细看看我!”
昭阳急了就想去拉她,“我是昭阳啊,咱们从前最要好的。”
阿蛮被她的热情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躲到裴玄身后。
她只露出半张脸,满眼戒备看着昭阳。
裴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
随即转头又对昭阳无奈道:“她现在怕生,你别逼她。”
昭阳这才收敛了几分,垮着嘴角,心疼道:“阿蛮,我真的是昭阳。
我们可是生死之交……你忘了我,我可要伤心死了。
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想起我啊!”
阿蛮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却还是想不起来,只能抿着唇点头。
昭阳又叹了口气:“皇兄你们这是要出宫了?”
“嗯,我们刚从母后那里回来。”裴玄应道。
“那太可惜了!”昭阳跺脚道。
裴玄挑眉:“你这个时辰进宫做什么?”
昭阳耳朵瞬间泛红,眼神有些闪躲,攥着手里的食盒含糊道:“我……我就是想进宫看看母后。”
“阿嚏!”
阿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裴玄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还帮她拢了拢领口。
“风大了,我们先回东宫。”
“哦,好。”
昭阳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惆怅地叹了口气。
第261章 我们从前,很要好的。
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昭阳摸了摸食盒。
幸好,里面的魏国糕点还热乎着。
她连忙提着食盒往宫里跑。
她可是特意打听了,今日裴玉会带着谋士进宫议事。
昭阳一路往里走,问了好几个寺人,终于得知裴玉见过燕王之后,就带着谋士在议事厅商议要事。
她提着食盒快步赶去,只不过,才走到厅外,就被裴玉察觉。
“昭阳?你怎么来了?”
裴玉抬眸看向她,嘴角微微扬起。
昭阳脚步一顿,脸颊微微发烫,强装镇定地走上前。
她将食盒递过去:“三皇兄,我刚好路过,想着你今日进宫议事辛苦,给你带了些点心。”
裴玉扫了一眼身旁的南风,故意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昭阳。
“真的是特意给我带的?那我可就都吃了,不留旁人了?”
“别!”
昭阳急忙出声阻拦,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反应太急,脸颊瞬间更红了。
裴玉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头对南风吩咐:“南风,昭阳给大家带了糕点。你可有喜欢的点心?”
“是魏国点心。”昭阳补充道。
南风立刻起身,对着昭阳恭敬行礼:“多谢公主的好意。”
“南风大哥,你跟我太客气了。”
“你把糕点分给众人。”裴玉吩咐。
“是,君侯。”南风应了声,提着食盒转身退了下去。
厅内只剩下两人,昭阳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玉看着她局促的模样,缓缓开口:“糕点也送到了,还有别的事?”
“三皇兄,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昭阳定了定神,抬头看向裴玉。
那眼神认真,裴玉微微一顿:“何事?”
“你今日可有见到阿蛮?”
话音刚落,刚走出两步的南风身形猛地一顿,脚步停在原地。
“方才在花园见过。你也见到了?”
昭阳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惋惜:“见到了,可她……她竟不认得我了!”
“我知道。”
“那你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吗?”
裴玉缓缓摇头,没多说。
“听皇兄说,是前些日子撞了头,失了忆。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恢复过来。”
“哦?竟这么严重?”他刻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不是嘛!”
“三皇兄,我知道你对阿蛮曾经有过好感,可她已经是皇嫂了,你这心思还是得收一收。”
裴玉放下茶杯,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就敢管起我的事了?”
“我这是为你好!”
昭阳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又想起方才的画面,不禁感慨。
“不过说真的,阿蛮虽然不认得我了,可我看她现在和皇兄在一起,倒是格外恩爱。
方才在宫门口,两人还手牵着手。从前的阿蛮,哪会这般亲近皇兄啊!”
她自顾自絮絮叨叨说着,全然没注意到,有两人早已悄然变化。
裴玉垂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而门外的南风,依旧僵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衣袖下的拳头同样握得死紧。
*
东宫。
回到承恩殿,阿蛮先让人备了兰汤。
热气驱散了满身寒气,也洗去了今日入宫的疲惫。
沐浴完毕,阿亚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阿蛮眉头不自觉蹙起,满脸不情愿。
“怎么又要喝药了?”
“夫人乖乖喝药,这药是太医院送来的,每日都要喝上两剂。”
可她知道自己如今身子特殊,再不愿也只能忍着,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只是这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久久不散。
“夫人,快含颗蜜饯压压味。”
阿亚连忙递上一个小巧的碟子,里面装着蜜饯。
阿蛮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蔓开。
她眉眼舒展了些,笑着夸赞:“这蜜饯酸酸甜甜,倒是特别。”
“夫人可喜欢?”阿亚眉眼弯弯。
阿蛮点点头。
“喜欢便好,这是公子特意让人送来的呢。公子说夫人怕苦,这才吩咐御膳房做了最清甜的青梅蜜饯,让奴婢等您喝完药就给您奉上。”
“是他?”
这一瞬,阿蛮心头微动。
原来,他竟这般细心。
思忖间,阿蛮素手掩唇,打了一个哈欠。
“今日跟着公子进宫,夫人可累着了?”
阿蛮点点头,靠在软榻上:“确实累了,想早些歇息。”
“哎,奴婢这就去给夫人整理床铺。”
阿亚连忙应着,快步走到内室打理床铺,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贴心话。
“夫人夜里盖好被子,若是冷了就唤我。”
“好……”
二人正说着话,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们寻声望去,裴玄走了进来。
阿亚见状,立刻识相地住了口。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公子怎么来了?”阿蛮坐起身,看得出来,她浑身不自在。
裴玄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孤今日就在这里歇。”
阿蛮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拒绝,裴玄已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将她冰凉的小手牢牢包裹。
“阿蛮,孤是你的夫君,你不用怕孤的。”
“我不是怕你,只是……不习惯。”
阿蛮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
裴玄轻轻捏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阿蛮对上他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温柔,让她一时意乱情迷。
“公子,别这样。”
“阿蛮,早些休息吧。”
裴玄没有强求,只是轻声安抚。
阿蛮躺在床上,身体僵硬。
她的肚子已微微隆起,虽不明显,自己却能清晰感受到。
她暗自担心,若裴玄要与自己亲近,她该如何应对,她还没做好准备,也无法接受和一个陌生人太过亲密。
裴玄察觉到她的紧绷,去拉她的手:“累了就好好睡,别多想。”
“公子,你能不能放开我?”阿蛮轻声请求。
“孤弄疼你了?”裴玄立刻松了松力道。
“不是,我还是不习惯这样。”
“阿蛮,试着接受孤,慢慢习惯好不好?”
裴玄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们从前,很要好的。”
第262章 给孤一个机会
阿蛮抬眸望他,恰好撞见裴玄弯起唇角。
眼尾上挑,笑的真好看啊。
好看得竟让她有些失神。
“在看什么?”
裴玄捕捉到她的目光,低声调侃。
“看公子。”
阿蛮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他。
“公子,我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蛮以为他走了,暗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可没过多久,耳房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
阿蛮一愣。
他没走?
她疑惑地起身,轻步走到耳房门口,竟看到裴玄赤着上身,正拿起铜盆里的冷水,一遍遍往身上泼。
寒气伴随着水汽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蹙眉:“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玄转头看来,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至腹肌。
线条分明,贲张鼓动。
“吵到你了?”
阿蛮摇摇头,耳根却发烫。
“天啊,这么冷的天,用冷水沐浴怎么行?”
“深夜喊人送汤,怕会扰了你休息。”
“可这样,公子会冻出病来的,我去喊人来备兰汤。”
说罢,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裴玄出声拦住:“不必。”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臂。
“孤在军营时,比这更恶劣的环境都经历过,这点冷水不算什么。
阿蛮站在原地,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竟生出些许佩服。
她原以为这般王孙贵胄定是养尊处优,娇生惯养。
没想到这燕宫公子竟有这般坚韧的性子,能耐受这般苦楚。
裴玄的目光忽然一沉,落在她的脚上,眉头瞬间蹙起:“怎么不穿鞋,赤着脚就跑过来了?快回床上躺着!”
阿蛮这才低头看向自己光裸的双脚,窘迫地“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卧室跑。
她羞赧地钻进被窝,又紧紧裹住被子,连头都不敢再探出来。
不多时,裴玄从耳房出来,身上只着一件里衣。
他走到床边,看着阿蛮背对着自己的纤细背影。
即便隔着被褥,也能察觉她呼吸的凌乱。
裴玄知道,人没睡着。
他故意轻咳两声,身后的人脊背瞬间绷紧。
裴玄掀开被子上床,刻意将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缩小两人间的距离。
男人身上传来的灼热温度,让阿蛮浑身不自在。
即使背对着他,也根本无法忽略身后的存在。
她暗自疑惑,明明洗了冷水澡,怎么这般热?
不等她多想,裴玄顺势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阿蛮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扎逃离,却被他牢牢按住。
“哪有夫妻俩这般生疏的?”裴玄喟叹。
见阿蛮要开口说,裴玄抢先打断。
“阿蛮,我们说好的,给孤一个机会,让你慢慢习惯。”
阿蛮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劲。
但她认真轻声约法三章:“公子可以留下,但……不能碰我。”
“好。约法三章。”
君子之信,一诺千金。
阿蛮看着眼前这张英俊温柔的脸,不禁会想。
眼前这个对自己体贴入微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的夫君吗?
为何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裴玄身上的雪松味,清冽又安心。
想着,想着,阿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许是白日累极,又或许是睡前那碗药的药性发作。
她心头的防备渐渐消散,闭上眼睛没多久,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玄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变得匀称的呼吸,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拉近自己。
似乎还不够。
直到温顺的人完完全全在他怀里,他才觉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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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这几日久居东宫,既未入燕宫议事,也未去军营点卯。
可列国博弈的大事终究耽搁不得。
这日清晨,军营几位心腹大将便联袂而来,神色凝重地直奔东宫。
裴玄身着玄色常服,引着众人往书房去。
入了观云轩,裴玄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魏国边境的鸿沟一带。
“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议一事。
魏国近期在鸿沟南岸增兵万余,屯于荥阳,大梁一线。粮草器械源源不断运往边境,其心难测。”
刘武俯身细看舆图,手掌按在荥阳城的标记上:“公子,魏国此举蹊跷。
之前我们与魏结盟,如今他们却在鸿沟屯兵。
这鸿沟乃是中原水路要冲,一旦魏军发难,我军东线防线首尾难顾,怕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陈雄眉头紧锁:“属下已派人探查,魏军此次领兵的是魏国公子姜行彻。
此人骁勇善战,绝非虚张声势。年少时就平一己之力,铲平中山国。
依属下之见,当立刻调遣北线精锐驰援东线,加固鸿沟沿岸城防。”
“你们怎么看?”
几个谋士频频点头。
“属下认为该派使者出使魏国质问,敲打其不要轻举妄动。”
裴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从鸿沟划至东宫方向。
“调兵驰援是必然,但不必急于质问。魏国公主久居燕国,其一举一动都牵动魏国朝堂。
此次增兵,未必不是魏国朝堂借公主之事试探我方态度。
你们暗中戒备即可,切勿打草惊蛇。孤倒要看看,魏国这步棋,究竟是想撕毁盟约,还是另有图谋。”
众人正热议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裴玄头也未抬,沉声道。
王寺人端着茶盘推门而入。
他小心翼翼地换下案上冷掉的茶盏,又为众人续上新茶。
裴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峰微挑:“这茶味不对,怎不是孤常喝的云雾?”
“回公子,这是魏国公主特意送来的魏都雀舌,说是魏国贡品,特意让奴才送来请公子品鉴。
公主还说,她就在观云轩外等候,若公子得空,想与公子见上一面。”
话音刚落,刘武眼睛一亮,低声与陈雄笑道:“竟是魏国公主!她也在东宫?”
之前姜柔曾特意以东宫夫人的名义,在扶风犒劳三军,摆下宴席宴请众将,裴玄身边的将领也都认得她。
几人私下里交换着眼神。
此前他们还私下议论,东宫夫人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从未听过的魏国郡主。
而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反倒没了音讯。
如今看来,竟是早已住进东宫,难不成是做了公子的姬妾?
第263章 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裴玄面色依旧平淡无波,对着王寺人吩咐:“你去回禀公主,让她先回西偏殿。孤今日与诸位将军议事,皆是军国要务,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奴才遵旨。”王寺人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刚走,刘武还想再说些什么,裴玄抬眸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冽锐利,刘武心头一凛,立刻噤了声。
厅内瞬间恢复了凝重的氛围。
观云轩外,姜柔正站在廊下等候,远远见王寺人出来,很是期待。
待听完回话,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已有两日未见裴玄,听闻他既不上朝也不入军营,日日守在阿蛮身边。
今日自己特意备了好茶过来,想借机见他一面。
没想到,却来的不是时候。
心里难免失落。
张嬷嬷连忙轻声劝道:“公主,公子正在里头商议军国大事,咱们还是莫要在此久候,免得扰了公子的正事。”
这一句提醒,犹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姜柔。
原来裴玄并非沉湎儿女情长,而是将朝堂议事搬到了东宫。
如此说来,阿蛮在他心中,也并没有那般重要。
或许,他对阿蛮的照顾,不过是因为阿蛮如今是东宫夫人。公子不得不做足姿态给外人看。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燕王后的吩咐,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定然是这样的吧。
姜柔在心底反复说服自己,紧绷的嘴角缓缓舒展。
公子向来以大局为重,军国大事才是他心之所系。
从前是,现在也定然是。
这般想着,她心头的郁结反倒散了些。
她对着王寺人温声道:“既是公子有正事,那我便不打扰了,劳烦公公回禀公子,改日我再来探望。”
姜柔离开不久,阿蛮便慢悠悠地寻来了观云轩。
这两日在东宫,她只与裴玄稍显熟络。
这会儿闲来无事便想找他说说话,也不知他正在见客。
走到门口,她恰好瞥见姜柔离去的背影,脚步下意识顿住,转头就要走,却被王寺人拦住了。
“夫人留步。”
王寺人躬身行礼,笑着解释。
“公子正在里头议事,方才魏国公主过来,也没能见着公子。”
“议事?既然公子在忙,那我也不打扰了。”
“哎,夫人别急着走。您既然都来了,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公子说不定愿意见您呢。”
阿蛮眉头微微蹙起,轻轻摇头。
“还是不必了,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闲来无事逛逛,就不扰他正事了。”
“夫人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王寺人不由分说,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进了观云轩。
他生怕慢一步阿蛮就真的走了。
观云轩内,裴玄见王寺人去而复返,眉头瞬间皱起。
他正要训斥,却听清王寺人说:“公子……是夫人在外求见……”。
听闻,裴玄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
“人在哪里?”他起身问道。
“就在外头候着,夫人听说公子在忙,已经想回去了。
奴才自作主张,想着还是得进来通报公子一声,免得让夫人白跑一趟。”
裴玄颔首,转头对厅内众将道:“诸位先暂且休息,案上有点心茶水,大家随意用些,孤去去就回。”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一走,厅内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案上虽摆着不少精致点心,可此刻众将哪里有心思享用。
大伙的注意力全被这位神秘的东宫夫人勾了去了。
他们常年驻守军营,别说见东宫夫人,就连去年裴玄大婚,都因军纪森严未能讨上一杯喜酒。
刘武性子最是大胆,率先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他探头往外张望,想看看这位能让公子放下军国大事亲自迎接的夫人究竟是何模样。
可门外,阿蛮身形娇小,站在裴玄身侧,恰好被他宽阔的身影完全挡住。
刘武看了半天,也只看到裴玄的后背,连阿蛮的衣角都没瞧见。
裴玄快步走出观云轩,见阿蛮站在廊下,心中乐意。
她主动来找自己,至少说明,她不再像刚醒那般刻意抗拒他了。
“怎么过来了?”
阿蛮抬眸,见他眼中并无不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公子在忙,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闲来逛逛。既然你忙,那我还是先回去吧。”
“无妨。正好众人议事也累了,想休息片刻,孤送你回去。”
“好。”阿蛮轻轻点头。
裴玄陪着她并肩往外走。
观云轩内,刘武扒着门框,终于瞥见了阿蛮离去的背影。
那纤细的身形,走路时轻轻颔首的姿态,让他心头一凛。
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格外熟悉。
陈雄见他探头探脑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刘毅夫,你看够了没有?”
刘武缩回脑袋,语气认真:“这位东宫夫人,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哦?你认得?”陈雄挑眉,其余几位将领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刘武摇了摇头,有些困惑。
“正脸没瞧见,就是这身形,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
裴玄陪着阿蛮刚走出没几步,天空忽然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落下,轻飘飘沾在阿蛮的肩头。
她眼睛一亮,下意识伸出手,想接住一片雪花。
冰凉的雪片落在掌心,转瞬便化成水珠。
她不死心,又抬手去接,可雪花屡屡从指缝间溜走。
阿蛮眼里的好奇,脸上的鲜活,看得裴玄心头一软。
她轻声呢喃:“下雪了。”
“嗯,下雪了。见过吗?”裴玄应着,侧头凝视着她。
阿蛮摇头,“或许见过吧,只是……我不记得了。”
裴玄的手自然地覆了上来,将她微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雪天路滑,牵着孤,别摔了。”
阿蛮便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脚步也不自觉地跟他贴近了些。
跟在身后的阿亚见此情景,忍不住低头笑了。
阿蛮如今这般主动来找公子,还坦然接受公子的亲近,真是再好不过。
换作从前,她断不敢这般大胆。
何况公主也绝不会允许阿蛮这般靠近公子。
她正笑着,抬头间却瞥见不远处去而复返的姜柔,正一脸愠怒看着阿蛮。
第264章 可我偏偏什么都知道
雪花越飘越密,一片雪沫子轻轻落在阿蛮秀气的鼻尖上。
凉丝丝的。
裴玄抬手,便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
擦过鼻尖时带着几分痒意,阿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在笑,他跟着笑。
那是姜柔从未见过的裴玄。
她浑身紧绷,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张嬷嬷扶着她的手臂,自然也看到了,更是被眼前这亲昵的一幕惊得愣住。
万万没想到,公子与失忆后的阿蛮,竟已亲近到这般地步。
裴玄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
他抬眸望去,恰好与姜柔对视。
阿蛮见他忽然停下脚步,也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一眼便看到了回廊下的姜柔。
姜柔深吸一口气,在张嬷嬷的搀扶下,勉强撑着笑,缓缓朝着他们走来。
“阿蛮妹妹今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
裴玄淡声道:“下雪了,天气寒凉,公主身子金贵,该早些回屋歇息才是。怎么在此处?”
姜柔浅浅颔首,目光掠过漫天飞雪,故作轻松地笑着。
“从前在魏国,冬日虽寒,却极少能见到这般大雪。
今日见了,倒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多瞧了一会儿。没想到这般凑巧,竟遇到了公子与阿蛮妹妹。”
“燕国天寒,公主可还习惯?回头孤让人去西偏殿多添些炭火。”
“多谢公子关心。”
姜柔看着阿蛮:“阿蛮,你可还记得姐姐?自从上次公子吩咐过你需要静养,我便一直记挂着,却又不敢再贸然前去探望,怕惊扰了妹妹的清净。”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裴玄。
裴玄开口:“她还是不认得,公主莫怪。”
姜柔笑着摇头,“妹妹是病了,我又怎么会怪她呢。公子这是已经谈完正事了?”
“尚未。只是恰逢下雪路滑,出来送送阿蛮回殿。”
“原来是这样。妹妹如今怀着身孕,确实要格外当心。
不过公子有军国大事在身,可不能因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不如就让我替公子送妹妹回承恩殿吧?
妹妹若是不嫌弃,也可以随我回西偏殿坐坐,我们姐妹俩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裴玄没有立刻答复,而是低头看向阿蛮,似乎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阿蛮摇头。
姜柔脸上的笑意一直维持得很好,端庄得体。
“既然妹妹不愿,那便不勉强,改日再聚便是。今日见雪下得紧,我特意让人备了燕国特色的打锅子,热乎乎的最是驱寒。
我初来燕国时,也是头回见这吃食,觉得新奇得很。本还想着,能请妹妹一同尝尝,热闹些。”
“打锅子?那是什么?”
“是种暖锅呢。”
姜柔笑得愈发亲和,细细解释。
“就是把高汤煮得滚烫,再把肉片、菜蔬、菌菇一股脑丢进去涮着吃。
这么冷的天,围着锅子吃一口,浑身都暖和通透了。”
裴玄将阿蛮眼底的好奇尽收眼底,低头轻声问她:“想不想去尝尝?”
阿蛮抬眸看了眼姜柔,又低下头,神色有些纠结。
“妹妹,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啊。今日正好,我们边吃边聊,我给你讲讲小时候的趣事,说不定就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呢?”
这话瞬间戳中了阿蛮的心。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那种茫然无措的滋味实在难熬。
若是姜柔所言非虚,她们当真一起长大,那自己从前难道去过魏国?
她咬了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好。”
裴玄微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
但看着阿蛮眼中的期待,他并未阻止。
既然她不抗拒与人接触,多些往来或许并非坏事,说不定真能帮她想起些什么。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竹若:“你也一同跟着,好生照料着。”
姜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竹若大人不留在公子身边伺候吗?公子等会儿还要议事,身边总需人照应。”
“无妨。等会儿议完事,还要让竹若送阿蛮回承恩殿。
雪下得这么大,路滑难行,让公主费心相送,孤亦不放心。”
姜柔笑得温婉:“公子考虑得周全,那便有劳竹若大人了。”
“公主客气。”竹若躬身应道。
西偏殿殿内早已生好了炭火,张嬷嬷去后厨催促午膳。
“燕宫庖厨最擅做这打锅子,火候调味都极讲究。”
姜柔引着阿蛮落座,“妹妹且稍等片刻,保管让你尝个新鲜。”
不多时,庖厨便端着一应器物鱼贯而入。
锅子架在炭火上,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
“听说这羊肉要趁鲜涮,颜色一变就捞,最是鲜嫩。”
姜柔说着,夹起一筷子羊肉卷放进锅里,待肉片微微泛白,便捞出来放进阿蛮碗里。
“妹妹快尝尝,凉了就失了滋味。”
阿蛮依言尝了一口,鲜嫩的羊肉裹着高汤的鲜香,果然美味。
她怔愣地看着这样的场景,好像似曾相识。
记忆中,好像有个人也曾与他一块打锅子。
可……是谁呢?
“阿蛮,你当真对从前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
姜柔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蛮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轻轻摇头:“不记得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姜柔忽然笑了。
“那你定是不记得,自己为何会怀了身孕吧?”
阿蛮依旧摇头:“不记得。”
“不记得才好啊。”
姜柔又笑了。
“可我偏偏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从前是何等模样,知道她这东宫夫人的位置,来得有多侥幸。
阿蛮抬头看向她:“公主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我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姜柔夹了片青菜放进锅里,慢悠悠地搅动着。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着钩子。
“阿蛮啊,你知道自己长得有多漂亮吗?眉目含情,肌肤胜雪,身姿纤纤,这般容貌,便是石头人见了也要动心的吧。
从前在魏国,就连我哥哥第一眼见到你,就对你念念不忘。”
“你哥哥?”
阿蛮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啊,我哥哥是魏国的公子呢。”
姜柔抬眸,笑意更深。
“你可还记得他?”
第265章 他们偏偏都钟情于你呢?
阿蛮还是摇头。
姜柔“噗嗤”笑出声。
“我哥哥这人可小气了,若是他知道你把他都忘了,他可要生气……说不定,连夜就要来抓你了。”
阿蛮愣住了,自己嫁给的是燕国公子,怎么又与魏国公子有干系。
“阿蛮,你可是谢先生亲自选中,要陪我来燕国和亲的人。
你的命格早就定好了,是要为魏燕结盟铺路的。我哥哥就算再喜欢你,也动不得你半分呢。”
阿蛮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茫然。
姜柔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递到她面前:“你瞧瞧你,吃得多急,满嘴都是汤汁。”
阿蛮愣愣接过帕子,低声道了谢,胡乱擦了擦嘴角。
“这一颦一笑,多好看啊。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你如今又怀了公子的孩子,也难怪公子对你也不同了……
还有那燕国的君侯,甚至你从前那个侍卫老相好,哪个见了你不心动?”
她的目光在阿蛮脸上逡巡。
“有这般容貌,谁会不喜欢呢?说句实话,我若是男子,见了你这张脸,怕是也会立刻动心。”
话音落,姜柔站起身,缓步走到殿内的铜镜前坐下。
她轻抚自己的发鬓,叹息:“旁人都说,我们虽不是亲姐妹,眉眼间却有三分相似。可为什么,他们偏偏都钟情于你呢?”
阿蛮再也坐不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公主,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柔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盯着阿蛮的眼睛。
“听不懂也无妨。我只问你一句,阿蛮,你还想回魏国吗?”
“公主,我实在记不起从前的事了。这些事,等我恢复记忆再说吧。”
她来西偏殿,本是想打探自己的过去。
可姜柔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提魏国太子,一会儿说燕国君侯,反倒让她更加糊涂。
她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姜柔立刻快步走过来,拦在她面前。
“阿蛮,再陪我吃点吧,难得有机会,我们多说说心里话。”
她说着,不由分说将阿蛮按回座位。
自己也坐下,又往沸腾的锅子里丢了几片羊肉。
开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雪白的肉片入锅瞬间就泛了白。
“我来了燕国后,就没什么知心朋友了。从前在扶风,还有不少相熟的人陪着,现在一个个都散了。
你啊,阿亚啊,阿桃啊,你们都不在我身边了,我已经好久没这样说过这么多话了。”
阿蛮没在动筷子,而是问道:“既然从前那般要好,那为何公主身边的人,都散了呢?”
姜柔的筷子一顿,目光紧紧看向阿蛮。
“你真的失忆了?”
可阿蛮此刻的眼里只有懵懂,好似真的是无心才问的这话。
姜柔心中的疑虑又深了几分,她总觉得这失忆太过玄乎。
刚要再追问,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夫人。”
竹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时候不早了,您该回承恩殿饮药了。眼下雪势小了些,若是再耽搁,待会儿雪下大了,路就难走了。”
阿蛮站起身,对着姜柔微微颔首:“公主,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他们走了几步,竹若停下脚步,对他轻声道:“夫人,劳烦您在此稍候片刻,属下有东西掉在殿中。”
“那你快去取。”
竹若转身进屋,此时殿内只剩姜柔。
姜柔见他去而复返,起身问道:“竹若大人折返,可是有什么事?”
竹若躬身行礼:“公主,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又失了记忆,情绪上很是敏感。
太医再三叮嘱,孕妇最忌情绪激动,稍有不慎便会影响腹中胎儿。公子才会格外照料,公主莫要误会了公子。”
“多谢竹若大人提点,柔柔都明白。”
竹若见她领会,便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后,转身退出了殿门。
竹若走了,姜柔对着这一桌子菜肴发呆。
一动不动的。
张嬷嬷见状,心疼不已,连忙上前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公主,是不是她欺负你了?您别往心里去,她一个失忆的人,懂什么轻重!”
姜柔肩膀微微一颤,眼眶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她靠在张嬷嬷怀里,声音哽咽:“嬷嬷,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
张嬷嬷只当她是还在为方才裴玄对阿蛮的亲昵而难过,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公主莫哭,您受的委屈,奴婢都记着。总有机会,奴婢定会帮您出这口气,绝不会让她一直这么得意下去!”
姜柔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张嬷嬷怀里。
阿蛮刚回承恩殿,就见王寺人早已将汤药备好,放在案上温着。
阿亚快步上前接过药碗,吹了吹热气,递到她面前:“夫人,药还热着,快趁热喝了吧。”
阿蛮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眉头不自觉蹙起。
“能不能不喝了?”
“那可不行。太医特意叮嘱过,这药得每日按时喝,才能早些恢复记忆。
何况里面还加了安胎的药,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小主子考虑呀。”
阿蛮垂眸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终究还是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阿蛮喝了药,就犯困。
阿亚连忙递上蜜饯,又快步替她整理好床铺。
“夫人去睡一会,今日你累了。”
阿蛮顺从地躺上床,刚闭上眼,又忽然睁开,拉住了阿亚的手。
“夫人,怎么了?”
阿蛮望着她:“阿亚,你从前……也是公主身边的人吗?”
阿亚身子微僵,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你为何会来我这里?”
这话让阿亚瞬间语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从前,她确实是被姜柔安排到阿蛮身边的眼线.
专门盯着阿蛮在东宫的一举一动。
可后来,若不是阿蛮在燕王后面前拼死为她求情,她早就要没命了。
如今的她,早已真心把自己当成了阿蛮的人。
阿亚张了张嘴,刚刚好要开口,却发现身旁的阿蛮已经没了声响。
她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阿亚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替她掖好被角,悄然退了出去。
刚关上门,就见裴玄过来了。
第266章 公子可认识谢将军
裴玄推开门,见阿蛮已经睡着,他脚步放得极轻,悄然走近床边坐下。
烛火下,她睡得安稳。
面若桃花,睫毛长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不自觉滚动。
阿蛮自然不会知道裴玄这般看着她。
但被这么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她隐约感到不适。
眉头轻皱,她蓦然睁开眼。
看清床边坐着人,她瞳孔微缩,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别怕,是孤。孤见你睡得沉,便没吵醒你,只是想进来看看。”
看清来人是裴玄,阿蛮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没有说话,却主动去握他的手。
裴玄心领神会,也回握她的。
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传递过去,让她安定不少。
“睡吧,孤陪着你。”
阿蛮听话地闭上眼,可方才被惊醒的睡意已然消散,身旁的人存在感太强,她躺在床上辗转了几下,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裴玄察觉到她的动静,低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阿蛮侧过身,面对着他,开口间,带着几分软糯的鼻音:“公子不睡吗?”
她这般主动邀请,裴玄心中一动。他依言上了床,缓缓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阿蛮很是紧张,屏住呼吸,心跳好似都撞碎胸膛。
裴玄的目光炽热,从她眼眸,鼻尖,最终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一路往下,温柔缱绻。
阿蛮没有经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被这暧昧的氛围裹挟着,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她鼓起勇气,轻轻往前凑了凑,一个生涩的吻落在裴玄的脸上。
触感温热,裴玄的呼吸骤然一乱,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阿蛮吻完便想退缩,却被他宽厚的大手按住了后脑勺,不让她逃离。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旁,气息灼热,轻轻吐出两个字。
“继续。”
阿蛮不知道怎么继续,她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就算昨日二人同塌而眠,也仅仅是睡着了罢了。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自己会想要亲他。
她娇羞地脸越发红了。
见她迟迟不动,只是羞怯地垂着眸,裴玄翻身而上,将人压在身下。
阿蛮埋在他的胸膛前,脑子一片混乱,语无伦次地呢喃:“肚子……有孩子……”
她虽然意乱情迷,却没忘了腹中的小家伙,这般被他压着,难免担心会伤到孩子。
裴玄立刻反转了姿势,将她轻轻带至自己身上,让她趴在自己胸膛。
这样的姿势让阿蛮更加慌乱。
她的小手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措:“公子……”
裴玄抬手轻抚她的后背,将心中翻涌的欲望强行压下。
又将阿蛮搂进怀里,“睡吧,不闹你了。”
阿蛮心中有一瞬失落,却也松了口气,乖乖趴在他的胸口,趴在他的胸口,渐渐闭上了眼睛。
今日石太医照例来承恩殿为阿蛮请脉,裴玄全程守在一旁。
诊脉结束,石太医依旧开了那几味活血化瘀,安神养胎的药材。
裴玄接过药方,眉头微蹙:“她已吃了多日药,怎么记忆还没恢复?当初你不是说,淤血散了便会好转,只需几日功夫?”
石太医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公子息怒,夫人体内的淤血已散了不少,胎气也愈发稳固,记忆恢复想来只是时间问题,想必……很快就能有起色了。”
“很快是多久?”
失忆之症本就玄妙,因人而异,石太医即便医书通熟,也无法给出确切时日。
“公子若是想让夫人早些恢复,不妨多带她出去走走,见见熟悉的景致。与从前相识之人聊些过往旧事,或许能刺激记忆苏醒。”
“之前为何不说?”
“夫人当时怕生,属下也不敢确保,她是否愿意与人接触。”
裴玄心中也有这般顾虑,他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坐着的阿蛮:“想出去看看吗?”
阿蛮也想知道过去的事,她没有拒绝。
裴玄让竹若备了王青盖车,扶着阿蛮上车坐稳。
车轮缓缓滚动起来,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却忽然愣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带她去哪里。
他这才惊觉,他与阿蛮之间的共同回忆,竟如此稀少。
从前他总以为,他们还有大把时光可以相守。谁承想,一场意外竟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片刻之后,裴玄开口:“阿蛮,孤带你去中山国的旧址看看如何?你曾经在那里,给中山百姓分发过粮食。”
“我是与公子一块去的吗?”
裴玄一顿,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含糊带过。
王青盖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了中山旧址。
车帘掀开,阿蛮望着眼前的景致,轻声问道:“如今这里,已是燕国的封地了?”
“这是兰馨公主的封地。她当时来燕国,父王便将此处封给了她。”裴玄解释道。
阿蛮咬了咬唇,轻轻应了一声。
“你也有封地的。”
“我也有?”
“嗯,在灵寿故城。”
阿蛮心中一紧,灵寿故城好啊,那是她的家。
可她记得谢将军说过,他们没有家了。从今往后,他们对谁都不能说出自己是中山人,否则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忘记了太多事,唯独没忘记谢将军。
阿蛮定了定神,抬眸看向裴玄:“公子可认识谢将军?”
“谢将军?”
裴玄思索一番,摇头。
“孤从未听说,是魏国将军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是随口问问。”
说话间,王青盖车已稳稳停下,车夫恭敬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到了。”
下了马车,阿蛮望着眼前错落的屋舍,只觉满眼陌生。
“走,孤带你四处转转。”裴玄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刚走两步,竹若便从一旁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公子,前方街角的茶馆已备好雅间。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去歇歇脚,暖暖身子再逛不迟。”
裴玄颔首,牵着阿蛮往茶馆走去。
堂内零星坐着几桌客人,伙计立刻引着他们往二楼雅间去。
走廊狭窄,恰逢一名提着食盒的妇人匆匆走来。
阿蛮躲闪不及,“哎哟”一声撞在一处。
第267章 他对你并非真心
妇人手中食盒翻倒,里面盛着的酱色卤汁泼了大半,尽数溅在阿蛮月白色的襦裙上。
“哎呀,姑娘恕罪,恕罪啊。”
妇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蹲下身去捡食盒。
“我家郎君等着这卤味下酒,走得急了些,竟撞了姑娘……”
阿蛮连忙扶住她,摆摆手道:“无妨,不过是件衣裳罢了,您没摔着吧?”
她性子本就温和,见妇人慌张的模样,更不忍责怪。
裴玄见阿蛮裙子脏污,立刻吩咐竹若:“去马车上取替换的衣裳来,快些。”
竹若应声快步离去。
小二连忙上前:“姑娘,前院雅间都有人了,后院还有最后一间空着的耳房,干净清净,您若是不嫌弃,可去那里换衣裳。”
阿蛮点点头,转头看向裴玄。
“孤在这儿等你。”
“公子先去前院点茶吧,我换完衣服就过去找你,不会耽搁太久的。”
见她神色坦然,裴玄便不再坚持,叮嘱道:“万事小心,有事便喊竹若。”
阿蛮应了声,跟着伙计走去。
刚走到房门口,竹若就提着衣盒匆匆赶来,恭敬地将衣裳递给阿蛮。
阿蛮推门而入,耳房不大,却收拾得整洁。
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
阿蛮关上门,她将襦裙放在桌案上,便转身要解开腰间的玉带。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阿蛮,是我。”
阿蛮吓一跳,这屋子里怎么有人。
看清那人后,她更是愣了愣。
是上次在燕宫匆匆见过一面的人。
她想了想,问道:“你是……公子的弟弟?”
裴玉浑身一震,他没想到,自己在她心中,竟只剩下裴玄的弟弟这一个身份。
仅此而已。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阿蛮,他们说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很担心你。”
阿蛮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从前与这位小叔子是什么关系,但以她现在的认知,两人终究男女有别,如此单独相处,实在太过不妥。
更不该有这般亲昵的语气。
她的神色愈发疏离,眼底愈发冷漠。
“阿蛮,那你还记得谢博耶吗?”
听到这个名字,阿蛮的眼神微微动了。
见她神色有变,裴玉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道:“是谢博耶让我照顾好你的。阿蛮,你听我说,不要相信我皇兄裴玄,他对你并非真心。”
……
前院雅间内,裴玄目光频频望向门口。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却觉得格外漫长。
阿蛮换件衣裳,怎会耽搁这么久?
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便径直往后院走去。
耳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轻敲了两下:“阿蛮,你在里面吗?换好衣裳了?”
见屋内没有回应,裴玄心头一紧,推门便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阿蛮依旧穿着那件沾了卤汁的月白襦裙,整个人直直站在原地。
而裴玉,竟站在她不远处。
裴玄的眸子瞬间眯起,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盯着裴玉,质问:“阿玉,你在这里,似乎不合适吧。”
两个容貌相似的男人,就这般隔着几步距离对峙。
“阿蛮,过来。”
阿蛮快步跑到裴玄身边,紧紧挨着他的胳膊。
裴玄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肩上,低声安抚:“别怕,孤来了。”
裴玉看着他们紧紧相依的模样,尤其是两人交握的手,袖中的拳头捏紧。
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我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看到阿蛮在屋内,便进来打个招呼。只是没想到,阿蛮竟不认得我了。”
“她前些日子撞了头,失了记忆。不重要的人和事,忘了也无妨。”
听到这话,裴玉的手捏的更紧了。
裴玄牵着阿蛮的手,大步走出耳房。
阿蛮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裴玉一眼。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影落寞,让她心头莫名一沉。
回到前院雅间,屋内陈设雅致,暖香萦绕,可阿蛮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裴玄目光落在她裙上的污渍,知晓这般模样再出去逛已是不妥,便不再提游玩的事。
他亲自从案上取过干净的锦帕,又倒了些温热的茶水浸湿,蹲下身来,细细替她擦拭裙摆上的卤汁。
阿蛮静静站着,低头看着他。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本该握笔运筹,握剑沙场的精贵之手,此刻却耐心地为她擦拭衣上的污秽。
脑海中还有裴玉刚才说的话,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别怕。”
裴玄擦完站起身,“我们吃点点心垫垫肚子,便回东宫,不逛了。”
阿蛮点点头,顺从地坐下。
裴玄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要喂她吃。
她看着糕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张口咬下一小口,便垂着头慢慢咀嚼。
脸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方才在耳房,她对裴玉那般疏离戒备,转头便毫不犹豫地奔向自己,这份依赖,让他心头熨帖不已。
裴玉对阿蛮的心思,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但是如今阿蛮既然不记得他了,那便是天意。
这么想着,裴玄忽然觉得,阿蛮恢不恢复记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样的她,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刚才你们在耳房,聊了些什么?”
裴玄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神情。
“没有,他说的话我听不懂。”
“孤上次和你说过,他是孤的弟弟,还记得吗?”
阿蛮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这人向来没分寸,不懂避嫌。以后再见到他,离他远些,不要单独和他相处,好吗?”
阿蛮轻轻应道:“好。”
王青盖车缓缓驶回东宫,裴玄便先下车,小心翼翼地扶着阿蛮下来。
姜柔不知何时,俏生生地站在宫门口,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们。
裴玄看到她,脚步顿了顿,不自觉地松开阿蛮的手。
姜柔笑着:“公子今日与妹妹出去走走,妹妹可有想起什么?”
第268章 孤对你,是一见钟情
阿蛮摇头:“没有,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姜柔愣了愣,随即又恢复自然:“无妨,记忆恢复本就急不得,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外头风大雪寒,妹妹怀着身孕,可别冻着了,快些进去吧。”
裴玄看着姜柔,愈发静默。
蓟城的冬天,是真的冷。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刺骨,刺肌。
阿蛮回到承恩殿,径直走到炭盆边坐下,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炭火,心头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似从前的冬天,都是扛着冻过来的,她从未这般惬意过。
明明脑海中没有半分相关的记忆,可这种感觉却异常清晰,真切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真是神奇。
她的思绪一转,又想起今日见到的男人,还有男人说的那些话。
他们真的相熟吗?
可她为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阿蛮闭上双眼深呼吸。
这时,裴玄已泡过兰汤,换了一身常服。
他见阿蛮独自坐在炭盆边发呆,神色茫然,便轻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蛮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头,继续对着炭火出神。
“今天在茶馆,是不是吓到了?”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些事,一些……想不明白的事。”
“嗯?孤听听。”
裴玄将阿蛮搀扶起来,拉到自己身侧坐下。
阿蛮抬眸,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是燕国最尊贵的公子,身量挺拔如松,眉眼俊朗锐利,自带凛然气场。
而自己,不过是魏国公主的陪嫁婢女,身份云泥之别。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人,为何会说爱重自己?
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另眼相看的。
阿蛮斟酌着开口:“公子与姜柔公主,身份才更相配。为何公子娶的,会是我?”
裴玄将她耳鬓垂落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因为你善良,温柔,又生得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眼里也盛满了她能看懂的温柔。
“孤对你,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嗯,孤第一眼见到魏国送亲队伍里的你,便喜欢上了。”
阿蛮一时有些恍惚,是这样吗?
原来他们的缘起,竟如此简单。
可裴玉明明说公子和公主都是利用她的。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裴玄。
裴玄见她茫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孤还记得,你那日穿了件天青色的襦裙,衬得你身姿纤纤。整个人胆子小得很,怯生生地躲在送亲队伍里。”
阿蛮轻轻“哦”了一声。
她虽失了记忆,却有基本的自知之明。
他是高高在上的燕国公子,身份尊贵,容貌出众。
这样的他,真的会一眼就喜欢上一个无名无分的婢女,甚至不顾非议娶了她,让她怀了孩子吗?
可他对自己,又似乎并不全然了解。
他连谢将军的名字都未曾听过。
阿蛮一时没了言语,只是沉默地坐着,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裴玄察觉到她的疏离,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
“阿蛮是不信孤的话吗?你可知,你是真的很好,好到让孤见之难忘。”
阿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缱绻,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可心底的困惑终究压不住,她轻声问道:“那我为何会是魏国郡主?并非什么魏国婢女。”
“因为孤要娶你。”
“你若是以婢女的身份嫁入东宫,难免会被人轻视欺辱。
孤给你郡主的身份,只是想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孤身边,无人敢轻慢。”
“是公子特意为我安排的?”
裴玄缓缓点头。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那我……真是幸福。”
*
深夜,燕宫,椒房殿内。
燕王气得脸色铁青。
“你这个毒妇,妒妇!孤看你是疯了!”
燕王后端坐在凤椅上,呼吸微微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慌乱,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大王息怒,臣妾不过是替大王清理些不该留的人罢了。”
“那是魏国送来的美人,是两国邦交的颜面。你竟敢私自处置她们?”
这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魏国送姜柔来燕国和亲,竟又额外送了四位容貌倾城的美人入燕宫。
燕王本就年迈,近来更是缠绵病榻,燕王后原以为他早已没了那份心思。
多年来,凡是送入宫的美人,只要威胁到裴玄储君的地位,都逃不过她的手段。
燕王虽有不少姬妾,却无一人能生下子嗣,皆是她的手笔。
唯有多年前一次疏忽,让一个姬妾侥幸生下了裴玉。
从此便成了她心头挥之不去的眼中钉。
这一次,她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可她没料到,燕王竟动了心。
不仅宠幸了这四位美人,其中一位姓柳的美人,近日更是被太医诊出了喜脉。
燕王后得知消息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绝不允许有人怀着龙种,动摇自己儿子的江山。
当即便让人去处置柳美人,怎料那女子看着柔弱,心思却极为缜密。
她竟早有防备,不仅躲过了暗算,还设法将此事捅到了燕王面前。
“那柳氏怀了孤的龙种,是孤的骨肉。你竟敢对她下手?
若不是她命大,孤的孩儿就没了!周氏,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孤竟不知你心肠如此歹毒?”
燕王后缓缓起身:“臣妾这么做,都是为了大王,为了燕国啊。”
“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不过是为了你的私心,为了保住你王后的位置。
孤看你是怕有人威胁到你儿子的地位,连孤的骨肉都容不下。”
“臣妾不敢。但臣妾绝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大王若是念及邦交,留下其他三位美人便是,这柳氏,必须除。”
“放肆!”
燕王怒喝一声。
“孤不许你动她分毫。从今往后,柳氏和她腹中胎儿,由孤亲自保护,你若再敢打她的主意,休怪孤不念夫妻情分。”
燕王后没想到,燕王竟会为了一个怀孕的美人,对她如此绝情。
第269章 公子骗人!
夜色渐浓,东宫的西偏殿内烛火摇曳。
姜柔坐在案前,受众捏着一封刚从发髻中取出的密信。
信纸轻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娟秀却紧凑。
是燕宫里的柳美人的亲笔。
她逐字逐句看完,嘴角上扬,心中更是畅快。
姜柔将密信凑到烛火边引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
“嬷嬷,你瞧,柳氏果然没让我失望呢。”
张嬷嬷连忙上前,低声问道:“公主,是柳美人那边有好消息了?”
“何止是好消息。”
姜柔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脸上是难掩的雀跃。
“她不仅得了大王的宠幸,更是已经诊出喜脉了。燕王后那个老虔婆,怕是现在气得心肝都疼了吧?”
张嬷嬷脸上也露出笑意:“这可真是大快人心!谁让王后处处刁难公主,连您与公子的婚期都百般阻拦,如今也该让她尝尝束手无策的滋味了。”
提及燕王后,姜柔的眼神冷了几分。
自她和亲入燕,王后便因她是魏国人,又忌惮她背后的势力,对她百般提防刁难。
不仅在燕王面前屡屡说她坏话,还在她昏迷的时候,让自己的婢女阿蛮先成了东宫夫人,抢了她的夫人位置。
如今更以阿蛮身怀六甲,东宫需先稳内宅为由,迟迟不肯让她与裴玄完婚。
燕王后分明是想让她,永远做个名不正言不顺而留在燕国的魏国公主。
“她不让我痛快,我自然也不会让她舒心。幸好母后还有柳氏这一颗棋子。
当初让她去承宠,便是算准了燕王年迈孤寂。却没想,这柳氏居然还怀了孕,倒是给王后添堵了。
燕王后的心思必然全放在这龙种上,哪里还有精力来管东宫的事?”
张嬷嬷微微颔首:“这般一来,王后忙着对付柳美人,无暇他顾。
公主便能趁机促成与公子的婚事,还能慢慢对付阿蛮,真是一箭双雕。”
燕王后得如今定是不痛快的,姜柔想到这些,便觉得浑身舒爽。
“就让她与柳美人先斗着吧,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到时候,这燕宫的局势,自然由我说了算。”
张嬷嬷连忙附和:“公主英明!王后这次吃了这么大的瘪,怕是要好一阵子缓不过来。
奴婢这就去给柳美人回信,让她万事小心,按公主的吩咐行事,务必稳住腹中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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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气氛压抑,宫人噤若寒蝉。
燕王后一想到自己的夫君,为了那个魏女与自己撕破脸,她便心头郁结,闷得发慌。
想找人说说话,可亲生女儿昭阳公主偏偏跟着裴玉出了城。
也不知道昭阳近日怎么就与裴玉那么要好了,总是往临渊跑。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一时间,她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
“去东宫,把阿蛮接来。”
赵寺人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燕王后心中有好多不满想诉说,可却无法对着阿蛮讲出自己的难堪。
阿蛮自己的儿媳妇,她这婆婆的颜面,在晚辈面前总得绷住。
此刻,她只是单纯憋得慌,想找个温顺的人,听自己说几句闲话罢了。
不多时,阿蛮便跟着宫人来到了椒房殿。
她虽记不清从前与燕王后如何相处,但她清楚眼前这人是燕国最尊贵的女人,更是裴玄的母亲,自然是恭敬有加。
阿蛮温婉行礼。
燕王后抬手让她起身,指了指身旁的锦凳:“坐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阿蛮的声音始终温温柔柔,让燕王后心头的郁结散了些。
与此同时,裴玄刚下朝,便见竹若快步上前禀报。
“公子,夫人被王后娘娘的人接去了椒房殿,此刻正在宫里陪着王后说话。”
裴玄脚步一顿,二话不说便转道往椒房殿去。
他知晓自己母亲与父亲大吵一架,生怕阿蛮单纯,无意间触了母亲的霉头。
椒房殿的宫人见裴玄到来,连忙通报。
殿内,阿蛮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见是裴玄,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公子。”
裴玄快步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转身对着燕王后躬身行礼:“母后,儿臣来接阿蛮回东宫了。她怀着身孕,不宜在宫中久待。”
燕王后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唇边勾起笑意。
“阿蛮很乖,你带她回去吧,路上慢些,好生照顾着。”
裴玄应了声,牵着阿蛮的手,转身往外走。
两人的身影并肩而行,脚步放缓,默契十足。
燕王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转头对身旁的桂嬷嬷轻声道:“你瞧现在,他们多好。”
桂嬷嬷连忙附和:“是啊,公子与夫人情投意合,这是东宫的福气,也是燕国的福气。
有夫人在公子身边,公子也愈发沉稳了。”
王青盖车缓缓驶离皇宫,车厢内暖香氤氲。
裴玄握着阿蛮微凉的手,关切道:“母后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没为难你吧?”
阿蛮摇摇头:“没说什么要紧事,就是聊了些东宫的琐事。不过我觉得母后好像有心事。”
“昨日母后与父王吵了几句。”
“那么严重?”
“没事的,他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偶尔拌嘴是常事。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过几日便好了。”
“那我们以前,也会吵架吗?”
裴玄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认真思索了片刻,摇头道:“从未。”
“为何?”
阿蛮追问,显然不信夫妻之间会毫无争执。
裴玄抚上她的脸颊:“因为阿蛮性子好,向来不会发脾气。不过若是真不开心了,便会冷战,一连几日都不理孤。”
阿蛮一愣,自己是这样的吗?
裴玄见她这副懵懂乖巧的样子,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脸颊微微鼓起,娇嗔道:“公子骗人!你就是欺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玄笑意更深,索性将她抱起,坐在自己腿上。
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目光灼热。
“孤没有骗你。”
“我听到公子在笑。”
“孤笑是因为你这般模样实在可爱。”
阿蛮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连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
“阿蛮,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有多勾人?”
第270章 你去试试她
裴玄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头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
他缓缓凑近,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她。
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似又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吻得愈发缠绵缱绻。
阿蛮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臂攀上他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迎合着他的吻。
这般主动的姿态,瞬间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欲望。
裴玄的呼吸骤然粗重,理智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忍了太久,从她失忆后小心翼翼的呵护,到此刻她主动的依赖,所有的克制都在瞬间崩塌。
他紧紧抱着她,吻得愈发深沉。
王青盖车稳稳停在东宫门口,车厢内的暧昧的气息却迟迟未散。
阿蛮靠在裴玄肩头,胸口剧烈起伏。
她喘着粗气,一双眼眸,水汽氤氲。
裴玄眼里的情欲也尚未完全褪去,胸膛微微起伏。
方才阿蛮的热情,与以前的温顺懵懂截然不同。
好似一团烈火。
烧得他理智崩塌。
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这样的她。
“公子,到了……”
竹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打断了车厢内的缱绻。
裴玄这才回过神,缓缓松开怀中的人。
“公子……”阿蛮的声音沙哑。
“嗯?”裴玄低头看她。
“我……腿麻了……”
她小声嘟囔着,方才在他腿上坐了许久,又被吻得浑身发软,此刻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裴玄低笑一声,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腹,将她打横抱起。
阿蛮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脸颊又热了几分。
裴玄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东宫,径直往承恩殿而去。
当晚,裴玄依旧留在了承恩殿。
夜深人静,阿亚想着进屋看看阿蛮是否需要伺候。
她刚走到门口,便被王寺人一把拉住。
“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公子和夫人正恩爱着呢,你进去凑什么热闹?”
阿亚一脸茫然:“我进去伺候夫人洗漱歇息啊。”
王寺人笑着摇头。
“哪里用得着你?如今的夫人多好啊,性子温顺,又得公子疼宠。
公子也比从前开心多了,这东宫的日子才算有了烟火气。”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阿亚往门外走,生怕打扰了殿内的二人。
阿亚被拉着走远,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方才在廊下,她分明看到一个身影一晃而过。
那身段步态,阿亚最熟悉。
分明是姜柔公主身边的张嬷嬷。
翌日,天亮了,阿亚便被张嬷嬷请到了西偏殿。
踏入殿内,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姜柔端坐在主位上,高临下的审视着阿亚。
阿亚心头一紧,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起来吧。好阿亚,你在我身边多年,我从前也最是疼你了。
如今在这燕宫,你依旧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今日唤你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阿亚垂着头,低声应道:“奴婢一定知无不言,如实相告。”
“昨日,公子是在承恩殿留宿的?”
“是。”
阿亚小心翼翼地回道。
“夫人……阿蛮她怀有身孕,又失了记忆,如今性子怯懦,很是依赖公子……公子这才留下的。”
“只是因为孩子?”
“是因为……因为孩子……”阿亚硬着头皮点头。
“不是假戏真做?”
阿亚心头一慌,摇头:“公子……公子……自然心里的人一直是公主。他对夫……阿蛮,不过是出于责任罢了。”
姜柔听了这话,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那阿蛮对公子呢?”
“阿蛮她……如今没了记忆,对公子确实多了几分依赖。
可从前的阿蛮,定不会如此!公主您放心,奴婢保证,等她恢复记忆,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与过往,绝不敢再这般亲近公子。”
“你每日贴身伺候她,告诉本宫,她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阿亚毫不犹豫,正要点头,姜柔却忽然开口,警告道:“想清楚了再答。”
阿亚的动作一顿,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那日她在御花园摔倒,我们都在一旁看着,头重重磕在了假山上,起了好大一个包。
太医诊脉后也说,她颅内积了淤血,才导致记忆全失。
奴婢日日看着她,她的茫然与困惑绝非作假,是真的失忆了。”
“就不会是装的?”
“装的?”阿亚显然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她怔怔地看着姜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去试试她。”
“奴婢蠢钝,不知该如何试,还请公主指点。”
“她从前最是喜欢南风,这点你我都清楚。我这几日会传召南风入宫,我是他的旧主,他定然会来。
到时候,你想办法把阿蛮带到偏殿,我要给他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若是她真的失忆,面对旧人旧好,定会毫无反应,可若是装的,难免会露出破绽。”
阿亚战战兢兢地离开后,张嬷嬷连忙上前,轻声安慰。
“公主别忧心了,您也听到阿亚那丫头的话了,公子对阿蛮好,说到底还是为了孩子。
那可是公子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上心。
何况公子早答应过您,等孩子降生,便交给您抚养。
他对阿蛮多一分照料,便是对您的孩子多一分保障,说到底也是为了公主您啊,您何必这般气闷?”
姜柔抬手揉了揉眉心:“嬷嬷,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忍不住妒忌。
明明我才是和亲来的魏国公主,才该是东宫名正言顺的夫人。
如今却要看着他对一个婢女出身的女人百般疼宠,我怎能甘心?”
“公主息怒。阿蛮如今肚子快三个月了,再过七个月,孩子一落地,奴婢便把孩子抱到您这儿来。
有了孩子牵绊,公子自然会常来您的殿中。
奴婢早已安排妥当了,等孩子到手,自然会让阿蛮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绝不给她碍眼的机会。”
“她万一不肯呢?你看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一门心思依赖公子。
到时候她不肯把孩子给我,又该如何?”
第271章 他似乎并不真正了解她
“公主您多虑了。”
张嬷嬷不以为意地笑道。
“这里可是东宫,公子才是东宫的主子。孩子是谁的,该由谁抚养,从来都是公子说了算。”
姜柔轻轻点头,张嬷嬷的话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可我还是怕……怕等孩子生下来,她若是母凭子贵,不愿走了怎么办?”
“她敢!”
张嬷嬷眼神一沉。
“到了那时候,可就由不得她了。公主放心,奴婢定会为您扫清一切障碍,让您稳稳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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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起来后,却迟迟没见到阿亚的身影。
她正暗自纳闷,便见阿亚神色慌张地从外头进来。
“你去哪里了?”
“夫……夫人。”阿亚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阿蛮。
“你怎么这么紧张?”
阿蛮见她脸色发白,便将自己手边的锦帕递了过去。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阿亚连忙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强作镇定道:“没……没什么。方才去给夫人抓药,药房说缺了一味安神的药材,我多跑了两家才凑齐。”
说着,她举起手中提前备好的药包晃了晃。
阿蛮一听到吃药,脸上顿时露出不情愿。
那汤药苦涩难咽,她早已喝得厌烦,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药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夫人再忍忍,太医说等淤血散净就好了。”
阿亚笑着上前,搀扶着她往内殿走。
“对了夫人,明日好像有几位从前魏国的旧人,要来东宫看望公主。都是您从前也认识的。您要不要也去见见?”
阿蛮脚步一顿,有些犹豫:“我都不记得他们了,这般贸然去见,会不会很失礼?”
“怎么会呢。您正是因为不记得了,才该多见见从前的旧人,聊聊过往的事。说不定就能让您想起些什么来。”
阿蛮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便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此事。
当晚,裴玄处理完公务回到承恩殿,阿蛮便将明日要见魏国旧人的事告诉了他。
“公子,我从前在魏国有好朋友吗?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裴玄闻言,手指微顿。
他想起的,是那个在魏国军营中见过的阿桃,当时阿蛮求着自己救她,可后回来人呢?
他也没关心过了,如今更是不知道如今去了哪里。
看着阿蛮眼中真切的期待,他不愿让她失望,便温声回道:“阿蛮性子好,待人温和,人缘自然是极好的,从前在魏国,也有不少交心的朋友。”
阿蛮听着这笼统的回答,心中有些失落。
眼前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对她体贴备至,可他似乎并不真正了解她。
他不知道谢将军,不知道她的朋友,甚至说不清她的过往。
不可否认,裴玄对她很好,尽到了一个夫君该有的责任。
他会陪她散心,会关心她的饮食起居,会在她不安时安抚她。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两人之间,哪里不对。
她突然想到裴玉说的话,他让自己不要相信裴玄。
裴玄见阿蛮垂着眸,显然是在出神,便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阿蛮回过神,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今日喝药了没?”
阿蛮摇头,“还没。公子,那药能不能不吃了,好苦。”
“苦也得喝,淤血散了记忆才能快些恢复。”
裴玄转头扬声唤道,“阿亚,把药端来。”
阿亚应声快步上前,将温热的药碗奉上。
裴玄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至温热,才递到阿蛮唇边。
“孤亲自喂你,乖,张口。”
阿蛮犹豫着张开嘴,药汁入喉,她却微微蹙眉。
“公子,这药……是不是改了药方?”
裴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阿亚。
阿亚连忙躬身回话:“回公子,夫人,这药都是太医院按方子抓的,奴婢亲自盯着熬的,绝不敢出错。”
“怎么了?”
裴玄又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味道不对?”
“也不是不对,就是……多了点奇怪的涩味。”
裴玄失笑,刮了刮她的鼻尖:“定是你喝怕了,连味道都记混了。快些喝了,孤给你备了蜜饯。”
阿蛮听话地一口口将药喝尽。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弥漫,她蹙眉抿唇,一枚裹着糖霜的蜜饯便递到了唇边。
“含着就不苦了。”
阿蛮张口含住蜜饯,甜意瞬间驱散了药味。
她弯起眉眼笑了起来,梨涡浅浅,好看得让裴玄移不开眼。
“甜吗?”
“甜。”
阿蛮点头,话音刚落,便觉唇上一暖。
裴玄扣住她的后颈,轻轻吻了上去。
将她唇间的甜意尽数尝遍。
“果然很甜。”
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阿蛮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连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灼热的目光。
第二日,姜柔的西偏殿便已布置妥当。
案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上好的茶水,是为招待南风与几名随行的魏国侍卫准备的。
姜柔对身旁的张嬷嬷道:“去让阿亚把人带过来吧。”
张嬷嬷领命而去,可不过片刻便折了回来,神色凝重:“公主,阿亚说,一大早王后娘娘就派人去东宫传召,公子和阿蛮已经入宫了。”
“怎么会这么巧?”
她精心策划了这场重逢,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王后搅了局。
“奴婢也问了,阿亚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王后亲自下的懿旨。”张嬷嬷连忙回道。
“那他们多久能回来?”
“阿亚说王后没说有要紧事,应当不会耽搁太久。”
姜柔沉下脸,挥了挥手让张嬷嬷退下。
另一边,王青盖车内,阿蛮靠在裴玄肩头。
“怎么王后突然召见我们?我还以为今日能见到从前的旧识,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呢。”
裴玄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许是母后许久没见你,想你了。不过是见旧识,有什么要紧的,下次总有机会。”
阿蛮听他这么说,便轻轻点了点头。
裴玄揉了揉她的发顶,很是宠溺。
马车稳稳停在燕宫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宫人连忙上前。
“夫人,王后娘娘派了轿子在里头等候,请您随奴婢去椒房殿。”
第272章 不希望阿蛮恢复记忆
裴玄扶着阿蛮下车,柔声道:“孤要先去见父王,处理些政务,稍后便去椒房殿找你。”
阿蛮点头应下,跟着宫人上了小轿。
看着轿子消失在宫墙深处,裴玄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他转头对身后的竹若沉声道:“以后东宫若有外人到访,无论身份高低,都要提前查清楚底细。孤不希望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
竹若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裴玄不希望阿蛮与那些人相见,生怕阿蛮知道些什么。
如今的他,早已不希望阿蛮恢复记忆。
他贪恋此刻两人之间的温情,害怕她想起过往后,又会想要生完孩子离开东宫。
他甚至私下吩咐石太医更改了药方。
将原本化瘀醒脑的药,换成了单纯安胎养身的药剂。
椒房殿内,阿蛮陪着燕王后用完膳,便见王后抬手揉了揉眉心,带着倦意道:“哀家有些乏了。”
阿蛮连忙起身上前,扶王后到软榻上歇息。
她的心里隐隐发沉,察觉王后定是藏着心事。
她默默退到一旁的坐下,看着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阿蛮就这么坐着,思绪却飘得很远。
隐约中总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忘了。
这一坐,就坐到了太阳下山。
直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裴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蛮,该回东宫了。”
两人并肩走出椒房殿,阿蛮轻声道:“娘娘状态不太好,看着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
裴玄眸色暗了暗:“父王后宫姬妾众多,府中诸事繁杂,母后向来事事亲力亲为,自然是操劳过度。”
她忽然愣愣地看向裴玄。
裴玄被她看得失笑,在她发顶轻弹了一下:“怎么了?这副模样。”
“那公子将来……也会有很多姬妾吗?”
裴玄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不会。”
可阿蛮却知道这话大抵是哄她的。
哪有君王会没有姬妾?东宫那位魏国公主,早已备好嫁妆,只待吉日便可入府。
将来朝堂之上,定还有各路势力送来的女子,以巩固邦交,拉拢人心。
裴玄是储君,注定要肩负起这些,她的疑问,本就是多余。
宫门口,王青盖车早已在宫道旁等候。
裴玄正要登车,一名身着劲装的侍卫匆匆赶来,凑到裴玄耳边低声禀报着什么。
阿蛮见裴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
裴玄沉声吩咐:“竹若,先送夫人回东宫。”
阿蛮连忙抓住他的衣袖:“公子,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乖,先回去,孤有急事要去处理。”
阿蛮虽不放心,可是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裴玄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登上马车。
车轮轱轳,一路缓缓驶向东宫。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东宫的方向。
今日午时姜柔的设宴,算算时辰,这宴席早该散了。
阿蛮觉得可惜了。
她对竹若道:“这里离东宫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我想自己走回去,活动活动筋骨。”
竹若犹豫了一下,又想到不过一条街的路程,来往皆是东宫侍卫巡查的范围,便点头应下:“夫人慢走。”
阿蛮笑着应了,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
不久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阿蛮!”
阿蛮脚步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向那个擦肩而过的男子。
对方身着月白色锦袍,身姿清瘦,眉眼柔和,是副极好的容貌。
却与裴玄的英朗锐利截然不同。
“你在叫我吗?”。
南风在宴席上没见到阿蛮,便一直……一直等着。
等了许久。
他望着阿蛮眼中的陌生,袖中的拳头攥紧。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阿蛮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还是摇了摇头。
一时间,南风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她的疏离陌生,比抛弃自己时候还要让他痛心。
阿蛮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我不认识你。”
南风一把抓住阿蛮的手腕:“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就不认识!”
“我是为你来的燕国,你说走就走,抛弃了我,转身做了东宫夫人。
我拼尽全力朝着你的方向爬,忍受了多少屈辱才走到今天。
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认识我了?那我的所有努力,算什么?”
阿蛮被他拽的生疼,想要挣扎,“你放开我……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什么抛弃,什么过往,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眼神纯粹又茫然,不像是伪装。
南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缓缓松开手,:“对不起,弄疼你了。我只是……只是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他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阿蛮,阿蛮……对不起……阿蛮……”
阿蛮揉着被抓红的手腕,看着他眼里的悲伤,不知为何,心口突然一紧。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种痛感陌生又强烈,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是魏人?”
“是,我们都是魏人。”
“我不是。”阿蛮脱口而出。
南风摇了摇头,“你真的是忘了,连自己是魏人都忘了……”
她的眼眶泛红,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阿蛮,从前我们在魏宫很要好的,你忘了吗?”
“别说了……”
阿蛮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怎么了?”
“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说话,我这里好难受。”
阿蛮的声音微弱,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里也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我扶你旁边坐一会。”南风说着,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再弄伤她。
阿蛮浑身发软,没有力气拒绝,任由他扶着,慢慢走到街边的石阶上坐下。
她浑身发冷,脸色苍白得吓人。
在石阶上坐了片刻,阿蛮胸口的憋闷才渐渐消散。
额头的钝痛也轻了些,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南风一直守在一旁,见她缓过劲来,才敢轻声发问:“阿蛮,你能告诉我,你怎么会失忆的吗?”
第273章 原来这就是真相
“他们说,我前些日子在花园摔倒了,撞到了头。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
阿蛮直直看着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南风。我叫南风。”
“南风……”
阿蛮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想起来了吗?”
阿蛮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还是不记得你。”
南风的心沉了下去,他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桃木簪。
簪身雕着栩栩如生的桃花,花瓣纹理细腻,虽不是什么名贵材质,却看得出雕刻时的用心。
他将簪子递到阿蛮面前,声音低哑:“那还记得它么?”
阿蛮接过,心口又是一阵微麻。
这簪子雕的是她喜欢的桃花。
“这簪子真好看。”
“送给你的。”
“送给我?”阿蛮愣住了。
“嗯。从前在魏宫,我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给你。听说……听说你来燕国后弄丢了……这是我重新雕的,别……别再弄丢了。”
阿蛮握着簪子的手指紧了紧。
东宫里头的金银珠翠,华贵逼人。
这支桃木簪与之相比,确实显得简陋。
可不知为何,她看着这簪子,总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她终究还是将簪子递回给南风。
“这个我不能要。”
说完,便起身,朝着东宫的方向快步走去,没有再回头。
南风僵在原地,自嘲地笑了。
他早该猜到的,她不会收的。
南风失魂落魄地回到临渊,神色怅然。
裴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
“你今日不是去见扶风了,怎么这幅模样?”
南风定了定神,躬身行礼:“见过君侯。”
“见到阿蛮了?”
南风沉默着点头:“见到了。”
“坐吧。”
裴玉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唤人添了一副碗筷,“喝几杯?”
南风没有拒绝,径直坐下。
自他追随裴玉做事以来,从未有过这般与他单独对饮的机会。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得有些多了。
裴玉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朦胧,似是已然醉了。
他晃了晃酒盏,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忘了你了吧?”
南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沙哑:“嗯,忘了。”
“忘了也好。”
裴玉轻呷一口酒。
“有些过往,记着反倒折磨人。”
南风长叹一口气:“她不止忘了我,连自己是魏国人,都快忘了。
我实在不明白,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从前在魏宫,她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明明是那样鲜活又有主见的人。”
裴玉闻言,低笑一声。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
“不可能!”
南风立刻反驳,情绪激动起来。
“我和她在魏宫相识多年,一同度过了那么多日子,我怎么可能不了解她?”
“或许,你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你以为,她为什么来燕国?”
“自然是魏王的意思,她身不由己。”
裴玉却摇了摇头:“不对。”
南风不解。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入东宫,做这东宫夫人?”
南风喉结滚动:“还能为什么?自然是贪慕虚荣,贪图东宫的荣华富贵,想一步登天。”
话音刚落,裴玉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
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南风被他笑得莫名,心中愈发不安,忍不住追问道:“君侯在笑什么?是属下说错了吗?”
裴玉笑了许久才停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
“错了,错得离谱。”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
“你以为的身不由己,你以为的贪慕虚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揣测罢了。”
他看着南风茫然的模样,终究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重新斟满酒,递到他面前。
“喝酒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南风握着那杯酒,只觉得浑身发冷。
“属下不明白,还请君侯指点。”
裴玉看着南风执拗追问的模样,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太单纯。”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像你这般单纯的人也好,昭阳性子也单纯,你不会伤害她,就这般一直单纯下去吧。”
南风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追问:“君侯,您到底知道什么?”
可裴玉像是真的醉了,双眼半眯,脸颊泛着酡红。
任凭南风如何追问,都只是含糊地哼唧几声,没有半句正经回应。
南风急得心头火起,索性使出激将法。
“看来君侯也不知道原因吧?”
这话果然起了作用。
裴玉抬眼,眼里弥漫着醉意:“我当然知道。”
他身子微微前倾:“阿蛮是身不由己啊,不得不放弃所爱。”
说罢,他眼神复杂地指了指南风,指尖晃了晃,又落回酒盏上。
南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所爱之人是他?
“可惜了,你们两个相爱的小可怜。你的身份,注定护不住她的。
一个小小的侍卫,能对抗得了两国邦交,权贵算计吗?”
南风怔愣住了。
他想起从前在魏宫,阿蛮看向他时眼中的温柔,想起她突然的疏远与决绝。
原来不是不爱,而是身不由己?
“嫁进东宫,你以为她有的选?她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你们魏国公主生不出孩子,便逼着她去承宠,去稳固魏燕关系。
她能怎么办?反抗吗?她背后没有靠山,反抗的下场只会更惨。
你瞧她多爱你呢,魏国公主推举你,我皇兄赏识你,还不是因为阿蛮的牺牲?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只盼着你能有锦绣前程。可你啊,却这般想她……”
“轰”的一声。
南风整个人的酒瞬间醒了。
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原来这就是真相。
是姜柔,是裴玄……是他们逼着阿蛮的?
他想起曾经的阿蛮,心怀丘壑,从来不是爱慕虚荣,贪图富贵之人。
她怎么会突然愿意嫁给裴玄,做那东宫夫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逼无奈的算计。
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好似就是从某一次,阿蛮被姜柔派去见了燕国公子裴玄之后,一切就变了。
她开始对他疏远,开始变得沉默。
直到最后决绝离开扶风……
第274章 你以前很喜欢他的
难道……从那时起,她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南风浑身发冷,他的阿蛮,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经历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委屈与折磨?
“所以啊,她忘了也好。那些过往,记得,太痛苦了。”
话音落下,他便歪倒在软榻上。
呼吸渐渐平稳,彻底醉死过去。
任南风再问什么,他都不说话了。南风僵坐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离开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可头脑却从未有过的清明。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他离开后,软榻上的裴玉眼睛依旧紧闭,可嘴角却微微上扬。
……
阿蛮回到东宫时,阿亚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她独自一人回来,连忙上前搀扶:“夫人,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竹若呢?”
“我让他在街角放我下车了,自己走回来的,活动活动筋骨。”
阿蛮淡淡应着,目光不经意扫过阿亚的脸。
“今日西偏殿的宴席,你去了?”
阿亚一愣,没料到阿蛮会突然问起这事,她点点头。
“去了,毕竟都是从前跟着公主送嫁来燕国的旧人,难得聚一次,奴婢便过去露了个面。”
阿蛮端起桌上的热茶,状似随意地追问:“你与我说说,来的都是什么人?”
“也没什么要紧人物,都是些还在扶风驻守的魏国侍卫。除了……南风。”
她说的时候小心翼翼打量着阿蛮的神色。
见阿蛮神色无常,阿亚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真怕阿蛮是假装失忆,自己夹在姜柔与阿蛮之间,实在左右为难。
姜柔的手段她不敢违抗,可阿蛮待她向来温和,她亦不愿背叛。
“南风是谁?”阿蛮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淡淡的。
“夫人,你连他也忘记了……”
“我应该要记得他吗?”
阿亚四下看了看,见门外并无宫人走动,才凑近一步,小声说:“你以前很喜欢他的。”
阿蛮的心中一顿。
方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温润男子的身影,在脑海中盘旋。
原来,她从前是喜欢他的。
“既然我有心上人,那我为什么会嫁给公子?”
“这……这……”
阿亚被问得语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蛮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心中的疑云又浓了几分:“你是不是不方便说?”
“夫人,我不知道。”阿亚转过身,再也不肯多言。
阿蛮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愈发强烈。
裴玉说不要相信裴玄,南风的桃花簪。
还有姜柔之前说的那些话……
如今连一直贴身伺候自己的阿亚,也对过往的事支支吾吾,避而不答。
三人成虎。
她开始忍不住怀疑,那个对她温柔体贴,说着两人感情极好的男人,真的对她毫无隐瞒吗?
“阿亚,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阿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是关于公主和公子的关系。”
“夫人,你不要逼我了。这些事奴婢真的不清楚,也不敢乱说。您就别再追问了,好好养胎才是要紧事啊!”
恰在此时,殿门被推开,裴玄走了进来。
阿亚见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裴玄一眼便注意到阿蛮的脸色不对劲,眉峰微蹙。
他轻抚上她的脸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公子处理完公务了?”
“嗯。”
裴玄在她身边坐下,那双眸子温柔得能溺死人。
“你的眼睛有点红,是不是哭了?”
“没有。”
阿蛮连忙摇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许是风沙进了眼睛,揉了揉才红的。”
“下次出门记得让竹若跟着,仔细些。”
他的温柔依旧,可阿蛮却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她不懂,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燕国公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何要骗她。
那些体贴与宠溺,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直到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会和孩子有关吗?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让她愈发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裴玄见她又在出神,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阿蛮回过神,笑着回他:“在想公子呀。”
这话直白又娇俏,裴玄的手一顿,心里却是高兴的。
瞧瞧这燕国公子,竟这般好哄。
不过一句简单的牵挂,便让他喜形于色。
“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打锅子?暖乎乎的,正好适合你现在的身子。”
阿蛮轻轻摇了摇头,实在没什么胃口。
“那想不想吃饺耳?”
“公子,阿蛮不饿。”
裴玄的神色落寞了下来。
阿蛮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若是公子想吃,阿蛮便陪着公子一块吃。”
“当真?”
“嗯。”
“那我们出去吧,孤带你出去吃吧。”
阿蛮没有再拒绝公子。
她想,别人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总得眼见为实吧。
公子待她的好,她都看着呢。
她壮着胆子,突然往前一步,抱住了裴玄的腰。
裴玄明显身子一僵,没料到她会主动亲近。
片刻后,他才缓过神,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怎么了?”
阿蛮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外头天寒,风又大,不如还是在我这里吃吧……”
“好,依你。你说怎样,便怎样。”
裴玄双手轻轻捧住阿蛮的脸颊,她巴掌大的小脸恰好嵌在他的掌心。
阿蛮微微仰头,竟贪恋起这份被珍视的呵护。
“阿蛮……”
裴玄的声音缱绻,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你说你不会走。”
“我为何要走,走去哪里?”
“哪也不去,可是孤想听你亲口说。”
阿蛮听出了不对劲,可又害怕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公子,阿蛮不走。”
裴玄的唇便压了下来。
辗转厮磨。
阿蛮脑中一片空白,笨拙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青涩地去迎合。
呼吸浅深,缠缠绕绕。
“咚,咚,咚。”
三声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旖旎。
阿蛮推了推裴玄,脸颊绯红,以为是王寺人送饭菜来了。
可门外传来的却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很是慌张。
“公子,西偏殿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275章 公子待她很好,那便足矣
裴玄眼底的柔情瞬间褪去,他松开阿蛮,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知道了,孤马上过去。”
“公子……”
他转头看向阿蛮,又吩咐道:“饭菜很快就到,饿了你就先吃,别等孤了。”
白日里还在设宴待客的姜柔,不知怎的突然发起高热,到了傍晚已烧得神志不清。
人躺在床上辗转呻吟,口中反复呢喃着:“公子……公子……”
张嬷嬷守在床边,急得满头冷汗。
见裴玄踏入殿门,她当即扑上前跪地哭诉:“公子!您可算来了……公主烧糊涂了,就注意在喊您……”
“什么时候不舒服的?可有找太医过来?”
“是……是从午后起就说头晕了,傍晚就烧得糊涂了。太医刚来看过,只说邪气入体。开了药方,可公主烧的糊涂,这药是一口也吃不进。”
“孤来。”
他亲自端过药碗试了温度,才一勺勺喂她喝下。
门外,阿蛮本放心不下,特意过来询问情况。
她走到殿门口,就被门外守着的竹若拦了下来。
“夫人,公主病得沉重,怕是经不起打扰,您还是先回吧。”
“公子呢?”
“公子在里头照料。”
阿蛮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内隐约传来姜柔的呻吟。
她终究没说什么,转身默默离去。
回到承恩殿,桌上的饺耳与小菜早已凉透,
阿亚看着她落寞的背影,轻声劝道:“夫人,您先吃点吧?奴婢去把菜热一热。”
阿蛮没有动,忽然开口:“阿亚,公子这般在乎姜柔公主,为何不娶她?”
阿亚的动作一顿,垂着头不敢应声。
“从前你不肯说,今日你必须告诉我。”
阿亚被她逼得没法,又忌惮着殿外的耳目,连忙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是……是王后娘娘不肯。”
“为何?”
后面的话,阿亚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夜深了,承恩殿的烛火燃了整宿,裴玄始终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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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燕王后的宫人便已抵达承恩殿。
她传召阿蛮陪同前往城郊的谷山庙祈福。
马车缓缓驶离东宫,阿蛮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试探着开口:“母后,昨日公主突发高热,好似挺严重的。”
燕王后端坐在对面,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的身子不是向来如此,不用大惊小怪,吃几服药便无碍的。
倒是你,你腹中胎儿安稳吗?近日汤药可按时喝了?”
阿蛮心中微动,王后明显不愿多谈姜柔。
她便不敢再追问,只顺着话头回道:“劳母后挂心,胎儿一切安好,汤药也未曾断过。”
“那就好。”燕王后闭上了双眼。
一路无话。
入了寺庙,香火缭绕,梵音阵阵。
燕王后与寺中主持寒暄片刻后,便让阿蛮留下听讲佛经,她自己则带着桂嬷嬷随主持去了后殿。
阿蛮瞥见他们在殿外廊下低声嘀咕,似是在商议什么要事。
她识趣地寻了个临窗的位置静坐。
不多时,一位身着僧袍的圆空大师缓步走入殿中。
檀香阵阵,青烟袅袅。
高僧于法座盘膝坐定,双手结印,缓缓讲解起经文。
阿蛮敛神静听,待大师讲至一段落,她轻声起身问询:“这讲的是什么?”
圆空大师合掌颔首:“回夫人,是心经。”
“大师,方才您所讲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我尚有不解。”
“这句经文的意思是说,挂碍者,乃心头执念,过往纠缠也。
人若困于昨日之失,明日之忧,便如被绳结缚心,自然生怖。
唯有放下对过往的执着,方能如明镜照物,心湖无波。”
那些难懂的字句,经大师拆解后,变得通透易懂。
阿蛮豁然。
前程过往,儿女情长。
不是血海深仇,那便是过眼云烟。
她啊,何必如此纠结。
公子待她很好,那便足矣。
不知过了多久,经文讲罢,燕王后才缓步走来。
见阿蛮依旧静坐窗前,神色平和,便笑着问道:“听得这般入神?”
阿蛮回过神,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圆空师傅讲得极好,听着心里很是平静。”
“喜欢听便好。往后若是得空,可多来寺中走走。”
二人刚踏出山门,便见寺外石阶下,熟悉的王青盖车静静等候。
燕王后见状,露出了然的笑意,打趣道:“看来是思远来接你了。”
话音刚落,裴玄便从马车旁迈步走来。
他身着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阿蛮身上。
“儿臣参见母后。”
“免礼。”
燕王后摆了摆手,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讪讪笑着。
裴玄起身,自然地握住阿蛮的手腕。
“山里雾气重,夜间阴冷,你怀着身孕,不宜久待,我们早些回去吧。”
阿蛮顺从地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走上马车。
返程的路途上,车厢内一片静谧。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谈姜柔,好似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车外的风声轻柔,车内暖香氤氲。
这样的氛围,任谁都不忍打破。
终究还是裴玄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解释。
“昨日……西偏殿那边事多,孤怕回来时天色太晚扰了你休息,便在书房歇下了。”
他其实是担心她会误会,误会自己因姜柔而忽略了她。
“我知道。”
他握紧了她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方才寺里的圆空大师讲经讲得极好,我想经常过来这里,听他讲经祈福。”
“你若格外中意这位大师,孤便让人即刻去安排,请他入东宫讲经。往后你想听,无需再奔波往返城郊,在东宫便能得偿所愿。”
阿蛮轻轻点头:“好,都听公子安排。”
马车稳稳停在东宫大门前,裴玄率先下车,阿蛮刚探出头,便见门前立着一道纤瘦身影。
此时寒风料峭,姜柔的鬓边沾着些微雪粒,看来已在风中站了许久。
“公子,妹妹,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脸色也很是苍白。
裴玄眉头微蹙:“公主身子尚未痊愈,怎可在此吹风?仔细再加重了病情。”
姜柔的目光掠过阿蛮,柔声道:“公子,是柔柔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第276章 是我们欠她的
姜柔微微垂眸,姿态放得极低。
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阿蛮站在一旁,看着姜柔刻意避开自己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动。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轻声道:“公子,公主,我先回承恩殿了。”
待阿蛮的身影离开后,裴玄才开口:“公主有什么话,进殿再说,别冻着了。”
说罢,便示意宫人扶着姜柔,往西偏殿的方向走去。
西偏殿内,炭火燃得正旺。
桂嬷嬷奉上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糕点,见二人神色凝重,便识趣地躬身退下。
临走时还特意将殿门合上。
姜柔低低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些许病态的潮红。
“公主身子尚未痊愈,实在不该在寒风中久等。你若有要事寻孤,派人通传一声便是,何必如此折损自己?”
姜柔抬手拭了拭唇角,眼尾泛红,委屈开口:“公子,我昨日病倒,并非只是偶感风寒。
是我这心里藏着事,日夜辗转难眠,郁结于心,才垮了身子。”
“公主为何如此?”
“公子莫要笑话我,终究是我想不开。明明我才是千里迢迢来燕国与公子和亲之人,可如今我来燕已逾三月,却始终没有名分。
前几日我接到魏国来的书信,父王母后都在询问我的境况。
问我何时能与公子完婚,稳固两国邦交。我对着书信,竟无言以对。”
姜柔吸了吸鼻子,声音也有些哽咽。
“昨日见到那些为我送嫁来的侍卫,他们千里追随,离乡背井驻守扶风,苦苦支撑,不过是盼着我能早点入住东宫。
可我呢?虽然人在东宫,可仍是个无名无分的魏国公主。
我对不起魏国的期许,对不起公子的情谊,更对不起那些追随我的侍卫,实在羞愧难当。”
她起身,对着裴玄盈盈一拜。
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我求你,尽快给我一个身份吧。我知道王后娘娘是顾虑蓟城百姓的看法,也担心影响公子的声誉,这些柔柔都懂。
柔柔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仪式,只求公子和王后能真正接纳我。
给柔柔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公子身边的名分。”
裴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应声。
“公子可还记得在楚国的承诺,柔柔从未忘记……”
沉默良久,裴玄才缓缓开口。
“孤知道了。名分之事,孤会与母后协商。”
“多谢公子……”
“但孤有一个条件。”
姜柔心头一紧,看向裴玄。
“什么条件?公子请说,只要能得偿所愿,柔柔都答应。”
“是关于阿蛮的孩子。如今她失了记忆,懵懂无知,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对她至关重要。
若是将来强行从她身边抱走,恐会刺激到她,于她于孩子都不妥。”
姜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如遭雷击。
“公子的意思是……要将阿蛮一直留在东宫?还要让她亲自抚养这个孩子?”
“阿蛮失忆,并非她之过,说到底,是我们欠她的。留下她,好好照顾她,是应当的。”
“可她迟早会恢复记忆的。等她记起所有事,她不会想留下的啊……”
裴玄没打断她,就只是看着她。
“公子怎么忘了,当初让阿蛮怀孕,本就是为了让她替我们生下孩子。孩子由我抚养是天经地义,公子啊……你不能这样对我的。”
“这便是孤的条件。”
裴玄没有退让,神色淡淡,面无表情。
“若是公主同意,孤便尽全力说服母后,让你名正言顺入东宫。
但这孩子,必须留在阿蛮身边,由她亲自抚养。”
姜柔撑着头,只觉得浑身发冷。
没有孩子,便没有保障,没有依靠。
她若是只得了一个空泛的名分,迟早会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岁月流逝,她会老去,裴玄对她的那点愧疚与旧情,也迟早会消耗殆尽。
她不甘心!
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姜柔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凶,咳得浑身发抖。
她憋红了脸,眼泪都呛了出来。
捂着胸口,弯着腰,几乎喘不过气。
可裴玄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平静。
好一会儿,姜柔才顺过气。
“公子可曾问过阿蛮的意愿?这些事,难道不应该等她恢复记忆后,由她自己做主吗?
若是到那个时候,她执意要走呢?公子可有想过,阿蛮的心属不属于这里?”
裴玄沉默着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姜柔苦笑一声:“我知道了,公子如今心意已决,怕是到时候阿蛮真的要走,公子也不会让他走的是吗?”
……
阿蛮在承恩殿内静坐了许久,没料到裴玄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殿门被轻轻推开,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公子与公主聊完了?”
“嗯。”
阿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神色平和,悬着的心才悄悄放下。
“公主那边可是有什么急事?”
裴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阿蛮惊呼一声,环住他的脖颈,被他稳稳放在身侧的软榻上。
他也坐了下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姿态亲昵。
阿蛮乖乖地靠着,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发顶。
这般被呵护的感觉太过舒适,阿蛮竟有些依赖。
“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些两国邦交的琐事,她放心不下,便多叮嘱了几句。”
阿蛮听着他缓缓说着,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她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梦里的场景暧昧,炽热。
梦里的她,在那颠簸的马车,帘帐低垂。
她羞赧地依偎在一人怀中。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梦里的她,在那雕花的软榻,锦被凌乱。
她浑身泛着薄红,承受着细密的吻。
梦里的她香汗淋漓,心跳如鼓,浑身燥热得厉害。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身上那人的面容。
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与有力的臂膀。
难不成,梦里的男子,是那个找过她的魏人?
蓦然,她吓醒了,面色绯红。
“怎么了?”男人声音在头顶响起。
阿蛮愣愣看着他。
第277章 以后,孤会好好补偿你的。
阿蛮心中愧疚,若是梦里那些旖旎场景都是真的,那她到底是对不起公子了。
她垂着头,不敢看裴玄。
裴玄抚摸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
“做噩梦了?”
阿蛮一想起梦里的画面,脸颊便烧得更厉害。
那些缱绻的片段太过清晰,让她根本无从掩饰。
裴玄柔声道:“做什么梦了,与孤说说。”
阿蛮紧抿双唇,下唇被咬出红痕,无论如何,不敢说一个字。
“我们阿蛮为何脸那么红?”
听闻这话,阿蛮赶紧抬手捂住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玄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是梦到我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阿蛮心头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心里七上八下打鼓。
“公子别问了,我……我困了。”
那人嗤笑一声,“不是才醒,怎么又困了。起来吧,该用膳了。”
听到传膳,门外便传来王寺人的应声,很快,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了进来。
阿蛮与他对面而坐,这般场景,竟让她生出几分熟稔,好像已经这样相处了许久。
很是熟悉。
今日的主菜是燕国特色的羊肉煲。
砂锅内咕嘟作响,阿蛮从未吃过,只好奇地睁着眼睛打量。
裴玄拿起筷子,为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放在她碗中。
“燕国冬日寒冷,吃些羊肉能暖身,便不会总觉得冷了。”
“公子待我真好。”
“孤自然待你好。”
阿蛮心头一烫,轻声细语:“那我也会待公子好的。”
说罢,她抬起头,朝裴玄盈盈一笑。
梨涡浅浅,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男人脸上的喜色蔓延开来。
这燕国公子,当真是极好哄的。
不过一句简单的回应,便能让他这般欣喜。
裴玄看着阿蛮眉眼间舒展的笑意:“你好像不一样了。”
阿蛮抬眸看他,轻声回道:“今日听圆空大师讲经,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哦?”
“我不再纠结过去了。如今有公子照料,腹中孩子安稳,这样的日子很好,我觉得就够了。”
裴玄执筷的手一顿,眼里满是欣喜。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才哑声问道:“当真?”
“嗯。”
阿蛮重重点头,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
裴玄喉结滚动:“孤从前……做错过一些事,让你受了委屈。以后,孤会好好补偿你的。”
“公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阿蛮听到裴玄舒气声,他亦宽心。
过了两日,阿蛮见王后近来心情大好,面色红润,眉眼间皆是笑意。
想来宫里那些不顺心的事,该是都解决了。
阿蛮见过燕王后,自然心情也是好的。
回到东宫,便见到了姜柔,气色已好了许多。
“妹妹今日回来得这般早,瞧着心情极好?”
阿蛮的目光却落在了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针脚细密,花纹别致。
她心头微动,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妹妹在看什么?”
“这个香囊……”
“这香囊是我亲手绣的,针脚不算精湛,妹妹可要看看?”
姜柔说着,不等阿蛮回应,便随手将香囊解了下来。
阿蛮点点头,看着姜柔递过来的香囊。
虽然早有猜到裴玄的香囊是姜柔送的,但看倒一样的针脚花纹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酸涩。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阿蛮垂下眼眸,将香囊递还给她:“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香囊绣得很漂亮。”
“多谢妹妹夸赞。”
姜柔接过香囊重新系好,嘴角笑意未减,脸上还有些得意。
那夜,阿蛮心头揣着事,翻来覆去睡得不踏实。
第二日便对裴玄说,想请圆空大师来东宫讲经,安抚心神。
裴玄见她确实心绪不宁,当即应允:“好,孤这就让人去安排。”
几日后,圆空大师便被接入东宫。
他刚踏入禅房,扫过一旁静坐的姜柔,神色陡然一滞。
阿蛮全然未觉这细微的异样,她端坐在案前抿茶,静静等候大师开讲。
待大师坐定,她才笑着介绍:“大师,这位是魏国公主,她也想听听佛法清净心神。”
姜柔抬眸,淡淡颔首,口中念了声:“阿弥陀佛。”
王寺人早已备好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素点。
圆空大师,点燃了淡淡的檀香。
烟气袅袅,驱散心头浮躁。
阿蛮这几日本就心神不宁,被这檀香包裹着,竟渐渐放松下来。
她客气地请大师尝尝点心:“大师一路辛劳,尝尝素点,垫垫肚子。”
圆空大师合掌道谢。
待众人安坐,他便缓缓开口讲经。
将晦涩佛法解得通透易懂。
姜柔起初只是随意听着,渐渐也被吸引,神色变得专注。
两人都觉得这位大师讲解得精妙,能让人忘却烦忧。
自此之后,圆空大师便三日两头来东宫讲经。
只是到了第三次起,姜柔却不再来了。
起初几回,阿蛮让阿亚去西偏殿请过,姜柔只派人回话,说身子不适,不便前来。
后来,也不去请了。
裴玄只知晓这半个月来,阿蛮常请大师讲经。
每次讲完后,她的心情也愈发平和,便从未反对。
直到今日,裴玄处理完公务,回来得比往常早了许多。
路过禅房时,听闻里面传来诵经声,便脚步轻缓地走过去,想看看阿蛮。
禅房内,阿蛮正垂眸静坐,听得格外认真,连他靠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王寺人在外躬身行礼,低声道:“见过公子。”
阿蛮才猛然回眸,看到门口的裴玄。
她惊喜开口:“公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啪”的一声轻响。
圆空大师手中的经书不慎掉落在地。
他忙俯身去捡。
裴玄的目光顺势落在弯腰的和尚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宫里没什么要紧事,便早点回来陪你。”
王寺人见状,连忙上前对圆空大师道:“大师今日辛苦了,不如先回房歇息,改日再讲?”
圆空大师心知此时不宜久留,连忙灭了香炉,收拾好经书便匆匆离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裴玄一眼。
裴玄只觉得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
待他下意识回眸去看时,门口早已没了人影。
他转回头,看向阿蛮:“刚才那位,就是你常提起的圆空大师?”
第278章 紧密相连
阿蛮看向他:“是啊,就是圆空大师。怎么了,公子觉得他有什么不妥吗?”
裴玄沉默了片刻,又道:“若是你想听经,回头我让人请宫里的护国高僧过来,他们的佛法造诣更深,讲解得也更精妙。”
“不用了。我觉得圆空大师讲得很好,通俗易懂,还能说到我心坎里,我就喜欢听他讲。”
裴玄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其他事可以依你,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先前我提出请圆空大师来,公子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吗?”
阿蛮不明白,之前还好好的。
“公子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孤说不行就不行。”
裴玄的语气愈发坚决。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人心思不纯。你如今怀了孕,万事都要谨慎,总该当心些。我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好。”
阿蛮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先前她请大师讲经,裴玄明明毫无异议,甚至还主动安排人去接。
怎么今日见了一面,就突然说大师心思不纯?这理由太过牵强。
“可是公子,圆空大师讲经真的很有心得。这些日子听他讲经,我心里平静了许多,晚上也能睡安稳了,这难道不好吗?”
裴玄却只是摇头,脸色依旧阴沉。
这一次,他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转身便要往外走。
阿蛮急了,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明白,脚下却一时不稳,踉跄着撞到了一旁的楠木小几。
“啊!”
一声轻呼从她口中溢出。
阿蛮肚子磕在桌角,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裴玄听到声响,脚步顿住,立刻转身冲了回来。
他一把将阿蛮打横抱起,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小腹:“撞到哪里了?疼不疼?快传太医!”
王寺人送来热水的时候,阿蛮正虚弱地靠在裴玄的怀里。
阿蛮脸色苍白,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让她胆战心惊。
裴玄接过王寺人递来的温热帕子,轻轻地替她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别怕,太医马上就到,不会有事的。”
阿蛮紧紧回握着他的手,“公子……”
“很疼吗?”
阿蛮咬着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说不上来,坠胀感一波波袭来,不算撕心裂肺,却磨得人心神不宁。
可她向来能忍疼,这些年风风雨雨,早已练就了一身隐忍的本事。
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裴玄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大掌隔着薄衫,轻轻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没事的,孩子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
好在石太医来得极快,进门后便立刻上前诊脉。
他安静地诊脉,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脸上几番变幻,看得阿蛮心头愈发不安。
阿蛮问:“怎么了?”
石太医收回手,躬身回道:“夫人放心,并无大碍。只是动了些胎气,好生静养几日便无虞。”
“呼……”
阿蛮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拉着裴玄的手,眼眶泛红。委屈巴巴。
裴玄心疼地揉揉她的头:“往后切不可这般莽撞了,你如今怀着身孕,一举一动都要当心,知道吗?”
阿蛮乖乖地点头,眼神认真。
裴玄亲自送石太医出门。
廊下寒风微拂,石太医与裴玄说了几句,又开了安胎药。
他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只是阿蛮还心有余悸,见他进来,就往他怀里缩了缩:“公子……我……”
裴玄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别想那么多了,你要乖乖的。今天吓到了吧?”
阿蛮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她的确是吓到了。
从前并没觉得这个孩子的存在,她本来就身形纤瘦,即便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肚子也不算显怀。
直到方才撞上小几,胎气微动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她与这个孩子……是紧密相连的。
“公子,我真不想孩子出事。我能感受到它了……它在我肚子里,是活的。”
裴玄喉咙滚动,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珍视。
他握紧她的手:“嗯。别担心,有我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不多时,王寺人端着安胎药轻轻进屋。
见二人依旧依偎在一起,神色亲昵,便不敢上前打扰,只在门口静静等候。
“拿来吧。”裴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王寺人这才上前,将托盘递到裴玄手中。
托盘上除了温热的药碗,还放着几枚阿蛮爱吃的蜜渍果脯。
往日喝药,阿蛮总会皱着眉矫情几句,今日却异常爽快。
她接过裴玄递来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喝下安胎药后没多久,药效便渐渐发作。
阿蛮只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沉沉的,困意汹涌而来。
裴玄抱着她,“睡吧,孤陪着你。”
这一觉睡得很久,起来的时候看,阿蛮的头还是昏昏沉沉,隐隐作痛。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光已大亮。
她竟已睡过了一整夜。
怎么睡得那么久。
阿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想透透气醒醒神。
清风拂面,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廊下传来的两道窃窃私语声便飘入了耳中。
是两个正在打扫的寺人,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东宫怕是又要办喜事了。”
“你说的是西偏殿那位吧?今日一早就有裁缝进殿量尺做嫁衣了。
她本就是当初定好的公子夫人,和亲来燕就是为了完婚,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来了这么久,婚事一直没下文,我还以为黄了呢。
没想到昨夜公子连夜去了西偏殿,逗留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今早我听西偏殿干活的说,隐约听见两人说话,好像提到了什么孩子啊,抱过去养啊,进门做正牌夫人的话呢。”
阿蛮扶着窗沿的手指轻轻一颤,手肘不慎撞到了窗台上的花瓶。
“哐当”一声脆响,花瓶应声倒地。
廊下的窃窃私语瞬间戛然而止。
屋内的动静也惊动了在外候着的阿亚。
她推门而入,见满地狼藉,连忙上前:“夫人醒了?这是怎么了,可伤到了?”
第279章 药
阿亚快步去取扫帚和抹布,生怕碎瓷片伤了阿蛮。
“公子呢?”
“公子进宫了呀。”
阿蛮点点头。
天亮了,裴玄自然是要进宫的。他这人向来认真自律,从无差错。
“他什么时候走的?”
阿亚眼神恍惚:“昨晚夫人睡了,公子看您睡得安稳,便离开了。”
“去了哪里?”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许是……书房吧。”
“外头刚才谁在说话?”
“外头?”
阿亚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口探出头张望了一圈。
“没有人呢。夫人是不是听错了?”
她上前扶阿蛮:“夫人刚醒,身子还虚着,快回榻上歇着吧。奴婢去把安胎药热了,再端些清粥过来。”
阿蛮任由她扶着转身,心头一片冰凉。
阿亚在撒谎。
她听得真切。
姜柔要做东宫正牌夫人,要抱走她的孩子。
片刻后,阿亚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进屋,
阿蛮不由得蹙眉:“那么早就要喝药了?”
“昨日夫人受了惊吓,又动了胎气,这安胎药最是要紧,得按时喝才能稳固胎象。”
阿亚将药碗放在妆台边的小几上。
“奴婢特意温得刚刚好,夫人趁热喝,喝完含块蜜饯压苦。”
阿蛮起身净了手,又用温水漱了口,回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轻轻叹了口气。
药味浓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那股子苦味。
再看向她之前爱吃的蜜饯,连带着都觉得厌恶。
“我都喝了快一个月的药了。可脑袋里还是空空的,从前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也不知道这药到底有没有用。”
阿亚劝慰:“夫人别急,药效哪能立竿见影。咱们慢慢调理身子,总会有效果的。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阿蛮不再多言。
午时过了,裴玄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廊下窗畔,阿蛮正静静坐着,阳光洒下在她的身上。
她微微垂眸,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好一副窗下美人的景象。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阿蛮抬眸望去,恰好撞进裴玄含笑的眼眸。
“今日有没有乖乖吃药?”
提及汤药,阿蛮便轻轻叹了口气,委屈道:“从前一日只喝一碗安胎药。
如今倒好,既要喝安胎的,又要喝助忆的,一日要灌三碗。满肚子都是药味,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裴玄的目光掠过桌案,果见那碟精致的桂花糕纹丝未动。
他心头微动:“一点都没吃?”
阿蛮瘪了瘪嘴:“实在吃不下。嘴里一直发苦,尝什么都没滋味。”
“是孤考虑不周了。”
裴玄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回头我跟石太医说一声,让他在药里加点蜂蜜调和苦味,这样喝起来就不会那么难咽了。”
阿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
裴玄的目光扫过窗台,忽然发现原先摆放花瓶的位置空了。
“窗台上的花呢?”
“看腻了,就让阿亚撤下去了。”
“蓟城冬日苦寒,除了腊梅,鲜少有能长久养活的花草。
回头我让人去南边寻访些耐寒的花种,移栽到东宫来。
也不至于让你日日对着枯景,看得乏味。”
“我喜欢桃花。桃花开的时候,满树粉白,好看得很。等花谢了,还能结桃子,脆甜多汁。公子可见过那样的盛景?”
“燕国气候偏寒,土壤也不适宜桃树生长,种了也难开花结果。”
阿蛮脸上的光亮黯淡下去,轻轻应了一声“哦”,便垂下了眼眸,不再说话。
是了,花园里的两株桃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缩。
来年春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
这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又能维持多久?不过是耗尽最后一丝生机吧。
裴玄的手掌轻轻覆在阿蛮的小腹上,“今天肚子还疼吗?有没有再不舒服?”
阿蛮摇摇头,“不怎么疼了,只是方才隐约有过几下收缩的感觉,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不碍事。”
裴玄松了口气,又道:“孤从宫里回来还没用膳,陪孤吃点?王寺人应该备了些清淡的菜式。”
提及吃食,阿蛮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公子自己吃吧,我嘴里满是药苦,吃什么都觉得恶心,实在没胃口。”
裴玄见状,当即召来王寺人和阿亚询问。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是如实回话。
“回公子,夫人今日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王寺人:“午时奴才备了清粥小菜,阿亚姑娘劝了许久,夫人才勉强吃了小半碗。可刚放下碗就吐了,连带着上午喝的药都吐得干干净净。”
“之后奴婢再劝,夫人说实在吃不下,怕再吐伤了身子,奴婢也不敢再强劝了。”
裴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即沉声道:“立刻去传石太医,让他速速过来!”
石太医匆匆赶到,神色凝重,进门后未曾多言,便立刻上前为阿蛮诊脉。
期间还问了许多阿蛮问题,阿蛮答不上来的,便问贴身伺候的阿亚。
诊脉结束后,裴玄依旧亲自送石太医出门。
廊下两人依旧低声交谈了许久,才目送太医离去。
阿蛮心头惴惴,待裴玄返回,便忍不住问道:“石太医今日瞧着有些古怪,可是昨日撞到,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裴玄淡淡摇头:“没有,你别多想。”
“那太医可还说了别的?”
“还是那些叮嘱,让你安心养胎,莫要思虑过重。我跟太医提了药太苦,他说会调整方子,加些中和苦味的药材。”
“我喝了这么多药,又是安胎的,又是助忆的,这孩子……不会受影响吧?”
“都是温和的安胎药,只为护着你和他。等他日后长大,还要念你的好,为了他受了这么多苦。”
“可我总担心……”
阿蛮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玄打断。
“阿蛮。”
裴玄认真的看着阿蛮。
“公子,怎么了?”
“你怀这个孩子,吃了太多苦。又失忆无依,又孕吐不止,昨日还动了胎气,日日被药石缠身……”
阿蛮愣了愣,想开口说没关系。她虽不懂太多,却也知晓女子怀孕本就不易,想来别的女子也是这般熬过来的,这点苦不算什么。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裴玄淡淡的声音响起。
“这个孩子,要不还是不要了吧?”
第280章 保住这个孩子
阿蛮整个人恍惚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公子……你说什么?”
裴玄没有应声,只是直直地望着她,却始终未发一言。
那目光太过沉重,让阿蛮心慌意乱。
“这个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他在我肚子里动过了,他也是条活生生的性命啊……”
“孤不舍得你受累。”
阿蛮长舒一口气,拉了拉他的衣袖。
“公子误会了,女子怀孕本就辛苦,这都是难免的。而且……我不过是吐了几次,真的不算什么的。”
她抬眸望着他,“公子,我想要这个孩子,我真的想要他……”
裴玄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深深浅浅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阿蛮读不懂他的心思,只觉得困惑。
他从前明明很在意这个孩子,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他其实并不喜欢孩子?
就在这时,王寺人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药走进来。
刚踏入殿门,便察觉到屋内凝滞的气氛。
他脚步顿住,一时间,不知该进该退。
阿蛮瞥见他手中的药碗,连忙道:“王公公是送药过来了?快拿来我喝。”
“夫人,这药刚熬好,还太烫了,恐会烫到您。”王寺人低声提醒。
“没事,端过来吧。”
阿蛮很是急切。
她现在只想证明,自己能好好吃药,好好养胎,能保住这个孩子。
接过药碗,阿蛮不管不顾,仰头便要喝。
剧烈的灼热感瞬间灼伤了舌尖与喉咙,她突然咳嗽起来。
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脱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药汁溅得到处都是,还冒着袅袅热气。
裴玄眉头紧蹙,立刻上前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
“怎么这么心急?”
他又转头对着王寺人沉声道:“还不快过来收拾!”
王寺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请罪,慌手慌脚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许是太过紧张,他动作杂乱,不小心又碰倒了一旁的小凳。
裴玄本就心烦,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厉声怒斥了他几句。
王寺人连连磕头认错,忙不迭地说这就退下去重新熬药,起身匆匆退了出去。
“你干嘛这么着急?”
裴玄看着她发红的嘴角,带着心疼。
阿蛮摇摇头,眼睛有些湿润:“我以后再也不抱怨吃药了,我会好好喝药的,公子可不可以别再提不要孩子的话了?”
见她这般模样,裴玄心头一软。
他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指被药碗烫得通红。
“重新熬药还要一个时辰,不如先陪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会儿喝了药,也省得又空着胃难受。”
阿亚很快端来了饺耳,皮薄馅鲜。
裴玄拉着阿蛮在桌边坐下,自己也拿起一双筷子,陪着她慢慢吃。
阿蛮其实毫无胃口,可看着裴玄关切的目光,她还是强忍着不适,小口吃了两个。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用过膳后,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裴玄取来一瓶烫伤膏,拉过阿蛮被烫红的手,轻轻涂抹着。
一股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
清冽中带着些许甜润。
阿蛮心头一顿。
她记得是那日姜柔腰间香囊上的味道。
裴玄握着阿蛮的手,低头对着她烫红的指尖轻轻吹着气。
“还疼吗?”
阿蛮摇摇头,可心头却乱糟糟的。
没过多久,王寺人便端着重新熬好的汤药进来了,这次特意晾到了温热。
裴玄接过药碗,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待温度适宜后,才递到阿蛮嘴边。
阿蛮张口喝下,药汁入喉,却察觉到味道与往日不同。
她愣了愣,下意识道:“这药的味道……好像不一样了。”
“石太医说,要根据你每次的身体状况调整药方。”
裴玄又舀了一勺药,温声解释道:“昨日动了胎气,今日又吐了药,他便加了些中和苦味,护胃安神的药材,喝着能舒服些。”
阿蛮轻轻应了一声“哦”,便不再多问。
即便味道温和了些,药本身的苦涩依旧挥之不去。
可她不敢再推辞,更不敢再吐。
只是强忍着喉间的恶心,一口接一口地喝下。
就这般,任由裴玄一勺勺喂完了整碗药。
喝完药,裴玄立刻拿起一旁的蜜饯,递到她嘴边:“含块这个,压一压苦味。”
看着此刻裴玄的眼睛映着阿蛮的身影,满是温柔。
阿蛮心头那惶恐犹在,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
“公子,我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的。”
裴玄收紧手臂将她搂住:“好,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孤陪着你的。”
这边温情脉脉,外间收拾残局的阿亚却心绪不宁。
她拿起药渣的瓷碟,鼻尖凑近轻嗅,顿感不妙。
她快步寻到王寺人:“王公公,这药渣是方才给夫人熬药剩下的?从哪儿取的药材?”
王寺人整理着药碗,闻言头也不抬:“你一个丫鬟别瞎打听,咱们做下人的,按吩咐做事就罢了,哪来这么多絮叨。”
“王公公……你快回答我啊!”
王寺人这才抬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往日你多机灵懂分寸,今日怎么这般拎不清?”
阿亚左右瞥了眼无人,才急声道:“不是我拎不清,公公,这事真的非同小可!”
王寺人见她神色凝重,不似作伪,脸色也沉了几分:“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亚连忙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寺人听完身子一僵,眼睛陡然睁大:“你……你可不能胡言乱语!这要是传出去,咱俩都得掉脑袋!”
“公公放心,没有十足把握,我怎敢乱说话。”
王寺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咬牙道:“这药渣你先悄悄收好不许声张,我……我这就出宫找人去查验。”
阿亚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药渣收进了贴身的小锦囊里。
夜色渐浓,阿亚在廊下站了许久,远远望见一抹身影匆匆而来。
她立刻迎上去:“公公,怎么样了?”
王寺人停下脚步,气息微喘,却先反问:“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第281章 背弃了旧主
阿亚偷偷朝内室的方向望了望,门扉紧闭。
她压低声音道:“刚用了点清淡的粥,已经歇下了。您快说,查得如何?那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王寺人面色沉沉,淡淡开口:“能有什么问题?我找相熟的大夫仔细验了,都是些安胎的好药材。是你太小题大做,草木皆兵了。”
阿亚脸上的急切僵住,眼神黯淡下来,讷讷地应着。
“是这样啊……原来……是我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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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蓟城风雪大作,阿蛮极少踏出承恩殿。
她畏寒,即便承恩殿内炭火燃得正旺,依旧觉得裹着厚厚的锦袍也暖不透。
坏消息,是一件接着一件。
一来是阿蛮动了胎气。
二来也隐约听闻东宫要办喜事的消息,姜柔也终于要名正言顺进门了。
裴玄也已经两日没来看她了,阿蛮心里清楚,他定是忙着筹备婚事,无暇顾及自己。
她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今日用过午膳,阿蛮只觉身下一热,便见锦被上刺目的暗红。
她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颤抖着声音唤来阿亚。
石太医很快被请了过来,诊脉后神色凝重。
“夫人莫慌,这是上次撞动胎气后,余症未消所致。并无大碍,安心静养才是。”
阿亚急得眼圈发红,追问:“太医,真的要紧吗?夫人已经流了血,会不会影响孩子?”
“我再调整几味药材,稳固胎象。”
可喝下新熬的汤药后,阿蛮非但没觉得好转,小腹的坠胀感反而愈发强烈。
阿亚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日她察觉药渣有异,王寺人查验后便不再让她插手熬药的事。
如今阿蛮的安胎药,全由王寺人亲自操持,连药渣都收得干干净净。
阿亚也没了机会再去查验。
可这太反常了。
她心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她实在放心不下。
忽然想起那日偷偷藏起的药渣,还剩一点在贴身的锦囊里,或许能再找大夫查查。
趁着风雪稍歇,阿亚偷偷溜出东宫,一路心急如焚,却没留意街角驶来的马车,险些撞了上去。
车夫厉声呵斥,车帘掀开,露出清晏君裴玉惊讶的脸。
“你是东宫的人?这般慌张,出了何事?”
阿亚吓得脸色发白,正要退开,藏在袖中的锦囊却不慎掉落。
裴玉目光一扫,指着锦囊问道:“这是什么?”
阿亚慌忙去捡,却被裴玉的随从阿七拦住。
她咬紧嘴唇,此事牵连甚广,不敢明说。
裴玉见她神色慌张,眼神闪烁,便知其中必有隐情。
他温声道:“你既敢冒险出宫,想必是有要紧事。是关于阿蛮的?”
见她脸色一顿,裴玉继续道:“你若信我,不妨直说,或许我能帮你。”
阿亚犹豫再三,想到阿蛮日渐虚弱的身子……还有那莫名的出血……
她终究是咬了咬牙,将药渣的疑虑和盘托出。
裴玉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当即道:“我带你去找个可靠的大夫查验。”
他们找的,正是上一回为阿蛮诊过脉的女大夫。
女大夫接过锦囊中的药渣,仔细捻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这里面掺了一味落胎草,虽是微量,长期服用却能暗耗胎气,轻则出血腹痛,重则……恐难保全胎儿。”
阿亚只觉得浑身冰凉,手脚发软。
果然是药有问题!
……
夜深人静时,阿亚趁着王寺人不在,她悄悄潜入药房,将他要熬的药换成了新配的方子。
做完这一切,阿亚心有余悸。
她如今连王寺人都不敢信了。
难道是因为公主即将入东宫,王寺人便见风使舵,背弃了旧主,转而投靠新主子?
不行,她必须告诉公子!
阿亚焦急地赶往观云轩,走到门口,便见姜柔也在。
烛火摇曳下,两人坐着说话。
很是和谐。
阿亚心头一紧,看来,今日她根本没机会单独见到公子。
她悄悄退了回来,心头一片冰凉。
如今能指望的,唯有清晏君了。
或许,他才是唯一能救阿蛮的人。
她匆匆返回承恩殿,见阿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便俯身在床边。
“夫人,屋里闷得慌,明日……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阿蛮摇摇头:“外面冷,我身子沉,不想动。”
阿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酸涩难忍。
“夫人!”
见阿蛮依旧没有反应,情急下,她直呼其名。
“阿蛮啊。”
阿蛮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她:“到底怎么了?你今日这般反常。”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或许你见了他,丢失的记忆就能恢复了。”
犹豫片刻,阿蛮终究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换了新药后,阿蛮下身的出血已然止住。
不知何时起,东宫守卫越来越森严,阿蛮想要出门,谈何容易。
几番斟酌,阿蛮借口要入宫给燕王后请安。
王寺人虽满心疑虑,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终究是应允了,只是坚持要亲自跟着。
马车缓缓停在燕宫门口,王寺人守在车旁不肯远离,阿亚趁他不备,悄悄给阿蛮使了个眼色。
阿蛮会意,独自提着裙摆,缓缓走进了宫门。
没过多久,清晏君的马车也停在宫门口。
王寺人下意识想多看两眼,却被阿亚连忙寻了话头岔开。
“王公公,这天儿越来越冷了,我们要不要去旁边铺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得在这里等着夫人。”
他被阿亚缠着东拉西扯,竟一时忘了留意宫门内的动静。
暮色四合,风雪又开始飘落。
王寺人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嘀咕道:“今日夫人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后娘娘就算见客,也该出来了。”
不久后,便见宫中的赵寺人踏着风雪走了出来。
王寺人立刻上前,满脸堆笑:“老赵,我家夫人在里头怎么样了?王后娘娘见她了吗?”
赵寺人愣了愣,随即摇头道:“王后娘娘今日偶感风寒,早已传下话来不见外客。郡主……今日根本没入宫啊。”
“什么!”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王寺人更是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他这才意识到,阿蛮不见了……
“坏了,坏了,出大事了!”
第282章 只是丢了点东西
“快!进宫找,所有地方都搜!”
阿亚被王寺人拽着踉跄前行,风雪扑在她的脸上。
心头却像被块巨石压着。
她既担心阿蛮的安危,又怕计划败露。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一定要顺利,一定要平安。
王寺人更是亲自去问开宫门的侍卫,可侍卫们只说是的确看到人。
往里边走了,后来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两人疯了似的冲进燕宫,先奔椒房殿,殿门紧闭。
怕惊扰到王后,便只能悄悄试探宫人的口风。
宫人们回话王后病中静养,从未见过阿蛮过来。
他们又扑去御花园,可那里空荡荡的,哪里有阿蛮的影子。
“不可能啊!”
王寺人瘫坐在雪地里,满脸惊恐。
“我亲眼看着她踏进宫门的……那么大个人,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阿亚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王寺人突然爬起来,拽着阿亚就往宫外跑。
“王公公,我们去哪里?”
“快!立刻去禀告公子!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闻阿蛮失踪,裴玄脸色沉如寒潭。
东宫众人见公子神色可怖,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大步踏入承恩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内室,厉声质问阿亚和王寺人:“失踪?她怎么会不见?”
王寺人和阿亚双双跪地,头埋得极低。
“奴才……奴才不知……”
“不知?”
裴玄一脸愠怒,即刻下令派人去找。
可找了许久,燕宫能找的都找了,没有人。
“你们是死人吗?让你们跟着她,就是让你们看丢她的?”
他俯身,死死盯着王寺人。
“你再说一遍,你们贴身伺候她的,今日,可是真的亲眼看着她进宫门了?”
王寺人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阿亚,浑身一颤,重重磕头。
“奴才确确实实看到夫人踏进了宫门,侍卫也能作证!可……可就是找不到人了!”
裴玄沉声道:“传孤的令!封锁燕宫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燕宫所有角落,地毯式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一众侍卫宫人轰然应诺,疯了似的四散开来。
风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宫墙内外的踪迹。
搜捕的人跑遍了燕宫的假山石洞,长廊暗阁,甚至连废弃的宫苑都没放过,却始终没有阿蛮的半点音讯。
竹若前去询问宫门侍卫,立刻回来禀报:“公子,侍卫说确实看到夫人进宫了,往椒房殿方向去了,之后便没再留意,不知去向。”
裴玄站在宫门口,风雪吹乱了他的发髻。
他望着白茫茫的天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许久,他咬牙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回东宫!”
……
西偏殿内,红绸高悬。
姜柔对着铜镜,细细打量着身上刚从绣坊送来的嫁衣。
那嫁衣以极品云锦裁制,绣线是上等的南红。
鸾凤和鸣的纹样栩栩如生。
红得似火,艳得灼人。
她抬手划过凤冠上垂落的珍珠流苏,流苏轻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从住进东宫的那日起,她盼的便是这一天。
想到再过几日,她便能穿着这身嫁衣,得偿所愿,姜柔的眉眼都是笑意。
“砰!”
一声巨响,殿门被人撞开。
姜柔惊得回头,只见裴玄满身风雪地站在门口。
“公子?”
姜柔连忙收敛神色,连忙走上前。
“这般大雪天,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蛮失踪了。这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阿蛮失踪了?”
姜柔脸上满是错愕,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我今日一直待在殿内,公子看,这是今日送来的嫁衣。”
裴玄眉头瞬间紧蹙,此刻见着火红更是不悦。
“你想要的夫人之位,孤答应了。你要的东宫执掌权,孤也允了。条件已兑,把她放了。”
姜柔的脸色白了几分,像是被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她抬眼看向裴玄:“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实在听不懂。我与阿蛮无冤无仇,为何要抓她?”
“孤不想说第二次。”
裴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姜柔见他动了真怒,也收起了伪装的柔弱,缓缓站直身子。
“公子凭什么认定是我做的?阿蛮本就是我带来东宫的人,若是我想害她,何必等到今日?
更何况她腹中怀着东宫的子嗣,我怎么会动她?”
“你也知道她怀的是东宫的孩子,是燕国皇室的血脉。公主若是不愿主动交出人,那孤便只能将这件事当作国事来处理。”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姜柔心头。
家事与国事,天差地别。
若是当作家事,顶多是后宅争斗,尚可周旋。
可一旦上升到国事,阿蛮失踪便成了谋害燕国皇室子嗣,是对燕国的挑衅。
此事若是闹大,不仅魏王在燕国的谋划会尽数败露,更可能引发两国战火。
到时候,谁也护不住谁。
姜柔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别再同孤兜圈子,立刻把人叫出来。”
“公子一口咬定是我所为,莫不是怀疑,这事与我兄长有关?”
裴玄没有否认,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公子,这里面……会不会有误会?我兄长向来顾全大局,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着宫人的通传:“王后娘娘驾到!”
裴玄与姜柔同时一怔,紧绷的神色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几分。
姜柔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嫁衣,强撑着端庄。
燕王后由宫人搀扶进来,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
烛火摇曳下,两人神色各异。
“思远,你派了不少人在宫里四处搜寻,闹得阵仗颇大,到底在找什么?”
裴玄面色无常:“没什么,只是丢了点东西。”
“丢了东西?”
燕王后挑眉,显然不信。
能让东宫调动大批人手,甚至惊动宫闱的东西,怎会寻常?
“什么东西这般重要,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可别闹大了惊动你父王,他近来身子本就不爽利。”
“儿臣自有分寸,不会惊扰父王。”
燕王后的目光转而落在姜柔身上,见她脸色发白,便直接问道:“这事与你有关?”
第283章 长乐公主
姜柔心头一紧,连忙摇头:“王后娘娘说笑了,柔柔也不知公子在搜寻什么,更谈不上与此事有关了。”
她说着,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敬。
燕王后将信将疑地看向裴玄:“思远,你当真不打算告诉母后?你可知东宫之事,从来瞒不过我。”
她身为王后,执掌后宫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自然看得出两人在刻意隐瞒。
“母后,真的没事。不过是件私物,寻回来便罢了,不值得让母后费心。”
燕王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坚决,显然是不愿多说。
她知晓自己这个儿子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便是再逼也无用。
况且东宫近日要办喜事,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确实不宜声张。
她沉吟片刻,终究是没有再逼问,只是告诫。
“既然你心里有数,便好。只是行事切记收敛,莫要在宫中闹出太大动静,惹得非议。”
说罢,她又瞥了穿着嫁衣的姜柔一眼,眼中的不喜不言而喻,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
*
临渊,君侯府。
马车缓缓驶入临渊君侯府的大门。
“到了。”
阿蛮下车后,打量了四周。
青瓦覆雪,廊腰缦回。
是很气派的府邸,可她却没有半分印象。
“我从前来过这里吗?”
裴玉摇头:“没有,一直没机会带你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伸手示意,“走吧,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看什么?”阿蛮好奇追问。
“一片桃林。”
阿蛮难以置信,“燕国气候苦寒,冬日漫长,怎么会有桃林?”
她在东宫见过那两株苟延残喘的桃树,早已不指望能在这里见到成片的桃林。
她更好奇,提着裙摆就跟上裴玉的脚步。
穿过几重庭院,绕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刻虽是深冬,桃树枝桠光秃秃的,裹着一层薄雪。
可那密密麻麻的枝干纵横交错,延伸向远方。
不难想见,待来年春回大地,这里定会是一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盛景。
阿蛮站在桃林边缘,怔怔地望着这片寂静的林莽。
寒风吹过,她好似已经看到来年春日,粉白的桃花挂满枝头。
风吹过便是漫天飞絮,花瓣落在肩头。
“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为你种的。”
“你答应过我?”
“嗯。”
裴玉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你最喜欢桃花,开得热闹,落得从容。等春天的时候,你就可以在这里赏桃花。”
“你还说过,六七月桃子成熟,要摘最大最甜的,一起坐在树下吃。”
赏桃花,吃桃子,这些的确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喜好。
是她的儿时,与和阿姐相处最快乐的时光。
为何面前这个男人,会比她的夫君更懂她的喜好?
阿蛮垂眸,淡淡开口:“阿亚说,你会帮我想起从前的事?”
“我以为你不想再记起了,上次相见,你对我敌意很大。”
阿蛮的脸颊微微发烫,想起上次见面时自己的戒备,心中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所以……”
裴玉没有说话,阿蛮纠结了很久,还是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外头风大,你怀着身孕,不宜久站。我带你进屋,慢慢说。”
屋内,橙红的火光跳跃着,炭火燃得很旺。
裴玉在阿蛮对面坐下,目光沉静。
他亲手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先暖暖身子,外头冻着了。”
阿蛮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抬眸看向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裴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阿蛮,你一直吃的药有问题。
那些药不仅让你记不起从前的事,还在暗中损耗你的胎气。有人想伤害你,更想除掉你腹中的孩子。
你的婢女阿亚心思缜密,察觉了药渣的异样,走投无路才来寻我。
我已经让人给你换成真正的安胎药,你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阿蛮浑身一震,下意识抚上小腹。
她想起今日喝下新药后,下身的出血果然止住了,小腹的坠胀感也减轻了许多。
又想起阿亚近日的反常。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让她浑身冰凉刺骨。
“是谁……是谁要害我?”
她的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便是姜柔。
那位即将入主东宫的公主,有最充足的理由除掉她这个障碍。
裴玉轻轻摇头,并未直接点破:“目前还不能确定,但你需万分小心。”
“你上次说,是谢将军让你照顾我?”
“阿蛮,你的身世,我知道。或者说,我应该喊你一声,长乐公主。”
阿蛮瞪大眼睛。
显然,面前的男人温润如玉,却字字珠玑。
他说出她的秘密。
她虽然没了记忆,可她知道,她不叫什么阿蛮。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唤她阿蛮,唯有眼前这个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长乐。
谢长乐。
谢是中山国的国姓,而谢博耶,正是中山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这件事,你可以放心。我与谢博耶早已达成协议,定会护你周全。
只是如今,你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这才有人迫不及待对你下手。”
阿蛮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是公子做的?是他要害我?”
裴玉坦诚道:“我不知道。你身份特殊,很难保会不会有人要对你动手。
但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失忆。你真的对你失意当日之事毫无印象?”
阿蛮摇头。
“无妨,那你可记得你进东宫是为了复仇?”
“复仇?”
阿蛮的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让她难以承受。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阿蛮,你没事吧?”
裴玉见状,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蛮靠在他手臂上,声音微弱:“我……我头很痛……”
“你别怕,别怕。”
裴玉连忙安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时想不起来没关系,你不要想了。我……不说了,都不说了……”
第284章 阿蛮,跟我走!
阿蛮闭着眼缓缓深呼吸,胸口的滞闷感,慢慢消散,面色才缓和一些。
裴玉守在一旁,目光未离她半分:“好些没有?头还疼吗?”
阿蛮缓缓睁开眼,皱着眉头,“我想见谢将军。”
“他不在燕国,此刻他在魏国。”
“为什么?”
“为了报仇。等你恢复了记忆,自然就会想起来前因后果。
我已经给他传了密信,告知你的情况,他会尽快找机会来见你。
见了他,说不定你就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来了。”
阿蛮轻轻点头,她也想见谢博耶。
毕竟这个世上,只有谢博耶是他信任的人。
谈话间,一缕发丝从她鬓边滑落,垂落在脸颊旁。
裴玉抬手想替她将发丝捋至耳后,可阿蛮却侧头躲开。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阿蛮戒备的侧脸,愣了一瞬,淡淡笑着收回。
“你和我说说,今日是怎么从燕宫出来的?”
“我趁着宫门侍卫换岗的间隙,跟着人从偏门走的。”
“嗯,真聪明。”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暮色已浓,风雪又起。
“东宫现在估计已经乱套了,皇兄定是在寻你。那……你可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
阿蛮茫然地摇了摇头。
裴玉提议:“要不别回去了。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远离东宫的纷争,也避开那些要害你的人,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
“不行!”
阿蛮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裴玉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便不再强求。
“别急,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你总会想起来的,想起所有事,想起我皇兄对你做过什么。
他没办法一直控制你,更没办法一直掩盖真相。总之,他的话你万万不能信。
他爱的是姜柔,从来都不是你。那些温柔体贴全都是骗你的。”
阿蛮的心疼得喘不过气。
她很难接受,自己日夜相伴,渐渐依赖的夫君,竟然一直在欺骗自己。
那些陪伴、温柔、坚定、承诺,原来都是可以假装的。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沉默许久,阿蛮忽然抬起头,轻声问道:“你认识南风吗?”
裴玉愣了愣,随即点头:“认识。他虽是魏人,可现在在我府中做事,负责打理外务。怎么突然问起他?你……还记得他?”
“不记得了。但我听阿亚提起过,说我从前与他的关系不一般。”
“嗯。”
裴玉轻声应道,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们曾经互相喜欢,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只是后来局势所迫,你不得不嫁给我皇兄,这段情分也就断了。”
“哦。”
“阿蛮,你想见他吗?见了他,或许能想起更多往事。”
“不用了。”
阿蛮连忙摇头,她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她在紧张。
若她真的曾经与南风两情相悦,却最终嫁给了裴玄,那她岂不是辜负了南风?
她根本无颜相见。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天地间一片苍茫。
“见一面也不错。”
裴玉望着窗外纷飞的雪影,淡淡开口:“南风陪你长大,你们之间的羁绊比旁人深,或许他的出现,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阿蛮没有应声,心中满是纠结。
没等她想透,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南风被侍卫引着进来,劲装上还沾着雪粒。
他拂去肩上的积雪,可当抬眼望见屋里是阿蛮时,所有动作都骤然僵住。
“阿蛮……”
他踉跄着向她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浑身一僵。
眼中是明显的害怕。
她用力抽回手,整个人都很戒备,不自觉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南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
“对不起,我忘了你失忆了,吓到你了吧?”
阿蛮缓缓摇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玄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轮廓硬朗,今日仔细打量下,阿蛮才看清,比上一回在东宫外见到的更是俊朗。
“你们好好聊聊。”
裴玉悄然退到门口,轻轻带上房门。
南风轻声道:“阿蛮,跟我走!我带你回魏国去。不,魏王那边不会放你。
我们去江南,去漠北,去任何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阿蛮抬眸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我走不了的。我怀孕了。”
这句话,将南风拉回现实,他看着阿蛮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尾红了。
良久,他才攥紧拳头:“裴玄和姜柔这般对你,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你斗不过他们的。”
“是我没用,没能护好你。阿蛮,就算斗不过,我也要试试,绝不会再让你孤身受欺负。”
……
南风撑着油纸伞,护送阿蛮往东宫方向走。
雪还在下,伞沿垂下的雪沫,沾湿了他的肩头。
可他全然不觉,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的阿蛮身上。
他舍不得让她再回那座牢笼。
可他无可奈何,只能亲手将人送了回去。
走到东宫街口,南风脚步一顿,将伞柄郑重地塞进阿蛮手中。
伞面足够大,能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走好,就送你到这里。”
阿蛮接过伞,轻声道:“谢谢。”
她转身往前走,刚迈出几步,就见巷口的男人。
裴玄骑着马,静静立在雪地里。
竹若率先发现了阿蛮,驾马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公子,那个好像是夫人。”
“嗯。”
裴玄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紧锁着她。
他没有动,身后跟着的一众侍卫宫人,自然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所有人齐齐僵在原地,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蛮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放慢。
没等她反应过来,裴玄已翻身下马,踏着积雪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便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被风雪冻得冰凉,而他的掌心却带着常年习武的温热。
“去哪里了?”
“我就是随便走走。”
“孤很担心你。”
裴玄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手都冻僵了。”
阿蛮对他的触碰本能地抗拒,想抽回手。
男人却攥得更紧。
一时间,二人僵持着。
第285章 恭喜公子
裴玄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街口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
他故意这么问,眼睛紧紧盯着阿蛮的一举一动。
“是南风。他说以前在魏国就认识我,见下雪了,便说送我一程。”
“你对他有印象吗?”
阿蛮摇摇头:“不记得了。”
“以后不要和陌生人走那么近,若是遇上坏人,怎么办?”
“嗯。”阿蛮淡淡应着。
“先跟我回去吧,外面冷。”
阿蛮没有反抗,任由他扶着往前走。
身后,南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拳头攥的更紧。
回到东宫,裴玄便唤人传石太医。
他牵着阿蛮的手一路往里走,直到石太医匆匆赶来,为阿蛮诊脉确认身子无大碍后,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只是那只攥着阿蛮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阿蛮被攥得实在难受,忍不住轻声提醒:“公子,弄疼我了。”
裴玄这才回过神,缓缓松了力道,却依旧没有放手。
“阿蛮,谁带你离开宫里的?”
“没有人。是我自己走的。”
“为何?”
她微微侧身,不说话。
“告诉孤,到底为什么想走?”裴玄扳过她的肩,强迫她看着自己。
阿蛮被他逼得没法,终于抬起头。
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公子要成亲了,对吗?为何不告诉我?”
裴玄一愣,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从未想过,她出宫的原因竟是这个。
“孤瞒着你,是不对。你是因为这个,才偷偷出宫的?”
“我一时间心里很乱。今日本想去给王后请安,又怕自己失了分寸说错话,就临阵脱逃了。
可出宫后,我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裴玄喉咙干涩,抚上她的脸颊:“是孤的错。孤不该瞒着你,只是孤还没想好,如何与你说这件事。”
阿蛮浅笑着说道:“那……恭喜公子。”
姜柔本来就是要嫁给他的。
这门婚事是两国达成的盟约,关系着魏燕的边境安稳,是板上钉钉的国事。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何况,姜柔对他,还有楚国的恩情。
可为什么,听到阿蛮此刻说的话,他的心,会那么痛呢。
“东宫很大,她不会影响我们的。孤向你保证。”
阿蛮垂下眼:“公子,我累了。”
裴玄示意守在门外的阿亚把药端进来。
阿蛮看着她手中的那碗药,眸色很深。
阿亚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悄悄抬眼看向阿蛮,飞快地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裴玄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阿蛮嘴边:“孤喂你喝。”
阿蛮却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
“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裴玄的手僵在半空,他能感受到阿蛮的疏离。
可不敢再惹她不快,只能将药碗递过去,淡声应道:“好。”
阿蛮接过药碗,仰头便将汤药一饮而尽。
她将空碗递还给阿亚,刚放下手,便见裴玄习惯性地拿起碟中的蜜饯,正要递到她嘴边。
“不用了。”
阿蛮及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很累,公子,我想先睡一会儿。”
裴玄捏着蜜饯的手顿住了。
从前她喝药后,总会皱着眉要蜜饯压味,有时还会缠着他多给两颗,如今却连碰都不愿碰了。
他看着阿蛮苍白的侧脸,干涩地挤出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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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承恩殿的屋外,忽然传来姜柔轻快的笑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慈祥的女声响起。
“公主,慢些走,地上积着雪,滑得很。”
“哎呀。”
姜柔的笑声顿了顿,似是脚下踉跄了一下。
“公主小心!”
老嬷嬷的声音很是紧张。
“幸亏老奴扶着您!这要是摔着了,公子得多心疼,大婚将近,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姜柔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嬷嬷如今越发会取笑我了。”
“老奴说的是实话。公主与公子的婚约,如今总算要修成正果,琴瑟和鸣的,老奴看着都高兴。这才是真正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屋门未关,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阿蛮耳中。
她握着暖炉的手慢慢收紧,只兀自失了神。
窗外还在飘雪,她静静地看着鹅毛大雪,不知不觉,眼眶湿了。
就在这时,屋外的脚步声忽然折返。
姜柔带着嬷嬷停在门口,看到屋内静坐的阿蛮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阿蛮?你回来了?昨日去哪里了?”
阿蛮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怎么又不吭声,和从前一样像个闷葫芦?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姜柔挑了挑眉,迈步走进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想从她眼里看出什么。
阿蛮抬眸,迎上姜柔的视线。
“看来还是没记起来,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想起来过往,早就识趣地走了呢。说起来,你走了倒也干净。”
“公主认为,我应该记得什么?”
姜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掩唇轻笑。
“你该记得自己的身份呀,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事,更该记得,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孩子……”
阿蛮下意识抚上小腹,“不是公子的吗?”
姜柔笑得更欢了。
“你胡说什么呢,当然是公子的血脉,可这孩子,却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他在我的肚子里,怎么会不是我的孩子?”
“你瞧你,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你是为我和公子生的孩子呀。”
这话让阿蛮如坠冰窖。
她摇头,“不是的……他是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怀胎要生的孩子!”
“阿蛮妹妹,莫怪姐姐没有提醒你,做人呐,识相些才好啊。”
姜柔收敛了笑容,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若是乖乖听话,将来孩子出生,我和公子自然会赏你个安稳去处。
可你要是不乖,惹我不高兴了,公子自然也会厌弃你。到时候,就不要这个孩子了,也不要你了。”
她说着,便要去拍阿蛮的肩。
可想起如今的阿蛮碰了会反抗,会打人,她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公主!”
“嗯?”
“别动我的孩子!”
第286章 骗局
阿蛮站直了身子,直直对上姜柔的眼睛。
那目光太过锐利,竟让姜柔心头莫名一慌。
姜柔强压下不安,又恢复了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不与你废话了。还有半个月便是大婚,到时候,这东宫夫人的位置,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罢,她转身带着嬷嬷扬长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阿蛮却依旧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裴玄下了早朝,便径直来了承恩殿。
他脱掉沾着雪气的大氅递给王寺人,大步朝着阿蛮走来。
他的声音清冷冷的:“昨日在外头,可有见过什么人?”
阿蛮缓缓回过神,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昨日我就与公子说了,不过是在外头乱走,就算见过什么人,我也不记得了。”
“那……南风呢?”
“我走了许久,才在街上偶尔遇上那位叫南风的侍卫。他送我回来的,再后来,就见到公子了。”
裴玄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沉默片刻,揉了揉她的发顶。
“孤也只是关心你。如今蓟城不太平,你怀着身孕,孤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以后,你若是想出门,就带着王寺人,切不可再独自乱跑了。”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像个无可挑剔的夫君。
可阿蛮的心再也暖不起来。
从前她会贪恋这份温柔,会下意识依赖他,可现在,这份温柔在她眼中,只剩下算计。
或许裴玉和南风的话,她还有几分怀疑。
但今日姜柔的那番话,字字诛心。
让她不得不信,自己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阿蛮目光平静地看向裴玄,轻声问道:“公子可喜欢孩子?”
裴玄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顿了顿才含糊应道:“尚……尚好。”
“嗯,我猜想公子定然是喜欢的。”
阿蛮轻轻点头,又道:“公子,今日公主来我这了。”
裴玄脸色愣住一瞬,定定地看着她。
“她来说了什么?”
阿蛮摇摇头,只是静静地回看着他。
她想听他说。
姜柔今日过来,怕不只是来提醒她的。
裴玄本就没想一直瞒着她,只是还在斟酌时机。
此刻被她点破,便也不再遮掩,深吸一口气道:“阿蛮,你也知道她的身子素来不好。
西偏殿实在不适合她居住。她也向我提过,想与你换下宫殿。”
“换宫殿?”
阿蛮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瞬间没了任何表情。
可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翻江倒海。
难怪姜柔说所有东西都要物归原主,原来就连她此刻住着的承恩殿,原本也是属于姜柔的。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恩爱有加。
而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
想着,想着。
她的手很凉,心也很凉,冻得发疼。
可脸上,却缓缓笑了。
“阿蛮,你放心。孤会派人将西偏殿好好整理,烧足炭火。
你这里用惯的家具、摆件,孤都会让人一一搬过去,不会让你的生活有太大变化。”
不会变化吗?
阿蛮怀疑地看着他。
从身份到住所,从孩子到感情,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否定,被替换。
他却说不会有太大变化。
裴玄看着她眼中的疏离,,喉结滚动一下。
“你若是不想搬,孤可以……”
“不用了,公子。”
阿蛮打断了他的话。
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的,她就算闹得再僵,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绕来绕去,演一场不情愿的戏,最终还是要搬的。
她累了,心累了,人也累了。
不想陪着他们做戏了,不想再做他们爱情里的牺牲品,被肆意戏耍。
“阿蛮……”
裴玄的手缓缓靠近,想要轻抚她的脸颊,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安抚她。
可阿蛮却侧头避开。
她拒绝他。
拒绝他的触碰。
拒绝他的温柔。
裴玄的手僵在半空,他不甘心,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中拉,想要紧紧抱住人。
他说不清此刻的感受,只觉得阿蛮正在一点点从他身边溜走。
像手中沙,越握越紧,流失得越快。
明明前些日子,他们还那般亲近。
她会依赖地钻进他怀里,可现在,却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阿蛮没有反抗,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
她是真的累了,累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被他禁锢着,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可那颗心,却早已凉透。
裴玄将人死死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阿蛮,你原谅孤……”
原谅?
阿蛮的心头一片茫然。
她该原谅他什么。
原谅他从头到尾的欺骗?
原谅他轻飘飘就将她的住处换给别人?
还是原谅他让她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没等她想明白,裴玄便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用力,狠狠吻了上来。
辗转。
厮磨。
阿蛮闭着眼睛,可胸腔内却翻涌起恶心感。
也不知是生理还是心理的。
她抗拒地推开他。
“公子,别这样。”
裴玄被她推开,眼中有些受伤,僵在原地。
阿蛮抚着胸口剧烈喘息,脸色苍白:“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好,孤不那样了。”
裴玄再次将人搂进怀中。
想要好好呵护怀中人。
“孤不勉强你。”
屋外便传来王寺人轻缓的叩门声,硬生生打断了二人的氛围。
“公子……”
王寺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公主那边差人来请,想请您过去用午膳。”
阿蛮清晰地感受到,那人身子僵了僵,搂着她的手臂也紧了几分。
“不去了。你传话给公主,让她自己用膳便好。”
“公子为何不去?”阿蛮抬眼看向他。
“孤想陪你一块吃。”
“可我吃不下。”
“阿蛮,你答应过孤,会好好吃饭,好好养胎,可还记得?”
阿蛮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公子想吃什么?我让阿亚去准备。”
裴玄对于吃食从来不挑剔,只柔声道:“你安排就好。”
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四菜一汤,皆是精致的家常小菜。
可没等动筷,裴玄便示意王寺人端上一碗汤药。
“乖,先喝药,喝完再吃饭。”
第287章 你是谁的人?
阿蛮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碗,手指微微蜷缩。
“公子,能不能晚点再喝?空腹喝了药,我怕是更吃不下饭了。”
裴玄看了王寺人一眼。
王寺人劝:“夫人,您今天一天都没喝药了。这安胎药讲究按时服用,若是断了时辰,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裴玄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至温热,递到她嘴边。
“乖,先喝了药,孤陪你慢慢吃。”
阿蛮心中冷笑,道了声:“好。”
这顿饭吃的很是安静,偌大的食案旁,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阿蛮只是垂头,吃着面前的菜。
她依旧没什么胃口,甚至因为刚喝了药,胸口还泛着淡淡的恶心。
却还是木讷地咀嚼,吞咽。
将碗里的米饭和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她只想快点吃完,快点打发走眼前的人。
用过膳食,裴玄果然提出要留下陪她。
可没坐多久,竹若便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是国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裴玄离开后,阿蛮就单独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她从前其实并不怕寂寞的,甚至享受那份清净。
可如今,只觉得屋子空荡荡的。
就像从未见过太阳的人,不会觉得黑暗有多难熬。
可她见过了。
再回到寒冬,便会觉得分外的冷。
心里有太多的事,压着她,抑郁难受。
她便想与阿亚说上几句,可王寺人像是得了吩咐,时不时就会从门外探头查看。
她便也不说了。
把什么都藏在了心里。
阿亚看着阿蛮这般,心中难受,不自觉红了眼眶。
她双臂一张,将人抱在怀里。
“阿蛮啊,阿蛮啊。”
“阿亚。”
许久,阿蛮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阿亚紧紧抱着她,竖着耳朵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在等,等阿蛮继续开口。
可等了半天,阿蛮却没了下文。
只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
阿亚心头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走走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阿蛮没有拒绝,缓缓直起身。
阿亚连忙取来厚厚的狐裘披风,为她系好领口的系带。
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两人刚走到门口,王寺人便立刻警惕地迎了上来。
“夫人这是去哪里?”
“夫人方吃多了,有些积食。现在在日头正好,雪也停了,想陪夫人去花园里走走,晒晒太阳暖一暖。王公公这是也要跟着吗?”
王寺人有些尴尬,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就在花园里走走是吧?
那倒没什么。夫人想去便去,奴才就在这儿候着,有事您随时喊奴才。”
阿蛮垂着眼,没说话。
王寺人没有跟着,她倒是自在一些。
阿亚扶着阿蛮,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未消的残雪上,将花园都映得亮堂。
走着走着,不远处的锦鲤池边,忽然传来姜柔娇俏的笑语。
“公子,你看那条红的,个头真大!”
阿蛮的脚步顿住,原来不是什么国事啊,不过是陪着心上人来喂锦鲤。
“公子,公子,也给它多撒点食嘛。”
姜柔软糯地撒娇。
“你看它一直跟着我,好像能听懂我说话呢。”
阿蛮忍不住顺着声音的方向,悄悄探出头多看了两眼。
锦鲤池边,姜柔穿着一身桃红色的锦袍,衬得她面色红润。
这好事将近,自然红光满面。
她身后跟着那日同来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可真是被人捧在掌心里呵护的人啊。
不愧是魏国送来的公主。
“公子,你快看呀,它们抢着吃呢!”
她身边的裴玄,手持鱼食,缓缓往池子里撒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平日里深邃的眉眼,此刻尽是温柔。
“公子那么忙,还特意抽时间来陪柔柔,柔柔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阿蛮的耳朵里。
阿亚也听得清清楚楚,她担忧地看向阿蛮。
“走吧。”
许久,阿蛮才轻声开口。
她没有再看那池边恩爱的两人,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
这般决绝,又似这样懂事。
可这样的阿蛮,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走回庭院的路上,阿亚提议:“阿蛮,你不如为公子炖鱼汤吧?从前公子很爱喝你做的鱼汤。”
阿蛮却摇摇头,“我不会做鱼汤。”
是了,她不记得了。
就连做鱼汤,烤番薯都忘了个干净。
王寺人守在殿门口,见她们没多久就回来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堆着笑,迎上来:“夫人回来了呀,这就逛完了?”
“王公公,我嘴里实在没味道,想喝酸梅汁,麻烦你让人做一份来。”
王寺人一愣,显然没料到阿蛮会主动开口要吃食。
但他是高兴的。
这些日子她要么沉默寡言,许久没有这般鲜活的模样了。
他连忙应道:“好嘞!夫人您稍等,奴才这就去吩咐厨房,让他们快点做。”
“有劳王公公了。”
王寺人兴冲冲地转身离去。
前脚刚踏出庭院,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白寺人便飞快地跑了出来。
他神色警惕地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迅速将一个卷得紧实的小纸团塞进阿蛮手中。
阿蛮不动声色地将纸团藏进宽大的袖中。
其实刚进庭院时,她就瞥见了躲在回廊后的白寺人。
见过裴玉后,她早已知晓白寺人的真实身份,是裴玉安插在东宫的暗桩。
回到屋内,阿蛮立刻打发阿亚去门口守着。
自己则快步走到烛火旁,迫不及待地展开纸团。
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谢博耶的手笔。
寥寥数语,却让她安心。
她飞快地扫完信上的内容。
阿亚守在门口,见她很快就看完了,满心好奇地走进来。
她以为是裴玉捎来的消息:“阿蛮,清晏君在信里说了什么?”
阿蛮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拿起信纸,凑近烛火。
烛火将上面的字迹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
她全程没有让阿亚看上半个字。
直到信纸彻底燃尽,她才转身看向阿亚。
“白寺人是清晏君的人,王寺人是公子的人,那阿亚你呢?你是谁的人?”
第288章 一尸两命
阿亚“扑通”跪了下来。
阿蛮怔怔看着她,“阿亚,你是公主的人吗?”
“我不是,我不是……”
她摇头,可是声音越来越小。
慢慢垂下的头,乌发遮住了脸颊,只看得见她的肩膀在不停颤抖。
屋内,空气是凝固的。
直到门外传来王寺人的通传声,才打破了这份沉寂。
“夫人,石太医来了。”
石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他在阿蛮对面坐下,闭目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一僵。
他看向一旁的王寺人:“王公公,夫人的药,可有按时服用?”
“回太医的话,一日三顿从未间断,都是奴才亲自盯着煎药,看着夫人喝下的。”
一旁的阿亚很是紧张,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扣着掌心。
她偷偷瞥了眼阿蛮,见她神色依旧淡淡的。
阿蛮迎上石太医的目光:“太医,可是我的身子有什么不妥?”
石太医神色一凛,重新换上笑容,拱手道:“夫人放心,一切都好。
胎儿安稳,您的脉象也日渐平和。只是需得继续静养,切不可劳累。”
“那就好。”
阿蛮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诊脉结束后,石太医特意拉着王寺人走到廊下,低声吩咐:“王公公,我看夫人的脉象略有变化,需得调整药方。
你稍后随我回太医院一趟,亲自取药回来,切记不可让旁人经手。”
王寺人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奴才明白,这就随太医过去。”
石太医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转身去了裴玄的书房。
阿蛮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对阿亚使了个眼色。
“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阿亚连忙点头,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书房外守卫森严,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远处的回廊柱子后,竖起耳朵细听。
屋内的对话声断断续续传来,大多模糊不清。
可她听清那句一尸两命时,阿亚的双腿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
临渊,君侯府。
南风这两日的面色极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裴玉淡淡抬眼:“人送回去了?”
“嗯。”
南风应着,忍不住追问,“君侯,阿蛮今日为何会在此?”
裴玉抬眸扫了他一眼,眸光沉沉。
这枚棋子,此刻尚有大用。
他缓缓合上册卷,淡淡道:“她受了委屈,走投无路才来求我。”
“什么委屈?”南风急忙追问。
“有人给她腹中的孩子下了药,她险些就保不住那胎。”
“什么?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裴玉抿唇不语,只是眉梢微微一挑。
那抹未尽的意味,让南风浑身一寒,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
“是公主?可她不是一心想要阿蛮的孩子吗?”
“许是如今的阿蛮,已经不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模样了吧。”
南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南风,你想护着她,凭你如今一个幕僚的身份,怕是还是护不住的。你该清楚,你的对手是什么人。”
“君侯,求您指点,属下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护住她?”
裴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缓缓问道:“为了她,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做?”
南风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先拿出你的投名状来。”
南风的呼吸一滞,沉默片刻,问道:“君侯,属下多嘴问一句,您对阿蛮是何心思?”
裴玉的眼神坦荡,“我喜欢她。”
南风顿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裴玉却并未看他的窘迫,继续道:“但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她若肯跟我,我自然会护她一世安稳。她若选了你,我也会真心祝福。”
南风缓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问:“那燕国公子呢?”
“他不配。”
--
承恩殿内,几个寺人正收拾东西。
樟木箱被一一打开,绫罗绸缎,珠钗摆件被分门别类地装箱。
一箱一箱的。
阿蛮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倒是没想过,自己居然在东宫有这么些东西。
阿亚扶着她的胳膊,“奴婢从前也没见过这些,想必都是公子赏给夫人的。公子待您,向来是大方的。”
“赏赐?”
阿蛮低声呢喃,心中忍不住冷笑。
这些所谓的赏赐,不知是对她乖乖听话,替他们生孩子的嘉奖?
还是对她识时务,愿意让出承恩殿的补偿。
如今想来,不过是些用来安抚她的手段罢了。
廉价,讽刺。
她收回目光,淡淡问道:“公子呢?”
“公子与石太医说完话,就去……西偏殿那边了。”
阿蛮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没有意外,也没有过多的情绪。
阿蛮又问:“可有说,何时搬过去?”
王寺人正在清点物件,听到问话,脸上难掩尴尬:“回夫人,就这几日了。
您这边先整理着,还得等公主那边把西偏殿收拾妥当。
好在两处院落离得近,搬起来也不麻烦,不会累着您。”
他说这话时,还偷偷打量着阿蛮的神色。
换做别的主子,遇上这种要给旁人腾位置的事,早就哭闹不休,大闹一场了。
可眼前的阿蛮,却平静得不像话。
只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反倒让王寺人心里没了底。
正说着,一个小寺人捧着一只青瓷花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只插着红梅的花瓶可要带过去?”
阿蛮抬眼瞥了一眼。
那只白瓷瓶,瓶中插着几枝盛放的红梅。
花瓣艳红,格外雅致。
她记得,这红梅是裴玄特意命人从暖阁花房里弄来的。
冬日里能见到这般鲜活的花色,确实罕见。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一草一木,一器一物。
好似还真有些舍不得这里呢。
“带上吧。”
王寺人长舒一口气,看来夫人心里还是有公子的,这舍不得公子送的东西,便也还念着几分情分。
他连忙吩咐小寺人:“小心点包好,可别磕着碰着了!”
阿蛮没有理会他的心思,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未消的残雪。
屋外忽然传来寺人的脚步声,随后是几声的叩门声……
第289章 投名状
“夫人,这一箱东西,说是要搬来承恩殿。”
阿蛮看了一眼阿亚,可阿亚也摇摇头。
两个寺人面面相觑,阿蛮也不想他们为难,便吩咐道:“先抬进来吧。”
寺人合力将一只木箱抬了进来,箱子沉甸甸的。
阿蛮看着这陌生的箱子,示意阿亚:“打开看看。”
阿亚上前,轻轻解开箱扣。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婴孩衣物,还放着两只小巧的肚兜,最底下压着一个桃木拨浪鼓。
“你见过这些东西吗?”
阿亚摇摇头,神色同样困惑。
“回夫人,奴婢从未见过。会不会是公子特意命人给小主子做的?”
王寺人见状,眉头紧皱,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送东西的寺人站在一旁,闻言连忙躬身道:“回王公公,小的不知晓这物件的来历。
只是奉命将箱子搬到承恩殿,听说是给殿里准备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嬷嬷带着两个宫女匆匆走进来。
一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对着那寺人呵斥道:“你们这些奴才,怎么这般糊涂!这东西是公主的,你怎么送到夫人这里来了?”
阿蛮的心中一凌。
原来,这些婴孩的物品,是给姜柔准备的。
那寺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道歉:“嬷嬷恕罪!小的是听了管事公公的吩咐,说将这箱东西搬到承恩殿,实在不知是送错了地方。”
张嬷嬷哼了一声,目光却直直看向阿蛮。
“公主还没正式搬来承恩殿呢,哪能先把她的东西挪过来?
这若是让夫人误会了,还以为是我们故意怠慢,惹夫人生气就不好了。”
阿蛮深吸一口气,面上装作镇定,淡淡开口。
“无妨。反正过几日公主就要搬来了,早两天把东西搬来也省得日后再费心抬来抬去,就先放着吧。”
寺人趴在地上,闻言连忙抬头请示:“那……夫人,这箱子该放在何处?”
阿蛮没有看他,只侧头对张嬷嬷道:“嬷嬷是公主身边的人,想必知晓公主的心意,不如就由嬷嬷安排吧。”
张嬷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也不推辞。
她迈着四方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最后指着靠窗的角落,颐指气使地吩咐:“就先放在那里吧!记得放稳妥些,这些都是给未来小主子准备的。”
“是是是!”
寺人连忙应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挪到角落,又仔细摆正,才躬身退了出去。
张嬷嬷又瞥了一眼阿蛮,见她始终神色平静,倒有些意外。
她拂了拂身子,就带着寺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这一回,她分明是故意去承恩殿的。
明里暗里就是给阿蛮摆谱,也好让她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到底是给谁的。
看着那女人强装镇定的模样,张嬷嬷是爽快的。
她哼着小曲,脚下的积雪都似踩得格外有劲儿。
可刚到西偏殿院门口,却见主屋的门竟关得严严实实。
院门口,姜柔的贴身婢女阿碧正缩着脖子站着,见张嬷嬷回来,连忙迎上前。
张嬷嬷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候着?公主呢?”
“嬷嬷,公子在里头呢。他一过来,就让我们所有人都退到院外,说要和公主单独说话。”
“公子来了?”
张嬷嬷心提了起来。
时不时往里头张望,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可殿内的说话声压得极沉,只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语调,连不成句。
她只能攥着帕子,在院门口焦躁地来回踱步。
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可裴玄和姜柔之间的气氛却很僵。
姜柔坐在梳妆台前,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
裴玄道:“公主可还记得,孤说过,万事都要有个度。”
她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前几日还陪着她在锦鲤池边喂鱼,会笑着看她撒娇,会耐心听她说话的人,怎么今日就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裴玄没有再看她的眼泪,转身便往门外走。
她想到,难不成裴玄做这些事情,只为了哄骗她给自己兄长写那封信。
她猛然起身,踉跄着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信。
思索再三,她走到烛火旁,将信纸凑了上去。
裴玄踏出西偏殿的门,守在院外的张嬷嬷便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这就走了?公主盼了您一整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几道菜,您不再留下来用顿晚膳吗?”
裴玄却没有看她,径直迈步往外走。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冲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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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捏着裴玉递来的密信,目光扫过几行字迹,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君侯,这是……”
密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信上写的,竟是裴玄与楚国秘盟的细节。
“我皇兄为了稳固储位,暗中与楚国王叔达成协议。三日后,楚国会派密使携带盟书前来蓟城。”
南风心头巨震。
他虽为魏国旧人,却也清楚燕楚若结盟意味着什么。
夹在两国之间的魏国将腹背受敌,边境防线再无缓冲之地。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裴玄的算计。
朝野皆知,裴玉向来倾楚,而裴玄倾魏。
谁曾想他竟暗度陈仓,搭上了楚国王叔那条线。
那位王叔可不是寻常宗室,手握楚国半数兵权,在朝堂上话语权极重,更是出了名的野心家。
他若支持裴玄,这盟约一旦落定,东宫势力便会借楚国之势如日中天。
反观临渊,失去楚国支持不说,还会被昔日盟友倒戈相向,彻底陷入被动。
南风知道裴玉绝不会无的放矢,既然将此事告知他,必然已有谋划。
“君侯是要断了大公子的楚国助力?”
“是。”
裴玉目光坦荡。
“他想借楚国的刀斩我的羽翼,我便先断了他的刀把。”
他已将一个锦盒推到南风面前。
南风掀开盒盖,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眸子微微一顿。
“南风,你是魏国人,这是天然的掩护。即便事后被察觉,也可推说是魏国不愿见燕楚结盟而暗中出手。”
南风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投名状。
第290章 结盟
南风想到了阿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合上锦盒,单膝跪地。
“属下明白。三日前夜,定让这桩盟约胎死腹中,不辱君侯所托!”
夜色渐浓,南风坐在案前,捏着那个小巧的锦盒,缓缓打开。
一小瓶浅褐色粉末。
他盯着那瓶子,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此行若成,裴玄的楚盟计划将落空。
可一旦失手,他自身难保。
辗转半宿,天刚亮,南风便牵着马悄悄来到东宫门外的僻静巷口。
这里有一棵老树,枝桠茂密,正好能掩住身形。
他勒住马缰,耐心等候。
他赌阿蛮今日会出门。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东宫侧门缓缓打开。
阿蛮在阿亚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披风,却依旧显得单薄。
她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王青盖车,那是裴玄的车驾,看来是要一同进宫。
南风的目光紧锁在阿蛮的侧脸。
她的眼里没了半分从前的灵动,只剩沉沉的倦怠。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生气,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看到她这副模样,南风捏着马绳的手骤然收紧。
心疼,愤懑。
这硕大的东宫,终究还是让她受了这般委屈。
马车缓缓启动,阿蛮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探出头向外张望。
“看什么?”
裴玄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阿蛮心头一跳,连忙放下车帘,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外头的街道,许久没出来了。”
裴玄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坐回她身边,车内重归沉默。
不远处的老树下,南风看着王青盖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马绳。
他调转马身,他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离开蓟城后,南风一路疾驰。
按照密信上标注的接头地点,直奔城郊三十里外的望北驿。
这驿站地处燕楚边境要道,往来商贩络绎不绝,最是适合藏人。
也正合了楚使隐秘行事的心思。
毕竟这桩结盟瞒着楚王,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提前半个时辰抵达,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两碟小菜一壶茶水,伪装成歇脚的行商。
可目光却暗中扫过驿站内的每一个人。
午时刚过,驿站门口进来三个男人。
他们身着粗布商贩服,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货袋。
几个人的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渍,南风一眼就能识破他们不是长途跋涉的生意人。
何况,他见过裴玉给的画像。
这三人虽换了装扮,可他一眼还是能认出,他们是楚国王叔的心腹。
领头的那人,是王叔麾下谋士武先生,另外两人是贴身护卫。
南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假装低头喝茶。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三人身上。
那三人选了他邻桌的位子坐下,点了几道小菜便开始交谈。
“武先生,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进蓟城吗?”
武先生点了点头:“主公再三叮嘱,明日午时必须赶到醉香楼,到时候会有人接应我们。”
“属下不明白,这望北驿到蓟城还有一日路程,我们为何不骑马,而是要选择换慢车?”
武先生瞪了他一眼。
“蓟城城门盘查甚严,我们三人骑马赶路太过惹眼。不如弃马换慢车,拖着这些货物,装作寻常商贩进城,才不会引人怀疑。”
“还是先生考虑周全。”
“今夜就在这驿站歇下,明日天不亮就出发,务必低调行事。那盟书我已藏在货袋夹层,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南风听着这些话,心中暗自庆幸。
他们要换慢车进城,意味着行动会更加迟缓,也给了他下手的绝佳机会。
他看时机成熟,缓缓起身,装作要去柜台。
路过邻桌时,故意脚下一绊,恰好与端着酒壶过来的小二撞了个满怀。
“哎哟,客官您没事吧?”
小二吓得连忙道歉,手里的酒壶晃了晃,险些洒出酒来。
“无妨。”
南风顺势扶住小二,手指却趁着弯腰的瞬间,将藏在手心的醉魂散尽数倒进了三人桌上的茶壶里。
这醉魂散就是是裴玉特意准备的。
无色无味,混在茶水中竟看不出丝毫异样。
服用后半个时辰便会使人昏迷,却不会伤及性命。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付了酒钱,转身走出驿站,在附近的林子里潜伏起来。
他看着三个楚人回了自己的厢房,他继续观望。
约莫一炷香后,屋内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
南风悄悄折返回去,透过窗户缝隙一看,只见三个楚使趴在桌上。
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便迅速推门而入,反手掩上房门。
南风动作麻利地翻找起来,很快便在武先生的货袋夹层里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卷盟书。
他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取出裴玉早已备好的假盟书。
上面的字迹,印章模仿得惟妙惟肖。
只是将借兵三千改成了借兵五百,又在里悄悄加了一句楚国需先交付粮草万石作为诚意。
这些,足以让裴玄与楚国王叔心生嫌隙。
快速调换好盟书,南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悄然退出房间,消失在驿站外的密林里。
他翻身上马,朝着蓟城的反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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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日头正盛。
醉香楼早已按裴玄的吩咐清了二楼雅间。
竹若身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叩着桌面,目光时不时瞟向楼下街口。
按照约定,楚使应在午时准时赴约。
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雅间外依旧静悄悄的。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对守在楼下的小厮吩咐:“去看看掌柜的,问问有没有三位外地来的商贩,说好了午时来二楼赴约。”
小厮连忙跑去找掌柜,片刻后便领着掌柜匆匆上来。
掌柜赔笑:“回这位公子的话,一早上确实有三位外地商贩来过,说是要等一位贵客。
可他们在一楼大厅坐了没半盏茶的功夫,不知为何,突然起身匆匆离开了。”
“离开了?”
第291章 趁火打劫
竹若追问:“他们没说要去哪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掌柜的摇摇头:“没说要去何处,也没留话。不过……”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对一旁的小二道,“你把那几位客官留下的包袱拿来。”
小二连忙跑进库房,取来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
“回公子,这是那三位客官临走前托小的转交的,说若是等的人来了,就把这个交给对方。”
竹若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愈发疑惑。
他没有多问,草草付了茶钱,便提着包袱快步离开醉香楼,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书房内,裴玄正站在舆图前,神色沉凝。
听到竹若进来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人接到了?”
“公子,出事了。”
竹若单膝跪地,将包袱呈上。
“楚使确实来了蓟城,也去了醉香楼,可他们没等多久就匆匆离开了,只留下了这个包袱。”
“离开?为何离开?还走得如此突然。”
“属下不知。掌柜的说他们没说缘由,来得急走得也急。
会不会是楚国王叔那边出了变故?或是这桩结盟被楚王察觉了,强行把人调了回去?”
这也是最合理的猜测。
楚国王叔瞒着楚王与燕国结盟,本就是险棋。
一旦败露,必然要立刻收手。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将包袱推了开来。
里面只有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盟书。
他指尖解开红绳,展开盟书,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起初他神色还算平静,可越往后看,眉头蹙得越紧。
就连握着盟书的手指渐渐收紧,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良久,他将盟书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都微微晃动。
“楚人无信!”
竹若抬头,只见盟书上的字迹虽与先前约定的大致相同。
可关键条款却变了。
这哪里是结盟,分明是趁火打劫!
裴玄精心谋划的结盟,本是为了借楚国之力稳固储位,却没料到楚国王叔会临时变卦,出尔反尔。
“公子,现在该如何是好?可要派人去质问那王叔?”竹若低声问道。
裴玄闭了闭眼。
“不必。”
话虽如此,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楚国在燕国有细作,燕国在楚国自然也是有的。
三日后,就有郢城的消息传了回来。
“消息属实?”裴玄眯了眯眼。
“回公子,千真万确。咱们在楚国的人传回消息,楚王突然得知王叔私通燕国的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当场与王叔吵翻,还下令封锁了楚都城门,不许王叔的人再私自离境。
只是具体争执的细节,王叔如何回应,暂时还没探查到。”
裴玄将密报扔在案上,他本就对楚国心存戒备,当初同意结盟,不过是看中楚国的兵力能让他如虎添翼。
可他万万没料到,楚国人竟如此言而无信,临时篡改盟书条款。
这般出尔反尔,实在令人不齿。
“楚人无信,不足为谋。竹若,传我命令,立刻取消所有与楚国相关的合作事宜。
封锁燕国境内对楚商的通商通道,凡楚籍使者,一律不许再踏入东宫半步。”
竹若犹豫了一下:“公子,这会不会太过仓促?万一楚国那边有隐情,或是王叔与楚王的争执能平息……”
“不必了。孤从不与言而无信之人为武。有魏国的支持,足够我稳固局势。
楚国这棵靠不住的树,倒不如早早砍断,省得日后惹祸上身。”
竹若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劝:“属下这就去办。”
而此时的楚国郢城内,楚国刘王叔面色铁青地盯着阶下的侍卫,那侍卫浑身是伤。
他是当初随武先生一同前往燕国的三人之一。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武先生呢?”
侍卫跪在地上,咳着血回话:“回……回君侯,我们收到消息即刻从燕国返回。
谁知刚出燕国,就遭遇了不明身份之人的埋伏。那人身手极好,出招狠辣,目标明确,像是早就守在那里等着我们……”
“属下们拼死抵抗,可还是没能救下武先生。另一位兄弟也没能活下来,只有属下拼死突围,才得以回来报信。”
王叔用力拍向桌案,怒不可遏:“埋伏?是何人那么大胆?”
他私派使者与燕国结盟,本是想借着燕国公子的势力壮大自己。
日后再谋更大的图谋,谁知消息竟不知为何泄露,被楚王知晓。
他本已下令让武先生等人火速返回,想先将此事压下,再找机会向楚王解释,却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变故。
“君侯,此事本就隐秘,知道的人不多,属下猜测,定是燕国公子所为!
燕人定是反悔结盟,又怕我楚国报复,才暗中设伏,杀人灭口。”
“好一个裴玄,背信弃义,杀我使者,此仇不能不报。这笔账,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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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是三日后才回的临渊。
他翻身下马,齐白便笑着迎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风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君侯等你好一阵子了。”
他们踏入主厅,满桌佳肴热气腾腾。
裴玉坐在主位,见他进来便起身相迎:“南风,此番辛苦,坐。”
南风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席间,除了裴玉和齐白,再无他人。
临渊的核心谋士向来是徐斌与齐白二人,齐白心思缜密善筹谋,徐斌身手利落管暗卫。
今日这般庆功宴,徐斌竟不在场。
他心中微动,却未多问,依言坐下。
“先敬你一杯。”
裴玉亲自为他斟满酒。
“楚人那边的事,我已经知晓了。东宫取消了所有与楚国的合作,刘王叔在楚国也彻底失势,你的差事办得漂亮。”
南风举杯饮尽,却依旧保持着警醒。
“全凭君侯谋划,属下只是略尽绵力。”
齐白在一旁笑道:“南风兄就别谦虚了,若不是你,哪能让东宫对楚人彻底死心。”
他说着瞥了眼裴玉,见主上点头,便继续道,“南风兄许是好奇斌子为何不在吧?”
“的确是有些意外,以往徐先生也一直在的。”
裴玉笑着,淡淡开口:“斌子啊……他老家传来信,老母病重,我已经准他回乡尽孝,归期……未定。”
第292章 做我的左膀右臂如何?
南风心中一震。
齐白和徐斌皆是裴玉最信任的臂膀,怎会轻易放任任何一个离京的?
裴玉放下酒盏:“实不相瞒,斌子走后,我身边确实缺个能独当一面的得力之人。
你既有勇有谋,又对阿蛮一片赤诚,我信得过你。不如就留在我身边,补了斌子的缺,做我的左膀右臂如何?”
这话一出,南风彻底僵住。
他没料到裴玉竟要将他提拔到左右手的位置。
这可不是普通谋士,而是能接触到临渊核心机密,掌控部分权力的要职。
他压下心头的激荡,起身单膝跪地:“君侯知遇之恩,属下无以为报!只是属下出身魏国,恐难服众……”
“出身从不能定义人心。”
裴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要的是能办事,信得过的人,不是那些空有出身的酒囊饭袋。
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见外。”
南风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属下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君侯所托!”
宴席过半,丝竹声歇,齐白识趣地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他二人。
裴玉亲自为他添酒:“南风,你可知我为何要给你这般位置?”
南风抬眸:“请君侯明示。”
“因为只有爬得更高,握有权力,才能真正护住想护的人。你想护着阿蛮,还需要些助力。”
南风心头一紧,这话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正是因为无力,才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蛮在东宫受委屈,才会为了护她答应裴玉的险事。
“君侯,属下该如何做才能更进一步?”
裴玉笑了笑,倾身靠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南风瞳孔骤缩。
他犹豫着看向裴玉。
南风迟疑的目光落在裴玉脸上:“可是……”
余下的顾虑尚未说尽,便被裴玉沉静的声音打断。
“南风,你是聪明人,利弊得失早该算得通透,更懂如何借势而为。
你且细想,如今你已是我的人,船同渡,命同系,我断不会害你。”
他稍作停顿,目光坦诚:“就算以后阿蛮选择的是你,我以君侯之名起誓,绝不会为难你们。
但……如果阿蛮选择的是我,也希望你成人之美。”
南风举杯相碰,酒液在盏中晃出涟漪。
他知道,从他答应裴玉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卷入了这场储位之争的核心。
而这一切,只为了能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阿蛮面前。
告诉她,从今往后,自己能护她安稳。
至于裴玉那句成人之美,南风只当是酒后的磊落戏言。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气呛得眼底发热。
他从未想过输,更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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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阿蛮沉入梦乡不久,迷迷糊糊间总觉床榻边有黑影晃动。
她心头一紧,睁开眼,床榻旁果然坐着一道颀长人影。
只是,在这沉沉夜色里,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她很害怕。
她要张口呼救,就听到男人的声音。
“傻瓜,是孤呀。”
下一瞬,她便被纳入裴玄温暖的怀抱,带着他独有的雪松味。
阿蛮整个人还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裴玄低头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怎么,睡糊涂了?连孤都不认识了?”
良久,阿蛮才从混沌中回过神来。
“是……是公子啊……”
裴玄轻笑一声,“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蛮点点头,随即又飞快摇头。
是吓到了,可更多的是莫名的慌乱。
“孤想你了,就来看看你,天凉了,怎么不好好盖被子?脚这般凉。”
阿蛮这才察觉自己的玉足露在外面,她想收回,却被他牢牢攥在温热的手心里。
她的耳朵红了。
裴玄将她抱得更紧了:“害羞什么?孤是你的夫君,你的一切,孤都该知晓,何需与孤见外?”
阿蛮埋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
那些白日里强撑的冷静,在这浓浓夜色里,溃不成军。
明明听到那么多关于他的“事实”,可此刻被他这样温柔地抱着,她心底居然还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侥幸。
这个男人的拥抱太过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贪恋。
月光下,她清晰看到男人英挺的轮廓,还有那双总是深邃的凤眸。
她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触碰到他的脸颊。
……
每月十五,是昭阳公主去皇家马场遛马的日子。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昭阳牵着自己的白马走入场中,便见不远处的马厩旁,裴玉正伫立着。
“三皇兄,你怎么也在这里?”
裴玉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她牵着的马,笑了。
“过来给南风挑选一匹好马。他近来办事得力,身边却缺一匹趁手的坐骑,这皇家马场的马,品相向来是最好的。”
听到南风的名字,昭阳脸红了,她垂眸捋了捋马缰绳,掩饰着心头的慌乱。
“听闻三皇兄最近重用了他,今日更是亲自为他挑选宝马,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了。”
“南风这人,沉稳,又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人才。说起来,我还得多谢昭阳你。
若不是你当初将他引荐到我身边,我倒要错过这匹千里马了。”
“三皇兄过奖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南风能遇着皇兄这般识才的主君,才是他的福气。”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南风身着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属下见过君侯,见过公主。”
“免礼吧。”
裴玉指了指身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我给你挑了这匹马,性子烈却通人性,你亲自试试,看合不合眼缘。”
“属下遵命。”
南风应声上前,轻抚马背,那马似是察觉到他的善意,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昭阳见状,连忙道:“三皇兄,南风,你们先聊着,我去那边骑一圈。”
她不想打扰两人议事,也想借着遛马平复心头的悸动,便牵着白马,朝着马场深处走去。
起初一切顺遂,白马跑得平稳。
可就在她策马后,不知为何,马儿突然受惊,前蹄猛地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昭阳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落。
她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出声:“啊!”
第293章 断绝来往
千钧一发之际,南风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他纵身跃起,稳稳接住下坠的昭阳。
他的双臂用力将她抱在怀中,落地时顺势往后退了几步,才卸去冲击力。
“公主,别怕,没事了。”
昭阳缓缓睁开眼,惊魂未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南风。
他的额角沁着薄汗,呼吸略有些急促,可抱着她的手臂却很稳。
她刚才下坠时脚踝崴了一下,此刻传来阵阵刺痛,忍不住蹙起眉头,低呼了一声。
南风将她轻轻放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脚踝上。
“公主,可是崴到脚了?”
昭阳点点头:“南风,每一次……发生意外,都是你救了我。”
“属下只是凑巧罢了。”
南风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蹲下身。
“公主,冒犯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
南风的关心,让昭阳的心跳骤然加速,小鹿乱撞般怦怦直跳。
“幸亏今日伤得不重,公主你试试,能不能走?”
刚才那一下实在太疼,昭阳心里还有些发怵,不敢轻易迈步。
南风伸出手,掌心向上:“公主,别怕,我扶着你。”
昭阳看着他宽厚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南风轻轻用力,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走了几步。
脚步渐渐平稳,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昭阳抬眼看向他:“我没事了,南风,谢谢你。”
远处的马厩旁,裴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
几日后的午后,椒房殿暖阁内茶香袅袅。
燕王后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桂嬷嬷低声回话。
“娘娘,近来公主殿下常往京郊马场去,听说……是和清晏君身边的一位侍卫走得极近。”
燕王后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昭阳性子娇纵烂漫,向来爱热闹,身边围绕几个合心意的侍从也属寻常。
她淡淡摆手:“知道了,不过是小孩子家玩闹,不必大惊小怪,继续盯着便是。”
“那侍卫名叫南风,是魏国人,从前在扶风一带待过,后来投靠了清晏君。”
“南风?”
燕王后坐直身子,很是紧张。
“你再说一次,那侍卫……叫什么?”
“回娘娘,是南风。听说是清晏君极为器重的属下,办事得力,才得了近身伺候的机会。”
燕王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
南风……这个名字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个与阿蛮有过一段情的魏国少年,可不就叫南风!
燕王后低声斥道:“真是胡闹。这些魏人,真是不知礼数!”
堂堂燕国公主,身份尊贵,不愿接受和亲安排已是任性。
如今竟看上一个魏国来的侍卫,还是与自己儿媳妇有过牵扯的人。
这若是传出去,燕宫的颜面何在?
王室的威仪又该置于何地?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再往来!备轿,去昭阳宫!”
半个时辰后,燕王后怒气冲冲地进了大殿。
“母妃,您怎么来了?”
燕王后直奔主题:“昭阳,你可知错?”
昭阳一脸茫然:“我不知错在何处?”
“你与阿玉身边那个叫南风的侍卫往来密切,此事早已传遍宫中。
你堂堂燕国公主,何等身份,竟与一个魏国来的侍卫纠缠不清,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昭阳脸色一白,随即挺直脊背。
“母妃,南风他不是普通侍卫!他有勇有谋,正直可靠,我与他是真心相待。”
“一个魏国人,还是个身份低微的侍卫,配得上你吗?”
昭阳急声道,“南风如今是三皇兄的属下,在燕国立足,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我不管他从前如何,只知他对我好!”
燕王后气得脸色铁青。
“胡闹,胡闹!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里,你必须立刻与他断绝来往。”
“我不!”
昭阳性子本就刚烈,此刻被母亲这般逼迫,更是不肯退让。
“我喜欢他,绝不会与他断绝来往,母妃若是执意阻拦,我……我便死给你看。”
燕王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昭阳说不出话来。
桂嬷嬷忙上前给她顺气,许久燕王后才平复了情绪。
“好,好得很,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心狠。从今日起,禁你的足,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昭阳宫半步。”
“母妃!你这是蛮不讲理!我就是喜欢南风,你再怎么拦也没用。”
母女二人在殿内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传到了东宫,阿蛮得知后愣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和昭阳公主往来的,是……南风吗?”
阿亚用力点头。
“是呢,方才去取点心时,听得几个寺人在廊下嚼舌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王后娘娘已经禁了昭阳公主的足,母女俩吵得可凶了。”
“还真是出乎意料。”
阿亚摇头,“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南风对你……总之,他不会喜欢昭阳,怕是里头是有原因的。”
阿蛮咬了咬唇,半晌开口道:“你是说,他利用昭阳?这怎么行?昭阳是无辜的啊。”
说着,阿蛮突然站起身来。
可动作太猛,她的小腹传来一阵坠痛。
还一股温热隐约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阿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色煞白,没了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阿亚问道:“阿蛮,你怎么了?是不是头晕?快坐下歇歇。”
阿蛮不敢动,她的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阿亚,我……我……”
“究竟是怎么了啊,您倒是说话啊!”
阿亚被她吓慌了神,目光下,阿蛮水蓝色的裙下摆,缓缓渗出一片猩红。
她的眼睛瞪大,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哪!是血……是血啊……”
阿蛮很害怕。
这小腹的坠痛感也越来越强烈,她的额头上也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阿亚,阿亚……救我……”
她紧紧抓着一旁的阿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死死攥着。
阿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阿蛮,朝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哭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
第294章 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
阿亚的哭喊声响彻东宫,廊下的王寺人闻声跑来。
他见床榻边一片狼藉,阿蛮脸色惨白地蜷缩着,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快,传太医,夫人动了胎气,再去禀明公子!”
阿蛮被搀扶着躺回床榻,解下染血的裙摆,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她汗湿的额头。
阿蛮浑身发颤,小腹的坠痛一波紧过一波。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嘴里反复呢喃:“孩子……我的孩子……”
阿亚跪在床边,紧紧握着阿蛮的手,眼泪直流。
“夫人别怕,太医马上就到,您再撑撑……”
不过片刻,石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的身后跟着裴玄,大氅上的沾了雪沫,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怎么样?”
裴玄跨步上前,目光落在阿蛮苍白的脸上。
石太医的手指搭在她腕间,神色渐渐凝重。
他示意阿亚掀开阿蛮的衣襟,用银针在她小腹周围的穴位快速扎下。
阿蛮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小腹的坠痛也缓和了些。
石太医收回银针,擦了擦额角的汗,与裴玄低语了几句。
裴玄面色沉着,只是吩咐:“那就按太医的药方去熬药吧。”
不多时,王寺人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来。
阿蛮刚睁开眼,闻到药味便下意识蹙眉。
可看到裴玄站在床边,她心头一酸,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公子,我害怕……我怕保不住孩子……”
裴玄俯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别怕,听话,把药喝了。”
阿蛮望着他深邃的凤眸,还是听话地接过药碗,闭着眼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难当,她刚放下碗,便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裴玄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含着,就不苦了。”
服了药,阿蛮的气色渐渐好了些。
可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通红。
想起方才那阵濒死的恐惧,她还是后怕的。
这一回,她再也忍不住,往裴玄怀里缩了缩。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泣不成声:“我真的好怕……刚才我以为……以为要失去孩子了……”
裴玄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都过去了。哭伤了身子,孩子会心疼的。”
阿蛮哭了许久,渐渐累了。
在他的安抚下,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裴玄示意屋里的人都退出去,只留两人在屋内。
他坐在床榻边,抚摸着阿蛮的小腹,低声呢喃:“还疼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阿蛮均匀的呼吸声。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守在她身边……
阿蛮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屋内已经点燃了烛火。
她睁开眼,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姜柔随身佩戴的冷梅香囊的味道。
她下意识抬头,便看到裴玄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
阿蛮的眉头瞬间蹙起,推开裴玄的手,别过脸去:“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裴玄的动作僵在半空,愣了一下。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深邃的眸子里,是她看不清的情绪。
似乎在思索什么。
良久,裴玄才缓缓开口:“孤知道了。”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阿蛮心里更不舒服了,撇开头不再看他,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
过了片刻,裴玄的声音再次响起:“饿不饿?你睡了一下午,我让人给你备了莲子粥,熬得很烂,多少喝一点。”
“我没胃口。”
“你不吃东西,等会儿怎么喝药?”
裴玄拿起一旁的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听话,就喝几口,为了孩子,也得吃点。”
阿蛮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终究还是妥协了。
她太累了,便没有动手,只是任由裴玄一勺一勺地喂着,乖巧地喝了小半碗莲子粥。
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
裴玄放下粥碗,拿起一旁的锦帕,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嘴角。
她心头微动,却坚持道:“公子,我自己来吧。”
“别动,孤来。”
她的脸颊通红,垂下头,问:“什么时候能喝药?”
“你刚吃了粥,先歇一刻钟。这药药性烈,空腹喝伤胃。刚吃饱就喝,又怕你反胃吐了,白遭罪。”
“哦。”阿蛮低声应着。
殿内烛火跳跃,映在他英俊的侧脸上。
“阿蛮,你今年十八了吧?”
“嗯。”
“还年轻呢。”
裴玄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
阿蛮的耳朵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抱得更紧。
她僵了僵,低声道:“公子也不过二十二,比我大不了多少。”
“嗯,孤也还年轻。”
殿外便传来王寺人轻叩门扉的声音:“公子,夫人,药熬好了。”
“进来。”
他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旁边还摆着一小碟蜜饯。
阿蛮蹙了蹙眉,却还是主动去接药碗。
裴玄先一步接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递到她手中。
“温度刚好,快喝了吧,喝了就不苦了。”
阿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凑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大口。
“噗!”
她将嘴里的药汁尽数吐在地上的铜盆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
裴玄连忙拍着她的背,语气紧张,“是不是太苦了?这里有蜜饯。”
“不是苦。”
阿蛮咳嗽好久才缓过气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碗里的药汁。
“味道不对,这不是石太医开的安胎药!”
王寺人的脸色煞白,手里的托盘微微颤抖,却还是摇头。
“夫人,这就是石太医开的方子熬的药啊!奴才亲自熬药,绝不敢出错的。”
阿蛮将药碗打翻。
“我喝这药快一个月了,是什么味道我再清楚不过。”
王寺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才冤枉啊,公子明鉴,夫人明鉴。奴才真的没敢动手脚,这药确实是石太医的方子,奴才亲自盯着熬的。”
阿蛮方才一激动,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坠痛。
还有……双腿间便泛起熟悉的温热。
她心下一紧,怕是又出血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看着裴玄,眼尾却泛红。
“公子信我,这药有问题。”
第295章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阿蛮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不由自主的。
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隐忍。
一滴,又一滴。
砸在了裴玄的手背上。
他将人抱的更紧一些,“许是你刚喝了甜粥,嘴里还留着莲子清润的滋味,才觉得药味变了。
你若不放心,让阿亚照着原方再熬一碗,全程盯着,好不好?”
阿蛮微微张口,唇瓣因失血还在轻轻发颤。
她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阿亚,缓缓点了点头。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
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着雪沫涌了进来。
不知何时,外头竟下了大雪。
大雪纷纷,一片苍茫。
阿蛮望着那片晃眼的白,恍惚了片刻,才察觉掌心的力道不对。
她侧头看向裴玄,见他脸色其实有些不自然,下颌线绷得笔直。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玄终于松了松紧抿的唇,冷声朝地上的王寺人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把地上打扫干净,去殿外候着,没有孤的命令,不准进来!”
“喳!”
王寺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取了抹布匆匆擦拭,还忍不住偷瞄阿蛮的神色。
殿内重新静下来。
阿蛮忽然微微侧过脸,在裴玄耳边轻声说:“公子,我……我好像又在流血了。”
裴玄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喉结无声滚动了下,温声轻哄:“别怕,阿亚熬的药很快就好,喝了药就不疼了。”
阿蛮顺从地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相信公子。
人便乖乖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阿亚端着药碗匆匆进来。
“公子,夫人,奴婢将药熬好了。”
裴玄犹豫一瞬,还是端起那碗药。
一双黑瞳深邃无波,直直看着阿蛮。
“阿蛮,来,喝药了。”
阿蛮的心莫名揪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口。
她总觉得今日的气氛诡异得吓人。
她慌忙看向阿亚,盼着她能像往常一样,给她安心的眼神,又或是点点头。
可阿亚没有。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还耸着,像是在害怕什么。
阿蛮的心彻底乱了。
那种不祥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阿亚不对劲。
这碗药,也不对劲。
不等她细想,裴玄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稳稳坐在他的腿上,腰肢也被男人圈着。
阿蛮一惊,下意识想退,身下的湿意却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
公子喜洁,阿蛮不敢弄脏他。
她慌忙想去推他:“公子,我还在流血……会弄脏你的衣袍。”
“无妨。孤喂你喝药。听孤的,喝了药,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他端着药碗凑近,温热的药气扑面而来。
那药气钻入鼻腔,阿蛮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味道,和方才王寺人端来的那碗有药,竟……
是了,是同一个味道!
她偏头躲开药碗,摇着头:“我……我不喝。”
“阿蛮,乖,听话。”
裴玄的手指扣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渐渐加重。
阿蛮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望着他,抖着唇问道:“公子,是你……换了这药吗?”
裴玄端着药碗的手一顿,抱着她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他一言不发,只将她牢牢按在膝头。
阿蛮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可在男人面前,所有反抗都徒劳无功。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药又凑近了几分。
“为什么?”
阿蛮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从王寺人端来第一碗药开始,这一切就是裴玄的意思。
是了,除了他,谁还能在东宫之中,做这样的决定。
是因为姜柔吗?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容不下她的孩子?
只因为自己说不会把孩子给她吗?
这些念头闪过,阿蛮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浑身发冷。
她抬手,想去打翻裴玄手中的药碗。
可他的手稳如磐石,任凭她怎么推搡,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都纹丝不动。
“公子……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吗?”
她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是她的骨肉,再过几日,它就要五个月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微弱的胎动。
裴玄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
“阿蛮,这个孩子与我们没缘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了……我只要这个孩子!他已经四个月了啊!”
她撕心裂肺地捶打着裴玄的胸膛,力道微弱。
绝望。
可裴玄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腾出一只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撬开她紧抿的樱唇。
另一只手端着药碗,稳稳递到她唇边,稍稍倾斜。
黑色的药汁便顺着缝隙往里灌。
阿蛮拼命反抗,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呜咽。
“咳咳咳……”
药汁呛到了,她咳嗽不止。
更多的汁水,是顺着嘴角滑下,又顺着脖颈往下淌,滑入衣襟。
凉得刺骨。
“呜呜……”
“公子,求你……”
阿蛮泪眼婆娑。
她委屈地望着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是用足了力气。
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迹。
可裴玄像是毫无知觉,眼神依旧冷硬,就连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见她抵死不咽,裴玄索性将剩下的药汁含进嘴里。
他俯身,用唇堵住了她的嘴。
药汁被强行渡入她的嘴里,阿蛮疯狂的挣扎。
她头左右摇摆,牙齿狠狠咬下去。
裴玄的唇被她咬出了血。
血腥味混着药味,徘徊在两人唇齿间。
她以为,就算裴玄不喜欢她,可这孩子是他的骨肉,他总会心软的。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许久,裴玄才松开她。
阿蛮瘫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唇边红肿不堪,还沾着他的血迹,狼狈得很。
他的亦是。
她被迫吞下了大半碗药,腹中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公子……好狠的心。”
她望着他唇上的血痕,那双眸子里是无尽的悲凉。
“阿蛮,你听孤说……”
裴玄抬手,想去擦她唇边的血迹。
“啪!”
阿蛮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甩在了裴玄的脸上。
裴玄猝不及防,侧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第296章 娘亲要你啊!
裴玄被打的侧脸微微发麻,他顶了顶下颌。
自他出生便是燕国公子,身份尊贵至极,宫人敬畏,朝臣恭顺。
别说掌掴,连重话都没人敢对他说一句。
这一巴掌,不仅打在脸上,更狠狠扇在了他的自尊上。
他的面色铁青,可对上阿蛮那双满是绝望的双眼,他的怒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阿蛮,你听我说,我们以后还会有……”
“不会有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男人。
眼眶通红。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意。
是绞痛。
像是刀子在里面搅弄,切割。
阿蛮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肚子。
小腹好痛啊,欲坠不坠,让她眼前发黑。
真的很要命。
更多的是害怕。
“疼……好疼……”
牙齿咬得下唇渗出血来。
身下突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黏腻,温热。
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又或者是血块。
阿蛮能感觉到,那个孩子要离开她了。
她抱着肚子,冷汗直流。
“孩子……孩子……”
这个孩子要走了,它陪了她快四个多月了。
她没了记忆,没了家人,她以为,她至少还有这个孩子的。
她幻想过孩子出生的模样,幻想教他说话,陪他走路,幻想指着裴玄告诉他“这是你的父亲”。
她从来不知道,裴玄居然是如此不喜欢她,连带着也不爱这个孩子的。
他多么冷漠啊,亲自给她灌了药。
是他亲手杀了它。
他怎么那么狠心。
小腹的绞痛越来越剧烈。
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那股温热的液体一同抽走,一点一点,慢慢流失。
要离开她了……
那碗药的力度很大,她很疼。
她的眼泪在流,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男人的声音:“阿蛮,不怕,不怕,孤会陪着你。快,传石太医……”
他虽然口口声声地说着让她别怕,可阿蛮分明看到,他的目光始终避开她的裙摆,避开那片刺目的猩红。
双手僵硬地悬在她身侧,连碰都不敢碰她。
殿内弥漫开浓浓的铁锈味,那是鲜血特有的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
裴玄的脸色比阿蛮还要惨白。
石太医赶紧进屋,吩咐:“快,备热水。净布,再取我的银针来。”
阿亚早已吓得浑身颤抖,闻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石太医快步走到床榻边,刚要俯身诊脉,手腕便被阿蛮死死攥住。
“太医,您是大夫……您能救他的,对不对?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石太医的目光下意识瞟向一旁的裴玄,见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忍一忍吧。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很快就好了。”
阿蛮攥着石太医手腕的手无力垂下,心如死灰。
石太医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快速刺入阿蛮小腹周围的穴位,轻轻捻转。
随着银针落下,阿蛮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涌出体外。
那孩子真的走了,真的离开她了。
“我的孩子啊……”
她痛哭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想挣扎,想抓住什么,可身体早已被掏空。
石太医背对着床榻,不忍再看这惨状,对着匆匆回来的阿亚吩咐:
“水温适中便好,替夫人清理干净,好生照料着,切不可再让她受了风寒。”
阿亚含泪应着,小心翼翼地为阿蛮换下染血的衣物。
她将那些沾满猩红的布帛打包起来。
阿蛮微弱地叫住她:“给我……看一眼。”
裴玄上前一步,隔挡住阿亚:“不必了。”
阿蛮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包裹,泪水无声滑落,却再没力气争辩。
只有阿亚知道,包裹里那个小小的,血淋淋的婴孩。
是个成形的男胎。
阿蛮的泪水一滴一滴砸下。
滚烫的,炙热的。
她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空了,她的心也空了。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哭喊,也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屋内只剩下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裴玄站在床榻边,看着她浑身发抖的模样,艰涩地开口:“你怪孤吗?”
阿蛮没有回应,只是哭,哭得浑身脱力,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越来越沉,最后眼前一黑,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过去。
……
混沌中,她置身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雾霭深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
阿蛮循着哭声走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蹲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穿得单薄,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衣衫,瘦小的身子蜷缩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阿蛮走上前,轻轻蹲在他身边,想摸摸他的脑袋。
“小孩,你是谁?”
小孩缓缓抬起头,阿蛮怔愣住了。
那眉眼,竟像极了公子。
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
只是那张小嘴,嫣红嫣红的,像极了她自己。
他哭得更凶了,泪水顺着稚嫩的脸颊滚落。
阿蛮看着他,不知为何,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张开双臂,想像曾经阿娘抱她那样,将这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可那个孩子好冷。
他低低地哽咽:“好痛,好痛啊。”
阿蛮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问:“你受伤了吗?怎么会痛呢?”
小男孩却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哽咽着:“娘亲不要我了,我要走了。”
“怎么会不要你呢。”
阿蛮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泪水汹涌而出。
可那孩子却挣开了她的手,转身就往雾霭深处跑。
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变得模糊。
“回来啊,回来啊……”
阿蛮疯了一样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哭喊。
“娘亲要你啊!娘亲真的要你啊!”
……
阿蛮以为是一场噩梦,醒来后抬手抚上小腹。
原来是真的啊。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残忍了。
东宫西偏殿里,姜柔长叹一口气:“这孩子……我也盼了许久。”
张嬷嬷连忙上前递帕子:“公主莫要伤心了,伤了身子不值当。失了孩子,这都是她咎由自取。”
“嬷嬷怎么这般说?”
“公子也是为你出气,谁让阿蛮妄图越过您去,这便是给她的教训。”
第297章 本宫的孙子没了!
这件事情立刻传到了燕宫,燕王后带着一队宫人怒气冲冲地直奔东宫。
她没有去看阿蛮,也没有去质问裴玄。
而是反而绕过回廊,径直闯进了西偏殿。
姜柔正卧在软榻上出神,骤见燕王后带着雷霆之怒闯进来,吓得连忙起身行礼。
燕王后没有理会她,走上前,扬手一巴掌扇在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震得殿内死寂。
姜柔被打得偏过头,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记耳光又狠狠落下。
力道很大,直接将她掀翻在地。
“王后娘娘!”
姜柔趴在地上,颤抖地求饶。
张嬷嬷见状,魂都吓飞了,连忙扑上前挡在姜柔身前。
燕王后余怒未消,剩下的几巴掌尽数落在张嬷嬷脸上。
打得她脸颊高肿,嘴角淌血,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姜柔。
燕王后指着姜柔,气得浑身发抖:“都是因为你!本宫的孙子没了!
你是不是心里乐开了花?以为没了阿蛮的孩子,你就能坐稳东宫夫人的位置了?”
“娘娘误会了……柔柔没有……我也盼着那孩子平安出世,怎么会害她……”
“闭嘴!你这个生不出蛋的女人,还有脸辩解!
若不是你整日在思远耳边吹枕边风,若不是你容不下阿蛮的孩子,他怎会狠下心来舍弃自己的骨肉?”
燕王后的话很难听,句句扎进姜柔的心窝。
“你大概忘了,魏燕两国联姻,本就有一半是冲着阿蛮腹中的子嗣去的!
如今孩子没了,这桩婚事的意义也去了大半!没有子嗣,你以为你还能留在东宫?异想天开!”
燕王后骂够了,又想起那未能出世的男胎,胸口的怒火更盛,甩袖离去时还撂下狠话。
“好好反省!若不是看在魏国的面子上,本宫今日定不饶你!”
殿内只剩下姜柔和张嬷嬷,姜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当夜,她便发起了高烧,滚烫的体温烧得她胡言乱语,病得奄奄一息。
而燕王后自始至终,都没去看阿蛮一眼。
在她看来,一个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的女人,懦弱无能,根本不值得可怜。
她的怒火,一半是为了失去的皇孙,一半是为了燕国的未来。
那可是个男孩啊,是裴氏血脉的延续,就这么没了,怎能不让她痛心疾首?
燕王得知消息后,在御书房枯坐了一夜。
他望着案上堆积的奏折,长叹一声:“造孽啊……柳美人的孩子早夭,如今连孙儿也保不住。
燕国后继无人,这是上天在惩罚我们裴氏吗?”
提到柳美人,燕王后的眸色微动,可很快又恢复如初。
“陛下慎言!”
她抚上燕王的手。
“燕国千秋万代,裴氏王朝必将绵延不绝,怎会因一个孩子就断了希望?
阿蛮护不住子嗣,是她无能,那就换个人来!”
“换个人?换那个魏国公主?”
“不是她!可东宫不能空着,更不能没有子嗣。宝林、良娣、夫人……
各个等级都安排妥当,多选些身家清白,身体健康的女子入宫侍奉思远。这么多女人,总有一个能为裴氏诞下皇嗣。”
燕王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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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这件事也传到了临渊。
彼时裴玉正在府中议事,听闻消息的瞬间,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他面色铁青。
“人怎么样?”
前来禀报的属下身形一凛,低声回道:“回君侯,阿蛮姑娘自那日后便闭门不出。
小白那边传回来说,姑娘的屋子里连灯都不肯点,谁也不见,只是独自枯坐着。”
裴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早该料到,裴玄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怒,沉声道:“去安排一下,我要见她。”
“君侯……”
属下面露难色。
“如今东宫守卫森严,大公子发了话,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怕是很难见到阿蛮姑娘。”
裴玉眸色一沉,略一思索。
“把消息传给昭阳。告诉她,阿蛮如今境况堪忧,她会有办法的。也只有她……能进东宫见人。”
属下心中一动,连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另一边的东宫承恩殿,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气。
阿蛮从失去孩子的那日起,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石太医诊治后,摇着头对裴玄说:“公子,夫人这是太过悲伤,心神俱裂,才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得了失语之症。”
“失语症?”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决定会让她变成这样。
“正是。夫人是因情志过激,气机郁结,才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病还须心药医,旁人多说无益,唯有等夫人自己想通了,解开了心结,这病才能痊愈。”
裴玄沉默不语。
此后,他每晚都会回到承恩殿,褪去一身朝堂的疲惫,坐在阿蛮的床边。
她总是静静地躺着,或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裴玄就那么坐着,静静地看着她。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解释,想道歉,可每当见到她这般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阿蛮也不闹,也不吵。
对他的存在更是视若无睹。
她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白天昏睡,晚上便睁着眼睛到天明。
除了阿亚每日喂她几口流食,其余时候,她都像木头,呆呆的,傻傻的。
这一日,昭阳公主终于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赶到东宫。
裴玄在殿外见到她,想阻拦,怕她扰了阿蛮休息。
可思索再三,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昭阳的肩膀:“进去看看她吧,好好安慰安慰她。”
昭阳看着裴玄疲惫憔悴的模样,心头有诸多疑问,忍不住问道:“皇兄,阿蛮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怎么会突然没了?”
“是意外。”
“意外?”
昭阳皱紧眉头,显然不信。
这东宫守卫森严,阿蛮怀着皇家子嗣,怎么可能会出这样的意外?
可看着裴玄不愿多言的模样,她也不敢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昭阳推开了房门,屋子里,是一片死寂。
第298章 命盘相连
“阿蛮?”
昭阳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床榻。
她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榻上的身影。
昭阳心头一酸。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灵动的阿蛮?
她的屋子里静得可怕,还有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可真是压抑。
昭阳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阿蛮的手。
她的手冰凉,昭阳忍不住用掌心裹住她的小手。
“阿蛮,我是昭阳啊,我来看你了。”
阿蛮缓缓抬眸,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地看向昭阳的脸。
昭阳心头更涩,柔声提议:“屋子里太闷了,你想不想出去走走?院子里的雪化了些,晒晒太阳也好。”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在昭阳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个字。
那是魏国的文字,笔画曲折,昭阳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
阿蛮却只是垂眸,再也不肯动一下,也不再有任何回应。
昭阳叹了口气,只能换个话题。
“皇兄说,孩子没了是意外,你别太自责了。你还这么年轻,以后一定还会有孩子的。皇兄待你那么好,你们往后有的是机会。”
意外。
原来,他是这么对外人解释的。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一颗接一颗。
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滚烫的,湿湿的。
看得昭阳心头一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昭阳只能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事。
“阿蛮,孩子没了,我知道你心里定是难受到了极点。
前几日我就想来看看你,可母后把我禁足了,就因为我想和南风在一起。”
听到这个名字,阿蛮的神色微动。
可昭阳并未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轻声诉说着心底的情愫。
“我跟母后闹了脾气,好几天不吃不喝,她才算松了口。
只是我和南风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不知道母后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接受他……
说起来,我还挺羡慕你和皇兄的,你们是被魏燕两国认可的姻缘,名正言顺。”
她说着,转头看向阿蛮,却见她依旧是那副木木呆呆的模样。
好似这周遭的一切,都不再与她有关。
她突然想起了燕王的那位柳美人,前些日子也因为意外失去了孩子,后来变得疯疯癫癫。
昭阳叹了一口气。
她又陪着阿蛮说了许久,从外头的趣事说到马场风光,可阿蛮除了刚开始在她手心里写了那个她看不懂的字,便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临走前,昭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阿蛮,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别总憋着自己。”
推开门走出殿外,昭阳便看到裴玄站在廊下。
见她出来,他款步上前,声音低沉:“怎么样?她可有说什么?”
昭阳摇了摇头。
“她不肯说话,也不搭理我。”
裴玄掀了掀眼皮,沉默了。
“皇兄,多给阿蛮一些时间,第一次做母亲,孩子突然没了,定是难受的。这一时半会缓不过来,都是人之常情。”
“孤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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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石太医提着药箱缓步而入,屋内只有阿亚轻手轻脚地侍立在旁。
他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为阿蛮搭脉。
片刻后,石太医收回手,对着一旁焦急等待的阿亚低声道:“夫人的脉象虽依旧虚浮,却比前几日平稳了些。
身子底子并未受损,那日的药……我特意选了不伤根本的方子,只要后续好生调养,静心休养个一年半载,日后还是能再有子嗣的。”
阿亚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石太医目光落在阿蛮毫无生气的脸上,惋惜道:“这身子的病易治,可这心病……老夫却无能为力。
夫人心结未解,始终闭心自守,长此以往,怕是会伤及根本啊。”
说罢,他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转身走出了承恩殿。
此行他还要去隔壁的西偏殿。
魏国来的兰馨公主,病势也愈发沉重了。
西偏殿内,姜柔半卧在软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刚喝下去的药汁没多久便尽数呕了出来,帕子上竟还沾着点点猩红。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姜柔捂着胸口,看得张嬷嬷心惊胆战。
石太医眉头越皱越紧:“公主这是忧思过度,郁气攻心,加之风寒侵体,内外交困所致。
老夫开的方子都是对症的,可公主心绪不宁,药石之力终究有限。
如今也只能再按这个方子抓药,煎得浓些,分多次喂服。
切记让公主少思虑,多静养,否则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张嬷嬷连连应着,送石太医出门时,眼圈都红了。
“太医,您可得想想办法啊,公主这都咳血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石太医无奈摇头:“老夫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看公主自己的造化了。”
送走石太医,张嬷嬷转身回到殿内,小心翼翼地为姜柔擦拭嘴角的血渍。
看着自家公主昏昏沉沉,气息微弱的模样,她心里着急。
这么多贵重药材下去,公主的病不仅没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从前在魏国,谢先生曾为阿蛮和公主算过八字,说二人命盘相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格。
当初只当是戏言,可如今……阿蛮失了孩子,心神俱裂,而公主便紧跟着一病不起,药石罔效。
莫非,真的是阿蛮的身子与心绪拖累了公主?
想着,想着。
张嬷嬷越发焦灼。
殿内,姜柔烧得糊涂,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喊着公子,一会儿又念着魏王后……
殿外,张嬷嬷来回踱步,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
整个东宫,都被一层浓重的死气笼罩着。
*
是夜。
阿蛮觉得耳边有人在唤她。
那是很熟悉的声音。
是那么清洌洌的,曾经让她贪恋过的声音。
可如今,却让她不禁蹙起了眉头。
她不想睁眼。
不想看到那人的脸。
看到他,便会想起梦里那个孩子。
与他有着极为相似的眉眼。
梦里的小家伙穿得单薄,瘦小的身子蜷缩着,哭得浑身发抖。
一遍遍说着好冷,好痛。
那么小的一团,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就带着满身苦楚离开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雾霭中消散,哭得肝肠寸断。
若不是她没能护住他,孩子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第299章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可如今,辗转反侧间,阿蛮竟生出别样的念头。
或许,走了也好。
至少,那孩子不必再困于这冰冷的东宫。
不必来这世间受罪。
他不被自己的父亲所喜爱,即便侥幸活下来,在这布满算计的东宫里,又能有多少安稳日子?
倒不如就这般离去,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走了,便不念。
愿他能好好投胎,寻一户寻常人家,父母疼爱,平安顺遂,再无宫廷倾轧,再无骨肉相离。
想到这些,堵在心头的巨石似是松动了一些,心里好像真的释怀了些许。
阿蛮依旧没有睁眼,可眼泪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浸湿了枕巾。
她哭,为那个未能睁眼看看世界的孩子。
也为那个轻信他人,护不住骨肉的自己。
她想,这该是最后一次为他哭了。
耳边,那道清冽的男声又响起,带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他为何要叹气?
阿蛮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这几日,脑海中,总是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陌生画面涌入。
模糊的人影,冰冷的话语……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好似渐渐在拼凑。
可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个亲手断送她孩子性命的恶毒男人,再无半分关系。
“阿蛮啊……你看看孤吧……”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复方才进屋时的平稳。
阿蛮依旧紧闭着双眼。
她真想把耳朵也堵上,隔绝这让她心烦意乱的声音。
她的头脑无比清明,一次背叛,足以耗尽所有信任。
她不会再信他了。
男人见她始终不愿相见,沉默了许久,忽然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触感滚烫,烫得阿蛮心头一震。
片刻后,男人的额头缓缓离开。
可下一秒,便有水珠滴落在她的脸上。
是滚烫的。
下雨了?
直到耳边传来男人压抑的抽泣声,阿蛮才骤然明白那是什么。
他也会哭吗?
他又为何要哭。
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顺着耳廓滴到床榻上。
她早已泪流满面,分不清脸上的泪,是她的,还是他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宫人的低声禀报:“公子,西偏殿的张嬷嬷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是啊,阿蛮在心里冷笑。
他的心上人身边的嬷嬷来喊人了。
他自然是该回那位公主身边去的。
--
自这日起,裴玄便总是晚上过来。
有时候坐上一小会,有时却能坐到大半夜。
阿蛮从未搭理过他。
他来了,她便闭眼睡。
睡不着,也闭眼假寐。
她还是恨他。
恨他亲手断送了孩子的性命,恨他连最后一眼都不肯让她多看,恨他毁了她在这东宫唯一的念想。
怨啊,恨啊。
他不是没察觉她的怨怼,曾红着眼眶对她说:“阿蛮,你若恨孤,便起来骂孤,打孤,别把自己憋坏了。”
可她偏不。
心死了,连争执的力气都没了。
人啊,就是这般矛盾,明明恨到骨子里,却连宣泄的勇气都已耗尽。
这日,他来得格外早。
阿蛮尚未合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他愈发清瘦,下颚线锋利,轮廓更加分明了。
“今日怎么样?”
“回公子,夫人还是不愿说话。今日已按医嘱喝了药,也勉强喝了几口菜粥。”
裴玄迈步走近床榻,阿蛮来不及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只能慌乱地闭上眼。
她明明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为那孩子哭了。
可该死的眼泪,总是这般不争气。
“阿蛮,你又哭了。”
阿蛮在心里狠狠怨着自己,怨自己的软弱,怨自己始终走不出来。
他知道她没睡着,只是不愿睁眼见他。
裴玄缓缓握着阿蛮的手,很凉。
“阿蛮,孤这几日也睡不好,还梦见那个孩子。”
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也会梦到吗?
罢了,或许是那孩子走之前,想看一眼自己的父亲,才入了他的梦。
裴玄是燕国公子,身份尊贵,往后有的是女人为他生儿育女。
他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她的那个,于他而言,本就是可有可无的累赘。
否则,他又怎会那般狠心,一碗药便终结了那个小生命。
阿蛮啊阿蛮,走不出来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耳边又传来男人压抑的抽泣声。
这是阿蛮第二次听到他哭。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阿蛮依旧闭着眼,睫毛纹丝不动。
她不会回应,更不会答应。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永无弥补的可能。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往后两日,裴玄竟没来。
殿内太过安静,偶尔能听到廊下寺人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东宫要进新人了。”
“是啊,除了魏国公主,还选了一位宝林,一位采女,都是身家清白的贵女呢。”
“往后,咱们东宫也要热闹起来了。”
瞧啊,公子这是着急要子嗣了,便有的是办法。
她的孩子没了,自有旁人替他生。
“你们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阿亚的声音骤然响起,对着廊下窃窃私语的几个寺人厉声呵斥。
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这里的殿外议论东宫纳新人的事。
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吗?
竟往人心上捅刀子呢。
寺人们被抓了现行,吓得脸色发白,喏喏连声不敢辩解。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便作鸟兽散了。
阿亚还想再骂几句,身后却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心头一动,连忙转身,只见殿门“吱呀”一声。
晨光顺着门缝洒了进来,照亮了床榻边的身影。
阿蛮竟坐起来了。
她身形依旧单薄,却挺直了脊背,静静地靠在软枕上。
阿亚又惊又喜,连忙快步冲上前,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夫人,您终于肯起来了!饿不饿?小厨房一早便炖了老母鸡,我特意嘱咐过,炖得烂烂的,给您补身子。
在我老家,女人掉了孩子是要好好做小月子的,这时候最忌吹风受累,就得喝些温补的鸡汤养着。”
她说着,盛了一小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阿蛮嘴边:“不烫了,您尝尝?”
阿蛮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阿亚。
第300章 四喜临门
“怎么了?是不饿,还是不想喝?”
阿亚见她不张口,有些着急,又怕逼得太紧惹她不快。
就在这时,阿蛮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阿亚持勺的手腕。
阿亚猝不及防,手里的碗晃了晃,险些打翻。
“阿蛮?您别急。”
阿亚连忙稳住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几上,反手握住阿蛮的手。
“您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慢慢说,不急,我听着呢。”
阿蛮点了点头,拉过阿亚的手,将掌心摊开。
在阿亚的手心里一笔一划,缓缓写下了几个字。
阿亚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颤抖:“阿蛮啊?”
……
日复一日,阿蛮也不知道自己在承恩殿里又呆了多久。
外头是三五天?还是七八日,又或者更久。
她记不得。
只不过她身下好像逐渐干净了,也不需要饮药了。
这日午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笑语。
阿蛮拢了拢身上的被褥,将自己缩得更紧。
阿亚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今日燕王后带了三位姑娘来东宫看看。
一位是北漠的乌兰公主,听说骑射了得,带着百匹良马作为陪嫁。
另外两位是燕国太傅家和将军家的嫡女,都是身份尊贵的贵女。”
阿蛮眸子动了动。
“外头如今可热闹了,宫人们都去瞧了,你……要不要也去廊下站站,透透气?”
阿蛮缓缓摇头。
她不想去,也不必去。
她清楚地知道那些新人的分量。
她们是裴玄选的,是燕王后挑的,是这东宫未来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是为燕国延续子嗣的。
如此说来,那这东宫很快就要四喜临门了呢。
说来也怪,这承恩殿是正夫人的居所,当初裴玄亲口说让她搬走的,可这些日子来,也没人再提了。
或许是怜她身子未愈吧。
但都是早晚的事,她既已失了子嗣,还有什么资格一直留在这里呢。
这承恩殿,没有阿蛮,还会有别人。
姜柔,乌兰公主,太傅嫡女,将军嫡女……有的是人盼着这个位置。
只是可惜了。
姜柔费尽心机,想借她腹中的孩子,稳固魏燕两国的盟约。
可如今,孩子没了,姜柔缠绵病榻,连争的力气都快没了。
魏国的算盘,也彻底落了空。
往后这东宫,谁能先生出储君,谁能坐稳夫人之位,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殿外的笑语声又近了些,夹杂着女子娇俏的应答声。
想必是新人正挨个给各殿问安。
阿蛮闭上眼,又躲回了被子……
暮色四合,裴玄从宫里回来,刚进殿门便察觉气氛凝滞。
王寺人垂首候在廊下,见他归来,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公子,王后娘娘今日午后带着三位新人巡过东宫了。”
裴玄的脸色有些沉。
“去了何处?承恩殿那里知道吗?”
王寺人如实禀报:“回公子,她们先去前殿训话,又去了西偏殿探望姜柔公主。全程没提承恩殿,也没让人去惊动夫人。
还有一事……是魏国公主身边的老嬷嬷已经来过几次了,应该是有急事。公子可要去看看?”
裴玄沉默片刻,转步往西偏殿去。
姜柔半卧在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
她见裴玄进来,想撑着起身,刚动就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帕子捂在嘴边,移开时已染了半片猩红。
她日日咳血,整个人很憔悴。
姜柔知道自己是命不久矣。
裴玄在榻边椅上坐下:“不必动了。你找孤是何事?”
“公子,求您开恩,让我写封家书回魏国吧。”
自从阿蛮出事,她就被软禁了。
没有锁链加身,没有恶语相向。
裴玄从未真正难为过她,却下了死令,不准踏出殿门半步,也不准与任何魏国来的旧部联系。
她锦衣玉食依旧,汤药也从未断过。可这无声的冷落,比任何苛待都磨人。
裴玄的脸很冷,“怎么?你又要给你那位皇兄通风报信吗?”
“不是的!”
姜柔急得摇头,又咳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皇兄会对孩子下手。这件事全是他的错,父王和母后若是知晓,定会重重惩罚他的!”
“你说你不知道?那为何你见过圆空和尚后,便再也不去佛堂听经了?”
姜柔咬了咬唇。
“我……我当时确实认出,圆空是皇兄身边的人。
那日在东宫相见,他找到我时,只说有办法让阿蛮失宠,绝没提过要伤孩子……
公子,你是知道的,我有多想要这个孩子,从魏燕联姻那日起,我就盼着阿蛮能为我们诞下子嗣,怎么会舍得害它?
那个孩子,也是我的希望啊!”
裴玄冷眼看他,淡声道:“你说你不知道会伤害孩子?那圆空带来的安神香,那香里掺了毒,你会不知道?”
姜柔的脸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
“我……我知道那香能让阿蛮精神不济,却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她哭着往前凑了凑,枯瘦的手想去拉裴玄的衣袖,却被他避开。
“公子,让我见见阿蛮吧。石太医说她失语了,整日闭着眼不说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十几年的情分,她会愿意见我的,我能劝劝她。”
裴玄沉默着,良久,他终于起身:“明日辰时,让张嬷嬷送你去承恩殿。”
裴玄走的很冷漠,姜柔又咳了好一阵子。
张嬷嬷连忙上前,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公主,您和公子到底是怎么了啊?
当年公子为了您,宁可放弃攻打大梁的绝佳时机,与魏国签订盟约,那时他眼里心里可都只有您。
怎么就走到今日这步了?难道真就因为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姜柔咳得脱力,靠在张嬷嬷怀里,泪水早已湿了眼眶。
“公子是还在气头上。嬷嬷,那是他第一个孩子,还是个成型的男胎,他怎么可能不气?
这件事,皇兄错得离谱,我也错了……”
姜柔捶了下榻沿,牵扯到肺腑,又忍不住闷咳几声。
“是我先糊涂了,见阿蛮失忆后反倒得了公子另眼相看。
我心里妒得发慌,竟昏了头给皇兄写了信,添油加醋说阿蛮借着失忆装可怜,处处跟我争宠夺位……”
第301章 你不是恨孤吗?
姜柔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
“皇兄向来疼我,定是收到我的信后,气急了才会暗中派圆空来算计。
他是为了替我出气,可我……我明明认出圆空是皇兄的人,明明察觉他的手段不简单,却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迟迟没有制止……”
“我总想着,只要阿蛮失了宠,公子就会回到我身边,却从没想过会害了那个孩子……
如今想来,我真是被嫉妒蒙了心,猪油蒙了眼。若当初我能清醒半分,那孩子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公子又怎会这般对我……我悔啊!我真的悔啊!”
张嬷嬷拍着她的背,“公主莫要自责了,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今日来东宫的那三位说是要同您一块入东宫呢。
那位北漠公主,带了百匹良马做陪嫁,听说燕王很是重视。
另外两位是燕国勋贵嫡女,有王后娘娘撑腰。
她们年轻康健,哪一个不是冲着公子和东宫夫人的位置来的?
您如今这身子,往后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啊……”
姜柔瘫靠在软枕上,眼神空洞,整个人没了生气。
“公主,依老奴看,如今唯一的办法,还是得靠阿蛮。”
“靠她?”
“她没了孩子,公子心里对她满是愧疚,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您去拉拢她。你们二人联手,也好对付新来的那三个。”
姜柔眉头微微蹙起,“可她不是失忆了吗?如今还会听我的吗?”
“公主,老奴听人说,失忆的人只要找对了由头刺激刺激,说不定就能恢复记忆。
只要她记起你们的主仆情分,自然会站在您这边。”
姜柔恍然大悟,拉住张嬷嬷的手:“怪不得嬷嬷让我一定要和公子说见阿蛮一面,原来是这样。”
张嬷嬷点点头,“公主明白便好!”
“可……会不会刺激到她?”
姜柔面露难色,想起阿蛮如今失语的模样,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公主,都这时候了,您还顾着别人?您也别内疚了。
说实话,老奴倒觉得,那阿蛮说不定一开始就是装失忆的!”
“嬷嬷何出此言?”
“老奴也是听东宫的宫人私下议论,说前阵子阿蛮曾偷偷出过东宫,最后是南风送回来的。”
“南风?他们……他们见过了?”
“是呢,老奴听到的时候,也很惊讶。阿蛮若真的失忆,又怎么会认得南风?”
姜柔心里满是惊疑,怎么也想不通。
“为何?她为何要这么做?好好的,何必装失忆?”
“还能为何?定是在东宫待久了,舍不得夫人这个位置。
她知道您是正牌公主,有魏国撑腰,便装失忆博公子同情,趁机夺宠。”
“这次她没了孩子也是好事,正好让她明白,没了您的庇护,没了魏国这层关系,她无依无靠。
就算占着夫人的位置,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护不住自己的地位。”
“可……阿蛮不是这样的人吧?”
姜柔喃喃道,记忆里的阿蛮温顺善良,怎么会有这般深沉的心思?
“公主啊,您就是太单纯了。人心隔肚皮,这东宫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善良?
她如今失了孩子,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候,您主动拉她一把,她必然会感激您,日后自然会听您的差遣。”
姜柔沉默了。
--
是夜,裴玄又去了承恩殿。
往日里,他总是静静坐在床边,看阿蛮闭眼假寐。
他不多说一句话,坐半个时辰便悄然离去。
他想,阿蛮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原谅他。
他愿意等,等她肯开口,等她肯再看他一眼。
可今日不同,他让王寺人搬来了小几,摆上了酒壶酒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独酌。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阿蛮身上。
她的小脸也比之前圆润些。
听王寺人说是她这几日食欲渐好,每餐能喝下小半碗粥了。
阿蛮看着裴玄一杯酒,两杯酒,三杯酒……
裴玄喝了一巡又一巡。
她想,这东宫很快又要新纳了三位美人,他该是高兴的吧才喝那么多吧?
酒意渐渐上头,他见阿蛮还是不理自己,心中抑郁。
“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孩子没了,孤也很难受。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给孤一个解释的机会?”
阿蛮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你不是恨孤吗?”
裴玄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她面前。
他俯身逼近她,温热的酒气喷在她脸上。
“恨我就说出来,骂孤,打孤!可你为什么一直这样?对孤不理不睬?”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阿蛮被迫与他对视,那双猩红的眼睛让她心头一悸。
她偏过头,想挣脱他的束缚,起身要走。
可裴玄怎么会放过她?
他一把将她拽回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裴玄早已被酒意冲昏了头脑,也被这多日的冷落逼到了极致。
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耳廓:“阿蛮,阿蛮……”
男人的手掐着她的腰肢,阿蛮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醉酒后失控的男人?
他吻上她的唇,带着酒意的吻。
霸道,灼热。
阿蛮咬了他,用了十足的力气。
“嘶!”
舌尖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竟借着酒意,对这个刚刚失去孩子,身心俱疲的女人,做了如此霸道而失控的事。
他松开箍着她的手臂,力道一点点减弱,直到彻底放开她。
阿蛮立刻挣脱开来,踉跄着退到床榻角落,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在她的眼里看到的是戒备,是恨意。
裴玄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酒意彻底醒了。
他的嘴角破了,可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砰!”
他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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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姜柔由张嬷嬷搀扶着朝着承恩殿走来。
阿亚守在殿门口,见是她,立刻上前阻拦:“公主,夫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让开!”
第302章 她真是装的?
张嬷嬷的声音响起:“阿亚,你昏头了!公主一片好意,你一个下人也敢阻拦?
你是不是忘记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了?今日公主来这里,可是公子同意的。
你这般阻拦,耽误了公主与夫人叙旧,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便轻轻推开了阿亚。
阿亚踉跄了一下,还想再拦,姜柔已径直走到殿门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殿门被打开。
晨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殿内的景象。
阿蛮坐在床榻边,听到声响,立刻抬眸望去。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姜柔,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姜柔缓缓走进殿内,张嬷嬷识趣地留在了门外,顺手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姜柔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复杂地看着阿蛮。
四目相对。
“阿蛮,我们……聊聊?”
她继续靠近,试探地开口:“你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阿蛮没有回答,重新低垂眼帘。
见她毫无回应,姜柔也不恼,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
“妹妹可知东宫要来三位新人了?你说公子会更喜欢她们谁?
我昨日瞧了,模样还真是不错呢。她们家世容貌皆是上乘,王后娘娘对她们寄予厚望呢。”
“还是不愿说话吗?石太医说你是失语,可我总觉得,你只是不想说。”
姜柔缓缓坐在阿蛮的床边,继续叨念。
“那南风的事情,你关心吗?他要成亲了呢。”
阿蛮的眸子动了,姜柔看得分明,嘴角微微上扬。
“妹妹累了吧,那姐姐先回去了,改日再来与妹妹叙旧。”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推开门,等候在外的张嬷嬷立刻快步跟上,急切地问:“公主,你与阿蛮聊得如何?”
“不如何。”
“她不愿意合作?”张嬷嬷有些急了。
姜柔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张嬷嬷,如您所说,阿蛮确实一点都不简单呢。”
张嬷嬷听到此话,脚步一顿。
“公主的意思是……她真是装的?”
“先前我还因为害了她的孩子而内疚,如今倒是彻底轻松了。
这都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可惜啊,公子还被她蒙在鼓里。
以为她是真的伤心过度,对她处处怜惜。”
裴玄回到东宫,便见张嬷嬷候在廊下等候。
见他归来,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公子,我家公主今日见过夫人后,有要事想与您说,已在西偏殿候着您了。”
提及阿蛮,裴玄脚步一顿,他沉默片刻,终是颔首:“带路。”
西偏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大半药味。
姜柔特意匀了脂粉,遮住了脸上的苍白,唇上点了嫣红的口脂,添了几分气色。
见裴玄进来,她连忙撑着身子起身,含着浅淡的笑意。
“公子。”
裴玄在对面椅上落座,淡声道:“公主找孤,所为何事?”
“公子,我今日去见了阿蛮妹妹,我们聊得很不错。我就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她心里是愿意与我亲近的。”
裴玄眸色微动:“她说话了?”
姜柔轻轻摇头。
“这失语症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妹妹依旧没能开口。
但她今日很安静,我与她说了许多趣事,她虽没回应,却一直静静听着。
能这样,我已是满心欢喜了。柔柔能感受得到,妹妹心里苦,身边能有个说说话的人,总归是好的。”
“嗯。既如此,你便多去看看她。”
“公子,柔柔今日很高兴,我们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好好说话了。
柔柔有个问题想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如实告知?
裴玄身形一顿,眉宇间有些不耐烦。
姜柔快步走到他身后。
“别人都说,当初公子与魏国签订盟约停战,放弃攻打大梁的绝佳战机,是因为柔柔……
那时的公子,待我那般珍视,我便也相信了。
可如今,公子的冷漠,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裴玄背对着她,只道:“公主,重要吗?”
“怎么会不重要?”
“公主,你变了。”
“柔柔一直没变,还是当初那个盼着与公子好好过日子的柔柔。公子也不会变的,是不是?”
“公主,你没必要纠结这些。你是魏国的公主,自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
来燕国这些日子,孤从未亏待过你半分,你还想要什么?”
这一刻,姜柔清晰地从裴玄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疏离。
“公子还在因为那个没保住的孩子,生柔柔的气吗?”
裴玄沉默半晌,“你这么认为?”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公子真的爱上阿蛮了吧?
她本就是替我生孩子的棋子,当初公子也是同意的。
定然又是我胡思乱想了,对不对,公子?”
她死死盯着裴玄的眼睛。
盼着他否认,盼着他像从前那般,说一句是你想多了。
可裴玄没有回应。
更没有否认。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公子……怎么不说话?”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可我……柔柔是真的很想知道,公子如今对我的态度,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那个没了的孩子……还是因为阿蛮?”
裴玄沉默着。
“公子为何不肯回答我的问题?”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裴玄皱了皱眉,显然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
“公主若是只想问这些,那孤先走了。孤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公子……”
姜柔着急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弯着腰,咳得浑身发颤,帕子捂在嘴边,再次染上了猩红。
“公子再等等……”
她艰难地喘息着,手举在半空,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还有……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阿蛮的……”
果然,裴玄听到这话,步子一顿,转身看向她。
姜柔咳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扶着身边的桌案,缓了缓气息:“公子……阿蛮并不简单的。
我今日与她聊天,特意提起了南风和昭阳公主的事情,她是有反应的……”
裴玄眉头微蹙。
第303章 总要走出这一步
但仅仅一瞬间,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冷漠,疏离。
好似都有他无关。
“公子不信?”
“公主,孤前阵子与楚国的王叔聊过些从前的事。”
姜柔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好似要冲破胸腔。
她强装镇定:“公……公子什么意思?”
裴玄已经转身。
“公主从未去过楚国,不是吗?”
一句话,让姜柔瘫倒在地。
*
承恩殿内。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听见动静,阿蛮抬头看去,看清来人是裴玄时,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满是防备。
昨夜他醉酒后的失控,成了刻在她心头的噩梦。
裴玄察觉到她的抗拒,脚步顿在原地。
他不再上前,而是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
“父王的生辰宴要到了,还有三日。举国都在筹备庆祝,宫里会设宴,宴请宗亲与各国使臣。”
他抬眸看向阿蛮,见她虽依旧紧绷着身子,却没有低下头回避。
他知道她在听,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去那种热闹场合,也知道你如今不愿意见人。
可你是东宫夫人,是父王的儿媳妇,按规矩,必须得出席。”
阿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裴玄读懂了她的心思。
“你别怕。那日你就跟在孤身边,什么都不必做,不必应酬任何人,不必强颜欢笑。
若是你觉得不习惯,孤立刻派人送你回承恩殿,可好?”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燕国公子,此刻在她面前,褪去了一身傲气。
阿蛮的眼睛轻轻眨了两下,算是应了。
她确实不想去,可她也清楚,规矩如此,她身不由己。
她现在还是东宫夫人,这个身份就注定了她无法彻底躲开这些场合。
更何况……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那日的宫宴上,她或许能见到想见的人。
第二天,阿亚捧着漆盒快步走进来。
“夫人,这是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燕王生辰宴那日您要穿的华服。
您试试合不合身,要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今日改还来得及。”
阿亚将漆盒放在梳妆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叠放着一件绯色宫装,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珍珠白的貂绒,一看便知是耗费了诸多心思定制的。
阿蛮坐在镜前,看着那抹明艳的绯色。
阿亚见她不动,便拿起宫装比划着。
“夫人,快试试吧,这颜色多衬您啊!”
阿蛮没有拒绝,任由阿亚替她换上。
她站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却被这绯色衬得添了几分血色。
阿亚也怔怔地看得出了神。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哎呀,还是大了些。”
阿亚用手量了量腰间的空隙,无奈地摇了摇头。
“夫人,您最近实在太瘦了,这腰肢比先前细了足足一圈。
公子定是按您怀孩子前的尺寸让人做的,我赶紧记下来,让人立刻拿去改,傍晚就能改好送来。”
阿蛮怔愣一瞬,裴玄当真会记得她的尺寸?
阿亚见她失神,连忙轻声唤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她回过神,收回目光,去屏风后将华服脱了下来。
……
燕王生辰宴当日,阿亚一早就开始为阿蛮梳妆。
改后的绯色宫装穿在身上刚刚好,再精心装扮一番,点上口脂,口如含朱丹。
“夫人,你真好看。”
阿亚看着镜中人由衷赞叹,眼里满是惊艳。
她不是奉承,是打心底里觉得。
从前在魏宫当差时,她就嫉妒阿蛮的好颜色。
彼时阿蛮只是魏宫的一介侍女,却因这张脸,连眼高于顶的魏公子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也难怪燕国公子会喜欢她。
阿亚不止一次暗想,若自己有这般容貌,怕是早就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哪里还用在这深宫里看人脸色。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绯色衣袍裴玄从外面走进来,就看到已经梳妆后的阿蛮。
他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才回过神,耳尖悄悄泛起微红。
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准备好了?”
阿蛮顺着他的声音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两人竟穿了同款同色的衣裳。
她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了,走吧。”
阿蛮被阿亚扶着起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让她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自失子那日起,她便再也没踏出这承恩殿半步、
外面的一切,让她感到陌生又害怕。
她的脚步顿在门槛边,脸色又白了几分。
“夫人别怕。”
阿亚握紧了她的手腕,低声安慰。
“总要走出这一步的,总不能一直困在这殿里。”
阿蛮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阿亚点了点头。
她抬步跟上裴玄的身影,才发现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刻意等她。
王青盖车内,二人很是安静。
裴玄侧坐着,目光落在阿蛮身上,神色依旧淡漠。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在想什么?”
阿蛮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呆呆地坐着。
内设有一张小巧的短案,案上放着一个食盒。
裴玄瞥见食盒,又看向阿蛮:“今日宫宴仪式繁多,怕是要到午后才会正式用膳。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阿蛮依旧没有动,没有回应他的好意。
那人也不勉强,自顾自地打开了食盒。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栗子糕,枣泥糕,还有些风干的肉干。
都是燕人爱吃方便取用,不易腻味的吃食。
“想吃甜的还是咸的?”他拿起一块栗子糕,又放下,转头问她。
阿蛮还是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
裴玄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一块肉干放在白瓷碟中。
“孤知道你不想和孤说话,孤不逼你。这些你想吃的时候便吃,不用顾及孤。”
说罢,他将白瓷碟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推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之后他便收回手,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阿蛮的目光落在那碟肉干上,心头微微一动。
他这是……真心在为她着想?
不是的。
他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下狠手,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真心?
第304章 妹夫
他现在做的这些,不会是愧疚。
定是为了维护东宫的体面,又或是想让她在宫宴上好好配合,不让人看笑话罢了。
阿蛮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再去看那碟点心,亦不再去看身边的男人。
可早上她的确没吃什么,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声音不大,却在这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脸颊泛红,羞赧地将头埋得更低。
方才还在心里暗下决心不领他的情,可这骨气终究填不饱空落落的肚子,实在窘迫。
犹豫片刻,她悄悄抬眼,见裴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便飞快地伸出手。
只是捏起那块肉干,又迅速缩回手。
她将身子转向车窗一侧,背对着他,抿着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肉干是精心卤制后风干的,嚼起来越品越香。
她咬了两口,就隐约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炙热的,黏腻的感觉。
她悄悄侧过眼偷瞄。
裴玄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正睁着眼睛,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阿蛮顿时气闷。
这人果然说话不算数!
方才明明说不用顾及他,转头就这般监视她吃东西。
那不守信用的人倒是先开了口:“好吃吗?”
阿蛮被戳穿心思,又气又羞。
索性不再小口慢嚼,抓起剩下的肉干一股脑塞进嘴里。
只是整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却浑然不知。
她抿紧嘴唇不看他,也不搭话,规规矩矩地坐直身子。
那人也不再问,只是脸上多了些笑意。
王青盖车驶过,四角悬挂的银铃叮当作响。
燕承平十八年腊月十二,这是她失子闭宫后,第一次真切呼吸到殿外的空气。
清冽中竟掺着几分久违的,近乎自由的滋味。
马车在燕宫前停稳,裴玄先一步下车,回身时恰好接住阿蛮探出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触碰到她的手腕,她下意识想缩回。
却被他轻轻按住。
“台阶滑。”他低声提醒。
阿蛮垂着眼,任由他虚扶着,走过九级汉白玉高阶,就到了那金碧辉煌的大殿。
章华宫的殿门敞开着,燕王和燕王后端坐于上位。
宝座两侧的列席早已坐满了人。
左侧是燕国宗室与勋贵大臣,右侧则设着各国使臣的席位。
阿蛮的目光在使臣席中急切地扫过。
她在找谢博耶。
可从首座到末席,她逐一看过,那熟悉的青衫身影竟无处可寻。
“该行礼了。”
听到裴玄的声音,阿蛮回神,才发现殿内的乐声已停,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她连忙收敛起心绪,跟在裴玄身侧上前,依着宫规跪拜行礼。
“起来吧。”
燕王今日心情颇佳,目光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今日瞧着气色好了许多,孤很是高兴。”
裴玄躬身道:“多谢父王关心,阿蛮近日确有好转,儿臣已命人好生照料。”
燕王点头称好,摆手让他们归席。
回到位于殿中左侧的东宫席位,阿蛮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往使臣席飘去。
裴玄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执起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淡淡开口:“看什么?是在找魏国使臣?”
阿蛮侧眸看他。
“魏国这次没来。”
听到这话,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何没有魏国,两国不是秦晋之好吗?
燕王生辰这般重要的场合,魏国怎会不派使臣携重礼前来?
更何况姜柔还是魏国公主,如今就在东宫,他们怎会缺席?
阿蛮不死心,又转头往宗室女眷席望去。
姜柔也没来。
“你在找昭阳吗?”裴玄问道。
他指了指不远处,“在那里。”
阿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呼吸滞住。
昭阳一身鹅黄宫装衬得她娇俏动人,而她身侧的男子,正是南风。
南风正低头与昭阳说着什么。
昭阳仰头笑着,眉眼弯弯,全然沉溺在欢喜中的模样。
阿蛮的脸色沉了下去。
昭阳望着南风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爱慕。
阿蛮这细微的变化,裴玄就都尽收眼底。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并未点破她的失态。
“他们现在感情很好,你也替昭阳高兴吧?我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喜欢一个人呢。”
阿蛮收回目光,仓促地垂下头。
她攥着衣袖的手微微颤抖,想装作毫不在意。
可胸腔里那股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点小心思,哪里逃得了裴玄的眼睛。
“以后他就是你的妹夫了。”
阿蛮手一抖,茶水打翻在身上。
她立刻站起身。
手腕突然被他攥住,“去哪儿?”
跟在阿蛮身后伺候的阿亚见状,立刻上前。
“夫人,怎么了?”
阿蛮在她手中写了几个字,阿亚立刻会意,躬身对裴玄道:“公子恕罪,夫人的衣服湿了,想去换一下。”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处,果然是湿了一块。
他这才松了松手,问阿亚:“可有带那套替换的衣裳?”
“奴婢备着的。”
他点点头,问阿蛮:“那要孤陪你吗?”
阿蛮拉了拉阿亚的衣袖,显然是抗拒他的。
阿亚道:“不必劳烦公子。奴婢陪着夫人去吧。”
裴玄收回视线:“好好照顾夫人。”
“是。”
阿亚搀扶着阿蛮离开。
二人被引进一间厢房,案上已摆好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色华服。
是方才裴玄让人从王青盖车上取来的。
阿亚扶着阿蛮坐下,拿起换下的那件宫装,忍不住叹气。
“这衣服做得多精细啊,银线都是一根根绣上去的,没想到只穿了半日就要换下,真是可惜了。”
阿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件换下的宫装搭在屏风上。
确实是耗费了匠人心血的精品,心里有些可惜。
她任由阿亚替自己解下玉带,换上新的华服。
阿亚替她系好腰间的玉带,又拿起梳子为她重新梳理发髻。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阿蛮,不由得感叹:“还是公子思虑周到,竟备了两件同款不同式的绯袍。
听说都是宫里最顶尖的绣娘做的,针脚,纹样半点不差,就是款式稍作调整。
一件偏温婉,一件偏灵动,倒像是算准了夫人换着穿才合适。”
第305章 添一把火
阿蛮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新换的绯袍领口换成了一圈细密的珍珠纹。
倒也别致。
怔愣片刻后,她抬手在阿亚的掌心缓缓写下几个字。
阿亚立刻会意。
“夫人,奴婢方才跟着您进出时特意留意了,使臣席里确实没有魏国的人。
前几日听东宫的几个寺人闲聊,说近期燕魏两国的边境有些不太平。
两国关系闹得有点僵,怕是因为这事,魏国才没派使臣来。”
“咚,咚,咚。”
厢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阿蛮看了阿亚一眼,示意她去开门。
门打开,阿亚愣在那里。
阿亚放下梳子,快步走到门边。
她拉开一条门缝,看清门外人的模样,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君……君侯,你怎么过来了?”
“阿蛮呢?”
门外的裴玉没理会阿亚的诧异,目光越过阿亚的肩头往厢房里探去。
待看清窗边立着的绯色身影,他语气急切。
“阿蛮,我总算找到你了,有件极为重要的事,必须单独跟你说。”
阿蛮看到裴玉,也不由得愣了愣。
裴玉见阿蛮不语,又道:“很重要。”
阿蛮沉吟片刻,朝着阿亚轻轻点了点头。
阿亚脸上满是不情愿,嘴唇动了动想劝诫,却终究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只能守在了门口。
屋内,裴玉看着阿蛮。
“方才在宴席上,我就看到你了。可皇兄一直守在你身边,目光寸步不离,我根本没机会靠近。
幸好你聪明,找了由头离席,我才总算能与你说上几句话。”
阿蛮眉头微蹙,她没想过要见裴玉。
裴玉注意到她紧绷的神色,试探着问:“这么久了,还不能说话吗?”
阿蛮点点头。
裴玉朝她走近,阿蛮不自觉后退。
“害怕我?”
他看得真切,她的眼神里满是防备。
他说对了。
阿蛮的确害怕。
裴玄不是好人,眼前这位与裴玄血脉相连,又怎能让她全然放下心防?
她亦是不敢相信的。
“你应当是恢复记忆了,为何还会怕我?”
阿蛮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裴玉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不急。你在燕国受了太多苦,被皇兄与姜柔那般伤害,心早就寒了,自然连我也不敢信。”
“可我与皇兄从来不一样。他为了权势与姜柔,能牺牲你的孩子,能对你弃之如敝履。
我却做不到。他和姜柔对你做的那些事,那些伤痛,总有一天,我会替你讨回来,让他们加倍偿还!”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距离她不过咫尺。
“阿蛮,信我。我不会像皇兄那样骗你,更不会伤害你。”
阿蛮抬眸,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真挚。
可显然阿蛮并不会因为男人的一句两句话而动摇。
裴玉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没有再逼迫她,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
没关系,我会等。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所言非虚。”
阿蛮望着裴玉,眉头未松。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厢房门外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裴玉目光一凝,顺着她指的方向思忖,试探着问道:“你是想问,今日谢博耶,为何没来?”
阿蛮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魏燕最近闹得有点僵。阿蛮,你高兴吗?”
高兴?
一时间,她回答不上来。
“这是你和谢博耶一直想要做的事呀!”
她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是啊,她曾恨魏国,盼着魏燕两国能反目,盼着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能付出代价。
为此,她暗中做了多少努力,费了多少心思,却始终未能撼动两国看似稳固的秦晋之好。
可如今,两国关系真的破裂了,却不是因为她的任何举动。
这突如其来的如愿以偿,令她意外。
究竟是谁干的?
是谢博耶吗?
“阿蛮,你听我说,如今两国关系已是箭在弦上,只差最后一把火,就能彻底撕破脸。”
“而这把火,只有你能添。”
阿蛮瞪大眼睛。
“砰”的一声巨响,厢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寒风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阿蛮与裴玉同时朝门口望去。
只见裴玄身着绯色锦袍,负手立在门槛处,目光直直射向裴玉。
二人虽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并未有过分亲昵的举动。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门扉紧闭,本就容易引人遐想。
尤其是在这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场景更是百口莫辩。
裴玄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阿玉,你怎么在这里?”
裴玉神色不变,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浅笑,从容拱手。
“皇兄,我许久未曾见到阿蛮,今日难得遇见,便想与她叙叙旧。”
“她失语多日,且早已失忆。你与一个记不起过往,又无法言语的人,能叙什么旧?”
“嗯,发现了。”
“既如此,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裴玉心中清楚,如今还不是与裴玄撕破脸的时候。
他笑着颔首:“皇兄说得是,是我唐突了。”
说罢,他刻意朝后退了两步,与阿蛮拉开了明显的距离,姿态放得极低。
裴玄这才将目光转向阿蛮,语气缓和了些许:“换好了吗?”
阿蛮连忙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那里,阿亚正跪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
是因为她没能拦住裴玉,怕被迁怒而吓得不轻。
阿蛮心中一紧,知晓阿亚又要因自己而受连累。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起阿亚。
她的手冰凉刺骨,掌心满是冷汗。
裴玄瞥了一眼相互搀扶的二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缓缓开口。
“你们到前面的回廊去等我,不许走远。”
阿蛮不敢多言,连忙扶着阿亚,快步逃离了这间让她窒息的厢房。
她能感觉到,身后裴玄与裴玉的目光依旧胶着。
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待阿蛮与阿亚走远,裴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别有下次。孤不是每次都那么有耐心的。”
“是,皇兄。”
裴玉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颜,他微微躬身,目送着裴玄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绯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第306章 恢复记忆
阿蛮扶着阿亚站在廊柱后等着,阿亚的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阿蛮知道是自己连累她了。
若不是自己见了裴玉,她也不会落到这般要被迁怒的境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玄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阿蛮抬眸,目光直直地望着裴玄。
似要为阿亚求饶。
裴玄说:“你想替她求情?”
阿蛮重重点头。
“孤该原谅她吗?”
裴玄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让孤的夫人和其他男子单独相处,门扉紧闭,任人遐想。这般失职的下人,该被原谅吗?”
阿亚直直跪了下去:“公子饶命!是奴婢失职,求公子开恩,饶了奴婢吧!”
裴玄却没看阿亚一眼,目光死死锁着阿蛮。
“你和阿玉是约好的?何时约的?在孤不知道的时候,你们还见过多少次?”
阿蛮一个劲的摇头,否认。
裴玄冷哼一声,“阿玉来了,南风呢?他是不是也在附近等着见你?
我燕国的东宫夫人,倒是真有魅力,让这么多男子牵肠挂肚。”
阿蛮的心头一沉。
又冷又疼。
她不敢反驳,也不敢辩解,此刻任何话语都只会火上浇油。
裴玄的手忽然抚上她的脸颊,阿蛮浑身一僵,她本能想闪躲,可瞥见一旁还跪着的阿亚,终究是硬生生忍住了。
尖酸的嘲讽也好,莫名的猜忌也罢,只要能保住阿亚,她都能忍。
见她这般乖巧的模样,裴玄抚在她脸上的手顿了顿。
沉默片刻,终于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阿亚:“念在你伺候夫人尽心,这次便饶了你。若有下次,孤定不轻饶。”
阿亚连忙磕头:“谢公子饶命!谢公子饶命!”
裴玄不再看她,转头对阿蛮道:“走吧,父王那边还等着。”
阿蛮被裴玄攥着手腕往大殿走,他们刚踏入殿门,目光便与不远处的南风撞了个正着。
他眉头微微蹙着,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切。
昭阳也立刻注意到了他们,快步走上前,娇俏地开口:
“皇兄,阿蛮,你们去哪儿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阿蛮身上,眼睛一亮。
“阿蛮?你衣服怎么换了?方才那件也很好看呀。”
裴玄笑着揉了揉阿蛮的发顶,“她啊,太粗心了,方才不小心弄湿了衣摆,孤便陪她去偏殿换了一身。”
昭阳捂着嘴笑起来。
“皇兄原来也有这么细心体贴的一面,真是少见呢!阿蛮,你可真幸福,能让皇兄这般上心。”
阿蛮的面色僵硬,裴玄的触碰让她浑身不自在,这番虚情假意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裴玄又朝着她温柔一笑。
那笑意落在阿蛮眼里,却冰冷刺骨,让她浑身一凛。
她不敢违逆,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
南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衣袖中的拳头早已悄然攥紧。
他认识的阿蛮从来不是这般。
他分明看出了阿蛮的不情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裴玄对着昭阳道:“你还说阿蛮幸福,南风对你不也一样上心?你羡慕什么?”
昭阳脸颊一红,含羞带怯地看了南风一眼。
裴玄的目光落在南风身上:“是不是,南风?”
南风知道裴玄在敲打他,他道,“能得公主垂青,是属下的荣幸。
属下定会尽心竭力,对公主好,绝不让公主受半分委屈。”
昭阳很是感动,看着南风,“你可真是个傻瓜。我皇兄逗你呢。你还当真了。”
南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偷偷撇向阿蛮。
裴玄拍了拍南风的肩膀:“南风,记住你刚才的话,孤只有昭阳一个妹妹,别让孤失望。”
“是,公子。”
……
阿蛮被裴玄攥着,重新回到东宫的席位。
刚落座,裴玄便执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拂去浮沫递到了她的面前。
“口渴吗?”
阿蛮没有接,也不搭理他。
裴玄不恼,只是将茶盏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他的目光却越过席间众人,落在不远处与昭阳低语的南风身上,淡淡开口:
“你看南风如今,多好。得阿玉赏识,又获昭阳倾心,往后在燕国,总算能大展宏图了。你该为他高兴,是吧?”
方才南风落在阿蛮身上的目光,炙热又隐忍。
只一眼,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藏不住的牵挂,是未断绝的念想。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见南风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阿蛮的眉头不自觉地锁起。
这一切,自然都逃不过裴玄的眼睛。
他方才在昭阳与南风面前刻意亲昵,是在宣示主权。
此刻提起南风的境遇,便是刻意提醒。
提醒阿蛮,南风如今的地位来之不易,绝不可能为了她,放弃眼前的一切。
此时,宴席正式开始。
殿外乐声四起,十多位舞姬身着五彩罗裙,踏着节拍翩翩起舞。
殿内歌舞升平,朝臣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裴玄侧过身,凑近阿蛮,淡淡开口:“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阿蛮浑身一僵,惊恐地侧目看着他。
“本来孤还不确定,现在看到你这个表情,孤便知道,猜对了。”
阿蛮立刻垂下头,遮掩着内心的惊惶,可耳边的声音犹在,冷的刺骨。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阿蛮紧紧抿着唇,依旧不语,她并不想装,只是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无论裴玄的是虚情还是假意,他对她所做的那些伤害,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那一碗药,结束了一个生命,也结束了他们的关系。
所以,她恢不恢复记忆,又有什么关系呢?
宴席正酣,北漠使团簇拥着乌兰公主走上前来敬酒。
那女子头戴银质狼头冠,耳坠珊瑚串,飒爽英气。
“公子,乌兰敬您一杯。”
她的目光掠过裴玄身侧的阿蛮,笑着问道:“这位便是东宫夫人吧?”
阿蛮闻言,只是浅浅颔首,带着笑意。
裴玄也笑了。
裴玄与北漠使臣一一碰盏,一饮而尽。
他们聊了两国关系,又聊了兵马。
阿蛮听明白了,原来乌兰公主的和亲陪嫁除了百匹良马,竟还有三万精锐骑兵。
皆是北漠最骁勇善战的将士。
第307章 为孤生个孩子
阿蛮静坐席侧,心头暗忖:
若这桩和亲真能促成,北漠送来的兵马便成了裴玄麾下的助力。届时更是如虎添翼,储君地位,无人能撼动。
使臣们和裴玄聊的欢,阿蛮静坐一旁,与周遭的热烈格格不入。
宴席到了尾声,乌兰公主也应酬累了,忽然转身,走到阿蛮面前。
“夫人,你瞧着不像是燕人,是南方人?”
她的汉语带着一丝独特的腔调,却十分流利。
她笑着赞:“夫人长得真好看。”
见阿蛮不回应,她又问:“夫人不爱说话吗?我瞧你自始至终都未开口。
莫不是乌兰的汉语说得不好,夫人听不懂?”
裴玄转头,看着她们,开口:“劳公主挂心,她前些日子嗓子不舒服,不便言语。”
乌兰公主露出惋惜之色。
“哦,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惜了。”
裴玄突然拉起阿蛮的手,“累了吗?殿内人多嘈杂,若是乏了,孤便带你回去休息。”
他说话温和,一旁的乌兰看得很是羡慕。
阿蛮摇摇头。
可裴玄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他们起身对着上位的燕王、王后躬身行礼拜别,转身离开大殿。
乌兰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许久,都没动。
“公主在看什么?”
一道娇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乌兰转身,见来人是位身着水绿宫装的女子。
“没什么,只是瞧着公子与夫人情深,有些感慨罢了。”
舒宁县主掩唇轻笑。
“公主有所不知,如今这燕宫之中,想进东宫的美人可不少呢。”
乌兰挑眉看她:“你是何人?这般费心告诉我这些,莫非你也心系公子?”
“我?”
舒宁县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连连摇头。
“我对公子可没半分兴趣。”
她的目光悄然飘向不远处的裴玉,见他正独自饮酒,神色淡漠。
舒宁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
她怎么能不气?
想当初阿蛮仗着几分姿色,便害得她被裴玄罚禁足、罚俸禄。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东宫夫人,竟还不知安分。
方才宴席中途,她亲眼瞧见裴玉与她私会。
那个女人,总是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走到哪里都能引得男子怜惜。
舒宁早已在她心底积攒成疾,自从她来了燕国,裴玉对她便愈发冷淡。
往日里虽不算热络,却也会偶尔与她相处。
可如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阿蛮,连正眼都不肯瞧她一下。
舒宁县主收回目光:“不过我看得出来,公主是想嫁给公子的。
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从北漠赶来,还带着那般丰厚的陪嫁。”
乌兰闻言,非但没有掩饰,反而爽朗一笑。
“不错,我确实想嫁给他。北漠的儿女,向来敢作敢当,既然来了,自然是奔着和亲来的。”
“可公主有所不知,公子到现在都没有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呢。
他若是不点头,别说那其他美人,便是公主你,怕是也难圆心愿。”
乌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并未显露慌乱,只是挑眉道。
“那可不一定。”
她身后有北漠的三万精锐骑兵,还有百匹良马。
这般丰厚的陪嫁,于燕国而言,是增强国力的绝佳助力。
裴玄身为东宫公子,她不信他会拒绝这样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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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一阵寒风吹过,裴玄将她的手攥的更紧一些。
她被攥的疼了,想要挣脱他的手。
男人的声音很冷:“别乱动,当心摔下去。”
阿蛮浑身一僵,看着高高的白玉石阶,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知道,他此刻的耐心已然耗尽。
只能任由他攥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石阶。
好不容易走到宫门,掀帘踏上王青盖车。
阿蛮一坐下,便立刻抽回自己的手,顾不得失礼,自顾自地揉着发红的手腕。
那一圈清晰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方才只顾着维持在外人面前的体面,竟没留意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
她总是这般。
从来不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不知该夸她有风骨,宁折不弯,还是该骂她倔强,自讨苦吃。
王青盖车的车帘轻轻垂下,将外头的寒风隔绝得严严实实。
竹若调转码头,往东宫启程。
车内,裴玄终于开口了。
继续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你还没说,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阿蛮垂着眼,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倒是忘了,你说不了话。既然如此,不如孤来猜猜。”
他转头看向她,墨眸深邃。
“是孩子没了那日?”
阿蛮没有抬头。
“看来孤猜错了。”
“那便是这几日了?”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一旁,避开了裴玄的视线。
他竟什么都知道。
裴玄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想起来了,也好。”
阿蛮抬头看向男人,男人开口:“既然记起来了,那你就该记得,你想离开,须得为孤生下一个孩子。”
此话一出,阿蛮浑身发冷。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裴玄,怒目圆睁。
裴玄忽然倾身逼近。
他身形高大,瞬间将阿蛮笼罩在身下的阴影里,让她无处可逃。
不等阿蛮反应,他温热的掌心已粗暴地捧住她的脸颊。
指腹用力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随即,他俯身而下。
狠狠吻上了她的嘴角,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
阿蛮心头一紧,本能地抬手用力推搡他的胸膛。
可他却紧紧掐住她的腰肢,似要将她揉碎,让她动弹不得。
她挣扎着,呜咽着,眼眶红了,却只能被迫受着。
唇齿间满是酒气,让她恶心不已。
阿蛮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从未想过,这个高高在上的燕国公子,竟会如此无赖。
用这般卑劣的手段逼迫她,羞辱她。
片刻,他才松开她。
阿蛮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樱唇被吻得红肿,还有清晰的齿痕。
她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死死瞪着他。
第308章 我想走
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似要将他生吞活剥,拆骨剜心。
方能泄尽心头之愤。
裴玄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
“别这样看我……阿蛮,别恨我。”
他抱得那样紧,像是在害怕什么。
可这迟来的温柔,落在阿蛮眼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浑身僵硬,任由他抱着。
……
深夜,东宫一片寂静。
阿蛮踉跄着回到殿内,反手便将房门死死锁住。
她直奔内室的浴房,兰汤早已备好,水气氤氲。
阿蛮猛然踏入水中,不顾水温灼热,双手攥起皂角,疯了似的在自己身上揉搓。
脸颊,脖颈,手腕。
凡是裴玄触碰过,气息沾染过的地方,她都要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皮肤被搓得泛红,可依旧没有停手。
“夫人,别搓了!”
阿亚见她这般自虐似的模样,又惊又急。
她抓着阿蛮的手腕。
“皮肤都搓红了,再搓就要破了!您和公子在马车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阿亚!”
一声很轻的呼喊,骤然从阿蛮口中传出。
阿亚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阿蛮。
“夫……夫人?您能说话了?”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问她:“我想走。阿亚,你愿意帮我吗?”
“走?”
阿亚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
“走去哪里?阿蛮,这里可是东宫啊,守卫森严,插翅难飞,您怎么可能跑得掉?
就算真的侥幸跑出去了,东宫夫人失踪,燕国上下定会全城搜捕。
到时候您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所有相干的人!您又能跑得出燕国的疆域吗?”
这番话点醒了阿蛮。
是啊。
她气糊涂了。
阿蛮缓缓停下动作,重新陷入了沉默。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阿亚看不懂的深沉。
“您到底什么时候能说话的?”
阿亚见她不语,愈发焦急,絮絮叨叨地追问。
“您为什么突然想走?是公子欺负您了吗?您要走去哪里,去找谁啊?”
无论阿亚如何追问,阿蛮都始终一言不发。
她在想,想裴玉今天说的话。
“如今两国关系已是箭在弦上,只差最后一把火……”
“只有你能添这把火……”
只差这一步了。
她便能借燕国的势,对付魏国。
裴玉说得对,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只是,这最后一把火,该如何添?
“阿蛮,你别吓我。”
阿亚总觉得阿蛮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可她有些害怕现在的阿蛮。
“公子……公子知道你能说话了吗?”
阿蛮突然看着她,看的阿亚一噎。
--
西偏殿内。
张嬷嬷守在殿外,看着内室里那个枯坐的身影,心焦如焚。
自家公主这两日像是失了魂一般,整日沉默不语。
她着急的很。
实在按捺不住,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关切道:“公主,您这两日茶饭不思,话也不肯说,到底是怎么了?”
见姜柔毫无反应,她又试探着追问:“您和公子……是不是闹了什么误会?还是……还在为那个没保住的孩子伤心?”
可姜柔依旧没有说话。
这几日,她粒米未进,滴水难咽。
原本就孱弱的身子,如今更显得形销骨立,宽大的锦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张嬷嬷看着她这副作践自己的模样,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公主啊,您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是奴婢的心头肉啊!
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撑得住?您要是垮了,魏国怎么办?”
无论她怎么劝,姜柔依旧一言不发。
张嬷嬷叹了口气,知道再多的话也是枉然,只能转身往外走。
“罢了,奴婢去给您熬点清粥吧,加点您爱吃的莲子,熬得烂烂的,您多少喝两口。”
他关上门之前,往屋里又看了一眼,她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张嬷嬷亲自去小厨房忙活了半个时辰,熬了一碗软糯的燕窝莲子粥。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快步走进西偏殿。
心中想着一会儿,无论如何也要劝公主喝上两口。
他推开殿门,心便一沉。
方才姜柔一直枯坐的窗前,空荡荡的没了人影。
“公主?”
张嬷嬷试探着唤了一声。
她目光飞快扫过屋内,床铺平整,锦被叠得整齐。
她连忙将托盘搁在案上,顾不上多想,转身便冲向屏风后,耳房里……
没人,没人,都没人。
“公主啊!”
张嬷嬷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踉跄着冲出屋子,对着廊下高声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守在院中的阿碧闻声,连忙快步跑上来。
“张嬷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公主呢?”
张嬷嬷紧紧抓住阿碧的手臂,说话都有些颤抖:“阿碧……你有没有看到公主出去?她不见了!”
阿碧被她吓了一跳,连连摇头。
“没……没有啊嬷嬷!奴婢方才在院子里打扫,没见到公主啊……”
此时,听到动静的其他宫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缘由。
张嬷嬷红着眼眶,颤声喊道:“公主不见了,方才还在屋里,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没影了!你们有没有人见过她?”
宫人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有个寺人胆子小,忍不住低声议论:“这深更半夜的,公主能去哪儿啊?不会是……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嬷嬷恶狠狠地瞪向那寺人,厉声呵斥,“你个狗奴才,给我闭嘴!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能出什么事?”
那寺人立刻垂下头,不敢多言。
张嬷嬷道:“现在所有人听我吩咐,立刻分头去找!你们几个去院子里,你们去廊下。”
她又指着另外几个寺人:“你们去花丛和假山,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务必把公主给找回来!”
“是!”
宫人们不敢耽搁,连忙四散开来。
西偏殿翻找无果,张嬷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张嬷嬷不敢耽搁,便往裴玄的主殿狂奔。
殿外值守的竹若见她神色慌张,阻拦道:“公子正忙,嬷嬷请回吧。”
“竹若大人麻烦通传一声,是急事……”
第309章 失踪
“何事?”
“是公主……公主失踪了。”
竹若听闻立刻放行并通报殿内。
这魏国公主在东宫失踪,可不是小事。
裴玄眉头蹙起,问道:“都有找过吗?”
“找了,都找遍了!可就是没见着公主的影子……”
这么一个大活人,究竟会去哪里呢?
裴玄脸色愈发凝重,他披上上大氅,起身出门。
东宫的动静终究太大了。
侍卫的脚步声传到承恩殿。
“夫人,外面好像不对劲。”
阿亚撩开帘角,神色紧张地探头张望。
“好多侍卫在巡逻,还有人在喊着什么……”
阿蛮心头一动,起身走到门口。
这时,白寺人匆匆跑过,阿亚赶紧拉住他,问道:“小白,出什么事了?”
“西偏殿的那位魏国公主……失踪了!公子正带着人到处找呢!”
“公主失踪了?”
……
裴玄亲自率人在东宫搜寻半晌。
眼看夜色渐深,他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他止步,看向张嬷嬷,沉声道:“湖边派人去找了吗?”
“湖边?”
张嬷嬷一愣,湖边是裴玄陪着姜柔喂锦鲤的地方,那里有公主美好的记忆。
她恍然大悟,方才太着急,竟然忘记了这个地方。
“没……没去过!”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裴玄不再多言,提步便往东宫西侧的明沁湖快步走去。
他们一到湖岸,便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正顺着湖坡往下挪。
湖水冰冷刺骨,夜风一吹,冻得姜柔瑟瑟发抖。
她却依旧执拗地朝着湖心走去。
“公主!”
张嬷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顾不上刺骨的寒意,连滚带爬地冲下河坡,一把抱住姜柔的腰。
“公主啊,您快上来,快上来啊!你这是做什么啊?”
“放开我……放开我!”
姜柔挣扎着,声音嘶哑破碎。
“您为什么要寻短见啊!”
“嬷嬷……你让我死吧……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张嬷嬷死死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扛上岸。
姜柔浑身湿透,衣裙紧紧贴在身上。
她很冷,嘴唇冻得发紫,模样狼狈不堪。
可她依旧在挣扎,眼神空洞。
裴玄站在岸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蹙得更紧。
“姜柔。”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直呼她的全名。
听到男人的声音,姜柔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毫无生气。
“你太胡闹了。”
姜柔听到这话,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这是胡闹吗?”
她伸出冻得发僵的手,指着裴玄的胸口。
“公子,你心里早就没有柔柔了,是不是?公子既然不想再关心我,又何必在意我的死活?”
“柔柔知道的,公子一定恨我吧?恨我骗了你……你也不会想娶我了……那我留在东宫,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裴玄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模样,眉头紧锁。
如今魏燕两国关系愈发紧张。
正是因为魏公子对阿蛮孩子动手。
阿蛮的孩子,便是东宫的孩子,便是燕国的皇嗣。
这件事,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可眼下,还是没到两国彻底翻脸的时候。
楚国的背叛让他少了一个联盟,如今与北漠也还在接洽之中。
真是多事之秋。
姜柔不能这个时候死,更不能死在东宫。
她一死,魏国必定会借机发难,两国必定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你误会了。”
姜柔听了这话,眼里好像有了情绪。
张嬷嬷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紧紧抱着姜柔冰凉的身体,心疼得无以复加。
“公主,公子都这么说了,您就别再胡思乱想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活啊!”
夜风依旧凛冽,吹得人瑟瑟发抖。
裴玄沉默着脱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了姜柔湿透的肩头。
“别胡闹了,好吗?”
姜柔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那雪松味是公子的气息。
她很贪恋。
乖巧地点点头:“嗯。”
张嬷嬷见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她连忙上前扶住姜柔,小心翼翼地替她拢紧大氅,生怕夜风再吹到她。
却不知,在不远处的柳树荫下,阿蛮与阿亚正静静地站着。
方才听闻姜柔在湖边,她们悄悄绕到此处,不想竟撞见了这般场景。
阿蛮淡淡开口:“走吧,人都找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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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临渊灯火通明,与楚国使臣的密谈得如火如荼。
书房内,熏香袅袅。
裴玉端坐主位,身侧是他的左膀右臂,南风与齐白。
三人正商讨下一步的布局。
“大公子那边,若真与北漠乌兰公主和亲,得了那三万精锐骑兵,届时怕是更难撼动。”
南风眉头微蹙:“不止如此。听闻王后已属意两位重臣之女,欲送入东宫。
那两位大人,是一文一武的栋梁。若他们尽数倒向裴玄,东宫阵营便更强大。”
齐白:“幸好楚国送来的盟书,不仅许诺粮草相助,更愿意借兵给他,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有了楚国的鼎力支持,我们总算有了与东宫抗衡的资本。”
裴玉自然也是高兴的。
楚国的诚意,也让他们觉得有了希望。
南风笑笑:“君侯,属下还有一句话想说,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北漠的兵马固然可惧,但凡事皆有变数。”
“变数?”裴玉眸色一动。
“南风,你且细说。”
“属下前几日在大王的生辰宴上见过那位乌兰公主,她性子却单纯直率,年纪尚不足双十,带着草原儿女的坦荡。
此次带着兵马远嫁,图的无非是两国交好,可这份助力,未必只能落入东宫之手。
如今东宫正乱,大公子焦头烂额,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若能设法让乌兰公主看清东宫联姻并非良选……”
“好!”
裴玉尚未等他说完,便抚掌大笑。
“南风,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齐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白,你明日该去赏梅了。”
齐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明日北漠使团会去梅园。
他躬身拱手:“君侯……”
“嗯?”裴玉挑眉,似有不悦。
齐白连忙改口:“属下遵命!定不辜负君侯所托!”
第310章 剑拔弩张
姜柔那日在湖谁中受了寒,又惊,又恸,回去便病倒了。
这一连三日,都缠绵病榻。
与往日的拒药不同,这次她乖顺得很。
张嬷嬷端来的汤药,哪怕苦涩难咽,也会皱着眉一饮而尽。
只因为公子说的,那都是误会。
还有公子的玄色大氅呢。
她一直妥帖地放在枕边,夜里冷了,便抱在怀里。
清冽的雪松味萦绕鼻尖,是公子的味道,让她多了几分支撑下去的勇气。
对了,还有公子身边最得力的王寺人,也亲自来西偏殿照料她了。
送暖炉、传医嘱,事事周到。
定是得了公子的吩咐。
这般重视,让姜柔觉得,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还有转机。
这日午后,姜柔精神好了些,轻声对王寺人说:“王公公,我想见公子。”
王寺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躬身回道:“公主,公子这几日实在忙得脚不沾地,皆是关乎邦交的国事,实在抽不开身。”
姜柔嘴角沉了沉,却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我明白的,国事为重。只是……我已经两日未见公子了。”
“公主放心。待公子处理完公务回东宫,奴才第一时间就去禀报公子,让公子来看您。”
姜柔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公子……到底在忙什么国事?可是与北漠有关?”
“回公主,正是在接待北漠使团。”王寺人不敢隐瞒,如实答道。
姜柔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北漠使团的来意,乌兰公主的和亲之事。
裴玄忙着与北漠接洽,是不是意味着,他终究还是会选择与北漠联姻。
她怔怔地出神,喃喃自语:“王公公,你说……魏国如今与燕国的关系,究竟如何了?”
“奴才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不懂这些朝堂大事。公主您是魏国公主,又身在东宫,想必比奴才更明白其中的利害。”
“是啊……我应该知道的……”姜柔低下头,喃喃自语。
想当初,正是因为她的和亲,燕魏两国才得以缔结秦晋之好,如胶似漆。
可如今,亦是因为她和魏公子对东宫孩儿的加害,让两国关系急转直下,剑拔弩张。
从前的她,一头连着魏国,一头连着燕国。
如今,自己的地位却岌岌可危。
深陷在这家国恩怨的漩涡里,进退两难。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有些凉。
姜柔拢了拢身上的薄被,目光重新落在枕边的大氅上,心头五味杂陈。
“王公公,如今你在我这里照料,那阿蛮妹妹的承恩殿里,是谁在伺候?”
“回公主,是白寺人。”
“这位白寺人,是公子的心腹吗?”
王寺人轻轻摇头:“并非如此。白寺人之前是负责东宫洒扫的宫人,后来才调去伺候夫人的。”
“原来如此。”
姜柔嘴角微微上扬。
连伺候的人都只是个普通洒扫宫人,看来没了孩子的阿蛮,在公子心中,确实算不上重要。
这般想着,她心头积压的郁气都消散了。
“王公公,我还想问你个问题。”
“公主请说,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先前在承恩殿外也伺候过些时日,可知道阿蛮妹妹……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王寺人神色微顿,没想到她会问起此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答。
“回公主,夫人之前的确是失忆的模样,承恩殿不少人都能作证。
她那时谁也不认得,只是后来夫人没了孩子,做小月子那阵子,都是阿亚贴身伺候,殿门紧闭,奴才便不太清楚里头的情形了。”
他抬眼看向姜柔,疑惑道:“公主是觉得,夫人已经恢复记忆了?”
“我瞧着像是。我听人说,失忆之人若是遭逢大的刺激,便有可能恢复记忆。
这次孩子没了,对阿蛮妹妹的打击那般大,未必不会因此记起过往。”
王寺人面露诧异:“若是夫人真的恢复记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怎么不见她向公子禀报呢?”
姜柔缓缓摇头:“谁说不是呢?难道……她恢复了记忆,却不想走了?”
王寺人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夫人要走去哪里?她是堂堂东宫夫人,受燕国百姓见证,名分早已定下,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呀。”
这话让姜柔眉头紧蹙。
“你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奴才愚钝,确实不明白这些内情。但夫人的身份是板上钉钉的,燕国上下皆知,哪有那么容易离开东宫呢?”
姜柔沉默了,王寺人的话让她不得不考虑。
良久,姜柔开口:“王公公,我想要写一封信回魏国,你能不能帮帮我?”
是夜,夜色渐深,东宫主殿的烛火依旧明亮。
王寺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公子,奴才来禀报西偏殿的情况。”
裴玄头也未抬,淡淡问道:“她怎么样了?”
“回公子,公主的身子比昨日好了许多。烧已经退了,精神头好了些。”
“好,你退下吧。”
见王寺人依旧垂首侍立,没有要退下的意思,他便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王寺人连忙点头。
“回公子,公主今日提起,想要写一封信回魏国。”
殿内寂静无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好。”
“另外,公主这几日一直念着公子,说已经两日未见,很想见您一面。”
裴玄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吐出一个字:“好。”
翌日,散了早朝,裴玄便去西偏殿。
姜柔昨夜得了王寺人的回话,一夜辗转难眠。
天不亮她便起身梳洗,特意打扮一番。
又吩咐张嬷嬷备了满满一桌子茶水点心。
“公子,你来了。”
裴玄颔首而入,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糕点,酥酪、蜜糕、杏仁酥……一应俱全。
“公子快尝尝。”
姜柔拿起一块蜜糕递到他面前,满是期盼。
“这是特意让嬷嬷照着从前的方子做的,公子还记得吗?从前你去扶风,最爱吃这蜜渍金橘糕了。”
裴玄没有接,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在桌旁坐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疏离:“不必了,孤今日胃口不佳。”
第311章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裴玄其实不爱吃甜食,不过时姜柔每次都准备,他念着那份恩情分,总会陪着她吃一点。
如今没有了那份恩情,他自然再无装下去的必要。
姜柔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收回手,自己拿起那块蜜糕,轻轻咬了一口,入口即化。
“嗯,很甜。”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之前在扶风的时光。
那时他待她温和,会耐心听她说话,会陪着她吃甜食。
可那些温情,如今想来,竟全是建立在一场谎言之上。
她垂下眼帘:“公子,那件事情,是我不对。”
她指的,是用救命之恩欺骗他的旧事。
“那公主可愿告诉孤,当年替你去楚国为质的,究竟是何人?”
姜柔听到裴玄的追问,瞳孔骤然一缩,眼神闪躲。
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抬眸,再次迎上裴玄的目光时,姜柔的神色竟显得异常平静。
“是我身边的一个婢女。”
裴玄心中一紧,手不自觉地捏紧茶杯。
“她是谁?”
“她叫阿萍。”
姜柔垂眸,避开裴玄的视线。
“当年她从楚国回来的路上染了重疾,没过几日就去了。”
裴玄彻底怔住,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
不是阿蛮!
竟然不是她?
他维持了许久的笃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为何脑海中,会将那个女子模糊的身影会与和阿蛮的重叠?
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姜柔见他神色恍惚:“公子,当初骗你是我不对。那时你说认出是我,我一时鬼迷心窍,便顺着你的话认了下来。
可我来燕国之后,是真心想嫁给公子的,我仰慕公子,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她想去拉裴玄的衣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从前的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好吗?”
“好。”
姜柔眼中燃起光亮,小心翼翼地确认,“公子这是原谅柔柔了?”
“嗯。”
--
承恩殿内,烛火摇曳,夜风拂过,眼前的针脚都差点绣歪了。
白寺人低着头向阿蛮禀报:“夫人,公子下了朝就直接去西偏殿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嘶!”
阿蛮不慎将针扎进手指。
是钻心的疼。
细小的血珠沁在帕子上,染在空白处,很是惹眼。
阿亚惊叫一声,赶紧拿着帕子来捂住她的伤口。
“夫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蛮摇了摇头,“无妨,只不过是刺破一点,不碍事的。”
阿亚赶紧将针线收走,“夫人还是别绣了,这天色都黑了,再这么绣,伤眼睛。”
阿蛮便依着她。
白寺人在一旁也被方才的事情吓到,半晌没说话。
“白公公,我没事,你继续说。”
“哦……最近公主和公子感情好像好了不少,带着魏国与燕国的关系也缓和些了。”
她心中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绝对不能让燕魏缓和。
若两国重修旧好,她借燕国之势对付魏国的计划,便会彻底泡汤。
是她太优柔寡断了!
再拖下去,她和谢博耶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可她太难了。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裴玄对她或许有几分不同,是喜欢吗?她不确定,或许是喜欢她的身子。
是新鲜感褪去前的短暂纵容。
他一开始,不过是将她当做延续子嗣的工具。
而她,也只是想借他的身份,达成复仇的目的。
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是因为有了那个孩子吗?
可那个孩子已经走了啊,是被他亲手用一碗汤药终结的小生命。
既然羁绊已断,他们之间,也该彻底了断了。
男人只会影响她的判断,干扰她的计划,她不能再被这些儿女情长牵绊。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殿门忽然被推开。
裴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寺人见状,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裴玄看到桌上的膳食已经动过了,便知道阿蛮已经吃了。
“饭菜合胃口吗?”
阿蛮没有看他,只是将头撇向一边,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他的狠厉让她恨之入骨,可他偶尔流露的在意,又让她心烦意乱。
太矛盾了。
“孤为你寻了些荠菜。你想吃吗?你从前说过,用荠菜包的扁食,味道最是鲜美。”
阿蛮的身体一僵。
荠菜?
不过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野菜,她随口一提的话,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更何况,如今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这荠菜是从哪里弄来的?
难道是为了这一口吃食,特意派人去了南方?
阿蛮心绪又乱了,这是为什么啊!
他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在她下定决心要与他划清界限时,又做出这般让她动摇的事情。
是愧疚吗?
是因为亏欠了她的孩子,所以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弥补?
阿蛮看着裴玄深邃的眼眸,想要从中找到答案。
可那双眼睛太过幽深,让她看不真切。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
燕宫,椒房殿内。
燕王后听着桂嬷嬷说着东宫的近况,眉头紧蹙。
“你是说,思远和那个姜柔又和好了?”
桂嬷嬷忙劝阻:“娘娘莫要太过紧张。那姜柔的兄长对公子的子嗣下此狠手,这般血海深仇,公子岂会轻轻松松就原谅她?
依老奴看,公子如今对她温和些,多半是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罢了。”
“嬷嬷啊,那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本宫看,思远是被那女人的花言巧语迷昏了头!你没瞧见如今的情形吗?
北漠乌兰公主带着三万精锐兵马前来和亲,这般天大的助力,他倒好,迟迟不肯点头应下这门婚事!
他若是为了姜柔那个女人,连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都要舍弃,那才真是昏了头!”
桂嬷嬷看着王后激动的模样,心中暗叹。
若是换作从前,王后性子刚硬,这般关乎邦交的大事,早就一手包办定下了。
哪里还轮得到公子犹豫拒绝?
可如今,公子早已长大成人。
他手握重权,更有自己的主张,王后不得不有所顾忌。
第312章 自作主张
果然,王后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上一回,就因为姜柔的事,思远与本宫置气了,母子俩生分了不少。
他如今翅膀硬了,有自己的考量,本宫若是再强逼,怕是要真的离心了。”
桂嬷嬷连忙安抚,“娘娘放宽心,公子素来沉稳,分得清轻重缓急。
北漠的兵马关乎燕国安稳,公子不会真的因小失大。或许他只是在观望,想让北漠拿出更多的诚意罢了。”
王后眉头依旧紧锁:“但愿如此吧。本宫这几日寻个机会,召思远来椒房殿用膳,旁敲侧击问问他的心思。
乌兰公主那边,也得派人好生安抚着,别让北漠使团觉得咱们燕国怠慢了他们。”
“老奴这就去安排。”桂嬷嬷躬身应下。
……
又过了几日,沉寂多日的东宫忽然热闹起来。
股热闹劲儿,皆因西偏殿的姜柔。
裴玄终究松了口,解了她的禁足。
姜柔得了自由,动作也是迅速,不仅当天就托王寺人将家书送回了魏国。
还悄悄遣人去了扶风,将当年跟随她一同来燕国的魏人旧部请进了东宫。
这一切安排得悄无声息,连裴玄都浑然不知。
直到王寺人轻手轻脚走进主殿,躬身请他移步西偏殿,裴玄握着狼毫的手才顿了顿。
“她又闹什么花样?”
王寺人吓得一缩脖子。
“公子……公主的病总算是大好,想着许久未见故乡故人,便想请他们来东宫聚聚,聊解思乡之苦。还望公子恩准。”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这么大的事,这事为何不早点禀报孤?”
王寺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磕头。
“公子恕罪,奴才也不知道。这事儿全是公主身边的张嬷嬷一手操办,悄悄遣人去请的同乡,奴才也是方才瞧见人进了东宫,才知晓内情的!”
“孤派你去西偏殿,是让你盯着那里的动静,不是让你当个摆设。
如今倒好,她在东宫大肆宴请宾客,你却一问三不知,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王寺人被训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求饶:“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奴才一时疏忽,没能盯紧,求公子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裴玄脸上掠过不耐之色,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起来吧。让西偏殿的人安分些,不许喧闹扰了东宫清静。”
“公子……”
“还有何事?”
“公主说……特意备了薄宴,请您务必过去一同入席。”
裴玄眉头微微一簇,他虽心中不愿,可还是起身,披着玄色大氅往西偏殿走去。
走出主殿的院门,便见西偏殿外的庭院里站着不少人。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正是从扶风跟来的魏人。
他们正围着张嬷嬷说着魏国的家乡话。
更让他意外的是,庭院另一侧还立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他军营里的得力干将刘武、陈雄等人。
刘武和陈雄等人见他过来,立刻齐齐躬身行礼:“末将参见公子!”
裴玄的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怎么来了?军营中事务繁杂,谁准你们擅离岗位的?”
刘武愣了愣,直言道:“回公子,是东宫传来的消息,说您召我们来赴宴,慰劳我等近日操练辛苦啊!”
裴玄心头一凛,转头便看向闻声从殿内出来的姜柔。
今日的姜柔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一身石榴红的华服,正是她初入燕国时裴玄送的赏赐。
从前她嫌颜色太艳,一直压在箱底未曾上身,今日却特意让张嬷嬷找出来。
她脸上施了薄粉,涂了口脂,整个人看上去温婉明艳。
见裴玄看来,姜柔连忙提着裙摆上前,福身行了一礼。
“公子,是柔柔自作主张,并非他们擅离职守。”
她抬眸看向刘武等人,笑意盈盈。
“这些日子将军们在军营操练,辛苦得很。柔柔想着,公子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便自作主张请将军们来东宫吃顿便饭,略表心意。”
“还有这些同乡,都是当年随我从魏国来的,许久未见,也一并请进来叙叙旧。”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压下心头怒意。
这些人都已经来了,若是当场发作,反倒显得他小气,还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既然来了,就都入座吧。”
待众人纷纷入席,裴玄才看向刘武和陈雄:“今日既然是家宴,便好生用膳。
但记住,用过膳后立刻回军营。最近不太平,军中绝不能放松操练,更不能出半点差错。”
“末将领命!”
姜柔笑语盈盈地与席间众人寒暄。
她抬手示意张嬷嬷呈上酒坛。
红漆封口的酒坛刚开封,醇厚的酒香便漫满了整间屋子。
“诸位同乡,各位将军,这是我特意让人从魏国带来的陈年佳酿,是用桑葚酿制,味道香醇,很是可口。今日,大家务必尽兴!”
刘武闻着酒香,悄悄咽了口口水。
这般醇厚的魏地好酒,他已有数年未曾尝过。
可不等他去接酒盏,裴玄的声音便淡淡响起。
“各位将军今日便以茶代酒吧,一会你们还要回营操练,军中禁酒的规矩,不必孤再重申。”
这话一出,刘武悬半空的手顿住,只能讪讪收回。
他与陈雄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公子说得是,以茶代酒,心意也到了。”
“是柔柔考虑不周了。不过诸位放心,好酒虽不能喝,好菜却管够。”
她拍了拍手,寺人立刻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还有几道地道的魏地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这些都是按照魏国的做法烹制的,诸位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众人笑着举杯,殿门却突然被推开。
一道白色身影逆光而立,正是阿蛮。
她身姿单薄,墨发仅用一支木簪绾着,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韵。
裴玄见到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阿蛮怎么会来?
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不知该先开口问些什么。
席间的喧闹瞬间沉寂下来,落针可闻。
从扶风来的魏人看着阿蛮,眼神复杂至极。
第313章 呵!还真是般配。
扶风的众人都认得阿蛮。
当年她不过是姜柔身边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婢女。
谁能想到,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魏国郡主,还成了东宫夫人。
这般际遇,简直像做梦一般。
而刘武、陈雄等军中将领,见到阿蛮的刹那,更是惊得站起了身。
刘武指着阿蛮,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不是……”
“闭嘴!”
陈雄见状,连忙死死拽住刘武的衣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他用眼神示意刘武看向裴玄。
阿蛮如今是东宫夫人,身份尊贵,之前军中的旧事,岂能当众提及?
阿蛮站在门口,看着殿内满座宾客,心头也是一沉。
她本不愿来这西偏殿。
可方才是西偏殿的几个寺人突然闯入承恩殿,二话不说便绑了阿亚。
他们以阿亚的性命相要挟,逼她来见姜柔。
她原以为只是两人之间的对峙,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热闹的宴席场景。
阿蛮的目光越过满座宾客,直直落在主位上的两人身上。
姜柔身着华服,明艳动人的模样,俨然一副东宫女主人的姿态。
身旁的裴玄玄眉眼沉凝,两人并肩而坐。
呵!还真是般配。
姜柔笑意盈盈地快步上前,亲昵地伸过手,似要拉她入席。
“阿蛮妹妹,你可算来了!我特意让人去请你,想着咱们许久未见,又有这么多故人在此,正好一同热闹热闹。”
“放了阿亚。”
阿蛮猝然打断她的话,毫不客套。
“什么?”
“我说,放了阿亚!”
这话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从扶风来的魏人面面相觑,军中将领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皆是一头雾水。
姜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飞快敛去。
“阿蛮妹妹,你在说什么呀?阿亚好好的在你的承恩殿当差,我怎会为难她?”
“公主想见我,遣人传句话便是,何必让宫人绑了阿亚,以她的性命相要挟?”
阿蛮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逼视着姜柔。
“还是说,公主觉得,不这样做,我就不会来这西偏殿?”
裴玄听到二人对话,眉头紧蹙,脸色阴沉。
显然有些动气。
张嬷嬷立刻打圆场,“夫人,你误会公主了,是老奴一时糊涂,与您开了个玩笑。公主完全不知情。”
姜柔也立刻顺着台阶下,嗔怪地看了张嬷嬷一眼,娇憨的责备了几句。
“嬷嬷,这玩笑可开不得!阿蛮妹妹素来心细,定会当真的。
你瞧,都把阿蛮妹妹惹生气了,还不快给妹妹赔罪?”
“是老奴的错,夫人恕罪啊。”
阿蛮看着姜柔惺惺作态的模样,心底冷笑。
这主仆二人倒是会装。
一句话便将所有罪责推给了张嬷嬷,姜柔反倒成了不知情的无辜者。
姜柔笑着上手拉着阿蛮的手,就往席间走。
“妹妹既然来了,哪有站在门口的道理?快过来一同高兴高兴。”
她刻意将阿蛮往那几位扶风魏人面前带,抬手指了指席间端坐的几个粗布衣裳汉子。
“妹妹瞧瞧,这几位都是咱们魏国的熟人,从前你们一块在扶风共事的。可还记得他们?”
她怎会不认得?
这些人都是亲眼见过她作为婢女端茶倒水,谨小慎微的模样。
姜柔此刻提起这些,无非是想当众揭她的底,提醒所有人她的出身卑微。
“哎哟,瞧我这记性!”
姜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竟忘了妹妹先前失了忆,自然是记不起这些从前的故人了。
妹妹莫要怪姐姐,姐姐也是病了好一阵子,成日里汤药不断,这脑袋还晕乎乎的,说话总不经思量。”
她捏着阿蛮的手又紧了紧,拉着她往主位旁的空位走。
“我们主仆……你瞧我这嘴,又说错话了。咱们如今可不是主仆了,是一同侍奉公子的好姐妹。
说起来,咱们俩也真是同病相怜,前些日子我卧病在床,妹妹你也因丧子之痛缠绵病榻,一个病了另一个也跟着遭罪。”
“好在如今咱们都好起来了,这可全托了公子的福。若不是公子悉心照料,我这病怕是还难好呢。”
阿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一句一句的话,都像是对他的疼惜,可明眼人都知道,分明是羞辱。
席间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
阿蛮刚要迈步,瞥见了席间的陈雄与刘武等人。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他们。
从前自己隐瞒东宫夫人,女扮男装去军营,更是化名何先生与众人相识。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合,以这样难堪的方式,与旧识撞个正着。
陈雄显然早就认出了她。
他先站起身,其余几位将领见状,也纷纷跟着起身,对着阿蛮躬身行礼。
“见过夫人。”
阿蛮很是尴尬,却还是强装镇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能感觉到,一道道探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裴玄坐在姜柔身侧,一言不发,墨眸沉沉,冷眼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东宫设宴,她这个名义上的东宫夫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还是这样的方式出现,真真是可笑至极。
“阿蛮妹妹,愣着做什么?”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阿蛮的手腕,硬是将她往自己身侧的空位按去。
“来,坐姐姐身边。咱们姐妹许久没好好说说话了,今日正好趁机聊聊。”
一时间,三人的座位就很有意思。
他们并肩而坐,却泾渭分明。
姜柔稳稳坐在主位正中,她的两侧分别是裴玄和阿蛮。
身份地位,孰高孰低,自然不用多说。
姜柔笑意盈盈地吩咐:“嬷嬷,快给阿蛮妹妹添碗筷,再斟上酒。”
张嬷嬷立刻会意,“是,公主。”
她备上碗筷,又提起案边的酒壶,为阿蛮斟满酒。
“夫人,这是公主特意让人酿的桑葚酒。您当初来东宫小住,就是为了酿酒的,可还记得?”
军营的几位将领交换着目光,他们满是好奇,看向阿蛮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这位夫人,竟是为了酿酒才进的东宫?
这般来历,还真是……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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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给她一个名分
姜柔看向裴玄,“公子,你快尝尝,这和阿蛮妹妹的手艺相比,谁酿的更好喝?”
裴玄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并未接话,神色难辨。
姜柔也不觉得尴尬,反倒笑意更浓。
她亲自提起案边的酒壶,小心翼翼地为裴玄添满酒液。
裴玄举起酒杯,仰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清甜甘冽,确实是上好的佳酿。
“好喝吗?”
“好喝。”
阿蛮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在东宫为裴玄亲手酿造桑葚酒的日子。
裴玄尝过之后,曾笑着为那酒取名“洛桑春”。
他说,她的洛桑春是独一份的。
那时她信了,以为自己酿的酒,真的与众不同。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公子可以爱喝她的洛桑春,自然也可以爱喝其他的桑梅酒。
原来自己的酒也没什么特别。
姜柔与裴玄之间那份亲昵,落在满座宾客眼中,愈发衬得一旁的阿蛮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独自坐在案边,不言不语。
席间几位从扶风来的魏人,本就向着姜柔,见状更是纷纷附和夸赞:
“公主对公子真是细心体贴,这般亲手督酿美酒、精心备宴,这份心意,真是独一份的难得!”
更是有人趁热打铁,问道:“公主,您与公子情投意合,又深得公子看重,不知何时能正式进东宫,当个名正言顺的东宫夫人啊?”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柔与裴玄身上。
姜柔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裴玄,眼里满是期待。
东宫夫人这个位置,她已经错过了两次,这一次,她绝不能再放手。
第一次,她与阿蛮一同落水,大病一场,醒来后却得知,裴玄竟册立了阿蛮为东宫夫人。
第二次,阿蛮丧子,他和裴玄入东宫的约定,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讨好,费尽心思拉拢人心,甚至不惜设计将阿蛮引来宴席难堪,为的就是这一刻。
让裴玄在众人面前,给她一个名分。
哪怕要与燕王后还要安排其他女子进东宫,哪怕将来要与那三个女人共侍一夫,她都能忍。
只要能坐上东宫夫人的位置,一切的委屈都值得。
她满心期待地望着裴玄,盼着他能像从前那般,对她温言细语,或是至少点头应下。
姜柔望着身侧的裴玄,心头仍存着笃定。
当着满座同乡与军中将领的面,他即便不愿,也不会公然驳她的面子。
她在等。
等他会给她一个体面的答复。
可裴玄却始终沉默着,墨眸沉沉。
好似方才众人的发问,都与他无关。
席间的喧闹渐渐散去,原本跟着起哄的宾客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收了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姜柔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就在这时,裴玄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满座宾客:“今日设宴,本是为了庆祝公主身体康复,大家尽兴便好,莫要谈论其他。”
众人闻言,连忙顺着台阶下,纷纷举起酒杯附和。
“公子说得是!祝公主福寿安康!”
“不谈其他,咱们喝酒!”
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裴玄放下酒杯,起身道:“孤今日还有重要公务处理,便不多留了,诸位尽兴吃喝。”
刘武、陈雄等人见状,连忙起身想要告辞,却被裴玄按住了肩膀。
“你们平日里在军营操劳,难得有机会放松,不必跟着孤走。好好吃饭,宴席散了再回营便是。”
“末将领命!”
几人齐声应道,重新坐下,只是席间的气氛已然没了先前的热络。
裴玄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阿蛮。
他停在她面前,道:“走吧。”
阿蛮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她没有犹豫,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裴玄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就这般带着阿蛮,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殿内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姜柔,神色复杂。
姜柔僵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惨白。
方才的期待、娇羞、憧憬……此刻都成了刺骨的难堪与羞辱。
裴玄攥着阿蛮的手腕,一路快步走出西偏殿,才松开手。
阿蛮踉跄着后退半步,连忙抬手揉了揉泛红的手腕。
她的指腹摩挲着被攥出的红痕。
裴玄墨眸沉沉地盯着她,淡淡开口:“孤竟然不知道,你已经能说话了。
若不是方才宴席上,你当众质问姜柔阿亚的事情,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装一辈子哑巴?”
“我是能说话了,但我不想与你说。”
阿蛮抬起头,直直对上裴玄的视线。
她现在孩子没了,尊严也没了。
什么也没了。
剩下的,不过是这一条随时可以舍弃的性命,还有何可惧?
“你!”
裴玄被她这句的话噎得心头起火,压在心底的怒意瞬间爆发。
他上前一步,不顾阿蛮的反抗,将她拦腰抱起,随即倒扣在肩头。
“你放我下来!你做什么!”
阿蛮猝不及防,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被他的肩头硌得疼。
她又惊又怒,双脚胡乱踢蹬着,却被裴玄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膝盖。
穷鸟触笼,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她只能扬起双手,不停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公子无礼,快放开我!”
裴玄没有理会她的花拳绣腿,只是脚步沉稳地朝着承恩殿的方向走去。
“安分点!”
掌心便带着力道落在了阿蛮的臀瓣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阿蛮的捶打动作骤然顿住。
他竟然又打她!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她稍作反抗,他便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制服她。
她早已不是孩童,如今更是堂堂东宫夫人,哪里还有这般被人掌掴臀瓣的道理?
她羞愧难当。
脸颊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阿蛮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不再挣扎,只是趴在他的肩头,浑身僵硬。
这条路,似乎格外漫长。
第315章 心留不下,人必须留下
直到踏入承恩殿,裴玄才停下脚步,径直将肩头的人放在床榻上。
阿蛮跌坐榻上,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再也绷不住。
泪流满面。
裴玄站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狼狈,那些强忍的呜咽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这个总是故作坚强的女人,原来心底是这般的柔软。
阿蛮察觉到他的注视,慌忙抬手用衣袖擦拭眼泪,想将所有脆弱都藏起来。
“阿蛮……你如今连哭,都不愿在孤面前哭了吗?”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将头死死偏向一旁,倔强地不肯再看他一眼。
“你就那么恨孤?”
“公子将来妻妾无数,能不能放过我?”
裴玄心头一紧,上前一步。
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她转过头来,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气了。
他急了。
每每这样,她都说要走。
东宫不好吗?
他待她不够好吗?
他给了她名分,护着她不受旁人欺凌,哪怕知道她心怀秘密,也从未逼问过她。
可她为何就不肯留下?
是因为那个南风?
想到这里,裴玄心头涌上酸涩。
他冷哼一声。
心留不下,人必须留下。
他突然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孤说过,替孤生个孩子,就放你走。”
他不等阿蛮反应,便低头吻了下去。
阿蛮猝不及防,想要挣扎。
却被他用一只手牢牢按住手腕,压在榻上。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
将她彻底淹没。
……
翌日,天光微亮,榻边已空无一人。
阿蛮睁开眼,想起昨夜的纠缠,心口沉甸甸的。
她骤然想起阿亚,不顾身上的酸软,连忙披了件外衣便起身。
刚走到门口,便见阿亚端着水盆从外头进来。
“夫人,您醒了?”
阿亚见她匆忙起身,连忙放下水盆上前。
阿蛮却一把拉住她,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你没事吧?西偏殿那边没为难你?”
“托夫人的福,奴没事。张嬷嬷只是将奴关在偏房,并未苛待,后来是王寺人过来,将奴接回来的。”
听到阿亚平安无事,阿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阿亚紧紧抱住,肩头微微颤抖。
心疼阿亚无端遭了牵连,更心疼自己昨夜所受的羞辱与委屈。
只是这些话,她无处可诉。
“夫人……”
阿亚被她抱得一怔,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眶也跟着红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裴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主仆二人连忙松开彼此,垂手站好。
她们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东宫规矩森严,裴玄更是向来注重礼仪。
这般主仆相拥而泣,算什么回事。
在他眼中,怕是不成体统的失仪之举。
阿蛮垂着头,没想到裴玄居然还没走,她等着,等待着他的指责。
可预想中的训斥并未到来。
裴玄只是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阿蛮身上:“醒了?想吃什么?”
阿蛮摇摇头,她说不上来。
裴玄也不勉强,转头对守在门口的白寺人吩咐道:“去弄些菜饼和清粥来,清淡些的。”
“是,公子。”
裴玄说完,便径直走向殿内的小食桌旁坐下。
阿蛮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任由阿亚上前,为她洗漱梳妆。
起初阿亚以为裴玄是一早过来,直到为她梳理长发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颈脖出那些暧昧的痕迹,神色微动。
“夫人,公子……昨日留在承恩殿了吗?”
阿蛮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隐约可见的红痕,她很是难堪。
阿亚见她不愿多提,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洗漱完毕,阿蛮走到食桌前,桌上已经放好了早膳。
裴玄见她坐下,开口问道:“那个荠菜,到底该怎么烹制?
这燕宫的庖子都说未曾见过这野菜,一个个缩手缩脚,生怕做坏了扫了孤的兴。”
阿蛮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在魏国,荠菜是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寻常野菜。
春日里挖来洗净,凉拌、做馅、煮汤……都是极普通的吃食。
可到了燕国,这些宫廷厨子竟将它视作珍馐,反倒束手束脚起来。
她笑的好看,很是鲜活。
裴玄怔怔地看着她,心头微动。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她这般真心实意的笑容了。
阿蛮察觉到他的注视,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又是方才的清冷模样,她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阿蛮这才注意到她看着自己,忙收敛了笑容。
“公子若是想吃,我今日给公子做荠菜扁食。”
裴玄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为他庖厨。
这意味着,她并非对他全然厌恶。
他就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玄是真的高兴。
“好。那孤就等着你的荠菜扁食。”
这顿早膳,竟是两人没了那孩子后,最为平静的一次相处。
阿蛮待裴玄走后,转身走向梳妆台。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根系着数个绳结的麻绳。
她沉默地注视了片刻,随即轻轻解开了其中一个绳结。
她将绳子重新放回抽屉,锁好。
阿蛮走到床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
王青盖车内,氤氲着淡淡的檀香。
竹若坐在前头驾车,他跟着裴玄多年,素来知晓公子性情冷峻,极少外露情绪。
方才见公子一路从东宫出来,嘴角都上扬着。
今日这般异常,想必是有顺心之事。
犹豫了片刻,竹若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瞧您今日气色这般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车内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多嘴!”
竹若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妄言。
*
燕宫内,气氛严肃。
裴玉和裴玄都站在那里,身后是满朝重臣。
“砰!”
燕王将手中的急报拍在案上。
这一声,惊得阶下众人齐齐一颤。
“楚国竟如此嚣张,不宣而战,突袭我边境三城。
燕军猝不及防,伤亡逾三千,三座戍边堡垒被焚毁,又占了我青峡关要地。
更可气的是,守关主将秦良,竟被楚军生擒,如今扣在楚营。
楚国扬言,要以他换我燕国去年夺得的巫峡铜矿开采权。”
守关主将被囚,阶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第316章 公子再等等
燕王道:“如今楚国兵临青峡关,虎视眈眈。众卿且说,若此刻开战,我燕国有几分胜算?”
“父王,楚国虽先发制人,却已是强弩之末!
其国内去年遭了洪涝,粮草短缺,此次突袭不过是想趁我不备夺占铜矿补其亏空。
我军虽初战受挫,但只要即刻调北境三万铁骑驰援,再联合西境部族夹击。
不出一月,必能重创楚军,夺回青峡关,救回秦将军!”
裴玉却摇了摇头,亦上前躬身:“父王,儿臣以为不可开战。”
两位皇子意见各异,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楚国欺人太甚,若不反击,岂不是让列国耻笑我燕国怯懦?”
裴玉从容道:“非是怯懦,乃是审时度势。父王明鉴,我军刚经历去年魏燕之战,兵力尚未完全恢复。
且北漠使团此刻在蓟城,若见燕君与楚国开战,难保他们不会通风报信回去。届时,北漠若趁机发难,我燕国将腹背受敌。”
燕王:“那你有何建议?”
“秦将军固然重要,铜矿更是命脉,但比起亡国之危,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儿臣愿亲自前往楚国谈判。楚国所求不过是铜矿,儿臣可许其一成的铜矿份额,条件是立刻归还秦将军,退出青峡关。
待我军休养生息完毕,再图后计,将那一成给夺回来,岂不比此刻孤注一掷更好?”
燕人骁勇,并不怕战。
可裴玉的分析又说的头头是道。
燕王沉吟良久,才有了决断。
“就依阿玉之言。三日后,你携国书前往楚国谈判。”
“儿臣遵旨!”
裴玄与裴玉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神色平静无波。
退朝后,裴玄没有停留,便转身登上了等候在外的王青盖车。
回到东宫,他换了衣服,就去了承恩殿。
阿蛮正坐在窗边的小案前,安静地包着扁食。
她算着裴玄朝会的时辰,不敢太早动手。
扁食煮好放久了容易粘连,失了口感。
故而特意吩咐阿亚守在东宫门口,见那王青盖车归来,才端出早已备好的食材,慢条斯理地忙活起来。
竹篾席上,放着面皮和馅料。
裴玄站在殿门口,没出声打扰。
直到阿蛮抬眸时撞进他的目光,莞尔一笑。
“公子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吭声?饿了吗?您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不急,你慢慢来。”
裴玄迈步走进来,在案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旁搁着的书册翻了翻。
他随口问:“里面放了什么?”
“荠菜、猪肉,还加了些虾仁。”
阿蛮拿起一张面皮,舀了满满一勺馅料,捏出细密的褶子。
“虾仁提鲜,公子尝尝便知,味道应当不错。”
“你会的倒是多。”
阿蛮没接话,只是低头专注地包着。
她亲自擀的面皮厚薄均匀,包出来的扁食一个个圆鼓鼓、胖乎乎的,像极了小巧的元宝。
一旁的小炉子早已生起,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边的光影。
许是嫌她包得慢了些,那人合上书册,直直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专注,让阿蛮有些不自在。
她抬起头,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脸颊微热。
“公子再等等,就差几个了,很快就好。”
“好。”
裴玄应了一声,忽然轻声道,“孤记得上一次吃你做的荠菜扁食,已经是半年之前了。”
她愣了愣,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半年了?
原来,她来到这座东宫,已经整整半年了。
这半年里,有屈辱,有挣扎。
有失去孩子的锥心之痛,也有与裴玄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日子过得那般煎熬,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一股酸楚从心底泛起,顺着血管蔓延至五脏六腑。
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眼睛怎么红了?”
阿蛮连忙低下头,将最后一个扁食捏好,起身往灶台走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
她拿起漏勺,将扁食一个个滑进沸水里。
热气扑面而来,正好掩饰了她泛红的眼眶。
“许是被水汽熏的。”
她勉强笑了笑,看着扁食在沸水中浮浮沉沉。
不过片刻,雪白的面皮渐渐染上荠菜的淡绿。
按照魏国的吃法,她又往锅里加了两次冷水,待水再次煮沸,扁食彻底浮起,才关火盛出。
白瓷碗里,扁食饱满莹润,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淋上少许香油,热气氤氲中,清香扑鼻。
阿蛮将碗端到裴玄面前,轻声道:“公子,尝尝吧。”
裴玄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扁食,吹了吹。
刚要送入口中,王寺人着急地敲门。
“公子……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裴玄放下筷子,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一走,便没有回来。
阿蛮看着已经坨了的扁食,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鼻尖突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哎,终究是没有吃上啊。
这般费心费力,落得个白忙一场。
暮色四合,承恩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阿蛮刚要起身去查看,殿门便被人用力推开。
张嬷嬷头发散乱,衣衫也扯得歪斜,不顾阿亚伸臂阻拦,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扑通”一声闷响,张嬷嬷直直跪在阿蛮面前。
她死死拽住阿蛮的衣摆,老泪纵横。
“阿蛮,不不,夫人!夫人,老奴求您了,快去劝劝公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啊!”
阿蛮不解,“张嬷嬷,你先冷静些。你到底在说什么?公主昨日不还好好的?”
张嬷嬷哭得喘不过气,手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道,“昨日公子离开后,宴席也就散了。
之后公主便关了殿门不肯见人,方才老奴进去送水,竟见她悬了白绫在梁上。
若非老奴拼着老命将她救下,此刻早已……早已没了气息啊!”
“什么?”
“公主她不想活了啊……”
张嬷嬷重重磕了个头,“夫人,您去劝劝公主吧,老奴求你了!
只有您去劝,她或许还能听进去几句!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公主吧!”
第317章 别脏了我燕宫的地
阿蛮浑身一僵。
她终于明白,裴玄方才为何那般仓促离去。
姜柔这一寻短见,倒是将所有的难题都抛给了裴玄,也抛给了她。
阿亚连忙上前扶住阿蛮,低声劝道:“夫人,此事与您无关,何必蹚这浑水?
公主的性子您也知晓,若是去了,指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张嬷嬷却死死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哭得更凶了:“夫人,您若不去,公主真的会寻死的!
公子虽未明说,可老奴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有公主的,只是碍于您的身份……
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奴,可怜可怜公主,去劝劝吧!”
“嬷嬷要我怎么劝?”
“只要夫人将原本属于公主的东西,都还给公主……公主她便会好起来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白寺人领着两个寺人匆匆进来,上前便要动手。
“张嬷嬷,东宫规矩森严,承恩殿岂容你撒野?来人,将这婆子拖出去。”
“放肆,我是公主的人,你们动不了我。”
白寺人冷笑一声,“嬷嬷,这里不是魏国,也不是你们扶风,是东宫。东宫容不得你撒野,动手!”
张嬷嬷还想挣扎着哭喊,却被几人架住胳膊,连拖带拉地往外带。
她不甘心地回头嚷嚷:“夫人……夫人……求您救救公主啊!老奴给您磕头了!”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人被彻底带出了院子,承恩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阿亚端来一杯温茶,递到她手中。
“夫人,您喝口茶顺顺气,别因为那张嬷嬷几句话扰了你的心绪。
西偏殿的事本就与咱们无关,公主那性子,咱们也知道,哪里真的会寻死的?
这摆明了是用性命要挟公子,如今公子既已在那里坐镇,您这时候去,反倒会落人口实,说您争风吃醋,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阿蛮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
她不想姜柔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阿亚,你去西偏殿一趟,悄悄打探消息,看看公主现在怎么样了?”
阿亚虽有不信姜柔真的会寻死,但见阿蛮神色凝重,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亚匆匆回来。
“夫人,公主没事,人被救回来了,只是一直哭闹不止,不肯进食。
公子守在殿内,让太医候在外间,看样子……是要整夜待在那里了。”
阿蛮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却没有太多意外。
她挥了挥手让阿亚退下,独自走到梳妆台旁,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她拿起麻绳,抚过一个一个绳结……
这件事闹的不小,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座燕宫。
椒房殿内,熏香袅袅。
燕王后冷笑一声:“寻死觅活?死了倒干净,省得在东宫兴风作浪。”
侍立一旁的赵寺人连忙垂首,不敢接话。
“去,把阿蛮给我招来。我这个儿媳倒好,恢复了记忆,成了魏国郡主,反倒越来越拎不清。
任由姜柔这般折腾,她这个东宫夫人是当摆设的?”
赵寺人领命匆匆离去。
不久后,阿蛮到了椒房殿,扑面而来是来自燕王后的压迫感。
她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厉,目光如炬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要将她看穿。
王后开门见山:“姜柔的事,你知道了?”
“回娘娘,臣妾知晓。”
“知晓便好。”
王后的面色愈发难看。
“阿蛮,你是东宫夫人,东宫的事,你该管起来。她若再敢胡闹,不必手软,直接来报我便是。”
“臣妾斗胆问一句,娘娘想要如何处置公主?”
“她想死,可以。但绝不能死在燕国,更不能死在东宫。
她若还想死,我便让人将她打包送回魏国。滚回她的魏国死,别脏了我燕宫的地!”
阿蛮心头一凛,王后的决绝超出了她的预料。
一番训诫下来,阿蛮字字谨记,躬身告退。
走出椒房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对身旁的白寺人说:“白公公,你在此处等候,我去个地方,片刻便回。”
“可要奴才帮忙?”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
不久后,她提着一包东西回来了。
夜色已浓。
承恩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阿蛮坐在窗台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色,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的屉子中取出一块锦布。
锦布是上好的云锦。
阿亚见她深夜不睡,竟要摆弄针线,不由得好奇道:
“夫人,这般晚了,您要绣什么?若是不着急,不如明日再做。”
见阿蛮不回答,她又问:“要不奴婢帮你绣吧。”
“不用。我想亲自来。”
她取出针线笸箩,挑了深绿、浅青、雅黄、素白四种丝线。
阿亚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
她转身去取了一支更亮的蜡烛,手持烛台站在她身侧。
烛火摇曳,映得阿蛮的侧脸愈发清丽。
她绣的是岁寒四君子。
芃芃棫朴,薪之槱之。
济济辟王,左右趣之。
夜色渐深,阿亚举着烛台的手臂早已酸胀,却不敢打扰她。
只是默默换了一支又一支蜡烛。
天光大亮时,阿蛮终于放下了针线,抬手揉了揉酸涩的脖子。
“夫人,天亮了。您做了一晚上,累不累?快歇歇吧。”
她陪着阿蛮熬了整夜,眼下已泛起青黑。
“你去睡吧,忙了一晚上,定是累极了。”
“那夫人呢?”阿亚关切地问。
阿蛮笑道:“我也睡了。”
阿亚这才放心退了出去。
只是她不知道,阿蛮并未真的歇息。
她起身走到窗边的案几旁,案上摊着昨日特意采摘的辛夷花。
她将花瓣小心翼翼地铺平,放在通风处晾晒。
做完这一切,她才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未眠,她早已疲惫不堪,却只睡了两个时辰,便准时起身。
此时,辛夷花已晒得半干,香气愈发浓郁。
她将花瓣收起,轻轻揉碎,小心地装入绣好的香囊中。
阿蛮将装好花的香囊锁进梳妆台的抽屉,又取出那根系着绳结的青麻绳。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利索地解开了其中一个……
第318章 该结束了
第二日,裴玄终于又来了承恩殿。
裴玄走了进来,面色沉郁,眼底是淡淡的青黑。
显然为了姜柔的事,并未好生歇息。
阿蛮吩咐阿亚:“去泡一壶清茶来。”
阿亚见公子神色不佳,连忙应声退了出去,将殿内空间留给两人。
“公主那里怎么样了?”
裴玄在案旁坐下,揉了揉眉心:“没什么。”
简单三个字,便将姜柔的事轻轻带过。
阿蛮也不追问,只是淡淡道:“公子前几日走后,张嬷嬷来过承恩殿,哭着求我去劝劝公主。”
“阿蛮。”
裴玄抬眸看她,眼神复杂。
“那些事情与你无关,不必放在心上,更不用去管。东宫有孤,不会让她再胡闹。”
“好。”
阿蛮顺从地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好像,所有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阿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公子可还记得,曾答应过会让灵寿故城的百姓吃上饭?”
裴玄一怔,随即点头。
“孤记得。孤早已让人以安和郡主的名义,送去了麦种与粟种。
还派了农官去指导耕种。等到明年春天,孤带你去看看,那里定会焕然一新。
再到秋季,庄稼成熟,百姓们便能温饱无忧了。”
阿蛮静静听着,点头,“那样就好了。”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这些场景,但她相信裴玄。
以他的个性,既然说了,便一定会做到。
只要中山国的百姓过得好,她就高兴的。
阿亚端着茶盏轻步进来。
“公子,喝茶。”
裴玄接过,浅啜一口便搁在了案上。
“不合公子的口味吗?”阿蛮问道。
“这什么茶?”
“是之前公主特意送来的,她说公子平时去扶风就爱喝这个。”
裴玄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将茶盏往案边推了推,再没碰过。
沉默片刻,裴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阿蛮,孤有件事想问问你。”
“公子请说。”
“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楚国?”
阿蛮一愣,没想到会问到从前的事情。
她是去过的,那时候楚国大将军突袭魏国边境,掳走了魏王疼爱的小儿子。
魏王心疼嫡子,急得彻夜难眠,便提议用自己的女儿姜柔去做交换。
可魏王后怎么肯?
就在满朝惶恐之际,她这个被养在魏宫,为挡煞替身的孤女,被推到了台前。
她穿上姜柔最华贵的宫装,梳着和姜柔一模一样的双环髻,被宫人送上楚国的马车。
“怎么不说话?”
裴玄见她神色有异,正要追问,殿外突然传来王寺人急促的脚步声。
这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公子!公主醒了,哭闹着要见您呢!”
阿蛮连忙起身,催促道:“公子先过去吧,有事回头再说。
公主刚醒,心绪不稳,现在是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公子别耽误了。”
裴玄深深看了一眼阿蛮,点点头。
“孤等会就回来,你等孤,孤的话还没问完。”
“好,等公子。”
阿蛮轻声应着,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直到殿门闭合,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一片清明。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看了良久,她忽然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下。
阿蛮打开抽屉,最后一次取出那根系着绳结的麻绳。
她手指颤抖着,解开了最后一个绳结。
绳结散开的瞬间,她好像听到心底某个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心结已解,恩怨已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白寺人!”
“奴才在!”
白寺人赶紧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躬身垂首。
“夫人有什么吩咐?”
……
西偏殿内。
姜柔斜倚在床榻上,发髻散乱。
原本精致的宫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帐顶。
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石太医提着药箱,每次想要靠近,就被她喝止:“你走开!别碰我!你要毒死我是不是?”
她抓起头上的的玉簪就往太医方向扔。
“哐当!”
玉簪断成两截。
张嬷嬷连忙扑过去按住她的手,哭劝道:“公主!这是王后娘娘送来的簪子,你怎么能扔了呢……”
“他是坏人,打他!”
姜柔说的话语无伦次,石太医在一旁听了直摇头。
张嬷嬷解释:“太医是来给您瞧病的,不是坏人啊!”
“坏人,都是坏人!”
姜柔挣扎着尖叫,脸色惨白。
殿内宫人吓得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模样,哪里还是那个仪态万方的魏国公主。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裴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姜柔的尖叫也戛然而止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却被张嬷嬷按住,只能伸着手臂朝裴玄哭喊:
“公子……柔柔在这里……你去哪里了?他们都要欺负我,柔柔好害怕!”
裴玄走到床前,眉头紧锁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过一夜之间,那个会精心算计,步步为营的姜柔,竟成了这副疯癫模样。
“孤去处理朝事了。公主别怕,没人敢欺负你。”
“哦,原来是这样……”
姜柔喃喃重复着,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咧开嘴笑了。
“公子不要走好不好?柔柔一个人怕。”
裴玄无奈,转头看向一旁束手束脚的石太医,沉声问:“她怎么样?”
石太医面露难色,躬身道:“回公子,公主不让老臣把脉,实在难断病情。”
裴玄低头看向姜柔,声音放得更柔:“公主,让太医看看,喝了药身体才能好起来,嗯?”
姜柔很听裴玄的话,她竟真的安静下来。
迟疑片刻后,缓缓伸出了手腕,只是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石太医。
张嬷嬷连忙取来锦帕垫在她腕上,石太医这才敢上前,搭在她的脉搏上。
殿内一片寂静。
石太医闭目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
“如何?”裴玄追问。
“公主身子极为虚弱,想来是前日受了惊吓,又汤水不进所致。
只是……老臣瞧着,公主的脉象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第319章 装疯卖傻
石太医眉头紧锁。
“公主的脉相,时而急促如鼓,时而沉滞如死,不似寻常受惊之症。
老臣一时间也说不准,这种脉象极为罕见。”
他转向张嬷嬷问:“公主体弱是娘胎里就带来的?”
张嬷嬷点点头,又摇头。
“刚出生那会,公主身子很是康健,也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公主大病一场,这才落下了病根,之后身子便一直不怎么好。”
裴玄问:“这是何原因?”
石太医心中有个猜测,可不敢说,只道:“老臣需回去查阅医书,才能断定。”
裴玄又问:“她如今怎么性格脾气都变成这样了?”
石太医叹了一口气。
“公主的言行举止,怕是不止身体不适,或许是……是情志失常,通俗说,便是失心疯的征兆。”
“失心疯?”
裴玄他想起昨日张嬷嬷救下姜柔后,她眼神呆呆的,既不哭也不闹。
后来又突然疯疯癫癫。
一会哭着要名分,一会又说有人要杀她。
全然不似往日那个心思缜密的女子。
石太医解释道:“往往是受了极大刺激,又郁结于心,便容易生出这种病症。”
张嬷嬷闻言,哭得瘫坐在地上。
“我的公主啊……怎么就遭了这种罪。太医,求您想想办法,一定要治好我们公主啊……”
“老臣会开些安神定惊的药辅助调理,但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关键还是要让公主解开心中郁结。”
裴玄沉默不语,看着床榻上又开始喃喃自语的姜柔,神色复杂。
他实在不愿相信,那个骄傲的魏国公主,会真的疯了。
消息很快传到椒房殿。
燕王后正在插花,闻言将手中的梅花扔回瓷瓶。
“那根玉簪断了?”
桂嬷嬷点头,“说是被她不小心砸断的。”
燕王后冷笑一声。
“她倒是聪明,知道玉簪有问题,就故意砸坏。这还装起疯,卖起傻来了。
她这人心思不正,也只能想出这种招数,来博思远的同情了。”
桂嬷嬷躬身道:“娘娘英明。只是公子似乎信了,还让石太医好生诊治呢。”
王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前日寻死觅活不成,便想出这招装疯卖傻博同情?
本宫倒要亲自去瞧瞧,她能装到什么时候!摆驾东宫!”
燕王后不待宫人通传,便径直闯向西偏殿。
殿外值守的宫人见王后亲自驾临,吓得连忙跪地行礼。
殿内,裴玄亲自给姜柔喂粥。
瓷勺递到唇边,姜柔便乖巧地张口。
“本宫当是谁这般金贵,要劳烦我燕国大公子亲自喂饭。”
燕王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裴玄手一顿,抬头见是王后,连忙起身行礼。
姜柔的眼神有一丝的恍惚,可一瞬即逝。
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那副空洞懵懂的模样。
燕王后径直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柔。
“姜柔!”
她毫无反应,垂着头,好似叫的不是她。
“魏国公主倒是好手段,寻死不成便装疯,这是算准了思远心善,能容你这般胡闹?”
姜柔依旧垂着眼帘,自顾自地捻着衣角,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碎语。
全然是一副不理不睬的疯癫模样。
张嬷嬷跪在燕王后的脚边:“王后娘娘,公主是真的病了,您别怪她……”
燕王后嗤笑一声。
“本宫看她清醒得很,知道装疯能留住男人,这算盘打得,连本宫都要佩服。
来人,笔墨伺候!
哀家今日便给魏王后写封信,好好说说她这位金枝玉叶,在燕国东宫是如何装疯卖傻,摇尾乞怜的。”
“不要!”
姜柔险些破功。
但她反应极快,下一秒便将头埋进被褥里。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柔柔会乖的……呜呜呜……”
这刻意的哭闹,在燕王后眼中更显拙劣。
她正要再开口,却见裴玄上前一步,挡在姜柔身前。
“母后,够了。公主如今病着,您何必这般逼她?”
燕王后转头看向裴玄,气得发笑。
“思远,你看看清楚。这女人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当年去楚国为质的,根本不是她姜柔。她却拿着这份本不属于她的恩情,在你面前邀功请赏,逼你给她名分。
如今她故技重施,用疯癫博同情,你还护着她?你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一个反复欺骗你的女人手上?”
“母后……您还是先回宫吧,东宫的事情,儿臣会自己处理。”
“你处理?你能处理什么?”
“公主如今病着……”
“好,本宫不与你争了,就当她是真的病了,你打算如何?”
“娶进门?”
“东宫夫人是个疯子?传出去,燕国的脸面往哪里搁!
本宫看,不如趁此机会送她回魏国,反正魏燕和亲之人,还有阿蛮在呢。”
燕王后太精明了,每一句话都戳在她的死穴上。
姜柔沉默着。
却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
燕王后也是故意说这些话的。
看着姜柔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心中早已了然。
“本宫的话你不信,偏要信一个三番五次欺瞒你的女人。思远,你可真是本宫教出来的好儿子。”
“母后去哪里?”
“去看看阿蛮。”
王后脚步未停,声音从殿门口飘来。
“你要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陪你的公主?”
姜柔仰着泪汪汪的眼,死死拽住裴玄的衣袖:“公子……不要走好不好?王后娘娘方才好凶,柔柔好怕……”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看着燕王后的背影越来越远。
承恩殿内。
阿蛮见燕王后带着裴玄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燕王后摆摆手免了礼,径直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姜柔的事,你听说了?”
阿蛮眨了眨眼睛:“听闻公主身子不适,情绪也不对,公子这两天都陪着她。”
王后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讥讽,“哪里是不适?她疯了。”
“疯了?”
阿蛮着实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瞪大。
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虽早料到姜柔会耍手段,却没料到会用疯癫这招,倒也算狠绝。
“看来你也不信吧?整个东宫,怕是只有本宫那傻儿子,真当她是受了刺激疯魔了。”
第320章 世上再无东宫夫人阿蛮
阿蛮垂眸,没有应声。
燕王后冷笑一声:“罢了,她那点拙劣伪装,本宫有的是办法揭开。”
说罢,起身带着宫人离去,出了承恩殿,王后便召来心腹赵寺人。
“去西偏殿,请公子即刻进宫赴宴……”
此时的西偏殿内,裴玄正坐在床榻边,看着姜柔昏睡的侧脸。
宫宴的消息他早已知晓,却打定主意不去。
姜柔这副模样,他无法离开。
赵寺人提着宫灯进来,躬身行礼后,恭敬道:“公子,王后娘娘请您即刻进宫赴宴。”
裴玄皱眉摆手:“孤知晓了,你回禀母后,孤今日不便前往,替孤告罪。”
“公子,娘娘说了,明日一早清晏君便要出使楚国,大王特意设宴为其饯行。
您身为储君,若不出席,成何体统?娘娘还问您,难道这储君之位,您是不打算要了?”
这话狠狠砸在姜柔心上。
这储君之位,裴玄绝不能输!
张嬷嬷立刻上前:“公子,既然是大王设宴,公子便去吧。
这里有老奴守着公主,公子放心。”
赵寺人又催促,“公子,快些吧,娘娘还在外面等你。宫宴也马上要开始了。您若不去,这风头都是清晏君的了。”
裴玄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身对赵寺人说:“走吧。”
殿门缓缓合上,姜柔忽然睁开眼。
裴玄没有径直随赵寺人入宫,脚步一转,竟先往承恩殿去了。
殿门未拴,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阿蛮正静坐在梳妆台前,面前的烛台插着六根蜡烛。
火光跳跃,忽明忽暗。
听到动静,她抬头望去,看清来人时,很是诧异。
“公子?”
她实在没料到,这个时候他会来,毕竟西偏殿的姜柔还病着,宫宴又已近在眼前。
“怎么点这么多蜡烛?”
“天黑,想照亮一些。”
“小心火烛。”
裴玄说着,便迈步走向烛台,抬手挥灭了四根蜡烛。
火光骤然暗了大半,只剩下两根蜡烛的光,堪堪映亮阿蛮的侧脸。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孤要进宫赴宴,许是会晚一些回来。”
阿蛮看着他映在烛光里的身影,只是安静地点点头。
“公子路上小心,外头起了夜寒,仔细着凉。”
她说着,对门外唤了一声,“阿亚,取公子的大氅来。”
阿亚很快取来一件玄色大氅,阿蛮接过,亲自上前为他披上。
裴玄伸手,捏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阿蛮,你不生孤的气了?”
阿蛮的手腕被捏得微微发疼,却只是轻轻挣了挣。
“公子,过去的,都过去吧。”
“当真?”
裴玄俯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想从那汪清潭里看清真假。
他见过她的委屈,见过她的倔强,也见过她的隐忍。
却从未见过这般平静的模样,平静得让他心慌。
阿蛮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口有多疼。
今日是他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七七四十九日的忌辰。
民间传说,这日魂魄夜,会归家。
她点满蜡烛,也想为孩子照亮回家的路。
裴玄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心头一松。
“孤其实一直有话想和你讲,可不知道该怎么讲,是关于那个孩子的……”
提到孩子,阿蛮心口一滞,她强压下情绪,挤出笑意。
“公子,时辰不早了,宫宴该开始了。”
裴玄见她不愿多提,也不再强求。
只是捏着她手腕的力道轻了些。
阿蛮趁机抽回手,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取出那枚绣着岁寒四君子的香囊。
她亲手替他系在腰间。
“这个香囊里装了晒干的辛夷花,能安神,公子带在身上吧。”
裴玄看着腰间的香囊,怔怔出神。
“公子快去吧,早去早回。”
裴玄走出殿门,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阿蛮又点燃了那四支蜡烛。
他刚要开口劝她少点些蜡烛,守在门外的白寺人却悄悄上前,躬身低声道:
“启禀公子,今日是小主子……七七四十九日的忌辰。
夫人点这么多蜡烛,是想为小主子照亮回家的路。”
裴玄浑身一僵,胸口像闷得难受。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要点满蜡烛。
为何她的手会那般凉。
他站在原地,看着屋里渐渐亮起,良久,才低声对白寺人说:“让她去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大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等人都走后,屋内已经点满了烛火,照得屋子敞亮。
白寺人轻步走进来,躬身垂首:“姑娘,王青盖车已经出了东宫宫门,往皇宫方向去了。”
听到白寺人的话,她只是淡淡点头:“就按之前说的做吧。”
“奴才明白。姑娘可有想带走的东西?奴才已备好暗格,可藏些贵重物件。”
阿蛮抬眸环视殿内,摇了摇头。
“什么也不带了。”
裴玄心思缜密,她不想破绽。
更何况,这东宫的一草一木,本就不属于她。
今夜过后,世上再无东宫夫人阿蛮。
与此同时,西偏殿里,张嬷嬷神色慌张地凑到姜柔耳边。
“公主,刚从承恩殿那边传来的信儿,说阿蛮那贱婢已经知道您是装疯了。
她还攒了好些证据,今夜就等着公子从宫宴回来,亲手交给公子呢!”
姜柔刚卸下伪装,一把抓过张嬷嬷的手腕,眼神狠戾:“这话当真?”
“奴婢也不知道……”
张嬷嬷疼得咧嘴,却不敢挣脱。
姜柔冷笑一声:“那咱们就去会一会她。是不是真的,去了便知!”
主仆二人不敢惊动宫人,毕竟她还在装疯呢。
只披了件深色斗篷,借着夜色的掩护,往承恩殿摸去。
她们绕到承恩殿的西窗下,两人便齐齐顿住。
整座宫殿灯火通明。
“这……这也太亮了……”
姜柔也心头打鼓,若是这么进去,谁都会发现她们。
可那满殿的烛火,让她忌惮,又不甘。
她攥紧拳头,正犹豫着要不要闯进去一探究竟,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公主?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
姜柔吓得浑身一僵。
第321章 东宫走水了
姜柔主仆回头,见来人是阿亚。
她端着一盆热水走来,显然是要回承恩殿。
“公主?真的是你啊……奴婢以为看错了呢,他们不都说你病了吗?”
姜柔哪里敢让阿亚知晓自己的行踪,慌忙拉着张嬷嬷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我们走!”
可刚走了几步,张嬷嬷的步子顿住。
她转身回来,叮嘱阿亚,“阿亚,你可记得自己是魏人?”
“奴婢自然记得的。”
“好,那你就要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不要因为跟在阿蛮身边,就忘了本。今夜,不许说见过我们!”
阿亚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见姜柔主仆头也不回地往西偏殿跑。
阿亚站在原地,很是不解。
张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
公主怎么会深夜跑到承恩殿来,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
燕宫内。
今日的宫宴何其热闹,几位老臣围着裴玉。
“清晏君明日出使楚国,定能让楚人退出青峡关!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裴玉手持酒杯回敬,笑容温润如玉。
“多谢诸位大人吉言。此次出使,关乎燕楚边境安危,玉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王与诸位所托。”
此话一出,连燕王都捋着胡须点头。
裴玄抬眸看向裴玉,举杯示意:“阿玉此行凶险,孤敬你一杯。愿你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裴玉笑着举杯,两人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多谢皇兄。”
两人言语间兄友弟恭,笑容和煦。
酒过三巡,有人问道:“清晏君也老大不小了,大公子都已有了夫人,您什么时候也娶妻生子,让大王放心啊?”
裴玉放下酒杯,笑道:“此事不急,先以国事为重。”
燕王也跟着笑了。
“阿玉,你也别总以国事为借口。等你这次从楚国回来,办妥了差事,朕便亲自为你挑选王妃,这事必须提上日程了!”
殿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裴玄再次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垂头看向腰间的香囊,想起阿蛮为他系上香囊时的温柔模样,心头一暖。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欢腾。
竹若不顾宫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跪在裴玄面前。
“何事?”
“公子,不好了!东宫……东宫走水了!”
裴玄什么都顾不得了,起身就往外跑。
太和殿内瞬间死寂,燕王脸色骤沉,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快!调人去东宫救火!”
这东宫着火,可不是小事。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都没见过素来沉稳的大公子这般失态。
更没人敢怠慢,纷纷跟着起身,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裴玄冲出大殿,竹若要去备车,却被他一把推开。
“备马!”
竹若哪里敢耽搁,连忙将马牵到他面前。
裴玄翻身上马,便扬鞭大喝:“驾!”
一路上,他的心跳的很快。
脑海中,反复闪过承恩殿满室的烛火。
他摇了摇头,不会的,她不会有事。
等他回到东宫的时候,就看到承恩殿的方向已经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
寺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提着水桶往火里泼,可那点水在大火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裴玄翻身下马,几步冲到人群中,一把揪住王寺人的衣领,赤红着双眼嘶吼:“哪里着火了?”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王寺人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惨白。
“是……是承恩殿先起的火,风太大,火已经蔓延开了!”
“阿蛮呢?”
“公子!”
一道女声突然传来,姜柔头发散乱,跌跌撞撞地冲向他,张开双臂就要扑进他怀里。
“刚才火起的时候我好害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玄往后退了一步,姜柔扑了个空。
她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张嬷嬷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满脸怨怼地看着裴玄。
可裴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又死死盯着王寺人:“夫人呢?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已经逃出来了?”
王寺人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头,声音艰涩。
“公子……火起得太突然,承恩殿的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里面的人……里面的人都没跑出来……”
“不可能!”
裴玄松开王寺人,看向那片熊熊火海。
火光映在他赤红的眼眸里。
“阿蛮还在里面,孤要去救她!”
他说着,便要抬脚往火场冲去。
“公子,火太大了,进去就是送死,不可啊!”
姜柔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拽住裴玄的衣袖。
她看着裴玄那双只剩赤红的眼,心头又怕又恨。
他竟为了阿蛮,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放开!”
裴玄甩动衣袖,姜柔猝不及防,又被狠狠掼在地上。
碎石子嵌进她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疼得蜷缩起身,却再不敢上前阻拦。
裴玄丝毫未顾身后姜柔的惨状,直奔承恩殿而去。
他的阿蛮还在里头呢。
可刚冲到殿门前,热浪便扑面而来。
这火势太大了,瓦片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梁带着火星坠落。
“阿蛮!阿蛮!”
裴玄朝着火海嘶吼,声音被浓烟呛得沙哑。
他抬脚就要往殿内冲,身后的竹若突然扑上来,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拽。
“公子,不可以啊!殿内梁柱都要烧断了,进去就是粉身碎骨,救不出夫人的!”
王寺人也扑上来,死死抱住裴玄的腿。
“公子,您是燕国储君,不能有事啊……”
这时,燕王派来的人也赶到了。
这么大的火,人冲进去,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这是送死啊!
领头的侍卫不敢有半分迟疑,挥手喝令:“快!拦住公子!绝不能让他靠近火场!”
四名身强力壮的侍卫立刻冲上前。
燕国公子不能出事!
两人架住裴玄的胳膊,两人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放开孤!”
裴玄头一次那么绝望。
他被禁锢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熊熊,漫天火光。
第322章 孤会杀了你们
他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掌着生杀大权,此刻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裴玄的心好疼。
他和阿蛮,明明就差一点了。
差一点就能说开误会。
差一点就能补偿她所有的委屈。
可这一点距离,却被熊熊烈火彻底隔开,成了生死鸿沟。
这群人,真该死啊。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放开孤,这是命令,孤要进去救她!”
“公子恕罪!”
“公子恕罪啊!”
那些人死死按着他,裴玄双目通红,大喊,却无济于事。
“公子……”
一道微弱的呼喊传来。
裴玄看见阿亚踉跄着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的头发被火燎得焦黑卷曲,烧焦的发丝,黏在满是烟灰的脸上。
原本干净的衣裙破了好几个洞,沾染着火星灼烧后的焦痕。
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阿亚!你出来了?阿蛮她在哪里?是不是和你一起逃出来了?”
阿亚直直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抬起头,泪水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奴婢……奴婢是被救火的侍卫从偏门拽出来的……可夫人她……夫人还在里头啊!
奴婢出来时,看到夫人还在殿内往窗边跑,可刚到窗边,一根烧断的木梁就砸了下来……”
“不……不……”
裴玄嘶吼,理智彻底崩塌。
他疯了似的挣扎,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攥着的拳头砸在侍卫身上。
可那么多人按着他,任他再厉害,也动弹不得了。
心如刀割的滋味,比任何刑罚都要难熬。
就在这时,火场中传来一声巨响。
承恩殿的主房梁轰然倒塌,激起的火星飞溅到半空。
火势借着风势再次暴涨,将残存的殿宇彻底吞噬。
阿亚看着那片彻底沦为火海的殿宇,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放开孤!”
裴玄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按住他的侍卫。
“孤的夫人在里面。你们不放,孤会杀了你们。”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很是为难。
“公子恕罪!臣等……臣等也是为了公子安危啊!”
……
“不准放!”
燕王后的声音响起。
她不放心,跟着来了。
也还好他来了。
她看到裴玄疯魔般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母后,让他们放了我,我要进去救阿蛮!”
“啪!”
她扬手便给了裴玄一个响亮的耳光。
裴玄被打得偏过头。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是燕国储君,是未来的燕王。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整个燕国的。你进去能怎么样?不过是陪上你的命,让燕国动荡。
阿蛮若泉下有知,难道会愿意看到你这般作践自己?思远,你给本宫醒醒!”
这把火,烧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天亮了,承恩殿的大火才总算扑灭。
曾经雕梁画栋,如今只剩一片焦黑废墟。
断壁残垣间还冒着袅袅青烟。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呛人的烟火味。
裴玄被侍卫们死死按着肩头,只能眼睁睁看着承恩殿被大火一点点吞噬,焚毁。
碎成灰渣,成了一片废墟。
化为乌有。
折腾了一整夜,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裴玄两眼空洞:“放开!”
燕王后这才挥了挥手,几个侍卫如蒙大赦,连忙松开手。
他们齐齐跪倒在地,叩首道:“公子恕罪!”
裴玄重获自由,身形踉跄了一下,随即稳稳站直。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侍卫、竹若、王寺人。
这些昨夜拼尽全力阻拦他的人。
下一秒,他抬腿。
对着离他最近的侍卫狠狠踹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
那侍卫猝不及防,被踹得连连后退几步,重重摔在地上,闷哼出声。
“公子恕罪啊。”
裴玄没有停手,又转向旁边的人。
一脚接着一脚。
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踹得众人纷纷倒地。
竹若捂着被踢中的胸口,疼得皱紧眉头,却不敢躲闪。
王寺人趴在地上,任由裴玄的脚落在背上,连连求饶。
他们是裴玄的心腹,昨夜明知阻拦是大逆不道,却更清楚不能让储君白白送死。
这一夜的苦劝无果,如今这几脚,他们挨得心甘情愿。
也毫无怨言。
踹到最后,裴玄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剑。
剑刃出鞘,寒光凛冽,直指地上的众人。
“思远!”
燕王后挡在他面前,厉声道,“他们是奉了本宫的命令办事,你若要杀,是不是连本宫也要一起杀了?”
裴玄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与王后对视片刻,终究是闭了闭眼,缓缓收了剑。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便朝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走去。
竹若连忙捂着胸口站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后。
王寺人忍痛爬起来,亦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随行。
废墟内,焦糊的气息,呛得人鼻腔发酸。
曾经熟悉的殿宇轮廓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断壁残垣。
裴玄步履阑珊,他在找。
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的断墙下,赫然躺着几具焦黑的尸体。
他们蜷缩着,身形早已扭曲,皮肤被烧得炭化。
根本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裴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些焦尸。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翻涌的心绪,抬脚一步步挪上前。
目光死死锁在那些焦黑的身影上,想要认出是谁。
可没用。
这么大的火,烧了整整一夜,连坚硬的木梁都化为灰烬,何况是血肉之躯。
这些尸体早已面目全非,连男女都难以分辨,更别说辨认身份。
裴玄的目光从一具尸体移到另一具。
每移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直到沉到冰冷的谷底。
“公子,您看那边!”
身后的王寺人突然惊呼一声。
裴玄顺着王寺人指的方向看去。
在废墟最深处,靠近曾经的梳妆台位置,躺着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
上面那具尸体身形稍高,呈俯身姿态。
他的背部被一根烧断的房梁压着,却仍保持着护着身下人的姿势。
而下面那具尸体,被护得严实些。
身形纤细,更显娇小。
王寺人踉跄着跑过去,蹲在地上,盯着上面那具尸体。
他声音结结巴巴:“是……是小白!”
第323章 她果然骗他!
“奴才认得……他左手腕上……有他常年戴的那串檀木手串,烧得只剩半颗珠子了!”
裴玄浑身一震,快步冲过去,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的手腕。
果然,旁边还散落着半颗焦黑的檀木珠子。
这么说来,是白寺人。
王寺人还在自言自语,“如果这是小白,那下面这人是……”
他嘴唇哆嗦着,不敢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可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猜到了答案。
在承恩殿中,能让白寺人以命相护的,只有一人。
裴玄的手悬在半空,距离那具焦黑的身影不过寸许,却重若千钧。
怎么也落不下去。
“阿蛮……你说过等孤的……”
“你说会在承恩殿等孤从宫宴回来。”
“我们说好的……”
“你骗孤……”
“你明明答应过孤,要等孤回来的,你怎么能骗孤……”
“你骗孤……”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从沙哑的呢喃到哽咽的重复。
直至破碎的气音。
他终于还是轻轻碰了碰那具身影的肩,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
王寺人撇过头去,不敢再看。
与阿蛮相处的半年,他是喜欢这位夫人的。
那样温和,那般坚韧的一个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裴玄缓缓蹲下身,闭着眼睛,不敢再想那场大火。
他见过阿蛮受伤的模样,也见过她孕吐时的难受。
她从来都这样,再疼再难,都只会自己忍着。
那这场火呢?
烧得那样烈,木梁砸下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很疼?
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是不是很怕?
她会不会在最后一刻,还盼着他回来救她?
“阿蛮……”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那个在他怀里倔强地咬着唇,连疼都不肯说出口的人啊,再也不会有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废墟上。
第二滴。
第三滴……
“公子,火因查到了。”
一名侍卫快步走进废墟,躬身禀报。
裴玄眼尾泛红,“说。”
“是……是烛火被打翻,引燃了帐幔,才酿成的大火。”
烛火……
裴玄浑身一震,他想到了昨日承恩殿满室摇曳的烛火。
他当时还皱着眉提醒她小心火烛,随手挥灭了四根。
可他为什么没有再强硬些?
为什么没有逼着她把所有蜡烛都熄灭?
“属下问过值守的宫人,昨日夫人从傍晚就开始点蜡烛,足足要了两盒火烛,摆满了整座宫殿。
他们劝过,可夫人说要照得亮些,不肯听……想来是烛火被风吹倒,或是不小心碰翻,才出了意外。”
意外?
裴玄怔愣。
王寺人跪在一旁:“昨日……奴才就听小白说过,承恩殿特意要了许多蜡烛,说是夫人……说是夫人要给小主子引路。
会不会是夫人太思念小主子,又……又心里委屈,这才……想不开……”
是啊,他早该察觉到的。
他早该想到的!
他想起与她分别时的模样。
她为他系香囊,她说她会等他,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果然骗他!
可他明明知道,她从未真正原谅他。
他为什么没有怀疑?
为什么觉得,阿蛮口中的,过去的都过去了,会是真的?
阿蛮,你好狠的心啊……
你要报复孤,要让孤后悔,便尽管冲孤来,为什么要这般作践自己?
为什么要让孤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这位素来冷面冷心的燕国大公子,此刻再也绷不住,背靠着焦黑的断墙,失声痛哭。
他的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阿蛮倔强的模样,那恨他的眼神。
她分明恨他入骨,他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的啊!
她恨他,杀了她的孩子。
可那也是裴玄自己的孩子啊。
他又怎么会不心疼。
他也是有苦衷的啊。
“那你为什么不说?”裴玄听见阿蛮质问的声音。
他抬头,四处去看,哪里有什么人影。
不过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裴玄死死抱着那具焦黑的尸体。
他想对怀里的人嘶吼,想把憋了许久的真相全说出来。
不是他不护着孩子,是姜行彻早就通过那名假和尚,给她下了慢性毒!
他第一眼见到那远空和尚,便知道那是魏国公子的人。
他出现在东宫,太过反常!
他便去查!
得知她中毒那日,他有多害怕?
他请石太医暗中诊治,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他都想要。
是他贪心了。
石太医把完脉脸色煞白,说阿蛮体内藏着一种罕见的毒,会慢慢侵蚀胎气。
他惊怒交加,一边让人追查毒源,一边让太医配安胎药。
可那毒积得太深,药石只能勉强吊住性命。
直到她开始流血那晚,石太医颤着声告诉他,那孩子保不住了。若是不下决心,大人也会有危险。
他最终咬着牙,递上了那碗药。
他不能让她出事,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可这真相,他怎么敢说?
那时她刚失去孩子,若让她知道下毒的是自己识人不清。
她会不会怪自己?
倒不如让她恨他。
至少这样,她还能带着恨意活下去。
他素来喜洁,可此刻却紧紧抱着这具焦黑的尸体。
裴玄知道她苦。
从来没人真正对她好。
他想补偿的,想等解决了魏国的事,让她做东宫唯一的主人。
想和她再要个孩子。
不。
多要几个孩子。
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他以为春天来了就能一起去看灵寿故城的麦田。
以为她总会慢慢原谅他。
可这场大火,把所有的以为都烧得粉碎。
她她多狠的心啊,一点机会都没给他。
一把火,烧了自己,也烧了他所有的念想。
如此决绝。
所有人都觉得是阿蛮失了孩子,想不开了。
这才随那孩子去了。
叹息,难过,同情。
可悲,可怜,可叹。
燕王后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不!不是这样的!”
阿亚冲了过来。
她醒了,不知道何时醒的。
“公子,夫人不是自杀的。是公主,是公主放的火!”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裴玄死死盯着阿亚,抱着焦尸的手骤然收紧:“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324章 去掖庭
阿亚跪在裴玄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奴婢昨晚亲眼看到,公主和张嬷嬷鬼鬼祟祟地绕到承恩殿后窗!
张嬷嬷还恶狠狠地警告说……说不许说见过她们。”
“奴婢当时吓得不敢作声,只当她们是来寻衅的。可没过多久,承恩殿就燃起了大火。”
她磕了个头,神色严肃。
“夫人那么谨慎,怎么会不小心打翻烛火?是她们!是公主放火烧死了夫人!”
他小心翼翼抱着的焦黑尸体,那具他以为是他是自寻短见,竟是被人活活烧死的!
他将怀中的尸体交给竹若,转身便朝着西偏殿大步冲去。
身后的侍卫、燕王后一行人,也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西偏殿内,姜柔正斜倚在软榻上,由张嬷嬷伺候着品茶。
听说承恩殿已烧成一片焦土,阿蛮尸骨无存,她端着茶盏轻啜一口。
“我说什么来着,阿蛮就是福薄。一个没根没底的孤女,侥幸坐上东宫夫人的位置,终究是坐不长久。”
张嬷嬷连忙附和:“公主说得是,那贱婢本就配不上公子,如今去了,倒也清净。
公主您才是东宫未来的主人,您可别为了这种人伤了心神,这都是她的命数!”
二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殿外。
裴玄猛地一脚踹在殿门上!
“砰!”
厚重的木门被踹得应声而开。
姜柔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疼得她惊呼一声。
抬眼望去,只见裴玄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双目赤红。
他的身后跟着燕王后与一众侍卫宫人,个个面色凝重。
姜柔浑身一凉,她强作镇定,慌乱地擦了擦手上的茶水,挤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公子,你怎么带这么多人过来?”
裴玄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步一步逼地近。
死死盯着她。
“公主倒是恢复神智了。昨日还疯疯癫癫,今日便能安稳品茶,真是好得快啊。”
姜柔面色一僵,眼神闪烁,强自辩解。
“许是昨日受了大火的惊吓,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些……”
“一派胡言!”
燕王后从裴玄身后走出。
“你那点装疯卖傻的伎俩,也敢在东宫作祟?”
看到燕王后,姜柔的心沉了下去,瞬间红了眼眶,泪水说来就来。
她哽咽道:“娘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柔柔不明白……”
裴玄冷眼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恶心。
这半年来,他所认识的那个柔弱可怜,温婉懂事的姜柔,原来全是假的!
原来这才是姜柔。
真正的姜柔。
他想起,阿蛮从前在姜柔身边,要为她端茶倒水,要为她受委屈,甚至还要为她挡煞,给她输血……
他不敢再想,阿蛮在这个女人手下,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悔啊!
恨啊!
他恨姜柔的恶毒。
更悔自己的眼盲心瞎!
他怎么会被这女人的伪装蒙骗?
怎么会让阿蛮受了那么多本不该受的委屈?
怎么会……亲手将阿蛮推向了这般境地?
“姜柔。”
裴玄的声音很冷。
姜柔浑身一震,他喊的是她的全名。
“是不是你干的?”
她连连摇头:“公子,柔柔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柔柔什么也没做啊!”
“你还有几句真话?”
裴玄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当年去楚国为质的不是你,你却冒领恩情。你明明没封,却装疯卖傻。你在孤面前,可还有诚信可言?”
“思远,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燕王后冷声开口,眼神扫过姜柔惨白的脸。
“是不是她做的,让人查了便知”
“娘娘,柔柔真的什么都没做……”
姜柔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抓住榻边的锦被。
“柔柔真的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娘娘就算要定柔柔的罪,也要让柔柔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啊……”
“你在承恩殿放火,烧死东宫夫人。”
燕王后一字一顿。
“放……放火?”
姜柔吓得浑身瘫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阿亚亲眼看到你与张嬷嬷深夜出现在承恩殿外。你敢说,这也是假的?”
一旁的张嬷嬷见状,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娘娘冤枉啊,公主是被冤枉的。奴婢和公主昨晚一直待在殿里,根本没去过承恩殿!是阿亚那贱婢污蔑公主,求娘娘明察!”
裴玄看着她们主仆二人拙劣的演技,眼里早就没有了温度。
“不必多言。”
裴玄冷声下令。
“将她们主仆二人,即刻带去掖庭看管!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们应声上前,不顾姜柔的哭喊挣扎,强行将她从软榻上拖拽下来。
张嬷嬷也被侍卫架起,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冤枉啊……救命啊……”
燕宫的掖庭与魏宫的永巷一样,皆是宫中秘狱。
那里是斑驳潮湿的石墙,终年不散的霉味,还有隐约飘来的血腥味。
它专门囚禁获罪的女官,嫔妃。
其中的酷刑更是让人闻风丧胆。
那里有烙铁、钉板等酷刑,足以让最刚硬的人折腰,让最骄贵的人褪去所有光环。
多少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子,一旦踏入这掖庭的大门,便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即便侥幸生还,也早已被磨去所有棱角,成了眼神空洞的行尸走肉。
掖庭的宫人提着铁链走来,姜柔放声尖叫。
她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宫人,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全靠身旁的张嬷嬷死死扶住才勉强站稳。
“我不去!”
姜柔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而凄厉。
“我是魏国公主,是来燕国和亲的公主。你们不能带我去那种地方!我不去,我要见公子!”
她拼命挣扎。
可掖庭的宫人早已见惯了这般场面。
他们面无表情地上前,粗糙的手死死扣住姜柔的手腕。
铁链“哗啦”一声缠上她的脚踝。
姜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公主?”
领头的宫人嗤笑一声。
“进了这掖庭的门,管你从前是公主还是夫人,都只是待审的罪妇。安分些,少受点苦。”
第325章 不能为儿女情长分心
张嬷嬷也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想护着姜柔,扑上前哭喊。
“放开公主!她是魏国的公主,你们动不得!”
可话音未落,便被一名宫人狠狠踹在膝弯。
张嬷嬷跪倒在地,疼得她眼泪直流。
宫人们不再多言,拖拽着哭闹挣扎的姜柔和瘫软的张嬷嬷,朝着掖庭深处走去。
裴玄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神色未定。
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天亮了,裴玉的出使队伍已经集结。
阿蛮缩在队伍边缘的阴影里,手心全是冷汗。
她整夜未眠,神经紧绷,身上那套不合身的小兵服饰空荡荡的。
她低头拽了拽压得极低的头盔,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瓣。
“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个水囊。
阿蛮抬起头,透过头盔的缝隙看向男人。
她接过裴玉递来的水囊,轻声应了声“嗯”。
“别怕,我们能走的。”
“嗯。我信你。”
“放心,我那皇兄不会来的,东宫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得留在东宫。
等会朝中官员会来送行,场面一乱,你就跟着白寺人藏进后面的粮草运输队里。那队都是我心腹,没人会多问。”
阿蛮点头应下,就听见帐外传来侍卫的高声通报:“启禀清晏君,昭阳公主驾到!”
阿蛮手中的水囊险些脱手。
昭阳来了。
她与昭阳相熟,自己未必能瞒过去。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往阴影里缩了缩。
裴玉见状,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对她递了个眼神。
“先下去,别慌。”
阿蛮不敢耽搁,连忙攥紧头盔,垂着头快步朝外走去。
可刚走到帐门口,就与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哎哟!”
昭阳公主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婢女的手才站稳。
她还没看清撞她的人,就听见裴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阳,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送我?”
昭阳转头看向裴玉:“三皇兄今日要出使楚国,妹妹自然要来送送。”
说着,她又回头看向那个低着头的小兵,眉头微微蹙起。
“皇兄,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啊。”
阿蛮的心,跳的很快。
她死死低着头,加快了步子,直到融进队伍的阴影里,才敢大口喘气。
“是从前在营里的小虎。”
裴玉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昭阳的视线。
“你倒是记性好,这都能认出来。”
“小虎?”
昭阳歪着头想了想,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个身形瘦小的小兵。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刚要再问,就被裴玉打断。
“怎么,有了南风还不够,连我身边的小兵都要惦记?”
“皇兄!”
昭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跺了跺脚,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
南风是她心悦之人,被裴玉当众点破心事,她早已忘了方才的疑虑,只顾着害羞。
“我好心来送你,你还取笑我,我不理你了!”
“我这是疼你。这次出使楚国,我特意没带南风,只让齐白随行,就是想让他留下来多陪陪你。”
昭阳的脸更红了。
“我知道皇兄待我好。”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得再核对一遍出使的国书,等会就要出发了。”
“皇兄,等等!”
昭阳突然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神色严肃。
“我今日来,不光是为了送你,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裴玉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她凝重的神情,心中了然。
他的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是东宫!东宫昨晚出事了!”
裴玉神色淡淡:“昨日宫宴上听到一些风声。说是东宫走水了。怎么,火势很大?没伤到人吧?”
“何止是伤人!阿蛮……阿蛮她没逃出来,死在火里了!”
裴玄抬眸看向昭阳,淡淡“哦”了一声。
“皇兄你……”
昭阳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阿蛮就这么没了,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昭阳,我自然难过。阿蛮聪慧温婉,本该有个好结局。
可难过有什么用?我此次出使楚国,关乎边境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关乎燕国的国运。
儿女情长再重,也重不过国家大事。你可明白?”
昭阳被他说得一怔。
她垂首道:“皇兄说得是,是我鲁莽了,只记挂着私事,忘了你的重任。”
“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后再说。”
“好!三皇兄,楚国君臣向来狡猾,此次谈判定然凶险,你一定要当心自己的安危。”
裴玉微微颔首:“放心,我自有分寸。对了,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大皇兄定然不好受。我走之后,你多去东宫看看他,帮着照看些。”
“嗯,我知道了。你在楚国也一定要平安回来。”
裴玉颔首,不再多言,低头专心核对国书。
昭阳辞别裴玉,快步走出军队,就见南风立在外头等她。
他身姿挺拔,见她出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公主是特意绕路来寻我?”
昭阳走上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怅然。
“不是特意寻你,是送三皇兄。”
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公主有心事?”
“本想和皇兄说说阿蛮的事,可他满心思都是出使的事,根本没心思听。”
南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整装待发的队伍,淡淡开口。
“清晏君此次出使楚国,要与楚王谈青峡关的归属,还要迎回秦将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确不能为儿女情长分心。”
“我知道。”
昭阳垂首,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糊涂了,明知道皇兄重任在身,还偏要提这些。”
南风见她神色低落,开口劝慰:“是谁惹你不开心了?不妨告诉我。”
昭阳抬起头,嘴唇抿了又抿,才艰涩地吐出三个字:“东宫出事了。”
“哦?出什么事了。”
“昨夜东宫承恩殿走水,大火烧了一整夜……”
“那么严重。”
“何止严重,阿蛮她……她……”
南风眼皮跳了跳。
“阿蛮怎么了?”
“阿蛮没有逃出来……尸骨都……都烧成灰了。”
“轰”的一声,南风只觉得耳边炸响,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他用力抓住昭阳的手腕,声音颤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阿蛮她怎么了?”
“阿蛮死了!”
第326章 那便战个痛快
南风的手瞬间松开,身形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昭阳叹了口气,红着眼眶。
“大皇兄亲眼看到的,阿蛮身边的婢女阿亚也证实了,还有……还有为了护她而死的侍卫寺人,都在废墟里找到了。”
南风沉默了。
没了阿蛮,他的忍辱负重,他的步步为营,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
唐欣玥一向爱取笑凌翎,照旧是从前那般模样,与之说道,这话一说完,凌翎的脸一瞬间红了,她就知道,唐阿姨总是爱取笑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路过此的人,见有人打架,吓得惊叫着远远躲开,正在屋子里吃羊肉泡馍的上班族们,也都不敢在吃了,急急忙忙付了钱,慌忙逃走。
“对,我们大家都没少挣钱,以后的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许清河的眼睛都笑眯了起来,现在的他,每天都过得充实,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对未来的日子,也充满了期盼。
他从来不把钱看的很重,向来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想法,反正他一直都是大魂师,武魂殿也有补贴。
可日子久了,何洛也看的出来,顾乔实在不是一个作妖的破坏者,也根本没有和他抢父母的意图。
听到对方讲的天花乱坠,杨伊莉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停顿几秒钟后,她再度开口。
就在于贵分神之时,那金羽雕手中的大枪突然往于贵脸上砸来,吓得于贵身子一侧,欲要闪躲,然而还是慢了一拍。
“话说回来,这夏眠是什么来头,感觉她神通广大的。”一旁的警员道。
身上九十九级的气势全面放开,铺天盖地的威压向月关和鬼魅涌去。
而且,那个姓彭的还是在机关单位上班,在这种地方上班,找人来查他们那不是很简单的事
到了知天命年纪的大野木,早已开始为这次突如其来五影大会后续可能会出现情况作出安排。
越往中心洞穴越大,设施越舒适,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那里便是纸醉金迷的奢华皇宫。
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要把养魂珠的事情给解决了,这段时间三阳市并不平静,能多增加一分实力,就增加一分。
听着雷穆斯的叙述,艾米突然想到了自己在帝都见到的那个自信强势的堕落天使。
江维能够一语道破他就是公山家族的人,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公山这个姓氏就算是放在几百年前也不多见,就更不用说经过重重战火洗礼的现代了。
香椎鸿夫怎么能够忍受自己家族受这样的侮辱,当即准备对山下日久下手。
短暂交锋结束,黎斗突然回身盯着木叶一方,再度瞬身出现到一位正策划下一轮行动暗部首领面前,手上大典太光世携带诡异角度,正面刺破其胸口。
确实,对方年少多金,人长的还帅,当初的自己和对方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当然了,虽然时间紧迫,但由于这艘e9级别机械族飞船贵重无比,宇宙星河银行强者自然也会准时到来。
他们家犯下如此大罪,当时与她家有关系的人都被未能幸免。如果夏君曜当时出手帮他们,必定会被牵扯上。
她还靠在他怀里。这会儿他意识到了,她也意识到了,可并不想动,也没出声。
独孤逸满脸盛怒的大踏步回到摄政王府的偏厢,宽大的手掌一挥将桌上的杯盏给挥到地上,怒不可遏的坐在圆凳上,眼眸里燃烧的怒火好像要将眼前看到的一切烧之殆尽。
第327章 阿蛮,孤陪着你。
“思远,在看什么”
“父王,儿臣有要事,要先回去。”
燕王看着他,神色复杂。
他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却也明白那场大火在他心里烧出了怎样的疮痍。
他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离去。
裴玄策马冲出宫,雨丝便狠狠砸在脸上。
他没有扯缰绳转向东宫的方向,反而猛地一夹马腹,朝着
他微微挑唇,婉转的鸟鸣声便从牙齿都掉了几颗的口中悠悠传出。
不过情况自然不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都成为职业者了,也没人还能洁癖。
虽然他有些懒散,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但人长的帅又有本事,谁能不喜欢。
老爷子点了点头,马上和陈毅凑了上去,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朝着鲲鹏说话。
这一次,朱华没有拒绝,默默接过矿泉水赶紧灌了几口,冲掉嘴里的味道。
王大爷家里有的也只有自己种的蔬菜,摘了许多让庄言带回去,庄言推脱不了,就捡了一些。
这一次见面也是对方恰好来这里,于是就说面基一下,结果就出了这摊子事。
虽然说是糖果,但实际上秦律上手摸的时候,却只能感觉到一片滑溜溜的触感,实在是让人有些心情微妙。
低吼之间,怪物丝毫不在意自己同伴的死亡,前仆后继的朝着这边袭来。
若想稳住局面,她们两个不仅要做到,不给夫人增添麻烦,还要做到,能在关键时候帮夫人一把。
“我说过,这件事情全权交给莉莉丝来做决定。”雪精灵知道圣灵降临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打感情牌不好意思,她对圣灵降临这个从前的帮主没有什么好感,所以感情牌这一招没用。
”没关系,我想大哥肯定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苏曼一脸无害的说道。
天妖皇的四周,那种涟漪状的空间折叠现象发挥到了极致,层层叠叠,让天妖皇本身的身影都变得如同在河水之下那样,有种不真实的扭曲感。
萝莉的莉留在完美配备,将来她必然有一天会和暗之路西法成为对敌关系。
帮里起早的玩家不多,但凡在线的,看到这幅场景,都发出了瞪眼的表情,大呼着。
她虽说的轻描淡写,但那些屯地的人们可是知道这沙漠霸王有多厉害,甚至比得上五个贝蒂熊了,可见这个黑袍战铠少年有多吓人。
日子慢慢的等熬到了郡主周岁生辰那天,一大早她便起床来安排了府内的诸事,刚是忙完,便有一个丫鬟是她新近给白依汲的,到了她院里来传白依依的话。
“可那位公子没事吗”花魁好心的说道,她可以看得到出那位公子和她眼前的这位公子的关系很好。
陶花来不及避开,等她再有所反应的时候,苏沐尘的手已经离开她的发丝。
那男生却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是很专注地望着玻璃大厅外的夜色,帅气的脸上写满喜悦和期待。
我转头看了一眼季辉,这家伙也傻愣着站在原地,根本没有任何举动,原本眼神里面的狂傲,此刻一点也看不见了,显然也是根本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招。
梁姐作为老主管,先洋洋洒洒的说了一篇话,中心意思就是好好工作,不然扣钱。
但是因为摄像头安装的时间太长了,长年累月没有人清洁和打扫,上面的灰尘足够让视频中任何人的脸的分辨率降低。
第328章 婚事
裴玄的目光落在南风身上,这位昔日魏国侍卫,如今已因随军护驾有功,被封为偏将。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南风沉稳可靠,配得上你。”
南风再次躬身,声音恭敬:“谢公子成全。”
昭阳忽然想起什么,凑上前说道:“对了大皇兄,三皇兄这一年去了楚国好几趟。
我听齐白说,他好像在楚国看上了
刚刚孟璐提出要去打水,她主动将任务揽过来,就是想接近一下陈俊彦这个屌丝的。
老爷子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当初的一意孤行错得离谱。他阻止傅政鋆和萧鹤庭结合是走错的第一步。
这位和高丘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点了下头,虽然格斗场上是对手,可他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
他已经是“第六阶次第”,但是却是领悟了“出离心”的上师来说,俗世资粮反倒是相对而言伸手可得之物。
原本不被看好的郁天禄,竟然最后时间逆袭得手。虽然有些意外,但是这“变形金刚领袖”一出,这个冠军着实实至名归。
孟璐慌乱间回头一看,直接吓傻了,缠着她脚踝的,竟然是蟒蛇。
他曾经用在上一辈子学到的知识给颜岳做过测试,发现这个大胃王的兄弟,简直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收回目光,司机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又往后视镜里瞥了两眼,目光含着刺探。
反正今天宴会的主角是他,就算他大闹宴会,高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她不穿练功服而穿一身西式男校服来,甚至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被刘仲泽点名批评。
唐妙珺也是说一些公司的事情,吐槽夏元不管公司还在这儿添乱,气不气人
转瞬即逝的真意虽然无法捕捉,但其中渗出一星半点的强大威势做不得假,池桓和盛丰年霍然惊起,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察觉到异常考生们也惊容遍布。
“是你们利用我。”莫抢苦笑,何久突然出现在军营终于有人买单了,看来是海沉阳告诉了他空间梭的位置在军营里,可谁想到要炸了星球,位置才会出现
再次缩短安全区前,于望龙来到电脑前,拿着鼠标,把一个圈圈移动了一下,这个圈,距离李艳阳很遥远,吴迪却在圈内,但也只是靠边。
人类讲到底就是生物,生物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在生存前面,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扯淡。
「你说什么」看着片刻之间,骤然性情大变,居然胆敢口出狂言的青年执法队长,叶逸突然上前逼近了几步,他原本淡漠的眼眸之下,此刻全是冰冷的凶光。
云子衿的眼睛成了蚊香圈,尼玛这古代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字字都富含着丰富的寓意,单纯的现代人表示理解不过来。
“奴才也不知道,从早上起,就没见到过粉团。”赵大厨憨厚的回道。
他大喝一声,四周激荡的神念之力包围了眼前的甲胄战士,无数飞舞的剑刃冲天而起,又盘旋在那战士上方。
他们和保皇党一起怼摄政王一派的人,一瞬间,朝堂之上吵吵闹闹,如同菜市场一般。
王家村的其他人也好奇不已,有的人没事儿偷偷摸摸的就上苦夏家的地里来看,瞧瞧他们是不是在背着他们往地里弄些什么东西才让地里的苗子长得那么好。
而在牢房内,朱焓则是闭上眼睛,耐心等待着冷昭传递来的消息。
按照朱棣的推算,目前朱焓的位置应该距离北平府约莫几百里左右。
这个辣椒炒肉果然狠辣,也不知道异世界的辣椒都是些什么辣椒,辣得让人想喷火,许朔本来也不是很能吃辣的人,吃了几块肉之后,额头就开始冒汗了。
“你不过来吗那我过去咯。”许朔反手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地朝独角羊靠近。
欲界六欲天,从最下层起分别是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
而且那万仙阵很明显,就是通天教主豁出去,将自己的弟子全部作为棋子摆阵。
没想到一个赌战,不仅肉身被破,元神被镇,差点身死道消,连空间袋都落入了苏乾手段,这简直是没天理。
冷昭和白子澄围着尸体观察几下,接着又在其他的尸体旁同样看了片刻。
但雕兄之所以是雕兄,就在于它的不为强权所低头,所以它就是不唱。
而被秦陌殇拉到了花园的林茶,手机拿着赖瑞的签名照,脸上露着傻笑。
魏皇那日下令彻查十二皇子的病因,本以为只是有居心不良的人故意陷害十二皇子,谁知竟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但寒愈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今天造成滥用职权、擅自占道导致郊外大堵车的人,就是魏彷。
可惜,他们在挑衅萧翊辰的时候,错估了宋鸣恒的情报力量,他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经纪人那么简单。
廖大夫看着一树一人,树丫显然一个仁字,晒的药有灯心草、桂心、灶心土等。
当你的大帅比男友带着点委屈带着点可怜地拼命像你解释的时候,你能抵挡得住那我敬你是一条好汉。
那缝隙不算太长,恰好是一只眼睛的长度,卡在两眉之间上方的位置,神秘而又诡异。
秦陌殇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直接把林茶抱坐在了他的腿上,一手放在她的脑后,直接亲了下去。
已经不是真相大白的兴奋,而是一种责任。毕竟,真相大白对于很多人、是悲剧、又必须面对。但真相,还是要查出来的。
然后她和罗妈妈还有昏迷中的蔷儿,便在三大高手的帮助下,轻轻松松地离开了将军府。
樋口花人太清楚枳了,乐坛天才开拓视野什么的,他根本不相信。
建立传送不算太难,只需要两次地点的空间系魔法师,相互协调和配合,但是在亚特雷亚龙族栖息地附近建立传送阵却是很危险。
第329章 谢长乐
这一年来,裴玉多次往返楚国,齐白始终伴在左右。
如今的燕楚关系,已非昔日可比。
魏、齐、赵三国结为同盟,燕国若想站稳脚跟,必须与楚国牢牢绑定。
而两国联盟最牢固的,和亲便是其中之一。
燕王都私下与裴玉提过几次,言语间颇有让他迎娶楚国女子的意味。
他勒着马缰,竟然有些不安
而且方鉴有法力,用法力为梅羡章换衣服也只是一眨眼就可以完成了。
冯梦龙这话一出,不仅越幽幽愣住了,就连方鉴等人也都愣住了。
随后方鉴抬手将那玄金元胎收入云纹清风袖囊内,再次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忽然突发奇想。
以至于宋梨每天都会把锦鲤光环丢给学习效率最低的大舅、三舅和三舅妈,剩下的光环这偶尔丢给亲妈。
张谦不知所措,很想丢掉金疮粉,再回张家告诉老张,咱们俩好像丢脸了。
张谦感受着剑尖的力道,眯着眼睛看向持剑之人,那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衣,露出的两个膀子,皮肤被晒得干黄,脸上满是风霜。
阴影人发出一声轻笑,声音却非常普通,姬无夜没听过普通的声音是怎么样,但一定是这样的。
尖叫声是队长回去半路上听见的,到触摸火把,最多不过五分钟。但火把已经灭了十五分钟,而之后他们也没有受到攻击。也就是说,这林中的野兽,可能怕火。
“轰!”杨杰开天拳印再次轰来,平平无奇,软绵绵的拳头之中,却仿佛拥有破灭万道的无上攻伐之力,天地万物,阴阳五行……一切都挡不住,杀伐绝世,粉碎一切真理。
江南是行动派,拿着路线图走到操作台前,先确定他们现在的位置,然后找出一条切实可行的准备到达目的地。
看见叶景彦,叶宁先是忍着红肿的双眼不说话,在被安慰了几句之后,就开始哭了起来。
而且之前自己直播后台还有钱,结果全部兑换,没有办法救人如救火,而且对方还是为救自己伤成这样的,虽然他签了那个所谓的死神契约,但是于情于理自己也该救,说不定没有她自己早就嗝屁了。
王琨此时还在自己的精神之海乱晃荡,希望能找出一些隐藏在自己记忆深处的一些线索。
左手时空道锅配合飞仙之力,破灭万法。右手大道熔炉配合吞道圣拳,吞返万术。
独行侠队的球员纷纷打起了寒颤,暗想里克卡莱尔是不是脑子刚才被波波维奇挤过了
至于会不会有什么以灵魂为代价的诅咒,这伊森就更加不怕了。有着虎山神傍身的他,对于灵魂的感知能力丝毫不逊色于一个亡灵法师。
他用自己宽大的外衣,将她的身体全部遮挡,然后,才迈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去。
这么一说的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只要是双方短兵相接在一起,就不怕有敌人真的有什么阴谋了。至少不会连同他们自己的人,也一同全部消灭掉吧
“换毛换的这么彻底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莱茵菲尔扫视喵仔,让喵仔感觉浑身不自在,朝它怒张了几下嘴巴。
造化老祖这一招虽然看上去缓慢无比,可他却连时间和空间都一起‘操’控了,根本不给秦明躲避的机会。
抢一入手,陈锋便感觉自己的手心一寒,好像一根冰棍一样,一段画面顿时传入了他的脑海当中,陈锋只见自己突然出现在一个战场之上,只见这里黄沙滚滚,烟尘满天,两帮人马正在这里对战,分别是宋军和辽军。
第330章 一点点靠近
再也忍不住的,本是想要跟对方来一次公平的较量,但却被对方摆了一道。田野也不傻他知道程咬金出这个装备真的很脆,但自己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针对对方装备。
“师叔放心,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弟子绝对不会朝外人说。”林姓修士一听完黄庭的话语之后,心中立即一惊,赶忙回应道。
林雪和萧雅洁他们一起点了点头,叶取出残月刀,向着前面的密林挥出一刀苍破斩,噼里啪啦地树枝掉了下来,林雪他们将那树枝拖来,在地上聚起一个火堆,然后生起了一堆篝火。
一声咒骂的声音在一座空荡的大殿中响起,本来空无一人的大殿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接着就朝着地面落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而此人不正是刚刚走进那银色门户消失不见的秦羽吗。
抽离了一半魔气的魔婴,整体实力几乎下降了一半,现在就算与静元婴对抗起来,都将不会是静元婴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还有一股强大而魔气助阵呢
“因为李涛混得比我好,他是市区的社会大哥,我只不过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学校老大。”我苦笑道。
地盘已经给了你,要是连守护都要别人去做,那还不如趁早放弃了,没有实力就别做不符合的事,就像是上面对于地盘要不要在纠结一样,就是考虑着能不能吃得下来。
一直到了午饭时间,苏晨就驾车来到了水印西提,名义起的很有诗意,但其实是一家标准的高档西餐厅。
不过,姜力却什么也没说,既然三骑士如此,他何乐而不为那,说了,也许还会有反效果也不一定,姜力还是有点智商的。
没错,年轻的男子正是陈锋,自周明所在的奥特曼世界与唐轩所在的世界连通后,陈锋所在的世界也开通了来到这个世界的通道。
而世俗权力,在他眼里真的不算什么,要不是不忍心辜负老道的一番苦心,加上他之前答应了冷雨,以及迫不得已,他未必会选择担起朱雀掌旗使这个位子的责任。
搁在半年前,他只靠自身能力,就可以有如此稳定的收入的话,真的能满足了。
也不知悟道主持有何妙术,原本还大嚷大叫,一路拼命挣扎的赵括,进入了方丈室后不久,竟然奇迹般安静下来了。众人再也听不到他那不满的抗议声。
他对原柘比较尊重,无意触怒对方,心说你看我不顺眼,我躲开还不行吗
“你说对了,从他的种种做法来看,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大明朝了。”魏希孟说道。
关键是身为真君,要关注这种普通人的事情,真的是……有点跌份儿。
听了吴用的话后,雪雅哈一声不吭地把饭桌上的饭菜收拾去倒掉了,然后甩门离去。
就连眼光向来极高的欧阳雪,都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面前这个男生竟然是个百搭衣架,穿各种类型的一副都能撑起来。
“好了,不管他,我们继续赶路,他若是敢出来,哥哥自然会收拾他。”牧易说完便拉着念奴儿继续前进。
阴阳子的阴煞之气,在那狂暴的火焰内,瞬间被腾烧得无影无踪,阴阳子大骇之下,只觉浑身一阵火烫,仿佛要被烧焦一般,慌忙掐诀护住身体,闪出火焰范围。
“我没有必要为了赢你,做这样不光彩的事情。”逍遥子冷冷地说。
随意挥出的一掌,却陡然间爆发出了力逾千钧的大势,虚空中似乎都有阵阵的轻颤声。
造型精致的邀请函,掉落在密多罗手中,来自白石的邀请,背后又有什么玄机
“如果佛祖想要给的话,那不如就把大本源术传给我吾主好了。”辩机走了过来,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眼中闪动着睿智的光芒,看上去就一副出尘高人的模样。
冰剑,三合一飞踢,互相冲击在天空中,产生了剧烈能量冲击,片刻之后,雪隐与墨磐同时回到地面上。
“天鬼契,就算是圣王帝级别的强者也不敢违背的契约!”星辰蒙坏笑对着令天冲恐赫道。
为了搞清楚世界树集团,还有那片诡异森林情况,葛叶紘汰到处在调查,然而效果并不明显,那一次拯救舞的行动中,让他发现了石头城或许了解真相。
接下来,他将火麟宫内,每人被白童子收取了三成的财物,然后几人追杀白童子之事,都说了出来。
晨雾弥漫;喷薄欲出;浮云蔽日;暗无天日;补天浴日;一刻千金。
其实陆雪儿在顺产后,身体渐渐地得到恢复,可年明康因为没有当爸爸的经验,也觉得陆雪儿在医院可以照顾得更好,便一直让陆雪儿留在医院由卓霜这些专业的医生照顾着。
“我在你们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废物而已,难道我这样的一个废物还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刘轻舟嗤笑了一声开口道。
“跑”见状,林寒一字落下,几乎就是一息之间,林寒就便是离开了这出大殿。
当然作为男人,他心里对于她跟崔嘉的那桩旧事自然也是硌应的。可是就像他当初回马姨娘的话那一,这委屈跟他的终身前途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我想了想,让徐通把出现在自杀林的330公交车调出来,不成功,便成仁。
年初晨看着单俊脸‘色’的变化,分明吴丽刚才那一击是“丧心病狂”了,若是那一铁棍生生地落在她的身上,年初晨可以笃定自己一定无法承受。
“不行,我绝不接受输,更不能不战而退,你们不要再说了,我一定要去参军,而且一定会赢!”许言斩钉截铁道。
第331章 长乐,你可愿意?
此外,李峰的剧组刚好也在那一块儿拍戏,于是全体观众人员加上梁潮伟,刘清云等等演员,都聚集在舞台下,老老实实地扮演了一次观众。
本来一开始晨风还觉得自己做不到,可是接待了这么多的病人之后,晨风忽然发现,自己所能够做到的,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多。
而他的身份地位,足以调查林大师的一切,可调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眉头一皱,感觉不可思议。
“混蛋,还敢还手,看老子擒了你!”张雄此时已经是怒不可遏,恨不得要将晨风暴打一顿。不仅对自己的儿子下手,还敢还手打自己的手下,实在是太嚣张了。
弹着吉他、唱着歌的老男孩,和拿着刀、砍着人的老男孩放在一起,是吉他打人痛,还是刀子捅得比较痛
县吏只需要向上负责,就算将地方治理得天怒人怨,过几年就调走了。
冷霜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不是机器,跳跃久了自然会累,会气喘吁吁,眼看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了,郁紫诺悲哀地闭上了双眼,真是郁闷,和皇甫类明明就隔了几座墙而以,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赵钟阳,吴幽澜也都围聚了过来,他们对于林哥所干的事情,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都不知道,该如何表示了,只能说,真的太厉害了。
话音未落,郁紫诺再次领略到了冷霜神奇的魔术,他们腾空而起,直接窜到路边的那排树梢顶上,然后冷霜双脚迅速地踩着树叶,郁紫诺和他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地向前飘去。
而现在晨风只不过用五行经络拍拍了他一下,肩膀的扭伤就好了一半。相比之下这点花费,刘忠达还是能够承受的。
前一世暴君索伦入侵,似乎主要是在地上世界活动,然而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地下世界似乎也不是很太平。
岛田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但要说是谁,一下子又想不出来。于是连对方为什么要指点自己都忘了思考,也忘记了道谢。
骑在那比较温顺的母马上,又看了看同样骑马护卫的王大和王三。王兴新感觉自己多少也有些了子爵的气势。果然人的气势是随着地位的增加而增加的。
“谈不上,不过接您的活儿应该没人跟我们唱反调。”弟弟矮身笑嘻嘻的朝泰勒说道。随后坐在了凳子上,拔出匕首边玩边看着她。
唯独连海平的心中波澜不惊,他知道云霄子是仙界大能之辈,这些历劫之仙,给云霄子提鞋都不配。经过了南华仙尊和北冥玄尊之后,仙界的仙人在连海平眼里,比妖灵之地的古一诺等妖灵,强不到那儿去。
虽有有智慧,虽然有感情,但是并不代表这些机器人有很高的智商。
水龙侧躺在地上,身体挣扎不断拍打着地面,活像一条离水的鱼。
毕竟周舟后面隔两桌的沙滩椅,坐着几个带劳力士吹啤酒的西装中年男,在他斜对面孤身买酒醉的年轻人还穿着一身手工制造的衣服,沙场里别说宝马,奔驰和帕加尼都有两辆。
长孙冲瞪了王兴新一眼后上马就走,后面还跟着一部装了美酒等物品的马车。
因为那道声音,根本没有踪迹可寻,就好像从四周的音响里传出。
陆树清早就知道王曾经手上有个黑盒,那个黑盒是从云海手中夺来的,他接过黑盒,不再多说,顺手装了起来,便悄然离去。
回去的时候,我还有些难受,看见老板娘吃吃地笑,我心里就别扭的很,只是不说话将头扭到一边,佯作看外面的风景,只是一路上心神早就乱了。
“这是胶片”黄鹃皱头一眉,她不明白,此时此刻,舒遥怎么会拿出一叠胶片出来。
我见他点不着,于是就过去帮忙,打火机点燃长明灯的灯蕊,豆大的火苗扑腾个两下就会熄灭,结果我也点了好久,依旧点不着。
死寂的环境,被突如其来的惊讶声打破了,紧接着,无尘就看见几道身穿着日本帝鬼军制服的年轻男人出现,这几人都很有默契,纵使走路的时候,还摆出特殊的队形,防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黑夜无边,不断驶过的大货车震聋欲耳,没人注意路边停着这辆车,也许它只是一道不着边际的风景。
然后,摸金阳和沙度天开始作业,李星然检查搭建好的墙壁是否还存在缝隙。
跟普通的一段友谊关系,被说的乱七八糟,真的服了她们,假姐妹来的。李静儿心里想着,脸上却没有半点生气,毕竟大家只是一个玩笑。
云飘影叫醒了陆水一,然后为赵若知包扎了伤口,在疼痛中,赵若知醒了过来,他看到云飘影和赵建国,下意识间往后退了退。陆水一更是全身防备,准备随时出手,毕竟,是赵建国出手打晕了他们,而且重伤了赵若知。
不仅如此,如今聂天诛杀了敖烈等人,则是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南无天更清楚,则是意味着现在的聂天可以在青龙城称王称霸,再也无人可以奈何他。
可可布儿瞅准了波士可多拉薄弱的特防,马上让路卡利欧使出波导弹。
第332章 三喜临门
谢长乐沉默着。
半晌,她开了口:“我不想去燕国,能不能让别人替我去?”
裴玉拉住她的手。
“可我只想与你拜堂。你别担心,所有的事,我会搞定。”
谢博耶道:“清晏君为人细致,他连回燕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沿途的驿站也已安排妥当,全是他信得过的人手,不会有半分差池。”
……
出发前夜,谢长乐对着铜镜试穿楚国宗室女子的婚服。
她的眉头始终紧锁。
虽有裴玉百般筹谋,可一想到要重回燕宫,她的心就忍不住发紧。
谢博耶亲自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见她对着镜头发怔,便将汤碗放在妆台上。
“可是还在怕?若你不愿,我便是去求楚王,也能将这婚事暂缓。”
谢长乐回过神,强扯出一抹笑。
“夫子说笑了,既已答应,怎好临时反悔。”
“夫子怕你勉强。”
“阿玉待我们都很好。我只是……只是一想到要见燕宫旧人,总有些不安。”
谢博耶沉吟片刻,温声道:“可要夫子陪你去?有我在,纵使有变故,也能护你周全。”
“不用了。”
谢长乐立刻摇头。
“夫子正忙着联络中山旧部,复国大计才是重中之重,我又怎么好让夫子为我的私事分心。”
她知道谢博耶这些日子连轴转,常常深夜还在核对旧部名册,眼下正是关键时候,绝不能因她耽搁。
谢博耶终是叹了口气。
“那不如让你吴沛表哥陪同吧。他是楚国少将军,身份足够体面,一路既能震慑宵小,到了燕宫若真有什么岔子,他出面也名正言顺。”
这话正说到谢长乐心坎里。
“就听夫子的安排。”
三日后,楚国和亲的车队便启程了。
裴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回头望了眼载着谢长乐的马车。
车帘低垂,只能隐约看见她映在窗上的剪影。
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裴玉知道她心里的怕,便想让这趟北上的路,走得再缓些,再稳些。
而此时的燕宫,宣政殿内,燕王捧着裴玉送来的国书,连声三个好。
他亲手为自己斟了三杯酒,一饮而尽。
满朝文武纷纷起身道贺。
燕王放下酒杯,拍着御座扶手高声道:“思远与乌兰公主的婚期已定,如今阿玉又求娶楚女,还有昭阳与南风大婚。
三喜临门,三喜临门啊!此乃天佑我大燕!”
“大王英明!燕楚联姻,必能震慑魏齐赵三国,我大燕定能蒸蒸日上!”
朝臣们的赞誉声此起彼伏。
唯有南风,面色苍白。
昭阳见他神色异样,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哪里不舒服?”
南风回神,慌忙收敛神色,摇了摇头:“没……没有,只是觉得突然,有些意外罢了。”
“我也觉得意外呢,三皇兄那人最是嘴严,出使前半个字都没提,没想到竟给我带回来个三皇嫂。
听说还是楚国宗室贵女,不知道长什么样,性子好不好。
等他们到了,我定要第一时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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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蓟城的时候,谢长乐为自己系上早已准备好的幕帘。
白色的幕帘垂落在眉眼间,将她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阿玉。”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骑在马背上的裴玉。
裴玉听到声音,勒住马缰,黑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怎么了?”
“在进城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裴玉不知她要去何处,却温声道:“我陪你去。”
“不必。燕宫那边定已翘首以盼,你若迟迟不到,难免引人猜忌。
你先入宫复命,稳住众人,也能为我稍后的出现铺路。”
见裴玉没有松口,谢长乐的语气软了些,“你放心,有表哥陪着我,不会出事的。
今日未时三刻,你到驿站与我们汇合,那时我自会随你回临渊。”
裴玉终究点了点头。
他走到吴沛身边:“务必护好她,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发信号。”
吴沛郑重颔首,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紧了紧。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燕国都城,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不多时,裴玉带着燕国的仪仗人马朝皇宫方向而去。
谢长乐的马车则调转方向,朝着城西驶去,最终停在了驿站。
楚国送亲的队伍守在驿站内外,将这里围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人的窥探。
“走吧。”
谢长乐跟在吴沛身后,借着驿站的掩护,悄悄绕到后门,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夫是谢博耶提前安排好的旧部,见两人上车,立刻扬鞭赶车,朝着城郊的小巷驶去。
马车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一座朴素的老宅前。
院墙是夯土砌成的两扇木门漆皮剥落,门环上生了层淡淡的锈迹。
谢长乐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缝隙朝外望。
“我在这里等你。”谢长乐轻声道。
吴沛会意,大步上前,屈起手指扣了扣门环。
“咚,咚,咚。”
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妇人探出头来,满脸警惕:“你们找谁?”
阿蛮坐在对面的马车里,远远看去,是王寺人的姨母姚氏。
“我是来看阿桃的。”
姚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吴沛。
“阿桃?我们这里没有叫阿桃的人,你们找错地方了,快走吧!”
她说着就要关门,吴沛眼疾手快,抵住了门板。
“你……你想做什么?”
吴沛放缓了语气,赶紧解释:“您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我是从魏国来的,是阿桃的表哥,找了她许久,才从一个叫阿亚的姑娘口中,得知她落脚在您这里。”
“阿亚?”
姚氏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眉头却依旧紧锁。
她抬眼又仔细打量了吴沛一番,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才沉声道:“你等着。”
说完,她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阿桃!出来见见客!”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是阿桃。
她胖了。
气色瞧着不错。
只是眼神还是有些涣散,怕是那疯病依旧没好。
第333章 她食言了
阿桃走到门口,歪着头看了看吴沛,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她摇着头晃着脑,口齿不清地念叨:“不认识,不认识……”
“阿桃,我是表哥。”
阿桃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反复说着:“不认识。”
吴沛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簪。
那是谢长乐方才交给他的。
是当年阿蛮和阿桃在魏宫时,一起雕的玩物。
簪头刻着两朵小小的桃花,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信物。
他将桃木簪递到阿桃面前,轻声道:“你看,还记得这个吗?”
话未说完,阿桃的目光落在桃木簪上,忽然停住了摇晃。
她怔怔地盯着那两朵桃花,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手笑了起来:“蛮!蛮!”
马车里的谢长乐,隔着车帘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眶红了。
姚氏站在一旁,看着阿桃抱着桃木簪不肯撒手,终于彻底信了吴沛的话。
“她当年伤了脑袋,糊涂了,大多时候都不认得人。”
姚氏看着阿桃抱着桃木簪痴傻的模样,叹了口气。
“你真是她表哥?先进屋喝口水吧。”
吴沛摇了摇头,脚步并未挪动。
若是真进屋子去了,车里的人就看不到了。
吴沛道:“不了,我也是赶时间,这就要离开了。如今两国之间的关系不好,我实在不敢久待。进屋,也怕连累了你们。”
他这话合情合理,姚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如今的魏燕关系,水火不容,这魏人在燕国,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
若让人知道她这里藏着魏人,怕是连这座老宅都保不住。
“那你……是要带她回魏国去吗?”姚氏迟疑着开口,目光落在阿桃身上。
这姑娘虽痴傻,却也乖巧,这些年待在她身边,倒也添了几分热闹。
“魏国不比从前了,回去也不一定安稳。我就来看看她,知道她在这里过得好,便足够了。”
吴沛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叠沉甸甸的燕明刀,硬塞到姚氏手里。
“婶子,这些钱您拿着,给阿桃买点好吃的,好用的。”
姚氏要拒绝,吴沛又说,“您别推辞,我这就要回魏国了,这些燕明刀留在身上也用不上,就当是我拜托您,往后多照拂她几分。”
话说到这份上,姚氏便不好再推拒,只能叹了口气收下。
“成,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一旁的阿桃还攥着那支桃木簪,嘴里依旧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蛮……蛮……”
马车里的谢长乐,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阿桃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她们曾依偎着熬过无数个寒冷的夜晚。
如今,她却不能相见。
当初明明说好的,只是暂时分开一阵子,等她站稳脚跟,便回来接阿桃。
可她食言了。
不是不想带阿桃走,是不能。
姚氏与王寺人沾亲带故,若将人带走,姚氏定会去告知王寺人。
一旦王寺人察觉蛛丝马迹,她的身份可能会暴露。
不仅会连累裴玉,连累燕楚联盟。
倒不如,就让阿桃留在这老宅里。
这里没有人心的算计,虽痴傻,却安稳。
这,或许是对阿桃最好的结局了。
谢长乐闭上眼,心却疼得喘不过气。
吴沛看着马车的方向,又对着姚氏拱了拱手:“老人家,阿桃就拜托您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马车,再不回头。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回归安驿站。
吴沛先下车探查一番,见四周皆是楚国送亲的护卫,才亲自扶谢长乐下车。
她眼尾的红意尚未完全褪去,幸好有幕帘挡着。
“你先回房歇息,我在门外守着。”
谢长乐轻轻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早已备好暖炉,将暮春的凉意驱散殆尽。
她卸下幕帘,坐在桌前,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阿桃,鼻尖又是一阵发酸。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吴沛迎上去,见是裴玉独自一人前来,身后未带任何随从,不由得松了口气:“清晏君。”
“吴将军,长乐呢?”
“在屋里歇息呢。”
吴沛侧身让开,“你上去吧。”
裴玉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前,指节轻叩门板:“长乐,是我。”
“进来。”
屋内传来女子轻柔的应答。
裴玉推门而入,见谢长乐坐在桌前。
“长乐,我来接你了。”
谢长乐闻声回头,见他一身月白锦袍,想来是入宫前特意换过衣裳。
她朝着浅笑,梨涡浅浅。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我以为你会在宫里陪大王用了晚膳再过来。”
裴玉在她对面坐下,探了探她的手背,见手上微凉,便将暖炉往她手边推了推。
宫里的宴席再丰盛,哪有在这里陪你安心。我怕你等急了,更怕你独自待着胡思乱想。”
他说话依旧温润,让人舒服。
“你饿吗?”
谢长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才觉腹中空空。
“饿了。”
“早料到了。”
裴玉笑着拍了拍手,门外立刻传来下人的应答声。
下人端上来的食盘里,竟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燕国饺耳。
月牙状的饺耳,边缘捏着精致的褶子,飘着熟悉的肉香。
谢长乐看着,眸中闪过片刻的怔愣。
“怎么了?”
裴玉留意到她的失神,伸手替她盛了一碗,温声问道,“可是不合胃口?”
“没有。”
谢长乐回过神,浅浅一笑。
“只是许久没吃了,都快要忘了这味道。”
她夹起一只饺耳,轻轻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馅的。
裴玉斟酌着开口:“长乐,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
谢长乐咽下口中的饺耳,抬眸望他:“你说,我听着。”
“我们的婚事,可能要延迟几日。”
裴玉的话音刚落,谢长乐握着筷子的手便顿住了。
“是有什么变化吗?”
“不会很久,最多十日。”
裴玉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昭阳和南风的大婚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父王说,总不能兄妹俩同时间办婚事,于礼制不合。
但他也不想让你久等,特意吩咐了,只延迟十日,绝不多耽搁。”
第334章 裴玉的野心
“十日。”
谢长乐低声重复了一遍,垂着头,始终看着碗里的饺耳,却没再动筷子。
“我事先真的不知情。若是早知道父王有这个心思,我绝不会急着带你回来。”
“我明白。”
谢长乐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
“昭阳和南风认识这么久,情投意合,自然是该早些成婚的。”
她说着,又垂下头。
十日不长,可她身在燕国,每多待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也多一分煎熬。
裴玉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这十日,你就住在临渊。
你放心,南风如今有了自己的府邸,早就从临渊阁搬出去了。
阁里的人都是我信得过的,除了齐白和阿七,不会有任何外人进去打扰你。”
谢长乐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
沉默片刻,她又抬眸看向裴玉:“昭阳的大婚,我不想出席。”
“我明白。我会禀明父王,说你初到燕国水土不服,需静养,无人会强求”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案上,认真地望进裴玉双眼。
“阿玉,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裴玉握着筷柄的手一顿,迎上她的目光。
他喉结微动,还未开口,便听她继续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只想安稳待在后宅的女子。
中山国的亡魂未散,谢先生和舅舅还在为复国奔走,我肩上扛着的,是整个中山的希望。
是我的使命,终其一生,都不会放下。”
她说得坦诚,没有半分隐瞒。
战国纷乱,诸侯争霸,今日的盟友或许就是明日的仇敌。
中山若真能复国,地处燕、赵、魏三国之间,早晚要与燕国面临利益纠葛。
甚至兵戎相见。
她是中山公主谢长乐,他是燕国清晏君裴玉。
届时两人立场相悖,今日的情谊又该如何自处?
裴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与她平视。
“长乐,我知道。你不会困于后宅的三尺天地,你心藏丘壑,眼观天下,你的志向从不在柴米油盐,而在为万民安身立命。
从前我以为,女子当如温室娇花,需人庇护。是你让我明白,女子亦可有凌云之志,可赴山河之约。
你想做的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麻烦,而是我愿倾尽心力相助的正事。”
谢长乐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是看不出裴玉的野心。
他在燕楚之间周旋,为燕国稳固盟约。
这份智谋与手腕,本就是乱世诸侯的底色。
可他明明知晓前路的风险,知晓两人未来可能面临的对立。
却依旧愿意如此坦诚地许诺,愿意一次次为她的使命退让。
“你……”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一句值得吗。
可话到嘴边,还是被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不透他。
看不透这份掺杂着家国大义的情意,究竟藏着多少真心,又藏着多少权衡。
裴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吃吧,都凉了。”
……
昭阳的马车行至临渊外,忽然瞥见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
她心头一动,连忙吩咐车夫:“慢些走。”
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多马车停靠?
昭阳掀开车帘一角,正想看得更清楚些,一道温润的身影忽然从阁门内走出,恰好撞进她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
裴玉笑着走到马车旁,抬手敲了敲车壁。
昭阳吓了一跳,随即笑逐颜开。
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三皇兄!你何时回来的?我竟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裴玉笑着答道:“今日刚回,方才进宫向父王禀报了出使楚国的情况,刚回来没多久。”
他目光扫过马车,明知故问,“这是要去南风府上?”
“嗯!”
昭阳点头,又指了指临渊大门口的马车,好奇地追问,“门口怎么停着这么多车?装的是什么东西?”
裴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什么,是从楚国带回来的特产,有你爱吃的云梦泽莲子,江陵蜜橘,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想着给你做新衣裳。
只是东西还没整理好,等明日理妥当了,我亲自给你送到公主府去。”
“真的?”
昭阳一听有礼物,很是高兴。
“还是三皇兄最疼我,我现在也没事干,不如我帮你一起整理吧?正好先挑挑我喜欢的云锦花色!”
裴玉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的妹妹如今倒是越发善解人意了,看来是要做新娘子,长大了。
不过这些粗活哪里用得着你动手?府里的仆役自会打理,我可舍不得让我的昭阳公主沾手。”
“三皇兄待我真好。”
“南风呢?他怎么没陪你过来?”
“他这几日怕是忙着打理你送他的新宅子呢。”
“看来他也缺人帮忙呢。你不去帮他布置新房,反倒来帮我整理东西,小心他吃醋。”
“皇兄,你又取笑我……”
昭阳的脸颊泛红,跺了跺脚。
“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明日我把礼物送过去,再陪你们好好聊聊。”
昭阳拗不过他,只好恋恋不舍地登上马车,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那皇兄一定要把最好看的云锦留给我。”
马车渐渐远去,裴玉脸上的笑意才淡了几分。
他转身快步回到停靠在侧门的马车旁。
掀开车帘,见谢长乐正坐在软垫上。
“三皇兄,你何时回来的?”
裴玉笑了笑,“今日刚回来,方才进宫和父王禀报了情况。”
“怎么那么多东西?”
“什么?”
“我看好几辆马车呢。”
“给你带了楚国的特产,不过现在东西还没整理好,等明日,我给你送去公主府。”
昭阳听到有礼物,倒是高兴。
“还是三皇兄疼我。我现在也没事干,不如我替你整理整理东西吧。”
裴玉温润笑了。
“我的妹妹居然如此善解人意,看来是长大了。不过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操劳呢。南风呢?他怎么没有陪你?”
“你在府邸,皇兄你送他的宅子,他这几日忙着整理。”
“那你应该去帮他,而不是帮我。”
“皇兄,你又打趣我。”
第335章 这里也该有个家的样子
裴玉笑着推了推她:“快去吧,别让南风等久了。”
昭阳的马车开走后,裴玉回到马车上。
他在她身边坐下:“让你受惊了。”
谢长乐抬眸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昭阳公主好像不一样了。”
“她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人,自然会收敛心性。”
谢长乐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却很快恢复如初。
裴玉覆上她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怎么了?不适应?”
谢长乐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片刻才轻轻摇头。
原来蓟城不止冬日本就寒彻骨,连春日里的风,都带着这般浸人的凉意。
燕承平二十年,她又回到了这座城。
可时隔一年,物是人非,这熟悉里,又透着陌生。
“嗯,有些不习惯。许是路上奔波累了。”
“是我考虑不周。已经开春了,可蓟城的倒春寒最是磨人。
我这就让人往屋里多添几盆银丝炭,保准暖烘烘的。”
谢长乐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帮我把幕帘拿一下。”
“都回府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个?临渊里的人都是我心腹,绝不会有外人进来。”
“还是带上妥帖些。”
她很坚持,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裴玉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劝说,转身拿起架上那袭素白的幕帘递了过去。
幕帘薄如蝉翼,却能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谢长乐接过,练地系好系带,直到那层白纱垂落在眉眼间,才稍稍松了口气。
裴玉这才牵起她的手,温声道:“走吧,进去歇歇。”
两人相携着,迈过府门前的石阶。
不远处的长街上,王青盖车正缓缓驶来。
车舆四角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马蹄声此起彼伏。
*
临渊内。
裴玉牵着谢长乐绕过前院的回廊,径直往后院走去。
“到了。”
这处院落虽在临渊阁深处,却格外清幽。
这里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
已经空置了一年,可每日都会让人来打扫。
谢长乐走进去,屋里布置的雅致,从屏风到摆件,都是花了心思的。
“这怕你来了不适应,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谢长乐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梨涡浅浅。
“你倒是费心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阵清风涌入。
窗外竟对着一片整齐的桃林,枝桠虽还光秃,却已冒出点点嫩芽。
“燕国气候寒凉,桃树本就难活,你真能养活?”
她在东宫的时候,那里也有两株桃树,却从未见过开花。
裴玉走到她身边,望着那片桃林。
“前年便种下了,只是去年倒春寒足足冻了一个月,枝桠都冻枯了,一朵花也没开。
不过今年不一样了,我让人在林边砌了暖墙,再过一个多月,定能开满桃花。”
谢长乐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他定是盼着她来,盼着这片桃林能为她开花。
才这般执拗地守着一年又一年。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可惜,我怕是看不到了。十日之后我们便要回楚国,等桃花开时,早就不在蓟城了。”
“总会看到的。今年看不到,明年便再种。
桃花年年都会开,总有一年,我能陪你看满林芳华。”
他种这片桃林,从来不是为了一时的景致。
而是想让那个人知道,无论她何时来临渊,这里都有一处为她而留的春光。
“这屋子喜欢吗?”
“也就住几日,何必那么麻烦?”
“不一样。”
裴玉看着她。
“哪怕只住一日,这里也该有个家的样子。”
谢长乐抬眸,正好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里。
她连忙移开视线:“你住哪里?”
裴玉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座院落。
红墙黛瓦。
与这处只隔了一道围墙。
“那个院子是我的。夜里若有什么不习惯,打发人敲敲门就行,我都在。”
“吴表哥住哪里?”
“放心,早安排妥当了。前院的东厢房,安静也方便,我已经让仆役送了热水和点心过去,让他先歇着了。”
谢长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做事,向来妥帖。”
“饿吗?”
“不是才吃过?”
“那不过是让你填填肚子的。如今到了自己家,自然要吃顿正经的。”
“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方才就少吃两个饺耳,多留点肚子了。”
裴玉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
“那便晚点再吃,你先歇会儿,补补觉。晚些时候我来叫你,陪你一块吃。”
谢长乐点点头:“叫上吴表哥吧。一路从楚国过来,他鞍前马后地护着,也辛苦了。”
“好。”
裴玉应下,看着她躺到软榻上。
他替她盖好薄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谢长乐这一觉睡得格外。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腹中倒不觉得饿,却被一股浓郁的肉香勾住。
她循着味道便往外走。
走到花厅,下人们正忙着支起铜锅。
炭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睡醒了?”
裴玉见她立在廊下,轻声问道。
谢长乐走到他身边,鼻尖微动,笑着嗔道:“可不是被你这锅子香醒的。”
“醒得正好。”
裴玉掀开一旁的食盒,里面码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红白相间。
看着着实诱人。
“刚从城外的羊庄送来的鲜羊肉,现切的,下锅涮一涮就熟,最是鲜嫩。”
“总这么晚吃荤腥,也不怕我吃胖了?”
裴玉闻言,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你转一圈我瞧瞧?”
谢长乐愣了愣,倒是真听话地原地转了个圈。
“怎么了?”
“我瞧着还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似的。等会儿可得多吃点,这羊肉温补,最是养人。”
“你就会哄我高兴。”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吴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睡一觉真是解乏,刚走到门口就闻见香味了,没想到还有你们燕国的羊肉锅子吃。”
“吴将军,快坐。”
裴玉笑着招呼他,亲自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热汤。
“尝尝鲜,这可是蓟城最地道的吃法。”
第336章 大公子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看着铜锅里的热气袅袅升起。
席间,下人又端来一坛燕国的佳酿。
“尝尝我燕国的美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吴沛本就好酒,遇上这般佳酿,更是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可喝的太快,不知不觉,他趴在了桌上。
他的脸颊通红,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好酒……再来一杯……”
谢长乐没喝多少,不过三杯下肚,酒意便悄悄涌了上来。
她的脸颊是淡淡的红晕,眼神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还有那樱唇,也红润润的。
一张一合,瞧着格外动人。
她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
最后实在抵不住那股昏沉,轻轻靠在了裴玉的肩膀上。
“醉了?”
裴玉侧头,鼻尖蹭到她柔软的发顶。
谢长乐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嗯”了一声。
裴玉失笑,扶着她的胳膊想让她坐直些。
谁知她刚站起身,脚步便晃了晃,身子一软,顺势就靠进了他的怀里。
淡淡的酒香混着她发间的兰草香,萦绕在鼻尖,勾得人心尖发痒。
裴玉低头看着怀中人,眸色渐深。
他索性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做什么?”
谢长乐浑身一僵,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裴玉素来守礼,两人相识这么久,这般逾矩的亲密,还是头一回。
“我送你回房。”
他托着她膝弯的手稳得很,步伐也放得极缓,生怕晃着怀里的人。
谢长乐的头依旧晕得厉害,可心底那点清醒,却让她忍不住抗拒。
她偏过头,避开他颈间传来的热度,小声推拒:“你放我下来吧,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裴玉低头看了眼她泛红的耳根,倒也没有勉强。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手臂却始终护在她腰侧。
“好,我扶着你。”
晚风一吹,谢长乐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许。
她想起还趴在桌上的吴沛,不由得蹙了蹙眉:“表哥他……”
“放心。”
裴玉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等会儿会有下人送他回房歇息,绝不会怠慢了他。”
“嗯……”
谢长乐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靠着他。
“这燕国的美酒看着绵柔,后劲却极大,是你喝得太快了。”
谢长乐蔫蔫地点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扶着她回到后院的屋子,她沾着床榻就睡了过去。
裴玉站在床边,看着她睡得安稳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替她褪了绣鞋,又将滑落的锦被轻轻拉到她肩头,掖好被角。
裴玉细细打量了她半晌,确认她睡得安稳,这才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见阿七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君侯!大公子来了!”
裴玉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去。
“他来了?”
……
裴玉刚走回花厅,便见裴玄负手立在石桌旁。
下人们正忙着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见了两人,纷纷躬身行礼。
“皇兄。”
裴玉走上前,微微颔首。
裴玄抬眸,目光扫过那狼藉的圆桌,又瞥了眼一旁散落的酒坛。
“这是在招待客人?”
“嗯。”裴玉淡淡应了一声。
“深夜到访,皇兄可是有要事?”
“方才入宫,见你离宫匆忙,宴席都没来得及参加,想着你刚从楚国回来,许是有什么难处,这才过来看看。”
裴玉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试探,垂眸道:“劳皇兄挂心了,不过是一路奔波,有些乏了,想着早些回来歇息。”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朝堂琐事和邦交近况。
言语间皆是点到即止,谁也没戳破那层薄纸。
裴玄本就不是来叙旧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后院的方向,却见那处院门紧闭,静悄悄的。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你歇息了。”
说罢,他起身拂了拂衣袖,径直朝着府门外走去。
裴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登上那辆王青盖车,直到车帘落下,才转身回府。
只是他的脸上一贯的笑容敛去。
马车缓缓驶离临渊,车厢内,裴玄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良久,才听裴玄缓缓开口:“去查查,裴玉要娶的楚女是什么人?哈游,送嫁队伍里还有些什么人。”
竹若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是担心……那位楚女的身份?”
裴玄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晦暗不明。
当初楚国的王叔摆了他一刀,那笔账,他记忆忧心。
“楚国狼子野心,从来都不是安分的主。若不是如今燕国要与魏国开战,腹背受敌,父王又岂会同意与楚国暂时和解?
裴玉这趟出使楚国,回来便要联姻,这里头藏着多少勾当,谁也说不清。
楚国向来喜欢用联姻做幌子,背地里却尽是些见不得人的算计,不得不防。”
竹若沉默着点头,不敢再多言。
……
第二天,谢长乐惺忪地睁开双眼。
她一动身,太阳穴就传来阵阵钝痛。
宿醉的滋味,真不是好受的。
燕国佳酿的后劲竟这般霸道,难怪吴沛会醉得不省人事。
女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丫鬟温顺的嗓音:
“姑娘,您醒了吗?君侯吩咐过,您醒了就送碗蜜水过来。”
“进来吧。”
丫鬟端着青瓷碗走进来,碗里的蜜水冒着袅袅热气。
“君侯特意让人从城南的蜂场取的新蜜,说姑娘宿醉头痛,喝这个最是解酲。”
丫鬟将蜜水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目光忍不住悄悄扫过谢长乐的脸庞。
女子肤如凝脂,眉若远黛,纵使带着宿醉的倦意,依旧难掩倾城之貌,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谢长乐端起蜜水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怎么了?”
丫鬟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慌忙垂下头,道:“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生得好看。”
说完便红着脸快步退了出去。
谢长乐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口啜饮着蜜水。
温热的甜意暖进胃里,原本发胀的脑袋果然清爽了几分。
她放下碗,就听见门口传来轻叩声,裴玉的声音随之响起:“醒了?”
第337章 北雁南归
谢长乐转头望去,见裴玉正站在门口。
男人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是他那惯有笑意。
温润如玉。
她顿时有些窘迫,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娇嗔道:“我还没洗漱,这模样怕是失礼了,你先去前院等我,我很快就好。”
“不急。”
裴玉笑着应下,体贴地替她带上房门。
“我在前面花厅等着,桌上备了些清粥小菜,都是醒酒的。”
谢长乐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洗漱。
铜镜里的女子容颜依旧,只是眼睛带着几分淡淡的红。
想来是昨日饮酒所致。
她换了一身襦裙,梳妆后,还是拿起一旁的白色幕帘系上。
她走到花厅,就见裴玉正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坐吧。”
男人亲自为她盛了碗粥递过去。
“昨日喝了酒,先喝点粥垫垫胃。”
谢长乐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软糯香甜。
“你今日不进宫吗?”
“我向父王告了假,在家陪你歇两日。”
“会不会影响你的正事?”
“无妨。”
裴玉夹了一筷子时蔬放在她碗里。
“出使楚国的差事已经向父王禀报清楚了,后续的事宜有官员打理。
我刚回来,歇上三两日,父王也不会怪罪。
再说,你初到蓟城,身边离不开人。我陪着你,也能安心些。”
这一顿饭,吃的很是安静。
和这一年许多个早晨一样,他们的相处,总是这般融洽,舒服。
谢长乐在裴玉面前,不必戴着层层面具小心翼翼,不必时刻紧绷神经提防暗箭,更不必在言语间反复斟酌。
这个男人很是细心,懂她。
她未说出口的偏好,他会悄悄记在心上,为她妥帖地打理好一切。
她舀粥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脚。
角落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反光。
裴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子顿了顿。
他起身走上前,弯腰捡起。
“这是什么?”
“像是女子的饰物。”
他将东西攥在掌心,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如常。
谢长乐带着幕帘,尚未看清那东西,裴玉已经收进了袖中。
男人声音淡淡的:“瞧着像是乌兰公主的物件。”
“乌兰公主?”
谢长乐握着筷子的手微顿。
她对这位公主有印象,是个性子豪爽的北漠女子。
她被北漠王献给燕国,那时候,她初来燕国,就说是要许给了裴玄做侧妃。
也不知道乌兰进东宫后,和姜柔相处的如何。
这两人凑在一处,怕是少不了风波。
“她的东西,为何会落在你这里?”
“昨日皇兄过来时,许是他不慎掉落的。”
“他来了?原来如此。”
谢长乐恍然点头,声音淡淡的,好似并不在乎这一切。
“介意吗?”
“怎么会?”
“嗯……我知道,只是随口问一句。我回头还给他便是。”
谢长乐没再接着这话说下去,而是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今日我要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蓟城处处是眼线,尤其是她的身份敏感,他有几分顾虑。
“城西的归雁楼。夫子说,那里有位从中山国逃出来的老人,手里有当年中山国的舆图残卷,我想去见见他。”
裴玉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知道归雁楼,是中山人在燕国的暗桩据点。
他沉吟片刻,道:“我陪你去。那里鱼龙混杂,有我在,更稳妥些。”
谢长乐没有拒绝,有他同行,的确能省去不少麻烦。
……
马车一路向着城西驶去,谢长乐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蓟城的街道,心中五味杂陈。
不久,马车缓缓停在杂货铺前。
灰瓦白墙,门旁还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一个伙计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打盹。
这就是归雁楼。
看着和蓟城街头寻常的杂货铺别无二致。
可只有真正的中山旧部知道,这归雁二字里头藏着的是北雁南归,故国复兴的念想。
“长乐,我们到了。”
裴玉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谢长乐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默契。
谢长乐自然地将手放进他掌心。
这亲昵的姿态,早已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这一年的相处中的习以为常。
他们走到店门口,打盹的伙计抬头望向他们。
“要买什么?”
“找人。”
“找谁?”
谢长乐没看伙计,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雕着中山国徽的白玉佩放在案上。
玉佩莹白,中间刻着展翅的玄鸟。
掌柜的看清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他飞快地扫了眼街面,见无人留意这边,立刻起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里边请,贵客。”
雅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门刚关上,掌柜跪倒在地。
“属下林潘,参见长乐公主!”
“林叔叔,不必多礼。”
从前在中山宫城,林潘是中山王身边的侍卫长。
他常偷偷给她带宫外的糖糕,那时她还是个躲在王后身后的小公主。
只是后来,国没了,家也没了,他流落到燕国,成了丧家之犬。
林潘起身,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虽戴着幕帘,却难掩周身的气度。
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了公主,他心头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公主亲自前来,是为了何事?”
“我此次前来,是想见见墨老。”
谢长乐直奔主题,墨老是当年中山国的太史令,手里藏着完整的中山舆图,那是复国不可或缺的重宝。
“听闻他现在在你这里安身?”
林潘道:“是,墨老也是上个月才与我们联络到的。这些年,他也吃了很多苦。我立刻就给谢将军写了书信。”
谢长乐点头,亡国之人,到哪里都不会好过的。
林潘是,墨老是,她亦是。
“他人呢?我想见他。”
“公主恕罪,真是不巧。墨老三日前去灵寿故城,得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谢长乐难免有些失落。
“公主若是在蓟城多待几日,等墨老回来,属下给您传话。”
“不必,等半月后,我会再过来。”
“好,好。谢将军近来可好?大业可有进展?”
第338章 长乐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将军一切安好。上个月我们刚联络上赵国境内的三支旧部,如今已有上千弟兄响应。”
“太好了。如今燕国和魏国开战,蓟城查得紧,我们的粮草还缺些周转。”
没等谢长乐开口,裴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林潘。
“持此牌去城南的何记粮铺,可支取五百石粮食,足够弟兄们支撑到秋收。”
那是燕国宗室的令牌,能调动裴玉的私库。
他说话时看着谢长乐,样子并无异常。
“粮食我已提前备好,就怕你们急用。”
谢长乐侧头看他,明明是大事,却像是在递一块普通的玉佩。
她从未和他说过粮草短缺的事,可他竟早已暗中安排妥当。
林潘接过玉牌,又惊又疑,看向裴玉的眼神彻底变了。
肯为中山复国出如此大力,又对公主这般上心,这绝不是普通朋友。
“这位是?”林潘试探着问。
“我是长乐的朋友,裴玉。”
裴玉笑着拱手。
“长乐的事,就是我的事。往后有需,尽管开口。”
林潘连忙回礼,心里却已有了定论。
他仔细打量了这个男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两人站在一起,倒是登对。
他忽然笑道:“公主觅得如意郎君,若是王后和大王在天有灵,定也会欣慰的。”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潘有些紧张,怕自己说错了话,却见谢长乐没有否认。
裴玉的脸上,竟泛起了浅浅的笑意。
如释重负。
“还有些弟兄在后面的院子里,都是当年宫城的旧人。公主可愿见见?”
“好。”谢长乐点头,迈步走向内院。
裴玉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感慨万千。
那个初见时在绣坊唯唯诺诺的女子,如今已能沉稳地规划复国大业。
她的蜕变,藏着无数的艰辛。
而他,何其有幸,能陪在她身边。
谢长乐侧身回眸,看向仍站在廊下的裴玉。
“不与我一块去吗?”
他原是想在门外守着,给她和旧部独处的空间,却未料她会主动邀他同行。
他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自然要陪你。”
两人并肩出现在后院,正在翻晒草药的几个汉子率先抬头。
林潘快步迎上来,扬声向众人喊道:“弟兄们,快看谁来了!”
大伙都张望过来,不明所以。
“这是我们中山的长乐公主!”
“公主?”
“真的是公主殿下?”
原本散落各处的二十多个汉子纷纷围拢过来。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他们流亡燕国数年,像无根的浮萍,此刻见到传说中幸存的公主,竟比见到救命粮还要激动。
谢长乐站在人群中央,没有取下幕帘。
无人看到,幕帘下的她,早已经红了眼眶。
“各位叔伯弟兄,我是谢长乐。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华丽的许诺,只是最普通的问候。
可这句话力道太大了,让这些汉子一个个红了眼眶。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公主!我们以为……以为宗室都没了。
有您在,我们就不是丧家之犬了。只要您一句话,我们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夺回黄河以北的故地。”
“对,夺回灵寿,重建中山!”
谢长乐看着眼前这些眼神炽热的汉子,百感交集。
这就是她的子民,纵是国破家亡,也从未放弃过复国的念想。
他们就像在黑暗中漂流的孤船,而她是成了众人的灯塔。
她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人群后排。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扶着墙,眼睛死死盯着她。
是他!
那个在灵寿孤城,差点对她下手的老者。
谢长乐心头一动,迈步朝他走去。
众人见状,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她在老汉面前站定,缓缓抬手,取下了脸上的幕帘。
老汉方才就认出了那身形,此刻见了全貌,更是一愣。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摇晃,差点摔倒。
突然,他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公主,是小人有眼无珠。当年……当年竟没认出您的身份,还差点对您不敬,老奴罪该万死啊!”
他老泪纵横。
他和他的老板当时在粥里动了手脚,可女子非但没有怪罪,还事后让燕国公子给他们派了粮食。
如今再见,昔日的小丫头竟是金枝玉叶,是他们中山的小公主。
他只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人家快起来。当年事出有因,我从未放在心上。倒是我,想问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潘解释:“公主,张老汉可是我们的大功臣。他冒着被燕国守军盘查的风险,从灵寿故城偷偷运了三批粮食过来,救了我们不少弟兄的命。”
“粮食?”谢长乐有些诧异。
张老汉被扶起来,擦了把眼泪,哽咽道:“公主,您还记得吗?去年您让那位燕国公子……给我们灵寿百姓送了好多麦种。
那麦种耐旱,收成好得很!我们故城的百姓终于能吃饱饭了,我想着这里有中山的旧部,就偷偷攒了些粮食,翻山越岭送过来。
您当年救了我和老伴的命,如今能为复国出点力,是我们的福气啊!”
谢长乐怔住。
她未料这小小的善举,竟真的滋养了故地的百姓,甚至反过来支援了她的复国大业。
“婆婆可好?”
张老汉的神色暗了暗,叹了口气。
“她……挺好的,身子还算硬朗。就是去年冬天受了寒,病了一场,眼睛就瞎了。不过有我陪着,吃喝不愁,也知足了。”
谢长乐的眉头轻轻蹙起。
“灵寿故城现在的百姓,都能吃上饭了吗?”
“托公主的福,都能吃上了!”
张老汉连忙点头。
“燕国公子说话算话,这一年来,每到播种时,都会有人送种子到故城。
如今的灵寿,再也不是当年饿殍遍野的模样了!”
裴玄竟真的履行了对她的承诺。
谢长乐的心中五味杂陈。
回临渊的马车上,谢长乐靠在软垫上,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她的心,正怦怦乱跳。
第339章 她喜欢,那便依着她吧
谢长乐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隐忍和克制。
可方才在后院见到那些中山人,让她平静了多年的那颗心,不受控制起地波动来。
是那么的激动。
汹涌澎湃。
此刻,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了上来,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谢长乐回过神,转头便撞进裴玉温柔的眼眸里。
他没有多问,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长乐……”
谢长乐抬头看向裴玉,忽然笑了。
“阿玉,今天谢谢你。我很高兴。真的。”
不只是因为粮草有了着落,也不只是见到了同乡。
而是因为她真切地感受到,复国不再是她和谢博耶藏在心底的执念。
而是一群人共同的信仰。
裴玉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那泪珠滚烫,灼人。
“能让你高兴,就好。”
马车行至街角,谢长乐忽然偏头看向裴玉:“阿玉,你想不想喝酒?”
“什么?”
裴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失笑摇头。
“你忘了昨日宿醉后,头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谢长乐抓住她的手,“可我真的高兴。”
她心里好像有一团火,烧得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阿玉,陪我喝一杯,就一杯。”
她掀开幕帘,仰起脸,那双眸子认真的看着他。
裴玉看着她难得娇憨的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时刻,纵是喝点酒,又有何妨?
她喜欢,那便依着她吧。
“那好,回临渊,我陪你喝。”
马车恰好驶过一家临街的酒肆。
木质的招牌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还能隐约能闻到楼内飘出的酒香。
谢长乐掀开马车帘一角,指着酒肆道:“不如就在这里吧!”
“这里?”
裴玉看向窗外,酒肆里人来人往,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中有了些许顾虑。
可终究不忍扫了她的兴致,转头对车外吩咐,“阿七,靠边停车。”
马车稳稳停在酒肆门口,谢长乐利落地整理好幕帘,才抬眸看向裴玉,扬了扬下巴。
“走吧,我请你。”
“你请我?”
裴玉被她的模样逗笑,挑眉道,“我倒要看看,我们的长乐公主,打算用什么付账?”
谢长乐这才后知后觉地愣住,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她没有燕明刀。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弯眼,幕帘下的梨涡若隐若现。
“那……回楚国后我再请你,到时候让你尝遍郢都的佳酿。”
“好啊,我等着。”
裴玉笑着应下,率先下车,转身伸出手。
谢长乐顿了顿,还是将手放进他掌心,对着他,下了车。
阿七识趣地守在马车旁,裴玉则牵着谢长乐走进酒肆。
堂内的喧嚣瞬间涌来,夹杂着酒香、菜香和食客们的谈笑声。
掌柜见两人衣着华贵,连忙迎上来:“二位客官,楼上有雅间,清净!”
“好,带路吧。”
雅间的窗户打开,对着热闹的街道。
谢长乐很久没有见过这般烟火气的蓟城,倒是新鲜。
裴玉转头看向她,轻轻叩了叩桌面:“今日高兴归高兴,可不许贪杯,少喝点。”
“听你的。”
谢长乐乖乖应着,双手撑在桌沿。
她的目光瞟向窗外,好奇地打量着挑着糖人担子经过的货郎。
“想喝什么?”
“你决定。”
她本就不懂酒,自然全凭裴玉做主。
裴玉唤来小二,淡声道:“取一壶桃花酿,再切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藕片。”
“桃花酿?”
谢长乐偏头看他。
“这个你一定喜欢。”
裴玉说着,已接过小二端来的酒壶。
倒酒时,清冽的酒香混着馥郁的花香漫开。
他给谢长乐倒了小半杯,酒液澄澈透亮。
谢长乐端起酒杯轻嗅,果然满是桃花的甜香。
谁人不知,她爱桃花。
她试着抿了一口。
初入口时带着几分白酒的辛辣,咽下去后,口颊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越品越喜欢。
“阿玉,我喜欢这个酒!”
她主动把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再给我倒一点吧?”
裴玉无奈失笑,却还是依言又添了少许。
“说好的少喝,可别耍赖。”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浅酌慢饮,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她小口品酒时微微蹙起的眉尖,他不自觉嘴角上扬。
酒意渐浓,谢长乐早已忘了只喝一杯的许诺。
小半壶桃花酿见了底,她的脸颊泛了红晕。
瞧着格外娇憨。
可也不过三杯。
终究是她的酒量太浅。
谢长乐抬起头,脸上已经泪痕遍布。
“长乐?”
裴玉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指腹隔着薄薄的幕帘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怎么哭了?是酒太烈,呛着了?”
“不是……”
谢长乐摇了摇头。
“我是太高兴了。见到林叔叔他们,知道灵寿的百姓能吃饱饭……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安稳地喝酒,这样高兴。”
国破家亡的苦楚,颠沛流离的艰辛,都被这一场重逢的喜悦冲淡。
裴玉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睛,心头又疼又暖,只握着她的手静静听着。
没有多言。
有些情绪,本就需要宣泄。
又坐了片刻,谢长乐起身时脚步已有些虚浮。
整个人都往裴玉身上靠去,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她身子本就纤瘦,全部重量压在裴玉手臂上,于他而言,也不觉得累。
裴玉顺势扶着她的腰,心头却泛起一阵悸动。
这般毫无防备的亲密,他竟盼着能再久一些。
“长乐,你醉了,我们回去吧。”
他低声道,扶着她往门口走。
到了门口,他细心地为她整理好幕帘,纱网将她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皇兄?”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街对面传来。
裴玉脚步一顿,抬头望去,只见昭阳穿着一身杏色罗裙,正站在对面的绸缎庄门口。
她身边站着的男子,正是南风。
昭阳刚要跑过来,却被南风轻轻拉住。
他的目光越过街面,牢牢锁在裴玉怀里的女子身上。
第340章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那女子身形纤瘦,戴着幕帘。
虽看不清容貌,可那依偎在裴玉怀中的姿态,是那般亲昵,自然。
“昭阳?南风?”
裴玉不动声色地将谢长乐往怀里带了带,挡住南风探究的目光。
他的脸上扬起惯常的温润笑意。
“你们怎么在这里?”
“南风陪我来挑做婚服的绸缎。”
昭阳好奇地往他怀里瞥了瞥,“皇兄,这位是……?”
谢长乐埋在裴玉怀里,酒意上涌得更厉害。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隐约听见熟悉的女声,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裴玉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紧。
“她喝多了,我先送她上马车。”
裴玉低头看了眼怀中昏昏欲睡的女人,对昭阳和南风略一点头,便弯腰将人小心抱起。
谢长乐的头轻轻靠在他颈窝,整个人软得像团棉花。
昭阳和南风站在原地,看着裴玉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进马车。
片刻,待把人安置妥当后,才转身下来。
“这位是楚国吴将军的外甥女,谢长乐。也是你们未来的三皇嫂。”
昭阳瞪大了眼睛,倒是对这位皇嫂更好奇了。
她踮着脚往马车里望,却只看到垂落的车帘。
“她就是皇兄你要娶的楚女?难怪皇兄这般宝贝!只是她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呀?”
“今日带她出门逛了逛,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裴玉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南风。
见他眼神沉沉地盯着马车,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她身子乏得很,我先带她回府歇息。”
“既然是皇嫂不适,皇兄快些回去吧。改日我再去临渊探望她。”
南风终于收回目光,拱手道:“皇兄先回,我们挑完绸缎也即刻回府,不耽搁了。”
“好。”裴玉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南风那道探究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车身上。
马车缓缓驶动,昭阳还站在原地。
她盯着马车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那抹黑色彻底变成街角的小点,才拉了拉南风的衣袖。
“南风,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位皇嫂,给我的感觉很是眼熟?”
南风目光沉沉,声音清冷:“都没看到容貌,怎么会眼熟?”
“哎呀,是感觉,是那种感觉,总觉得似曾相识。”
昭阳还在嘟囔,却见南风脸色沉了下来,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南风没再接话,只是袖口中的拳头紧紧攥着。
纵使蒙着幕帘,换了服饰,可那是日日会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人,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马车内,谢长乐被车身的颠簸晃得头轻轻撞在车壁上。
裴玉连忙伸手挡在车壁上,另一只手轻轻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头,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鼻尖蹭到她发间的兰草香,裴玉忽然想起两人刚认识时的情景。
她误食了加了酒的点心,醉得浑身发软,也是这样靠在他肩头。
可那一次,马车刚到半路,裴玄却从车上把人带走了。
想到这里,裴玉揽着谢长乐的手臂又紧了紧,将她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长睫毛垂落,睡得安稳。
……
谢长乐睡了一个安稳的大觉。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喉咙干涩,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嗓音竟哑得厉害。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丫鬟温顺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谢姑娘醒了吗?”
“怎么了?”
“昭阳公主来了,说是特意带了些糕点,想来探望您。公主说,昨日在街上瞧见您不适,心里记挂着,特意熬了些润肺的甜汤。”
阿蛮一慌。
“阿玉呢?他不在府里?”
若是裴玉在,定能替她拦下昭阳。
“君侯一早便入宫了。”
“入宫?”
“天刚亮,宫里就派人来传召,说是大王有要事相商,君侯走得匆忙,还特意吩咐奴婢,若是您醒了,务必让您好生歇息。”
谢长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裴玉不在,她该如何应对昭阳?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我身子还乏得很,不便见客。你替我回了公主吧。”
“奴婢知道了,这就去与公主说。”
丫鬟应声退下,谢长乐松了口气,正想起身去取那面幕帘戴上,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丫鬟带着哭腔的阻拦:“公主,您不能进去,谢姑娘真的不便见客,您可不能硬闯啊……”
“砰。”
一声清脆的巨响,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昭阳那张满是兴奋的脸,从门外探了进来,杏眼弯成了月牙。
“我就瞧一眼,又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当她的目光落在床榻边那个女子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阿……阿蛮?”
她的声音发抖,握着门框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谢长乐抬起头,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
一旁的丫鬟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谢姑娘恕罪,奴婢实在拦不住公主,扰了姑娘歇息,奴婢罪该万死!”
谢长乐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昭阳怔怔地站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谢长乐。
她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震惊。
疑惑。
她心中好多疑问,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前,一把攥住谢长乐的手腕。
“真的是你?阿蛮,真的是你!”
她的眼眶红了:“太好了,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你可知道,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情!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眼前的昭阳,还是当年那个娇憨任性的公主。
可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阿蛮了。
她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昭阳,一言不发。
昭阳见她这般模样,晃了晃谢长乐的手,急切地追问:“阿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昭阳啊!”
第341章 杀念
“昭阳公主,你不该进来的。”
谢长乐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往日的熟络,也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
一时间,昭阳有些吃不准了。
她仔细看了女子的容貌,眉眼,与阿蛮一模一样。
可这语气,这眼神,却陌生得很。
她不死心地凑近了些,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谢长乐。
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唇瓣,还有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与阿蛮分毫不差。
她绝不会认错人。
难怪昨日在酒肆外,只看了那一眼背影,就觉得莫名眼熟。
“当日东宫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你不是已经葬身火海了吗?
还有,你怎么会变成我三皇兄的未婚妻?那大皇兄怎么办啊?”
昭阳很是激动,她觉得面前的女人又陌生。
可她确实是她认识的那个阿蛮啊。
床榻上的谢长乐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
她没有回答昭阳的问题,反而抬眸看向她:“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
昭阳愣了愣,下意识点头。
“我自己来的,没告诉旁人。”
这一刻,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
“昨日在街上我就想见你,三皇兄却找借口把我打发了。
难怪他一直遮遮掩掩,连你的身份都不肯多说,原来你就是阿蛮啊……”
他似乎想明白了,裴玉这一年为何频繁出入楚国,归期一次比一次长。
为何得知阿蛮去世的时候,他能如此冷静。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昭阳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头乱成了一团麻。
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该说吗?
若是告诉了旁人,尤其是告诉了裴玄,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裴玉待阿蛮的心意,如今看来早已昭然若揭。
他们这般费尽心思,想来是情根深种,盼着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大皇兄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她看着谢长乐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有些后悔。
若是今日没有一时冲动闯进来,若是没有认出她,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左右为难?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一种福气。
昭阳张了张嘴:“阿蛮……不,谢姑娘,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
“好……好……”
昭阳喃喃地重复着,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一个劲点头。
“过得好就好。”
“听说你快成亲了,恭喜啊。”
昭阳脸上一红:“嗯……父皇钦定的日子。你会来吃杯喜酒吗?”
谢长乐缓缓摇头。
“我明白。我明白的。大皇兄也要成亲了。”
谢长乐的心头一紧,轻轻“哦”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推门声,男人闯了进来。
“昭阳,谁让你进来的!”
这是昭阳第一次见裴玉动怒。
他素来温和,不曾见过与谁红过脸。
如此波澜不惊的人,此刻脸上是愠怒。
昭阳吓得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解释:“皇兄,我……我就是想来送碗甜汤,我没别的意思……”
“跟我出来!”
昭阳怯怯地回眸看了谢长乐一眼,见女人只是静静坐着。
她攥着帕子跟了出去。
两人刚进裴玉的书房,“咔嗒”一声,门就被裴玉反锁。
门被关的严实。
昭阳终于憋不住,委屈道,“三皇兄,你不该瞒着我的。你也知道阿蛮当时出事,对大皇兄有多大的打击。”
“她不是阿蛮。”
裴玉打断她,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
“她是楚国吴将军的外甥女,谢长乐。昭阳,你看清楚了!”
昭阳被他的气势震慑,却还是梗着脖子。
“三皇兄,你何必自欺欺人!”
裴玉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桃林。
片刻后,才听到男人的声音响起。
“她从前过得有多难,你根本不知道。”
他缓缓转身,眼神直直看着昭阳。
“她从来不想留在燕国,不想沾东宫半分关系,是姜柔逼她,是魏国逼她。
现在的谢长乐,才是她自己。她很快就会回楚国,这件事你不准再提,更不准让别人知道。”
昭阳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玉。
现在的谢长乐,是裴玉一手雕刻的,他不会放手的。
任何人来都不行。
裴玉看着昭阳迟疑的模样,心头竟然窜起一股杀念。
昭阳是他疼了多年的妹妹,可若是她要坏了长乐的事,他不介意让这世上再少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他的手悄悄摸向书案下的短匕。
“我知道了。”
昭阳突然开口。
“阿蛮已经死在东宫大火里了,方才那位,是楚国来的谢姑娘。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裴玉的手缓缓收回,眼里的冷意渐渐散去。
他松了口气。
“我让人送你回公主府。还有三日你就要嫁人了,安分待在府里,不要再任性乱走。”
“昭阳明白了。”
*
蓟城,东宫,书房里。
竹若躬身立在一旁:“公子,属下已查清,此次随清晏君一同归燕的送亲队伍,领头的是楚国镇国将军吴寒的嫡子吴沛。
此人年少时曾在边境历练,弓马娴熟,更兼通兵法,是吴寒麾下最得力的臂膀。”
“吴沛……”
裴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峰微蹙。
吴寒在楚国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手握南方三州兵权,是楚王一力倚重的肱骨之臣。
连当年楚国与魏国交战,都是吴寒坐镇中军才稳住局势。
裴玉选吴沛送亲,绝非偶然。
“那他要娶的楚国女子呢?阿玉至今,都对外只称是楚女,连姓名来历都含糊其辞,这里头定有猫腻。”
“回公子,据查,清晏君要娶的女子,是吴寒将军的外甥女,姓谢名长乐。
只是这谢长乐的底细,属下查得并不透彻。属下已派人潜入楚国郢都查探,至今未传回消息。”
裴玄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吴寒手握重兵,却始终在楚国朝堂保持中立,如今裴玉与他联姻……”
话未说完,他已豁然开朗。
“看来裴玉是看中了吴家的兵权,他这是想借楚国的势力,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好一招釜底抽薪。”
“公子英明。”
第342章 熟悉的身影
“盯紧他们。”
裴玄的声音沉了下来。
“吴沛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查清楚。”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竹若拱手应下,殿外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随之传来的是一道娇俏婉转的女声:“公子,乌兰为您炖了莲子百合汤,特意送来给您解解乏。”
裴玄对着竹若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竹若会意,临走前还不忘将密报留在桌案上,用镇纸压好,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乌兰公主身着一袭火红色的胡服,手中端着一个瓷碗,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公主怎么来了?”
裴玄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她将瓷碗放在桌案上,缓缓开口:“公子近日为战事操劳,乌兰特意让厨房炖了这汤、清热安神,最是养人。”
“有劳公主费心了。
乌兰公主就想去扶裴玄的手臂,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公子,这两日可有见过昭阳公主?”
裴玄抬眼睨了她一眼,眉峰微挑:“不曾。她怎么了?”
“再过几日就是她的大喜日子了。前两日见她,还高高兴兴地拉着我讨论嫁衣的纹样。
可今日宫里却传开了,说她竟闭门不见客,连贴身侍女都难得见她一面,实在是奇怪得很。”
“哦?”
裴玄的眼神沉了沉。
“莫不是大婚将近,身子不适?”
“这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听宫女们私下议论,说昭阳公主这般模样,是从昨日从临渊阁回来后才开始的。”
“临渊?”
乌兰点点头,将面前的汤碗又推进了一点。
“公子,这莲子百合汤最是讲究火候,趁热喝才好,凉了腥气就重了,不好入口。”
裴玄的目光落在那碗甜汤上,却没有半分要端起的意思。
“孤现在不饿,晚些时候再喝。你先出去吧。”
“那……那行吧。”
乌兰公主脸上难掩失落之色,她应下了,可人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裴玄察觉到她的迟疑,抬眼冷冷瞥去:“还有事?”
乌兰公主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眸看向他:“公子,您能不能陪我去祈福?”
裴玄眉头一蹙,刚想以政务繁忙为由推辞。
可话还没出口,就听乌兰公主轻轻咬着唇,低声道:“公子,这是我们北漠的习俗,每月十五都要给神明上香……
之前两国已经商定好我们的婚期,是我听了您的安排,主动去求了陛下将婚期推迟,让昭阳妹妹能风风光光地先嫁。
如今我不过是想让您陪我去上香,这点小小的要求,公子也要拒绝吗?”
裴玄沉默片刻,起身理了理玄色锦袍的衣襟。
他声音依旧冷淡,却已松了口:“走吧。”
乌兰公主连忙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
蓟城,临渊。
谢长乐坐在窗边,好久。
她终于还是向裴玉开了口:“阿玉,我想去谷山庙一趟。”
“拜神祈福?我陪你去。”
他放下竹简,起身就要吩咐阿七备车,却被谢长乐轻轻按住手腕。
“我想自己去。去拜祭一个孩子,为他点一盏长明灯。”
谢长乐顿了顿,又道:“私事,我想独自陪他说说话。”
裴玉知道那是她心中最深的疤。
这一年来,她都没能释怀。
沉默片刻,裴玉终是点头:“好。让阿七远远跟着,就在山脚下候着,绝不打扰你。”
谢长乐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取那面素白幕帘。
铜镜里,她的面容被纱网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谷山庙在城郊的半山腰,马车需行小半日才能到。
谢长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停在山脚下,阿七道:“姑娘,小的就在这儿等您。”
谢长乐点头,掀帘下车,独自沿着石阶往上走。
“铛,铛,铛。”
三声钟鸣响起,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
她加快脚步,往山上的石阶走去。
寺庙门口,她被一个身着灰袍的小和尚拦住。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今日寺庙已被贵人包场,不便接待外客,还请改日再来。”
“贵人?”
谢长乐心头一紧,往庙内望去。
透过半开的庙门,她瞥见庭院里男人熟悉的身影。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庙门旁的香炉后面。
裴玄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
他身边跟着的女子,一身火红色胡服,是北漠的乌兰公主。
两人并肩走着,乌兰公主正侧头说着什么,裴玄偶尔点头。
突然,裴玄的脚步停下。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庙门附近的人群。
几个香客模样的人正被和尚拦着劝退。
人群中有一道纤细身影,头戴幕帘。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乌兰公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几个被拦下的香客,疑惑地问:“公子,怎么停下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裴玄收回目光:“无事。走吧。”
香炉后的谢长乐,心脏突突直跳,好似要冲破胸膛。
直到贵人们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她才敢扶着香炉,缓缓直起身。
只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是无法进寺庙了,谢长乐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往山下走。
一路上,脚步急促,裙摆上都沾上了不少泥土。
“姑娘,您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阿七见她脸色苍白地跑过来,连忙掀开车帘。
“回去,快回去!”
谢长乐钻进马车,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可攥着衣襟的手还在发抖。
驾车的阿七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从她仓促的身影中嗅出了异常。
他不敢多问,只迅速甩响马鞭,一路朝着城内疾驰。
马车刚停在临渊大门口,谢长乐便掀帘跳了下来,径直冲进自己的院落。
“砰!”
房门被死死关上。
阿七守在院外,听着屋内死寂无声,连忙转身往裴玉的书房奔去。
裴玉眉头紧蹙:“去查查今日寺庙里可有什么人前往?”
“是。”阿七躬身应下,转身疾步离去。
裴玉则起身抄起外袍,快步往谢长乐的院子赶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一道青色身影正从院内出来。
第343章 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
吴沛神色凝重,见到裴玉时脚步一顿。
他立刻敛容拱手行礼:“清晏君。”
“吴将军,长乐在里头?”
裴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吴沛颔首,沉声道:“嗯,她今日去谷山庙,下山时走得急了些,不小心崴了脚,方才还在里头和我抱怨山路难走。”
“崴了脚?”
裴玉眉头一蹙,心头的担忧更甚,当即抬步就要往里走。
“我去看看她。”
他推门而入,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
烛火摇曳下,谢长乐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听见动静,她慌忙抬头。
看到进来的是裴玉,谢长乐忙将裙摆放下,脸上泛起红晕。
“怎么回事?”
裴玉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想要查看她受伤的脚踝。
谢长乐避开他的视线,轻轻绞着裙摆:“就是下山太急,踩进路边的水塘里,脚下一滑,就崴到了。”
裴玉伸手想去查看,谢长乐羞赧,像受惊的小鹿般往后缩了缩。
“别怕。”
裴玉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脚踝上。
“不算严重,只是有些淤血。我有个独门秘方,你先用热水泡一泡脚,再涂上药膏,不出三日,定能消肿痊愈。”
谢长乐抬眸看他:“当真?”
裴玉失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裴玉吩咐备水,很快,丫鬟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进来。
铜盆里还撒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带着药香的热气袅袅升起。
丫鬟刚要上前伺候,却被裴玉抬手拦下:“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退去,裴玉便端起铜盆,放在小榻前的脚踏上,伸手就要去解谢长乐的鞋袜。
“我自己来就好!”
谢长乐慌忙去拦,脸颊烫得厉害,
她哪里好意思让尊贵的清晏君做这般事。
裴玉却按住她的脚踝,目光温和,又重复了一遍:“别怕。”
他的手指微凉,碰上她的肌肤,谢长乐的身子轻轻一颤。
裴玉的手浸在水里很快就温热了,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搓着脚踝。
屋内静悄悄的,谢长乐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看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燕国的清晏君,身份尊贵,却甘愿为她弯腰端水,亲手为她濯足。
这些日子,他为她做的实在太多。
从救她于危难之际,到护她周全,替她筹谋复国大业……
如今连这般琐碎之事,都亲力亲为。
谢长乐的鼻子微微发酸,只觉得自己欠他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裴玉亲自替她拭干脚踝上的水珠。
他随即吩咐下人取来膏药,打开小小的白瓷罐,挖出一点膏体,轻轻敷在她泛红的肿胀处。
这般亲密的接触,谢长乐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那抹绯红一路爬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她攥着衣角,垂着头。
“弄疼你了?”
裴玉察觉到她的僵硬,停下动作,抬眸看她。
“没有。”
谢长乐撞进他温柔的眸子里,慌忙将头侧了过去,不敢再看他。
裴玉低笑一声,重新抬手继续按摩。
“这膏药刚涂上时,有些冰冰凉凉的,过一会儿就会觉得火辣辣的,那是药效在渗。你别担心,是正常的。”
“嗯。”
谢长乐轻轻应着,耳尖还在发烫。
待药膏完全被肌肤吸收,裴玉才收回手,替她放下裙摆。
“下次要小心些。难得出去一趟,就弄伤了自己。以后看来,不能随便让你一个人出去了。”
“这次是意外。”
谢长乐小声辩驳。
若不是撞见裴玄,她也不会慌不择路地跑下山。
裴玉忍不住笑了:“我让人去厨房弄些你爱吃的清淡吃食回来,今晚我陪你一起在屋里用膳。”
“好。”
用完膳,裴玉又叮嘱了她几句安心养伤的话,才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院墙上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吴沛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吴表哥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吴沛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盅炖得软烂的银耳羹。
“过来看看你。怕你疼的没胃口,特意让人炖了些甜汤。”
“我很好,劳烦表哥挂心了。”
“我瞧见了。”
谢长乐一愣:“瞧见什么?”
“方才在窗外,瞧见清晏君亲自为你濯足。”
吴沛看着她,眼神认真。
“长乐,我是男人,能感受得到。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个份上,放下身段,细致入微,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
谢长乐的神色倏地凝重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你应该学着接受他。”
“表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吴沛看着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你知道的,你比谁都清楚。”
……
裴玉出了谢长乐的院门,守在廊下的阿七便立刻迎了上来。
他敛了声息,快步跟上裴玉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往裴玉的书房方向走着。
“君侯,属下查清楚了。今日谷山庙不对外开放,是被大公子包了场。
随行的还有北漠的乌兰公主,一行人晌午时分便入了庙,直到方才才离开。”
“他去了?”
裴玉的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紧握。
方才在屋内,他只当谢长乐是单纯崴了脚。
此刻听闻裴玄也在谷山庙,他一阵后怕。
“他们遇上没?长乐可有被他瞧见?”
阿七连忙摇头:“君侯放心,并未遇上。属下问过寺庙的小沙弥,说大公子一行人全程都在大殿和后院祈福。
姑娘到庙门时,恰好被拦下,没进去就折返了。大公子那边,应该没察觉到姑娘的踪迹。”
“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属下明白!”
*
东宫,承恩殿。
裴玄独自坐在床榻边。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火光堪堪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
他就那样静坐着,背脊挺直,一动未动。
窗外的夜色渐深,门口的王寺人垂手侍立良久,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几次抬手想叩门,终究还是轻轻放下。
公子这副模样,已是坐了足足两个时辰。
那人抬眸,眼底浮上悲凉。
第344章 何时大婚?
夜露渐重。
就在竹若和王寺人以为今夜要这样枯等到天明时,屋内终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竹若。”
“属下在!”
竹若身形一动,立刻推门而入。
他躬身垂首,目光落在地面的烛影里,恭敬道,“公子,请吩咐。”
裴玄仍坐在床榻边,淡淡开口:“临渊那边,何时大婚?”
竹若一愣,他料没到竟是问清晏君的婚期。
他定了定神,迅速回想查探到的消息。
“回公子,按宫中礼制,需等昭阳公主三日后大婚完毕,再行清晏君的婚事。预计……预计相隔十日左右,吉时会由钦天监选定。”
那人又沉默了,低低叹息。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听见裴玄缓缓开口:“去钦天监那里安排下。”
“公子……”
竹若心头一紧,他隐约猜到公子要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重重叩首道,“属下明白,这就告退。”
……
翌日一早,燕宫的明黄色仪仗已停在了临渊的大门外。
传旨的赵寺人捧着圣旨,宣读燕王口谕。
圣旨说的是燕王为慰劳楚国送嫁队伍一路辛劳,特于今日设宴款待,令清晏君携楚使赴宴。
裴玉听闻,浑身僵直,很是为难。
最忧心的便是谢长乐的身份暴露。
待王寺人收起圣旨,他才上前半步,试探开口:
“烦请公公回禀父王,楚使初到燕国,恐对宫规不熟。若是有所失礼,反倒辜负了父王美意。”
“清晏君放心,大王早有安排。宫宴的节目是楚地流行的编钟乐舞。
吃食也特意备了郢都的蜜糕、江豚脍,伺候的宫人都挑了会说楚语的。
再者,大王和王后说了,怕拘着众人,今日的宴席并没设在宫中。
而是定在了西郊的静云别院。大王与王后也不会出席,只让君侯您好好招呼贵客。”
静云别院地处城郊,人少清幽。
倒是个好地方,燕王居然考虑的如此周到。
裴玉当即拱手谢恩:“多谢父王体恤,儿臣定当妥善安排。”
送走传旨的宫人,裴玉快步往谢长乐的院子走去。
她坐在妆台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可是宫里的旨意?”
“嗯,父王设了宴款待楚使。”
裴玉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妆台边缘,从铜镜里望着她。
“我先去别院安排人手,你安心梳妆,稍后我来接你。”
“好。”
谢长乐点头应下,待裴玉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轻声唤住他。
“阿玉,宴会上……我还是带着幕帘吧?”
裴玉脚步一顿,折返回来,手中已多了一方面纱。
他走到谢长乐身侧,示意她不必动。
“今日都是吴沛带来的楚地旧部,算得是自家人,不必用幕帘那般拘谨。”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碰洒在她的耳畔,痒痒的的。
谢长乐的耳尖瞬间泛红。
下意识地往旁侧躲了躲,却被裴玉轻轻按住肩头。
“别怕。”
他低声说着,捏起面纱的两角,轻轻覆在她的脸上。
这面纱恰好遮住她的鼻子和嘴唇,只露出一双杏眼。
裴玉忍不住在镜中多看了两眼。
她眼尾那颗泪痣,添了几分的娇媚。
谢长乐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问:“好看吗?”
裴玉站在她身后,从镜中与她对视。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不说话?”
他低低笑了,“好看。”
谢长乐这才满意,低头攥了攥裙摆:“那好,就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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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别院坐落于西郊的山坳间,大门外早已停着数辆马车。
吴沛领着一众楚使候早早就到了别院,众人等在门口,见裴玉的马车抵达,立刻上前拱手行礼。
楚人们大多是第一次踏入燕国的皇家别院,稀奇地看着院中叠石为山,引泉为池的景致。
宫人们指引着大家到了宴厅。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长桌摆满了美酒佳肴。
裴玉牵着谢长乐的手走到主位旁坐下,楚人们见状纷纷入席。
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清晏君,长乐,此番能得燕王这般礼遇,全是托了二位的福!”
吴沛是送嫁的将军,又是谢长乐的表哥,他起了头,端着酒杯起身,“我等敬二位一杯,祝二位永结同心!”
话音刚落,其余楚使也纷纷起身,酒杯举得高高的。
“敬谢姑娘!敬清晏君!”
裴玉笑着起身:“诸位远道而来,本就是燕国的贵客,父王此举也是尽地主之谊。快请坐,不必多礼。”
他拿起酒壶,举杯回应:“我与长乐,同敬诸位!”
谢长乐跟着起身,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烫。
只不过,众人喝的是酒,她饮的是茶。
敬完这杯酒,裴玉微微侧头,在她的耳旁问:“你可喜欢这样的宴席?”
“尚可,挺热闹的。”
“这般热闹算什么,待我们大婚那日,我要让整个蓟城都知晓,比这还要热闹。你说可好?”
谢长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望着裴玉含笑的眼眸里,是满满的期待。
而她,心里对那场婚礼的感觉,说不上来,很是复杂。
她谈不上有多期盼凤冠霞帔的模样,却也从未有过排斥。
甚至偶尔会劝自己,若真能与裴玉相守,或许也并非坏事。
“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没什么。”
谢长乐回过神,举起了酒杯。
“只是瞧着大家这般高兴,我也跟着欢喜,想着要不要再喝点酒。”
裴玉闻言失笑,伸手拿过她的杯子,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
“算了吧,我可记着你三次喝酒的模样。”
“三次?”
“上次在酒肆喝了三杯就醉得哭了,还有一次是在临渊吃羊肉锅子。”
这两次她自然记得。
“那第三次呢?”
裴玉眉眼弯弯,“是刚认识你那会,你误食了加酒的点心,抱着我的手臂不肯撒手。这般酒量,还是乖乖喝茶吧。”
谢长乐的脸更烫了,面纱都遮不住那股热意。
她轻轻捶了一下裴玉的手臂,嗔道:“阿玉,你不许说了!”
第345章 阿玉,不介绍一下?
裴玉低笑出声,轻轻刮过她泛红的耳廓,宠溺道:“好,不说了,再逗下去,我们的谢姑娘怕是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你讨厌。”
看得二人干亲甚好,满座楚人又是一阵哄笑。
谢长乐的脸更烫了,索性侧过身,假装去看厅中起舞的侍女。
酒过三巡,厅内的气氛正酣。
楚地的乐师们拨动琴弦,唱起楚国的民谣。
楚人们看得兴起,不少人离席加入,拍手唱和,大伙儿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吴沛端着酒杯,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主位前。
酒意上涌,他开口道贺:“清晏君、长乐,今日这场宴,喝得痛快!我借着这杯酒,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音未落,立刻响起不远处几位楚使的附和声。
“说得好。清晏君与谢姑娘,当真是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他日大婚,我们定要讨一杯喜酒喝。”
“表哥!”
谢长乐又羞又窘,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脸颊的滚烫。
她嗔道,“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吴沛哈哈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厅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掀帘而入。
来人一身北漠胡服,是那乌兰公主。
谢长乐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她!
她认得。
裴玉的眉峰也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不动声色地往谢长乐身前挪了挪,挡去了乌兰公主的视线,沉声开口:“乌兰公主怎会在此?”
乌兰公主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裴玉,她扫了一眼满厅的楚人,讶异的很。
“清晏君竟在这里设宴?倒是巧了,我听闻静云别院的秋菊开得正好,特意来赏菊,没想到竟扰了你的雅兴。”
她的目光却毫不客气地越过裴玉,直直落在他身侧的谢长乐身上。
虽然带着面纱,可是那双漂亮的眉眼,她一眼就认出,是那个女人。
“乌兰公主!”
裴玉微微侧身,将谢长乐挡得更严实了些。
“今日是楚使的私人聚会,怕是不太方便招待公主。”
言下之意,已是请她离开。
乌兰公主却不肯罢休,她偏着头,还要再看,却见那素衣女子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纤细的背影。
就在这时,厅外又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公主,你倒会找地方,躲在这里……”
话音戛然而止。
裴玄身着玄色锦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满厅的楚人,最后落在裴玉身上。
裴玄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阿玉?你也在这里?”
“父王特意嘱我在此招待楚国使臣。皇兄与乌兰公主怎会在此?”
“听闻别院的金菊开得正好,孤陪公主来赏玩。倒不知这里有宴,不会扰了诸位的雅兴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厅内的空气早已凝固。
方才还喧闹的唱和声、舞步声戛然而止。
“无妨。”
裴玉的声音平稳,袖中手却已攥紧。
“公子,那个女子很像……”
乌兰公主突然拉了拉裴玄的衣袖,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指向谢长乐的方向。
裴玉很紧张,她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让二人相见。
“阿玉,不介绍一下?”裴玄的声音淡淡的。
谢长乐背对着他们,深深吸了口气。
面纱下的嘴唇抿成直线,却很快稳住心神。
她缓缓转身,步态从容地走到裴玉身侧。
“这位是楚国吴寒将军的表侄女,谢长乐,亦是我待娶的未婚妻。”
他侧身对说:“长乐,这位是我的皇兄,燕国大公子。”
谢长乐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楚地福礼。
裴玄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双眉眼上,他果然没看错。
“公子,她不就是那个……”
乌兰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玄冷冷打断:“公主,她是阿玉的未婚妻,楚国谢长乐。”
乌兰被他陡然沉下来的语气噎住,悻悻地闭了嘴。
可她却还是忍不住瞥了裴玉一眼,小声嘀咕:“可真的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裴玄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狂跳不止。
他看了眼满厅噤若寒蝉的楚人,终究没再纠缠,转身便走。
“既然阿玉要招待楚使,我们不便打扰,赏花改日再议。”
乌兰公主觉得委屈,却也不敢违逆裴玄的意思。
临走前,她又深深看了谢长乐一眼,才快步跟上裴玄。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院门外传来马车驶动的声响,谢长乐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软。
她好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长乐!”
裴玉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他心头一疼,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
谢长乐面纱下的脸色早已经青白。
方才在裴玄面前,她强撑着的镇定,此刻,是彻底崩塌了。
“我扶你回座位。”
裴玉半扶半揽着她,小心翼翼地回座位。
楚人们看着这一幕,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悄悄交换着眼神。
“他认出来了吗?”
“不确定。但你别怕,无论如何,都有我在。”
裴玉对吴沛道:“今日之事惊扰了诸位,还望海涵。我看长乐身子不适,劳烦吴将军替我招呼大家,务必让诸位吃好喝好。”
吴沛连忙点头,见谢长乐面色苍白,以为她是不胜酒力。
“清晏君放心,这里有我。你还是带长乐先回府休息吧,她这模样,怕是撑不住。”
“好。”
裴玉应声,小心翼翼地扶起谢长乐,“我们回府。”
他半搂着她往外走,手臂紧紧护着她的肩背。
院门外,阿七早已将马车备好。
裴玉亲自扶谢长乐上车,自己也坐了上去。
车轮缓缓滚动,驶离静云别院。
不远处的密林里,一辆王青盖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裴玄坐在车内,目光死死盯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真的是她。
“公子,他们走了,我们回东宫吗?”竹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第346章 原来是孤……没有看明白你
王青盖车的阴影将裴玄的脸遮去大半。
他望着裴玉马车消失的方向,半晌,男人的声音清冷,没有情绪:“走吧。”
竹若应声拉开车帘,见裴玄眼里寒光未散。
他心头一凛。
大公子这次,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而另一边裴玉的马车内,他紧紧搂着谢长乐。
“长乐,没事了,别怕。”
他的手一下一下在安抚着女人的后背,可女人依旧紧张,后背都湿了。
可他的安抚收效甚微。
是啊,谁不怕呢。
他可是燕国大公子。
被他知道自己骗了他……
不对!
是借着东宫大火假死,利用了他对自己的旧情,牵制魏国的兵力。
若他知道真相,以裴玄的性情,怎会容得下她?
怕是连裴玉,都要被她牵连。
“阿玉……”
她埋在裴玉怀里,瑟瑟发抖
“他是不是认出来了?”
裴玉还未及回应,马车已稳稳停在临渊大门口。
就听到阿七的声音:“大公子。”
裴玉的眉峰瞬间蹙起,搂着谢长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他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只见裴玄负手立在大门前。
“皇兄。”
裴玉将谢长乐往身后护了护。
谢长乐躲在裴玉身后,透过他的臂弯,看见裴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他认出来了,他定是认出来了。
“阿玉,孤在静云别院外想了一路,还是觉得该过来一趟。”
裴玄的目光越过裴玉,落在他身后的谢长乐身上。
“皇兄是找我有事?”
裴玉往前一步,挡住了裴玄的视线,掌心悄悄握住了谢长乐的手。
裴玄没有回答,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随之挑了挑眉。
“聊聊?”
“皇兄既然来了,那就去我书房聊吧。”
裴玄微微颔首径直朝里走去,可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裴玉说,“孤想和她,单独聊。”
裴玉一顿。
“皇兄!”
裴玉脸色骤变,刚要拒绝,却被裴玄冷冷打断。
“阿玉,你该知道,有些事,旁人插不得手。”
裴玉的身体僵在原地,握着谢长乐的手微微颤抖。
*
临渊,书房内。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烛火明明灭灭,隐隐绰绰。
谢长乐与裴玄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桌案。
她依旧戴着那层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可裴玄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她露在外面的眉眼上。
哪怕隔了一年的光阴,哪怕不见全貌,他也能一眼认出,这是他的阿蛮。
这一刻,空气静得可怕。
一年了。
东宫那场大火,原来已经那么久了。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
是谁先开口,似乎都成了一种煎熬。
最终,还是谢长乐先打破了沉默。
她抬眸,杏眼直视着裴玄:“公子心里有想问的,便问吧。”
裴玄盯着她,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你是楚人?”
“不是。我是中山人。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公子。”
裴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在灵寿故城的时候,那时候的阿蛮,的确对着那对老夫妻提过,自己是中山人。
“我以为……只是……你母族是中山人。”
谢长乐扯了扯嘴角:“我父亲也是。他是中山王。”
原来是这样。
他都明白了。
“所以,你恨魏人。”
“魏人踏破我的故国,杀我至亲,屠我百姓,将中山的宫阙烧成一片焦土,这样的血海深仇,不该恨吗?”
烛火摇曳映照在她的脸上,那面纱下的嘴唇,怕是早已咬出了血痕。
裴玄沉默了。
他想起从前的那些蛛丝马迹,是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细节。
“原来是孤……没有看明白你。”
谢长乐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当年在东宫,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讨好他。
她以为,以他的聪慧,总能察觉些什么。
可他呢?他满心思都在姜柔身上,何曾真正在乎过她?
连裴玉都能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她的身份,查到她的苦衷。
他裴玄可是燕国最尊贵的大公子,怎么可能查不到?
分明是他,从未上过心。
谢长乐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凉。
是啊,他没上心。
可她,也的确利用了他。
利用了他对自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悯,点燃了燕国与魏国的战火。
这个事实,她不得不承认。
裴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达成了目的,让燕国与魏国鹬蚌相争,为何又要回来?”
谢长乐一怔,怔怔地看着裴玄。
“我不想回来的……真的不想。”
裴玄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里,就没有你留恋的东西吗?”
谢长乐的心,用力一颤。
这一次,是谢长乐不说话了。
她别过脸,避开了裴玄的目光,嘴唇紧紧抿着。
书房里的气氛,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裴玄才缓缓开口:“你利用燕国与魏国开战,引得两国边境生灵涂炭,多少将士埋骨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现在你让孤,如何去对待你们这些中山人?”
谢长乐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骗他是她不对,可她也付出了很多……
她有想过寻他帮忙的,但他对姜柔的感情太深。
深到可以可以亲手去伤害他们的孩子……
她也是那时候才看明白,裴玄不会帮她。
她也是万不得已的。
“我承认,我骗了你,这件事是我错。可燕国与魏国,迟早有这一战!
七国争雄,魏国狼子野心,早就觊觎燕国的土地,就算没有我递的那把刀,这场战争也迟早会爆发。
我不过是……不过是顺水推舟,借你的手,报我的国仇家恨。”
“够了!”
裴玄打断她,谢长乐浑身一凛,僵在原地。
“该怎么做,孤不需要你来教,燕国的刀,该砍向谁,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
果然如此。
谢长乐心口一滞,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可为什么,这一刻,心还是那么痛。
裴玄起身,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步子,“孤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叫什么?”
第347章 阿蛮,你骗孤骗的好惨
烛火的光影里,谢长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裴玄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答。
终于,她轻轻开口。
“谢长乐。我叫谢长乐。”
裴玄的身体抬步离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又重重关上。
方才强撑的镇定,在裴玄离开后,尽数崩塌。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可他的那些话,还是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推开。
裴玉是冲进来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烛火下的谢长乐。
快步上前,没有半句废话,只是俯身,将她牢牢地护进了怀里。
“他为难你了吗?”
谢长乐靠在他的胸膛,哽咽着开口:“阿玉……他说,他要对付中山人……怎么办?那些旧部,那些还在燕国境内的百姓……”
裴玉的身体一僵,看着怀中人哭得通红的眸子,心头的疼惜更甚。
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别怕。他只是在气头上,才会说那样的话。
皇兄虽素来冷硬无情,却绝非不讲理之人。他心里装着燕国的百姓,守着朝堂的大义,不会因为一时的怒火,就滥杀无辜。”
谢长乐抬起一双水淋淋的眸子,看着裴玉,“真的吗?”
“嗯……”
“希望如此吧……”
裴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手臂收紧的力道带着明显的占有欲,与往日里风光霁月的他格格不入。
他其实很怕。
怕的不是裴玄会对中山人动手,他怕的是,她会离开他。
这个谢长乐,是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光,小心翼翼地呵护、一点点滋养出来的。
她不再是魏国那个任人宰割的婢女,不再是东宫那个谨小慎微的傀儡。
她会笑,会闹,会因为一杯果酒喝醉,会因为他的一句宠溺脸红。
她会为了中山的百姓落泪,她更会为了复国的大业执着。
她是鲜活的,是有血有肉的。
她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谢长乐。
裴玉低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护着你想护的一切。”
……
东宫,书房。
裴玄双目紧闭,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人的倩影。
一年了。
她好像没什么变化,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年轻,漂亮。
可她又分明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他时,眼里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怯生生的,惹人恋爱。
而方才,她抬眸与他对视,整个人多了自信。
是从前他不曾见过的鲜艳。
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谢长乐。”他喃喃自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他竟到今日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裴玄有点怪自己明白的太晚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一角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上。
那是昭阳公主的婚仪流程。
是南风昨日特意送来的。
彼时他只当是妹婿的殷勤,随口应付着听南风闲聊。
却没承想,正是这看似无意的闲谈,让他想明白一些事情。
也让他大胆地猜测了这件事。
他从南风口中得知了,裴玉的这位神秘的未婚妻刚与昭阳见过面。
而昭阳回公主府后,就闷闷不乐,问她什么都不肯说,把自己关在房中。
明明三日后就是她的大日子,此刻却不见半点高兴。
这,很不寻常。
裴玄眉头微微蹙起,顺着南风的话头聊下去。
这一聊,又从南风口中得知更多的线索。
这位谢姑娘,是去年才突然出现在楚国吴将军府的。
怪不得之前的户籍履历干干净净,连竹若都查不出半点痕迹。
谷山庙的惊鸿一瞥,他还不敢肯定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有了南风这些话,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裴玄冷笑一声。
于是,就有了静云别院的偶遇,有了临渊门口的堵截。
有了书房里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
他一步步设局,一点点求证,终于得到了最痛,也最确定的答案。
烛火跳动,裴玄抬手按住眉心,“阿蛮,你骗孤骗的好惨。”
……
明日便是昭阳与南风的大婚之日。
公主府内,红绸早已挂满廊柱,匣中的凤冠霞帔叠得整整齐齐。
可她坐在梳妆台前,心事重重。
南风轻步走进内室,在她身后站定,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还在想事情?”
昭阳的身子轻轻一颤,回头看向他。
她含糊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她怎么敢说。
谢长乐就是阿蛮,是大皇兄的东宫夫人,如今却成了三哥的未婚妻。
若是有朝一日,这件事被公之于众,必定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不说裴玉与谢长乐的婚事泡汤不说,就连燕魏战事、楚国盟约都可能生变。
可瞒着不说,看着自己的兄长被蒙在鼓里,她又觉得像背叛了所有人。
南风将她的纠结看在眼里。
他俯身,轻轻扳过她的肩,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昭阳,明日我们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间,不该有隐瞒。
你心里藏着事,我看得出来,这样憋着,会难受的。”
昭阳的眼圈微微泛红,咬着唇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一件事,是个天大的秘密……
关乎大皇兄,也关乎三皇兄。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皇兄。”
果然是为了阿蛮。
南风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憋在心里的秘密最磨人。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先放松放松。
站得高了,看得远了,或许那些想不通的事,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昭阳半信半疑,被他拉着起身。
公主府的马车驶离,一路往城郊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高台之下。
那是蓟城城外的望霞台,地势高耸,能将大半个蓟城的景致尽收眼底。
“怎么带我来这里?”
晚风拂起她的裙摆,昭阳扶着南风的手走上高台。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
南风站在她身侧,指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你看,这里多高,烦心事落在这么大的景致里,就显得小了。”
第348章 公主不见了
昭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的蓟城静谧而璀璨。
晚风吹散了她心头的郁结,竟真的松缓了几分。
“南风,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临渊的方向,目光灼灼。
就好像是要穿透夜色,望到那盏孤灯之下的人。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念念不忘的女子。
这一年来,他想她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朝着她在的那个方向看上许久。
好似这样就能与她更近一点。
“偶然发现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昭阳,淡淡笑着。
“觉得这里好,就记下来了。”
昭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心里也藏着她不知道的心事。
“南风,你也有心事吗?”
南风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轻轻“嗯”了一声。
昭阳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晚风渐凉,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南风立刻察觉,柔声道:“公主,你冷吗?我去车上给你拿披风。”
“好。”
昭阳点点头。
“那你快点回来,还有……我还有点口渴,南风。”
南风宠溺地笑着开口:“好,我一起拿过来,车里有你爱喝的蜜水。”
她看着南风离开的背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南风快步走到马车旁,车夫见状问:“南风大人,可要小的帮忙?”
“不用了。我来取东西。”
他掀开轿帘,从里面取出披风,又等了一会,拎起温着蜜水的水囊。
这才往回折返。
南风拾级而上,踏上高台顶端,就见月色下空无一人。
“昭阳?”他扬声唤了一句,却没有任何回应。
“公主?昭阳!”
他在高台上转了一圈。
又绕去石栏边、台阶旁,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来人!来人!”
南风朝着台下大喊,车夫和随行的侍卫立刻奔了上来。
“快找,仔细搜,公主不见了!”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分散开来,兵分几路。
南风带着几个侍卫,沿着望霞台的石阶和周边的草丛搜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阶下方传来侍卫惊慌的呼喊:“南风大人,找到了,公主在这里!”
南风顺着声音,踉跄着奔下去。
只见昭阳蜷缩在石阶底部的平地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裙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昭阳!”
他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南风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立刻提心吊胆。
他抬头看看高台,昭阳竟是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快去寻太医!”
侍卫策马往城内疾驰……
南风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裹在昭阳身上:“不怕,昭阳,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
深夜的公主府,灯火通明。
内室里,石太医带着几名御医围着床榻,神色凝重地为昭阳诊治。
燕王后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此刻,看着大婚的红绸还挂在廊柱上,格外刺眼。
明日就是女儿的大婚之日,本该是风风光光的好日子,怎么会突然出这样的意外?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不停地问身边的桂嬷嬷:“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还不出来?”
桂嬷嬷摇了摇头。
燕王后朝着南风走去。
“南风!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大半夜的去望霞台做什么?昭阳怎么会摔下去?”
“王后息怒。公主这几日心中似有郁结,臣便带她去望霞台散心。
公主说口渴,让臣去取蜜水,臣回来时,就已不见公主踪影,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啪!”
燕王后扬手就给了南风一个响亮的耳光。
“若不是你带她去那种地方,会出这种事吗?”
南风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却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只是默默垂下头,任由燕王后发泄怒火。
“你以为你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是什么?若不是昭阳,你一个魏人,什么都不是!如今她生死未卜,你满意了?”
厅堂里一片死寂,下人们都吓得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大公子,清晏君到。”
裴玄和裴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皆是接到消息后就匆忙赶来。
燕国公主婚前出事,关乎皇家颜面。
何况,那人还是他们最是宠爱的妹妹。
兄弟二人因为阿蛮的事情不和,此刻见面,更是谁也没理会谁。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寒暄,只有疏离。
裴玄径直走向燕王后,沉声问道:“母后,昭阳怎么样了?”
燕王后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摇着头说不出话。
裴玉则站在一旁,眉头紧蹙,目光落在内室的方向,神色凝重质问南风:“到底怎么回事?”
南风长叹一口气。
众人又在焦虑中等待了许久,内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石太医走了出来,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燕王后立刻迎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太医,昭阳如何?”
“回王后,公主殿下坠台时撞到了头部,身上多处骨折,伤势极重。臣等已尽力稳住了她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燕王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公主何时能醒,臣也说不好。或许三五日便能醒转,或许……或许再也醒不过来,只能看她自身的造化了。”
燕王后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泪痛心疾首地哭喊着:“我的昭阳……我的女儿啊……”
南风想要进去看看昭阳,却被燕王后喊住。
她的语气不善,更像是在警告:“南风,你记住,你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拜昭阳所赐。
就算她永远醒不过来,你也必须留在她身边,守着她。
否则,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臣,领命。”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所有人都睡不好。
第二日,原本该张灯结彩的公主府,却忙着取下廊柱上的红绸。
昭阳公主昏迷不醒,大婚自然取消。
消息传开,整个蓟城都震动不已。
第349章 好久不见,阿蛮
公主府内。
南风独自守在昭阳的床边,看着榻上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女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也没有悲伤。
直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迎了出去。
门口,裴玉正陪着谢长乐站着。
谢长乐依旧戴着幕帘,只露出一双泛红的杏眼。
昨夜听闻昭阳坠台的消息,她也是一夜未眠。
昭阳是她在燕国第一个真心待她的朋友,她万万没想到,大婚前夕会发生这样的事。
“清晏君,谢姑娘。”
南风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他的目光却越过裴玉,牢牢锁在谢长乐身上。
纵使隔着一层幕帘,他也能一眼认出她。
“好久不见,阿蛮。”
谢长乐的身子轻轻一颤。
她抬起头,透过幕帘望向南风,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早该猜到,以他的聪慧,定然早已认出了自己。
裴玉拍了拍阿蛮的肩膀,“你去看看她吧。我一会来接你。”
谢长乐朝着裴玉微微颔首。
裴玉离开后,她问南风:“昭阳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石太医说,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我想去看看她。”谢长乐轻声说。
“我带你进去。”
南风转身,率先往内室走去。
谢长乐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往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重叠又分离。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两年前的魏宫。
那时候,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不过是两年不到的光景,一切都变了。
他们都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立场。
“你变了。”
“嗯,经历了那么多事,总归会不一样的。你也不一样了。如今你是未来的燕国公主的驸马,站在朝堂的明处,手可触及权柄。”
“我没变。”南风淡淡地说。
不管这世事如何翻覆,他对她的心意,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说话间,南风的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谢长乐戴着幕帘,视野本就受限,又走得有些出神,一时收不住脚步,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唔……”
谢长乐闷哼一声,捂着额头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走神了。”
“阿蛮,你不用和我道歉。”
南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捂着额头的手上。
他心疼她所经历的一切。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谢长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却不敢回应,也不能回应。
南风抬起手缓缓向她的幕帘伸去。
谢长乐王后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撞伤没有?”
“没……我没事,不用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良久,才缓缓收回,垂在身侧。
他盯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方才你撞过来,我背有点痛。”
阿蛮面色一红,不想与他继续纠缠,道:“我们快去看昭阳吧,别耽误了。”
谢长乐避开他的目光,加快了脚步。
屋内,女子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轻。
这哪里还是那个开朗活泼的昭阳公主啊!
这般的脆弱,这般的沉闷。
“她一定很疼吧。”
谢长乐的手悬在昭阳的脸颊边,终究是没敢碰,怕惊扰了她。
南风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昭阳缠满绷带的手腕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么高的望霞台摔下来,太医说断了三根肋骨,还撞到了头。
这样沉睡着,或许反倒是种解脱,至少不用受那份疼。”
谢长乐心口一揪,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你……真的要嫁给清晏君吗?”
谢长乐的身子微微一顿,她的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或许吧。”
“你爱他吗?”
“南风!”
谢长乐转头看他。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昭阳还在这儿躺着。”
她避开他炽热的目光,重新落回昭阳身上。
“公主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真的是意外吗?”
南风的神色沉了沉:“王后今日让人去望霞台仔细查过了,说是年久失修,石阶旁的护栏松动了。
许是公主靠在上面时,护栏突然断裂,才不慎坠了下去。”
谢长乐伸出手,轻轻抚过昭阳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心里更觉惋惜。
“真是太可惜了。今日本该是她最幸福的日子,穿着凤冠霞帔,嫁给自己心爱的人,谁承想……会遇到这样的事。”
南风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又将话题拉回了她身上。
“阿蛮,既然在屋里,没有外人,为何还要带着幕帘?”
谢长乐解开了幕帘的系带。
随着幕帘滑落,一张清丽的脸庞露了出来。
眉眼依旧他是记忆里的模样。
南风的呼吸骤然一滞,目光牢牢锁定在她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是他的阿蛮。
他念了许久的阿蛮。
终于以完整的模样站在了他面前。
一点都没变。
不对,是变得更好看了。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谢长乐见南风久久没有动静,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轻声唤道:“南风?怎么了?”
南风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拳头悄然攥紧,这才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他别过脸,望着窗外的天光。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昨日我在公主府见过大公子,他看裴玉的眼神不对劲。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谢长乐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嗯,他知道了。前日在临渊,我们见过了。”
“他没有为难你?”
她摇头,“没有,但估计之后也不会让我好过。”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阿蛮,你的事情,真的打算一直这样瞒着我吗?”
谢长乐轻轻叹了口气:“南风,不是我不肯说。只是我的事,牵扯太多,每一件都足以致命。
有时候,知道得少一点,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保护。”
南风闻言,轻笑一声。
他望着她,那双眸子暗了暗,还是松了口:“好。我不问了。”
第350章 我们来日方长
南风望着谢长乐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
他心里清楚,不问,不代表不在意,更不代表他会放手。
关于她的这份心思,从魏宫初见那日起,就从未变过。
探望过昭阳,谢长乐的心头更是沉重。
好好的一场喜事,转瞬就成了这般模样,让她不由得唏嘘命运的无常。
南风将她的低落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
“喝杯热的暖暖身子。”
谢长乐接过茶水,轻声道了句:“谢谢。”
她抬眸看向他,劝慰道:“南风,你也别太难过了。昭阳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南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了片刻,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裴玉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长乐身上。
见她神色郁郁,便没多问,只轻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谢长乐点了点头,对着南风微微颔首示意,便跟着裴玉转身往外走。
马车缓缓驶离公主府,车厢内的气氛依旧沉闷。
“还在担心昭阳?”
裴玉坐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昨日还满心欢喜盼着大婚的人,今日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人生本就如此,充满了变数。”
裴玉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长乐,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谢长乐转过头,看向他。
“燕宫出了这样的大事,昭阳生死未卜,父王心中本就郁结。”
裴玉的语气凝重了几分,继续道:“钦天监今日觐见,说此乃不祥之兆。
提议近三个月内,燕国境内都不宜举办任何喜事,以免冲撞了气运。”
“不宜举办喜事……”
谢长乐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头竟莫名地松快了几分。
就好似卸下了一副压在她身上的沉重枷锁。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念头有些不合时宜,可连日来被联姻压得喘不过气。
此刻,竟然消散了。
她抬眸,平静地看向裴玉,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所以……”
裴玉的话说到一半,顿了顿,脸色愈发难看。
他精心筹备的婚事,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我明白的,阿玉。”
谢长乐看穿了他的顾虑,主动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
“婚期暂缓,没关系的。我们来日方长,不是吗?”
裴玉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低声应道:“嗯,来日方长。”
谢长乐靠在裴玉肩头,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
“那过几天,我就回楚国吧。离开那里太久了,我有些想阿煦了。”
裴玉闻言,手臂一收,将谢长乐更紧地搂进怀里。
“你一个人回去,我如何能放心?再等等,等月末我要去楚国商谈盟约事宜,到时候亲自送你回去。”
谢长乐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便想拒绝。
多留一日,多一分危险。
她只想尽早离了这是非之地,回到楚国,回到阿煦身边。
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裴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想早些走,可如今外头不太平。魏人不会想燕楚联姻的,难保不会派人来截杀你。
更何况,皇兄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就算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让我送你,好不好?有我在,至少能护你周全。”
他说的没错。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悄无声息隐匿行踪的阿蛮。
她是中山亡国公主,是搅动燕魏战火的幕后之人。
独自上路,无异于自投罗网。
而裴玉的护送,是她此刻能抓住的最稳妥的浮木。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就等月底。”
裴玉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低头,想要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却被她避开。
谢长乐轻咳两声,骤然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裴玉怔愣住了。
他望着谢长乐戒备的姿态,心头微微一沉。
他以为,他们早已不同从前。
如今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她不该再如此抗拒他的触碰。
“怎么了?”
他压抑住内心的失落,伸手想拉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谢长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神色格外认真。
“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姜柔。她在东宫,如今怎么样了?”
“她死了。”
“死了?”
谢长乐瞳孔骤然紧缩,脸色瞬间惨白。
姜柔死了?
她怎么会信?
她与姜柔,说是相爱相杀,倒不如说是纠缠半生的孽缘。
她们自幼一同长大,姜柔是高高在上的魏国公主,她是中山国的亡国公主。
姜柔从未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最听话的婢女,肆意利用,随意差遣。
而她,也从未真心臣服。
从一开始接近姜柔进魏宫,就是带着目的的伪装。
装乖卖巧,步步为营。
只为寻找复国的契机。
就连姜柔缠绵多年的怪病,都是她与谢博耶一手策划的。
那些看似温和的汤药,实则掺了慢性的药草,能一点点损耗她的元气,让她缠绵病榻。
可谢博耶明明告诉她,却绝不会伤及性命。
但……现在,裴玉说她死了。
裴玄那么在乎姜柔,那个为了姜柔,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不顾的男人,怎么会让她死?
姜柔的身体虽然孱弱,可她下的药从来都控制着剂量。
只要姜柔安分守己,好好调养,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难道是因为燕魏交战,姜柔作为魏国公主,在燕国受了牵连?
不对,不对!
裴玄把她护得那般严实,东宫戒备森严,谁能伤得了她!
更何况,裴玄把姜柔放在心尖上疼,就算两国交战,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才是。
谢长乐的脸色越来越白,裴玉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她是病死的。”
“病死的……”
谢长乐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三个字。
第351章 因果
裴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听闻从前她在魏宫就身体不好,这些日子来,一直缠绵病榻,去年冬天终究是没熬过去。”
谢长乐久久回不过神。
她亲手种下的因,那些年在魏宫,她每日端给姜柔的汤药里,都掺着谢博耶配的慢性药草。
她怎么也没料到,会结出这样的果。
那个从小就欺辱她,利用她,却也算是与她相伴了大半青春的姜柔啊……
明明她从未想过要她的命,可姜柔终究还是死了。
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憋得慌。
“她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裴玉的目光暗了暗,摇了摇头:“她没有墓。”
“连一块墓碑,一个小小的坟茔都没有?”
谢长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燕交战已近一年,两国军民死伤无数,燕国的百姓恨透了魏人。
燕宫之中,没人会为一个敌国公主耗费心力安葬,更不会为她立碑。”
“那从前跟在她身边,从扶风来的那些人呢?他们还在吗?”
裴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瞬间就明白了。
在这场国仇家恨的战争里,姜柔尚且落得如此下场,那些依附于她的扶风的魏人,结局定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能是在战乱中丧生,可能是被当作魏人奸细处置。
又或许,早已沦为阶下囚,生不如死。
她从未想过要连累那些无辜的人。
可她忘了,身处乱世,个人的命运早已与家国捆绑在一起。
她点燃的战火,终究会烧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长乐,这就是战争。一旦开战,就没有真正的无辜者,所有人都要被卷入这洪流,身不由己。”
谢长乐当然知道。
她亲眼见过中山国灭亡的惨状。
魏国的铁骑踏破宫门,刀刃砍掉了她父母的头颅。
也砍掉了无数中山百姓的性命。
城池化为焦土,良田变成废墟。
多少人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多少人在逃亡的路上饿死,冻死。
侥幸活下来的,也不过是在刀尖上讨生活,每日提心吊胆,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尊严,自由……所有的一切,被碾得粉碎。
现在的魏国,定然也是如此吧。
燕军的铁蹄踏过魏境,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那些曾经欢声笑语的村庄,如今或许也已是断壁残垣。
那些安居乐业的魏人,如今或许也在承受着她当年承受过的痛苦。
这是她想要的报仇啊。
看着仇人国破家亡,看着魏人尝尽她当年的苦楚,本该是大快人心的事情。
可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深夜,临渊。
这一夜,谢长乐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却仍旧是毫无睡意。
无奈之下,她索性撑着身子坐起来,摸索着点亮了烛火,去翻找包袱。
自她有了阿煦,便常常夜不能寐,就算睡了,也睡不踏实。
谢博耶心疼她,遍寻名医,才求得这安神香的方子,亲手为她制了这安神香。
只不过,这香里掺了些助眠的草药,偶尔用用尚可,万不可依赖,用多了伤气血。
她何尝不知晓其中的利害。
可心事太多,愁绪太重。
每到这样辗转难眠的夜晚,便只能靠着这缕香气,才能勉强寻得片刻安宁。
她将香柱插进小巧的炉里,点燃。
檀香袅袅,缓缓升腾。
她重新躺回床上,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浅眠。
梦里,她回到了多年前的魏宫。
那是一个寒冬,雪下得很大,寒风刮得人瑟瑟发抖。
姜柔穿着一身华贵的白狐裘,坐在暖阁的窗边,时不时就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她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进来,“公主,该喝药了。”
姜柔皱着眉,看都没看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烦躁地挥了挥手:“拿走!”
她没敢动,只是低声劝道:“公主,喝了药身子才能好……”
“我说拿走!”
姜柔抬手,一巴掌挥在药碗上。
滚烫的汤药泼了出来,大半都溅在了她的手背上。
手背瞬间红肿,还冒出了水泡。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魏王后厉声呵斥:“没用的东西,连碗药都端不好,惹公主生气!还不快滚出去!”
她低着头,忍着手上的剧痛,一步步退出暖阁。
她哭了,却不敢被人看到,只能缩在假山后面的角落里。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吓得一哆嗦,抬起头就看到南风站在那里。
少年眉眼明媚,手里拿着瓷瓶:“把手伸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伸出了红肿的手背。
南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清凉的膏药,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
那时候的南风,是她在暗无天日的魏宫里,唯一的光。
“南风!”
她喊出这个名字,瞬间从梦里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着,才发现窗外的天依旧是黑的。
谢长乐怔怔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脸颊的湿意。
抬手一摸,满手都是泪水。
第二日,下了大雨。
蓟城已经许久没下过这样大的雨了。
明明是辰时过半的大白天,街巷里却昏暗得如同黄昏,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谢长乐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睑微微浮肿。
裴玉就推门走了进来,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眼睛怎么肿了?昨夜没睡好?”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家人了。”
裴玉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是想谢博耶,还是想你舅舅?还有阿煦?”
谢长乐轻轻点了点头:“嗯,都有。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想不想我。”
“定然是想的。”
裴玉握住她的手。
“谢博耶素来疼你,你舅舅更是将你视作亲女儿。
至于阿煦……小孩子最是念亲,有谢博耶带着,他自然平安,你也该放心才是。”
谢长乐轻轻“嗯”了一声。
“我先进宫议事,父王定是要召我们商议战事。你乖乖在府里待着,我的书房里有不少藏书,若是无聊,便去翻翻看,都成。”
“好,你快去吧。”谢长乐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转身离去。
直到裴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雨幕。
第352章 狸奴
燕宫的书房内。
燕王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郁,案上摊着几卷军报。
裴玄、裴玉兄弟二人分立两侧,还有几位常年跟随燕王征战的老臣,皆神色肃穆地站在一旁。
“魏人近日在边境集结兵力,怕是有反扑之意,我们需提前部署,不可掉以轻心。”
裴玄颔首,声音冷冽:“儿臣已命人加固边境防线,调遣三万精兵驻守,只要魏人敢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裴玉却皱了皱眉,提出异议:“儿臣认为这战事才刚停,如今朝中人心浮动,不宜再大规模增兵,以免引起恐慌。”
两人的意见相悖,书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轰隆隆!”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
窗外的雨势更猛了。
裴玉和裴玄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裴玉的眉头紧紧蹙起,这样的雨天,这长乐定然又害怕了。
而裴玄的目光,也死死锁在窗外的雨幕上。
她怕打雷,他知道。
这一年多,他已经成了习惯,每当这样的雨天,他就会想她。
很想,很想。
如今,她人就在燕国,在蓟城。
他却没有办法陪在她的身边。
裴玄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到裴玉身上,这才注意到,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起,他放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
后续的战事讨论,裴玉和裴玄都显得心不在焉。
裴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耳边听着老臣们的争论,心中却只盼着议事能快点结束,好赶回去陪那个人。
裴玄则看似专注,目光却总不自觉地瞟向裴玉。
见他频频走神,眼里的寒意更甚,既然裴玉急着回去见她,他偏要让这份急切落空。
他故意放慢语速,每说一句都细细斟酌。
终于,燕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日就先议到这里,都散了吧。”
话音刚落,裴玉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只想快点冲出书房。
“父王,还有一事,儿臣觉得需再议。”
裴玄的声音不早不晚地响起。
刚要起身的众人动作一顿,只能重新坐回原位。
裴玉的脚步僵在原地,满室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阿玉,你很着急?”燕王问道。
“无事……”
裴玉无奈地收回脚步,转身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裴玄慢悠悠地开口,说起了边境粮草调度的细节。
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小,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又过了许久,乌云渐渐散开,天光终于透了进来。
这场冗长的议事才总算结束。
燕王目光转向裴玉,“阿玉,你那位楚国来的谢姑娘,既然是你的未婚妻,不如择日让她进宫来,让孤和你母后见见?”
裴玉心头一紧:“父王,谢姑娘自楚国来,一路劳顿,到了蓟城后便水土不服,身子一直不大爽利。
儿臣已和她商议过,过几日便先送她回楚国静养。等三个月后,婚期重启,儿臣亲自去楚国迎娶她时,再带她入宫,好好拜见父王和母后。”
燕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护得倒是紧。也罢,既然身子不适,便先静养吧。”
裴玉不再停留,脚步急切地朝着宫外走去,很快便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裴玄冷眼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
裴玉回到临渊,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朝着谢长乐的院落走去。
他一路疾驰,皆因记挂着她怕打雷的模样。
生怕她独自在家受了惊吓。
可推开门,只见屋内烛火通明,谢长乐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神色淡然。
她怀中还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走近一看,竟是一只毛色雪白的狸奴。
“这狸奴哪里来的?”裴玉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乖巧的小家伙身上。
谢长乐抬手轻轻顺着狸奴的脊背,轻声笑了。
“刚才打雷最响的时候,它许是受了惊,竟从窗台上跳了进来,缩在角落发抖。我见它可怜,便抱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小家伙。
“也多亏了有它陪着,有个小生命在身边蹭来蹭去,我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裴玉凑近细看,这狸奴生得格外讨喜。
浑身白毛蓬松柔软,唯独额头正中央有一簇墨色的毛,模样倒是有趣。
此刻它被谢长乐抱着,乖巧地蜷成一团,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十分慵懒。
“阿玉,能不能把它留下?”
“你喜欢?”
“嗯。”
谢长乐重重一点头,手指轻轻挠了挠狸奴的下巴。
“它很有意思,也乖巧。”
“你喜欢就好,都依你。”
“真好。”谢长乐眉眼弯弯。
她抬眸看向裴玉,“那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这是你的狸奴,缘分也是你与它的,名字自然该由你来取。”
谢长乐歪着头想了想,目光落在狸奴额头那簇黑毛上,眼前一亮:“不如叫它墨点吧?
你看它额头这团黑,像极了宣纸上不小心落下的一点墨。”
“墨点?”
裴玉重复了一遍,细细品了品,笑着颔首。
“倒是贴切又有意思。就叫墨点。”
谢长乐揉了揉狸奴的头,“墨点,你叫墨点。”
裴玉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夜幕沉沉。
他的脸上有些失望。
“阿玉,你怎么了?”
“本来今日想着早些出宫,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可方才议事耽搁太久,如今已然天黑,怕是去不成了。”
谢长乐却不甚在意,微微摇头。
“无妨,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何况若是今日真的早早出去了,便见不到墨点了。
这般说来,倒是要多谢今日的耽搁,这便是缘分吧。”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只名叫墨点的狸奴愈发黏人。
小家伙在谢长乐怀中蹭来蹭去。
谢长乐轻轻抚摸着它的头,墨点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更逗的是,小家伙还主动往她颈窝处钻,模样亲昵得紧。
*
蓟城,东宫。
殿内未点多灯,只案头一盏烛火跳跃。
一名身着灰衣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公子,属下回来了。”
“怎么样?她可喜欢那只狸奴?”
第353章 他是来算账的
那人低声禀报:“回公子,谢姑娘很是喜欢。奴才远远看着,谢姑娘一直把狸奴抱在怀里,细细抚摸,方才还听到她给狸奴取了名字。”
“哦?”
裴玄终于抬眸。
“她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回公子,叫墨点。”
“墨点……”
裴玄轻笑一声,“这名字倒是有她的风范。”
他想起从前她酿的桑葚酒,献宝似的递给他。
他问她这酒叫什么名字,她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白地说:“就叫桑葚酒啊。”
那时他还笑她取名直白,毫无雅致。
后来还是他,给那坛酒取了洛桑春的名字。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喝到洛桑春嘞。
下人见他许久不语,只怔怔地出神,便小心翼翼地追问:“公子觉得这名字可好?”
裴玄回过神,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的狸奴,她取什么名字都可。”
“奴才也觉得这名字颇为有趣。那狸奴浑身雪白,偏偏头顶有一簇黑毛,像特意点上去的墨痕,和墨点二字,倒是相得益彰。”
“嗯,墨点很好。”
……
是夜,淅淅沥沥的小雨又落了下来。
谢长乐蜷在床榻里,许是白日里有墨点相伴,心头少了几分郁结,竟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不知过了多久,浅眠中,她被几声喵呜声扰醒。
那声音断断续续,她听出,是墨点的声音。
谢长乐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身上的锦被滑落。
还是有些凉的。
她随手披了件外袍,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烛火还剩最后一点微光,昏昏暗暗地照着屋子。
她环视一圈,竟没瞧见那团雪白的小身影。
“墨点?”
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看到半开的窗扇,谢长乐的心猛地一紧。
那小东西莫不是贪玩,从这里跑出去了?
她来不及多想,穿上鞋,抓起一旁的油纸伞,匆匆推门走进庭院。
雨丝细密,落在伞面上。
借着月色,她隐约瞧见不远处的石榴树下,有一团小小的白影在晃动。
“墨点!”
谢长乐松了口气,提步朝那边走。
可刚走出几步,她脚步一顿,心头骤然绷紧。
那白影旁边,好似还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是谁?
谢长乐心头一紧。
可转念想,这里可是临渊。
断然不会有人贸然进来的。
难道是巡夜的下人?还是哪个守院的侍卫?
谢长乐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迟疑着往前挪了几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树下的影子。
可不过一瞬,那黑影竟像融进了夜色里,不见了。
等到她走到树下,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看时,树底空空如也。
别说什么人影,连墨点的踪迹都没了。
“奇了怪了……”谢长乐喃喃自语。
方才那白影明明就在这里,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她皱着眉转身,正要往回走,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谢长乐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油纸伞险些脱手飞出。
幸好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扶住了伞柄。
谢长乐的身子僵住,缓缓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夜色中,男人一身玄色衣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是裴玄。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临渊,是裴玉的地盘,他怎么敢闯进来?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涌现,可谢长乐第一个反应便是……
他是来算账的。
算她欺瞒身份之账。
算她搅动燕魏战火之账。
她惊得张口就要呼救,可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向后倒去。
慌乱中,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男人身上熟悉的雪松味,还有那滚烫的怀抱……
“阿蛮,阿蛮啊……”
谢长乐的意识,在这一声声低唤里,沉了下去。
再次醒来,天光大亮。
雨已经停了,外头太阳正好,洒落到床头,暖洋洋的。
谢长乐缓缓睁开眼,动了动手指。
她转头,就瞧见一团雪白的小东西正蜷在她的枕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是墨点。
她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衣衫干爽整洁。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窗扇紧闭,油纸伞好好地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伞面干燥。
墨点见她醒了,越发黏人,跳上她的膝头,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手心。
谢长乐心头满是茫然。
难道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昨夜真是荒唐的梦。
醒来后,裴玄真的来了临渊。
裴玉不在,谢长乐也不打算相见。
可院外便传来一阵骚动。
谢长乐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房门口传来吴沛的阻拦声。
“让开。”
门外,吴沛横身挡在房门前,神色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虽不知其身份,却也不敢怠慢:“无论阁下是何人,临渊乃清晏君府邸,阁下擅闯内院,已是无礼。
还请止步,否则休怪在下不客气。”
“表妹?”
裴玄的目光掠过吴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前这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年纪与自己相仿。
“孤找谢姑娘,有要事相商。”
“孤?”
吴沛心头一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身份不凡,却依旧没有退让之意。
“即便阁下身份尊贵,也不该擅闯女子内院。有什么事,不妨与在下说,在下自会转达。”
两人僵持间,房门突然被推开。
谢长乐站在门内,脸色虽有些苍白,却已恢复了镇定。
她拉了拉吴沛的衣袖,轻声道:“吴表哥,休得无礼。这位是燕国大公子下。”
“大公子又如何?”
吴沛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往前一步,将谢长乐彻底挡在身后。
“公子身为皇子,更该知晓礼数。擅闯女子内院,传出去恐有损殿下声誉。”
谢长乐知道吴沛是担心自己,可裴玄既然来了,定然不会轻易离开。
她轻轻拍了拍吴沛的后背:“表哥不用担心,我与大公子也算是旧识。想来大公子今日前来,定是真有要事。”
“你一个女子,他找你有何事?”
第354章 孤疼
吴沛向前一步挡在谢长乐身前,“大公子有事不妨与在下商量。”
“哦?”
裴玄挑眉,目光落在谢长乐脸上,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呢?”
那目光太过灼热,让谢长乐心头一紧。
她避开他的视线,对吴沛道:“表哥,还是我自己来处理吧。你在外间等候就好。”
吴沛见她坚持,也不再阻止。
他退到一旁,沉声道:“罢了罢了。我就在门外守着,你若有任何事,只需唤我一声,我即刻就进来。”
“好。”谢长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公子,请进。”
屋内,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很是诡异。
谢长乐想要打破这僵局,起身去斟茶。
她的动作娴熟,与从前在东宫时伺候他的模样,分毫不差。
裴玄坐在对面的椅上,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眸色沉沉。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她刚入东宫那会儿。
“公子喝茶。”
谢长乐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裴玄接过茶盏,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腹,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收回手,将茶盏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入喉温润。
他很快放下茶盏,淡淡开口:“昨日听阿玉说,你要回楚国了。”
谢长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是。”
她对裴玄始终是有抗拒的,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
谢长乐的身子微微一僵。
不该怕吗?
她当初接近裴玄,搅动魏燕战火,本就只是想借燕国的刀报中山亡国之仇。
可当她得知姜柔死讯的那一刻,她就清楚,自己定然会被这个将姜柔放在心尖上的男人记恨。
她垂着头,沉默着,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裴玄追问,声音又沉了几分。
“公子要听什么?”
突然,一道雪白的身影突然从床榻方向窜了出来。
“喵呜!”
它轻盈地跳上了裴玄的膝头。
是墨点。
谢长乐大惊失色,站起身就要上前去抓:“这狸奴太调皮了,公子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抱下去。”
裴玄喜洁,她从不曾见过裴玄养动物,生怕这调皮的小家伙冲撞了他。
她急急忙忙伸手去抱,动作倒是有些急切。
墨点本就胆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它还以为是遇到了危险,下意识地弓起身子,伸出尖利的爪子就要防御。
“小心!”
裴玄眼疾手快伸出手,挡在了谢长乐的身前。
墨点的爪子狠狠划过他的手背,几道鲜红的血痕瞬间浮现。
很快就有血珠渗了出来。
“啊!”
谢长乐惊呼一声,脸色变得苍白。
“长乐,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吴沛听到惊呼,脚步已经靠近了门口。
“表哥,我没事!”
谢长乐连忙稳住心神,对着门外喊道。
“是墨点调皮,不小心惊扰了大公子,没别的事。”
门外的吴沛沉默了片刻,见她语气平稳,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脚步声渐渐退远了些,却依旧守在门外。
谢长乐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裴玄流血的手背,满是愧疚。
她连忙在屋内的柜子里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出了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公子,我先替你消毒包扎一下吧?”
“好。”
裴玄缓缓伸出手,手背的伤口还在渗血。
谢长乐小心翼翼地拿起纱布,蘸了点水,轻轻擦拭着他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疼吗?”
“嗯。”裴玄轻轻应了一声。
谢长乐一愣,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公子说什么?”
“孤疼。”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裴玄是什么人?
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铁骨铮铮的皇子。
这点小伤对他而言,本该不值一提,怎么会喊疼?
难道是自己刚才擦拭的时候太用力了?
她的动作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甚至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该继续。
“公子,要不……我还是去请府医来吧?府医的医术更精湛,处理伤口也更妥当。”
“不必。”
裴玄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紧张的脸上:“你刚才弄得很好,就这样弄。”
谢长乐只好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
墨点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耷拉着脑袋,蜷在角落。
她在伤口上撒了些金疮药,又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地轻轻缠绕。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包扎完伤口,谢长乐神经依旧紧绷。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蜷在角落的墨点,心头仍有些不安。
毕竟是这小东西伤了裴玄,她怕这位公子秋后算账。
可没成想,裴玄看着角落的墨点,竟轻轻“啧啧”两声。
那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小家伙立刻支棱起耳朵,跑过来,再次轻盈地跳上了他的膝头。
还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全然没了刚才闯祸时的怯懦。
“公子……”
谢长乐见状,不由得愣了愣。
这狸奴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一点都不怕裴玄,反而亲昵得像是认识了许久一般。
“无妨。”
裴玄抬手,轻轻顺着墨点的脊背。
“这小家伙和孤倒是有缘,一点都不认生。不过是破了点皮,孤还不至于和一只小狸奴计较。”
听到这话,谢长乐悬着的心才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口问道:“公子今日特意前来,想必不是为了闲聊。不知找我,究竟是所为何事?”
裴玄收回抚摸墨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昨日阿亚整理东宫旧物时,偶然找到的一样东西。
孤想,这东西或许本该属于你,应该还给你。”
“阿亚?她还在东宫?”
“嗯,她一直留在东宫伺候。你今日方便,随孤去一趟东宫吗?东西就放在那里。”
“是什么东西?”
她仔细回想,实在不记得自己在魏宫东宫留下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更何况,当日承恩殿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的笃定,让她无法拒绝。
谢长乐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随公子去一趟。”
第355章 太像了!
谢长乐确实好奇那所谓的旧物究竟是什么。
很狂,阿亚还在东宫,她也想借这个机会,再见见这位故人。
她说着,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取出幕帘,轻轻系在头上。
幕帘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
“走吧。”
他没有多言,站起身,墨点从他膝头跳下来,跟在他脚边。
谢长乐紧随其后,走出了房门。
门外的吴沛见两人要一同离开,眉头瞬间蹙起,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表哥放心,我只是随大公子去东宫取一样东西,很快就回来。”
“长乐,我与你一块去。”
谢长乐点了点。
*
东宫。
马车停在东宫门外,谢长乐跟着裴玄下车。
红墙高瓦,朱门回廊。
这里还是那个熟悉的东宫。
只是物是人非,再无当年的光景。
“公子回来了。”
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王寺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裴玄身后的谢长乐,先是一愣,随即视线便黏在了她身上。
这女子蒙着幕帘,看不清容貌,可那身形体态,竟莫名有些眼熟。
“是有客?奴才这就去吩咐人备宴,款待贵客。”
“不必。”谢长乐打断。
这声音……这声音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在东宫大火逝世的夫人阿蛮。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两步,目光在谢长乐身上来回打量,越看越心惊。
身形相似,声音更是一模一样。
若不是蒙着幕帘,他要以为是阿蛮死而复生了。
可阿蛮当年明明随着承恩殿的大火香消玉殒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还跟着公子一同回来?
裴玄淡淡开口:“你带吴小将军去前厅奉茶等候,孤与谢姑娘有私事要谈,这里不用你忙活。”
“是,是!”
王寺人这才回过神,连忙躬身领命。
他不敢再多看谢长乐,转身对着一直守在一旁的吴沛道:“吴将军,这边请。”
吴沛却没动,目光警惕地看了眼谢长乐,又看了看裴玄。
他不放心将她单独留下。
“表哥,你先去前厅等我吧,我很快就好。”
吴沛见她坚持,只能点了点头,跟着王寺人往前厅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王寺人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忍不住回头又瞥了一眼裴玄身侧的女子。
他喃喃自语:“像……太像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裴玄才转头看向谢长乐:“走吧,带你去取东西。”
谢长乐定了定神,跟着他往东宫深处走去。
穿过回廊,裴玄带着谢长乐停在了一处殿宇前。
“承恩殿……”
谢长乐望着眼前的匾额,瞳孔骤然紧缩。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里是承恩殿?
怎么可能!
当年是她亲手一把火烧了这座殿宇。
熊熊烈火吞噬梁柱,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的承恩殿,竟与当年完好时一模一样。
裴玄推开殿门,殿内的景象更是让她心头巨震。
熟悉的家具,一样的摆件,就好似一切都没有变过。
他为什么要重建承恩殿?
是为了姜柔,还是……为了她?
一时间,她心头发紧,连脚步都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殿内偏室走了出来,手中端着花瓶。
见到门口站着的谢长乐,那身影一顿,手中的花瓶“哐当”落地,
“阿蛮?”
阿亚难以置信,激动得浑身发抖。
“真的是你吗?阿蛮,你没死?那场大火,你明明……你去哪里了?”
谢长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阿亚,好久不见。”
清冷的,疏离的语气。
这般陌生的问候,让阿亚激动的情绪瞬间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谢长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是……是奴婢逾越了。”
裴玄适时开口:“阿亚,把前几日收拾旧物时找到的东西,拿出来给她。”
“是,公子。”
阿亚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回偏室。
不多时,她捧着一个木盒走了回来,双手将木盒递到谢长乐面前,恭敬地说道:“姑娘,就是这个。”
谢长乐接过木盒,入手微凉。
她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信笺。
“这些是在西偏殿找到的。”裴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西偏殿?
那是姜柔从前的住处。
这些……都是姜柔的东西?
“孤先去书房,你看完了,再来寻孤。”
谢长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阿亚也识趣地悄然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只剩下她一人,她没有急着打开那些信,而是捧着木盒,在殿内缓缓走了一圈。
真是分毫不差。
原来,裴玄都记得。
记得她曾经待过的地方,记得这里的每一处摆设。
还记得那么清楚。
谢长乐的心中五味杂陈。
走到床边,她的目光落在内侧那张小小的软榻上。
那是从前她最喜欢待的地方。
每当有心事,她坐在这张榻上,安安静静地待上半日。
如今,她依旧缓缓坐下,这感觉很熟悉,像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
却又陌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谢长乐长舒一口气,将木盒放在膝头,终于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一看,是魏王后写给姜柔的信。
信里无非是叮嘱姜柔在燕宫好好保重身体,留意燕国君臣的动向,也提醒她,早日传回有用的消息。
谢长乐逐字读着,眉头渐渐蹙起。
她不明白,裴玄为何要让她看这些?
难道只是想让她知道,姜柔从一开始就是魏国安插在燕国的棋子?
一页页翻过,魏王后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
看着这些,谢长乐不由地想起了姜柔。
直到她拿起一封信封样式截然不同的信。
她眉头微微蹙起,慢慢拆开。
只见这封信里的字迹是熟悉的、略显笨拙,落款处,竟是魏宫的刘嬷嬷。
从前在魏宫,管教她最严格的嬷嬷,稍有不慎便是斥责。
她一直以为,嬷嬷对她只有厌恶与不耐。
可这封信,竟是写给她的?
“阿蛮吾儿,近日天寒,切记添衣……听闻你去了燕国东宫当差,辛苦异常,嬷嬷无能,不能护你周全,心中甚是不安……”
第356章 孤的人,谁敢娶?
这封信里尽是些朴实无华的文字,就似平日里刘嬷嬷唠叨那般。可字字句句都透着牵挂。
谢长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模糊了视线。
原来,在那个冰冷的魏宫,还有人在默默关心着她。
那些她以为的严苛,或许只是嬷嬷笨拙的保护。
哎,她并非一无所有,也曾被人放在心上。
从前竟未察觉。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几封信,依旧是刘嬷嬷写来的。
信中依旧是絮絮叨叨地说着魏宫的琐事,说着对她的担忧。
直到最后一封信,字迹变得潦草,只写了一句:“战事起,宫中人慌,阿蛮,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看完这封信,谢长乐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却捂不住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再往下,是几封没有信封、也没有落款的信。
看字迹,竟是姜柔的。
谢长乐的动作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展开信纸。
看日期,那时候她已经走了,正是燕魏两国战事最激烈的时候。
两国关系已然破裂,剑拔弩张。
“今日听闻燕军又攻下一城,魏都震动,父王来信斥责,说我未能完成使命,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身子越来越差了,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喝,却不见好转。有时候会想,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我好像越来越恨阿蛮,又越来越羡慕她。恨她抢走了公子的目光,恨她让我变得像个跳梁小丑,可我又羡慕她,就算死了,却永远占据了公子的心。”
谢长乐逐字读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能清晰地读出姜柔字里行间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姜柔为何会死。
或许并非她下的那些慢性药草,也并非病痛的折磨。
而是那颗心,早已死了。
没有了活下去的盼头,没有了牵挂的人,连支撑她走下去的信念都崩塌了。
人自然也就活不了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最后的几封信,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姜柔写着写着,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大抵那个时候的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但却开始怀念她们的从前,怀念魏宫的花草树木。
谢长乐捧着信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想起了姜柔的骄纵,想起了她的脆弱。
想起了她们之间纠缠半生的孽缘。
如今她不在了,只剩下无尽的唏嘘,还有怅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完了所有的信。
殿外的天光早已暗了下来,她坐在小小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些信笺,哭了好久。
裴玄在书房等了许久,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他周身的影子被烛火映照的沉沉叠叠。
他没有翻看任何文书,只是握着笔悬在纸上,笔尖迟迟未落下。
“公子,可要属下去催催?”竹若问。
“不必。”
东宫的路,谢长乐熟得不能再熟。
她抱着那个装着信笺的木盒,一步步走向书房。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虚掩的书房门。
裴玄猛地抬眸,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属下去门口守着。”竹若退了出去,顺手关了房门。
烛火下,她的眼眶还泛着红,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淡声问:“看完了?”
谢长乐走到桌前,将怀中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看完了。物归原主。”
“你拿走吧。”
裴玄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只是看着她,目光灼灼。
“这些本就该属于你,是孤留了太久。”
谢长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脸上的情绪。
她没有去接那个盒子,也没有说话。
“你……看明白了?”
裴玄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那些信里的,孤想让你知道的,你都懂了?”
懂了吗?
懂了又如何?
过往的伤害已经造成,错过的时光也无法重来。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今日多谢公子将这些告知于我。时间不早了,临渊那边还有人在等着,我该回去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裴玄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蛮……这一年,我……”
可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谢长乐冷冷地打断。
“公子请放手。世上已经没有阿蛮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谢长乐。”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可他没有放手,只是缓缓开口:“你当真要嫁给阿玉?”
“他对我很好。”
裴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以为父王和母后会同意?你在燕国两个皇子之间跳来跳去,他们只会视你为祸水,绝不会容你的。”
“既然他想娶我,这些自然该由他摆平。公子说的那些,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裴玄死死盯着她,问:“你喜欢他?”
她别开眼,冷淡开口:“公子问这些做什么?这都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没必要向旁人交代。”
旁人。
如今,在她的口中,他只是旁人。
他冷笑一声:“你别忘了,你是孤的东宫夫人。身已许孤,如何另嫁?孤的人,谁敢娶?”
谢长乐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方才就说了,公子,你的东宫夫人,早就死在燕承平十八年的那个冬天,死在了承恩殿的大火里。”
那个冬天,不仅烧了承恩殿,也烧死了那个叫阿蛮的女子,烧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你恨孤,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孤可以解释的,阿蛮,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孩子……”
“不必了。太迟了,公子。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她心底永远的伤疤。
当年的误会也好,真相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
伤疤已经结痂,再揭开,只会血流不止。
她用力挣了挣,想要挣脱他的束缚:“请公子放手。”
“阿蛮啊……”
那人叹了一口气。
“你当真要与我走到这一步,从此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第357章 公子,放手吧
原本,他们便该是毫无瓜葛的。
若她不回燕国,此生便再不会有交集。
即便回来了,也从不是为他而来。
她要嫁人,他亦要娶妻,本就该各走各的路。
如今这般拖泥带水,纠缠不清,倒不如断得干干净净,彼此都省心。
“公子,放手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裴玄是谁?
是生来便站在云端的燕国大公子,是众星捧月的人中龙凤。
方才那些带着卑微的话,不知耗尽了他多少勇气。
可他剖白的心意,终究被她冷冷否定。
他不是不体面的人,既已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便断不会做那纠缠不休的姿态。
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卸去,最终,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
马车驶回临渊阁门口。
刚停下,谢长乐就看见裴玉站在大门口的廊下。
他浑身拢着一层寒气,怕是已经在这儿等了许久。
裴玉见到他们回来,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动。
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吴沛先跳下车,裴玉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牢牢锁在车厢里的谢长乐身上。
“长乐,你们去哪里了?”
“去了东宫。”
方才得知裴玄亲自来将谢长乐带走,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好几次都要忍不住带人冲去东宫抢人,全靠理智强压着。
谢长乐抱着那个木盒,缓缓走下马车。
裴玉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显然是哭过,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碰她的脸颊。
“他欺负你了?”
谢长乐轻轻摇头:“不是。”
寒风吹过,吹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裴玉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外头冷,我们进屋再说。”
他说着,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院内走。
谢长乐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长乐不知道裴玉在想什么。
是在生气她跟裴玄走,还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裴玉先让人端来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见她始终紧紧抱着那个木盒,才轻声问道:“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是姜柔留下的东西。今日……他给我的。”
“他若真想把东西给你,派人送过来便是,何必亲自带你去东宫?”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兄长的性子。
他那人看着冷淡,实则偏执。
但凡他在意的人和事,绝不会轻易放手。
这一回,轮到阿蛮不说话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裴玉先开了口:“饿不饿?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谢长乐抬起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也什么都不想说。”
“那……”
“阿玉,我想静静。”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向父王告假,留在府里陪你。”
“嗯……”
谢长乐轻声应着,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盒上,又陷入了沉默。
裴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深深看了谢长乐两眼,才转身轻轻退了出去。
第二日,谢长乐像没事人一样。
好似昨日的事情真的都已经翻篇了。
裴玉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手中还提着一件厚实的披风。
“晨起风凉,披上些。”
他细心为她系好系带。
“昨日说过陪你,假已经告好了,今日便安心歇着。”
谢长乐微微颔首,轻声道:“不必特意陪着我的,你若有事忙,只管去便是。”
“陪着你便是顶要紧的事。”
“那今日做什么?”
“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谢长乐犹豫着,她如今身份敏感,若是贸然露面,难免惹人非议。
“我这般模样,出去怕是不妥。”
“放心。我们不去热闹街巷,断不会有人惊扰你。”
她回屋取了幕帘细细系上,遮住大半容颜,跟着裴玉上了马车。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一个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谢长乐听了,倒是好奇。
马车行了大半日的路程终于到了目的地。
谢长乐怔住了,眼前竟是中山旧地。
这里曾是中山国最富庶的城郊村落,当年国破后沦为战场,满目疮痍。
后来裴玄为讨姜柔欢心,将这片地划给了她。
“如今姜柔不在了,这中山旧地,又该在谁的名下?”
“我知道你一直记挂着这里的百姓。至于这地在谁名下,倒也无妨。
关键是守在这里的百姓,能过得安稳度日,不受战乱之苦,便足够了。”
“那你……怎么想着带我来这里?”
“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们。我记得,从前我们一块儿来这儿施粮。今日带你来,便是想让你看看,他们如今过得很好。”
两人并肩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走着,昔日的断壁残垣如今倒又变成错落有致的屋舍。
田地里有农人弯腰耕作,远处的晒谷场上,几个孩童正追逐着嬉戏打闹。
谢长乐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些孩童,嘴角也微微扬起。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谢长乐循着声响望去,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沿着田埂缓步而来。
不是裴玄是谁?
这般巧合,竟在此处撞上了。
裴玄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脚步顿住。
他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谢长乐身上,幕帘遮面,却难掩她的熟悉。
他今日亲自带人来这中山旧地巡查,是要将这片村落改建。
疏通沟渠,加固屋舍,再划出良田分给农户,如此一来,此处的中山遗民过得更安稳些。
何况,他还心存疑虑。
他不信谢长乐这般冒险来燕国,真就只为了和裴玉成亲。
她心思深沉,当年能借着姜柔搅动燕魏风云,此番归来定有目的。
他便是要亲自来这她最牵挂的中山旧地,查探一二。
他没成想,真的会在这里见到谢长乐,他眸子微微眯起:“你们怎会在此?”
“此地乃中山旧地,长乐念着这里的百姓,我便带她来看看。倒是大皇兄,今日亲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孤巡查属地,难道还要向你报备?”
裴玉尴尬地笑笑:“皇兄说笑了。”
“这地方,从前是孤赐给姜柔的,如今她不在了,孤自然要替她打理妥当。”
第358章 酸意翻涌
谢长乐以为裴玄不会再对中山人好了。没想到,他还愿意费心费力为这里谋划安稳。
可听到他方才的那些话,心中又失望透极。
原来如此。
所有的费心费力,所有的周全谋划,不是为了她牵挂的中山百姓。
而是为了告慰死去的姜柔。
本来该是高兴的事情,可听到原因,她的心,一瞬间,酸涩难忍。
她垂着眼,幕帘下的唇角抿成一道线。
是啊,她早该明白的,裴玄的温柔与在意,从来都是给姜柔的。
从前是,现在依旧如此。
“皇兄,你看这里。”
裴玉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几近干涸的引水渠。
“我瞧着这主渠淤塞太深,单靠疏通怕是不够。不如顺势拓宽两尺,再引山涧活水过来。
如此一来,既能防涝,也能灌溉周边良田,百姓春耕便不用再愁缺水了。”
裴玄闻言,并未反驳,只淡淡颔首。
“倒是个妥当法子。”
说罢,竟抬脚朝着那引水渠走去。
他步履沉稳,竟是要亲自去查看地势。
谢长乐与裴玉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裴玄素来矜贵,这般泥泞的田埂,怎会亲自踏入的。
二人迟疑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引水渠约莫丈余宽,渠底积满淤泥,边缘的土坡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松动。
裴玄俯身查看渠底深浅,身旁竹若刚要上前搀扶,他却抬手挥开。
谁知雨后的坡上湿土簌簌滚落,他身形一晃,竟直直朝着渠边栽去。
渠边乱石嶙峋,若是摔下去,定然要伤得不轻。
谢长乐本能地要伸手去拉,却被身侧的裴玉先一步揽住了腰。
裴玉力道沉稳,将她稳稳护在身后,另一手飞快扯住裴玄的衣袖,借着巧劲将人拽了回来。
“皇兄小心。此处坡滑,何须亲自冒险。”
裴玄站稳身形,目光却直直落在裴玉揽着谢长乐腰肢的手上。
那只手紧紧护着她的腰身,姿态亲昵,又自然。
裴玉松开护着谢长乐的手,温声问她:“没吓到吧?”
谢长乐摇摇头,心头还残留着方才的慌乱,却不敢再去看裴玄的身影,只轻声应道:“我没事。”
裴玄冷冷看着这一幕,不禁会想,这一年,他们二人背着他,也是这般亲密?
又或是,更亲昵的举动……
心口酸意翻涌,妒火燎原。
他多想上前将她从裴玉怀中拉开,多想质问她方才是不是在担心自己。
可他不能。
他曾经是她的夫君,如今连靠近的资格都显得僭越。
裴玄的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
“无妨。”
他淡淡抽回衣袖,好似方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蹲下身继续查看渠况。
“拓宽渠身可行,但需避开西侧的老树根,免得动了根基塌了渠岸。再在渠边加筑青石护坡,便能防住雨水冲刷。”
裴玉也下去看了看。
“阿玉,扶我一把。”
“长乐,你别下来,下面很滑。”
谢长乐听闻,微微颔首,只能站在岸边,与他们二人讨论着。
“孤看这里得先清淤再拓渠,学堂和义诊所就建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方便百姓往来。”
裴玄的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裴玉考虑的也很是周全,频频给裴玄提建议。
谢长乐看着,偶尔插上一句两句。
只是裴玄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谢长乐身上。
看她与裴玉低声商议,他移开目光,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日头渐渐西斜,微风拂过,倒有些许凉意。
谢长乐正拢了拢身上披风,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竹若快步寻来,走到裴玄身侧低声禀报:“公子,乌兰公主带着随从寻来了。”
裴玄听闻,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长乐心头一凛。
乌兰公主?她也来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田埂尽头,一抹鲜艳的红色身影正快步向这里跑来。
来的正是乌兰公主。
女子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胡服,眉眼间的英气更甚。
乌兰跑到近前,看到蹲在渠边的裴玄与裴玉,见二人衣摆沾了泥点,不由得愣了愣。
随即,她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谢长乐。
“谢姑娘也在这里?”
谢长乐微微俯身,行了个简单的礼:“公主。”
乌兰没再多问,视线重新落回裴玄与裴玉身上,眼底的诧异更浓了。
面前的两位可是燕国的公子,身份矜贵,别说这般泥泞的田埂,便是寻常乡间小路也甚少踏足。
今日竟会亲自蹲在水沟边忙活,实在超出她的预料。
“二位公子倒是辛苦,我还以为是手下人来打理,没想到你们竟这般亲力亲为。”
裴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点。
他看了眼乌兰,又瞥了眼身旁的谢长乐。
“这里的工事还要忙好一阵子,田埂湿滑,你们女子留在此处不便,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罢,他转头看向竹若:“你先带公主和谢姑娘去前边的茶坊歇着,备些热茶点心,等这里忙完了,我们再过去。”
“是。”
竹若应声上前,对着乌兰和谢长乐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谢姑娘,请随属下来。”
乌兰虽还想多待片刻,但见裴玄语气坚决,也不好违逆。
她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便去茶坊等候公子。”
谢长乐自然无异议,微微颔首,便跟着竹若转身向外走去。
*
茶坊内。
这里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茶香。
掌柜的是个识趣的,见竹若领来的是衣着华贵的贵人,连忙亲自上了茶。
茶盏里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是云雾茶。
虽不是什么上等茶叶,倒是入口也算甘醇,余韵悠长。
“客官慢用。”
掌柜的又端来一碟精致的茶饼,放在桌上,笑着解释,“这是本地特产的芝麻茶饼,配着云雾茶吃最是爽口,解腻又暖胃。”
竹若上前谢过掌柜,替二人斟满茶水,便退到了茶坊门口守着。
茶坊内只剩谢长乐与乌兰相对而坐。
乌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谢长乐脸上的幕帘上。
她斟酌着开口:“谢姑娘,前几日我一时鲁莽,误将你认作旁人,多有冒犯,还望你不要介意。”
谢长乐的声音隔着幕帘传来:“公主言重了,些许小事,我早已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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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公子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谢长乐这话半真半假,她怎会不记得那日的事情?
只是她不愿再提及,更不想与这位北漠公主有过多的牵扯。
“谢姑娘真是爽快人,那我可当你真的不生气了啊!”
乌兰笑了笑,她性子豪爽。
“说起来,那日我也并非故意刁难,实在是谢姑娘的身形,太像东宫从前的一位故人了。”
“世间之大,身形相似之人本就不少,许是巧合吧。”
乌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倒也是这个理。若是真的故人,公子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看来确实是我弄错了,倒是让谢姑娘见笑了。”
谢长乐微微颔首。
我瞧着谢姑娘,自始至终都带着幕帘,不知是为何不以真容示人?”
“公主说笑了。我初来燕国,水土不服,前些日子脸上起了些红疹,大夫叮嘱说见不得风,也怕惊吓到旁人,这才日日带着幕帘,并非有意怠慢。”
乌兰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心了。那谢姑娘可得好好保重身体,燕国的气候与楚国不同,初来乍到是容易不适。”
“多谢公主关心。”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本该是女儿家的聊天,突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彻破。
“救命!求求官爷,救救我的孙儿!”
谢长乐心头一紧,快步走向门口。
乌兰虽惊,却也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茶坊门口,一名老妇人正跌跌撞撞地跑来。
她头发散乱,裤脚沾着泥水,脸上满是泪痕。
见到守在门口的竹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拽住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官爷,求你发发善心,带我去找个大夫吧!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刚掉河里了,捞上来就一动不动了。”
老妇人哭得浑身发抖,话语断断续续。
“这里到镇上的医馆还有好长一段路,再晚一点,我孙儿就没救了。求你了,带我去一趟吧!”
竹若眉头紧蹙,抽回自己的衣袖:“抱歉婆婆,我不能擅离职守,你还是另寻他人帮忙吧。”
“你……”
老妇人被拒绝得措手不及,哭得更凶了,瘫坐在地上直拍大腿。
“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孙儿……”
谢长乐见状,刚要开口劝说竹若,身旁的乌兰已率先往前一步,秀眉倒竖:“竹若!你怎么能这样!”
“公主,属下是听公子的吩咐……”
“闭嘴!”
乌兰的声音清亮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中原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你忍心看着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气息?”
“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找大夫!”
谢长乐也转身,目光看向竹若:“竹若,公主说的对,你骑马去镇上请大夫,越快越好!”
乌兰也附和道:“对!骑马比步行快得多,能抢出更多时间。我们先去看看孩子的情况!”
竹若见开口的是谢长乐,便只能低头应允:“是。”
谢长乐蹲下身,扶住老妇人颤抖的肩膀:“婆婆,孩子现在在哪里?”
“就在前头的河边。”
老妇人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
“我怕他出事,先跑回来找人的,乡亲们还在那儿守着。”
“婆婆,你带我们去看看。”
老妇人还在犹豫,拉着竹若的衣袖不肯放。
“可……我想跟大人一块找大夫……”
谢长乐按住她的手:“婆婆,你听我说。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跟着他去走反而慢。
竹若大人骑马去请大夫,速度最快。我们先去看看孩子吧。”
“姑娘说的是,是我糊涂了,耽误不得。”
竹若见状,也不再迟疑,立刻转身去牵停在茶坊外的马匹,翻身上马。
他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着镇上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长乐扶起老妇人,轻声道:“婆婆,我们快走吧。”
“哎,哎!”
老妇人连忙应着,在谢长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往河边走去。
乌兰跟在二人身侧,一同往河边去。
快靠近河边,就见七八名村民正围在岸边。
谢长乐与乌兰快步走上前,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湿地上的孩童。
约莫十来岁的年纪,浑身湿透,脸色青紫。
孩子双目紧闭,胸口毫无起伏,情况危急的很。
“孙儿!”
老妇人哭喊着就要扑过去,被谢长乐及时拉住。
“婆婆,别碰他!现在碰他可能会加重伤害!”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将孩童的身体平放,双膝跪地,按压在孩童的胸口。
“等大夫来怕是来不及了,必须先把他肺里的水逼出来。”
谢长乐咬牙,手臂用力。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力气本就不大,从前伤过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没按几下,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孩子吐出几口水,可还未清醒。
谢长乐的手臂也开始发酸发颤,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乌兰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见谢长乐的动作越来越慢,立刻上前:“谢姑娘,你歇会儿,让我来!”
谢长乐喘着气抬头看她:“你会吗?”
乌兰脸色窘迫。
她是草原女子,常年与牛羊为伴,少见湖海,更从未学过这般救命的法子。
她摇头,“来不及了,你教我!”
谢长乐陷入挣扎。
乌兰的急切是真的,可这急救的按压手法,力道轻了逼不出肺里的积水,重了极易震伤孩童脆弱的内脏。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左右危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低沉嗓音。
“让开!”
裴玄的身影快步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跪在泥地里,面色发白却仍在咬牙坚持的谢长乐。
他心头一紧,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歇歇,孤来。”
谢长乐踉跄着站稳,看着裴玄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接替了她的位置。
那双常年握笔执剑,矜贵无比的手,此刻稳稳地按在孩童的胸口。
谢长乐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高高在上的燕国大公子,会亲自为一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中山孩童施救。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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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父王要见你
不过片刻,孩童呛咳一声。
紧接着,便是大口大口的浑浊河水从嘴里吐了出来。
孩子的胸口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原本青紫的脸色渐渐褪去,虽仍苍白,却已无性命之忧。
“孙儿,我的孙儿……”
老妇人哭着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童搂在怀里。
她见孩子终于缓了过来,喜极而泣,对着裴玄连连磕头。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老婆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孩童悠悠转醒,还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奶奶拉着一同磕头。
他的小脸上满是懵懂。
“无妨。”
裴玄站起身,目光扫过一旁。
不远处,谢长乐正微微晃着身子。
方才她救人耗尽了力气,此刻竟然连站都站不稳。
而裴玉就站在她身侧,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将她稳稳地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掌轻轻护着她的后背。
谢长乐的脸颊贴着裴玉的衣襟,眉头微蹙,却没有推开他。
她是真真的脱力了。
裴玄明明该为孩童获救而松口气,可此刻,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两人相依的画面。
河岸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人有些冷。
裴玄救人心切,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沾了泥污的衣襟上。
乌兰见状,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
“公子,擦擦汗吧。”
裴玄抬手接过,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便将帕子递了回去。
这一幕恰好落在谢长乐眼中。
她的心头微微一动,随即迅速移开了目光。
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乌兰收回帕子,注意到裴玄的玄色衣袍上不仅沾着泥点,方才跪地施救时,还蹭上了不少河边的湿土。
“公子的衣服都脏透了,风一吹定然着凉。我去车里把你备用的衣服取来,你先换上。”
说罢,不等裴玄回应,便转身快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谢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方才蹲在河边施救,裙摆也沾了不少泥水。
此刻被冷风一吹,湿寒意顺着布料渗进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裴玉低头柔声问道:“是不是冷了?”
见她微微点头,他又道,“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我去把马车里的披风取来给你披上。”
“好。”
一时间,只剩下裴玄与谢长乐二人相对而立。
风拂过河面,卷起阵阵涟漪。
她始终垂着眼,不愿与裴玄对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长乐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
“乌兰公主对公子,不也照顾得无微不至么。”
裴玄闻言,眉头瞬间蹙起,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
裴玄收了笑,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可知道,父王要见你。”
“什么?”
谢长乐握着裙摆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燕王要见她?
谢长乐自然不愿相见。
无论是燕王还是燕王后,都是她不愿意见到的人。
谢长乐心头乱作一团,只想尽快离开这让她窒息的氛围。
她起身就要走,手腕却突然被裴玄攥住。
熟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传来。
他低沉沙哑的一声:“阿蛮。”
这两个字击中了她的心脏。
谢长乐的脚步顿住。
她垂着眼,不敢回头,幕帘下的唇瓣抿得发白。
她没想过,再次被他轻易唤起这个名字,依旧会搅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乌兰轻快的脚步声。
她抱着一件玄色大氅,正快步往这边跑。
谢长乐抽回自己的手腕,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拉开了与裴玄之间的距离。
“公子,快披上吧,风越来越凉了。”
乌兰跑到裴玄面前,将带着暖意的大氅递给他。
她的手里还有一油纸包的糕点和几块银锭。
乌兰将这些递到老妇人手中:“婆婆,这点心给孩子垫垫肚子,这些银子你拿着,给孩子买点补身体的东西。”
“公主,这可使不得。公子已经救了我的孙儿,老婆子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
“拿着吧。”
乌兰笑着将东西塞进她手里,
“孩子刚遭了罪,得好好补补。再说救人救到底,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谢长乐站在一旁,看着乌兰的举动,心中对这位公主倒是刮目相看。
她原以为乌兰公主出身尊贵,性子又张扬,定是个娇纵任性。
却没想到她竟这般心善,对素不相识的祖孙二人如此体恤。
她走上前,轻声询问老妇人:“婆婆,这孩子的爹娘呢?怎么就你们祖孙二人在此处生活?”
提到孩子的父母,老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孩子的爹娘……前年在一场山洪里没了。那场山洪冲毁了不少房屋田地,好多乡亲都没了性命,就剩我和孙儿相依为命,守着这薄田过活。”
谢长乐的心微微一沉。
这中山旧地,历经战乱,又遭天灾,百姓的日子竟如此艰难。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裴玄开口:“此处临近河岸,汛期极易发生山洪,确实危险。
孤会让人重新规划村落布局,加固河堤,再在高处选址盖几间安全的房屋,安置你们这些临水而居的百姓。”
老妇人闻言,喜极而泣。
谢长乐转头看向裴玄,幕帘下的眼眸里,满是感激。
就在这时,裴玉的身影快步走来,他径直走到谢长乐面前,不由分说地为她披上。
他的手掌轻轻拢了拢披风的系带:“风大,别冻着了。”
“多谢。”
“饿不饿?”
裴玉拉起她的手。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很不错,带你去尝尝。别在这里打扰皇兄和乌兰公主了。”
谢长乐刚才与乌兰吃过小点心的,她其实并不饿。
但听裴玉这么说,她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乌兰正站在裴玄身侧,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
裴玄微微颔首,乌兰的脸颊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谢长乐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二人来到街角的面馆,这里地方不大。
裴玉领着谢长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能望见外头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小二,两碗阳春面,多加些葱花。”
裴玉熟稔地吩咐着,转头看向对面的谢长乐:“可还记得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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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故地重游
谢长乐抬眼打量着四周,缓缓点了点头。
她怎会不记得?
上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傍晚。
她跟着裴玉来吃面。
她的面条尚未吃到,裴玄就寻了来。
她记得,裴玄还对裴玉动了手。
那时的她,只觉得难堪又惶恐,一碗面没吃几口,便被那场闹剧搅了兴致。
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心头的滋味复杂,难辨。
“吃了面,我们就回去吧。”
裴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道,“今日一整日,你又惊又累,该好好歇息了。”
“阿玉……”
“怎么了?”
谢长乐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口:“燕王……要见我吗?”
裴玉的眉头瞬间蹙起:“你听谁说的?是皇兄告诉你的?”
见谢长乐默认,他又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见他们,这件事我还没答应父王,你不用急着担心。”
“可我总不能一直躲着。我身在燕国的土地上,他们是燕国的君王王后,想见我,我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长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裴玉。
“我想,我该回去了。回楚国去。”
“可是我们说好的!”
裴玉很少有这般失态,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说好月底我亲自送你回去的。”
“我知道。可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我留在燕国一日,你便要为我周旋一日,既要瞒着你的父王母后,还要提防公子,我不想让你这般为难。”
她见裴玉失落的眼神,又轻声道:“你放心,我回去不会有事的。
有吴表哥一路照拂,等我安顿好,月底的时候,你也会到楚国来见我的,对不对?”
裴玉怔怔地看着她,见她眼底满是坚持,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无用。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蹙起的眉头,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这是你的坚持,那我不会阻止。只是你要答应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派人告诉我。”
“我答应你。”
两人说话间,掌柜的端着两碗阳春面走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飘着几滴香油,能勾起人的馋虫。
“快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
另一边,乌兰将糕点分给那对祖孙后,便回到了裴玄身侧。
她见裴玄始终望着不远处的面馆,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便轻声问道:“公子,你饿吗?这日头都沉了,我们找个地方用膳吧?”
裴玄的视线未曾从面馆的方向移开,能隐约看见谢长乐与裴玉相对而坐的身影。
两人凑得极近,似在低声说着什么。
“不饿。”
乌兰脸上的期待淡了下去。
她有些失落。
裴玄却忽然转头看她:“你饿吗?”
乌兰一愣,没料到他会主动关心自己。
她连忙点头:“有……有一点饿了。公子,要不我们……”
裴玄直接打断了她,转头吩咐一旁的竹若,“既然公主饿了,你送公主回东宫,让膳房备些精致的膳食,让公主早些用膳,不必等孤。”
“是。”竹若应声上前。
乌兰急忙开口:“公子,乌兰也不是很饿。方才在茶坊吃过点心,现在还不饿呢。”
她坐了许久的马车才赶来这里,好不容易能跟在他身边,怎么甘心就这么被送回东宫?
她太清楚裴玄的性子,看似冷淡疏离,实则重情。
她也知道,他心里藏着人。
无论是从前的魏宫公主姜柔,还是那位早已葬身火海的东宫夫人,都已是过眼云烟。
她不信,凭她的真心与坚持,走不进他的心里。
裴玄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坚持赶她走。
这般,也算是默许了她跟在身后。
乌兰心头一喜,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她从不多言,只安安静静地陪着。
倒有几分故人之姿。
裴玄没有离开,反而转身再次走进了村落。
他沿着田间的小路缓缓走着,查看方才商议的改建事宜。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彻底沉了下去,裴玄才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
再次路过那间面馆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面馆的位置已经空了,那两道让他牵挂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竹若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公子,清晏君与谢姑娘已经回临渊了。”
裴玄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
谢长乐决定,三日后便启程返回楚国。
此事她未曾对外声张,一来是不想节外生枝,二来也是不愿再与燕国的人和事过多牵绊。
此次来燕,本就想低调行事,却还是没能瞒过裴玄与南风。
如今能尽早脱身,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吴沛。
吴沛闻言,虽有几分诧异,却也知晓她心意已决,当即颔首应下。
谢长乐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思绪飘远。
此番回楚,总该带些礼物回去。
给教导她多年的夫子,给一直照拂她的舅舅,还有……阿煦。
“吴表哥,今日我想出去逛逛,买点东西。”
吴沛眉头微蹙,下意识问道:“清晏君知晓此事吗?”
“不必特意告诉他。我只去西街逛逛几家熟悉的铺子,不会耽搁太久。
他昨日陪了我一整日,连朝都未曾上,此刻定然在宫中处理积压的政务,不必再让他为我分心。”
吴沛仍有顾虑:“那要不要我陪你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不用。吴表哥这里的事情已然繁多,三日后启程,路上的干粮、药品、护卫排布,都要劳烦你费心。
你已经够辛苦了,我怎好再让你抽身陪我。”
“护是你的分内之事,谈何辛苦。何况你本就是我的妹妹,这般见外,倒显得生疏了。”
谢长乐弯了弯唇角:“那我便不和表哥见外了。只是逛街买东西,实在不必劳烦你,我自己去便好,早去早回。”
见她态度坚决,吴沛便不再坚持,只是反复叮嘱:“那你务必小心,带两名得力的护卫跟着。”
“我知道了,表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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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一岁的孩子
安排妥当后,谢长乐带着幕帘,遮住容颜,乘坐一辆不起眼马车,悄悄前往西街。
西街是燕国都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铺肆林立,售卖的皆是各地特产。
她记得从前初到燕国时,曾见过一家专卖首饰的铺子。
里面的饰物做工别致,很是特别。
马车在西街口停下,谢长乐在两名护卫的护送下下车,缓步走进那条熟悉的街巷。
街市喧嚣,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她循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家铺子。
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木制风铃。
风一吹,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见有客人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姑娘想看些什么?”
谢长乐的目光在店内扫过,声音隔着幕帘传来,温温柔柔的。
“我想买些送给孩童的玩意儿。
“多大的孩子?”
“一岁。”
掌柜转身从柜台后的精致木盒里取出一对银质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递到谢长乐面前。
“姑娘您瞧,这对长命锁可是咱们铺子里的招牌。纯银打造,您看这纹样,錾刻的是岁岁平安,是寓意极好的。”
谢长乐细看,确实如掌柜所说那般精巧,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满意。
但她还是想多看看。
毕竟是给阿煦的礼物,总想挑个最合心意的。
“掌柜的,这对确实不错。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款式的?我想再看看。”
“有有有!”
店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掌柜的回头一看,见进来的是身着一身胡服的乌兰公主。
谢长乐也循着声音回头,瞥见来人,心头微微一顿。
掌柜的转头看向谢长乐,歉意道:“姑娘实在对不住,您先自己随意看看,小的先招呼贵客。”
谢长乐淡淡点头:“无妨,你先忙。”
说罢,便转过身,继续打量柜台上的饰物。
她不想与乌兰过多纠缠,免得再生事端。
掌柜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去。
“贵人主想看些什么?小的这就给您引荐!”
乌兰的目光扫过店内,很快就落在了谢长乐的背影上。
她试探着开口:“谢姑娘?”
谢长乐终究还是转过身,隔着幕帘对着乌兰微微颔首。
“公主。”
乌兰见果然是她,露出笑意:“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这西街的小铺子里遇到你。谢姑娘也是来买东西的?”
“嗯,随便逛逛,买点小东西。”
谢长乐不愿多言,简单应了一句,便转头对掌柜的道:“掌柜的,就这对长命锁吧,帮我包起来。”
“好嘞!”
掌柜的连忙应着,手脚麻利地将长命锁用精致的锦盒装好,递到谢长乐手中。
谢长乐接过锦盒,从袖中取出银子付了账,又对着乌兰微微颔首示意。
“公主,我还有要事,先离开了。”
乌兰还想与她多聊一会,却见她已经快步转身离开了铺子,步履匆匆。
乌兰公主觉得纳闷,转头问掌柜的:“掌柜的,方才那位姑娘,买的是什么?”
“是一对给孩童的银质长命锁。”掌柜的恭敬答道。
“孩童?多大的孩童?”
“姑娘说是一岁的孩子。”
“一岁……”
乌兰低声重复着,眉头渐渐蹙起,陷入了沉思。
谢长乐要嫁给清晏君,尚未成婚,怎会给一岁的孩童买长命锁?
*
是夜,东宫,书房内。
乌兰屏退左右,轻步走到案前:“公子,今日我在西街逛铺子,倒遇上了一位熟人。”
裴玄握着朱笔的手未停,目光仍落在文书上,淡淡应声:“哦?是谁。”
“是谢长乐姑娘。她也在那家饰物铺买东西,我瞧着背影眼熟,唤了她一声,倒真是她。”
裴玄笔尖在纸页上顿了瞬,转瞬便又落笔疾书,神色未改:“嗯。”
乌兰见他看似不在意,反倒更细致地说:“她买了一对银长命锁呢,特意跟掌柜的叮嘱,要给一岁孩童戴的,看着挑得仔细得很。”
这话落时,裴玄手中的笔彻底停住,却依旧没抬头。
“与孤何干。”
乌兰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失落。
“我只是瞧着奇怪,她既未成婚,怎会特意给一岁孩童备礼,想来是楚地亲友家的孩子吧?”
裴玄终于抬眼,眸光沉沉扫了她一眼:“闲事少管。孤还有政务要批。”
这是下逐客令了。
乌兰心头一涩,知晓他不愿多提。
她只得起身行礼:“是乌兰多嘴了,公子忙,乌兰先告退。”
裴玄没再应声,重新低头埋首文书。
待乌兰离开后,书房又是一片寂静。
裴玄放下手中的笔,对竹若问:“方才乌兰的话,你听到了?”
竹若微微颔首。
“她在西街买了一对给一岁孩童的长命锁。你去查,什么孩子,值得她如此上心。”
竹若闻言,连忙回道:“公子,属下早已派人暗中查过吴家的底细。
吴将军家中只有一儿一女,儿子便是吴沛,至今尚未成亲。
女儿早年出嫁,听说孩子已经四岁多了,也并非一岁。”
“那么说来,吴家没有一岁孩童。”裴玄声音沉沉。
竹若点点头,又说:“会不会是谢博耶的孩子?”
裴玄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谢博耶此人,藏得极深。
谁也未曾想到,魏宫深处的暗桩,竟是他这个忠心耿耿的魏国大夫。
当时他叛逃魏国时,狠心抛下了妻子与孩子,全然不顾他们的死活。
他离开后,姜行彻果然没有放过他的家人。
“谢博耶是个狠人。他连自己的稚子都能弃之不顾,只为保全自身,他的孩子,不可能活到现在。”
竹若也犯了难:“那……这一岁的孩子,会是谁呢?
谢姑娘在燕国并无其他亲近之人,在楚国的亲友,除了吴家与谢博耶,属下也未曾查到其他有一岁孩童的人家。”
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他一言不发地端坐案前,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
“哒,哒,哒。”
一下,又一下。
敲得人心头发紧。
良久,他终于开口:“你派人再去楚国细细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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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你还爱我,我知道
谢长乐坐在马车内,望着窗外熟悉的街巷,终究还是让车夫调转了方向。
她想去见见昭阳。
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此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缘。
在燕国的这些日子,人心叵测,风波不断,昭阳公主是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
待她如友,予她温暖。
上一次她的离开,是不告而别。
这一次,她想,该好好说声再见的,哪怕昭阳昏迷不醒,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她的道别。
可她心里也能安稳些。
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大门口,谢长乐坐在车内,犹豫了许久,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这个时辰,临近傍晚,按常理,南风该在宫中当值,不会出现在公主府。
她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亲自前来。
可踏上府门前的石阶,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撞入了眼帘。
南风就站在廊下,身形挺拔,眉眼冷峻。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隔着庭院的花木,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尴尬,手足无措。
南风率先动了,他迈开长腿,一步步向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才缓缓开口:“来看昭阳?”
谢长乐垂着眼,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带你过去。”
南风只是转身率先往前走,步伐刻意放慢了些,显然是在等她。
谢长乐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游廊下,晚风拂过,周遭却静得可怕。
自从昭阳昏迷不醒,这公主府里也变得静悄悄的。
终究是南风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低沉:“怎么想到今天过来?”
“我是来和昭阳道别的。”
“你要走?”
南风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目光死死锁住她。
“嗯。”
谢长乐迎上他的目光,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轻声道,“回楚国。”
“为什么?”
南风激动地上前一步,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是要和裴玉成亲吗?婚事都定了,怎么这就走了?!”
谢长乐心头一紧,只觉难堪。
她拼命想挣脱这桎梏。
这里是公主府,往来皆是下人,若是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他是昭阳的驸马,她是裴玉未过门的未婚妻。
两个各有归宿的人,在此处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
不仅会连累昭阳,连裴玉也会被牵连其中。
“放开!”
谢长乐想挣脱她的手,可她的力气本就不大,又曾伤过身子,哪里是常年习武的南风的对手?
他的手掌死死锁着她,纹丝不动。
谢长乐眉头紧紧蹙起,抬眼瞪着他:“南风,你要干什么!”
“你跟我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谢长乐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魏宫陪她看雪的少年,他如今是燕国的禁军统领,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他有了自己的良配,也有了前程。
她只希望他能顺顺遂遂,实现自己的抱负,从此两人各自安好,再无牵扯。
可南风却像是铁了心,不管她如何抗拒,都不肯松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
他忽然低唤了一声,声音缱绻:“阿蛮……”
这一声称呼,让她恍惚一瞬,好似回到多年前魏宫的那个雪夜。
那个满心满眼是她的少年,站在雪地里,也是这样唤她。
过往的那些画面,让她心头一阵刺痛,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下人的脚步声。
南风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多想,拉着谢长乐就往一旁的假山后面躲去。
假山的缝隙逼仄狭小,两人挤在里面,贴身而立。
谢长乐被他护在身前,后背抵着冰凉的山石。
空间太过狭小,她似乎能听到心跳声。
“咚,咚,咚。”
她分不清,那是他的心跳,还是她自己的。
谢长乐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山石挡住了去路。
只能被迫维持着这样亲近的姿态。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心头乱作一团。
假山外,下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可假山内的两人,却依旧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姿态。
“人已经走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她侧过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话音刚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覆在脸上的幕帘就被他一把掀开。
下一秒,男人滚烫的唇就狠狠压了下来,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那吻来得凶狠又急切。
更像是掠夺。
死死碾过她娇嫩的樱唇。
谢长乐瞳孔骤缩,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南风,你疯了!”
她偏头挣扎,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
可南风像是真的疯了一般,不仅没有松开她,反而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承受他的吻。
男人贪婪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谢长乐发了狠,用力咬破了他的唇瓣。
“嘶!”
南风闷哼一声,唇上传来清晰的痛感。
血腥味逐渐充斥在两人唇齿间。
他终于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着。
南风抚上自己被咬破的唇瓣,拇指指腹轻轻擦拭着渗出的血迹。
“阿蛮……”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还爱我,我知道。”
“我不爱你。”
“你在说谎。”
南风固执地扳过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自己。
“你太会说谎了。从前我蠢,竟把你说的那些要分开的话都当了真。
你明明最会用谎言伪装自己,不是吗?中山国的小公主。”
谢长乐浑身一僵,脸色一阵青白。
他竟然知道了?
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南风,别再往下说了。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你应当好好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是真心盼着他好。
这是他曾经一步步挣来的前程,不该为了她这早已尘埃落定的过往,毁于一旦。
南风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拥有的一切?你说的是这禁军统领位置?还是这束缚人的驸马身份?”
“难道不是吗?南风,你好不容易才在燕国站稳脚跟,为了实现你的抱负啊!”
“从来不是,阿蛮,我只想要你。从初见,到现在,我的心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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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我只是学了你罢了
谢长乐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昭阳呢……她待你一片真心,你怎能这般对她?”
南风看着她,眼神滚烫,灼热。
“你以为我爱她?阿蛮,我只是学了你罢了。”
“学我?”
“学你当年你周旋在裴玄身边,把他当作保命的工具,当作搅动风云的棋子。
我如今待昭阳,便和你当年待裴玄一样,逢场作戏,不过是借力罢了。
我心里从来没有她,更不会真的娶她。”
谢长乐眼里有震惊,有惊恐。
她摇头,“南风,你变了。你真的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从前她的小太阳,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偏执狠绝。
“阿蛮!我没变。我对你的心,一点没变过。”
“你别说了!”
谢长乐厉声打断他。
他口中的深情,在她看来,早已成了令人窒息的枷锁。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转身就往假山外跑。
这一次,南风没有再追上去阻拦。
他只是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
“阿蛮……”
男人喃喃自语。
……
谢长乐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公主府。
经历了方才的闹剧,她自然再也没脸留下见昭阳。
那句酝酿已久的道别,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踉跄着爬上马车吩咐车夫:“回临渊阁,快!”
“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走吧。”
车夫见她神色不对,却不敢多问,只是赶紧甩动马鞭,朝着裴玉府邸的方向行驶。
车厢内,谢长乐靠在车壁上,她心绪大乱,脑袋更是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稳稳停下,抵达了临渊门口。
谢长乐定了定神,推开车门,就撞见了正好从燕宫回来的裴玉。
“长乐?”
裴玉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站在临渊大门口。
见她此刻从外头回来,很是惊讶。
他快步走上前,关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今日不是说在府中歇息吗?”
谢长乐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
听到裴玉的声音,才勉强稳住心神。
“我今日出去逛了逛,买了点东西,想着带回楚国去,给亲友们带些燕国的特产。”
“原来是这样。你该与我说一声的,这般独自外出多不安全,我也好替你安排人手随行。”
“不用了。不过是去西街的几家铺子买几件小东西,路程不远,也不麻烦,不必劳烦你特意安排。”
“你的事,又怎么会是劳烦。”
裴玉的语气温柔依旧,目光却落在了她的樱唇上。
方才她说话时,唇瓣泛红,微微红肿。
谢长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
“方才在铺子里看到卖辣味的点心,一时贪吃尝了几块,许是被辣到了。”
“怪不得看着有点红。”
裴玉淡淡一笑。
“少吃些辛辣的东西,伤胃。”
“嗯,我知道了。”谢长乐轻轻应着。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外头风大,又冷,我们先进去吧。”
“好。”
裴玉点点头,很自然地侧身让她先走。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太子妃?”
谢长乐浑身一僵。
一瞬间,她便反应过来。
方才从公主府仓皇逃离,竟忘了将被南风掀开的幕帘重新戴上。
那幕帘,还落在假山后面。
糟糕!
谢长乐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敢回头,生怕被来人看清容貌,只能硬着头皮,脚步更快地往府里走。
可那声音的主人却不依不饶,脚步声急促地追了上来。
“君后,方才那位姑娘……是不是当年的太子妃?属下瞧着,实在太像了!”
“你胡言乱语什么?”
裴玉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谢长乐的背影。
“满口疯话!”
刘武却仍坚持道:“属下真的看到了!方才光线虽暗,但属下绝不会看错!那女子分明就是……”
“你是不是吃酒了?”
裴玉打断他的话。
“一身的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刘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尴尬更甚。
他挠了挠头,低声辩解:“今日沐休,属下的确是和朋友喝了几杯。
但属下的神志绝对清醒!方才那位姑娘……”
“定是你醉了,看花了眼。”
“是……是这样吗?属下……属下真的觉得很像……”
“怎么?你认为,我在骗你?”
“属下不敢!是属下酒后失言,冲撞了君后,还请君后恕罪!”
“既然知道错了,就赶紧回去醒醒酒。”
刘武连忙应下:“是!属下遵命!”
裴玉转身入府后,刘武才讪讪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这车看着寻常,与市井间百姓出行所用无异。
他掀帘上车,车厢内早已坐着两人。
陈雄,以及神色沉静的裴玄。
任谁也想不到,燕国大公子竟会藏身于此,并非平日里乘坐的那辆王青盖车。
方才刘武小解离席,比二人晚一步回到马车上。
这才恰好撞见了临渊门口那一幕。
一上车,刘武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公子,属下刚才真的看到太子妃了。
就在临渊门口,和清晏君站在一起。可清晏君却呵斥属下胡言乱语,说属下是看错了。”
他哪里知道,裴玄方才就坐在马车里,早已将临渊门口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裴玄缓缓收回目光,淡淡道:“看来刘毅夫你的酒量大不如前了,几杯薄酒下肚,竟连人都认不清了。”
“啊?”
刘武愣了一下,满脸错愕地看向裴玄。
“公子也觉得属下是吃醉了,看花了眼?”
“自然。”裴玄淡淡应道。
刘武仍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公子方才……看到那人了吗?”
“看到了。”
“那……当真不是太子妃?”
“不是。”
刘武彻底懵了,抓了抓头发,活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看来属下当真是喝多了,连眼睛都花了。”
他懊恼着,只当是自己酒后神志不清,闹了笑话。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陈雄识趣地未曾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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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一醉方休
是夜,临渊内。
谢长乐靠在梨花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方才刘武的声音,至今仍在她耳边回响,让她心有余悸。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满心懊悔。
她不该非要去公主府见昭阳。
若不去,便不会遇上南风。
也不会有假山后的那场纠缠。
也不会丢了幕帘。
更不会被刘武认出。
裴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还在担心刚才的事?”
她当然害怕,却并非担心刘武会把这事告诉裴玄。
毕竟裴玄早就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这早已不是秘密。
她真正害怕的,是她的身份会被更多人知道。
尤其是燕王与燕王后。
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的,恐怕又是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波。
甚至会连累身边的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裴玉。
裴玉见她神色惶恐,语气愈发温和:“没事的,你别太担心。那刘武素来莽撞粗疏,说话不过脑子,他说的话,本就没几个人会当真。
何况他今日还喝了酒,一身酒气,就算他把这事说出去,旁人也只会当他是酒后胡言。戏言而已,不会放在心上的。”
谢长乐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说起来,我倒是有些意外。平日里你素来警惕谨慎,凡事都考虑得周全,怎么今日会连幕帘都忘了带?”
“我……”
谢长乐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怎么了?”
谢长乐定了定神,找了个借口。
“今日在铺子里尝点心,嫌幕帘碍事,便摘了下来。后来走得匆忙,竟忘了带回来。”
裴玉闻言,温润地笑了笑,释然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是个幕帘罢了,不值当为此烦心。回头我让人再为你重新准备一个便是。”
谢长乐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裴玉凝视着她紧锁的眉头,很是心疼。
“看你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八成今夜又要失眠了。”
谢长乐抬起头,看着男子温润的眼神,一时有些怔忡。
“不如,我陪你小酌一杯?喝点酒助眠,你也能睡得安稳些。”
“嗯。”
谢长乐轻轻点头,心中正有此意。
她的酒量向来不好,往往两三杯薄酒下肚,便能醉得不省人事。
这般昏昏沉沉睡去,每次睁眼已是第二日天明。
今夜烦心事太多,她实在不愿再胡思乱想。
若是能借酒消愁,暂时忘却这一切烦恼,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多时,下人便端上了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
酱鸭舌、凉拌黄瓜、卤豆干……都是她爱吃的。
最后下人还端来一壶温热的美酒。
裴玉亲自起身,拿起酒壶为谢长乐斟酒。
他倒得不多,只浅浅小半杯。
裴玉放下酒壶,抬眸看向她:“长乐,你过两日就要走了。其实,我舍不得你。”
男人的目光灼灼,毫不掩饰的。
这一年多,她不是不懂他对自己的感情,只是她没有办法完全敞开心扉。
她原以为,她有亲人,有夫子谢博耶,还有阿煦,便足够了。
可裴玉对她实在太好了,是他在她最狼狈绝望的时候,给了她新生。
是他费尽心力,帮她寻回了失散的亲人。
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谢长乐举起酒杯,轻轻与他的杯子碰了碰。
“阿玉,这杯我敬你。”
裴玉眉眼舒展,轻声问道:“敬我什么?”
“敬你重我,护我,敬你知我,懂我。”
裴玉笑了笑,不再多言,仰头自然地喝下了杯中酒。
谢长乐也端起酒杯,正要饮下,裴玉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才抿了一小口,酒液沾湿了樱唇。
“空腹喝酒伤身子。”
裴玉指了指桌上的小菜。
“你先吃点菜垫垫,暖暖胃。何况……”
“何况什么?”
“我怕你一杯下去,便醉得不省人事,那这顿饭,可就没人陪我说话了。”
裴玉的声音依旧温柔,正如他这个人。
谢长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尝尝这鸭舌,卤得很是入味,我猜你定会喜欢。”
裴玉说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夹起一块酱鸭舌,轻轻放进谢长乐面前的小碟里。
他的十指如玉,骨节分明,本该是握笔执卷,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为她俯身布菜。
谢长乐垂眸,拿起筷子细细品尝。
软软糯糯,咸甜适中。果然如他所说那般美味。
席间,二人闲谈着,很是轻松。
谢长乐一杯接一杯地浅酌着。
她的酒量本就浅,不多时,脸颊便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
终究是醉了。
喝醉了好啊!
醉了便能一醉方休。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便觉太阳穴微微发疼。
贴身侍女见她醒了,立刻端上一碗温热的蜜水。
“姑娘,这是清晏君特意命人一早准备的,说您醒了定然会头疼,喝这个能解酒养胃。”
谢长乐点点头,起身洗漱完毕,端起蜜水一饮而尽。
她今日不想出门了,经历了昨日的风波,她只想安安分分待在临渊,免得再惹出什么事端。
只要再过两日,便能顺利启程返回楚国。
可天不遂人愿。
刚过晌午,吴沛便神色凝重地寻了过来。
“长乐,上次你同我去见过的那位阿桃姑娘,出事了。”
“什么!”
谢长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地拉着吴沛的衣袖。
“吴表哥,你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吴沛稳了稳心神,放缓语气道:“你别急,是我说岔了。不是阿桃出事,是那位一直照看着她的婶子。”
“是姚氏?她怎么了?好好的怎会出事?”
“我留在那边盯着的人刚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姚氏今早去后山拾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径直摔下了山,生死未卜。”
“怎么会这样!”
谢长乐脸色一白,满心焦灼。
她心里更清楚,姚氏是阿桃唯一的依靠。
阿桃神志不清,全靠姚氏细心照料才能生活。
若是姚氏真有个三长两短,往后阿桃孤苦伶仃一个人,便无人照顾了。
这般境况又怎么撑得下去?
念及此处,谢长乐再也坐不住:“我要去见阿桃!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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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我来接你了
谢长乐与吴沛急匆匆赶往姚氏的小屋。
那屋子依旧是往日那般简陋,土坯墙斑驳破旧,远远便见屋前围了几个邻里,神色皆是凝重。
二人刚到门口,便撞见一个身着青色寺人服的身影匆匆而来。
正是王寺人。
他发髻微乱,面色焦灼,想来是刚得了消息,连宫装都未来得及规整,告了假便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看清门口站着的谢长乐,王寺人脚步顿住。
他的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化为笃定。
上一回远远瞥见还不敢确定,可如今能这般焦急赶来这偏僻贫地的。
除了那位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太子妃阿蛮,还能有谁?
他快步上前,屈膝便要行礼:“夫人,真的是你……”
谢长乐此刻满心都是阿桃与姚氏,哪里顾得上叙旧。
她连忙抬手止住他:“回头再说这些,先进去看看。”
说罢,她便掀开门帘快步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阿桃正孤零零地缩在炕角。
见谢长乐进来,她先是怔怔地看了片刻,随即扑了过来,一头扎进谢长乐怀里。
“蛮……蛮……”
这一声一声的叫唤,听得谢长乐心头一揪。
她连忙伸手紧紧抱住阿桃单薄的身子,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是我,是我来了,阿桃别怕,我来接你了。”
“桃以为蛮不要……桃了。”
阿桃埋在她怀里,哭得肩头不停颤抖。
“是我不好,是我走了太久,让你受委屈了。”
她抱紧阿桃,“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去好不好?往后我再也不丢下你了。”
阿桃却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顿了许久,像是在琢磨她说的话。
终于,她轻轻摇了摇头。
“婶婶不见了……阿桃要等她回来。”
谢长乐心口一酸,紧紧牵着阿桃冰凉的小手。
“我们等,咱们一起等姚婶回来。”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王寺人:“王公公,你姨母到底出了什么事?现下情形如何?”
“奴才也是方才接到乡亲捎来的信,说姨母今早去后山拾柴,不慎摔下了山崖。
奴才一路急赶过来,如今人还没找到,村里的乡亲们已分头进山搜寻了。
只是……只是山崖陡峭,乱石丛生,实在凶险,姨母此刻还生死未卜。”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乡亲们说,天还没亮的时候,姨母就背着竹筐出了门,想来是那时候出的意外。”
天未亮时山路最滑,四下又看不清,姚氏定是为了多拾些柴,好给阿桃取暖做饭,才这般早进山。
谢长乐心头愈发沉重,当即看向身侧的吴沛:“吴表哥,能不能让咱们带来的人手也进山帮忙寻找?人多些,总能多一分希望。”
吴沛有些为难:“长乐,这……这里毕竟是燕国的地方,我楚军不能插手。”
“那可怎么办?”
说话间,屋外忽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停在了屋门口。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车帘掀开,阿亚下来。
随后,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竟是裴玄。
王寺人见了他,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行礼。
“公子怎会过来?”
裴玄未曾理会他,目光沉沉扫过屋内,落在谢长乐紧牵着阿桃的手上。
屋内一时寂静,谢长乐迎着他的目光。
“公子既然来了,能否再帮忙派人去山下搜寻姚氏?山崖凶险,多些人手,便多些找到人的可能。”
话音刚落,便抬眸对身旁的阿亚吩咐:“让竹若去调一队人手过来,分批次进山搜寻,务必仔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公子。”阿亚立刻转身出门去安排。
有了裴玄麾下人手的加入,搜寻范围和效率都大大提升,找到姚氏的希望也多了几分。
谢长乐稍稍松了口气,转身重新回到炕边,陪着缩在角落的阿桃。
裴玄却没有离开,径直走到屋内。
他扫了一眼这个屋子,简陋逼仄。
里头唯一能坐人的除了床榻,便是那个摇摇晃晃的木桌旁的几把椅子。
阿亚到外头吩咐完竹若,便很快折返。
她倒了两碗温热的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二人面前:“公子,夫人,请用茶暖暖身子。”
屋内一时无话,只有阿桃有时候轻轻的低笑声。
“公子怎么会知道这里?”
“方才在宫门口见王寺人离开得匆忙,神色慌张,便跟着过来看看。”
裴玄说的云淡风轻,可谢长乐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一个小小的寺人告假离宫,哪里轮得到他这位燕国大公子亲自跟过来查看?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她的目光瞥向侍立的阿亚,见阿亚眼神微闪,顿时猜了个七七八八。
想必是阿亚将阿桃的事情透露给了裴玄,他才会特意赶来。
可她怎么突然关心起阿桃的事情?
当初自己可是怎么相求,她都不愿管阿桃的。
罢了,不管真相如何,此刻裴玄愿意出手相助,便是帮了她大忙。
谢长乐暗自思忖。
其实,裴玄应当算不上坏人。
只不过他与自己立场不同,背负着各自的家国使命。
若撇开立场,单论个人品性,他可以算是君子。
当年在东宫,就算他满心满眼都是姜柔,也未曾在吃喝用度上苛待过她。
裴玄的目光也落在了谢长乐身上,未曾移开。
这一次,她没有带幕帘。
一张脸完整地暴露在他眼前,他看得无比清楚。
记忆中的她,从来不喜张扬。
她不喜欢簪花戴钗,头上最多也只是插一根普通的木簪。
他还记得,他的那根桃花木簪,起初她是极为喜欢的。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发间插着的便是那根簪子。
素净淡雅,与魏宫其他婢女截然不同。
那些婢女即便身份低微,也会想方设法戴一根银簪撑场面。
唯有她,偏偏与众不同。
一根简单的木簪,便衬得她眉眼清亮,宛若月下梨花。
后来,她入了东宫,成了他的太子妃。
他知道那根木簪是南风所赠,见她亲自毁了它,也算对从前做了了断。
他是高兴的,还送了不少珠钗进承恩殿,可她却依旧不爱打扮。
第367章 我不会做你的敌人
她的发髻上总是干干净净的。
可她偏偏生得一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样。
即便不施粉黛,不插珠钗,也足以令人惊艳。
所以她不喜欢那些,他也未曾强求,只当是她天性不喜这些俗物。
可今日再见,谢长乐的发间却插满了珠钗。
金的,银的,镶着细碎宝石的……满满当当,衬得她容颜愈发精致。
这些都是裴玉送的?
原来,她不是不喜珠钗,只是从前不愿为他佩戴罢了。
裴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这人性子孤傲,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冷硬。
从小到大,都不如裴玉那般温润活络,懂如何柔声哄人。
他以为让她做了自己的夫人,她便会明白他的心意。
可谁会知道,偏偏世事弄人,烽火家国,人心隔岸。
二人竟走到如今这般相见两立,进退两难的境地。
谢长乐的声音淡淡的,“公子,再过两日,我就回去了。”
裴玄握着茶杯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你要走了?”
“嗯,要走了。”
她点头。
“此去山高水远,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我想带走阿桃,她不能再留在这儿受苦。”
裴玄眸子微微眯起,没应声,却也没反驳。
“公子放心,我不会做你的敌人,永远不会。”
这里毕竟是燕国的地盘,她要带走人,总要付出代价。
她便做了承诺。
她以为这般承诺,总能让他放下顾虑,应允她带走阿桃。
“阿亚你不带吗?”
谢长乐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阿亚,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如今偌大的燕宫,怕是只剩阿亚这一个魏人,孤零零守在这里了。
她心头微动,轻声道:“若是公子愿意把她给我,我自然想带她走。”
“你依旧是这样,对别人都重情重义。”
“哒,哒,哒……”裴玄手指落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阿亚,你可愿意跟她走?”
“公子……”
阿亚心里是一万个愿意的,可她不敢轻易应声。
当初魏人都被赶尽杀绝,唯独因为她是东宫的宫人,裴玄才饶了她一命。
如今身家性命都攥在他手里,哪敢自作主张。
“孤只给你一次机会,说真心话。”
阿亚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谢长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长乐心头一软,忙开口:“公子何必难为她,她身不由己,怎敢轻易作答。”
裴玄眉峰一蹙,看向谢长乐。
“孤怎么就难为她了?是给她选择。”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他:“那便算我开口问你要人,公子是否愿意放人?”
裴玄闭了闭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一时空气凝滞。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不放。”
这字字都很冷。
阿亚浑身一颤,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砸在地上。
谢长乐心头一紧,斟酌片刻,轻声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玄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阿亚见状,连忙上前想搀扶阿桃,想把屋子留给他们二人说话。
谁知裴玄抬手阻了她,淡声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说罢,他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谢长乐会意,连忙起身,将阿桃冰凉的小手轻轻交到阿亚手里。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阿蛮……”阿亚攥着阿桃的手,担忧地叫住她。
“别怕。我会和公子好好说的。”
“若是实在不行,便算了……你可别意气用事……”
谢长乐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跟上裴玄的步子。
院门口,王青盖车静静停着,帘幕低垂。
谢长乐看着那辆车,脚步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弯腰跟着上了车。
这辆王青盖车,谢长乐从前坐过无数次。
车厢里的陈设,熏香的味道,都刻在她的记忆里的。
如今再踏进来,只觉物是人非,满心怅然。
“公子,我们要去哪里?”
“去城西。”
谢长乐浑身一愣,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会去那里?
提到城西,她便想到那处小偏僻的小院。
那里很是安静,是他从前偶尔会偶尔去休憩、放松的地方。
车夫得了吩咐,不敢耽搁,连忙调转方向,赶着马车往城西驶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
谢长乐的思绪却飘回了从前。
那时她为了接近裴玄,打探消息,曾在一个雨天,与她一块他了那座小院。
她还记那里有一间专属于他的厢房。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小院门口。
朱漆大门紧闭,门外静无一人。
“走吧。”
裴玄率先下车,谢长乐顿了顿,跟上了他的步子。
二人刚走进院子,守在这里的侍从便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后,很快奉了热茶和一碟精致的糕点进来。
糕点是小巧的桃花酥,造型精致。
“吃点吧,看你神色,想来是饿了。”
他指了指那碟桃花酥:“这是你从前喜欢的口味。”
谢长乐却没有动,双手放在膝上。
“公子,我不饿。我们还是快点谈吧,我心里很担心姚氏和阿桃,不知道搜寻得怎么样了。”
“放心。”
裴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竹若已经亲自带人去搜寻了,王寺人也在那边守着,不会出岔子。”
他说得没错,竹若是他最得力的亲信,做事稳妥可靠,王寺人又是姚氏的外甥,定然会尽心尽力。
可谢长乐心里的不安并未消减,她不仅仅是担心姚氏与阿桃。
更觉得与裴玄单独待在这充满过往回忆的小院里,太过不自在。
裴玄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那个阿桃,之前孤不知道她……”
“公子,这些都过去了。当初我求你救她,你终究还是救了,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只是那次伤的太重了,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是她自己的命不好,与任何人无关。”
“你当真不怪孤?”
谢长乐轻轻摇头:“从前怨过,怨过你薄情,怨你不顾念旧情。
可后来便慢慢想明白了。公子有公子的身不由己。追究过往的孰是孰非,也没什么意义了。”
谢长乐缓缓抬起眸子,眼尾还带着未散的微红。
她没有躲闪,反而直直对上裴玄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秋水盈盈,让人沉醉的无法自拔。
第368章 你还真是无情
裴玄缓缓向她凑近。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谢长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躲开。
可他靠得太近了,身上的雪松味,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很快就将她整个人包裹。
这种感觉,让她心慌。
谢长乐微微后倾身子,想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后腰却抵住了身后的书架。
退无可退。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下一秒,裴玄俯身,滚烫的唇瓣便狠狠覆了上来。
辗转厮磨。
“唔……”
谢长乐的抗议被堵在喉咙里。
……
不知过了多久,纠缠的气息才渐渐平息。
谢长乐懒懒地躺在床榻上,青丝散乱,脸颊上是淡淡的红。
眼神还有些迷离。
她望着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裴玄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墨发松松束起,声音带着沙哑,精神瞧着极好。
他走到床榻边,俯身看着她:“饿不饿?你方才也没吃什么东西。”
“我不饿。”
谢长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她撑着手臂,毫不留恋地起身,手腕就被他牢牢攥住。
“你去哪?”
“去看阿桃。”谢长乐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
裴玄的手指微微用力,眸色暗了暗。
“阿蛮,你还真是无情。”
“公子也未必多有情有义。”
谢长乐抽回手腕,拢了拢微乱的衣襟,将方才的缱绻尽数压下。
裴玄低笑一声。
“呵。”
谢长乐提起正事:“阿亚的事情,还请公子再考虑考虑。”
裴玄神色沉冷下来。
他抬手,将方才松垮的墨发重新束整齐,却始终没有回答她的话。
看来男人依旧不愿松口。
谢长乐见状,便知多说无益,不再追问,转身率先往外走。
裴玄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马车抵达姚氏的小院外,那里已围了不少邻里。
竹若正站在院门口等候,见裴玄和谢长乐到来,立刻上前躬身禀报:“公子,姚氏已经寻回来了。”
“人呢?”
谢长乐一听,心头的巨石落地。
“人没事,就在屋里躺着。只是从山崖摔下时磕碰到了,摔断了一条腿。”
裴玄淡淡问:“请大夫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城里最好的骨伤大夫了,只是路程稍远,此刻还没到。”竹若恭敬应答。
谢长乐早已无心听他们二人对话,满脑子都是姚氏的安危,早已经径直往屋子里冲去。
屋内,王寺人正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照料着。
姚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她见谢长乐突然冲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神茫然地瞪着她。
“你……你是……”
王寺人连忙轻声安抚:“姨母,您别多说话,好生歇着。这次能从山崖下捡回一条命,实在是万幸,往后可得好好养着。”
姚氏点点头,虚弱地应着:“哎,是,是……”
谢长乐看着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姚氏,又望了望一旁手足无措的阿桃,心头微动。
“公子,姚婶如今摔断了腿,行动不便,身边定然离不开人照料。
她家境贫寒,邻里也多是自顾不暇。我恳请公子能派人照料一二,也好让她安心养伤。”
话音刚落,王寺人也立刻跪倒在地,对着裴玄重重磕了个头。
“公子,姚氏是奴才的姨母,也是奴才唯一的亲人了。
如今她遭此横祸,奴才恳请公子恩准,让奴才亲自在旁尽孝,照料姨母的起居。”
“你是东宫主事,东宫诸事繁杂,岂能随意离开?”
王寺人脸色一白,却仍不死心,膝行半步,继续哀求:“公子明鉴!
姨母孤身一人,如今重伤在身,实在无人可靠。奴才愿以性命担保,若是能将姨母接回东宫。
奴才便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屋子旁,亲自照料,绝不多事,也绝不会给公子惹任何麻烦。”
裴玄沉默片刻,终究缓缓颔首。
“谢公子恩典,谢公子恩典!”王寺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恩。
谢长乐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公子,姚婶既有王公公照料,我便放心了。阿桃与我亲近,我想带她回楚国,也好给她一个安稳的将来。”
谁知姚氏一听这话,立刻急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阿桃要走?我……我舍不得她……”
阿桃也怯生生地走到床边,拉着姚氏的衣角。
“桃……桃也不走,要陪婶婶……”
谢长乐心头一酸,蹲下身,轻轻握住阿桃冰凉的小手。
“阿桃,我是阿蛮啊……你真的不跟我走了吗?跟我走,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阿桃低下头,小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满脸为难。
她舍不得阿蛮,可她也舍不得姚氏。
裴玄淡声道:“既然姚氏舍不得阿桃,阿桃也离不开她,不如便将阿桃也一同接入东宫。
阿亚也在东宫,正好可以帮着照料一二,彼此也有个照应。”
谢长乐的手掐进掌心。
别说是想带走阿亚了,看来如今要在燕国的地盘上带走阿桃都怕是艰难了。
阿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谢长乐屈膝福身。
“夫人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照顾阿桃。”
“等蛮回来……”
阿桃痴痴傻傻,可这话也堵得谢长乐心口发闷,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往后她会不会回来,回来又是何时,谁也说不清。
说会回来,是遥遥无期的空话。
说不回来,又怕辜负了阿亚和阿桃的期盼,更怕又伤了她们的心。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玉已然快步闯了进来。
他来得匆忙,一眼便落在谢长乐身上,见她安然无恙,高悬的心才骤然落地。
“你怎会找到这里来了?”
“长乐,你不在临渊,我心里很是担心。遣人四处寻了许久,才辗转打听出,你与吴将军一同来了这边。”
话音落,他才瞥见立在一旁的男人。
“皇兄也在?”
裴玄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裴玉看了一眼裴玄的服饰与早朝上穿着的不同了。
“皇兄竟还换了衣衫?”
? ?元旦快乐!
第369章 您在找什么?
裴玄神色正常,淡淡反问:“方才弄脏了,便换了。怎么了?”
“无事。”
裴玉敛了神色,不再多言。
他从跟在他身后的阿七手中接过新的幕帘,替谢长乐戴上,又遮的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声问:“这边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嗯,都妥当了。”
“那就好。”
裴玉松了口气,牵起谢长乐的手。
“外头天寒,又快入夜了,露重风凉,我们回去吧。”
“好。”
她轻轻应着,转身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阿桃。
小姑娘正攥着姚氏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她。
谢长乐对着阿亚细细叮嘱:“阿桃就托付给你了,务必好好照顾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你放心。”阿亚屈膝应下,眼眶微微泛红。
“蛮……蛮……”
阿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身后轻轻响起。
她脚步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却终究没有回头。
此刻再多停留,也只是徒增伤感,她如今还没有能力能带着二人离开燕国。
上了裴玉的马车,他关切道:“你有朋友在这里,怎么不告诉我?”
“嗯,都是琐事,便觉得没必要特意告知你,免得打扰你处理正事。”
“你的事,又怎么会是打扰。”
裴玉声音依旧温和,“往后无论何事,都不必这般见外,只管告诉我便是。”
谢长乐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是我思虑不周,往后不会了。”
裴玉点点头。
“皇兄怎么也会在这里?”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和吴表哥到了没多久,他便带着人过来了,许是碰巧吧。”
裴玉打量着谢长乐,没有再接话,许久后才说,“嗯,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关于姚氏和阿桃安置的事。”
谢长乐的声音闷闷的。
裴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追问:“那你们聊得还顺利吗?”
“不顺利。”
“怎么说?”
“我本想带她们一起走,到了楚国,我便能亲自照顾她们。
再怎么说,我和阿桃、阿亚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
如今在燕国,魏人生活何等艰难,处处受掣肘,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们……
可大公子偏要将她们留在东宫,说是让阿亚照料,我知道,他就是不想让我把人带走。”
她说着,眼眶越来越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裴玉心头一紧,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
“好了,别哭了。这件事你别担心,我替你想想办法,总能寻个机会,把她们从东宫接出来。”
“暂时不要了吧……”
“怎么了?”裴玉不解,眉峰微蹙。
“我和裴玄之间的纠葛,本就牵连了你不少。”
谢长乐吸了吸鼻子。
“他如今八成已经因为我的事,对你有了嫌隙。若是在这个时候,你再出面替我讨要阿桃和阿亚,只会让他更不满,说不定还会迁怒于你。
倒不如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事情平息些,你再找机会去讨要人,或许会顺利一点。”
“嗯,都听你的。你既这般打算,那我们就先等等,不急在这一时。”
谢长乐闭了闭眼。
“阿玉,我有点累了。”
“那你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会吧,从这里回临渊,还有一段路程。”
“好。”
谢长乐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静谧安宁。
裴玉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小憩。
他鼻翼微动,在她乌黑的发间,嗅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雪松味。
裴玉的眼神微微沉了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
是夜,临渊。
谢长乐奔波劳碌了一整天,身心俱疲。
她褪去了外衫,打算卸下发间的珠钗,去舒舒服服地泡上兰汤。
她坐在梳妆台前,取下珠钗,目光顿住了。
铜镜中映出的自己,耳畔空空落落,原本成对佩戴的红玛瑙耳坠,竟只剩了单边,另一颗不知何时遗失了。
谢长乐心头一紧。
难不成是方才在小院里纠缠时候弄丢的。
思来想去,城西的旧院最是可疑。
谢长乐攥紧了手心,明日一早,一定要亲自去那小院找回来。
再过一日,她便要启程回楚国了,这枚耳坠子,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寻回。
翌日一大早,谢长乐便没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临渊阁,快步赶往城西的旧院。
小院的下人早已认得她,见她独自前来,恭敬地侧身让她进了门。
谢长乐直奔昨日与裴玄待过的那间屋子,推开门便仔细搜寻起来。
她弯腰查看床榻四周,又蹲下身摸索床底。
可翻找了许久,始终不见耳坠子的踪影。
“夫人,您在找什么?”
负责洒扫的婢女端着水盆路过,见她这般焦急,连忙上前询问。
“若是您不嫌弃,奴帮您一起找吧?”
“我昨日在这里落了东西,你们打扫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
“不知夫人落了什么物件?”婢女恭敬地问道。
“是一颗红玛瑙耳坠子,小小的,颜色很正。”谢长乐比划着描述道。
婢女闻言,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哦,您说的是这个!奴昨夜换被褥的时候,在床褥上捡到过一枚红玛瑙耳坠子。”
听到这话,谢长乐才注意到,床榻上的被褥早已换过,花纹款式都与昨日不同了。
她心头一喜,连忙上前拉住婢女的衣袖,急切地追问:“那耳坠子现在在哪里?”
婢女却面露难色。
“回夫人,奴昨夜发现耳坠子后,想着这是您落下的要紧物件。
奴怕您着急,便连夜让人送去东宫,交给公子的侍从了。”
“送去东宫了?”
谢长乐浑身一僵。
这下,谢长乐是真的犯了难。
耳坠子落在了东宫,落在了裴玄手里,这让她进退两难。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好半天才缓过神,沉默着上了马车。
车夫见她神色凝重,开口问道:“姑娘,咱们现在去哪里?”
车厢内一片寂静,许久,都没听到她的回应……
第370章 思远的婚事
车夫又静静等了片刻,见里面始终没有动静,只好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姑娘?”
“回去吧。”
车厢内终于传来谢长乐的声音。
轻飘飘的。
“是。”
车夫得了吩咐,便赶着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临渊的方向驶去。
马车平稳前行,谢长乐却心事重重,坐立难安。
那枚耳坠子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索性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可就在马车行至一条熟悉的街巷时,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前方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宅院,正是扶风。
扶风乔木夏阴合,斜谷铃声秋夜深。
那时的扶风,是她初入燕国时的安身之所。
热闹,安稳。
可如今再看,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已然物是人非。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将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谢长乐推开车门快步下车,对车夫吩咐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说罢,她便径直走向扶风的大门。
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内早已没了主人,四处杂草丛生,石板路上落满了枯叶。
廊下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连一个洒扫的仆人都没有。
萧条的,清冷的样子。
不过是一年多的光景,这里却恍如隔世。
谢长乐缓缓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熟悉的庭院。
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的点滴往事,一一涌上心头。
有温暖。
有委屈。
有挣扎。
更有无可奈何。
如今留在燕国的旧人,便只剩下阿桃和阿亚了。
她们是她与过往唯一的牵绊。
先前她还顾虑重重,怕给裴玉添麻烦,可此刻,她竟无比坚定。
她必须带走她们。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扶风,重新登上马车。
这一次,她的话斩钉截铁。
“先不回临渊了,去东宫!快!”
“是!”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东宫大门外。
谢长乐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襟便下车求见。
守门侍卫连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王寺人快步迎了出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谢长乐无暇多言,径直追问:“公子可在东宫?我有要事找他。”
王寺人面露难色。
“回夫人,公子今早入宫议事,此刻尚未回来。
您不如先进宫中等候?正好也能见见阿桃和阿亚,昨夜阿桃还念叨着您呢。”
谢长乐心念一动,正要点头应下,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娇俏的声音:“谢姑娘?”
她心头一凛,只见乌兰公主缓步走来。
王寺人脸色也变了。
若是让乌兰瞧出端倪,谢长乐的身份必定暴露,到时候燕王燕王后那边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乌兰公主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问道:“你怎么会来东宫?是特意来找我的?”
谢长乐只能打圆场,“我明日就要走了,所以特意来与公主道别。”
“这么突然?怎的这般急着走?”
“我到了燕国总水土不服,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总犯些小毛病。倒不如早些回家去,也好安心休养。”
乌兰公主闻言,面上笑着点头附和,衣袍下的手指却悄悄攥成了拳。
“你说得极是,身子最要紧。此去楚地路途遥远,一路上可要保重,万事当心。”
“多谢公主挂念,公主也多保重。”
寒暄几句后,谢长乐再不敢多留,回到了马车上。
只觉今日这一趟,只当是白跑了。
*
是夜,东宫。
乌兰公主挽着衣袖,亲自站在灶台边忙碌。
她精心烹制了几道北漠特色小菜。
菜端上桌,乌兰公主便遣身边的侍女去前殿传话:“去告诉公子,就说我做了些北漠的家常小菜,请他过来一同用膳。”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折了回来,面露难色。
“公主,公子说他还有公务要处理,不便过来,让您自用。”
乌兰公主并未动怒,只是轻声道:“知道了,你再去一趟,就说这是我特意为他做的,他总该给我这个面子。”
侍女再次动身,这一次,却迟迟未归。
乌兰公主有些不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后娘娘驾临东宫!”
……
裴玄在书房内刚处理完公务,王寺人却上前禀报。
“公子,乌兰公主又让人来请了,如今王后娘娘也在此,特意吩咐您一块过去用膳……”
裴玄眸色沉了沉。
他本就无意去赴乌兰的约,可母后既已开口,便不好推脱了。
裴玄无奈,只得应下:“知道了。”
东宫花厅内,燕王后与乌兰公主已然相对入座。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北漠小菜,香气袅袅。
二人隔着一张梨花木桌闲谈。
“娘娘,昭阳公主的病情,不知好些了吗?”
提起小女儿,燕王后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太医也说只能慢慢调养。至于什么时候会醒……尚未明确。”
“娘娘别太忧心。”
乌兰公主安慰道:“昭阳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您也要多保重身子,可不能为了公主的事累垮了自己。”
自从昭阳公主出事后,她便日夜悬心,身子也垮了许多,时常觉得疲惫不堪。
“你能有这份心,本宫很是欣慰。思远这孩子,性子素来冷硬,不懂得体恤人,往后你嫁过来,也要多体谅他几分。”
“娘娘放心,乌兰都明白的。乌兰自然是要好好辅佐公子,打理好东宫事宜,替他分担忧愁,不让他为后院之事烦心。”
燕王后满意地点点头:“你这般懂事,哀家便放心了。等三个月后,哀家便让人筹备,先替你们完婚。
东宫不能一直空着,有你在思远身边照料,哀家也能安心些。
何况,思远老大不小了,也该有子嗣了。”
乌兰公主的脸有些红,是害羞的。
“谢娘娘恩典!只不过乌兰与公子的婚事,应当在清晏君与楚国那位谢姑娘的婚事之后的……”
“他急什么。正所谓长幼有序,自然是以东宫为重。
思远的婚事落定了,再考虑他的不迟。”
第371章 她是装病?
燕王后笑着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放心,这件事本宫自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谢谢娘娘。”
“你是哀家认定的未来儿媳妇,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娘娘,您可有见过那位楚国的谢姑娘?”
“未曾见过。说起来,这姑娘也太不懂礼数了。来燕国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进宫拜见本宫和大王,只派人递了个话,说是什么身体不好,不便前来。”
“那倒是奇怪了……”
乌兰公主微微蹙眉,故作沉吟。
“奇怪什么?”燕王后追问。
“乌兰前几日有幸见过她几次。虽然谢姑娘总说自己病着……
但我瞧着,她身子骨倒是挺硬朗的,言行举止也不见半分病态。”
“你的意思是,她是装病?”
“乌兰不是这个意思……或许是我看错了也未可知,只是觉得有些疑惑,随口一提罢了。”
燕王后却没再说话。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王寺人的通传声:“公子到。”
话音未落,裴玄便推门走了进来。
“思远,你可算来了。快坐,乌兰特意为你做了北漠的家乡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裴玄走上前,对着燕王后躬身行礼:“母后见谅,今日积压的折子颇多,处理得久了些,来晚了。”
“本宫明白。近日你父王身子也不大好,昨夜又咳了血,朝中诸事都压在你身上,担子自然重。往后若是累了,便歇歇,别硬撑着。”
“儿臣知道了,定会保重身子,不让母后忧心。”
裴玄应着,顺势在燕王后身旁的空位坐下。
乌兰公主亲自筷夹了一块烤羊排,放进裴玄面前的白瓷碟中。
“公子,你快尝尝这道烤羊排。这是用我们北漠特有的方式烤制的。
还撒了家乡带来的香料,和燕国寻常的做法不一样,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裴玄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羊排放入口中。
外皮酥脆,内里的羊肉却鲜嫩多汁。
没有腥膻味,反而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料气息,醇厚绵长。
确实与燕国本地的羊肉菜肴风味迥异。
“公子可喜欢?”
乌兰公主紧盯着他的神色,生怕得到不满意的答案。
“尚可。”
“公子喜欢就好!”
乌兰公主瞬间松了口气。
“方才还怕公子吃不惯我们北漠的口味,现在总算放心了。”
燕王后坐在一旁,看着二人这般互动,很是高兴。
自从东宫的旧人走了,再也没见儿子接受过其他女子。
“思远,等这阵子朝中的事情忙完了,你便好好陪陪乌兰。
乌兰来蓟城也快一年了,先前赶上打仗,一直没能好好逛逛这都城。
她大多时候都守着东宫,也就偶尔过来陪陪本宫,实在委屈她了。
乌兰也是年轻人,性子本就活泼好动,你往后该多迁就她些,带她出去走走看看。”
乌兰公主被燕王后说得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轻声道:“娘娘,您言重了。
公子身负要务,有正事要忙,乌兰都明白的,并不觉得委屈。
能守在东宫,时常陪陪您,就已经很好了。”
裴玄淡淡“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燕王后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开口念叨:“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了。
想当年,你父王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你都已经会爬了,整日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的。”
“母后!”
裴玄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燕王后被他这一声唤得愣了一下。
“好好好,本宫不说了,不说了!你快吃饭吧,别凉了菜。”
说着,她也给乌兰夹了一筷子凉拌沙葱。
“乌兰,你也吃,别光顾着看思远了。这沙葱看着清爽,想必很爽口。”
这顿饭吃完了,送走燕王后,裴玄又一头埋进书房。
对乌兰又如从前一样不闻不问。
就好像她是东宫可有可无的人。
乌兰公主独自回到房间,从梳妆盒里,拿出一枚红玛瑙耳坠。
昨夜,东宫的侍从突然将这枚耳坠送到她手中,以为是她不慎遗落的。
询问之下,侍从说是在城西旧院的床褥间捡到的,刚才特意有婢女送来的。
当时她便愣了。
这耳坠绝非她的物件。
她本就对裴玄身边的女子都很是怀疑,而今日,谢长乐竟还特意寻到东宫来。
她心中难免猜测,莫非那人是她?
就在这时,乌兰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侍女阿扎尔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
“公主,奴已经打探清楚了。昨日公子从外头接回了一个女子,如今安置在承恩殿的后院里,由阿亚姑娘亲自照料。”
乌兰公主的瞳孔一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自然知晓这座宫殿。
那是裴玄先前那位太子妃的居所。
自那位太子妃故去后,这承恩殿便成了东宫的禁地。
整整一年多,裴玄严禁任何人踏入半步。
就连她这个被王后默认的未来太子妃,也从未被允许进去过哪怕一次。
她先前便私下打听得知,承恩殿内只有王寺人和阿亚二人。
而这个叫阿亚的婢女,正是已故太子妃的贴身婢女,也是如今东宫之中唯一留存的旧人。
裴玄将一个不明来历的女子安置在禁地后院,还让前太子妃的贴身婢女亲自照料……
这举动,实在太过不寻常。
乌兰公主攥紧了掌心的耳坠,沉声追问:“那女子是什么来历?长得模样如何?”
阿扎尔脸上露出几分难色,摇了摇头。
“回公主,那边守得极严,奴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后院。
那女子的来历和样貌,都瞒得严严实实,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乌兰公主沉默了,她咬了咬下唇,目光再次落回掌心的耳坠上。
“难道是那个女人的?”
她对着阿扎尔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待阿扎尔俯身贴到身侧,乌兰微微侧头,用仅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扎尔听得仔细,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听完后立刻恭敬地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奴这就去办,定不会让您失望。”
第372章 夜闯东宫
是夜,临渊的灯火刚次第亮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东宫的王寺人一身青袍沾了夜露,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廊下。
府门被打开,“你找谁?”
“快,我要找谢姑娘,十万火急之事,耽误不得。”
侍从见他是东宫来的人,又瞧他这焦急模样,便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管家引着王寺人快步走进了临渊。
此时,谢长乐正在屋内收拾行囊。
明日便是她启程回楚国的日子,衣物,吃食都已一一归置妥当。
忽闻侍从通报说东宫王寺人来访,她动作一顿。
这莫名的心头一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长乐转身对一旁静坐看书的裴玉说:“阿玉,你陪我去看看吧。”
裴玉放下书卷,见她神色凝重,便知事情不简单,起身应道:“好。”
二人快步来到正厅,刚进门,便见王寺人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抬眼瞥见二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奴才见过君侯,见过谢姑娘。”
“何事如此慌张?”裴玉率先开口。
“是阿桃姑娘出事了!”
“阿桃怎么了?”谢长乐心头一揪,连忙追问。
“阿桃姑娘傍晚用过晚膳后,突然呕吐不止,吐了两次。如今更是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
裴玉眉头蹙起,“东宫有太医,我们也没办法。”
“太医是来看过了,也开了药,可她神志不清,根本喂不进去。
嘴里一直反反复复喊着谢姑娘的名字。奴才实在没办法了,才斗胆连夜赶来,恳请谢姑娘亲自去东宫看一看。
或许您去了,阿桃姑娘能听话些。”
谢长乐脸色发白,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手腕却被裴玉一把抓住。
“长乐,别去。东宫是非多,尤其是入夜之后,你此刻过去,难免引人非议。东宫有太医诊治,我们去了也未必能帮上更多。”
“阿玉,我不能不管阿桃。”
谢长乐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现在神志不清,只认我,若是我不去,她连药都喂不进去,高烧不退会出事的。”
裴玉终究还是松了口:“好,我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君侯!多谢谢姑娘!”王寺人喜极而泣,连忙上前引路。
三人不再耽搁,快步出了临渊,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夫得了吩咐,挥起马鞭,马车便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东宫里。
乌兰公主心绪不宁,在偏殿坐立难安,索性带着阿扎尔出来走动。
刚行至承恩殿附近,便瞧见石太医提着药箱从殿内出来。
她心头一动,立刻快步上前,拦住石太医的去路。
“石太医,深夜劳烦你跑一趟,里头的人情况如何了?”
石太医见是乌兰公主,连忙停下脚步。
“回公主的话,里头的姑娘忽然发了高烧,浑身滚烫,神志也有些不清。臣刚给她诊了脉,开了一副退热的方子。”
“既是开了药,那姑娘的情况可有好转?她究竟是何病症,怎会突然高烧?”
石太医张了张嘴,正要再细说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他回头一看,正是守在殿门口的阿亚。
石太医心头一凛,承恩殿的事或许不能多言。
他连忙收住话头,对着乌兰公主躬身告罪。
“公主恕罪,时辰不早了,臣还要赶紧回太医院配药,迟了怕耽误姑娘退热,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乌兰再追问,便提着药箱匆匆离去。
乌兰公主叫住阿亚:“你等等。”
“公主有何吩咐?”
“你是先夫人的贴身丫鬟,本宫记得没错吧?”
乌兰公主上下打量着她,开门见山地质问。
“如今这承恩殿后院住的是谁?竟值得公子这般费心,还特意叮嘱太医封口?”
“奴婢不敢多言。奴婢是东宫的人,凡事听公子的吩咐。
公子让奴婢照顾谁,奴婢便悉心照料谁,其余的,奴婢一概不知,也不敢打听。”
“你!”
乌兰公主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阿亚是裴玄跟前的老人,又是先太子妃的旧人,她若是动了阿亚,难免惹裴玄不快。
忽然,远处的宫道上,王寺人正领着两个人快步走来。
待走近些,乌兰公主看清了来的竟是裴玉和谢长乐!
“清晏君,谢姑娘?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会来东宫?”
裴玉神色冷淡,牵着谢长乐的手没有松开。
“乌兰公主既知是大晚上,便该知晓我们来此,自然是有要事。”
说罢,他根本不打算与乌兰多做纠缠,直接拉着谢长乐绕过她,快步朝着承恩殿后院走去。
谢长乐心头记挂着阿桃,也只是对着乌兰微微颔首,便急匆匆地跟上了裴玉的脚步。
乌兰公主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她转头对身边的阿扎尔低声问道:“这两人深夜闯入东宫,直奔承恩殿而来……难不成,他们和里面那个女人也有关系?”
阿扎尔眼神凝重地点点头。
“公主,此事定然不简单,看来这承恩殿里的人,来头怕是不小。”
“你的意思,是楚人?”
……
阿桃被安置在西侧的丫鬟单间里,紧邻着阿亚的房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谢长乐径直冲进了去。
一推开门,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谢长乐快步走到床边,只见阿桃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她眉头紧紧蹙着,呼吸急促又沉重。
昨日见她分明还好好的,怎么才过了一天,就病得如此严重?
谢长乐伸手轻轻抚上阿桃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手指一颤。
“这烧发了多久了?”
阿亚眼眶泛红,自责:“回姑娘的话,是用完晚膳后突然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微微发热,没过半个时辰就烫得厉害。”
谢长乐目光扫过屋内,并未见到炭火盆,便问:“可是着了凉?”
阿亚连忙摇头。
“她洗澡,穿衣都是奴婢亲自照料的,擦干了头发才让她躺下的。今日天暖,奴婢想着不冷,就没烧炭火,怎会着凉呢?”
第373章 来势汹汹
“那太医怎么说?”裴玉跟在身后进来,见阿桃病重模样,眉峰也蹙了起来。
“石太医刚诊了脉,说是先退热再说,开了方子让奴婢去熬药。
可刚才熬好的退烧药,都被阿桃打翻了。她现在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哭闹着不肯吃药,谁劝都不听。”
谢长乐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坐在床边,轻轻将阿桃搂进怀里。
“阿桃,我来了,是阿蛮来了。你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阿桃的眼睛费力地眨了眨,却终究没能睁开。
想来是烧得头晕目眩,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谢长乐怀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难受得不行。
谢长乐很是心疼,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裴玉走上前:“长乐,石太医应该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再问问具体情况。”
谢长乐点点头,却没有松开怀里的阿桃、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石太医提着重新配好的药箱走了进来,身后竟还跟着裴玄。
谢长乐微微一愣。
她着实没想到裴玄会过来。
阿桃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奴婢,以他的身份,向来不会过问这种琐事,今日竟会亲自前来?
裴玄走进屋,目光落在谢长乐紧抱着阿桃的身影上。
眸色沉沉,没说话。
谢长乐无暇顾及他。
她正用温水给阿桃擦一擦手臂降温,忽然,她顿住了。
阿桃的手臂上,竟冒出了几颗小小的红色疹子。
“太医,您快看看!”
石太医连忙上前,俯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翻了翻阿桃的脖颈和后背,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不好!这姑娘得的是水痘!”
“水痘?”
谢长乐和阿亚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诧异。
“没错,正是水痘。”
石太医神色凝重,连忙叮嘱,“水痘传染性极强,你们这些没出过水痘的,赶紧出去!免得被传染了。”
这话一出,王寺人和裴玉神色皆是一变,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水痘可不是小事,成年人染上更是凶险。
谢长乐却纹丝不动,依旧紧紧抱着阿桃。
她抬头看向石太医,急切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出水痘?”
“多半是接触了水痘患者用过的物品,或是接触了携带病毒的人或牲畜。这水痘一旦发作便来势汹汹。”
阿亚吓得脸色发白,也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从未出过水痘。”
她担忧地看向阿桃,却又不敢靠近。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奴婢想起来了。
晚膳前,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一只小狸奴,毛茸茸的,阿桃见了喜欢,就上前摸了摸,还抱了一会儿……会不会是那只狸奴带了病毒?”
“极有可能。”石太医点点头。
他抬手示意众人,“这里用布帘隔开,你们没出过水痘的,赶紧出去,尤其是君侯和公子,身份尊贵,万万不能有闪失,”
“长乐,我们先出去。”裴玉上前一步,伸手想拉谢长乐。
谢长乐却轻轻摇了摇头。“阿玉,你出去吧,我留在这里照顾她。”
裴玉满脸担忧,“可是你……你若是被传染了怎么办?”
“放心,我小时候出过水痘,不会被传染的。”
谢长乐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阿玉,帮我个忙。”
“什么事?”
“麻烦你替我回临渊取几件换洗衣物过来,这几日,我都要留在这里照顾阿桃了。”
快走到门外的裴玄听闻这话,脚步未停,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裴玉还想劝说:“你不回去了?明日的行程……”
“你替我跟吴表哥说一声,暂时走不了了。我实在放心不下阿桃,阿玉,你该懂我的。”
裴玉见她这么说,只能微微颔首。
“好。”
“不会耽误太久的,等阿桃病好了,我就立刻启程。”
石太医道:“君侯,谢姑娘既已出过水痘,便无大碍。
你们这些没出过的,还是尽快出去吧,待在这里风险太大。”
房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只剩阿桃和阿蛮,还有石太医。
石太医将一瓷瓶药膏递到谢长乐手中。
“这药膏需得仔细涂抹在水痘上,切记不可用力揉搓。姑娘若是人手不够,便唤我进来帮衬。”
谢长乐接过瓷瓶,点头应下:“辛苦太医,我自己来便好。”
石太医却还是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紧抱着阿桃的手上。
他眉头微蹙,忍不住再次确认:“谢姑娘,你当真幼时生过水痘?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能有半分含糊。”
谢长乐的眼神微微一闪,有片刻的闪躲,随即很快镇定下来。
她对着石太医重重点头:“我记得是生过的,儿时的旧疾,印象虽浅,却绝不会记错。”
“那就好。”
石太医松了口气。
“这药膏你且收好,按时给阿桃上药。若是水痘有化脓破水的迹象,千万切记不要用手触碰,更别沾到自己的皮肤,以免沾染病灶。”
谢长乐一一应下,待石太医退到外间,才转过身看向床上的阿桃。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阿桃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明明都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可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谢长乐的手刚要去解她的扣子,她却害怕地抗拒。
“阿桃,乖,别怕。”
谢长乐放柔了声音,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哄着。
“我是阿蛮啊,是阿蛮来给你上药了,上药就不难受了。你最乖了……”
她一遍遍地低唤着阿桃,像从前他们在魏宫相互依靠取暖的日子。
渐渐地,阿桃也不再那般抗拒。
谢长乐这才小心翼翼地替她解开衣襟的盘扣,褪去薄薄的中衣。
待看清阿桃的身子时,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原先只在手臂上瞧见的几颗疹子,竟早已蔓延开来。
脖颈、胸口、后背……
甚至连耳后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痘,红得刺眼。
她心头一阵揪痛,拿着药膏的手都微微发颤。
外间的石太医正整理着药箱,无意间听到里间传来谢长乐的话。
他握着药箱的手一颤,险些将手中的药包打翻在地……
第374章 留在东宫
石太医退到外间后,便轻轻带上了内室的房门。
屋内只剩下谢长乐和昏睡的阿桃。
阿桃依旧浑身滚烫,眉头紧紧蹙着,小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疼……难受……阿蛮……”
谢长乐坐在床边,握着她滚烫的小手,温声安抚。
“阿桃不怕,我在呢,我一直守着你。上药就不疼了,睡一觉就好了,啊?”
她一声声的轻哄着。
一遍遍的心疼着。
外间的廊下,裴玉、裴玄等人都还守着,神色各有凝重。
见太医出来,裴玉立刻迎了上去。
“石太医,里面情况如何?长乐她留在那里照顾,不会有事吧?”
“君侯放心。那位谢姑娘说她幼时生过水痘,便不会被传染,尽可安心。”
只是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却悄悄瞥了裴玄。
可瞧着裴玄神色如常,石太医又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听错了谢姑娘的话。
“那就好。”
裴玉松了口气,又追问,“那阿桃这病,要多久才能好?”
石太医捋了捋胡须:“水痘病程绵长,一般来说,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彻底痊愈。
具体还要看那位姑娘的体质和恢复情况。臣会每日按时过来复诊,调整药方,务必让她尽快好起来。”
“要那么久?”
裴玉眉头紧锁,神色愈发担忧。
裴玄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此事关系重大,事关东宫,不可外传半句。
若是消息泄露,惊扰了宫闱,或是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唯你们是问。
“属下明白!”石太医连忙躬身应下。
裴玄又看向裴玉:“阿玉,你先去临渊,把谢姑娘要的换洗衣物取来。”
“皇兄……”
裴玉面露迟疑,他自然不放心让谢长乐独自留在东宫。
可他纵有担忧,也无法反驳。
“我这就去。”裴玉终究还是应下,转身便要吩咐侍从备车。
“君侯且慢。”
石太医出声阻拦。
“君侯和公子方才都进过那间屋子,虽停留时间不长,但水痘病毒极易沾染。
依属下之见,二位还是尽快回去沐浴更衣,将今日身上穿的衣物、鞋子尽数更换焚烧,切不可大意。”
“竟如此严重?”
裴玉愕然,他本以为只是短暂停留,不会有太大风险。
石太医神色凝重,“这可不是小事。君侯与公子身份尊贵,万万不能冒此风险。”
裴玄微微颔首,认同了石太医的说法。
“孤明白了。既如此,不必阿玉亲自跑一趟,孤派人去临渊取衣物便是。
你回去后仔细洗漱,好好歇息,今夜便不用再赶过来了。”
裴玉的眸子微微眯起,他心头不悦,却无济于事。
“好。”裴玉沉声应道。
……
看着一行人渐渐散去,乌兰公主才从廊柱后走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阿扎尔:“方才殿外的人,你仔细瞧了吗?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阿扎尔蹙着眉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回公主,夜色太暗,人又来得急走得也快,奴没瞧得太清楚。
只隐约看到君侯和公子都走了,还有几个侍从跟着。”
乌兰公主轻轻“嗯”了一声。
“不管少没少人,这次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安排的那只带了水痘病毒的狸奴,我还看不清这其中的门道。”
“公主看明白了什么?”
“我现在可以肯定,里头那个女人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竟能让公子亲自过来查看病情,连清晏君都深夜急匆匆赶来……这待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阿扎尔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公主,那这女人来头定然不小,若是让她留在东宫,怕是会碍了您的事,这可怎么办?”
乌兰公主眸子微微眯起。
“怎么办?自然是不能让她安稳待着。我猜,先前捡到的那枚红玛瑙耳坠子,就是那个女人的。
谢长乐今日特意寻到东宫,恐怕就是为了找回那枚耳坠。”
“那现在该如何?”
“明日我便进宫去见王后娘娘,好好给她透露些东宫的趣事。
王后本就不喜那些心思深沉的女子,若是让她知道公子在禁地藏了人,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阿扎尔连忙讨好:“公主英明!王后娘娘向来看重公主。
想必知晓此事后,定会为您做主,绝不会让那不明身份的女人坏了您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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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承恩殿内。
承恩殿内,隐约能听见阿桃微弱的咳喘声。
谢长乐喂阿桃喝了石太医新开的汤药,没等片刻,阿桃便咳嗽起来。
一口汤药尽数吐了出来,药汁溅了谢长乐一身。
谢长乐心头一紧,连忙拍着阿桃的后背顺气。
待阿桃平复些又躺了回去,她才起身收拾残局。
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药,她叹了口气。
这药必须喝下去才能退热,只能重新再熬一副。
这座承恩殿本就是禁地,平日里下人就极少。
如今阿亚和王寺人都因怕被传染而被请了出去,殿内更是只剩她一人。
所有琐事,都得亲力亲为。
“阿桃,你乖乖躺好,先休息一下,我去重新熬药,很快就回来。”
谢长乐替阿桃掖好被角,便捧着剩下的药包,推门往外走。
推开门,她险些撞上门外站着的人。
看清来人的模样,她更是一惊:“公……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裴玄身形未动,目光落在她慌乱的脸上。
“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没……没什么。”
谢长乐有些窘迫地低下头,瞥见自己身上的药渍,脸颊微微发热。
“方才阿桃把药吐了,我要去重新熬一碗。”
裴玄这才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褐色痕迹,还有一股子药味。
他眉峰微蹙:“熬药这种事,怎么不交给下人去做?”
“这里没其他人了。”
裴玄怔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
他沉声道:“孤这就去安排两个稳妥的下人过来,帮你打理这些琐事。”
“不用了,公子。这水痘传染性极强,外人进来太危险。
若是真传得严重了,到时候整个东宫怕是都要乱了。”
第375章 家中还有什么人?
谢长乐很是认真。
“公子,你忘了。这些熬药的小事,从前在魏宫时我就会做,不碍事的。”
裴玄皱了皱眉头,把话咽了回去,没再坚持。
他默默地跟在谢长乐身后,看着她捧着药包,快步走向隔壁的小厨房。
小厨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个小小的灶台和几口锅具。
谢长乐放下药包,熟练地挽起衣袖,拿起水壶往锅里加水。
她专注地分拣药材,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人。
忙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头,发现裴玄竟还站在厨房门口。
“公子怎么还在这里?您不是没出过水痘吗?承恩殿里危险,待久了风险太大,您还是先回去吧。”
“无妨。”
裴玄语气平淡,目光落在灶台上的药罐上。
“孤看你药材都分拣好了,想来也快弄好了。”
谢长乐摇了摇头,拿起一把蒲扇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照得她脸颊微红。
“公子错了,这汤药需得慢火细熬,至少要炖上一个时辰才能出药效。。”
“竟这般麻烦?”
裴玄不比裴玉,同样是燕国公子,却截然不同。
裴玉向来随性,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甚至通晓庖厨之事。
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做点吃食,这一年来,他总会为谢长乐亲自下厨。
而裴玄自小便养尊处优,总认为君子远庖厨。
他从未沾过这些琐事,对熬药、做饭这类活计,不仅不会做,更不屑于去了解。
今日还是头一回这般近距离看着人打理这些。
谢长乐没再说话,专心守着灶上的药罐,时不时拿起蒲扇扇几下火。
谢长乐照顾了阿桃一整日了,也没吃过什么。
好在阿桃刚才喝了点温水,总算安稳睡了过去。
她趁着熬药的间隙,除了要盯着药罐,也想给自己简单煮碗面垫垫肚子。
她在厨房角落的食盒里翻找了一番,找出一小把细面和几颗新鲜的青菜。
谢长乐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问道:“公子饿吗?”
裴玄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孤确实也有一点饿。”
“那正好。”
谢长乐笑了笑,指了指案板上的青菜和细面。
“这里不比公子那里的厨房,食材不多,我刚翻了翻,也就只剩这点了。若是公子不嫌弃,我给你也做一碗青菜面吧?”
“好。”
裴玄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谢长乐手脚麻利,动作娴熟。
不过片刻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便端上了桌。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面。
沉默片刻,裴玄忽然开口:“明日还是安排几个下人过来照料吧。”
谢长乐刚要反驳,裴玄便抢先补了一句。
“孤会让王寺人仔细盘问清楚,只挑那些从前生过水痘的寺人过来。
这样既不会让他们沾染疫病,也能帮你分担些琐事,总可以吧?”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考虑得又这般周全,谢长乐自然没了拒绝的理由。
她轻轻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低声应道:“成吧。”
裴玄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面汤。
这碗里简单的青菜面,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他们还在一块儿的时光。
“阿蛮……”
他轻声开口。
“孤是真的很久没吃到你的手艺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垂着眼帘,专心地低头吃面,没有回应。
她不想回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玄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轻声问道:“你这一年,在楚国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谢长乐的声音很轻,却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
“寻到了亲人,原来我还有亲人在世。”
“那就好,那就好。”
裴玄连连点头。
“那你家中还有什么人?都安好吗?”
“有舅舅、舅母,还有表哥和表姐。表姐已经成婚了,嫁得不远,只是平日里要操持家务,所以见得比较少。”
“嗯,挺好的。”
裴玄应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沉默了一瞬,又轻声追问:“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
谢长乐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碗里的面条都跟着晃了晃。
气氛一瞬间的僵持。
“公子不饿吗?”
被她这么一问,裴玄连忙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条。
他吃得急切,更像是在掩饰方才追问带来的尴尬。
也像是在证明自己是真的“饿了”。
“吃不下不用勉强的,不过是一碗普通的青菜面,不值得公子这般将就。”
“孤没有勉强。”
裴玄咽下口中的面,眼神认真地看着她,“孤觉得很好吃,比东宫御厨做的那些山珍海味还要合胃口。”
谢长乐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其实,你从前若是肯告诉孤你的事,把你的难处都对孤说,又何尝会觉得孤不会帮你?”
谢长乐的目光直直地撞进裴玄的眼睛里。
她淡淡开口:“公子不会的。”
“什么?”
裴玄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当初的公子,不会帮我的。”
谢长乐说的很慢,却一字一顿很是清晰。
裴玄的眉头蹙起,脸色沉了下来。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捏紧,正想开口反驳,隔壁内室却传来阿桃模糊的呜咽声。
谢长乐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就往门外走:“是阿桃醒了,我要过去看看她。”
她走了两步停下了,回头对裴玄道:“公子你慢慢吃,顺便帮我照看一下灶上的药,别让火太大把药烧干了。”
说罢,不等裴玄回应,她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裴玄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落在小炉子上那只冒着热气的药罐上。
裴玄犯了难。
别说熬药,就连厨房都极少踏足的他,压根不知道所谓的火候该如何把控。
是该把火调大些,还是让它保持现状?
万一烧干了药,她怕是又要怪罪自己。
裴玄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皱着眉头盯着跳动的火苗,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376章 阿煦是谁?
他半蹲在小炉子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小小的蒲扇,正笨拙地学着她先前的模样,一下一下往灶膛里扇着火。
火光跳跃,映得他平日里冷硬的侧脸柔和了许多。
这般模样,与他东宫公子的身份格格不入。
“公子,我来吧。”谢长乐回过神,快步走上前,轻声说道。
裴玄停下扇火的动作,将蒲扇递还给她,直起身时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膝盖。
“孤没做过这些,也不知道火候把控得对不对,只能照着你先前的样子学着扇。”
“公子做得很好了,多谢你帮我盯着。”
谢长乐走到灶台边,掀开药罐的盖子一看,心头不由得一沉。
罐子里的汤药已经熬得快见底了,只剩下浅浅一层浓黑的药汁。
她暗自叹了口气,却不好说他什么。
毕竟裴玄身份尊贵,从未沾过这些琐事,能留下来帮她盯着炉火,已经是难得。
谢长乐拿起炉钩将灶膛里的柴火扒出来,往灶门口泼了点水,熄了火。
她又小心翼翼地将罐子里仅剩的药汁倒进碗里。
不足半碗的药汁看着特别浓黑、黏稠。
裴玄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药怎么变成这样了?先前瞧着还不是这个模样。”
谢长乐握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却什么也没说。
裴玄与她对视片刻,便明白了过来。
“是孤没看好火候,把药熬过头了。”
“无妨,还能凑合一碗给阿桃喝。”
谢长乐将药碗放在一旁晾着,转头对裴玄说道,“公子,时间不早了,外面夜寒,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你……”
“我等阿桃醒了喂她喝了药,也会休息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不再是从前那般针锋相对的疏离,却也远远谈不上熟络亲近。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像是谢长乐在刻意维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不远不近。
不冷不热。
既不让他靠近,也不把关系彻底弄僵。
“好,那孤先回去了。若是夜里有什么事,让人去前殿通传一声便是。”
“多谢公子,我知道了。”谢长乐微微颔首,目送着他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翌日,承恩殿的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王寺人站在院门口。
“谢姑娘,奴才领了几个人过来。”
谢长乐忙重新带上幕帘:“让他们进来吧。王公公就莫要进来了。”
“是!”王寺人在外头应道,又吩咐了那几个寺人规矩。
三个生面孔的寺人走了进来,
谢长乐特意又细细问了一遍几人的过往,确认他们确实都得过水痘,这才放下心来。
她将熬药的时辰叮嘱清楚,又指给他们存放药材和干净衣物的地方。
事无巨细。
吩咐完这一切,她总算能松口气。
内室里忽然传来阿桃细弱的叫唤声:“蛮……”
谢长乐心头一紧,快步冲进屋里:“我在呢,阿桃乖,我在。”
她伸手探了探阿桃的额头,烧似乎退了些,只是人还昏昏沉沉的。
外头的寺人听着她温柔的声音,虽没见过这位谢姑娘的容貌,却莫名觉得这声音格外亲切。
夜幕降临。
承恩殿里静悄悄的,阿桃喝了药后睡得安稳。
几个寺人也都识趣地守在院外,不敢随意打扰。
谢长乐靠在床边的小榻上,连日的操劳让她实在撑不住,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睡得极沉,眉头却微微蹙着。
男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榻边。
他站了许久,眸色难辨。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谢长乐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公子怎么又来了?就不怕被传染吗?”
“孤身体向来很好,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区区水痘,未必能奈我何。”
谢长乐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可是公子已经安排了寺人来打理熬药做饭这些事,我这边没什么需要忙活的了。”
裴玄“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觉得这夜愈发静谧。
“阿煦是谁?”
谢长乐一愣,像是没听清般,反问道:“什么?”
“阿煦是谁?”
裴玄又问了一遍,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
谢长乐浑身一僵,握着薄毯的手指用力到发颤。
“你刚才睡着了,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谢长乐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裴玄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峰微蹙。
“怎么了?不过是个名字,竟让你这般失态?”
“没……没什么。”
她别开脸,避开裴玄探究的目光。
“许是我睡糊涂了,梦里胡言乱语罢了,公子何必当真。”
“这小榻窄小又冰冷,你为何不去隔壁的软榻睡?”
“我若是去了隔壁,夜里阿桃醒了喊人,或是要喝水换药,我如何能第一时间知道?她如今这个样子,离不得人。”
裴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阿桃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上,眸色微动。
“孤竟不知道,你们二人的感情,竟好到了这般地步。”
“公子不知道的,本就还有很多。”
谢长乐垂下眼帘,怅惘道,“我曾与公子说过,阿桃是我在这世间,最好的朋友。如今她落得这般境地,我……很后悔。”
“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
谢长乐摇了摇头,眼眶微微红了。
裴玄不懂,可她懂。
若不是因为她与南风的关系,阿桃不会因此伤了心,想要回魏国。
也不会被姜柔寻了由头送去那吃人的军营,磋磨得一身伤病。
说到底,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她,亲手将自己最好的朋友,推入了这无边苦海。
两行清泪便毫无预兆地从谢长乐眼角滑落。
她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这泪水越涌越凶,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裴玄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紧,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第377章 替她周全后路
裴玄的大掌抚过她的后背。
无论何时,他见到她的眼泪,都无法袖手旁观。
这清冷的雪松,是裴玄独有的气息。
谢长乐起初还有些僵硬,可在这温暖的庇护下,她紧绷了那么久的神经,还是松弛下来。
她放任自己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
不知哭了多久,谢长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在裴玄面前失了态。
谢长乐用力推开他,拉开彼此的距离。
“对不住了公子,是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惊扰到您了。”
“你心事太多,憋得太久了。”
“或许吧。”
谢长乐拿起帕子,细细拭去眼角的泪痕。
她抬眸看向裴玄:“公子既然知道阿桃对我这般重要,能不能……把她交给我?等她病好,我带她一起走。”
裴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蛮,你还有很多事没做,不是吗?”
谢长乐浑身一震。
“公子……知道我要做的事?”
“孤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公子的意思是?”
“孤只是暂时帮你照顾她们。”
这一刻,谢长乐是感动的。
是啊,她还有复国大业未成。
如今不过是暂居楚国,前路茫茫,风雨未卜。
若是带着病弱的阿桃和阿亚一同奔波,前路必定更加艰难。
哪里能有安稳可言?
原来裴玄竟是这般考量,是在替她周全后路。
倒是自己,一直误会了他。
以为他是不肯放手,却没想过他的用心竟是如此。
“公子不该再对我这般好的……”
她利用过他,背叛过他,为何这个男人还愿意帮她。
裴玄直直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哎,阿蛮啊,你还在生气,生孤的气。”
谢长乐怔怔地坐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若是从前的阿蛮,面对他这般温柔的追问,或许会立刻收起所有棱角,带着讨好的笑意说:“我又怎么会生公子的气呢?”
可如今,她是谢长乐。
那些逢迎,那些伪装,她再也不想做了。
“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误会了。”
那些他对姜柔的偏爱,是她亲眼所见。
为了姜柔,他让她献血续命,毫不犹豫。
为了姜柔,他亲手扼杀了她腹中已经成形的孩子。那份剧痛,至今想来仍让她浑身发冷。
他还那般轻易地便要将她从承恩殿的宫殿迁出,弃如敝履……
桩桩件件,他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想一笔勾销?
她做不到。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长乐不会自欺欺人。
她已经清明了。
开口便是疏离。
“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裴玄的眸色暗了暗,没有再继续今日的话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
乌兰公主隐在廊柱后,死死攥着那枚红玛瑙耳坠。
“没想到,公子居然连传染性极强的水痘都不怕,为了里头那个女人,竟日日这般亲自进去探望,真是上心得很。”
身旁的阿扎尔看着她阴沉的脸色,问:“公主,既然公子对这女人如此看重,想必她身份不一般。
要不,奴婢想个法子混进去,瞧瞧那女子究竟是何样貌,也好探探她的底细?”
“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承恩殿外虽人少,却都是公子的心腹,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我让你去给椒房殿通传消息的事,可有办妥?”
“公主放心,奴婢昨日便托人将消息递进去了。方才奴婢又去确认过,椒房殿那边已经有了回应,王后娘娘已然知晓了东宫的事。”
“很好。王后既已知晓,定会为我做主。”
天亮后,裴玄刚离开东宫去上朝。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辆装饰华贵的凤驾马车便稳稳停在了东宫门口。
王寺人和阿亚远远瞧见马车,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
他们深知王后突然驾临绝非小事,尤其是此刻裴玄不在宫中,更是怕出什么岔子。
“你先去迎接,我让人进宫去给公子禀报。”
“参见王后娘娘!”
阿亚领着一众东宫侍从,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礼。
这时,乌兰公主从偏殿匆匆走了出来:“乌兰见过娘娘。”
燕王后扶着桂嬷嬷的手走下马车,对着乌兰道:“起来吧!本宫今日过来,是特意来看看你。你可知道东宫里来了什么贵客?”
乌兰心中一喜,知道王后定是收到了自己递的消息。
她却故作茫然:“娘娘说笑了。如今乌兰还未正式嫁入东宫,算不上东宫的主人,公子的客人,乌兰怎敢随意打听?”
她这副知情不报又故作恭顺的模样,恰好印证了燕王后心中的疑虑。
燕王后冷笑一声,不再绕弯子。
“既然你不知晓,那我们便一同去瞧一瞧,看看这东宫究竟藏了什么人,值得思远这般费心遮掩。”
说罢,她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着承恩殿的方向走去。
阿亚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追上去。
在承恩殿院外拦住了燕王后的去路:“娘娘,万万不可!里头真的不能进啊!”
燕王后猛地停下脚步,厉声呵斥:“大胆奴才!本宫要进的地方,你们也敢拦?是不是活腻了!”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王寺人此刻也赶了过来,立刻跪在阿亚的身边。
“不是奴才们敢拦娘娘,实在是里头的丫鬟生了重病,怕冲撞了娘娘,这才……这才不敢让娘娘靠近。”
“哦?”
燕王后挑眉,目光落在一旁的阿亚身上。
“承恩殿里哪来的什么丫鬟?从前不就只有阿亚你一个人守着吗?”
阿亚浑身一僵,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最近又添了新的丫鬟,才让她住在这里的。”
“新丫鬟?是谁?什么来历?”
阿亚不敢隐瞒,只能如实回答:“是……是从前魏国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阿桃。”
燕王后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姜柔身边的人?”
第378章 见鬼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病死的魏国人身边,居然还有活口留存。
她沉声道:“是思远的意思,让她住进承恩殿的?”
“是……是公子安排的。”阿亚细若蚊蚋。
燕王后的脸色愈发阴沉,这姜柔真是阴魂不散。
她又问:“那丫头是生了什么病?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地安置在禁地?”
“是……是水痘。石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这病传染性极强,叮嘱我们万万不可随意靠近。”
“水痘?”
听到会传染,燕王后的脚步顿住了。
心中自然是有忌惮。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桂嬷嬷。
桂嬷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放心,奴婢小时候生过水痘,不怕传染。
不如让奴婢进去看一看那丫头的情况,也好给娘娘回话。”
“好。你小心些,仔细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桂嬷嬷应了声“是”,便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了承恩殿。
王寺人和阿亚没了阻拦的理由,只能站在原地焦急,希望公子快点赶回来。
而站在燕王后身侧的乌兰公主对这位叫阿桃的婢女,更是好奇了。
桂嬷嬷进了院子,瞧见里头里冷冷清清的。
还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死气沉沉。
目光所见的地方,只有一个寺人拿着扫帚在洒扫。
那寺人抬眼见了桂嬷嬷,吓得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
桂嬷嬷沉声问道,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开口:“这院子里住着谁?”
“回嬷嬷,是阿桃姑娘,她得了水痘,正在屋里静养。”寺人恭敬地回答。
“当真是水痘?”
“千真万确!”
寺人连忙点头。
“石太医每日都会过来复诊。我们这里一共有三个人伺候阿桃姑娘。
都是王公公亲自挑选的,因为我们从前都生过水痘,不怕传染。”
“带我去瞧瞧。”
寺人不敢耽搁,连忙放下手中的扫把,快步走到前头引路,领着她往阿桃住的屋子走去。
二人走到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桂嬷嬷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眉头微微蹙起。
这味道实在刺鼻。
寺人轻轻推开房门,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药味更甚。
桂嬷嬷眯着眼睛往里瞧,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锦被,瞧着像是睡着了。
只是那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水痘。
好些水痘上还敷着黑乎乎的膏药,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寺人在一旁低声禀报:“嬷嬷,阿桃姑娘还没醒呢。可要奴才进去叫醒她,让您仔细瞧瞧?”
“不必了。”
这里是病人的屋子,她自然不想多待。“咱们出去说。”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走。
他们回到了院子里,桂嬷嬷打量着四周,开口道:“除了你们和那阿桃,还有别人住在这里?”
桂嬷嬷眉头微蹙,总觉得这承恩殿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长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出来。
她刚要往阿桃的房间去,抬头便与桂嬷嬷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谢长乐浑身一僵,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立刻转身躲回了厨房,紧紧关上了门。
她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桂嬷嬷则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更是惊恐。
就像见了鬼一般。
她没看错吧?
方才那个身影,那张脸……
分明是一年多前就已经去世的阿蛮!
那个被埋入黄土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一阵寒风从院墙外刮进来,吹过桂嬷嬷的脚踝,让她打了个寒颤。
本就心头发怵的她,只觉得这承恩殿的空气都透着一股阴森,诡异。
她定了定神,指着厨房的方向,问身旁的寺人:“你……你刚才看到了?”
那寺人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厨房的门紧紧关着,院子里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反问:“嬷嬷,您看到什么了?小的什么都没瞧见啊。”
“你没看到?”
寺人又仔细张望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愈发不解:“嬷嬷,真的啥都没有。是不是您看错了?”
听到这话,桂嬷嬷彻底慌了。
连守在这里的寺人都没看见,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撞见鬼了?
那阿蛮的鬼魂,是不是一直在承恩殿里?
她再也不敢多待一秒,转身就往外跑。
就算脚步踉跄,她也不管了,就连平日里最看重的礼数啊、规矩啊、体面啊,全都顾不上了。
院门外的燕王后正等着回话,见桂嬷嬷神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王后眉头立刻蹙起,沉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里头出什么事了?”
桂嬷嬷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定了定神才敢回话。
“娘娘,里头……里头真的是水痘,那丫头躺在床上,烧得厉害,看着就凶险。
咱们还是快回去吧,这病传染性太强,要是伤了娘娘的凤体,可不是小事!”
她不敢提到鬼魂的话。
怕被当胡言乱语,反而惹祸上身。
倒不如借着水痘的凶险,劝王后赶紧离开。
“你确认清楚了?真的是水痘,没有其他异样?”燕王后追问。
桂嬷嬷连连点头,笃定道,:“奴婢确认清楚了!奴婢亲眼瞧见了那丫头的模样,也问了守在这里的寺人,千真万确是水痘,石太医也日日来复诊。”
燕王后沉吟片刻,想着水痘的凶险,也没了进去查看的心思。
“行吧,既然是传染病,便先不凑这个热闹了。等过阵子那丫头病好了,本宫再来看看。
瞧瞧这能让思远藏在禁地里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乌兰公主,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满。
“乌兰,你好歹也是东宫未来的女主人,这东宫是你的地盘,总不能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一无所知,还要本宫亲自来查问。
往后多用点心,盯着点东宫的动静。”
乌兰公主连忙垂下头,恭敬地应道:“王后娘娘教训得是,乌兰记下了。”
第379章 吻
看着燕王后的凤驾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乌兰公主才收回目光。
阿扎尔快步上前,问道:“公主,王后娘娘这边都没直接闯进去,您看接下来……”
“不急。今日至少让我弄清了里头人的来历,是那已故魏国公主身边的旧人。”
“这么说来,公子定是还对那位魏国公主念念不忘,这才爱屋及乌,将她身边的丫鬟也接入东宫。”
乌兰的脸色沉了几分,轻声呢喃:“我实在不明白。若是公子真的那般喜欢那位魏国公主,当初又为何要执意攻打魏国?
眼睁睁看着她的家国覆灭,这难道也是喜欢?”
阿扎尔听得也是一头雾水,沉吟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猜测:“或许……公子心中,还是更重江山吧。
儿女情长于他而言,终究只是旁枝末节,比不上燕国的霸业重要。
只是对那位魏公主,多少还存着几分念旧之情,才会对她的旧人多些照拂。”
只见裴玄便急匆匆地赶回了东宫。
乌兰公主不由得一愣。
往日这个时辰,他本该还在朝堂议事,今日竟回来得这般早。
她的脸上还有些不悦。
“公子怎么今日这么早就下朝了?”
裴玄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脚步未停,朝着承恩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乌兰的手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扎尔:“你现在还觉得,他这般上心,只是因为里头的人是故人身边的旧人?”
阿扎尔看着裴玄急切的背影,先前的笃定早已消散。
她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看公子这副急于奔赴的模样,里头那位谢姑娘,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旧人。
在公子心中的分量,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裴玄快步走进承恩殿,直奔阿桃的房间。
可是屋子里头,却只看到躺在床上熟睡的阿桃。
他眉头微蹙,沉声道:“来人!”
一个候在院外的小寺人连忙应声上前,躬身行礼:“公子。”
“谢姑娘呢?”
“回公子,谢姑娘先前去了厨房,好像……还没出来过。”
裴玄心中一紧,立刻转身朝着厨房走去,便看到谢长乐蜷缩角落。
她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阿蛮!”
裴玄心头一揪,立刻快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谢长乐猛地一颤,更像是被惊弓之鸟。
她瑟缩地抬起了眼眸。
那双眸子里是无助,是惶恐。
她被桂嬷嬷看见了!
她定然认得出她的身份。
这可不是小事!
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她自己死不足惜,可若是牵连了裴玉、楚国……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真的后悔死了。
裴玄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
他收紧手臂,轻哄着:“别怕,孤来了。有孤在,不会有事的。”
“公子……她看到我了。”
谢长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
“谁看到了?”
“是桂嬷嬷,她认得我,她肯定认得我……”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裴玄心头一紧。
他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了她颤抖的唇。
这温热的触感,让谢长乐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瞬间,连哭泣都忘了,怔怔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玄。
他的吻很轻,很软,带着安抚的意味。
片刻后,裴玄才缓缓退开,轻声问道:“好一些了吗?”
谢长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别开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没事了……刚才只是被吓到了。”
“孤已经派人去查了,母后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你放心,孤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让你有事的。”
“可是……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担心的是阿玉,还是孤?”
“什么?”
谢长乐一愣,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裴玄却没再追问:“没什么。孤好像听到阿桃醒了的声音,你快去看看吧。”
谢长乐回过神来,连忙从裴玄怀里挣扎着下来,快步朝着阿桃的房间跑去:“阿桃!”
其实裴玄刚进承恩殿的时候,阿桃就已经醒了。
她惺忪地睁开眼,隐约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匆匆走过,心瞬间提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忘了很多过往的事,可瞧见裴玄的身影,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压迫感,让人心生畏惧。
直到谢长乐急匆匆地冲进屋,阿桃看到熟悉的身影,才安下心来。
谢长乐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阿桃微凉的手。
“阿桃,别怕,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桃轻轻摇了摇头。
谢长乐耐心地陪阿桃说了几句话,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方才在厨房的那个吻。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方才那个吻,只是他见她太过害怕,才用来安抚她而已。
别无他意,只是安抚罢了。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小寺人的声音:“谢姑娘,清晏君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谢长乐又柔声安抚了阿桃几句,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东西呢?”
“就在大门口,公子有吩咐,外人进不来。”
“那我亲自去取。”
可偏偏这么不巧,她才走到院门口,就与迎面走来的乌兰公主撞了个正着。
乌兰公主看到谢长乐,显然也有些意外:“谢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照顾一位朋友。”
“里头那位生病的姑娘,你也认识?”
谢长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想过多透露阿桃的事,多说多错。
见她缄口不言,乌兰心中的疑虑更甚,怔怔地看了她片刻,还想再追问些什么。
小寺人见状,连忙走上前,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到谢长乐面前。
“姑娘,这是清晏君吩咐小人送来的吃食。君侯还说,若是姑娘吃完了,再差人告知小人,小人再去备。”
“有劳公公了。”谢长乐接过食盒,对着小寺人微微颔首。
小寺人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了。
谢长乐提着食盒,也不想再与乌兰周旋,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却被乌兰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谢姑娘留步。”
第380章 东宫的女主人
谢长乐顿住了步子。
乌兰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里头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竟能让清晏君这般上心,还特意让你亲自留下来照顾她?”
谢长乐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乌兰。
阿桃就是阿桃,还能是什么特别的身份?
谢长乐看着乌兰公主紧追不放的模样,眉峰微蹙。
“我不明白,为何公主对里头的人的身份那般在意?”
乌兰公主拢了拢衣袖:“谢姑娘该知道,我与公子早已定下婚约,日后便是这东宫的女主人。
如今瞧着公子对里头那位这般重视,日日亲自探望,我自然好奇。
我也不是小气善妒之人,若是公子当真对她有情,只要她安分守己,我日后也会请公子给她一个合理的名分,断不会让她受委屈。”
谢长乐闻言,不由得愣了一瞬。
她没料到乌兰会这般想,竟将阿桃错认成了裴玄的心上人。
这般荒谬的猜测,让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乌兰本是故作大方试探,谢长乐这声笑,却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谢长乐收住笑意,神色恢复了平静。
“乌兰公主若是真想知道里头人的身份,该去问公子本人,而非来问我。
我不过是个来照顾朋友的外人,哪里知晓东宫的内情。”
“我还以为,谢姑娘与我是有几分交情的,没想到姑娘竟对我这般见外。”
“乌兰公主言重了。只是我毕竟是外人,实在不想参与到东宫的任何事情中。还请公主体谅。”
话说到这份上,乌兰也明白再纠缠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行吧,既然谢姑娘不愿说,那当我没问过。”
就在谢长乐准备转身离开时,乌兰却突然伸出手。
乌兰捏着一枚红玛瑙耳坠子,在谢长乐眼前轻轻晃了晃。
谢长乐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在她这里?
她怎么也没想过,自己的耳坠子竟落在了乌兰手里!
“谢姑娘可见过这个?”
谢长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承恩殿的小寺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着谢长乐道:“谢姑娘,阿桃姑娘醒了,一个劲地喊您,像是急着找您。”
她立刻抬眸看向乌兰:“公主,我得先走了。”
说罢,不等乌兰回应,她便提着食盒,快步转身冲进了院子。
乌兰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捏着耳坠子的手指渐渐收紧。
谢长乐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屋子,就见阿桃已经坐起身。
她靠在床头,不复先前的昏沉。
“阿桃,你醒啦?我去拿点心了,是阿玉让人送来的,你可想尝尝?”
阿桃的目光落在谢长乐手里的食盒上,点了点头。
谢长乐笑着打开食盒,里面整齐摆放着好几样精致的糕点。
倒都是谢长乐喜欢的口味。
“看看想吃什么?”谢长乐把食盒递到阿桃面前,轻声问道。
阿桃的目光在糕点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粉粉糯糯的红豆糕上。
谢长乐立刻明白了,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这个,甜丝丝的,很好吃。”
如今阿桃退了烧,精神好了不少,也终于有了胃口。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红豆糕,眉头立刻舒展了。
她眯起眼睛,很是满足。
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谢长乐见她吃得开心,自己也拿起一块红豆糕,陪着她吃。
屋内安安静静的,就好像从前他们在魏宫以为在一块吃点心那样。
房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走了进来。
“公子?您怎么来了?”
裴玄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桌上的食盒上。
“什么味道这么香?”
“是……是糕点。”
谢长乐有些拘谨地回答,手心微微发烫。
她还记得刚才在厨房的那个吻,此刻单独与裴玄相处,难免有些不自在。
裴玄看了眼食盒里精致的糕点:“是阿玉让人送来的?倒是有心了。”
谢长乐轻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瞬,还是试探着问道:“公子可要尝尝?”
她以为裴玄会拒绝,毕竟他向来不喜甜食。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裴玄竟轻轻应了声:“好。”
谢长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从食盒里夹起一块桂花糕。
“公子尝尝这个桂花糕。”
“好。”
裴玄接过桂花糕,安静地吃了起来。
他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裴玄开口打破了尴尬:“阿玉很了解你。”
“他一直很细心。”
“那倒是。”
裴玄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依旧安静地吃着手里的桂花糕。
不过片刻,裴玄便吃完了那块桂花糕。
他站起身,对着谢长乐道:“孤就是来看看这边的情况,毕竟人在东宫,孤不想东宫出乱子。”
说罢,便转身径直离开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直到房门关上,阿桃才敢重新拿起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谢长乐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声问道:“阿桃,你很怕他?”
阿桃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别怕。”
谢长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抚:“他只是看着凶,身上的气势吓人,其实他人也很好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原来在自己心里,竟是这样看待裴玄的吗?
*
京城,临渊。
裴玉坐在桌案前,面前是派去送糕点的小厮。
“回君侯,您吩咐的糕点,奴才已经亲手交给谢姑娘了。”
“她情况如何?瞧着精神可好?”
“回君侯,奴才瞧着谢姑娘精神很好,就是眉宇间带着点疲惫。
不过姑娘见到您送的糕点时,明显挺高兴的。”
裴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那些她爱吃的口味,她定然是欢喜的。
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阿七沉稳的声音:“君侯。”
裴玉沉声道:“进来。”
阿七推门而入:“君侯,东宫那边派人来了,说是公子有话要传。”
裴玉微微一愣,自己的人刚从东宫回来没多久,后脚裴玄的人就跟着来了?
第381章 糕点
这是何意?
他沉声对着阿七吩咐:“请他进来吧。”
“是!”
阿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很快便领着竹若从走了进来。
跟着阿七走进来的,不是东宫寻常侍从,竟是竹若。
他是裴玄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卫,寻常琐事从不需他亲自出面。
裴玉瞧见来人,心中的疑虑更甚。
“属下见过君侯。”
裴玉的脸上依旧是他惯有的温润笑意,道:“竹若侍卫?怎么是你亲自来了?可是长乐那边出了什么事?”
“君侯莫要担心,谢姑娘在东宫一切安好。属下今日前来,是公子让我来传话的。”
裴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公子想问君侯,今日送去东宫的桂花糕,是从哪家糕点铺买的?
公子说,那些糕点甚是合他的口味。”
这话一出,裴玉的笑有些僵硬。
沉默了片刻,他才勉强找回几分从容,扯出浅笑。
“原来只是为了这事。皇兄若是喜欢,明日我让人多送些过去便是,何必特意劳烦竹若侍卫亲自跑这一趟?”
“公子从前向来不爱吃甜食,府里的甜食连碰都不碰。
倒是今日君侯送来的糕点,公子格外喜欢。方才在承恩殿,公子已经和谢姑娘一块尝过了,两人都觉得特别好吃。
公子说,既合胃口,便要问清出处,日后也好时常吃上,这才让属下亲自来一趟。”
裴玉嘴角终究没再上扬。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阿七。”
“属下在。”阿七立刻上前一步。
“带竹若侍卫去糕点铺。”
“是!”
阿七看了一眼竹若,二人间潮流涌动,剑拔弩张。
与他们各自主子之间的微妙对峙倒是如出一辙。
*
燕宫,椒房殿内。
自那日从东宫承恩殿回来,桂嬷嬷便整日心神不宁,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
从未出过错的她,这两日却屡屡失仪。
燕王后虽未多说什么,但眉宇间的不耐早已显露。
此刻,桂嬷嬷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燕窝,小心翼翼地走向内殿。
“娘娘,请慢用。”
可突然,她的手一抖,碗便摔落在地上。
这燕窝洒了一地,到处都是。
燕王后瞧见地上的狼藉,脸色沉了下来:“嬷嬷啊,你究竟是怎么了?”
桂嬷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怪你!只是……只是嬷嬷你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从前办事都妥妥帖帖,可这两日你频频出错,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桂嬷嬷跪在地上,一脸为难,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可身体却止不住地浑身瑟瑟发抖。
燕王后见她这副模样,更觉蹊跷。
“有什么话就与本宫说,你知道本宫的脾气,容不得人吞吞吐吐的。”
桂嬷嬷再也撑不住了,断断续续地说:“娘娘……奴婢……奴婢是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才日日心神不宁,屡屡出错……”
燕王后眉头紧锁,厉声呵斥:“桂嬷嬷!你胡言乱语什么?
椒房殿乃本宫寝宫,守卫森严,何来不干净的东西?”
“是真的娘娘!奴婢没骗您!”
桂嬷嬷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殿内伺候的婢女寺人,见他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才壮着胆子,凑到燕王后耳边。
“奴婢……奴婢看到阿蛮夫人的鬼魂了!”
“一派胡言!”
燕王后的脸色变了,显然是不悦。
阿蛮都死了一年多了,早就化为一抔黄土,怎么可能有鬼魂?你定是老糊涂了,看错了!”
“奴婢没有老糊涂,奴婢看得真切啊,就是在东宫的承恩殿里!
那日奴婢进去查看,无意间瞥见了她的身影,跟阿蛮夫人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定是她的魂魄迟迟不肯散去,缠上东宫了!”
燕王后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沉了下来:“你是那日进承恩殿查看水痘时,看到的?”
桂嬷嬷重重点头,脸色惨白:“是!奴婢看得明明白白,绝不会错!就是阿蛮夫人!”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燕王后站在原地,眼神复杂难辨。
不知是惊是疑。
殿内死寂良久,燕王后缓缓站直身子,沉声道:“本宫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既然你说看得真切,那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谁在东宫装神弄鬼,敢借着死人的名头作祟。”
她朝外吩咐:“来人,摆驾!立刻去东宫!”
夜色深沉,燕王后的凤辇却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东宫门口。
裴玄听闻王后深夜驾临,心头一沉,立刻亲自带着人迎了出去。
“母后,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来了?”
燕王后扶着桂嬷嬷的手走下凤辇,目光直直射向承恩殿的方向,开门见山。
“思远,本宫听闻你在承恩殿里留了人。上回本宫来,你说那人病着,不便相见。今日本宫亲自来看看,也好放心。”
“母后,不可!”
裴玄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承恩殿里的人得的是水痘,传染性极强,实在不适合母后靠近。
万一伤了您的凤体,得不偿失,父皇那边也没法交代。”
“本宫不怕!”
燕王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今日就算是龙潭虎穴,本宫也得进去瞧一眼!”
她的性子强硬,决定的事,向来没人能拦住。
说罢,她便绕过裴玄,径直朝着承恩殿的方向走去。
裴玄快步跟上阻拦,却被燕王后冷冷瞪了一眼。
“思远,让开!怎么,你想阻拦本宫?”
“儿子不敢。”
……
“砰!”
燕王后随行的侍卫猛地推开了院门。
屋内,谢长乐正坐在床边陪着阿桃说话,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燕王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院子,直奔正屋。
当她看清屋内站着的谢长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的是你!”
人群中,乌兰不知何时也跟着走了进来。
这是她第一回踏入承恩殿,目光便直接落在了床榻上的阿桃身上。
那女子脸上布满水痘,瞧着狼狈不堪。
第382章 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
即便忽略这些,乌兰也能看出,这女子容貌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姿色。
她愈发困惑,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女子,竟能让裴玄日日牵挂,不惜忤逆王后也要护着?
实在令人费解。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没戴幕帘的谢长乐脸上。
乌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竟与早已死去的东宫夫人,一模一样!
她终于明白,裴玄在意的从来不是床榻上的阿桃,而是眼前这位谢姑娘。
她下意识捂住了唇。
燕王后的目光从谢长乐脸上移开,转而落在裴玄身上。
“思远,你是不是该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
裴玄上前一步,挡在谢长乐身前些许。
“母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牵扯甚多,我们先出去再说。”
燕王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当场发作:“好。”
说罢,她转身便走。
随行的宫人侍卫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便撤出了承恩殿。
裴玄没有立刻跟上,他转头看向谢长乐:“你先安心照顾阿桃,这里有孤,不会有事。”
谢长乐攥紧了手心,点了点头:“是。”
裴玄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去。
随着殿门重新关上,承恩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谢长乐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掌心已满是冷汗。
她其实早有预感,身份暴露的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她从未想过,会来得如此突然。
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还没做好任何准备,所有的伪装便被撕碎。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可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轻松感。
或许,这样也好。
往后,她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时刻提心吊胆怕被人认出。
只是,她不能连累裴玉。
如今她这死而复生的身份曝光,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她不能让裴玉因为她,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谢长乐立刻唤来候在院外的王寺人:“王公公,劳烦你立刻去一趟临渊,把这里的事告知君侯。”
王寺人面露难色:“谢姑娘,使不得啊!
如今公子刚随王后出去商议,事情还未定论,这时候去通知君侯,万一节外生枝可怎么办?
万事还是等公子出来再说吧!”
谢长乐还想再劝,转头却对上了一道冰冷的目光。
乌兰不知何时竟没跟着燕王后离开,此刻正站在殿门口。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不算友善。
谢长乐心头微沉。
是啊,她骗了乌兰这么久。
如今真相大白,乌兰定然是恨极了她,讨厌极了她。
桂嬷嬷快步走上前,眼里满是惊涛骇浪。
原来自己那日在承恩殿见的根本不是什么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竟真的没死!
“夫人,王后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谢长乐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深吸一口气,跟上桂嬷嬷的脚步。
乌兰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谢长乐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
她像是个局外人,硬生生被隔绝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之外。
是啊,裴玄护着她,王后即便动怒,约谈的也是她。
他们,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屋子里,烛火摇曳。
谢长乐走进屋内,目光对着上首端坐的燕王后。
她深深躬身行礼:“民女谢长乐,参见王后娘娘。”
燕王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怒火,可脸上神色也并不轻松。
“阿蛮,本宫没想过,你还活着。”
谢长乐的身体微微一僵,垂着头.
她不敢应声,也不知该如何应声。
“思远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本宫了。你当年是被人从火场中掳走。
之后你失了记忆,辗转流离,最后去了楚国。”
谢长乐抬起头,惊愕地看向裴玄。
她万万没想到,裴玄会这样跟王后解释。
裴玄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沉静,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也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奴才胆大包天,竟敢在东宫眼皮子底下掳走你。”
燕王后从前待谢长乐还算不错,虽然更多的成分是用来刺激姜柔。
“思远,你先出去一下。本宫想与阿蛮单独说几句。”
谢长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裴玄。
裴玄迎上她的目光,是一片沉静。
“是,母后。”
脚步声渐远,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谢长乐与燕王后两人。
燕王后缓步走到谢长乐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人,脸还是从前那个温顺懂事的阿蛮的脸。
可气质却全然不同了。
“阿蛮,本宫不管你这一年多里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也不管你是怎么跟阿玉扯上关系,成了他未婚妻的。
如今你身份曝光,又身处东宫,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你成了阿玉的未婚妻,这件事,你自己到底怎么想?”
“回娘娘,民女心中早已做了决断。待阿桃的病痊愈后,民女便会回楚国。
从此不再踏入燕国一步,也绝不会再参与到燕国的任何纷争之中。”
燕王后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干脆的回答,微微愣了一下。
“你真的这样想?心甘情愿离开,不打算留在东宫?”
“民女不敢有半分虚言。民女已经听说,乌兰公主要入东宫的事。
公子与公主有婚约在身,乃是天作之合。
民女这个时候若是留在东宫,反倒会惹人非议,坏了公子与公主的婚事,更会让东宫不得安宁。”
“好,算你识大体。可思远这边……他对你的心思,你应当清楚。你若走了,他未必肯答应。”
“公子明事理,已经知道民女要走的心思。”
“原来如此。”
燕王后点了点头。
“本宫也终于明白,为何你回了燕国,却迟迟不肯入宫面圣。原来是有这个难处。”
她眸子微微眯起,“阿玉很早就认出你了?”
谢长乐浑身一紧。
“娘娘误会了。清晏君起初只是觉得民女与故人容貌相似,并未认出民女。
民女也是来了燕国之后,才陆续想起过往的事。
先前不肯入宫,也是怕身份暴露惹出麻烦,才寻了借口说自己身体抱恙。”
“本宫明白了。”
第383章 公子是想亲我?
燕王后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坦荡,倒也没再深究。
“也是,你若早点恢复记忆,怕是都不会回燕国。”
……
燕王后的凤辇驶离东宫,夜色重新沉了下来。
裴玄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转身,走向了承恩殿。
谢长乐刚安抚好阿桃躺下,就见裴玄推门而入。
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我们到外面谈,她刚睡着。”
裴玄微微颔首,先走了出去。
她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二人到了隔壁的屋子,天色已暗,谢长乐点燃了烛火。
裴玄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无形的气场困住,动弹不得。
“你和母后说了什么?”
谢长乐抬眸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我只是告诉她,我要离开燕国。”
“你想好了?”
裴玄的目光紧锁着她,呼吸与她的交织浅长。
“公子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思,不是吗?”
谢长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下巴。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只温顺兔子的模样,反倒像一只勾人又大胆的狐狸,敢直视着猎人的眼睛。
裴玄的目光顺着她的眼眸慢慢下移,掠过她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她色泽红润的樱唇上。
那唇瓣微微抿着,却更让人心生燥热。
“公子是想亲我?”
裴玄一愣,没想到现在的她如此大胆,竟然会直接了当问出这样的话。
他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女子。
“你变了。”
谢长乐轻轻伸出手,推开他近在咫尺的胸膛。
“既然公子没有这个想法,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往内殿走。
“你与阿玉相处,也是这样大胆吗?”
“这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说着她就要离开,突然被他攥住手臂。
谢长乐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直直跌回了他的怀里。
她微微仰头,看着男人的眼睛。
他的目光灼热得惊人,牢牢锁着她。
裴玄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冰冷又疏离的声音:“站稳了。”
谢长乐缓缓睁开眼,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好。”
她一字一顿地应着,伸手推开裴玄的手臂,挣扎着从他怀里站直身体。
“既然公子没事了,那我先回去照顾阿桃了。”
话还没说完,温热的唇瓣便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灼热。
缠绵。
结束后,谢长乐的唇瓣已经红肿。
裴玄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甚至被她咬破。
他从承恩殿走出来时,天色已微亮。
乌兰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廊下,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公子。里头那位……真的是从前的夫人吗?”
她本还有几分不确定,可见到裴玄破损的嘴角后,所有的侥幸瞬间崩塌。
她的心直直沉入了海底。
裴玄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最后,还是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这声轻描淡写的回应,却彻底击碎了乌兰最后的希冀。
而后的几天,乌兰真的变成了局外人。
再也不敢指手画脚东宫的事物。
从前她总以东宫未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对东宫的琐事或多或少会插手过问。
如今只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偏殿里。
那个女人回来了,那个被裴玄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回来了,自己又算什么了呢。
奇怪的是,裴玉这些日子一次也没来过东宫。
今日,石太医如往常一般来给阿桃看诊。
他细细给阿桃把了脉,仔细查看了她身上的水痘,原本布满水痘的地方,如今大多已经结痂。
石太医收回手,对着谢长乐点了点头。
“谢姑娘照顾得极为周到细致,这位姑娘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上许多。
身上的水痘已无大碍,再过两日,便能痊愈,无需再担心传染了。”
听到这话,谢长乐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阿桃痊愈了,她也终于可以安心离开了。
可欢喜之余,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经过这十天的朝夕相处,阿桃愈发粘她。
只要谢长乐稍稍离开她的视线,她便会不安地哭闹。
夜晚,寝殿内烛火昏黄。
谢长乐躺在床上,将阿桃轻轻搂进怀里,哄着她入睡。
“阿桃,我过两日就要走了。”
话音刚落,她便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谢长乐心中一软,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乖,我不是要丢下你。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把事情办完,就回来接你。
你先在这里,和阿亚乖乖等我。公子已经答应我了,会好好照顾你们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阿桃仰起小脸,眼神懵懂。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她会轻轻点头,可小嘴巴紧紧抿着,显然是不高兴了。
一旦不高兴,阿桃便不吃东西。
无论谢长乐怎么哄,她都只是摇摇头,一口也不肯碰。
谢长乐她又何尝舍得与阿桃分离?
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她在乎的人,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可她不能不走。
她有她的使命。
……
天亮后,承恩殿内就有寺人前来传话。
说乌兰公主请她去偏厅一叙,还特意备了早膳。
谢长乐微微蹙眉,下意识便想拒绝。
她与乌兰之间,实在没什么好叙的。
可转念一想,自己再过两日便要离开燕国,从此与东宫再无牵扯。
如今对方主动相邀,也算给了彼此一个体面。
人都要走了,总该给对方一个明确的交代。
“知道了,你先回去禀报公主,我稍后便到。”
安抚好阿桃,让她乖乖待在屋里,谢长乐便朝着偏厅走去。
乌兰已经坐在桌边等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两个女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一起,共享一餐。
谢长乐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乌兰,见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桌面,并未动筷。
她扬起嘴角,率先打破了沉默。
“说来也有些抱歉,我们相识一场,竟没能好好坐下来一起吃过一顿饭。”
第384章 裴玉不见了
乌兰闻言,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谢长乐脸上.
“是呢。上一次一起同桌,还是在宫宴上。我记得那时你还说不了话,只能用手势回应。”
提及旧事,谢长乐的唇边微微上扬。
是轻笑。
她放下勺子,坦诚道:“你不必再对我有顾忌。我很快就会离开燕国,再也不会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
乌兰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谢长乐也不再多言,安静地用餐。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
她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给这段纠葛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至于乌兰心中如何想,便与她无关了。
谢长乐简单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她仔细将屋子打量了一圈,承恩殿里的一切,和一年前她离开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些都是东宫的东西,从不属于她。
她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物装进包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整理妥当,谢长乐去跟阿桃和阿亚道别。
阿桃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谢长乐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又嘱咐了阿亚几句,让他好生照顾阿桃,等自己回来。
她提着包袱,转身就要走出承恩殿。
王寺人快步追了上来,脸上满是犹豫,忍不住开口劝道:“夫人,公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您真的不等公子回来说一声再走吗?就这样不告而别,公子怕是会伤心的。”
“不必了。我与公子之间,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结局。告知与否,并无差别。”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迈开脚步,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王寺人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伺候裴玄多年,从未见过公子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如今却是这般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离开东宫,谢长乐径直回了临渊。
可院内静悄悄的。
她心中微微一沉,快步走进正厅,恰好撞见吴沛。
“吴表哥。阿玉呢?我这几日在东宫,都没收到他的消息,他不在府里吗?”
“长乐您回来了?君侯他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的?”
“那日被陛下深夜召入宫,是连夜跟着宫中的人走的,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具体去做什么了,陛下召见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是楚人,自然也不方便打探。”
“深夜召见?这么突然?”谢长乐心头一震,眉头拧成一团。
裴玉入宫从不避着她,这般毫无预兆的深夜召见,还杳无音信,实在反常。
她想找人打听,可念头刚起,便陷入了茫然。
她在燕国,竟无一个可托付打听此事的人。
这一年来,裴玉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人,只有齐白。
无论去哪里,齐白都形影不离。
可如今,齐白也和裴玉一样,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谢长乐站在原地,暗自思忖。
裴玉身边,除了齐白,还有谁能知晓他的近况。
不过片刻,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转身便往外走:“备车,去公主府。”
*
公主府里。
谢长乐踏入正厅,便见南风已端坐在桌前。
桌子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袅袅茶香。
他似乎早料到她会来,特意在此等候。
见到她进来,南风缓缓抬眸:“阿蛮,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听说,前几日你去了东宫。”
谢长乐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阿桃病了,我去照顾她。”
“阿桃?”
听到这个名字,南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淡漠问:“她好吗?”
“你说呢?”
阿桃落到那般境地,她和他都脱不了关系。
可眼前这个男人,竟能问得如此云淡风轻。
南风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她早就回魏国去了。”
“南风,你对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真心吗?”
“没有。”
南风的回答干脆利落。
丝毫没有犹豫。
谢长乐轻轻叹了口气,疲惫道:“罢了,是我多问了。”
“怎么?要我去东宫看看她?”
“不必了。她已经不记得你了,这样对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南风闻言,也没惊讶,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他提起茶壶,倒满茶水,推到谢长乐面前。
“尝尝吧,这是雨前龙井,是你从前最喜欢喝的。”
谢长乐没有去碰那杯茶,而是直奔主题:“南风,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叙旧,是有事想要问你。”
南风轻笑一声:“是关于清晏君裴玉?”
“你知道?”
谢长乐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
“你真的知道他的下落?”
“我当然知道。是大公子动的手。”
“你说什么?”
谢长乐的脸色僵住。
“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南风嗤笑一声。
“你该猜到的,阿蛮。你的身份一旦暴露,裴玄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曾经是他的夫人,如今却是裴玉的未婚妻,他必然会对裴玉出手,以此来宣示他的主权。”
“阿玉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可南风却偏偏不再往下说,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在谢长乐焦急的神色上,眼神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居然有些嫉妒他了。”
“什么?”
“能让你如此紧张,如此牵挂。”
“南风!”
谢长乐再也忍不住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快点告诉我,阿玉到底怎么样了?”
“你先放心,他暂时还死不了。毕竟现在燕国的江山还是燕承王的。
大公子和王后就算再有心针对清晏君,也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免得落人口实,惹得陛下猜忌。”
南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可你要清楚,储君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残酷博弈,一旦公子顺利继位,清晏君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到时候他再想保全自身,可就难如登天了。”
“储君之争……”
谢长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自然懂这背后的血腥与残酷。
古往今来,多少皇子为了那个位置,兄弟反目,骨肉相残。
输的一方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轻则被圈禁终身,重则满门抄斩。
第385章 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一直知道裴玄与裴玉之间存在着一场较量的。
可燕承王身子还硬朗,她没想到,这储君之争居然来的那么快。
“那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被陛下派去了哪里?”
“燕承王连夜下旨,把他派去了云漠城。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常年灾荒,颗粒无收。
最近更是闹起了大规模的饥民暴动,乱得很。
派去的官员,要么是去送死,要么是去背锅的。
大公子特意提名清晏君去处理那边的乱子。
至于他多久才能回来……谁也说不准,能不能平安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谢长乐这才知晓其中缘故。
“南风,你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
南风轻笑一声。
“我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罢了。燕国内部的兄弟相残,权力角逐,与我一个魏人又有何干系?
我只需安安稳稳待在公主府,看着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便好。”
他说的云淡风轻。
“不过,阿蛮,你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我?”
谢长乐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没错,就是你。”
南风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我已经查过你了。原来我的阿蛮,藏了这么多事情瞒着我。
我从前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你。”
谢长乐浑身绷紧。
她没想到南风会去查她,那些她拼命隐藏的复国使命,难道都被他知晓了?
她定定地看着南风,不说话。
见她这副模样,南风反倒笑了。
“燕国内部越是混乱,裴家两兄弟斗得越是厉害,对你来说,便是最好的机会。
你完全可以借着这个空隙,暗中谋划,夺回中山国的旧址,完成你想做的事。”
南风神色严肃。
“没有裴玄,没有裴玉,你还有我。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南风,你不必如此。当初我没有把真相告诉你,就是不想把你牵扯进这些凶险的纷争里。
如今,我依旧是这个选择。这些事是我的使命,与你无关,你不该卷进来。”
南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蛮,你觉得什么叫有关,什么叫无关?从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不可能与我无关。”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热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从前觉得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也帮不了你。
可是这一年,我没有闲着,我一直在努力。
我养了自己的私兵,他们都是绝对忠诚于我的人,从今往后,也是你的人。”
“养私兵?”
谢长乐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你疯了!南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如今是燕国的驸马,私自养兵,这若是被燕王知道了,不仅是你,连整个公主都会被你连累,你们都会掉脑袋的!”
南风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越发肆意。
“是啊,我早就疯了。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为了你,别说养私兵,就算是付出性命,我也心甘情愿。”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近谢长乐,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燕国?”
谢长乐偏了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还不确定……我想……我想等阿玉有消息了再走。”
“别等他。”
南风立刻打断她。
“你千万不能等清晏君。你好好想想,倘若裴玄知道你在等裴玉,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他,你觉得他会如何对你,如何对裴玉?”
谢长乐的身体微微一僵,脚步顿住了。
“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让裴玉永远也回不来。而且,他会把你牢牢困在蓟城,让你再也走不了。”
她看向南风,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天色已近黄昏,谢长乐才离开公主府。
马车缓缓行驶在西街,她靠在车壁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南风的话。
心绪纷飞。
车夫突然放缓了车速:“谢姑娘,前面……前面是东宫的王青盖车,我们要不要绕一条路走?”
谢长乐掀开身侧的车帘一角,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王青盖车正缓缓前行。
那熟悉的马车,勾起了她诸多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淡淡开口:“不用绕,撞上去。”
“什么?”
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颤声确认,“姑娘,您说什么?撞……撞上去?
那可是大公子的车驾啊,这要是冲撞了,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我让你撞上去。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承担。”
车夫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违背命令。
他咬了咬牙,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驾!”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
四蹄翻飞,马车失控般朝着前方的王青盖车猛冲过去。
“砰!”
一声巨响过后,两辆马车狠狠撞在一起。
谢长乐早有准备,提前稳住了身形,却还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身形一晃。
手臂重重撞在坚硬的车壁上,疼痛瞬间袭来。
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车外立刻响起竹若冷厉的呵斥声:“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大街上行刺公子!”
他一把掀开了谢长乐这边的车帘。
“谢……谢姑娘?怎么是你?”
车厢内的裴玄听闻,也缓缓掀开车帘,目光越过竹若,落在谢长乐身上。
他淡淡开口:“怎么回事?”
谢长乐的车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从车辕上下来,跪在地上。
“公子恕罪,公子饶命啊……刚才小人的马车突然失控,实在是收不住了。
这才不小心撞上了公子的车架,绝非故意行刺。我家姑娘也受了伤……”
“求公子恕罪,求公子恕罪!”
裴玄的目光扫过两辆马车,他的王青盖车只是侧面受了点轻微的磕碰,并无大碍。
而谢长乐乘坐的马车却损毁严重,车辕都已断裂。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车内的谢长乐,见她捂着手臂,眉头微蹙。
“罢了,既然是意外,便不追究了。”
“你的车坏了,如今天色已晚,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谢长乐捂着手臂,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公子了。”
第386章 未婚夫
王青盖车内,很是安静,隐约能听到两人清浅的呼吸。
谢长乐与裴玄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明明距离不远,却仿佛隔着千沟万壑。
沉默持续了许久,终究是裴玄先开了口:“刚才去哪里了?”
“去看昭阳公主了。”
“嗯。”裴玄淡淡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有什么要问我?”
“也没什么。”
裴玄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想问阿玉的情况?”
谢长乐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骗不到裴玄。
“可以问吗?”
“你想问,便问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听说云漠城很乱,到处都是暴民,凶险万分。
燕国有那么多能人异士,为何偏偏要派他去?”
男人看着她的眉眼,“你很紧张他。”
“他是我的未婚夫,我自然紧张他。我不明白,他是你的亲弟弟,为何非要派他去涉险。”
“这就是你今日故意撞孤的车的原因?”
被当面揭穿心思,谢长乐心头一怔。
裴玄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他是皇子,国难当头,自然该他去。”
“就没有别人了吗?”
“这件事,之前已经派了许多人去,都未能平息动乱。”
他该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就像燕军攻打魏国,我方士气低迷,孤便是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人。”‘
此话一出,谢长乐无言以对。
“是我冒昧了。”
“也是,你担心他回不来,自己做不了那临渊的夫人吧。”
“公子你以为我在乎那个夫人名头?”
男人冷笑一声。
“也是,你连东宫夫人都不屑做,区区一个临渊的夫人,又岂会放在眼里。看来,你是真的很关心他。”
“不然呢?”
谢长乐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关心自己的未婚夫,难道要关心别人吗?”
裴玄的眼里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深渊。
让谢长乐不敢多看,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片深渊彻底溺死。
沉默再次蔓延在马车里。
“孤想,孤与你不顺路。”
“好,我这就下车。”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起身下车。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就这么看着那辆熟悉的王青盖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之中。
暮色四合,谢长乐一步步走回临渊。
吴沛早就站在廊下焦急等候,神色凝重。
“长乐,你可算回来了!清晏君那边的情况,你打听清楚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留在燕国,怕是越来越危险了。”
谢长乐点点头,径直走进正厅,示意吴沛关上房门。
她走到桌边坐下:“吴表哥,这里毕竟是燕国的地盘,阿玉不在,我们这些楚国人在京中多待一日,就多一分风险。
你即刻安排下去,让我们的人收拾行装,十日后出城,原路返回楚国。”
吴沛愣了一下。
“为何还要等十日?如今局势不明,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变数,不如现在就走,越早离开越安全。”
“不行。”
谢长乐轻轻摇头。
“夫子交给我的事情,还有一件尚未办妥。这件事没完成,我不能走。”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非要在这个时候办吗?如今东宫摆明了针对清晏君和临渊,我们再留下,太过凶险了。”
“很重要,关乎中山国的复国大业,非办不可。”
她这次答应回燕国,还有一件谢博耶特意叮嘱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到隐居的墨老,拿到完整的中山国舆图。
那舆图标是日后复国不可或缺的关键之物。
“原本阿玉答应过我,会暗中帮我寻访墨老的下落。
可如今他被陛下突然派去云漠城,连一句招呼都没来得及跟我打。
想来定是情况万分危急,根本来不及顾及此事。我不能等他回来,此事拖不得。”
吴沛闻言,脸色愈发凝重。
“你想亲自去?墨老隐居的地方在哪里?”
“灵寿故城。”
谢长乐一字一顿地说道。
“上一回,我已经打探清楚了。我要去一趟灵寿故城,找到墨老,拿到舆图,事情一了,我便回来。”
“不行,我陪你一起去!灵寿故城那么远,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
“人多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我独自前往,反而更隐蔽。
你留在蓟城,帮我统筹安排众人撤离的事宜,这才是最重要的。”
吴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妥协了。
“那我留一支队伍给你。都是身手好、靠得住的兄弟,就十余人,乔装成普通商旅随行,不会太过显眼,至少能护你周全。”
谢长乐点了点头:“好,那就多谢吴表哥了。”
夜色渐深,临渊内一片寂静。
谢长乐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她自然是真的担心裴玉,云漠城凶险万分,他孤身前往,不知要面对多少危机。
可她也清楚,裴玉是燕国的皇子,即便身陷险境,燕承王也绝不会真的让他出事,。
思虑良久,她起身点亮烛火,走到桌前,提笔研磨。
她要给裴玉留一封信。
信中不必多言,只需告诉他,她会在楚国等他平安归来。
写完后,她将信纸轻轻吹干,折好装进信封。
一切都计划得井井有条,她想等天一亮,便动身前往灵寿故城。
可谢长乐万万没有料到,天刚亮,一封指控裴玉的密信,就已送到了燕承王的御案之上。
这封信,字字如刀。
信中清晰载明,数年前裴玄率领燕军挥师伐魏之际,军中粮草突生变故,是被人暗中做的手脚。
信中不仅直言裴玉是幕后主使,更将当年下毒的时间、地点、所用毒物,都写得一清二楚。
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的模样。
此事虽已过去数年,却始终是燕承王心中的一根刺。
裴玄也不会忘记。
那是他第一次伐魏。
燕军势如破竹,本有希望一举攻破魏国都城大梁。
可就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刻,军中将士却生了变卦。
第387章 色令智昏
将士们突然大面积出现腹痛、拉肚子、呕吐不止的症状。
燕军战力锐减,连裴玄身边的亲兵都未能幸免。
最终燕军虽勉强打赢了那场战役,却也元气大伤。
裴玄作为主帅自知无力再推进战线,只能接受魏国送公主和亲的求和条件,草草收兵。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将士们长途奔袭、水土不服所致。
裴玄更是为此自责许久。
觉得是自己调度不周,才让将士们遭此罪,更让燕国错失了灭魏的良机。
后来民间更是斥责大公子为了那位魏国公主兵临城下又收兵。
简直是色令智昏。
裴玄没有解释。
他觉得自己的确需为此负责。
何况,当时燕军的实际情况,他也不能透露。
这是燕国的军机,不能让别国知道详情。
这个黑锅,他便一直背着。
可今日这封密信,却将当年的认知都推翻了。
这封信,直指是自己的弟弟裴玉在背后捅了刀子。
燕承王捏着信纸的手指指节咯咯作响。
他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燕承王猛地将信纸拍在御案上,厉声怒吼:“逆子,真是个逆子!“
“父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朕没想到,养了这么个好儿子!“
他喘着粗气,越说越生气。
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皆吓得浑身一僵,不敢有丝毫异动。
当日早朝,燕承王怀揣着滔天怒火登上龙椅。
往日里还算平和的朝堂,今日却压抑的很。
文武百官见君王神色铁青,皆噤若寒蝉,不敢轻易开口。
燕承王怒视着阶下群臣,用力拍向龙椅扶手。
他沉声道:“今日朕收到一封举报信,内容直指清晏君,牵扯数年前伐魏之战的旧案。“
话音刚落,朝堂上瞬间起了骚动。
裴玉一党的户部尚书立刻出列:“陛下明鉴,此事定有蹊跷。
清晏君如今远在云漠城,正值凶险之际,偏偏这时候冒出一封来历不明的告密信,分明是有人故意趁君侯不在,恶意诬陷。“
力挺裴玄的御史大夫立刻上前反驳,目光锐利地扫过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这话未免太过武断。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清晏君当年的行径或许隐藏得深,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如今密信呈上,细节详实,绝非空穴来风,陛下理应彻查。“
“彻查自然该彻查,但也该等清晏君回京对质。
如今君侯不在,仅凭一封匿名密信便定调定罪,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燕国朝堂不辨是非?
再说,云漠城动乱未平,此时动摇清晏君的根基,恐会影响前方军心!“
“正因云漠城凶险,才更要查清此事。若清晏君真有通敌叛国之心,留着临渊这些人在京中,岂不是养虎为患?
万一他们与外敌勾结,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是血口喷人!“
裴玉的拥护者站了出来。
“清晏君是大王的儿子,是我燕国的公子,向来忠君爱国。
当年为燕国奔走操劳,功绩卓着,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反观某些人,怕是巴不得借此事除掉清晏君,好独揽大权。“
“你敢污蔑大公子!大公子一心为国,当年伐魏身先士卒。
若不是清晏君暗中作梗,燕国早已灭魏,何至于有今日之患?
如今证据摆在眼前,你们还想为他狡辩!“
双方大臣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燕承王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争执,脸色愈发阴沉。
良久,他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吵。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众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传朕旨意,将此封密信快马送往云漠城,交由裴玉亲自过目,让他给朕一个解释。
另外,立刻封锁清晏君府临渊,府中所有人员,包括和亲的楚人,无论主仆,一律不准离开半步。
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待查清真相,再行处置。“
“遵旨。“殿前侍卫与内侍齐声应和。
一道圣旨,将临渊居变成了插翅难飞的囚笼。
*
云漠城内,郡守府内。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骏马疾驰至郡守府大门口,马背上的信使翻身滚落。
“八百里加急,参见清晏君侯!“
侍卫不敢耽搁,立刻通报。
片刻后,裴玉身着常服快步走出厅堂。
那信使见裴玉现身,当即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将一封封蜡的密信奉上。
“君侯,燕宫急件,由大王亲发,命小人星夜送达!“
裴玉眸色微沉,上前一步接过密信。
“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谢君侯,这封信您还是快点看看,大王特意关照……“
裴玉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回内室,齐白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烛火跳动,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字迹上。
一行行字句映入眼帘,裴玉的脸色沉了下去。
“君侯,信里说了什么?“
齐白跟随裴玉多年,极少见到自家君侯露出这般凝重的神情。
裴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死死盯着信上的内容,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封信来得太蹊跷,偏偏在他深陷云漠险境之时送达。
字字句句都像是为了置他于死地。
齐白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试探着问道:“是不是谢姑娘出事了?“
这些年来,能让一向沉稳的裴玉如此失态的,唯有那位谢姑娘。
他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将手中的信纸递向齐白。
“你自己看。“
齐白连忙上前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到最后竟僵在原地。
“怎么会?“
他四处张望了一眼,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声音:“君侯,此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故意设局。“
裴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当年伐魏的旧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翻出来捅到父王面前?“
这话问得齐白心头一沉。
他皱紧眉头,沉思片刻:“君侯,依属下看,此事定然是大公子的手笔。
如今您远在云漠城,身陷饥民暴动的险境,根本无法回燕宫自证清白。“
第388章 细作
齐白眉头紧蹙。
“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把这封罪证递交给大王,分明是故意趁您孤立无援之际,打您一个措手不及!”
裴玉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大公子一直视您为储君之位的最大威胁,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较量就没断过。
如今您要娶谢姑娘,他便主动出击。趁着君侯你离开蓟城,这封信一旦递上去。
就算大王暂时不处置您,也会对您心生猜忌。
等您平定云漠之乱回蓟城,这份猜忌早已生根发芽,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裴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密信上,眼神深邃。
“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点了点那封字迹工整的信纸。
“这封信你也仔细看了,里面把当年下毒的时间、地点、所用毒物,都写得一清二楚。你觉得,这是为何?”
齐白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经裴玉一提醒,他也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当年的事本就做得极为隐秘,全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且那些知情人早已被妥善安置,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详尽的细节流传出去?
他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齐白上前一步:“君侯的意思是……您怀疑,我们身边藏了细作?”
裴玉没有直接回答,可这沉默已然印证了齐白的猜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云漠城沉沉的夜色。
“若真是如此,那这盘棋,可比我们想得要复杂得多。”
“可是,究竟会是谁呢?当年大公子安插在我们身边的除了斌子,难道……还有其他人?”
裴玉没有说话,闭了闭眼睛。
齐白说:“君侯,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属下都亲手处理的。
一个个都灭了口,绝无活口遗留。消息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裴玉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过深沉,看得齐白心里发毛。
“君侯……您这么看着属下做什么?您不会是怀疑属下吧?
属下是从小陪着君侯长大的,对君侯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可能背叛您啊……”
裴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你的忠心,我还信不过?”
看着齐白面色惨白,裴玉嘴角微微上扬。
“你紧张什么,我只是在想,那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听到裴玉的信任,齐白这才松了口气。
“君侯刚才不说话,真的吓我一跳。”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难道……难道真是斌子?当年他负责传递消息,会不会是他当年留了什么后手,藏了什么证据?”
裴玉听到这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很有节奏。
沉吟片刻,他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得立刻派人去他老家查一查。我记得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母亲。”
齐白恍然大悟。
“属下记起来了,当年处理斌子的时候,君侯念及他老母亲眼盲,什么都不知道,便放了她一马。
还告诉她斌子是上战场没回来,留了些银两让她安度晚年。
难道……难道是这个瞎眼的老太婆泄露的消息?
可她一个眼盲的老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机密,又怎么会把消息递到大公子手里?”
裴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眼神锐利:“不管是不是她,都要去查清楚。
派个可靠的人去斌子的老家一趟,悄悄打探,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齐白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名神色慌张的亲兵拦住。
那亲兵快步走进屋内,单膝跪地。
“君侯,不好了,有急报!”
裴玉眉头一蹙,真是雪上加霜。
“说!”
“君侯的临渊被陛下下旨包围了。”
“什么?”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齐白也惊得脸色发白,连忙追问:“消息属实?府里的人怎么样了?谢姑娘呢?”
“消息千真万确。不过属下的人传回消息,说临渊里的人暂时都安全,谢姑娘和楚人都在府中。
只是陛下下令,让禁军严密看守临渊,不准府内任何人与外界接触,如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们留在蓟城的心腹,也被禁军监视,根本无法调遣出来。”
裴玉的眼眸微微眯起。
临渊被围,意味着他在蓟城的势力被牵制。
他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立刻备信,送往公主府,交给南风。”
齐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公主府的书房内,南风展开裴玉派人送来的密信。
看着信上的字迹,唇角微微勾起。
事情的发展,一切都如他所预料的那般。
他对心腹交代了几句府中事宜,重点叮嘱任何人前来拜访都以养病为由回绝。
安排妥当后,便回房歇息,静待天明。
第二日天一亮,南风便驾着白马朝着燕国南部的方城疾驰而去。
方城是燕国边境的一座小城。
他一路疾驰,待到日上三竿,南风终于抵达了方城境内。
放眼望去,阡陌交错,民风淳朴。
他按照裴玉信中所给的地址,驱马穿行在田间小道上。
循着方向找到了那片坐落于稻田边缘的村落。
村落不大,炊烟袅袅,几十间茅草屋错落有致。
南风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走到村口一位正在编织竹筐的老汉面前,拱手问道:“老丈,敢问徐斌的家在何处?”
老汉抬眸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村落最东头的一间茅草屋:“那便是了,门口坐着个瞎眼老太的就是。”
“多谢老丈。”
南风颔首道谢,牵着马缓步走向老汉所指的方向。
果然,走了没多久,就在村落东头,看到了那间简陋的茅草屋。
屋前,一位头发花白的瞎眼老太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正在搓麻绳。
南风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轻咳一声:“老人家。”
老太搓麻绳的动作一顿,侧着耳朵,脸上露出警惕之色:“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第389章 良禽择木而栖
南风走到院门口,淡淡开口:“我是徐斌的朋友。此次路过这边,特意绕过来看看您。”
老太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着。
“你是斌子的朋友?你们打仗回来了?那你可知晓,斌子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南风心中微动,从怀中取出裴玉信中交给自己的信物递到老太手中。
“这是斌子托我保管的东西,我给您送来。这仗哪有那么容易停的,他还有任务在身,暂时回不来。”
老太紧紧攥着那枚令牌,枯瘦的手指在木牌上反复摩挲,眼眶微微发红,点了点头。
“也是,我们燕国的好儿郎,就该为国效力。那些魏人是不是都怕了?
我听村里人说,我们燕国的将士各个骁勇善战,把魏人打得落花流水。”
南风只觉得荒诞。
他一个魏人,如今却乔装成燕国将士的朋友,站在燕国的乡野间,被一个燕国的瞎眼老太夸赞燕军如何英勇,魏军如何不堪。
多讽刺啊。
老太太领着南风进屋。
南风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极简。
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板凳。
墙角堆着些许杂物,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老太摸索着走到桌边,转身对南风笑道:“我这里穷,也没有好茶招待你,你不嫌弃的话,喝碗白开水怎么样?”
“不用劳烦伯母了。我这次来,就是受斌子所托,专程来看看您。您快坐下歇会儿,别忙活了。”
说着,他轻轻将老太扶到板凳上坐下。
“我其实挺好的,村里的人都照顾我,你回去告诉斌子,让他在外面自己当心,不用惦记我。”
她说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着耳朵,试探着问道:“对了,你怎么先回来了?”
“不是,我在战场上不小心把腿瘸了,没法再打仗,就提前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苦了你了。听你的声音,你很年轻,娶媳妇没?”
“没有呢。”
“那可有心上人?”
“有。”
老太太神色有些紧张:“那她会不会嫌弃你?”
“不会,我们是青梅竹马。”
“那可是好事啊,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成亲了?”
“是呢,如果她愿意,我回去就娶她的。伯母,不说我的事了,聊聊你吧。斌子不在的这些日子,平日里还有什么人来看过您吗?”
老太歪着头想了想,点头道:“有的有的。前些日子,也有个年轻人说是斌子的朋友来看过我,还给我送了不少米粮呢。”
说着,她指了指墙角的方向。
南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墙角放着一袋鼓鼓囊囊的大米。
南风:“斌子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兄弟都很好,大家也都惦记着他的家人。”
“多亏了清晏君和公子赏识他,不然他也不会有今天。”
“是呢,良禽择木而栖,斌子向来是个有眼光的。
对了伯母,上次那个来看您的人,有没有问您要什么东西,或者跟您打听什么事?”
老太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片刻,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他就是问了问我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没要什么东西。
我这穷家薄业的,也没什么值得人家要的呀。”
南风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放在桌上,推到老太面前。
“伯母,这是斌子让我给您带的银子,您平日里买点吃的用的,别委屈了自己。”
老太摸索着摸到银子袋,连忙推了回去。
“不用不用,之前斌子已经给我留了不少银子,后来清晏君也给我送来过银子,我一个瞎眼老太太,也用不完这些的。”
“这是他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南风又将银子袋亲自塞到了老太太的手里。
“他不在您身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尽尽孝心了。”
老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孩子,真是太费心了。”
说罢,南风起身告辞。
“伯母,我还有事情要办,就不耽误您休息了,我先走了。”
“不再留下吃顿饭吗?我去给你煮点粥。”
南风笑着回绝,“不了,多谢伯母好意。我赶路要紧,就不麻烦您了。”
“好,那谢谢你了。我看不见,就不送你了。”
“您留步。”
南风说完,转身走出了茅草屋。
可刚走到门口,他便悄悄折返,躲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屋内的动静。
只见老太摸索着走到桌边,拿起南风留下的银子袋,走到屋角的柜子前。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打开柜子上的小锁。
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将钱袋放进木盒里。
南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小木盒。
木盒里除了那些刀币,还放着一个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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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黑风高。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村落。
徐氏天干物燥,隔壁那间久无人住的空屋不知为何突然起火,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窜到了老太太的茅草屋上。
“快,快去救徐大娘。”
“拿水桶,拿脸盆,快泼水。”
睡梦中的村民们被惊醒,纷纷披着衣服从屋里冲出来。
看着那凶猛的火势,众人顾不得多想,拎着水桶,争先恐后地朝着火场跑去。
屋内传来老太太惊恐的呼喊声:“咳咳……救命……救命啊……”
村长的儿子阿牛则冒着滚滚农园,冲进茅草屋,想要将瞎眼的老太太救出来。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他背着老太太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徐大娘,大娘!您没事吧?”
众人围了上来,焦急地问道。
老太太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又摸了摸周围,发现自己还活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不过片刻,她的情绪崩溃了。
她摸着地想要起身,好不容易站稳,就要朝着那片火海的方向扑去……
“我的房子……我的家啊……”
第390章 以她为饵
徐大娘却被村民们死死拉住。
可那间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茅草屋,在大火中一点点坍塌,老太太虽然看不见,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她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的银子……我的东西……全都没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乱世之中,一个瞎眼老太,没有亲人照顾,本就生活不易。
可偏偏还遇上这样的事情。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叹息不已。
在混乱的人群中,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男人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直到那间茅草屋彻底化为灰烬,火光渐渐微弱,他才缓缓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几日后,燕承王派来的密探循着告密信上的线索,一路辗转抵达了方城。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这群气势汹汹的追查者陷入了僵局。
徐斌的茅草屋早已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别说什么能证明裴玉罪行的证据,就连一件完整的家当都找不到。
唯一的线索,便是那个幸存的瞎眼老太太。
可此时的她,早已变得疯疯癫癫。
密探上前盘问,她浑身穿的破破烂烂,只是痴痴傻傻地笑。
嘴里反复念叨着胡话。
“没了,一把火,都烧了。”
“斌子,是你回来了?”
……
密谈询问了关于徐斌的过往,关于那封告密信里的内容,她一概摇头。
如今的老太太没了住处,也没了生计,全靠着村里好心人的接济勉强度日。
众人看着她这副凄惨模样,又环顾四周一片狼藉的废墟,一时竟无从下手。
“继续走访村民,务必问出点线索。”领头的密探沉声道。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挨家挨户地询问。
可村民们都摇头摆手。
直到问到村尾的一户人家,才有个胆小的村民犹豫着开口。
“这……这两日确实有个陌生男子来探望过徐大娘,就在着火前一天。
可他来了没多久就走了,之后没过多久,就起了大火。”
“陌生男人?可知他的长相?”
“不清楚,没看清。而且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了,我们也不敢多看。”
线索再次中断,密探们的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这时,一阵悲戚的哭声从村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口老汉刘伯的家门口,家人正撒着纸钱。
还有几个妇人围着灵堂低声啜泣。
“这是怎么回事?”
村民叹了口气:“那是刘伯,平日里就爱坐在村口的。
他走的突然。前几日走夜路不小心摔进村外的河里,等天亮被人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
一番追查下来,并无任何收获。
最终密探们只能悻悻然地返回蓟城,向燕承王复命。
……
远在云漠城的裴玉,很快便通过南风传来的消息得知了方城的一切。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却是一贯的温和的笑意。
幸亏他反应迅速,提前让南风动手,毁掉了可能存在的证据。
才让燕王派来的人一无所获。
如此一来,也算是打乱了裴玄的布局。
裴玉的眸子愈发深邃。
他与裴玄之间的较量,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善了。
这场储君之争,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君侯,临渊依旧被严密看管,谢姑娘暂时安全。只是……寻找中山国旧人的事情,看来要暂时停一下了。”
裴玉缓缓颔首:“嗯,先搁置吧。”
如今的局势,他根本无暇顾及替谢长乐复国的事。
裴玄的这一步棋让燕王对他心生猜忌,临渊被围让他在蓟城失去了根基。
何况,这云漠城的动乱还未平息。
内忧外患,稳住自身处境才是首要之事。
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让父王重新信任他,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裴玉眸子愈发深沉,“还有一件事,齐白。”
“属下在。”
“让裴玄,忙起来。”
齐白心头一动,瞬间领会了大半,却还是试探着确认。
“君侯的意思是……牵制大公子?”
裴玉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
那些潜伏在蓟城,一心想要复国的中山旧部,本就是燕王的心病。
如今倒是可以,让他们闹得再明显些。
齐白了然,心中不由得暗叹君侯的智谋。
那些中山旧部与谢长乐渊源极深,而谢长乐,恰恰是裴玄的死穴。
裴玉这一步,是要将谢长乐与中山人绑定,逼裴玄不得不出手。
“去办吧。”
“属下明白!”齐白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裴玉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不想伤害谢长乐,可如今却不得不以她为饵。
与此同时,蓟城东宫之内,气氛压抑。
裴玄自然也知道了这一切。
“没想到,他还有后手。”
他原以为借着徐斌从前留下的线索,将裴玉拖入泥潭。
裴玄自然是派人去方城查过那些证据。
桩桩件件,都记录详细,清楚。
可若是他提交上去,以燕王生性多疑的性格,说不定会觉得这些证据的可信度,并没那么高。
这才想着,引导一番,让燕王的人自己去发现。
如此一来,发现那本账册,便能坐实罪名,一举将裴玉一党扳倒。
可他万万没料到,裴玉就算人身陷云漠城,却依然有办法处理了方城的隐患。
“有没有查过,方城的事,是什么人替他做的?”
竹若道:“回公子,查不到。临渊被我们围得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出去。
按理说,清晏君在蓟城的心腹根本无法动弹。
方城那边的神秘人,来历成谜,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甚至与他相关的人,都没有活口了。”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闭了闭眼,示意竹若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公子。大王已经知晓了中山人在蓟城内活动的事。”
“父王如何?”
“大王龙颜大怒,下旨全城搜捕那些闹事的中山旧部,要求务必严惩,以儆效尤。”
裴玄沉默了,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谢长乐。”他喃喃自语。
谢长乐的中山人身份,一旦与闹事的旧部牵扯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她怎么样了?”
第391章 桃花簪
“回公子,谢姑娘应该还不知道外面的事。临渊的封锁极严,府内之人无法与外界接触。
我们的人也没能打探到更多关于谢姑娘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她目前安然无恙。”
裴玄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更大的难题摆在了他面前。
燕王如今下旨捉拿中山闹事者,而谢长乐身为中山遗孤,身份更为敏感。
这个身份,究竟能瞒多久。
裴玄站起身,神色阴晴不定。
这局棋,他不得不接,也不得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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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内,抓捕中山人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
虎贲军沿街搜捕的马蹄声,传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可临渊内的谢长乐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是夜,谢长乐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笃,笃,笃。”
几声轻响,从窗外传来。
谢长乐坐起身,心头一紧,轻声问道:“谁在那里?”
窗外没有回应,只有再次响起的。
是有节奏的轻敲声。
谢长乐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丝窗缝。
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外望去,看清了人影。
“南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守夜的禁军马上要巡逻过来了,先让我进去。”
谢长乐心头一慌,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跑去打开房门。
南风身形一闪,迅速钻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谢长乐看着他:“如今临渊被禁军围得像铁桶一样,你怎么能进来?”
“我自有我的办法。”
南风淡淡一笑。
“难道……禁军里有你的人?”
南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蛮,你可知道,燕王正在全城搜捕中山人?”
“什么!”
谢长乐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南风,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要抓中山人?是谁做的?”
“还能是谁?我和你说过,裴玄与裴玉的储君之争已经彻底摆上台面。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中山人就是最好的功绩筹码。”
“是他们中的谁干的?”
“这很重要吗?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在大王面前立功,只要能打压对方,是谁做的都无所谓。
现在整个蓟城的中山人,都成了他们争斗的牺牲品。”
谢长乐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心头乱作一团。
她知道南风说的是事实。
可她却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南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阿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传出去?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谢长乐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南风。
“阿蛮,事到如今,你还是不信我?罢了,我带你出去看看,亲眼见到,你就会信了。”
南风便从怀中取出一顶黑色兜帽。
他不由分说地套在谢长乐头上,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跟着我,别出声。”
他拉着她的手腕,朝着角门走去。
谢长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这才发现,临渊的守卫看似严密,却有疏漏。
而南风显然对这些疏漏了如指掌。
沿途甚至有禁军看到他们,却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开。
果然,禁军里有他的人,他们才能如此顺利地逃离临渊居。
深夜的蓟城,很是安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就在两人刚走出不远,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黑暗中,那闪烁的火光尤为刺眼。
南风脸色一变,立刻拉着谢长乐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嘘!”
他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两人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从巷口走过。
直到那队人马走远,南风才松开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他们就是负责抓捕中山人的虎贲军。你看到了,这不是我编造的,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
谢长乐的身体微微颤抖,原本还有一丝侥幸,如今也被彻底粉碎。
南风没有多言,将她送回了临渊。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贸然带她离开。
不说燕王是否知晓她的身份,一旦谢长乐失踪,临渊里头必然会乱套。
他要的,是她安排妥当后,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回到房间,谢长乐摘下兜帽,脸色一阵青白。
“阿蛮,跟我走吧。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南风,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是这群燕人在逼你。你多犹豫一秒,那些追随你的中山子民,就多一分被抓捕,被杀害的危险!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吗?”
这句话戳中了谢长乐的软肋。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让我考虑一下。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一个忙?”
南风立刻点头:“你说。”
“你去归雁楼找一个叫林潘的人。”
南风微微颔首。
“告诉她,立刻带着归雁楼里所有的中山旧部,先动身去楚国,谢将军已经在那里接应他们了。
务必让他们尽快出发,走得越隐蔽越好。”
“好。”
南风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那你呢?”
“等他们都平安出城后,我自然会走。”谢长乐轻声说道。
“我陪你等。在你走之前,我不会离开。”
“何必呢,南风?你不该冒这险,你如今是燕国的驸马。”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我告诉过你了,什么驸马,什么公主,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要你,和你在一起。否则当初我为何要来燕国?”
谢长乐看着他,一时之间,说不上话。
南风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桃花簪子。
他走到谢长乐面前,站定后,轻轻将簪子插进她的发间。
谢长乐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抚上那支桃花簪。
她认得这支簪子,当年她也曾有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那是南风亲手为她刻的。
时隔多年,他竟还留着这样的念想。
南风看着她戴着他的发簪笑了笑:“阿蛮,还是这个最适合你。”
谢长乐面无表情看着他。
“好了,我走了,有消息会再来找你。”
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392章 出逃
南风走后,谢长乐心里惶惶。
她想,她不能坐以待毙了。
当夜,谢长乐不再犹豫,趁着夜色,去找吴沛。
吴沛是她的表哥,定然能理解她的难处,也会帮她。
见她深夜到访,吴沛先是一惊,随即连忙拉她进屋,掩上房门。
“长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决心出逃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表哥,我实在没办法了……”
听完这一切,吴沛久久没有说话。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沉思着。
不知过了多久,吴沛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谢长乐。
“长乐,你去吧。这里有我顶着,你放心逃出去。
若是君侯回来,以他对你的情意,迟早会明白你今日的选择,不会怪罪于你。”
得到表哥的支持,谢长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之后,她开始秘密安排出逃之事。
按照之前的约定,南风的人会悄悄给她传递消息,告知出逃的具体细节。
几番沟通后,谢长乐最终同意了南风提出的带她走的方案。
出逃时间定在了三日后的深夜。
可她要去的灵寿故城寻人,却没有告诉他真相。
其实从始至终,她都不愿牵连南风。
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与整个宫廷为敌。
从前,她真心希望他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如今,亦是。
无论曾经是爱人,还是朋友,事到如今,她都清楚,她和南风之间,早就回不了头了。
不该再这样相互牵扯,徒增危险。
谢长乐翻出一小瓶早已备好的迷药,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她打定主意,等出了蓟城的城门,她就找机会将南风迷晕。
从此与他分道扬镳,斩断这份纠缠,让他免受牵连。
与谢长乐约定好出逃事宜后,南风便按她说的前往了雁归楼。
南风推门而入,林潘抬眼望去。
他的目光在南风身上扫过。
听南风开口时的魏国口音,他便多了几分警惕。
“你可是这里的负责人林潘?”
“阁下是谁?找在下有何贵干?”
南风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轻轻放在桌上。
玉环是谢博耶特意送给谢长乐的信物,寻常人从未见过。
但林潘见过。
他曾是谢博耶的部下,这枚玉环是谢将军的心爱之物,他自然认得。
看到玉环的瞬间,林潘的眼神变了。
他伸手拿起玉环,确认无误后,才抬眼看向南风。
“你是……公主的人?”
“如今蓟城局势危急,公主不便脱身。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林兄带着谢先生的旧部,先行前往楚国,联络谢将军。”
林潘沉吟片刻,郑重颔首。
“好。你去告诉公主,属下这就清点人手,即刻动身前往楚国,定不辜负公主所托。
只是公主那边……你一人带着公主出逃,会不会太过凶险?”
“林兄放心。等你们带着人出了城,我会找机会带公主走。到时候,我们在楚国与你们汇合便是。”
“有劳公子了。”
林潘起身,对着南风深深一揖。
处理完这边的事宜,距离约定的出逃时间还有一日。
南风今日回到公主府,刚踏入府门,丫鬟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驸马!您可回来了!公主……公主她醒了!”
南风怔愣一瞬,竟僵在原地没动。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从内殿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去哪里了?”
南风抬眼望去,只见燕王后从内殿缓步走了出来。
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南风身上。
带着明显的审视。
南风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参见王后。臣方才出去办事,耽搁了些时辰。”
燕王后轻轻“嗯”了一声。
“昭阳醒了,虽说你二人尚未成亲,可你总归是她的未婚夫,如今她醒了,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去看看她?”
“臣……臣一时间太过激动,竟忘了进去。这就去看望公主。”
说罢,他定了定神,抬脚朝着内殿走去。
屋里静悄悄的。
昭阳公主半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她刚醒,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此刻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她的床边围着好几个丫鬟。
不远处的墙角,石太医正收拾着药箱,见南风走进来,便停下了动作,迎了上去。
“石太医,公主如今情况如何?”
石太医轻轻摇了摇头:“回驸马,公主总算是醒了,算是熬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只是她昏睡太久,身子亏得厉害,此刻还很虚弱,需要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南风点点头,随后放缓脚步,一步步走到床榻边。
他刚站定,床上的昭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南风脸上。
认出是他,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南风……”
“我在。”南风立刻应道,俯身靠近了些,方便听她说话。
“我是不是……睡了好久?”
她眼神微微黯淡下来,“方才丫鬟们说,我睡得太久,连我们的大婚仪式,都错过了……”
他看出了她的失落。
原本满心期待的日子,却因为自己摔下城楼,落了空。
“公主,你别想这些。大婚仪式算什么,只要你能平安醒来,比什么都重要。
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们再重新办一次,办得热热闹闹的。”
昭阳用力点头。
“可我怎么会睡那么久?”
她轻轻眯了眯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可刚一用力,额头就传来一阵钝痛。
“我想不起来……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公主,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城楼上摔下去的吗?”
昭阳的头又疼了几分,她用力蹙着眉,努力回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头好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头疼就乖乖躺着休息。”
南风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这些事都不急,等你身子养好了,慢慢总会想起来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身子养结实了。”
第393章 笼中之鸟
昭阳醒了的事情,很快就传进燕宫。
燕承王听闻女儿脱险,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下。
当即,他放下手头的政务,亲自驾临公主府探望。
紧随其后的,还有东宫的裴玄。
公主府的寝殿内,药香弥漫。
昭阳见燕王和裴玄走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燕王快步上前按住。
“免了免了,这人才刚醒,不必多礼。”
燕王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女儿。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父王关心,昭阳好多了。”
燕王又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因政务繁忙先行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裴玄、昭阳,以及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南风。
“皇兄。”
昭阳看着裴玄,轻轻唤了一声。
裴玄与昭阳一母同胞,虽是性情淡漠,却唯独对这个妹妹疼惜有加。
“你怎么样了?还记得是谁推你下城楼的吗?”
昭阳闻言,微微一怔。
“我……我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她记得耳边呼啸的风声,却对自己掉下去的细节模糊不清。
“我……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昭阳不确定的说道。
站在角落的南风依旧沉默,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握着。
他站着不动,却将两人的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
裴玄看着妹妹茫然的模样,心头的疑虑更甚,却没有继续追问。
“你仔细想想,事发前后,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不管记得什么,都可以告诉皇兄。”
昭阳咬了咬唇,终是道:“皇兄你对我真好……可我……我真的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玄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的南风。
不过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昭阳。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安心养伤才是最重要的。此事皇兄会查清楚,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嗯。”昭阳点了点头。
看着裴玄对她这般疼爱,她实在不忍心欺骗兄长。
沉默了片刻,昭阳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皇兄,你可见过三皇兄和他的未婚妻谢姑娘?”
裴玄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却很快收敛了情绪。
“阿玉去云漠城了,那里爆发了饥民暴动,他去平定动乱了。至于他的未婚妻……孤见过了。”
“见过了?那……那你可知道她是……”
裴玄察觉到她的急切,心中微动,只是淡淡道:“这些都等你身子好了再说。眼下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体。”
昭阳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却只是点了点头。
“昭阳听皇兄的。”
“好了,孤最近政务繁忙,今日是抽空来看你,不便久待。”
裴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等过几日,孤再来看你,给你带你最爱的红豆糕。”
“多谢皇兄。”
裴玄一行人离开后,昭阳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殿门闭合的方向。
神色有些怔忡。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站在殿中的南风,以及旁边几个候着的贴身丫鬟。
“你们也都下去吧,不用在这儿伺候了。”
丫鬟们对视一眼,纷纷躬身应道:“是,驸马,公主。”
南风缓步走到昭阳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身姿挺拔,却始终垂着眼帘。
昭阳侧躺着身子,目光紧紧锁在南风身上。
她有太多话堵在她的心头想问他。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追问会触碰到南风的秘密,更怕一旦说破,两人之间会生出隔阂。
千山万水,无法弥补。
昭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身下的锦被,犹豫了许久,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南风,你……你是不是有心事?”
南风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淡淡回道:“没有。”
昭阳她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醒了,你好像……并不高兴。”
“怎么会呢?你能醒过来,我自然是高兴的。”
可他的眼神太过平静,昭阳看着他,心里的失落更甚。
她知道,南风在骗她。
可她却没有勇气继续追问。
--
王青盖车缓缓前行,车厢内的裴玄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着。
昭阳方才提及了谢长乐,他的心便微微颤动。
已经好几日未见她了,被囚于临渊中的她,还好吗?
“去临渊。”
竹若心中一惊,连忙劝阻:“公子,大王有令,临渊封锁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探望,您这样前去,怕是会触怒大王。”
“无妨。一切后果,孤会与父王解释。”
竹若见状,知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临渊疾驰而去。
不多时,便停在了临渊大门前。
守门的禁军见是东宫的王青盖车,皆是一愣。
裴玄推开车门,缓步走下马车:“开门,孤要进去。”
“公子,这……”
禁军统领面露难色,却没人敢真的阻拦。
毕竟眼前这位,是陛下立的东宫太子,真要硬拦,他们担待不起。
最终,统领只能躬身退让:“公子请。”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临渊的管家闻讯匆匆赶来。
“不知大公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谢姑娘在吗?”
“在的在的。谢姑娘正在后院打理花草。公子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庭院门口。
谢长乐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未施粉黛,更似从前在东宫做阿蛮的那时的装扮。
她的神色冷淡,看到裴玄,有些错愕。
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前来。
上次马车内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两人间的闹得有些僵硬。
谢长乐走上前,微微颔首:“见过公子。公子大驾光临,没能好好招呼,还望公子海涵。”
疏离的,冷漠的口气。
裴玄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谢长乐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那公子想如何?如今我不过是笼中之鸟,身不由己。公子难道还想让我像从前那样,对您笑脸相迎?”
第394章 一切如常
“这是父王的命令。孤不得不从。”
谢长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公子,外头近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听闻……似乎不太安稳。”
她刻意留了半句,想看看裴玄的反应。
裴玄心中一动,可他怎能告诉她,父王正在全城搜捕中山人。
他只能硬起心肠,淡淡回道:“一切如常,并无大事。”
“一切如常?”
谢长乐在心中冷笑。
果然,追杀中山人的事情,定是他裴玄的手笔。
为了储君之位,竟连无辜的子民都不放过。
她淡淡道:“好,多谢公子今日来探望。还有事吗?”
“无事。”
“那公子以后还是不用来了。”
谢长乐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这人喜欢清净,公子的探望,只会叨扰我。”
裴玄的眉头一簇,他明明是担心她,才冒着触怒父王的风险前来,换来的却是她这般冷漠的驱逐。
“昭阳醒了。”
谢长乐刚要迈开的脚步瞬间顿住。
“你说什么?昭阳公主……醒了?”
“是。你可想见见她?”
“不必了。如今如今我身陷囹圄,身份尴尬,若是贸然去见公主,反倒会给她招来非议。
烦请公子代为转告公主,希望她早日康复,平安顺遂。”
裴玄的神情落寞,终究只是淡淡“唔”了一声,没再强求。
目送裴玄的身影离开临渊,谢长乐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下来。
她扶住身后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昭阳醒了,这本该是件好事。
那个单纯善良的公主,总算熬过了难关。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醒来?
谢长乐的心头乱作一团。
昭阳的苏醒,会不会打乱她和南风的逃亡计划?
南风会不会因为昭阳的醒来,无法按时来接应她?
或者,南风能帮她走。
可仅仅是帮她走。
一个人走。
她闭了闭眼,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样,可以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夜色渐深,临渊内一片死寂。
谢长乐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头是一阵细微的骚动声。
谢长乐坐起身,侧耳倾听。
没错,是动静!
而且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呵斥声。
她心头一紧,迅速披上披风,走出了屋子。
庭院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神色凝重地望向大门的方向。
是吴沛。
“吴表哥,外面怎么了?”
吴沛转过身,看到是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声回道:“不清楚具体情况,听动静,像是在抓人。”
“抓人……”
这个时候,在临渊附近抓人,目标必然是他们这些隐藏在蓟城的中山人!
裴玄竟然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白天还在她面前说一切如常,转头就动了手。
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伪君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可双脚却沉重得无法挪动。
吴沛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太多,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候。你明日还有大事要做,必须养足精神。”
“吴表哥,我……真的能走掉吗?”
“长乐,你放心,总能走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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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谢长乐早早便起了身,特意在府内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一路上,遇到洒扫的仆妇,修剪花枝的小厮,都微微颔首示意。
神色如常。
不多时,府里大半的人都见过了她。
逛完一圈,谢长乐回到房中,没过多久便让婢女去请府医。
“姑娘,您哪儿不舒服?”
婢女见她脸色略显苍白,连忙应声去了。
府医很快赶来,为谢长乐诊脉。
折腾了好一阵子,却没查出任何不妥。
他看着谢长乐眉间淡淡的愁绪,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只当她是因为清晏君远在云漠,自身又被软禁在此,忧思过度所致。
“谢姑娘无需忧心。”
府医收起药箱,温言劝慰:“清晏君智勇双全,云漠的动乱定能平息。
姑娘如今最该做的,是放宽心,好好休养。
莫要伤了身子,反倒让清晏君牵挂。”
谢长乐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露出一副被点醒的模样。
“多谢大夫指点,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静养身子。”
府医走后,谢长乐便顺理成章地有了谢客的理由。
吴沛的人也在外头传了话,说谢姑娘心绪不宁,身子不适。
往后几日要闭门静养,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府里的下人听了,都忍不住感叹:这位谢姑娘当真是痴心,都这时候了,还一心惦记着清晏君。
可不是嘛!
姑娘家本是来和亲,如今自己都被软禁在异国,换谁都难受,也难怪姑娘心绪不宁。
议论声里满是同情,却没人怀疑这背后另有隐情。
一切安排妥当,谢长乐才松了口气。
她关紧房门,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盒,里面放着一套干净的男子服饰。
她迅速换上男装,将长发高高束起,塞进斗笠里。
铜镜里的少女瞬间变成了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郎。
伺候她的婢女也换上了她的衣服,戴上了幕帘,坐在床边。
“从今日起,就没有小菊了。”
“奴明白,姑娘一路小心。”
她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静静坐在桌边等待天黑。
她紧紧攥着桌上的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少量的干粮,刀币,还有南风送她的那支桃花簪。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吴沛走了进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递到她面前:“长乐,这个你拿着。路上若是遇到危险,也好有个防身之物。”
谢长乐接过匕首,抬眸看向吴沛,眼眶微微泛红。
“吴表哥,这匕首你留着防身吧,你们还要护送其他人去楚国,路上更危险。”
“我还有别的兵器,这个你必须拿着。你一个人上路,我们不在你身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先保住性命。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了。”
谢长乐用力点头,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吴表哥,你们也一定要小心,平安回到楚国,舅舅还在等你们。”
第395章 出城
吴沛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他为她守在门外。
时间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夜深人静。
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轻的三下敲击声。
“咚,咚,咚。”
是暗号。
谢长乐绷紧了神经,快步走到窗边。
透过窗缝,她确认了外面的人影,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拎起包袱,戴上斗笠,压低帽檐,轻轻推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男子,见她出来,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们便转身朝着府内的角门方向走去。
“姑娘出了这角门,一路往西走,三里外的破庙旁有备好的马匹。”
引路的禁军快速交代完,便警惕地看向四周,示意她尽快离开。
谢长乐微微颔首:“多谢。”
如此也好。
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陪同。
一个人走,不连累任何人。
这是她早已做好的决定。
她弯腰钻出角门,快速隐入黑暗。
谢长乐顺利离开了临渊,身上的包袱,她又系紧了些。
燕承平二十一年,她竟又是这样孤身一人,逃离这座繁华却冰冷的蓟城。
胸口却不知为何,空落落的发疼。
上一回离开,虽也是仓皇逃窜,心中千疮百孔,却有人陪着她。
哪怕前路未卜,也总有份慰藉支撑着她。
可如今,身边只有呼啸的夜风与无边的黑暗。
真真正正,只剩她一个人了。
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一不小心,滴进嘴角。
苦苦的,咸咸的。
谢长乐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她不能哭。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她必须尽快赶到破庙,找到马匹。
“等快点寻到墨老,就能回楚国了,到那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对着黑暗,低声喃喃自语。
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谢长乐,你还有亲人,还有阿煦,他们都在等你。”
是了,她不是无依无靠的。
那些中山旧部,都是她的同胞,都是她的亲人。
可再坚定的信念,也抵不过此刻的恐惧。
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谢长乐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女子。
独自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她终究还是会害怕。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头一紧。
她总是握紧匕首,警惕地看向四周。
从前的她不怕死的,可如今好似有了更多的牵挂,她却贪生怕死起来。
按照引路禁军的指引,她很快找到了那匹备好的黑马。
马儿很温顺,见她靠近,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谢长乐翻身上马,便策马朝着西方奔去。
她记得清清楚楚,只要出了蓟城,一路往西,就是灵寿故城的方向。
那是中山国曾经的都城。
墨老就在那里。
出发前,她在舆图上反复确认过路线。
看的明明白白。
每一条岔路都刻在了脑海里。
可如今,这通往西城门的路,却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黑马在夜色中疾驰,谢长乐伏在马背上。
怎么骑了这么久,还没到城门?
她忍不住在心里焦急地追问。
她勒住马缰,让马儿放缓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漆黑。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夹紧马腹,再次催马前行。
谢长乐催马又行了一段远路,前方黑暗中却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心头一紧,立刻勒住马缰。
这么晚了,西城门附近怎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是守军在盘查?
她不敢大意,翻身下马,将马匹牵到路边的树丛后拴好。
她压低斗笠帽檐,悄悄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走近了才看清,城墙根下竟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背着行囊的旅人,还有几个衣着朴素的农户。
大伙儿都疲惫地或坐或站。
“这都快半夜了,还不让出城,陛下这是要查到什么时候啊?”
“我这货都是鲜货,再耽搁下去,全要烂在路上了。”
旁边一个旅人叹了口气接话:“谁说不是呢?我从南边来,本想今早出城赶路,结果从昨日晌午等到现在,就没放出去几个人。
听说陛下下了死命令,要严查出城的每个人,尤其是可疑的外地人,说是要抓什么乱党。”
“乱党?莫不是那些中山人?”有人压低声音。
“噤声!”
旁边立刻有人呵斥。
“皇家的事也敢瞎议论?不想活了?”
那多嘴的人被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了嘴。
众人越等越焦躁,很快有人吵了起来。
原来是一个本地农户想插队,被排在前面的外地商人拦住了。
“你凭什么插队?大家都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了。”商人涨红了脸,大声呵斥。
农户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反驳:“我家就在城外,回去晚了家里人担心。你一个外乡人,急什么急?”
“外乡人怎么了?外乡人就该被你欺负?你这猪头,蛮不讲理!”
两人越吵越凶,甚至推搡了起来。
周围的人要么远远看着不敢上前,要么跟着附和几句。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乱作一团。
守军听到动静,立刻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厉声喝道:“吵什么吵!都给我安分点。再闹事,天亮后,一律不准出城!”
谢长乐躲在人群边缘,冷眼看着。
乱点好啊,越乱越好。
混乱之中,守军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她混在人群中出城的机会,也就更大了。
她没有犹豫,牵着马儿,悄悄挤入人群末尾。
她的心一直悬着,将腰间的包袱攥得更紧了。
里面有南风提前为她准备好的路引,身份是一个从蓟城返乡的小商贩。
信息都做得天衣无缝。
她也早就背熟了。
夜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那些靠在城墙边打盹休息的人,都陆续醒了过来。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各自回到之前排队的位置。
有人在地上放了块砖头做记号,有人则是摆了个破旧的竹筐。
大伙儿生怕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
就在她顺着队伍往前挪动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的人群,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第396章 我家主子想请姑娘一叙
那是林潘身边的亲信,上一回在雁归楼见过一面。
谢长乐的心跳快了几分,却立刻垂下眼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能贸然打招呼,一旦暴露了彼此的关系,不仅自己逃不出去,还会连累对方。
现在,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嘎吱声。
守军吆喝道:“开城门了,都排好队。一个个来,不准拥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足足等了一夜,众人都很是期盼。
谢长乐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终于,要到她了。
谢长乐攥紧包袱,准备迎接盘查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横亘在她面前。
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头一紧,将斗笠压得更低,一只手却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来人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与周围身着中原服饰的人群格格不入,一眼便能认出是北漠来人。
是乌兰公主身边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长乐死死低着头,脚步微侧,想绕开对方尽快出城。
可那人像是早有预料,身形微微一动,再次精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谢姑娘,我家主子想请姑娘一叙。”
“这位壮士,你认错人了。”
“谢姑娘不必隐瞒。我家主子说,只是想请姑娘吃一顿便饭,权当是为姑娘饯行。”
说罢,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街角。
谢长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晨光下,一道火红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女子一席红色胡服,不是乌兰公主又是谁?
谢长乐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蓟城,绝不能节外生枝。
可乌兰公主既然能在此处截住她,必然是早有准备。
若是强行拒绝,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犹豫再三,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松开了握刀的手,牵着身边的马儿,跟着那人朝着乌兰公主走去。
“谢姑娘此刻本该在临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长乐抬眸看向她:“公主是要去举报我?”
“当然不会。”
乌兰公主嘴角微微上扬。
“我虽与姑娘交集不多,却也算相识一场,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们,姑且算是朋友吧。”
“公主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乌兰公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身边的侍从。
谢长乐瞬间明白过来。
乌兰公主定然也派人盯着临渊。
想必从她昨晚离开临渊的那一刻起,行踪就已经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了。
“谢姑娘对我很是防备。其实不必如此。我今日来找你,并无恶意。”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道:“谢姑娘这是要走了?”
“是。”
事已至此,谢长乐也不再隐瞒。
“走了,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
“清晏君知道吗?”乌兰公主又问。
“早晚会知道的。”
乌兰公主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说道:“谢姑娘,你与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我原以为,能让两位公子都另眼相看的女子,会是个温婉柔顺的性子,没想到竟如此果决。”
“公主还有什么指教?”
乌兰公主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侍从阿扎尔使了个眼色。
阿扎尔立刻上前一步,递过一个包袱。
“这是我为姑娘路上准备的干粮,都是北漠的特色糕点,方便携带,也能顶饿。”乌兰公主说道。
谢长乐没想到,在这逃亡的关键时刻,向她伸出援手的,竟是这位异国公主。
她郑重地朝着乌兰公主拱了拱手:“多谢公主。”
“走吧,我送你出城。”
乌兰公主说着,便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守城的将士们见乌兰公主亲自前来,都纷纷躬身行礼。
谁都知道,这位是前来东宫和亲的北漠公主,身份尊贵。
他们见谢长乐跟在乌兰公主身后,只当是公主的随行宾客,哪里敢有半分为难?
便立刻放行,连盘问都没有。
出了城门,便是一片开阔的旷野。
谢长乐翻身上马,对着乌兰公主再次颔首示意:“公主的恩情,谢某记下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乌兰公主挥了挥手,目送她的身影。
谢长乐不再停留,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撒开蹄子,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身后的蓟城突然绽放出一朵朵璀璨的烟花。
璀璨。
夺目。
很是漂亮。
绚烂的火光划破天际,将尚未亮透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朵接着一朵,声势浩大。
比当初姜柔来燕国和亲时的那场烟花还要盛大。
谢长乐的心头微微一动。
是有什么喜事吗?
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定然是昭阳公主醒了,燕王高兴,才下令放烟花庆贺。
昭阳公主能醒过来,对燕国而言,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身后的烟花依旧在绽放,光芒耀眼,声响震天。
可谢长乐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催马不停。
黑马载着谢长乐一路向西疾驰,不知跑了多久,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磨破了皮。
她的骑术本就不算好,不过是最近为了逃亡临时学了些皮毛。
哪里经得住这般长时间的奔袭。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老、大树,枝繁叶茂,能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凉。
谢长乐实在撑不住了,勒住马缰,牵着马儿走到树下。
她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直接摔倒。
还好及时扶住了树干才稳住身形。
“吁!”
她轻轻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马儿也大口喘着粗气。
这匹马陪着她一路奔波,也是辛苦了。
她将马缰绳拴在树干的枝桠上,让马儿能低头啃食周围的青草。
自己则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野空空,不见半个人影。
脚下是杂草,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真的是荒山野岭。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际,眉头微微蹙起。
天越来越亮了。
只是不知这灵寿故城还有多远?
第397章 死不瞑目
她不知道。
出发前记在脑海里的路线,在这茫茫荒野中,竟显得有些模糊。
她只知道要一路向西。
可这西的尽头,何时才能抵达?
谢长乐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有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
她摸了摸腰间的包袱。
里面的干粮、碎银和路引都还在,她的心中才稍稍安定。
“咕噜噜。”
肚子叫了,她的确是饿了。
谢长乐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张饼子。
饼子已经放了有些时候,又干,又硬。
她咬了一大口,费力地咀嚼着。
难以下咽。
谢长乐赶紧拿起挂在包袱上的水囊,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
混着凉水,她嘴里的饼渣这才咽了下去。
吃完小半张饼,身体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谢长乐将剩下的饼子仔细包好,放回包袱里,又喝了两口水压了压。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眼前空旷的荒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这一路,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
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能否顺利找到墨老。
一阵风吹过,有些凉。
谢长乐裹了裹身上的男装,心中却不知为何又有些莫名的害怕。
她站起身,想要查看四周,后背突然传来坚硬的触感。
“不许动!”
一股巨大的力道顶了过来。
像是刀柄。
“糟了!”
谢长乐浑身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顶着自己的坚硬。
以及背后那人的杀意。
“你是什么人?是想要钱吗?我这里有银子,都给你,只求你别伤害我。”
她以为身后之人是往来荒野的强盗劫匪。
这类人大多只为谋财,只要交出钱财,或许就能保住性命。
“跟我走。”
那人动作粗鲁,抓着她的胳膊就要带走人。
“我不去……你放开我……”
谢长乐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抓得更紧了,拖着她就要往灌木丛的方向走。
谢长乐急中生智,用力一挣,借着身体扭动的惯性,硬生生转过身,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眼前的人穿着一袭紧身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色面纱,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眸阴沉凶狠,死死地盯着她。
谢长乐心头一沉。
这双眼睛她从未见过,陌生,但却可怕的很。
她有些害怕。
对方不像什么劫匪。
若是为了钱财,刚才她主动交出银子时,对方就该有所反应。
可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钱财,只一心要抓她。
怕是……他要的,是她的命。
“是谁派你来的?”
谢长乐脑海中飞快闪过裴玄、燕王,甚至是一些中山国的仇敌。
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路人物,竟会让对方如此痛下杀手。
“少废话!”
那人用了力,谢长乐的胳膊被抓的生疼。
她终究只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子,力气远不及眼前的壮汉。
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对方的钳制。
黑衣人见她拒不配合,另一只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谢长乐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改口求饶:“这位好汉,求你饶命。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路过这里的小商贩,与您无冤无仇,您千万不要杀我!
您若是想要银子,我这就全部奉上,何必沾上人命,给自己惹麻烦呢?”
“少装蒜!”
黑衣人发出一声冷嗤。
“老子早清楚你的身份,还想狡辩?”
“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不妨说说,我是谁?”
她想从对方的话里,推断出幕后之人的身份。
黑衣人却根本不打算跟她废话,松开抓着她胳膊的手,狠狠往前一推。
谢长乐重心不稳,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地上全是粗糙的沙石,她的手掌和手肘瞬间被磨破。
火辣辣的疼痛丝丝涌上心头。
“嘶……嘶!”
她忍不住倒抽几口冷气。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为何推我?”
“推你又如何?”
黑衣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子今天不仅要推你,还要杀了你。”
谢长乐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陷入这般境地,可她不想死。
眼看着黑衣人举起长刀,朝着她扑了过来,谢长乐抓起身侧的一把沙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衣人脸上扔去。
黑衣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突然反抗。
他躲闪不及,沙石瞬间砸在他的脸上。
不少细小的沙粒甚至钻进了他的眼睛里。
“唔!”
男人闷哼一声。
眼睛被沙石刺激得剧痛难忍,他闭上眼,抬手揉了起来。
谢长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朝着黑马的方向狂奔而去。
“哪里跑!”
黑衣人很快揉了揉眼睛,虽然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一眼就看到了狂奔的谢长乐。
他怒吼一声,像疯了一样朝着她追了过去。
男人手中的长刀挥舞着,恨不得立刻将她劈成两半。
“救命啊!救命啊!”
谢长乐心里清楚,这里是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怎么可能有人来救她?
可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对方挥刀砍下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她拼命地奔跑着,可却跑的踉跄,跑的不稳。
细小的碎石磨得脚趾好疼。
“嘶,嘶……”
她忍着疼,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冲。
万一呢?
万一真的能遇上路过的好心人呢?
可现实是残酷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个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
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眼看着黑衣人逼近,谢长乐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越是紧张,越是慌乱,自己的脚步竟越来越沉重了。
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啊?
终究是要把命留在这燕国的土地上了。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谁让她惹下了这么多的恩怨。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哪来的!
真是死不瞑目了。
第398章 追杀
是魏人吗?
魏燕大战,姜行彻说不定已经知道真相,一定很恨她这个中山遗孤。
也可能是燕人,是燕王派来的?
或者是裴玄?
他怪她骗他。如今她要逃跑,他自然不会放过她。
她的脚下突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谢长乐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扑通!”
尘土飞扬。
她的膝盖和手掌再次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受伤了,爬不起来了。
她趴在地上,艰难地回过头,正好看到黑衣人高高举起的长刀。
那锋利的刀刃直直地朝着她的头顶劈了下来。
谢长乐不再挣扎了。
她知道,挣扎已经没有用了。
一切都是枉然。
大抵是要死了吧。
她在心里苦笑一声。
终究还是没能完成复国的遗愿。
没能对得起夫子的嘱托,也没能对得起死去的爹爹、娘亲。
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可她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谢长乐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叮!”
是一声清脆的声音。
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高高举起的长刀竟被一股巨力弹开。
男人的刀刃擦着谢长乐的发梢划过,劈在旁边的泥土里。
“是谁?”
黑衣人大惊失色,怒吼出声,手还在隐隐发麻。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放眼望去,只有茫茫荒野。
还有那随风摇曳的草木。
哪里有什么人影?
“呸!见了鬼了!”
黑衣人啐了一口唾沫,眼神愈发凶狠。
他不信邪地四处查看,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翻滚,可依旧没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是自己的手抽筋,出现了幻觉?
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刀。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将刀高高举过头顶。
眼神死死锁定地上的谢长乐。
杀意凛然。
“小贱人,就算有邪祟帮你,今天也必死无疑!”
刀刃再次落下,谢长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咻,咻!”
两声破空声响起,精准地击中了长刀的刀身与刀柄连接处。
“咔嚓……”
刀柄竟直接断裂。
刀刃当啷掉在地上。
此时,黑衣人手中只剩下半截刀柄。
他看到地上还有竹签。
“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人有些慌了,扔下半截刀柄,踉跄着后退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对方出手又快又准,应该是个顶尖的高手。
他看着躺在地上弱不禁风的谢长乐,心中满是疑惑。
“你的帮手?”
谢长乐没有反应。
黑衣男人眯了眯眼睛。
眼下可容不得他多想,对方的暗器招招致命,都是冲着他来的。
“咻……”
又是一声。
又一根竹签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膝盖窝。
“噗通。”
把人人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玩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单挑!”
黑衣人怒吼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发力。
回应他的,是“咻咻咻”连续几声暗器破空声。
几枚暗器精准地打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
虽然不致命,却让他失去了还手之力。
伤口传来阵阵麻痹感,显然暗器上淬了药。
黑衣人这下是真的怕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这么暴露在空旷的荒野上,就是对方的活靶子,再待下去,迟早会被打成筛子。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谢长乐,虽然心中不甘,却不敢再停留。
男人挣扎着爬到旁边的大树后,靠着树干勉强稳住身形,看着自己受伤的腿和手臂,心中满是憋屈。
“小贱人,你等着!我早晚来取你的狗命!”
他啐了一口唾沫,放下一句狠话,便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朝着灌木丛的方向溜了进去。
很快就消失在了荒野之中。
谢长乐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她不知道这次出手相救的是谁,是敌是友?
说不定对方也是来要她性命的,只是和那个黑衣人各为其主,恰好帮了她一把而已。
谢长乐想坐起身,可刚一用力,膝盖和手掌就传来剧烈的疼痛。
“嘶!”
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低头一看,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皮。
伤口处渗着血丝,沾满了尘土。
“嗦……嗦……嗦……”
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而且越来越近。
谢长乐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随着脚步声靠近,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影后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眉眼间满是担忧。
谢长乐愣住了,眼眶微微一热。
是南风。
南风快步走到谢长乐面前,单膝跪地,视线落在她满是伤口的手掌和膝盖上。
他心疼地皱眉。
“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就先走了?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的。
而且你怎么往这个方向走?我们原定的路线是去楚国,这里是往灵寿故城的方向。”
谢长乐咬了咬下唇,避开他的目光:“我以为……我以为昭阳公主醒了,你不会来的。”
“傻瓜。”
南风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软。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额前沾染的尘土。
“我说过,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她醒了便醒了,与我何干?”
谢长乐的眉头紧紧蹙起:“可是她是你的未婚妻啊,你们有婚约在身。”
“那又如何?这婚约本就不是我所愿,我说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在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
谢长乐沉默了。
她知道南风的功夫了得,尤其是他的射箭本领,更是出神入化。
从前他在魏国,便能百步穿杨。
哪怕是远处树上停留的小小麻雀,他只需搭弓射箭,便能精准地将其射落。
就算是在山下,也能凭借过人的目力,将山上奔跑的兔子、山鸡等猎物一箭命中。
这份精准与力道,寻常人根本无法企及。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昭阳公主从城楼坠落的事情。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第399章 心甘情愿的包容
难道……昭阳的坠落,与南风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颤。
可谢长乐不敢细想,也不敢求证。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南风。
南风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异样的视线。
“怎么了?阿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长乐被他问得一慌,连忙移开目光。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什么。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南风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她磨破的伤口,很是心疼。
他没有犹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谢长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受伤了,不宜再走动。”
南风的声音温柔,动作却十分稳妥。
“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我替你包扎伤口。”
谢长乐窝在他的怀里,原本慌乱不安的心,竟在此刻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挣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头瞥向一旁,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轻声问道:“刚才的杀手,是谁派来的人?”
南风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清楚。我赶来时,就看到你身陷危险。”
“你怎么会往这个方向追来?我明明告诉你,我要去楚国的。”
即便知道她骗了自己,南风也没有半分生气,语气依旧温和。
他对她,永远是带着心甘情愿的包容。
“嗯,我知道。”
他解释道,“我按你说的方向追了很久,沿途都没看到你的踪迹,连马蹄印都断了。
我便猜想,你要么是换了方向,要么是途中迷了路,就顺着几条可能的岔路一路找了过来。”
谢长乐心里暗忖,蓟城以西岔路众多,他怎么偏偏就精准找到了这个方向?
无论他是真的猜到,还是另有原因,至少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出现了,救下了她。
两人说话间,南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谢长乐不小心牵动了膝盖的伤口,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南风立刻停下脚步,低头查看,这才发现她的膝盖磨破了一大片。
手掌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擦伤,伤口处还沾着尘土。
“先去前面的小河边,替你清洗一下伤口。伤口沾了脏东西,若是发炎就麻烦了。”
谢长乐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沉默片刻,她又忍不住问:“刚才那个杀手,还会不会回来?”
“怕是会的。”
南风语气沉了沉。
“他受了伤却没讨到好处,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后头还会带更多帮手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谢长乐,心疼道,“你真傻,没我在你身边,你真的以为你能走得掉吗?”
谢长乐垂低眼眸。
她自然知道,仅凭自己,根本走不出这重重危机。
可她不想再连累南风了,南风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与昭阳的婚约,不该被她这个亡国遗孤拖累一辈子。
南风抱着她,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岸边铺着光滑的鹅卵石。
他小心翼翼地将谢长乐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自己则蹲下身,握住她受伤的手。
“别怕,会有一点疼,但必须把伤口洗干净。”
南风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浸入清凉的河水中,用指腹轻轻擦拭伤口上的尘土和血渍。
河水触碰到破损的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丝丝涌上心头。
谢长乐忍不住皱紧眉头,葱白的手指不自觉微微颤抖。
南风察觉到她的不适,动作更加轻柔些。
他还时不时轻轻吹一口气,缓解她的疼痛。
“忍一忍,很快就好。”
他耐心地清洗着,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没放过。
洗完手掌,又取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撒在她的伤口上。
处理完手掌,轮到膝盖时,谢长乐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脸颊已经泛红。
让一个男子看着自己的腿,实在是太过羞赧。
“我……我自己来吧。”
南风看出了她的窘迫,哄劝道:“阿蛮乖,听话。膝盖的伤口更深,不处理好会更麻烦。”
谢长乐咬了咬唇,还是点了点头。
她侧过头,闭上眼睛,尽量不去看他,可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南风轻柔地卷起她的裤腿。
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露了出来,膝盖处的伤口渗着丝丝血迹,看得他心头一紧。
又是一阵心疼。
他取出自己干净的帕子,沾了些河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一点不敢用力。
“疼不疼?”
他边擦边问。
还时不时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口气。
他的气息拂过伤口,让谢长乐的脸颊更烫了。
她紧紧咬着唇,久久不说话。
南风动作麻利地为她上好药,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向谢长乐,见她红着耳朵,眼神躲闪,忍不住轻笑一声。
“阿蛮怎么还这般害羞?”
谢长乐被他笑得愈发窘迫,干脆转过头,不搭理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感觉他没再动了,才小声问:“好了吗?”
“差不多了。”
南风收起药瓶,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夕阳西下,太阳很快就要彻底沉下去了。
“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避一避。天黑之后视线不好,万一那个杀手带着人追来,会很麻烦。”
谢长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轻轻点了点头。
南风不再耽搁,俯身再次将谢长乐打横抱起,快步走到自己的马旁。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比谢长乐之前骑的那匹黑马更为神骏。
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原地,见主人回来,轻轻打了个响鼻。
谢长乐环顾四周,却没看到自己的那匹黑马的踪影。
心里瞬间明白了,定是刚才被黑衣人追杀时,马儿受了惊,趁机逃走了。
“我的马……”她轻声呢喃。
“先不管它了,安全要紧。”南风柔声安慰。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背,自己则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宽大的手掌轻轻环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坐稳了。”
第400章 荒郊野岭
谢长乐低声问:“南风,我们现在去哪?”
南风轻轻勒了勒马缰,让马儿缓步前行。
“往前再走一段路。我印象中,这附近应该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正好可以落脚歇息。”
谢长乐闻言,微微侧过头看向他。
“你来过这里?”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南风竟对这荒郊野岭的路线如此熟悉。
“嗯。”
南风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年待在燕国,总归是多留了个心眼,闲暇时会悄悄探查些出城的路线,万一哪天需要用到,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谢长乐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做的这些准备,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
为了两人能顺利逃离燕国。
她不再说话,原来,他早已为她铺好了后路,做了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马儿踏着暮色缓缓前行,晚风拂过,有些凉。
南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护得更严实。
没走多久,前方的树丛缝隙中,便隐约露出了一角残破的屋顶。
南风抬手指了指:“看,到了。”
谢长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庙宇的院墙早已坍塌大半,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她轻声说道:“这庙看上去已经是破败很久了吧?应当是没人的。”
南风点点头,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嗯,进去吧。今晚看来只能在这里落宿了,委屈你了。”
可走进庙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谢长乐脚步一顿,心头绷紧。
两人顺着气味望去,只见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堆着一小堆柴火。
柴火旁还冒着袅袅青烟,像是刚有人用过火。
而且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
“这里……有人来过?”谢长乐下意识地往南风身后靠了靠,提心吊胆地打量着四周。
破庙的光线本就昏暗,此刻更是显得阴森可怖。
“会不会不安全?”
南风缓步走到火堆旁,弯腰捡起一根散落的树枝,又环顾了一圈庙内的环境。
地面除了火堆周围,没有其他杂乱的脚印。
“说不定也是像我们一样,赶路途中借宿的旅人。
看这烟火的劲头,人应该已经离开一阵子了,没关系,别担心,有我在呢。”
说着,他蹲下身,拿起手中的树枝,在火星堆里轻轻拨弄了几下。
原本微弱的火星被挑动,瞬间冒出几点橙红的火光。
南风顺势添了几根干燥的枯枝,又吹了几口热气。
不多时,火堆便重新燃了起来。
火焰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周围。
谢长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将受伤的手掌凑近火焰,轻轻烤着。
南风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问道:“饿不饿?从早上到现在,你应该还没吃过东西。”
谢长乐捂了捂肚子,点了点头。
“是有一点……可是刚才被黑衣人追赶的时候,我的包袱掉了。
里面的饼,还有乌兰公主送的干粮,都不见了。”
“乌兰公主送的干粮?”南风问道。
“嗯……”
谢长乐想起那个精致的包裹,心里有些可惜。
“没事。”
南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在这坐着别动,看好火堆。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些野果或者猎物回来。”
“不要!”
谢长乐拉住了他的衣袖。
刚才被抓杀,她还没有缓过来。
她实在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陌生又破败的庙里。
“别走,我害怕。”
南风俯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乖,我不走远,就在庙门口附近找找。”
见谢长乐依旧没有松手,他指了指庙门的方向。
“你看,这里没有别的人,我把庙门关上,你在火堆旁坐着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小声应道:“好。”
南风笑了笑,转身走到庙门口,将那扇残破的木门轻轻关上。
谢长乐在火堆旁坐了没多久,庙门便被轻轻推开。
南风提着一只野兔走了进来。
“阿蛮,久等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野兔,兔耳还在微微颤动。
谢长乐惊讶地看着他。
“这荒郊野岭的,你竟这么快就寻到了猎物,果然箭法如神。”
她连忙从怀中掏出那把吴沛给的匕首,递到南风面前:“用这个吧。”
南风看着她递来的匕首,愣了愣。
随即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接过匕首:“好,就用你的匕首。”
不一会儿,他便提着处理干净的野兔回来,找了两根树枝交叉架在火堆上。
兔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本粉嫩的兔肉渐渐变得金黄油亮。
肥美的油脂不断滴落在火堆里,溅起老高的火星。
浓郁的肉香顺着鼻腔钻进五脏六腑,勾得人食指大动。
谢长乐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此刻被这香味一勾,更是不争气地叫了。
她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用衣袖轻轻遮了遮脸,窘迫得不敢抬头看南风。
南风低笑出声,转动着串着野兔的树枝:“饿坏了吧?我也饿了。
从前在魏宫的时候,我们日子过得紧巴,连顿饱饭都难吃上,只能趁着夜色偷偷去挖些番薯偷偷烤来吃。
那时候觉得,烤番薯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如今倒是好了,能在这破庙里吃上热腾腾的野味。”
说话间,兔肉已经完全烤熟,香气愈发浓烈。
南风取下烤兔,撕下一只最肥嫩的兔腿,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谢长乐面前。
“趁热吃吧,就是没什么盐巴调料,委屈你将就吃些。”
谢长乐接过兔腿,抬眸看向南风。
火光正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温柔。
那一刻,谢长乐竟有些恍惚。
就好似他们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魏宫,回到了两人偷偷烤番薯的那些日子。
南风见谢长乐拿着兔腿发呆,轻声发问:“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谢长乐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中油光锃亮的兔腿。
她连忙摇头:“吃,怎么能不吃?这看着就香。”
第401章 潜伏许久
说着,她便拿起兔腿,咬了一大口。
或许是真的饿极了,又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这简单的烤兔腿,竟让她觉得比以往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南风瞧她吃得狼吞虎咽,嘴角还沾了点油星,递上了帕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阿蛮,坐过来点,火堆旁暖和。”
谢长乐顺从地挪了过去,靠近火堆,也靠近南风。
她小口啃着兔腿,眼神偷偷打量着南风。
只见他撕下另一只兔腿,又把剩下的兔肉重新架回火堆上,让余温继续烘烤。
接着,便是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
这顿烤兔吃得谢长乐满心满足。
从清晨逃出蓟城,到荒野遇袭,一路担惊受怕。
此刻能坐在温暖的火堆旁,吃上热气腾腾的食物,简直是天大的慰藉。
她啃完最后一口兔腿,舔了舔嘴角的油星,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南风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她面前:“渴不渴?喝点水润润喉。”
谢长乐犹豫了一瞬。
这水囊是南风常用的,两人共用一个,难免有些亲密。
南风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嗯?”
谢长乐不再多想,伸手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便大口喝了起来。
“咕噜……咕噜……”
水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觉得清爽了许多。
“慢点喝,别急。”
她喝了好几大口,才满足地停下。
“多谢。”
南风笑着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几口,才重新系回腰间。
吃饱喝足,谢长乐觉得自己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南风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在堆积的杂草堆上。
他捡起几根掉落的干竹枝,低头削了起来。
一根根粗糙的竹枝便被削成了细长光滑的竹签。
谢长乐靠在对面的墙根下,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南风手上的动作没停,随口回道:“做一些签子。
这荒郊野岭的,往后的路还长,也不知道还有几顿要靠打猎充饥。
多备些竹签,明天若是运气好,或许能打到野鸡,野鸭,又或是别的什么野味。”
谢长乐看着这些平平无奇的竹签,在南风的手里,就变成了利器,心里又怎么会不佩服。
“阿蛮,你如今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真敢一个人往这荒山野岭里闯。”
谢长乐闻言,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想着白天的一幕幕。
其实哪里是胆子大,不过是被逼到了绝境,凭着一股脑的冲劲罢了。
如今冷静下来想想,还真是有些后怕。
若不是南风及时赶到,她恐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就算没有遇到那个杀手,这深山野林里,豺狼虎豹,土匪劫匪多的是。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没了盘缠干粮,想要活着走出这片荒野,简直是难如登天。
南风的这番话,又让她不想起了另一个人。
在那人的眼里,她的胆子却小得可怜。
她想起好几次,那人从燕王后身边将她带走,都会说:
“母后,她胆子小,受不得惊吓,还望母后有事先知会儿臣,莫要吓着了她。”
那人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看到的,只是他想象中那个柔弱,顺从,需要依附他的谢长乐。
那人到底是他不懂自己的。
谢长乐压下思绪,轻声问道:“南风,从这里到灵寿故城,还要多久?”
南风削竹签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庙外漆黑的夜空。
沉吟片刻后,他开口道:“按我们如今的速度,得先走出这片密林,再穿过两个村庄。顺利的话,两日吧,两日应该能到。”
“还有两日……”
谢长乐掰着手指细细盘算。
两日的路程,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危险。
也不知道墨老他在灵寿故城是否安好。
说话间,南风已经将最后一根竹签削好,整齐地收进他的竹筒里。
他起身走到谢长乐面前,将她的匕首递还给她。
又转身拍了拍身边铺好的草堆:“阿蛮,过来睡吧。”
谢长乐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草堆旁躺下。
她侧过头,看向南风,轻声问:“那你呢?”
“我坐在这边靠着就能睡。”
南风指了指火堆旁的位置。
“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守在这,一有动静我就醒。”
二人从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南风懂她的脆弱,更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与他相处,谢长乐总是格外安心。
“昭阳公主醒了?”
“嗯。”
“那你出城……你怎么和她交代的?”
“没有交代。”
“南风,昭阳她人很好,我看的出来,她对你也是真心的。”
南风抬眸看了她一眼,“阿蛮,明日我们一早就要走了。你快点睡吧。养足精神,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谢长乐知道她不想与自己说,便不再多说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闭上眼睛。
很快,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火堆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烬。
南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庙门口整理行装。
见她醒了,便转过身,笑着道:“醒了?我已经准备妥当了,水囊也重新灌满了溪水。”
他指了指门外:“不远处有一条溪水,我早上去看过了,清澈干净。我们先过去让马儿喝饱水,再上路。”
谢长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跟着南风走出了破庙。
两人牵着马,快步走到溪边。
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
马儿见到水,立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还时不时低头啃食溪边鲜嫩的青草。
南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果树上。
“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采些果子,你路上可以吃。”
“好。”
谢长乐应了一声,走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坐下。
溪水清凉,微风拂过。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正悄然逼近。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树丛里,一道黑影早已潜伏许久。
那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像蛰伏了许久的野兽,死死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第402章 她没杀过人
突然,一只黑手从身后伸出。
大手死死扼住了谢长乐的喉咙。
那人的力道很大,她好难受,就快要不能呼吸了。
谢长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她的双手拼命地抓向那只黑手。
想要掰开一丝缝隙。
可那人的臂力惊人,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传来,那人拖着她的身体,像拖死狗一样往旁边的小树林里拽去。
谢长乐的双脚在地面上胡乱蹬踢,手指深深掐入湿润的泥土中。
挣扎中,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抓痕。
她的指甲缝里都渗进了黑泥。
可这微弱的反抗,在黑衣人的面前,居然是如此苍白,无力。
“唔……救……救命……”
她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视线渐渐模糊。
突然,她的喉咙一松,一大口空气灌入。
她用力地呼吸。
男人放开了她。
可等不到她高兴,脖子上就被其他东西勒住。
……
南风采了满满一衣襟的野果,快步从果林那边折返回来。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马儿还在低头悠闲地吃着青草。
可溪边的大石头旁,那个本该坐着的身影,却不见了。
“阿蛮?阿蛮?”
南风喊了几声。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蓦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刚才谢长乐坐着的石头旁,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
地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原本平整的泥土被抓得乱七八糟,几道明显的拖痕从溪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小树林深处。
拖痕上还残留着些许被扯断的草根和凌乱的脚印。
南风瞳孔骤然收缩。
“糟了!”
他来不及多想,他将怀里的野果一把扔在地上,一头冲进了小树林中。
另一边,谢长乐被黑衣人死死拽着,一路拖行。
她的双脚在地上乱蹬,草叶被踩断,泥土被踢飞。
“南风……南风啊……”
“你快点来呀,快点来呀……”
黑衣人似乎嫌她太吵,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
谢长乐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她不能叫喊了,可手无意间触到了腰间的那把匕首。
她没杀过人。
可此刻,为了活下去,她或许就要杀人了。
谢长乐颤抖着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黑衣人正拖着她往树林深处走,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路,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就是,现在。
谢长乐猛地抽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身后那人的大腿扎去。
匕首锋利无比,果然是把好匕首。
瞬间就没入皮肉,只留下一截刀柄在外。
“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勒着谢长乐的手终于松开了。
谢长乐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在地上。
嘴里的破布也随之滑落。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恋着这新鲜的空气。
黑衣人捂着受伤的大腿,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滋滋地往外冒。
很快便染红了他的裤腿。
男人的那双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满是滔天的杀意。
“娘的……你敢伤老子。小贱人,你给老子受死吧!”
他不顾腿上的剧痛,朝谢长乐冲了上来。
他没了理智,只有满腔的怒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恨不得将她撕碎。
谢长乐她已无退路,只能闭眼等死。
“咻!”
锐响破空而来。
下一秒,一根细长锋利的竹签便如利箭般精准袭来,直直穿透了黑衣人伸出的手掌。
“啊!”
黑衣人疼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鲜血顺着竹签的缝隙汩汩涌出。
手掌上传来的剧痛。
钻心剜骨。
他本就被谢长乐扎伤了大腿,此刻手掌又被竹签穿透。
双重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谢长乐睁开眼,循着竹签飞来的方向望去。
南风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丛旁,身形挺拔如松。
手中还捏着几根削得尖利的竹签,眼神冷冽,恶狠狠地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也看清了来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南风竟追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对方仅凭一根小小的竹签,就能有如此惊人的力道和准头。
自己如今身负重创,根本不是南风的对手。
黑衣人也不恋战。
他咬着牙,强忍着两处伤口的剧痛,转身就踉跄着往森林深处逃窜。
南风眼神一沉,就要追上去。
可他刚迈出两步,却停下了脚步。
比起追杀黑衣人,谢长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他几个大步就冲到了谢长乐面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男人的怀抱温暖,坚实。
男人的声音温润,妥帖。
“阿蛮,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谢长乐靠在他的怀里,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脖颈处传来阵阵刺痛。
刚才被黑衣人拖拽,她拼尽全力用双手卡在脖颈间,才勉强没被扼断气息。
可即便如此,一路的拖拽摩擦,还是让她的脖颈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痕。
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
南风也注意到了她脖颈上的红痕,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轻轻触碰一下她的伤口。
可谢长乐却往后一缩,刻意避开他的触碰。
南风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放缓了语气,温声安抚:“阿蛮,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不会弄疼你的。”
谢长乐撇过头,没再做任何挣扎。
南风的手指微凉,轻轻落在她细腻的脖颈上,在那圈紫红色的勒痕上缓缓停留。
他倒吸一口凉气,“阿蛮,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这般的关心,让谢长乐的鼻尖突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噗噜噗噜”地往下掉。
南风见状,不再多问,一把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抱住。
“好了,别哭了,都过去了。”
他轻声哄着,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一样。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谢长乐哽咽着点点头,鼻尖还在一抽一抽的。
第403章 阴魂不散
过了好一会儿,谢长乐的情绪才渐渐安稳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一棵大树下,风吹树叶,扑梭梭的声音。
南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低声问道:“阿蛮,你说那人是谁派来的?”
谢长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南风眉头紧锁,目光阴沉地看向黑衣人逃走的方向。
“幸好人不多,只有他一人。可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南风,你别管我了,我会连累你的。”
“傻瓜,为了你,我这条命都可以不要。怎么会怕你连累。”
“我……”
谢长乐无言以对,从前她已经伤害了南风一次,她不想再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南风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刻阻止了她继续说。
“阿蛮,你听我说。我认真的,我不怕死,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
他的目光灼灼,很是认真。
一如从前,还是她的小太阳。
谢长乐的眼眶又红了,她赶紧撇开目光。
南风将她的身上男装的领口拉好,遮住了她雪白的却有着红痕的颈脖。
“阿蛮,我怕那个杀手是知道我们要往这个方向走,会在前头埋伏我们。不如我们临时改道?”
“改道?”
谢长乐犹豫了。
“可我要去灵寿故城啊……我怕耽误得越久,那边会有变故。”
“若是我们再这样硬着头皮往前走,只怕还没到灵寿故城,就先中了他的埋伏。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太被动了。”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想要站起身,却刚一用力,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差点再次摔倒。
南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哪里疼?”
谢长乐咬着唇,有些无助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脚脚踝。
“这里……”
“你先别动。”
南风立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踝,仔细查看了一番。
只见她原本纤细白皙的脚踝已经明显红肿起来。
“还能动吗?”
他轻轻握住她的脚掌,试图帮她稍微转动一下。
“嘶……”
谢长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有一点疼。”
南风立刻停下动作,不敢再碰。
他眉头紧锁地沉吟道:“我看不太像是伤了骨头,应该是扭伤。但现在肿成这样,肯定是走不了路了。”
谢长乐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心中五味杂陈。
刚逃过一劫,又崴了脚……
这真是雪上加霜。
南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现在你看,急也急不来。
你如今受了伤,行动不便,若是那杀手去而复返,我们怕是更不好应付了。
不如这样,我们先回刚才那个破庙。
那里至少还算隐蔽,也有遮挡。我们再待一天,观察一下情况。
若是明日你的脚消肿了,能勉强赶路,我们便快马加鞭出发。若是不行,也好再想别的办法。”
谢长乐知道南风说得对。
如今这种情况,硬撑着赶路只会让情况更糟。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南风不再多说,蹲下身:“我来背你。”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便回到了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推开木门,两人都愣了一下。
昨日还冷冷清清的破庙,今日竟莫名多出了几个人影。
谢长乐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她趴在他的脊背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问:“这些是什么人?”
南风的脚步没停,低声回了一句:“别担心,可能只是和我们一样,路过此地借宿的人。”
他目光快速扫过庙内的人影,一边往前走,一边安抚道,“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必也只有这破庙能勉强容身。”
说着,他便带着谢长乐走到破庙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坐下。
南风刻意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板挡在谢长乐身前,将她护得严实。
他再次抬眼,仔细打量着庙内的人。
角落里坐着一对母女,衣着朴素。
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男人,大多身材粗壮,围坐在一堆小火旁闲聊。
看着像是赶路的商贩。
谢长乐也悄悄打量着这些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她本就身形娇小,穿了宽大的男装后,更显得单薄瘦弱。
若是不仔细看,倒真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不知何时,那个小女孩竟挣脱了母亲的手,小跑到了谢长乐面前。
她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说:“这位哥哥长得真好看。”
谢长乐的心瞬间揪紧。
她慌忙低下头,撇过脸,避开了小女孩的视线。
小女孩还想再靠近一些,她的母亲见状,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小女孩的胳膊。
“哎,实在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您别见怪。”
南风道:“无妨。”
可那小女孩还在挣扎,仰着小脸对她母亲说:“娘亲,刚刚那个哥哥真的长得好好看啊,和姑娘家一样好看。”
听到这话,孩子母亲也忍不住特意瞥了谢长乐一眼。
这一眼,恰好落在谢长乐微微侧着的脸上。
白皙的肌肤,精致的眉眼,唇红齿白。
她眼中也满是惊艳。
南风的身子一侧,挡住了她的目光。
母女二人也不敢再多看,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边的动静已然引起了那几个大汉的注意。
他们纷纷停下了闲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谢长乐这边。
谢长乐感受到那些灼热的目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为首的男人,朝着南风拱了拱手:“嘿,兄弟,借问一句,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们哥几个正要去蓟城,要是顺路的话,不如结伴而行?如今兵荒马乱的,也好有个照应。”
角落里的女人就立刻抬起头,顺着话茬接道:“巧了,我带着孩子也是要去蓟城的,若是能同行,倒也安心些。”
南风和谢长乐互看一眼,没有做声。
那为首的大汉又将目光落回南风身上,追问了一句:“兄台,你们呢?也是往蓟城去吗?”
第404章 下手稳、准、狠
南风摇头:“哎,还真是不巧。我们刚从蓟城出来,不顺路的。”
几个大汉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
“原来是反方向啊,那倒是可惜了。”
说话间,这男人的眼睛却没闲着,总是不自然地四处乱瞟。
他们的视线扫过谢长乐的脸,又瞥向两人放在身侧的包袱.
还时不时往破庙门口瞟去。
那模样根本不像是单纯的闲聊,反倒像是在暗中探查什么。
谢长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绝对不是善意的举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男人的手上。
那些人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按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想必藏着兵器。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偏在他们落脚的破庙里遇到这群人。
这一切太过蹊跷,不似偶然。
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南风的衣袖。
南风显然也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几个大汉,不再跟他们搭话。
谢长乐凑近他:“南风,这些人不对劲,怕是来者不善。”
南风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出来了。你仔细听他们说话的口音,粗粝生硬,不像是中原人。”
这话一出,谢长乐心头一跳。
不是中原人?
她回想刚才那几个大汉和那个女人的说话声,果然如南风所说。
“这附近与中原接壤,又常来中原活动的异域部族……难道是北漠人?”
突然,两人的交谈被一道声响打断。
为首的大汉盯着谢长乐看了半晌,开口试探:“那位小兄弟怎么一直不说话?倒是生分得很。”
谢长乐浑身一紧,抬眼飞快扫了那男人一眼,又慌忙低下头。
南风立刻侧身挡在她身前:“她前些日子嗓子受了伤,不便开口,还请各位海涵。”
那几个大汉对视一眼,也没再多纠缠,悻悻地转了回去。
众人各自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只是目光仍时不时偷瞟向角落。
小小的破庙内,暗潮涌动。
谢长乐靠在墙上,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若是这群人真的是北漠来的,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另有图谋?
她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夜深人静,那几个大汉突然动了。
他们呈合围之势,缓缓朝着谢长乐和南风的方向逼近。
南风没有睡熟,率先发难。
早已握在手中的几根尖竹签,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射出。
“咻!咻!咻!”
那竹签精准无比,每一根都直直命中一个大汉的手掌。
穿透皮肉,死死钉在他们正要抽出兵器的手上。
“啊!”
几声惨叫同时响起。
大汉们疼得浑身抽搐,手掌鲜血喷涌而出。
谢长乐心头一凛,顾不得脚踝的疼痛,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
南风速度很快,不等剩下的人反应过来,已然纵身跃起。
他赤手空拳,招式凌厉,精准落在大汉们的要害之处。
大汉的手腕被生生折断,痛的嗷嗷大叫。
南风顺势夺过对方腰间的短刀,反手一掷,刀身插进左侧大汉的膝盖。
那人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不过片刻功夫,四五名大汉便被南风打得节节败退。
可混乱中,一名躲在后面的大汉见南风无暇他顾,悄悄绕到谢长乐身后。
他举起短棍便要朝她后脑勺砸去。
“阿蛮小心!”南风厉声呵斥。
可此刻,他自己却被两名大汉死死缠住。
谢长乐听到南风的提醒,本能地侧身躲闪。
短棍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墙上。
不等那大汉再次出手,谢长乐握紧自己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大腿狠狠捅去。
匕首深深刺入皮肉,那大汉惨叫一声,身体一歪。
男人重重摔倒在地。
谢长乐不给对方反抗的机会,迅速拔出匕首,随即抵住了那人的脖颈。
另一边,南风也解决了纠缠自己的两人。
他一记飞踢将最后一名大汉踹倒,上前几步踩住对方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几名北漠大汉便尽数被制服。
南风这才冲到谢长乐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
“阿蛮,怎么样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努了努嘴,指了指地上被制住的北漠人。
“问清楚,究竟是谁派他们来的。”
被匕首抵着喉咙的大汉咬紧牙关,硬是不肯开口。
好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谢长乐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兄台,我敬你是条好汉,敢来劫杀,也算有胆色。
可我们中原有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不会有好下场。”
她说着,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抬,刀尖在他颈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划过。
匕首锋利,不过是轻轻一擦,立刻拉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鲜红的血丝丝丝冒了出来。
大汉浑身一颤。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柔弱之辈。
她会动手。
而且下手稳、准、狠。
还不带半点犹豫。
“女……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谢长乐眼神一凛:“我这身打扮,你都能认出我的身份,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那大汉眼珠一转,三角眼在昏暗的破庙里来回扫视。
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机会。
谢长乐冷笑一声:“你别给我耍花样。”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耍花样。”
“那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谢长乐手中的匕首又微微往前送了半分。
大汉吓得浑身一僵,再也不敢拖延,急忙开口:“是……是大王!”
“大王?”
谢长乐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南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沉声追问:“哪个大王?”
那大汉刚要再开口,一支黑色的飞镖便精准地射中了他的眉心。
直没入脑。
男人的身体一僵,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在谢长乐的面前。
鲜血从眉心缓缓渗出。
“小心!”
南风一把将谢长乐拉进怀里,转身护住她。
“有埋伏!”
第405章 危机四伏
谢长乐靠在他的怀里,心脏狂跳不止。
她警惕地看向四周,可四周是一片死寂。
除了地上几具尸体,和那对早已吓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母女,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可不等他们反应,又是几声极轻的咻咻声。
是暗器!
可他们还来不及分辨暗器的方向,剩下的几个北漠人便纷纷被暗处射来的飞镖命中要害。
瞬间毙命。
转眼间,刚才还叫嚣着要杀人的北漠杀手,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南风赶紧将谢长乐护在怀里。
片刻后,好似没再有动静了。
谢长乐从南风的怀里抬起头:“南风,怎么回事?是敌还是友?”
南风缓缓摇头:“我看不明白。暗处的人显然是为了灭他们的口。
可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射出飞镖,若想对我们下手也易如反掌,为何偏偏留了我们性命?”
谢长乐也是一头雾水。
“那人临死前说的大王是漠北的大王吗?”
“有这个可能。说不定是乌兰公主把你的事情写信传回了北漠。
如今北漠与燕国正有结盟之意,他们怕你坏了结盟的事。
自然会视你为眼中钉,派人暗杀你也不足为奇。”
南风拉着谢长乐的手便往庙外走。
“这里不宜久留。暗处的人既然已经现身,说不定还在附近潜伏,我们得立刻走。”
谢长乐点点头,任由南风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庙。
那对母女早已吓得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两人要走,也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不敢上前搭话。
南风将谢长乐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
“坐稳了。”
他轻声叮嘱,随即轻轻夹了夹马腹,缓缓向前行去。
夜已深,今晚的月光不算明亮,只能勉强为他们引路。
南风不敢骑得太快,他怕谢长乐脚踝不适,也怕夜色太深看不清路况。
“阿蛮,我们再往前赶一段路。或许前头还能有什么落脚的地方。
可万一找不到……那今夜怕是只能在野外凑合一晚了。”
谢长乐轻轻“嗯”了一声。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她愁眉不展,反复思忖。
明明她行事极为谨慎,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具体行程。
“南风,我想不明白。若真是漠北大王派人来刺杀,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我才刚出蓟城没多久,他们就精准地在半路截杀,仿佛早就知道我要走这条路。”
“我也觉得蹊跷。北漠人要杀你,可之前那个黑衣人又是什么来头?
显然不是一路人。我们得先理清,这一次出逃,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谢长乐闭上眼,仔细回想。
“只有你,吴表哥,还有我出城门时恰巧碰到的乌梁公主。另外,就是雁归楼林潘身边的几个亲信。”
她丝毫没有怀疑南风。
这个从小陪她长大,数次为她舍命相护的人,是此刻她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依靠。
可其余几人,却都成了可疑的对象。
“乌梁公主嫌疑最大。说不定刚才那些北漠大汉,根本不是北漠王的人,而是她派来的。可之前那个黑衣人,又会是谁派来的?”
是雁归楼的中山旧部叛变了?
还是……会不会是她的亲表哥吴沛?
她不敢再想下去,目光黯淡下来。
“阿蛮,如今楚国和燕国好不容易达成同盟,维系着表面的和平。
我想,他们应该不会为了对付你一个中山遗孤,就贸然撕破脸,闹得两败俱伤。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谢长乐怎会不懂?
吴沛身为楚国重臣,若是楚王的命令,他不得不听。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乱。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亲表哥啊。
若是连他都要算计自己,那远在楚国的夫子谢博耶,又会遭遇什么?
还有阿煦,那个才一岁大的孩子,懵懂无知。
若是卷入这场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她后怕的是,当初是她让南风去通知雁归楼的中山族人,尽数转移到楚国境内避难。
若是楚国真的在背后捅刀子,那她岂不是亲手将自己最后的族人推入了火坑?
想到这里,一股后怕涌上心头,让她浑身瑟瑟发抖。
她的鼻尖有些发酸,眼尾也泛红了。
她怕自己一软弱,就再也撑不下去。
南风仍在蹙眉思忖着消息泄露的蹊跷,全然没察觉,身前靠在他怀里的谢长乐,早已哭成了泪人。
一滴温热的泪水被风吹得飘落在南风的脸颊上。
南风心头一凛,轻唤一声:“阿蛮?”
身前的人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南风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勒紧马缰,骏马一声轻嘶,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又唤了一遍:“阿蛮?”
谢长乐依旧僵着身子,不肯回头,也不肯说话。
南风太了解她了,她从来都是这样。
性子犟得很,哪怕满心委屈,也不愿在人前示弱。
连哭都要憋着,藏着。
南风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松开环在她腰间的一只手。
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侧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谢长乐脸颊苍白,满脸泪痕,嘴唇更是咬得发颤。
她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心疼。
他二话不说,将她紧紧搂进胸前,手臂收得极紧。
他没有说一句别哭了,也没有追问她为何哭得这般伤心。
他比谁都清楚,乱世浮沉,她一个女子,背负着中山覆灭的血海深仇,艰难求生。
从前的委屈,如今的惶恐,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苦难,于她而言,实在太重,太难了。
南风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将脸埋在自己的胸膛上,肆意流淌泪水。
任由她将所有的脆弱都宣泄出来。
他微微低头,感受着她肩膀的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想哭就哭吧,阿蛮。好好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完了,我们就振作起来。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扛过去。”
谢长乐听闻,整个人的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哭得愈发汹涌。
她哭得那么放肆,那么绝望。
第406章 南风,别走
谢长乐是真的、真的很难受。
年纪小小的时候,她亲眼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一个倒下。
魏人的铁蹄踏破中山的城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她躲在角落里,捂着嘴,浑身发抖。
后来,谢博耶为了救她,竟亲手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出去,替她受死。
那女孩不过与她相仿年纪,却被魏人一刀封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谢长乐的眼睛。
那一幕,她至今都忘不了。
那时的她,不敢哭。
她怕,怕只要哭出一点声音,魏人就会发现她的身份,然后杀了她。
再后来,她被带进魏宫,做了最低贱的婢女,成了为魏国公主挡煞的人。
被欺负。
被打骂。
被羞辱。
她也不敢大声哭。
她怕哭太响,会招来嬷嬷们更重的罚,会被打得更惨。
她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
这一路走来,她都是被人推着往前走。
她以为只要忍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终会好起来。
本以为逃出燕宫,找到亲人,一切终于能走上正轨。
却怎么也没想到。
她会被亲人抛弃,甚至想要取走她的性命。
连她最信任的人,都可能在背后捅她一刀。
这种绝望,比当年魏人的屠刀更让她心寒。
也不知哭了多久。
哭到她眼睛酸痛,哭到她嗓子嘶哑,眼泪才终于慢慢止住。
她从南风的胸口抬起头,眼眶红肿。
而南风的衣襟,早已湿了一大片。
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谢长乐只觉得眼眶干涩得发疼,好似眼泪都在方才流干了。
她这一生,不过过了十九年。
这般鲜活的年纪,本该是承欢膝下的时光。
可她的十九年,却被血海深仇,颠沛流离填满。
南风轻轻扶了扶她的肩:“哭够了?”
谢长乐微微点头。
“哭够了,我们便出发。那些人既然决意要杀你,绝不会善罢甘休,谁也不知下一批追兵什么时候到。”
谢长乐心头一凛。
是啊,她还没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只会一批又一批地追上来,不死不休。
她不能沉溺于悲痛,必须撑下去。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我们现在去哪?”
“先按原计划走,去灵寿故城。找到你要找的人之后,我们再探查后面的情况。
若是楚国当真背信弃义,那回楚国反倒成了自投罗网,更不安全。”
南风说得没错。
墨老手中的那封舆图,是中山复国唯一的希望。
无论前路多险,她都必须找到他。
至于楚王,她此刻已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可她的舅舅,她必须去会一会。
谢博耶还在楚国,阿煦也在楚国。
他们是她最重要的牵挂。
她要亲自去质问舅舅,为何要在她背后动手。
为何要背叛她这个亲外甥女。
为何要置她与族人于死地。
“好。”
谢长乐轻轻应了一声。
南风不再多言,轻轻夹了夹马腹。
骏马重新汇入夜色,向西前行。
行了好一段路,南风勒住了马缰,目光望向路边一处隐蔽的山坳。
那里藏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被丛生的灌丛遮掩着。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就到这吧。”
南风翻身下马,再小心翼翼地将谢长乐抱下来。
“今夜看来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了,这山洞隐蔽,不易被人发现。
再往深处走,天彻底黑透,山里的猛兽该出来觅食了,太危险。”
谢长乐点点头,刚落地便踉跄了一下,南风连忙稳稳扶住她。
她方才早已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狼嚎,让人不寒而栗。
这深山之中本就狼虫虎豹出没,若是再执意赶路,定然会惊动它们。
山洞不大,约莫丈许见方。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角落堆着些干枯的杂草,勉强能容下二人栖身。
南风扶着谢长乐在杂草堆旁坐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山洞四周。
“放心,这里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出去看看。”
“南风,别走。”
“阿蛮,我不走远。”
谢长乐紧紧握着自己的匕首,丝毫不敢松懈。
南风出去将马匹牵到山洞旁一处更隐蔽的灌木丛后,让它在那里自由啃食青草。
他又在马匹周围撒了些随身携带的草药。
这般做,是为了驱散野兽,也能掩盖马匹的气息。
尽量不被追兵或猛兽发现。
安顿好马匹,他抱着一捆干柴回来。
南风用火石很快生起了一堆火。
火堆生起后,这山洞暖意融融。
“委屈你了,只能睡这硬邦邦的石头地,连点软和的东西都没有。”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还说这种话。能活着走到这里,我已经很感谢了。”
“饿不饿?”
谢长乐点点头。
“可惜夜色已深,山里的鸟兽早已蛰伏。没有昨日猎到野兔的好运气了。我刚看到外头有果子,我去摘几个。”
不一会儿,他的手里攥着几个野果回来。
那果子通体青绿,看着就酸涩。
“只能先吃这个垫垫肚子了。”
南风将野果递给谢长乐。
谢长乐接过野果,她有些犹豫地凑到鼻尖闻了闻,闻不出甜意。
倒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这能吃吗?”
南风已经率先拿起一个,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
“咔嚓。”
很脆的声音。
他嚼了两下。
“怎么样?”谢长乐紧张地问。
“还行,就是……稍微有点提神。”
谢长乐没听明白,可也学着南风的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
那一瞬间,酸涩的汁水充斥着口腔。
她的眉头紧锁,眼泪差点又被酸出来。
“好酸啊……”
南风见状,低低地笑出了声。
谢长乐瞪了南风一眼,手里拿着那咬了一口的青果,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你骗我。我还以为是甜的。”
南风艰难地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腮帮子还在因为酸意而微微发酸。
“我说了很提神。”
谢长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酸得提神啊……
南风伸出手,似乎想接过她手里的果子扔掉。
“阿蛮,别勉强,若是太酸,便吐了吧。”
第407章 陷阱
谢长乐却摇了摇头,倔强地又咬了一大口。
细细咀嚼着。
这酸涩的味道,让她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日子。
苦中带涩,却又不得不咽下去。
南风见她吃得认真,也不再说话。
他默默地拿起另一个果子,这个上面带着些许的红。
他把果子在自己的衣角上仔细擦了擦,才又递到她面前:“再吃一个?这个或许会甜一点。”
谢长乐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剑的手。
她没有接,而是微微歪头,看着南风的眼睛:“南风,我们一人一半吧。分着吃,就不那么酸了。”
南风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掰开了果子。
山洞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两人依偎在火堆前取暖。
谢长乐轻声道:“你不见了两日,想必昭阳公主一定会再找你的。”
南风笑了笑:“何止?说不定裴玄也在找我。”
他说这话时,慢条斯理的,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说不定后面就会有人来追杀我了。”
谢长乐一愣,随即就想明白了。
裴玄那么在乎自己的妹妹,南风伤了昭阳的心,又擅自离宫,裴玄说不定真的会对他下手。
事到如今,她也不再问他值不值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这些早已经没有了意义。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而南风的选择,是站在她这一边。
她只是觉得,自己欠南风太多了。
那酸涩的野果,二人实在吃不下,勉强分着吃了一个半,便都不愿再动了。
到了半夜,谢长乐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南风闻声,便要起身。
谢长乐立刻警觉地抓住他的衣袖:“你去哪里?”
“我想去抓鱼。刚才出去采果子的时候看到附近有条小溪,应该有鱼。”
“别出去了,忍一忍,明天白天再吃吧。”
谢长乐有些担心,夜里山里不安全,又有狼嚎声。
她不想让他再冒险。
南风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于是,两人便在火堆旁依偎着,闭目养神。
困意很快袭来,他们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夜。
天一亮,南风率先醒来,拍了拍谢长乐的肩膀:“起来了,阿蛮。”
谢长乐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走吧,捕鱼去。”
南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不吃饱,后面可没力气作战了。”
谢长乐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这一路危机四伏,若是饿着肚子,遇到危险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山洞。
果然,不远处就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溪水潺潺流淌,几条小鱼在水中穿梭。
他们从小都在魏国长大,捉鱼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南风卷起裤腿,悄悄走进水里,谢长乐则在岸边找了几根细长的树枝,准备帮忙。
这条溪水清冽见底,能清晰看见几尾银鳞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可它们身形灵巧,稍一靠近便倏忽游远,寻常徒手抓捕着实不易。
谢长乐蹲在岸边,看着水里机敏的鱼儿,不由得蹙起眉:“这鱼太灵了,徒手根本抓不住。”
南风目光扫过溪底的碎石与岸边的草木,很快有了主意。
“我们搭个陷阱,引它们进来。”
南风在溪中选了一处水流较缓,两侧有石块凸起的窄处。
他将溪底的碎石归拢,堆出两道半弧形的矮墙,只留中间一个不足半尺宽的入口。
谢长乐也没闲着,在一旁将细长树枝掰成均匀的小段,又拾来几根柔韧的藤蔓,快速编织成一个小网兜。
“阿蛮,把网兜递我。”
南风接过网兜,小心翼翼地将其固定在石墙内侧。
“好了,你在岸边盯着,等我引鱼过来。”
南风说将昨日剩下的野果果肉捏碎,撒在陷阱入口外侧的水面上。
两人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不过片刻,几尾小鱼便被果肉的气息吸引,游了过来。
它们在入口处徘徊,时不时啄食一两片果肉。
南风低喝一声:“动手!”
谢长乐反应极快,将手中的石板推过去,精准堵住了陷阱入口。
“成了。”
他们在溪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又捡了些枯枝,重新生起一堆火。
一条大鱼被他们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另外几条小鱼则被他们清理干净,做成小鱼干。
谢长乐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将鱼片一片片摊开晾晒。
南风翻烤着鱼,笑着说:“有了这些小鱼干,也不怕之后饿肚子了。”
突然,谢长乐盯着溪边那一堆刚用过的石头和树枝,整个人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
南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阿蛮?发什么呆呢?”
“南风,我忽然有个主意。”
“你要干什么?”
“我想要请君入瓮。”
南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了指远处的密林方向:“你的意思是……昨日那个刺客?”
“正是。”
谢长乐点点头。
“既然他能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说明他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地防备,不如主动出击,像我们刚刚捉鱼那样,做个大一点的陷阱,活捉了他!”
南风有些迟疑,眉头微蹙:“可那人毕竟是杀手,又不是鱼,会那么傻,乖乖往里钻吗?”
谢长乐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可说不准。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而且,越是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越容易轻敌。”
南风眉眼舒展,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看来,你已经想好了具体的法子。”
“走吧,我们该去做陷阱了。”
两人说干就干,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在那条狭窄的山道上,用石头和粗树干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假墙。
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假墙后方的草丛里,深深挖了一个大坑。
坑底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得尖利无比的竹签。
谢长乐在假墙前方的路面上,用干草和浮土巧妙地掩盖了陷阱的入口。
第408章 请君入瓮
她思索了一番,又在旁边的树干上系了一根细细的藤蔓。
“这是什么?”南风问道。
“那便是机关所在。”
这样一忙活,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
谢长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成果。
“好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那只大鱼上钩了。”
这陷阱做得精巧,可一连守了大半天,山道上却静悄悄的。
都没等来那个阴魂不散的刺客了。
谢长乐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眉宇间尽是失望之色。
她还以为那人追踪心切,定会很快上钩。
没想到竟是个极有耐心的,或者……根本就没往这边走。
“看来,这请君入瓮的戏码,是唱不成了。”
南风见状,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竹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急什么?也许他是在暗中观察,也许是走错了路。反正你的脚还没好透,不如就当是多休息一天,养精蓄锐。”
谢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经过这两日南风的悉心照料,红肿已经消了大半。
虽然还不能剧烈奔跑,但下地慢走已经无碍了。
她点了点头,无奈地笑道:“说的也是。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多等一天也无妨。”
又过了一日,谢长乐的脚伤恢复得更好了些。
南风依旧替她上药,傍晚时分,他神色凝重地开口:“阿蛮,若是明日那家伙还不来,我们该走了。总不能为了一个刺客,在这里耽误太久。”
谢长乐看了一眼那个隐藏在草丛中的陷阱,心中觉得有些惋惜。
可她明白,南风说得对,他们的时间很宝贵,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好。”
她应得爽快。
“明日一早,若还没动静,我们就出发。”
夜色再次笼罩山林,两人熄灭了篝火,躺在山洞里休息。
夜深人静之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呼救声,突然从洞外的山道方向传来。
“啊!啊!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那声音断断续续。
谢长乐突然坐起身,与身旁同样醒来的南风对视一眼。
“是不是那人来了?”
南风眼神一沉,抬手按住她的肩:“别急,我们去看看。”
两人熄了山洞里的余火,只留一支火把在手。
借着微弱的光亮,悄悄摸向山道旁的陷阱位置。
离得还有几步远,便听见下方传来压抑的痛哼声,还有粗骂声。
谢长乐举着火把往前一照,只见那道用石头和树干堆起的假墙已经轰然倒塌。
探头望去,坑底果然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人身上的夜行衣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肉上插着数根尖锐的竹签。
有的只刺入几分,有的却深可见骨。
他每动一下,便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嗷嗷”乱叫。
这种时候,那人越是挣扎,被扎得越深。
谢长乐将火把凑近了些,火光映亮了坑底那人的脸。
他脸上的黑布不知何时已经脱落,露出了一张虽然有些扭曲,却陌生脸。
那双眉眼倒是有几分熟悉。
“果然是他。”
那人也看清了坑边的两人,他怒火更盛。
男人忍着痛,指着谢长乐和南风骂道:“卑鄙!偷袭算什么好汉?”
南风嗤笑一声,讥讽道:“喜欢偷袭的,不是你吗?
前几日你从背后出手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是好汉?我们不过是学你而已。”
一句话,堵得那人哑口无言。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们。
过了片刻,他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拉上去,我跟你们明刀明枪地比一比。”
谢长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如今是瓮中之鳖,还敢提要求?”
那人被戳中痛处,更是气急败坏。
他破口大骂:“真是小人,无耻小人,有种就给个痛快。”
南风懒得与他废话,目光一凛,看向谢长乐:“问他。”
谢长乐点点头:“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梗着脖子道:“没人派我来!”
“没人派你来?”
谢长乐冷笑。
“那你一路跟着我,三番四次要对我下手,是闲着无聊吗?你糊弄鬼呢?”
那人嘴硬得很,忍着痛,硬声道:“我只是看不惯你。”
南风眉头微皱:“不要与他多说了。他既然不肯说实话,那也就不用听了。”
说着,他朝谢长乐伸出手:“匕首给我。”
谢长乐从怀中抽出那把锋利的匕首,递了过去。
那人见过这匕首,上次扎破他的大腿过!
此刻,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本以为他们只是想审问他,顶多是折磨一番。
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说杀就杀,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瞪大双眼,结结巴巴:“你……你……你慢着!”
“怎么?想好了?”谢长乐挑眉看着坑下的人。
那人疼得满头大汗,见她肯听自己的话,忙不迭地点头。
“我……我只是奉了公子之命,来取你的小命!”
“公子?”
谢长乐和南风同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哪个公子?”
裴玄是燕国大公子,权势滔天。
裴玉是燕国三公子,看似温和,实则难测。
还有姜行彻,昔日的魏国公子,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魏王。
当然,还有齐国的公子。
可她与齐国公子素无瓜葛,对方又怎会平白无故取她性命?
谢长乐沉声问道,目光死死盯着坑底的人:“你是燕宫派来的人?”
然而,那人却像是突然咬碎了牙,紧紧闭着嘴。
他的头扭向一边,竟是一言不发了。
“倒是嘴硬。”
谢长乐冷笑一声,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人一眼,径直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南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两步:“阿蛮,不杀他?”
谢长乐脚步未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走吧。”
“哎?”
南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长乐已经走了两步。
坑底的那人见谢长乐要走,急了。
他被竹签扎得痛不欲生,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骨气了。
第409章 你,就是我的信仰
那人大声喊道:“喂!我都已经说了,我都说了是奉公子之命,你们快拉我上去吧……快拉我上去……”
他眼看着谢长乐停下了脚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希望。
毕竟是女子,心肠总归是软的。只要自己多求两句,说不定就能活命。
谁知,谢长乐走回来,根本没看他一眼。
而是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一大捆干枯的稻草。
“你……你要干什么?”
那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长乐面无表情,将手中的稻草一把把撒进陷阱里,很快便将陷阱口盖得严严实实。
“在里面慢慢等死吧。今日我不杀你,你也活不过几日。
这深山老林里,有的是饿狼和野兽,我可不想脏了我的手。”
说罢,她不再理会坑底的动静,转身便走。
“喂!你不能这样!你说话不算话!”
那人在坑里急得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你们不得好死!来人啊……救命啊!”
南风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杀他?留着他,万一被人发现救了去,终究是个麻烦。”
谢长乐脚步不停,目光望着前方漆黑的山路,轻轻摇了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杀了他,不过是溅一身血。
我们也还未必能问出更多的东西。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到灵寿故城,至于他……”
谢长乐顿了顿,又道:“这人被埋在这荒山野岭,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不被野兽吃掉,也会因为失血过多和感染而死。这样,不是更好吗?”
南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走。”
他走向灌木丛后,将那骏马牵了出来。
“我们走吧,连夜赶路。”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早一日到灵寿故城,便早一日安心。”
“好。”
骏马踏着夜色疾驰,夜风迎面吹来。
吹得谢长乐有些冷。
可这夜风的冷,远不及她心中的寒意。
莫非,真的是裴玄?
裴玄身为燕国大公子,权势显赫,又向来护着昭阳公主。
南风为了她背弃昭阳,又因为曾经自己欺骗过他。
裴玄心中定然积怨已久。
若说他派人来取自己性命,似乎也合情合理。
谢长乐越想心越乱,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她咬得青白。
身后的南风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些。
“阿蛮,别想太多,也不用太过担心。至少,这杀手的话,也间接证明了不是你表哥吴沛所为。”
谢长乐一怔,心头的郁结稍稍松动了些。
是啊,这么说来,楚国那边应当是安全的。
远在楚国的夫子、阿煦,还有那些中山旧部,暂时都无虞。
“嗯。”
南风不再多言,只是挥起马鞭,在马臀上轻轻一抽。
“驾。”
骏马吃痛,脚下步伐愈发迅疾,四蹄翻飞。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空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惨白的闪电。
“轰隆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
谢长乐浑身一颤,眼睛一闭,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南风自然是知道她从小怕打雷的,他将她整个人紧紧搂进怀里。
“别怕,阿蛮,我在。”
“南风,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愈发压抑的天空,眉头微蹙、
“趁着还没下雨,我们快点去前头找地方避雨。这雨,怕是小不了。”
“刚才那个坑里的男人,会不会被淹死?”
“那是他活该。若不是他一心想置你于死地,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淹死也好,比在里头饿死来的痛快。”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南风不再多言,挥起马鞭,骏马在雨中疾驰。
好在天无绝人之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灯火。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农家小院。
眼看雨势太大,南风便牵着马上前敲门。
出来应门的是一对老夫妇,见两人浑身湿透,倒是心善,便让他们进去躲雨。
谢长乐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两人便自称是赶路的兄弟。
他们遭遇大雨,想借宿一晚。
老夫妇也没有疑心,热情地给他们找了干净的布巾擦拭,又腾出一间偏房让他们休息。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可只有一张土炕。
二人进了屋子,屋里没有点灯,他们相对而坐。
就连空气中都透着尴尬。
谢长乐坐在炕沿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脑海中却想起自己与裴玄的过往。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也是这样一间屋子。
她和裴玄也曾这般相对而坐,甚至……同床共枕。
“阿蛮?”
南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长乐回过神,只见南风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厚厚的稻草。
他拍了拍铺好的地铺:“你睡床,我打地铺。这一路你也累坏了,好好休息。”
“谢谢你,南风。”
“谢我做什么?”
南风笑了笑,酒窝浅浅。
“阿蛮,我说过,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谢长乐低下头:“其实,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南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我,我说了算。在我心里,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谢长乐的双眸撞进他那双深情的眼眸里。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勉强笑着:“南风啊,你真是……比我还傻。”
南风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
“傻就傻吧。只要能守着你,我愿意一直这么傻下去。”
“哎,南风,你这是何苦呢?”
南风缓缓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温柔,易碎。
“阿蛮,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
中山的血海深仇,族人的殷切期盼,还有那未完成的复国大业。
这些都像枷锁,捆着你往前走,你不能停,也不敢停。”
“可我亦有我的信仰。”
他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人。
“你,就是我的信仰。
我从没想过要逼你什么,也没想过要你放下一切回应我。
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就好。”
第410章 南风
“守到你复国成功,守到你了无牵挂,守到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倘若有一日,你累了,不想再争了,不想复国了,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你回头,我就在你身后,一直都在。”
“我会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山间也好,田埂也罢,我们盖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养几只鸡,再养一条狗。
白日里,我们就去溪边捕鱼,我给你烤你最爱吃的鱼。
太阳升起来,我们便起身,你想赖床,我就等你。
你想逛田埂,我就陪着你。
你什么都不想做,我们就坐在屋前晒太阳,看云卷云舒。”
“日落西山,我们便归家,关上柴门,隔绝世间所有纷扰。
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尸山血海,什么国仇家恨,我们都可以抛开,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时候,你就只是你。
不是中山遗孤,不是背负仇恨的谢长乐。
你只是阿蛮,是我从小护到大的阿蛮。
是可以笑可以闹,可以肆无忌惮做自己的阿蛮。
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谢长乐静静地听着,眼泪“吧嗒”落下。
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多美好啊。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生活。
她多想点头,多想放下所有枷锁,跟着南风找一个世外桃源。
过他说的那种日子。
可她真的可以吗?
眼泪越流越凶,她捂住嘴,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羡慕那样的生活,却又深知自己不配拥有。
她感激南风的深情,却又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南风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哭吧,阿蛮。我知道你难,我都知道。”
屋内,相拥而泣。
屋外,大雨滂沱。
……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谢长乐听到了屋外的打斗声。
往地上瞧去,却已经不见南风的身影。
她心脏狂跳,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躲到窗户边,透过窗纸的破缝往外张望。
月光下,庭院里已是一片混乱。
南风正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粗略一数,竟有十几人之多。
那些人身形挺拔,招式凌厉狠辣,招招都冲着南风要害而去。
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而南风手中仅有几枚竹箭,赤手空拳与他们周旋。
竹箭用完便徒手夺刃。
看着南风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已沾了数道血痕,谢长乐哪里还能坐得住。
她穿上鞋,抓起匕首,就冲了出去:“南风!我来帮你!”
“快跑,阿蛮!”
南风瞥见她冲出来,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直劈谢长乐面门,南风不顾一切地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嘶啦。”
宝剑划破衣料,深深刺入皮肉。
南风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的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挡在谢长乐身前。
他反手一拳砸开身前的黑衣人,拽住谢长乐的胳膊,拼尽全力往院外冲:“快上马,别管我!”
“南风,你受伤了……”
谢长乐的声音带着哭腔,触到他后背温热粘稠的血液,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留下来,想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哪怕是死,也不想再分开。
“来不及了,快走……”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强行将谢长乐带到马厩旁,一把将她抱上马背,又抓起马鞭,朝着马屁股狠狠抽去。
“驾,快走!”
骏马吃痛,扬蹄狂奔。
谢长乐死死攥着缰绳,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回头想去拉南风,可他早已被追上来的黑衣人围在中间。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挥剑抵抗。
看着更多的血染红他的衣袍,看着他在刀光剑影中渐渐渺小。
马跑得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
这一批杀手的武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超。
南风孤身一人,又身负重伤,怎么可能敌得过?
谢长乐不知道驾驶了多远,回头看去,他们借宿的那片农屋,已经一片火光。
“南风啊……南风啊……”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眼泪疯狂滚落。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她后悔没有早点答应他。
后悔执着于那该死的复国大业。
后悔让他为自己身陷险境。
她想要和他过那样平静的日子。
想要那间茅草屋。
想要鸡犬相闻,想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要身边有他。
可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
是血雨腥风的厮杀。
身前是漆黑的前路。
是无边无际的孤独。
是她亲手弄丢了那个愿意为她放弃一切,护她一生一世的人。
谢长乐伏在马背上,放声大哭。
她止不住眼泪,也停不下策马的脚步。
不知道前路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只是凭着本能,一个劲地往前跑。
身下的骏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扑通!”
一声闷响。
让谢长乐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接被甩飞出去。
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呃……”
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摔给震碎了,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这一刻散了架。
剧痛从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向大脑。
让她眼前一黑。
她艰难地喘息着,视线模糊中,她看到那匹跟随他们一路的骏马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能痛苦地刨着蹄子。
这马是南风精心挑选的千里良驹,脚力极好。
怎么会无缘无故摔倒?
她挣扎着侧过头,赫然发现马腹处插着一支漆黑的短箭。
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淌,染红了大片的马毛。
是箭伤!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群杀手追上来了!
杀手能追上来那说明……那说明南风,定然已经凶多吉少。
“南风……”
她颤抖着唤出这个名字。
巨大的悲恸将她吞没。
比身上的伤痛更甚千万倍。
他死了。
她的南风真的不在了。
既然南风都不在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好难过,难过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折磨。
第411章 公子是来杀我的吗?
谢长乐也不想活了,真的不想了。
浑身好痛,骨头像是被一寸寸碾碎。
心更疼,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谢长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怕疼的一个人。
以前在魏宫受罚,被打,她都能咬牙忍着。
可现在,那支撑她的人也没了。
她才知道,原来这竟然那么疼啊。
她疼到站不起来,疼到连手指都动不了,疼到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身后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黑衣人冷酷的呵斥声:“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谢长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甚至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是天意。
这里地势的倾斜,就在她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秒,她的身体顺着湿滑的山坡,毫无预兆地翻滚了下去。
一路磕磕绊绊,撞在石头上,滚过荆棘丛。
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
岩石撞断了她的发簪,满头青丝散乱开来。
混着泥土、鲜血在一起。
她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眼前是一片旋转的黑暗。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
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道熟悉又遥远的呼唤。
“阿蛮……”
是南风吗?
可她明明亲眼看见他被黑衣人围困,亲眼看见那座小院烧成火海。
他一定是死了。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唤她了。
再也不会有人拼了命护着她了。
渐渐地,她坠入了绵长的黑暗。
像坠入了深渊,无依无靠。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昏迷中苏醒。
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疼,好疼。
脑袋更是昏沉发胀。
思绪渐渐回笼,谢长乐睁开眼,眼泪却止不住流下。
是她。
都是她害死了南风。
若不是她执着于复国,若不是她拖累了他,他本可以有更好的结局。
而不是为了护她,尸骨无存,葬身火海。
胸口好痛,好闷。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失去至亲至爱的绝望,比身上的伤痛更甚千万倍。
屋里的人似乎察觉到她醒了,脚步声轻缓地靠近。
很快便走到了床边。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阿蛮,你醒了?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谢长乐僵硬地转过头,抬眼望去。
逆光中,男人的轮廓清晰分明。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紧抿的薄唇。
与裴玄好像。
不等她反应,男人便俯身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阿蛮,你怎么这样看着孤?你不认得孤了?”
谢长乐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不止长得像啊。
真的是他,燕国大公子,裴玄。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特意来杀她的吗?
想必是要亲手了断她这个祸根。
谢长乐沉默着,既不挣扎,也不说话。
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裴玄心头一慌,连忙松开她,俯身凝视着她的脸。
“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摔下了山,孤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伤。”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阿蛮,你整整睡了三天。这三天,孤一直守着你。”
谢长乐抬眼,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眼下还有一片青黑。
“阿蛮……孤……”
裴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谢长乐打断他:“公子是来杀我的吗?”
裴玄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阿蛮,孤怎么会忍心杀你啊?”
“公子不想要我的命,那便放我走吧。”
谢长乐别过脸,不再看他。
她现在只想去灵寿故城,找到墨老。
至于其他的,她什么都不想管,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要去哪里?你不等阿玉了?”
“不等了。”
谢长乐轻轻摇头。
“我要回家去了。”
“你的家在哪里?楚国吗?”
谢长乐闭上眼,沉默不语。
她要去的是灵寿故城,方向与楚国截然相反。
裴玄向来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只要她多说一个字,定然瞒不过他。
与其费心编造谎言,不如沉默。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裴玄:“公子可有见到其他人?”
“没有,孤找到你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山坡下的草丛里躺着。”
谢长乐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南风真的不在了。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再次滑落。
裴玄看着她悲痛的模样,心头一疼,柔声道:“阿蛮,你受伤了。
伤的很重,又如何走得了呢?
不如先安心养伤,等你好了,孤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吧。”
“咚,咚,咚。”
忽然,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阿亚端着一只黑瓷药碗走了进来。
“公子,奴婢给夫人喂药。”
阿亚屈膝行礼。
她依旧唤她夫人。
阿蛮没想到,连阿亚都被裴玄带来了。
想来,裴玄为了找到她、困住她,费了不少心思。
裴玄却未在意这称呼,伸手接过阿亚递来的药碗。
“孤来亲自喂。”
他轻轻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谢长乐的后背,将她缓缓扶起。
他见谢长乐浑身无力,靠坐不稳,干脆俯身将她打横揽进怀里。
让她紧紧靠在自己的胸口。
“阿蛮,乖乖吃药。吃了药,伤才能快点好,身子才能有力气。”
谢长乐胃里一阵翻涌,将头撇向一旁。
她此刻心如死灰,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淡了,又何必在意伤好得快不快。
裴玄没松开怀里的人:“你若不好起来,孤不会放你走的。”
这句话精准地触动了谢长乐。
是啊,她要走。
要去灵寿故城,就必须先养好伤。
她不能就这么垮掉。
谢长乐闭了闭眼,顺从地张开了嘴。
裴玄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一碗药很快便喂完了。
裴玄放下药碗,又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一颗蜜饯。
“含着,就不苦了。”
甜丝丝的蜜饯在口中化开,稍稍冲淡了药味的苦涩。
谢长乐含着蜜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良久,才低声开口:“这里是哪里?”
第412章 我要走的
“孤临时买了这里的屋子,偏僻安静,适合你养伤。”
“那屋子原来的主人呢?”
“孤给了他们足够的银子,他们已经搬去了镇上,换了间宽敞的屋子过日子。”
谢长乐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或许是真的给了银子,或许是用了别的手段。
可她没有心思去猜,也没有力气去探究。
药液渐渐起了作用,谢长乐很困。
她往裴玄怀里缩了缩,不是依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支撑点。
她闭上眼,声音微弱地呢喃了一句:“我想睡了。”
裴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睡吧,阿蛮。孤守着你。”
谢长乐没有应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火光与厮杀。
再次醒来时,裴玄不在,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
外室守着的阿亚听到屋内的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见她醒了,欣喜道:“阿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长乐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浑身还有些酸软。
她揉了揉发沉的眉心:“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了。”
阿亚帮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褥。
“公子特意吩咐过,让你安心休养,不许人来打扰你。”
谢长乐愣了愣,不过是喝了一碗药,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想来裴玄是怕她不安分,特意在药里加了助眠的成分,也好趁机稳住她。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确认裴玄确实不在,才状似随意地问道:“公子呢?”
“公子回蓟城了。”
阿亚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公子是燕国大公子,身系朝堂要务,不可能一直在外头耽搁。
今早天不亮就动身了,走之前还特意来看过你,见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
谢长乐接过水杯,润了润嗓子。
“那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俩?”
阿亚摇了摇头:“不,公子还留了些人在这里守着。他说你伤还没好,怕有意外。”
“是什么人?”
“都是公子的心腹侍卫,领头的是竹若,你应该熟悉的。
公子吩咐了,不让他们随意进来打扰你,但院子内外都有人盯着。”
谢长乐浑身一僵。
竹若,那是裴玄最得力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向来寸步不离裴玄左右。
如今裴玄竟然把他留下了,可见是铁了心要把她困在这里。
她抓住阿亚的手:“阿亚,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
阿亚被她抓得一愣,连忙点头:“你说,我一定说实话。”
“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南风?”
阿亚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你和南风一起走的?前阵子宫里都在传,说南风擅自离宫,还伤了公主的心,原来是跟你私奔了?”
“你先别管这些!”
谢长乐急切地打断她,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看到他?”
阿亚摇头。
“没有,真的没有。我们跟着公子一路过来,沿途都仔细查探过,除了找到你之外,什么踪迹都没发现,更没见过南风。”
“没见过……”
谢长乐握着阿亚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颓然地靠回床头。
连裴玄的人都没找到南风的踪迹,那他……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最后的那一点点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阿亚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公子的人,准备什么时候走?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蓟城?”
阿亚再次摇了摇头。
“不知道呢。我们这些下人,哪能做得了主,都得听公子的吩咐。
公子让我们留到什么时候,我们就留到什么时候。”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长乐的头。
“阿蛮,你就别犟了。跟我们一起回蓟城好不好?
公子待你是真心的,回去之后,他定会好好护着你,如今兰馨公主也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我要走的。”
谢长乐毫不犹豫地开口。
阿亚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重重地长叹一口气。
“唉,阿蛮,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公子的心呢?公子对你的心思,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公子的心?”谢长乐低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怎么会不知道?
裴玄的心,从前一直系在姜柔身上。
可如今姜柔不在了,他才回头看到她。
她谢长乐,从来都不屑做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愿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从前,她是阿蛮,她迫不得已。
如今,她是谢长乐,她才不愿意呢。
“公子的心,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关心。”
听到这话,阿亚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也睡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吧?我一早就在小厨房给你熬了清粥,一直温着等你醒呢。”
谢长乐确实觉得腹中空空,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撑着身子,想自己下床去桌边。
可刚一动,浑身的骨头就像断了那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你别乱动!你现在这个身子,哪都去得了?连下床都困难。
你可知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断了多少骨头?
两根肋骨、左腿小腿骨,还有好几处胸骨都裂了。
就算没断的骨头,手脚也都严重挫伤,青紫一片。
你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公子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你,寸步不离。”
谢长乐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听着。
阿亚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絮叨,轻轻帮她调整了舒服的姿势。
“好,我知道你嫌我烦,我不说了。
你乖乖在这等着,我去把粥热一下,马上就拿过来。”
说完,阿亚便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阿亚很快端着一碗热粥回来,还备了一小碟清淡的青菜,碧绿爽口,很是开胃。
她将粥碗递到谢长乐唇边,一勺一勺地喂着。
喝了热粥,她胃里也暖了起来。
整个人便也恢复了些许精力。
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第413章 这药有问题
阿亚开口劝道:“阿蛮,你这身子骨,大夫说至少还得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床。
这段日子你就安心养伤,别再胡思乱想了,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想想,到底该选一条什么样的路。”
想什么?
谢长乐的路早就定了。
从中山覆灭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复仇与复国,没有其他选择。
她抬眼看向阿亚,心中满是不解。
阿亚本是魏人,燕国铁蹄踏破她的国土。
她为何一点不气呢?
谢长乐想不明白。
或许是阿亚在燕宫待得久了,早已被磨平了棱角,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可她不一样,她是中山国的公主。
是万千族人的希望。
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未竟的使命,都是她的责任。
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不多时,阿亚又端来一碗汤药。
谢长乐顺从地喝了下去。
依旧是喝了药后没过多久,她的头就昏昏沉沉的。
她强撑着想要睁着眼,可意识却在一点点模糊。
朦胧间,似乎听到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恭敬的问候:“公子。”
公子?
是裴玄来了。
谢长乐很想问他,到底是什么目的?想要困他多久?
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更是再也睁不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到床边。
……
这些日子,谢长乐总觉得浑浑噩噩的。
每到夜里或是午后小憩,半梦半醒间,总隐约感觉有人进屋。
可她醒后,屋内又只剩她一人。
空荡荡的。
次数多了,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自己做的梦,还是真实的。
这天午后,阿亚端着药碗走进来。
“阿蛮,该喝药了。”
可这次,谢长乐却偏过了头,避开了递到唇边的药勺。
“我不喝了。”
阿亚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阿蛮,怎么能不喝药呢?你伤得这么重,全靠这药吊着才能好起来,可不能任性。”
“阿亚,你老实跟我说。这药里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我每次喝完,都会昏昏沉沉睡很久?”
阿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你误会了,阿蛮,这药真的没问题。
都是大夫按你的伤势配的正经疗伤药,没有加任何别的东西。
你伤得太重,气血亏虚,喝了药之后身子要吸收药效,自然会觉得困倦,这是正常的。”
“我不喝了。”
她态度坚决。
“阿蛮啊!”
阿亚急了。
“你连我都不信了吗?我跟着你这么久,怎么会害你?这药真的是为了你好啊!”
谢长乐看着阿亚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挣扎更甚。
“好吧,我喝。”
见她松口,阿亚这才松了口气,欣喜地重新端稳药碗,把药勺递到她唇边。
“哎,这才对嘛,快喝了,喝了药伤才能好。”
谢长乐没有张嘴,而是微微侧过脸。
“阿亚,你先去给我取点蜜饯来吧。这几日喝药,总觉得那蜜饯味道怪怪的,吃完之后胃里泛着恶心,想换些别的口味。”
“好,没问题。”
阿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把药碗往她唇边递了递。
“你先把药喝了,我再去取,不然等我回来,药就凉了。”
“你先去取吧。我自己喝。”
“嗯。”
见阿亚转身离开,谢长乐立刻强撑着浑身的痛意坐起身,踉跄着挪到窗台边。
她要把碗里的药倒进窗台上的盆栽里。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裴玄就站在门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谢长乐浑身一僵,万万没料到会被当场抓包。
还是在这样尴尬的时刻。
两人四目相对,她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裴玄迈步走进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将碗从她手里拿了下来。
“怎么了?为什么要倒了?”
谢长乐别开脸:“我不想喝了。”
“怕苦?”
“不是。”
谢长乐眼神直直地撞进他眼眸,“这药有问题。”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就要扬声叫人,让阿亚过来问个明白,却被谢长乐厉声打断。
“别叫,与她无关,是这药本身有问题。”
“你喝了不舒服?”
“是不舒服。你让人加了什么东西?”
裴玄重重叹了口气:“阿蛮,你竟这样信不过我?孤怎么会伤害你?
这真的只是寻常疗伤药,你若不信,孤喝给你看。”
他举起手中的碗,碗里的药大半已经被倒了,只剩碗底一层残液。
裴玄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就将那点药汁尽数喝了下去。
谢长乐怔怔地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质问突然卡住。
裴玄见她还不相信,便扬声吩咐:“来人。”
很快,阿亚和石太医便匆匆赶到了屋里。
阿亚手里还攥着刚取来的蜜饯,一脸茫然地看着裴玄阴沉的脸。
自己不过是出去取个蜜饯的功夫,怎么回来就变了天?
裴玄开门见山地问道:“石太医,孤有话问你。”
“公子请问。”
“你给谢姑娘开的这药里,究竟加了什么?为何她每次喝了,便会昏睡不醒,久叫不应?”
石太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
“回公子,这其中原由,是老臣未曾向谢姑娘说明,让姑娘误会了。
谢姑娘身受重伤,筋骨断裂,气血大亏,这药里除了接骨续筋的药材,确实多加了几味固本培元、补气补血的珍稀药材。
这一补进去,药效猛烈,身子要全力去吸收这些药力,自然会觉得极度疲乏困倦。
这正是药性在体内发挥作用的表现啊。
谢姑娘,你回想一下,这几日喝了药,是不是感觉身子骨虽然乏累。
但醒来后,精神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呢?”
谢长乐不由得愣住了。
她确实比前几日刚醒来时要有力气些。
难道……真的是她弄错了?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石太医,又转头看向裴玄。
谢长乐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是……是我弄错了。”
“无妨。”
裴玄淡淡开口。
“既然误会解开了,便好。阿亚,药洒了,再去熬一碗来。”
阿亚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碗,哪里还猜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
第414章 上药
不久后,阿亚便端着新熬好的药进屋。
她将药碗递到谢长乐面前时:“夫人,石太医已经调整过配方,您慢些喝。
可能会有些苦,但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容易犯困了。”
谢长乐微微颔首。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头,一鼓作气将整碗药都喝了下去。
只是这药实在太苦,苦得她眉头骤然拧成一团。
裴玄见她这副难受的样子,连忙取出早已备好的蜜饯,递到她唇边。
谢长乐愣了一下,还是从他手中接过,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总算将那股难以忍受的苦味压下去了一些。
看着她吃完了药,裴玄也算放下心来。
阿亚这时拿着一个白色的瓷瓶走上前,低声道:“公子,夫人要上药了。”
裴玄“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阿亚又轻声提醒了一遍:“公子,夫人要上药了。”
这是第二次说了。
谢长乐也觉得有些怪异,抬眼看向裴玄,不明白他为何迟迟没有反应。
裴玄这才缓缓开口:“你把药给孤吧,孤来替她上药。”
阿亚明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将药瓶递给他,便退了出去。
谢长乐往后缩了缩,抗拒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来的。”
裴玄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系带处,缓缓伸出手去。
谢长乐心头一紧。
背脊贴到了冰冷的床板上。
“公子实在不放心,还是让阿亚进来替我上药吧。男女授受不清,这样……这样不合适。”
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算个什么事?
虽然他们曾经同塌而眠,是那样的关系,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她是他名义上的弟妹,这般亲密的举动,实在太过逾矩。
也太过羞耻。
裴玄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的手向来是有力气的。
从前,他无数次霸道地掐着她的腰肢。
如今那双大手落在她的后背,依旧将她牢牢按住。
“别怕,孤只是给你上药。”
谢长乐咬着下唇,唇瓣被她咬得泛白。
“公子,不行……”
“孤想看看你的伤势。你昏迷的时候,都是孤替你上药的。”
此话一出,谢长乐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昏迷了那么多天,竟然都是裴玄亲自替她上药?
她的伤遍布后背与四肢,那岂不是说,裴玄早就……早就将她的身子看了个遍?
如此说来,此刻她的这些抗拒,在他面前倒显得有些扭捏了。
谢长乐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窘迫地撇过头,不敢再去看男人那双凤眼。
心里却在不断地告诉自己。
就只是上药。
只是上药而已。
这般想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解开她的衣带。
屋子里明明烧了炭火,并不冷,可谢长乐却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裴玄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脊背,指腹带着薄茧,让她浑身一僵。
“这里还疼吗?”
谢长乐紧紧咬着双唇,贝齿陷进肉里。
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她不愿回答他的话,好似回答就是可耻的事情。
见她始终缄默,裴玄也不恼。
他只是收回手,取过瓷瓶,蘸了适量药膏。
药膏质地绵密,他轻轻将其涂在她后背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破损的肌肤,谢长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药膏刚开始会有些凉,等药性渗进去就会发烫,你忍一忍。”
指尖的力道精准地避开伤口最疼的地方,只在周围轻轻按揉。
后背的药膏渐渐涂匀,凉意慢慢褪去,果然泛起一阵温热。
可谢长乐的心却愈发紧绷。
“转过身来,阿蛮。”
谢长乐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无论如何都不愿转过身去。
这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面前,太过羞耻。
她实在接受不了。
从前那些褪去衣衫的亲密,早已随着身份的更迭,世事变迁。
如今再这般相对,只剩难堪。
裴玄的呼吸缓缓喷洒在她的颈脖间,让她颈间的肌肤微微发烫。
“阿蛮,转过来。”
谢长乐依旧纹丝不动,不肯回头。
裴玄无奈,只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转向自己。
他终究是顾及分寸的君子,自始至终只专注于上药。
眼神沉稳,从未乱飘半分。
可即便如此,肌肤相触的触感,还是让谢长乐羞赧得无地自容。
她紧紧闭着眼,不敢去看他。
“公子,好了吗?”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细若蚊蝇。
“嗯,很快就好。”
谢长乐咬着下唇,将头埋得更低。
裴玄替她系好衣带:“阿蛮,你为何会滚下山?”
“有人追杀我。”
“何人?”
谢长乐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公子不知道吗?”
裴玄一愣,随即摇头。
“孤发现你不在扶风,这才立刻追了出来。
一路寻到这里,总算找到你了,却见你伤得那般重,浑身是血地躺在草丛里。
孤真怕,若是来晚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有好几拨杀手。”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是谁?”
“有北漠的人,也有燕人。”
裴玄的瞳孔骤然缩了缩,脸色沉了下来。
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玄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她。
“跟孤回蓟城吧。不管是北漠的人,还是那些作乱的燕人,孤都会替你一一清算,替你出这口气。有孤在,没人再敢伤你分毫。”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
“公子,我不想回去。”
裴玄重重地叹了一声。
他明知她心有芥蒂,却不知该如何化开她心中的坚冰。
“那你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一出,轮到谢长乐沉默了。
她这一路,哪里是自己走过来的?
是南风寸步不离地护着她。
可现在,她的南风没了。
被那些杀手困在火海之中,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些,谢长乐的心就很痛,痛得无法呼吸。
她红了眼眶,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裴玄心头一紧:“阿蛮,你怎么哭了?”
第415章 公子不必再来了
谢长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多想抓住裴玄的手追问。
追问他有没有见过南风。
追问他能不能找到南风的踪迹。
可她不能说。
南风是为了护她才背叛燕宫,若是让裴玄知道她与南风同行,难保不会迁怒于其他人。
她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裴玄。
“公子,你可愿意送我去灵寿故城?”
“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谢长乐垂下眼帘,再次陷入沉默。
灵寿故城藏着中山国最后的希望。
这些事,她不能告诉裴玄。
裴玄见她不肯言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你要去那里,是不是与中山国有关?”
“公子不要再问了。”
裴玄见她神色紧绷,如此抗拒,也不继续勉强。
他缓缓松了眉,语气软了下来:“好,既然你不愿意说,孤就不问了。等你伤好了,孤便送你去灵寿故城,绝不食言。”
谢长乐心头微动。
裴玄肯答应送她,已是意外之喜。
她垂着眼,轻声道了句:“多谢。”
屋内静了片刻,裴玄望着她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
终于,他还是开了口:“阿蛮,孤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公子请说。”
谢长乐抬眼,望着面前的男人。
裴玄既愿帮她,此刻或许能算暂时的盟友,而非敌人,她便也耐着性子听他问。
裴玄张了张嘴,暗自酝酿措辞。
这个问题,他藏了许久。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咬了咬牙,轻声问出口:“阿煦是谁?”
谢长乐浑身一震,脸色一阵青白。
她该怎么说。
谢长乐定了定神,声音却微微颤抖:“公子是怎么会知道他的。”
“你先回答孤,他是谁。不要骗孤,阿蛮。”
“他……他……”
谢长乐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亲手杀死过她的孩子。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裴玄见她迟迟不语,又问:“阿蛮?”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谢长乐垂着眼,轻声开口,“是夫子的孩子。”
“谢博耶?”
“是。”
裴玄眸光沉了沉,缓缓说道:“据我所知,他的妻小并未一同脱身,最终都落入了姜行彻手中。”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
原来他们的结局是这般惨烈。
原来夫子一家的结局,竟这般惨烈。
这一年来,夫子从不肯在她面前提及家事,她便也默契地不曾追问。
只当是尚有生机,却没想早已是天人永隔。
裴玄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锐利。
不肯放过她神情里的分毫。
更似在验证她话语的真假。
“是夫子在路上捡来的孩子,见他可怜无依,便收在身边,当做亲生儿子养着。”
裴玄的眼里有一瞬的失落。
他轻轻颔首:“原来是这样。”
“公子怎么会知道阿煦这个名字?”
裴玄避重就轻,淡淡道:“孤也是偶然听人说起罢了。”
说罢,他往后退了几步,刻意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倒是让谢长乐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连呼吸都敢稍稍放重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竹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时辰不早了。”
“公子是要回蓟城了吗?”
裴玄“嗯”了一声。
“孤明日……”
“公子不必再来了。我会好好吃药养伤,尽快好起来。
等伤势痊愈后,还请公子派人护送我去灵寿故城,便感激不尽了。”
裴玄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还有些许落寞。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裴玄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
接下来的日子,谢长乐便收起所有心绪,一心安心养伤。
她不再抗拒吃药,也不再对饮食挑拣。
阿亚端来什么,她便乖乖吃什么。
她要好好配合,快点好起来,早日抵达灵寿故城,了却未了的心事。
阿亚很能干,做了很多好吃的。
刚开始看是菜汤面,后来还有了扁食,饺耳,今日竟然还有羊肉锅子。
谢长乐心底不禁有些纳闷。
这偏僻的山野居所,周遭荒无人烟,怎么会有这般齐全的吃食?
连鲜美的羊肉都能寻来,实在反常。
她按捺不住好奇,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袍,缓缓起身,扶着门框,一步步挪出了屋子。
院中的小灶上正炖着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亚正蹲在一旁的石阶边,细细清洗着青菜。
就算冻着,她依旧是眉眼弯弯,神情惬意。
阿亚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菜,起身快步走上前。
“阿蛮,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你伤势还没好全,可别吹着风了,快回屋里等着。
等我忙完这阵,就把锅子端进去给你吃。”
谢长乐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灶上的锅子,轻声问道:“这些吃食,还有这锅羊肉,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
阿亚脸颊微红,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我一个人做的。竹若也帮了不少忙呢。
从前在宫里,他就是个只会等着人伺候吃饭,连灶台都不沾。
如今倒也学着上手了,包的扁食虽不如我包的规整,味道倒也不差。”
谈及竹若时,阿亚的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谢长乐将她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看来阿亚你在燕国,是有了牵挂之人了吧。”
被戳中心事,阿亚的脸红透了。
她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里的青菜。
“阿蛮……你别取笑我了。我……我哪里有什么牵挂之人,不过是觉得竹若人还算靠谱,相处久了,互相搭把手罢了。”
阿亚嘴上极力否认,可目光却慌乱地瞟向灶台的方向,连耳根的绯红都褪得慢了些。
她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谢长乐的胳膊:“风大,我扶你回去歇着吧。
这羊肉还得在砂锅里慢炖半个时辰才够软烂,入味儿。你再躺会儿养养精神,等炖好了,我立马端去给你。”
“这偏僻山野,周遭连个市集都没有,哪里来的新鲜羊肉?”
“是公子派人送来的。”
第416章 她怎么会来这里?
“你不让公子亲自过来探望,可他哪里能放得下心。
这几日,每日天不亮就有人从蓟城赶过来,送来新鲜的食材。
先前的面粉、鲜菜,还有今日这羊肉,都是公子特意吩咐人备好的。”
她扶着谢长乐慢慢往屋里走。
“公子怕你吃得清淡没营养,影响伤口愈合。
又怕你夜里睡得不安稳,还特意让人送来了安神的熏香。
送来食材的人,还会细细问我你这一日吃了多少,睡了多久,伤口疼不疼……
再把这些消息一一带回去禀报公子,日日如此,从未间断过。”
谢长乐的身体僵住,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必如此。”谢长乐低声开口。
“公子也是一片心意。他是真的担心你,只是知道你不愿见他,才不敢贸然前来,只能用这种方式守着你。”
两人缓缓走进屋,阿亚扶着谢长乐躺下,替她盖好被褥。
“你乖乖睡会儿,羊肉炖好我叫你,多养养精神,伤口才能好得快。”
谢长乐其实毫无睡意,可她拗不过阿亚的再三催促,只得顺从地闭上眼。
不知不觉间,竟真的沉入了浅眠。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尖锐的争执声。
声音起初还模糊,渐渐变得愈发清晰。
侍卫的劝阻声、女子的怒斥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闯了进来。
谢长乐的心头一紧,从睡梦中惊醒。
她本想将被子蒙住头,假装听不见。
可争执声中,一道熟悉的女声穿透进来。
“我是燕国昭阳公主!让开!”
谢长乐一愣,昭阳?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是该在蓟城宫中好好养着吗?
她掀开被子起身,快速披上贴身的棉袍,又抓过一旁的厚披风裹紧。
谢长乐一步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屋外,几名侍卫拦在院中央,神色戒备地挡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而那身影正是昭阳。
她一身华贵的宫装沾了不少尘土,肩头落着未化的碎雪。
看得出来,她是一路急赶而来,连风雪都未曾顾及。
昭阳一眼就瞥见了门口的谢长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阿蛮,是我!我有话要问你。”
谢长乐转头看向一旁满脸为难的阿亚,淡淡开口:“是公主驾临,你们不必阻拦。”
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
见阿亚微微颔首,才缓缓收了手,退到院墙两侧。
昭阳立刻快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谢长乐的手腕。
“阿蛮,我坐了好几个时辰的马车,又冒雪赶了这最后一段路,就是为了问你一句话!”
谢长乐被她抓得有些疼,却没挣脱。
她扫了眼院外探头探脑的侍卫与随从。
这么多双眼睛正看着她们,有些话终究不便言说。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有什么话,进屋说吧,我们慢慢谈。”
昭阳也察觉到周遭的目光,微微颔首,这才跟着她一步步走进屋内。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炭火正旺。
谢长乐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亲自为昭阳沏了一杯热茶。
她将茶杯递到昭阳面前:“公主一路冒雪而来,定然冻着了,喝口热茶暖一暖身子吧。”
昭阳却全然没有心思顾及这杯热茶,她只是随手将其放在桌角。
她目光肃然看着谢长乐:“阿蛮,你可有见过南风?”
听到这个名字,谢长乐心中一紧,眼神有些飘忽,更不敢与昭阳直视。
昭阳紧紧拉住谢长乐的手:“阿蛮,你说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他不见了,从宫里消失了,我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他!”
谢长乐被她拉得生疼,却没有挣脱。
“公主,容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起先并不知道你在这里。可南风不见了,我疯了一样找他。
宫里……城外……他从前去过的所有地方,我都找遍了。
我走投无路,便想着去找皇兄。可那日我去东宫寻他,却发现他也不在。
我让人打听,才知他下了朝便急匆匆坐着马车离开了蓟城,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我心有疑虑,便让人悄悄跟着他的马车。
一路追踪到了这里,然后就发现了你。”
昭阳哽咽:“得知你也离开了蓟城,我心里不知为何就很乱。
我总觉得,南风的消失,和你有关系。
所以我连夜赶了过来,就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你可有见过他?”
谢长乐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那公主怎么会想到问我呢?
我与南风许久不见,彼此早已生疏,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怎么可能生疏!整个燕国,我想不出他会为了第二个人,不顾一切地从宫里消失,连一句交代都没有。阿蛮,除了你,还能有谁?”
“公主,你可能真的误会了。”
“没有误会。”
昭阳眼神认真,灼灼看着她。
“母后早就把你和南风从前的事告诉我了。”
昭阳抹了把泛红的眼眶,继续道:“我从前是真的不知道,只当你们是普通旧识。
可后来母后和我说了你们的过往,我虽心里难受。
但我却也清楚,你嫁给了我的皇兄,你和她之间就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所以我从来不去提,一直装作毫不知情,只当是守护着一份体面。”
她上前一步,再次抓住谢长乐的手。
“阿蛮,我不求别的,我只想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哪怕给我一句交代也好啊。”
“我不知道。这些事,你不应该问我。”
昭阳愣了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
“你一个人在这里?”
谢长乐微微颔首。
“嗯,还有外头那些人,你都看到了,这里没有南风。不信,你可以去找。也可以去问外头的人。”
“这么说……你真的没看到他?”
“公主,南风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悄悄离开了燕国。你不必再执着于寻找他。”
昭阳再也撑不住强装的镇定,踉跄着后退。
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第417章 审问细作
谢长乐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心中更是愧疚。
她看得出来,昭阳对南风的用情之深。
她实在不忍心,将南风已经葬身火海的真相告诉她。
那样太过残忍。
谢长乐缓缓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昭阳的后背。
“公主,人要向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离开总有他的原因。”
昭阳摇着头,哽咽道:“我不……我只想要找到他,我不想要向前看。没有他,我向前看又有什么意义?”
谢长乐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轻声叹了口气。
“公主,这又是何必呢?”
昭阳公主只是一个劲地哭。
她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谢长乐轻声问:“公主来这里,公子可知道?”
昭阳抽抽噎噎地摇头:“皇兄并不知晓……我是偷偷跟着来的。”
谢长乐心里一沉。
裴玄若是知道昭阳私自离宫,必定会震怒。
她低声道:“那公主还是早日回去吧,免得公子担心。”
昭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沉默了许久,才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谢长乐的发髻。
整个人顿住了。
“公主?怎么了?”
昭阳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发间。
“阿蛮……你见过他?你为什么要骗我?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能骗我?你告诉我,南风到底去哪里了?”
谢长乐心里一紧,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在骗我!”
昭阳指着她的发髻。
“那你头上的这支簪子,是怎么回事?”
谢长乐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发髻,触到那支熟悉的桃花簪。
她的身体僵住。
那是南风送她的。
是南风亲手刻的。
簪子上头是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说,等一切结束,他便带她去看真正的桃花林。
可如今,桃花未开,人已不在。
昭阳看着她的反应,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认得这根簪子……那是他亲手刻的。他向来从不离身。这一年来,我就想看一眼,他都不肯给我看。
如今,它却插在你的头上。你说……这是为何?”
谢长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说?
说南风已经死了?
她也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昭阳终于意识到,谢长乐有难言之隐。
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小心翼翼地拉住谢长乐的衣袖。
“阿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求求你……”
谢长乐用力咬着下唇,唇瓣被啃得发白,还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别过脸:“别问了……公主,真的别问了。”
昭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谢长乐扶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托住。
“公主,小心啊!”
昭阳靠在谢长乐怀里,气息微弱。
她一遍遍追问:“是不是他出事了?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谢长乐再也绷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滚烫的,灼热的温度让昭阳浑身一震。
看到她这副表情,昭阳公主还有什么猜不到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长乐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
“他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你们不是一起离开蓟城的,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怎么会不见了?”
“我们路上遇到了刺客,混乱中,走散了……”
“走散了……刺客……”
昭阳只觉得眼前一黑,蓦地昏了过去。
“来人啊……来人啊……”
谢长乐紧紧扶着昏迷的昭阳,手足无措,只能拼命呼喊。
阿亚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来。
看到倒在谢长乐怀里的昭阳公主,她吓得脸色大变。
“阿蛮!公主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昏过去了?”
“她太激动了……情绪起伏太大。你快!快去把石太医请过来,给她好好瞧一瞧!”
“哎!哎!我这就去!”
阿亚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外跑。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长乐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玄色的身影便推开门闯了进来。
是裴玄。
他是闻讯匆忙赶来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昭阳身上时,面色一沉,瞳孔缩紧。
谢长乐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公子……”
这一刻,谢长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裴玄一直都在这里。
他只是尊重她的意愿,没有来见她。
石太医紧随其后匆匆赶到,看到屋内的情形,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为昭阳把脉。
“公子,公主脉象虚浮紊乱,是忧思过度。
加之情绪骤然激动,气血上涌才导致的晕厥。
属下这就为她施针,疏通气血。还请公子回避一下。”
裴玄微微颔首,转身要离开。
“你跟我出来。”
这话是对谢长乐说的。
谢长乐不敢违抗,低着头,一步一趋地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房门。
屋外,寒风呼啸。
“你跟她聊了什么?她为何会晕过去?”
“没说什么……只是寻常闲谈……”
“你可知道,她先前才从城楼上摔下来,伤及内腑,身子本就孱弱不堪,最是经不起这般情绪激荡。”
谢长乐垂着头。
“真没说什么……”
可裴玄的眼神却愈发冷漠,落在她身上。
他在审视她。
好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就像是在审问细作。
是了!
他本就是燕国大公子,常年周旋于朝堂纷争,审过无数细作叛臣。
早已练就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又怎会看不出一个人说谎时的闪躲与局促?
谢长乐知道,他不信自己的说辞。
沉默良久,裴玄薄唇轻启:“是说了南风?”
她深吸一口气。
“公子既然早就知道昭阳公主在寻找南风,何不给南风的消失安排一个合理的理由呢?”
“那是她的执念,她总要自己面对。”
“若是公子真的在乎公主,便不会对她的执念置之不理。”
裴玄脸上愠怒:“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教孤做事?”
第418章 孤有私心
廊下陷入死寂。
裴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想从她的口中问到他想听的答案。
可谢长乐垂着头,牙关紧咬,只字未提。
屋内传来石太医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公子,公主醒了,执意要见谢姑娘。”
裴玄的目光从谢长乐身上移开,转向屋内昏黄的烛火。
谢长乐不敢面对昭阳,她的脚步顿在原地。
那些关于南风的真相,她没有勇气再说一次。
“怎么了?”
裴玄察觉到她的迟疑,回头看向她。
“公子,不要逼我。”
谢长乐的声音细若蚊蝇,眼眶早已泛红。
裴玄逼近她:“你愿不愿意告诉孤,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一秒还在硬撑的她,已经溃不成军。
不等裴玄再开口,她转身,踉跄着朝着自己的屋子狂奔而去。
裴玄望着她逃开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他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屋,去看刚醒的昭阳。
谢长乐冲回自己的屋子,反手掩上门。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床上,抓起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连头都蒙得严严实实。
就好似,这般做,就能隔绝所有的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谢长乐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假装没有听见。
可敲门声很快停了,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床边。
那人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蒙头的被子。
“阿亚,别闹。”
谢长乐闷闷地开口。
可下一秒,蒙在头上的被子被人掀开。
谢长乐眯起眼,看清来人,愣住了。
不是阿亚,竟是裴玄。
“公子?”
她慌忙想要往后缩,避开他的目光。
“你没有陪着昭阳公主吗?”
“昭阳服了安神药,已经睡了。”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上。
“她想见你,等你缓过来,总要去见她。”
谢长乐别过脸:“我不想见她……”
“可以告诉孤,是为什么吗?”
“公主是因为要找南风,才偷偷离开蓟城。可若是南风是因我而离开,公子觉得,我该如何面对他的未婚妻?”
裴玄他沉默片刻。
“所以,你是和南风一起离开蓟城的?”
谢长乐无力地点点头,泪水又一次滚落。
“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被刺客包围了……”
“他死了?”
谢长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流泪。
“你很难过?”
“我当然难过!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放弃安稳来燕国。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因为你和公主,逼着我狠心抛弃了他。”
“那你可想过,你若是选择复仇这条路,必然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谢长乐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不怪公主。我怪我自己。是我害了他。
如今他又因为我丧了命,你让我怎么去面对他的未婚妻?
让我怎么告诉昭阳公主,她心心念念寻找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好恨啊,我如果没有来燕国。是不是他不会死。他是不是能安安稳稳地成为燕国的驸马。有大好前程,有幸福家庭……”
裴玄的眼神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虽口口声声说着不怪孤,可心里定是恨的。”
“公子!”
谢长乐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这个始作俑者。
“我知道你爱魏国公主,爱到可以为她做一切?
你是高高在上的燕国公子,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奴婢。
我无法拒绝,而你不同。你为何要那样……”
“阿蛮……”
裴玄伸出双臂,强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你又怎么会知道,孤有私心。”
谢长乐猝不及防,却依旧挣扎。
她手脚并用地推搡着他:“公子,我不相信你的话,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微不足道,裴玄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孤会弥补你,阿蛮。跟孤回东宫,可好?孤会护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不想重来一次了!从前东宫有魏国公主,如今有北漠公主。
我不想再卷入你们的纷争,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庸。”
“不会的,孤答应你,孤会护着你。”
她用力推着他的胸膛,“那公子告诉我,追杀我的北漠人,是从何而来?”
裴玄的身体一僵。
环抱她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她。
谢长乐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公子,南风的事情,对昭阳公主来说太残忍了。
你若是愿意,便不要告诉她真相,让她留着一丝希望,也好。”
“那你呢?阿蛮。还想着复国吗?”
“这些事,与公子无关。”
“你又怎么知道,别人能帮你的,孤不能帮你?你为何不继续利用孤?孤是燕国公子,可以帮您少走很多弯路。”
谢长乐用力咬了咬下唇,唇瓣泛起淡淡的红痕。
她何尝不知裴玄的能力,可燕国是她的伤心地,是南风殒命的根源。
她早已没有勇气再与这里的一切纠缠。
“公子,我只想与我的家人团聚。燕国的纷争,我不想再参与了,也无力参与。”
“那阿玉呢?他是你的家人吗?”
“阿玉对我很好。当年我在东宫深陷绝境,若不是他冒险暗中相助,我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了。”
裴玄的眉头紧紧蹙起。
“公子,阿玉是我的恩人。我知道你们立场不同,日后未必不会兵戎相见。
求你念及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届时能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
“你还是要嫁给他吗?”
谢长乐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我不想再回燕国了。
若是他要娶我,前提是我必须回到燕国,那我便不嫁了。”
裴玄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昭阳那边,孤会想办法。
你若不想见到她,孤待会儿便让人备车,带她回蓟城,不会再让她来扰你清净。”
“不过,你得答应孤,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去见你想见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第419章 裴玄曾经多在乎姜柔啊?
裴玄没再提回东宫,没再提弥补。
只是用最朴素的话语,盼着她能好好照顾自己。
谢长乐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等人走后,阿亚这才进屋,一眼便看到蜷缩在床角,早已溃不成军的谢长乐。
她眼圈通红,泪痕未干。
阿亚心头一软,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搂住她颤抖的肩膀。
“阿蛮,你哭啦?这又是何苦呢?公子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理,一点都不懂吗?”
谢长乐无力地摇了摇头。
“阿亚,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与他之间,是绝无可能的。
我们中间隔着太多东西,从前隔着姜柔,如今又隔着……南风的命。”
“你还在介意兰馨公主吗?可是她都已经去世了呀。
而且,从前她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公子也已经知道了。”
“公子知道了?”
“是呀。你走后不久,兰馨公主就被送去了掖庭。”
“掖庭?”
谢长乐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阿亚的脸色微微发白,解释道:“就和魏宫的永巷是一样的,是专门审讯后宫妃嫔、婢女以及犯错女眷的地方。
只是燕国的掖庭比魏宫的还要可怕百倍,进去的人,几乎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兰馨公主也算是运气好,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可你不知道,她在那里待了好久,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疯疯癫癫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说她在里面受不住刑罚,交代了很多事情。”
“阿蛮,我也是那时候才看明白的。公子对兰馨公主,或许从来都不是爱。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都弄错了。”
听了这些话,谢长乐只觉得唏嘘。
裴玄曾经多在乎姜柔啊?
为了她,不惜兵临城下收兵。
不惜让自己受尽委屈。
不惜亲手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如今呢?
说关就关,说弃就弃,甚至将她扔进那吃人的掖庭。
男人的爱意,原来变化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那若是她真的一时糊涂,跟他回了东宫,将来若是失了宠。
她的下场又会如何呢?
想必,也不会比姜柔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谢长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该庆幸的。
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他一时的甜言蜜语而冲昏头脑。
“阿蛮,你怎么不说话?”
“我只是没想到,公子竟如此薄情。”
“不是……”
阿亚还想再说些什么,替裴玄解释。
“好了,别说了。”
谢长乐打断她,揉了揉有些发空的肚子。
“我饿了,把汤端来吧。”
谢长乐凑上前,轻声问:“今天吃什么?”
阿亚笑着指了指碗里奶白的汤汁。
“是老鸭汤,慢炖了一下午,加了些山药和枸杞,最是滋补,刚好适合你养身子。”
“嗯,鸭汤好。”
谢长乐点点头。
“温润滋补,不燥不腻。”
见她终于肯放下心事好好进食,阿亚便也识趣地不再提裴玄与昭阳的事。
她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时不时给她添上一勺汤。
谢长乐小口慢饮,暖了身子。
喝完汤,她又乖乖地接过阿亚递来的药碗。
阿亚早已备好了蜜饯,及时塞进她嘴里。
谢长乐听了裴玄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养病。
不是妥协,而是想尽快养好身子,早日离开。
这里很好。
可于她而言,都是暂时的停靠,绝非长久的归宿。
往后几日,她果然再没见过昭阳公主,也不曾主动问过阿亚半句。
她信裴玄的信用,既然他说会带昭阳走,便绝不会食言。
闲暇时,她便靠在窗边晒太阳。
心境也愈发平和。
暮色四合,谢长乐觉得屋内有些憋闷,便披了件披风便走出屋子。
小院里静悄悄的。
她远远便看见树影下坐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是竹若和阿亚。
两人凑得极近,竹若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惹得阿亚笑眼弯弯。
可下一秒,阿亚却突然翻了脸。
她娇俏地捏了一团刚积下的残雪,趁竹若不注意,塞进了他的衣领里。
竹若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
他去挠她的痒,她笑着躲闪。
两人在树影下打打闹闹。
谢长乐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上扬了。
日子便在这般平淡中缓缓过去。
阿亚每日变着花样为她准备滋补的吃食,有炖羊汤、有牛骨汤……
石太医也会按时前来复诊。
谢长乐的身子恢复得极快,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又过了五日,谢长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虽有些清瘦,却不再是往日的苍白憔悴。
是时候走了。
她开始准备路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一小袋干粮、几包常用的伤药,两件耐穿的衣裳,还有那支贴身存放的桃花簪。
她又将先前剩下的半块精瘦猪肉取了出来,将猪肉仔细剔除筋膜,切成薄片。
用盐和晒干的花椒碎拌匀,反复揉搓。
做完这些,她在院中支起小小的烤架,燃上炭火,将腌好的肉片一片一片铺在竹篾上。
慢慢炙烤。
烤架下的炭火不烈,肉片上的油脂渐渐渗出,滋滋地冒着细响。
可很快,这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在小院里。
阿亚看到她忙碌的身影问道:“阿蛮,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长乐翻转着竹篾上的肉片,闻言头也没抬地应道:“把剩下的猪肉做成肉脯,路上好带,耐放又顶饿。”
“你这是……要走了吗?”
“先备着,总归这几天就要动身了。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阿亚的眼眶红了,拉住谢长乐的手。
“阿蛮,我总觉得,这次分开,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谢长乐停下手里的活,反握住阿亚微凉的手。
“阿亚,我看到你如今这样,便知道你过得很好。有竹若陪着你,有安稳的日子过,这就够了。”
“我希望你好,无论我们在不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我都希望你能无灾无难。
只要我们彼此知道,对方都好好的,那便是最重要的了。”
第420章 公子来了
沉默片刻,谢长乐开口:“还有一件事,想托付你。是阿桃……
你也看到我如今的情况,南风跟着我,落了个生死不明。
我这般颠沛流离,前路未卜,实在不敢带着阿桃,怕连累她。”
她望着阿亚,认真的,肃然的。
“阿亚,倘若有一天,我真能安定下来,那我便会来接他。
在这之前,拜托你多帮我照拂一二。她脑子不好,你多担待,别让她受委屈。”
阿亚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我知道了,阿蛮,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桃,等你回来接他。”
“多谢。”
她吸了吸鼻子,望着谢长乐。
“那我呢?等你安稳了,也会来接我吗?”
谢长乐抬手轻轻将阿亚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目光落在院角树影下。
竹若正默默添着炭火,目光时不时投向这边。
她轻声道:“我想,这里会有你的牵挂。”
阿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竹若的身影,脸颊微微泛红。
可泪水却落得更凶了。
她懂谢长乐的意思,这里有她的情,有她的归宿。
而阿蛮的路,注定要往更远的地方去。
谢长乐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阿亚,和你做朋友,真好。”
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长乐循声望去,只见多日未曾露面的裴玄。
他缓步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竹若和阿亚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公子。”
“你们先下去吧。”
裴玄淡淡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谢长乐身上。
竹若和阿亚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了院门外。
小院里只剩下裴玄与谢长乐二人。
裴玄走到烤架旁,看了看那些正在炙烤的肉片。
“这是在做什么?”
谢长乐没有抬头,只是从竹篾上取下一块刚烤好的肉脯,递到他面前。
“尝尝。”
裴玄接过肉脯,轻咬一口。
刚烤好的肉脯,入口微烫,却香得很。
“怎么样?”
裴玄咀嚼着口中的肉脯,目光深深浅浅地落在她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你的手艺一直很好。”
是了。
谢长乐从前在东宫时,便常常为他下厨。
她会为他包扁食,皮薄馅大。
她会亲自抓鱼,熬鲜美的鱼汤给他喝。
她还会烤天天的番薯。
那时,他哪一样不说好吃?
哪一样不是吃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肉脯,自然也是好吃的。
“我看你每日派人送来的那些猪肉,也吃不完,放久了容易坏,便想着做成肉脯。”
谢长乐收回目光,继续翻动着竹篾上的肉片。
“到时候在路上也好吃,耐放又顶饿。”
裴玄握着肉脯的手微微一紧,他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许久才艰涩地开口。
“这是……准备要走了?”
谢长乐没有隐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从竹篾上夹出几块烤得最好的肉脯,放进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布袋里。
“待会我会装一点,公子也带一些。路上的时候,公子也可以尝一尝,解解馋。”
“为什么那么急?你的身体还没养够,石太医不是说还要再休养几日吗?”
谢长乐停下手中的动作,刻意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瞧,其实都好差不多了,也能动了。”
她抬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我也想早日做完该做的事,我……想念家人了。”
裴玄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目光,就这么看着她。
不等谢长乐避开这灼热的目光,裴玄高大的身影忽然俯身逼近。
他抬手,捧住了她的脸庞。
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颧骨。
谢长乐猝不及防,抬眼撞进他的眼眸。
清晰地从那片深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再然后,她便是尝到了这肉脯的味道。
柔软。
咸香。
缱绻。
缠绵。
没有从前的强势占有,也没有过往的隐忍克制。
这吻太过突然,也太过温柔,谢长乐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险些失了力气,双腿发软,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下跌去。
裴玄及时调整了姿势。
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另一手轻轻抵着她的后脑勺。
谢长乐才堪堪站稳,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片刻后,裴玄缓缓松开她。
谢长乐羞赧地别开脸,大口喘着粗气。
“公子这是作甚?”
“你瞧你的身体,这便叫好了?”
他点了点她的腰侧。
“怕是到了外头,马都骑不过半圈,便要喘得不停。”
谢长乐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方才那般,不过是想试探她的体力,告诉她身体尚未痊愈。
可她早已经红了脸颊,连脖颈都漫上绯色。
羞恼。
窘迫。
看吧,也只有她自己,才会傻傻地以为那是一场饱含情意的吻、
才会为此心慌意乱。
她暗自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去不再去看裴玄。
“我知道了。”
两人沉默着。
她专心致志地将烤好的肉脯一一取下,仔细码好。
她取来几张干净的油纸,将肉脯分成两份,细心地包好,递了一份给裴玄。
“公子,这个拿去吃吧,刚烤好的,还带着温乎气。”
裴玄舔了舔嘴唇,似是在回味方才的吻。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孤今日来,是还想与你说些话的。”
谢长乐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了许多。
“那公子不如随我进屋讲,外头风凉,仔细冻着。走吧。”
说罢,她率先转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刚刚的那个吻,让谢长乐的心思早乱了。
此时她站在桌边倒茶,手却微微颤抖,连茶水都险些洒出来。
裴玄见状,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替她稳稳倒完了这杯茶。
“公子要与我说什么?”
裴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是关于南风。”
听到这两个字,谢长乐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她紧紧盯着裴玄,生怕错过一个字。
“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他是不是没死?”
第421章 南风或许尚在人世
“按你说的那个着火的房屋,我们已经派人去看过了。那里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听到裴玄这般说,谢长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虽然早就料到结果,可再次掀开这样的伤口,她的心更疼。
她垂下眼,声音低哑:“既如此,公子要说什么呢?”
“我们并未找到尸体。或许,他被人救走了也未可知。所以你不用太过自责。”
“当真?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嗯。倘若人还活着,早晚孤会找到的。”
“可他若是没死,为何没来寻我呢?”
“或许是受了伤,这才没来找你。”
谢长乐想,那也好啊。
人活着,便是天大的好事。
就算是没来寻自己,就算是忘了自己,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那就是最大的幸运。
她抬起头,看向裴玄,认真道:“谢谢。”
“孤只是不想看昭阳难过罢了。”
谢长乐得知南风或许尚在人世,一时间百感交集。
鼻尖酸涩,眼眶泛红,一滴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她下意识抬手,将那滴泪悄悄擦去。
可裴玄还是看见了。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淡淡道:“这里脏了。”
谢长乐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女子脸颊微红。
只是左脸颊上,赫然沾着一块明显的烟灰。
想来是方才烤猪肉脯时,被炭火熏到的。
她不由得有些窘迫,连忙用衣袖去擦拭。
可那烟灰越擦越花,反倒弄得满脸都是。
“你先洗漱一番吧,孤去前院等你。”
“公子今日不着急走吗?”
裴玄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孤今日留下来用过晚膳再走。”
谢长乐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刚来的时候,前面有段山路下了大雪,雪势颇大。
孤若是此刻直接赶回去,怕是会被困在半路。
倒不如在此处用了晚膳,说不定风雪小了再走也不迟。”
“那我让阿亚去准备吃食,公子可有想吃的东西?”
“都行。”
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谢长乐。
“关于你要走的事,倒也不急于一时。孤既然说了会派人护送你去临寿古城,便一定会说到做到。
其实你不妨告诉孤,你到底要去那边找什么?
是找什么人,还是寻什么东西?说不定在你在此处休养的这段时日,孤都能帮你完成。”
谢长乐握着衣袖的手微微一紧,沉默不语。
裴玄见她半晌没有反应,转身准备离开。
“公子留步。”
裴玄顿住了步子,在等待她继续说。
谢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反复斟酌着措辞,半晌才轻声开口。
“公子……真的会帮我?”
裴玄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你不妨先告诉孤,要找的是什么人,要寻的是什么东西。”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我要找一个人,他的手上,有一样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裴玄的眸子一暗。
“何人?”
谢长乐却再次顿住了。
她紧抿着唇,目光在裴玄脸上逡巡,反复判断着他是否可信。
燕国是强国,裴玄更是野心勃勃的公子,若他知晓她的目的,是否还会帮她?
良久,她避开裴玄的目光,。
“公子,倘若我想复国,重建中山国,你当如何?”
裴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如今七国争霸,天下本就大乱。
若是中山国重新复立,定然会让局势更乱,天下也会愈发动荡不安。
“阿蛮,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本该是一体的。
不用分你是中山人、楚人,还是燕人,不用为了家国疆域,互相残杀,流离失所。”
谢长乐浑身一震,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番话,她怎会不知?
她第一次面见燕王时,便曾说过类似的言论。
只不过那时的她,不过是为了迎合燕王的心意,说些违心的场面话。
可如今,这番话从裴玄口中说出,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我知道公子有统一天下的想法。可这做起来,实属不易。
魏人高傲,楚人民风剽悍,各国都有自己的根基,又怎会轻易听燕人的号令?这简直难如登天。”
“可天下不统一,各国战乱不休,受苦的只会是底层百姓。
那些君王为了一己私欲,争权夺利,牺牲的却是无数百姓的性命与家园。
你父王曾是中山国的国主,你却曾沦为别国的百姓,颠沛流离。
你该比谁都清楚,国别之分,于百姓而言,有什么不一样?”
他一步步逼近谢长乐,目光恳切。
“孤想,你会想明白的。你与其他的君王,应当是不同的。你懂百姓的苦,也不愿再看到战火纷飞。”
她复国,是为了不负中山旧部的期望,也是为了洗刷亡国之耻。
可她从未想过,复国之后,若是再次陷入战乱,百姓又将承受怎样的苦难?
裴玄的话,让她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
“倘若你真的执着于此,孤不会阻止你。你需要孤的帮助,孤说过,孤会帮你。”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谢长乐一人,她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裴玄推门走出院子,廊下的竹若早已候在一旁。
见人出来,立刻上前禀报道:“公子。这几日谢姑娘心情大好,胃口也有了。每日三餐都能按时吃。”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将谢长乐的状况,按时向裴玄汇报。
裴玄淡淡“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今日他已然看清了她的模样,不用只听那些传回来的没有温度的话语了。
她的面色果然添了红润,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
也让他悬了多日的心,稍稍放下。
二人到了前院,竹若替裴玄倒茶。
“公子,您……可还在派人寻找那南风的下落?”
“嗯。”
“那南风也真是不识抬举。”
第422章 孤只觉得他是个傻子
竹若继续道:“昭阳公主身份尊贵,却那般看重他一个魏人,待他亲厚。甚至不顾身份,一心想与他相守。
他却偏偏吃里扒外,心心念念都只有谢姑娘,实在让人不齿。”
裴玄依旧没有应声。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不得不佩服他。”
“佩服他?”
“他明知谢姑娘身世特殊,跟着她只会卷入无尽纷争。
甚至可能丢了性命,却依旧不离不弃。这份情谊,倒真是让我有几分佩服。”
裴玄冷哼一声:“你认为是重情重义?”
竹若被他看得一僵,连忙地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属下觉得,这般情谊,实属难得。”
“孤只觉得他是个傻子。”
竹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这番话惹得公子不快了。
他有些懊恼。
他跟着裴玄多年,深知自家公子的性子。
身居燕国公子之位,自幼浸淫权谋算计,凡事皆以利弊为先,从未有过为一人不顾一切的执念。
这般纯粹的情谊,公子自然不懂。
甚至会嗤之以鼻。
从前竹若亦是。
只不过,如今他心有所属,念着阿亚的温柔,便格外能体会南风那份情谊的重量。
在这人心叵测,战乱频仍的世道里,能抛开身份,利益……
满心满眼只装着一个人,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这样的纯粹,本就难能可贵。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敢再多想,默默退到院外守候,只当方才的话从未说过。
另一边,谢长乐收拾妥当,脸上的烟灰早已洗净。
她走到院门口,手悬在门扉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屋内的裴玄早已察觉到她来了,淡声道:“外头冷,进来吧。”
谢长乐心头一松,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她缓步进屋,在离裴玄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谢长乐开门见山问道:“公子,你……可是还会继续找南风?”
裴玄垂着眼,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盏,淡淡应了一声:“嗯。”
语气笃定。
“若是找到了他,无论他是生是死,能否告知我?”
裴玄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屋内安静了片刻。
裴玄率先打破沉默:“还要孤替你去寻灵寿故城的那个人吗?”
谢长乐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抬眼看向裴玄,将自己要找的人细细道来:“我要找的人姓墨,旁人都称他墨老。
他曾是我中山国的旧部,前阵子去了灵寿故城一带,他为人低调,行踪隐秘。”
裴玄眸色微动,追问了一句:“那你要从他手中取什么东西?”
谢长乐垂了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公子只需将墨老带到我面前即可,其余的事,我自会与他说。”
裴玄听闻,便没有再多问,缓缓颔首。
他向来懂她的顾虑,也尊重她的坚持。
从前她不愿说的事,他从不强迫探寻。
她想守住的秘密,他便默默为她守护。
如今,亦是。
“公子可想好今日吃什么?”
裴玄早已吩咐人备下了打锅子的食材。
那是他从蓟城特意带来的山羊,肉质细嫩,最适合煮在热汤里。
从前在东宫时,谢长乐便偏爱这一口。
只是羊肉需切得薄如蝉翼才够入味,处理起来颇为费事。
阿亚挽着袖子正要动手,却对着活山羊犯了难。
她虽擅长厨艺,却从未杀过牲畜,握着刀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竹若!竹若!”阿亚急忙朝着廊下呼喊。
竹若闻声赶来,见她对着山羊束手无策,不由得无奈皱眉。
“你帮我杀羊吧。”
他常年随裴玄征战,刀下斩过的敌人不计其数。
可宰杀牲畜,尤其是山羊,却是头一遭。
阿亚见竹若站在那里,半晌没动,催促道:“你快一点啊!再耽误下去,天黑都吃不上了!”
竹若叹了口气,只得从腰间抽出佩剑。
他攥着剑,绕着山羊转了两圈,迟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最终咬了咬牙,闭着眼朝着山羊脖颈砍去。
可羊却挣扎地动了。
这一刀,只砍中了皮毛,没伤到要害。
那山羊受了伤,疼得发出阵阵嘶吼,愈发亢奋,挣脱了束缚。
满院子狂奔,身上的血迹滴得满地都是。
院子里顿时乱了套。
竹若提着剑在后面追,阿亚举着扫帚在一旁阻拦,生怕山羊撞翻了院中的杂物。
两人忙得满头大汗,却愈发手忙脚乱。
谢长乐站在廊下,看着这鸡飞狗跳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我也来帮忙吧。”
阿亚连忙阻拦:“哎呦,我的小祖宗啊,可使不得!
你身体才刚好,哪能沾这些活计累着?快回屋去,里头暖和,陪着公子说说话也好。”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瞥了眼静院的方向。
她正是觉得屋内太过安静,面对着裴玄,太过尴尬,才特意走出来透气。
她哪里愿意再回去?
“我没事,搭把手快些处理完,也能早些开饭。”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墙角的绳索。
“你俩别聊了!快来替我抓羊啊!”竹若追得气喘吁吁,见两人还在说话,忍不住高声呼喊。
那山羊疯跑了许久,渐渐没了力气,速度慢了下来。
三人合力,一人拽腿,一人按头,一人捆绳。
折腾了好一阵子,总算将山羊制服。
院角的水井旁,阿亚和谢长乐打了井水,蹲在一旁细细清洗着羊肉。
而此时的静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若收拾干净身上的血迹,换了件衣衫,端坐在案前。
与裴玄探讨着朝堂诸事。
裴玄这一路来,带了不少蓟城送来的折子,皆是紧急公务,需得今日批阅完毕。
可他又放不下这里。
便只能带着折子上路。
映着两人凝重的神色,奏折堆积如山。
阿亚麻利地刮去羊肉上残留的血沫,状似随意地开口:“阿蛮,我听竹若说,你当初进魏宫,不是偶然,是有目的的,对不对?”
事到如今,面对阿亚这般贴心人,谢长乐也再无隐瞒的必要。
她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第423章 你后悔吗?
阿亚手中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唏嘘之色。
“啊?我倒是从未想过这事……那这么说,你后来来燕国,一步步走到公子身边,也都是算好的?”
她从没想过她竟藏着这样深的心思。
“算好的。”
谢长乐的声音很轻。
当初入魏宫起,每一步都在算计之内。
可她从未算到,会卷入这么多牵绊,会欠下这么多遗憾。
阿亚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道:“那……你后不后悔?后悔走了这条路,后悔来到燕国?”
后不后悔?
这个问题,难住了谢长乐。
她握着菜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水中的羊肉上。
她想,若是当初没有选择这条步步为营的报仇路来到燕国,而是在魏宫便贸然动手。
哪怕最终同归于尽,很多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至少,南风不会为了护她,落得如今这般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至少,夫子一家不会因她的计划牵连,被魏王灭口,身首异处。
至少,阿桃不会经历那些,也不会寻死,落得心智受损,变成如今这副痴傻模样。
可转念一想,若是没有来燕国,这世上,便不有那阿煦。
这个问题,终究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谢长乐微微垂眼,没有再回答阿亚的问题。
她重新拿起菜刀,慢慢切着羊肉。
动作却慢了许多。
阿亚低头处理着手中的活计,嘴里自言自语般呢喃: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没来燕国,没出现在公子身边,公子得多伤心啊。”
入了东宫后,她看的分明。
从未见公子对谁这般上心,哪怕是从前的兰馨公主,如今的乌兰公主。
都未曾让他这般牵肠挂肚。
谢长乐手中的菜刀一顿,刀刃险些切到手指。
她愣了愣,心里默默想着,怎么会呢?
若是她没有出现,裴玄与姜柔定会如世人期许那般,琴瑟和鸣。
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姜柔或许依旧会因心机深沉而自食恶果。
她或许依旧会死,但绝不会是那般被打入掖庭,受尽折磨的凄惨下场。
二人在院中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手脚不停歇,直待到日落西沉,桌上的晚膳才总算准备妥当。
屋内,裴玄与竹若也放下手中的奏折。
阿亚早已将铜制小锅架在炭炉上,炉火正旺,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雾裹着鲜香漫满整间屋子。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羊肉卷,还备了山野采来的鲜菌和野菜。
今日的羊肉分量充足,足够众人同食。
裴玄抬眼看向立在一旁候着的竹若与阿亚,淡淡开口:“今日不必拘谨,一同落座用膳吧。”
竹若与阿亚对视一眼,连忙躬身推辞。
他们深知尊卑有别,怎敢与公子同席而食?
竹若率先开口:“多谢公子体恤,属下与阿亚还是去厨房用膳便好,不扰公子清净。”
阿亚也连忙点头附和,不敢有半分逾矩。
裴玄见二人态度坚决,也未勉强,只是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竹若与阿亚连忙端了一部分羊肉、菌菇和野菜,退到厨房。
他们在厨房角落也架起了他们自己的小炭炉,倒也温馨。
更是自在。
白雾袅袅升腾,裴玄与谢长乐相对而坐。
竟有几分一如往昔在东宫同食时的模样。
裴玄执筷夹起一片薄嫩的羊肉,放进沸腾的骨汤中轻轻涮烫。
待肉片由粉白转为鲜嫩的浅褐,便稳稳夹起,递到谢长乐碗中。
“尝尝。忙了一下午,也该尝尝自己的劳动成果。”
谢长乐看着碗中浸满汤汁的羊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执筷送入口中,肉质细嫩多汁,满口回甘。
“嗯,好吃。”
“孤倒是没想到,你连杀羊都会。”
“我也没想到。凡事都有第一次。”
“可喜欢这滋味?”
“喜欢。”
谢长乐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若喜欢吃羊,回头孤再让人送几只活羊来,养在院中,想吃便杀,新鲜。”
谢长乐却推辞:“不必了,太麻烦了。这般一顿便足够了,何须特意养着。”
裴玄见她态度坚决,也未勉强。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桌边一盘盘形态各异的菌子上,微微蹙眉:“这些是什么?”
从前在东宫,也常吃菌菇。
不过皆是寻常的香菇、平菇,模样周正,滋味清淡。
而眼前这些,有的菌盖肥厚如伞,有的带着独特的斑纹……
模样怪异,他从未见过。
谢长乐笑着夹起一枚菌盖饱满的鸡枞菌,递到他面前。
“这是鸡枞菌,还有旁边这盘青头菌,牛肝菌……都是山野里的鲜货。”
她指着盘中的菌子一一介绍。
“它们各有各的鲜美。这鸡枞菌清甜回甘,青头菌脆嫩爽口,牛肝菌醇厚鲜香。”
说着,她又夹了一筷子青头菌放进自己碗中。
“正所谓山珍海味,这便是最地道的山珍。公子不妨尝尝,比肉更添几分清鲜。”
裴玄依言夹起一枚鸡枞菌,放进嘴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后才送入口中。
菌肉的肥美,汁水充盈。
清甜中带着山野的鲜香,口感确实醇厚扎实。
竟真如吃肉一般痛快,却又毫无油腻之感。
“竟然如此好吃,孤倒是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从前在东宫吃惯了精细膳食,反倒错过了这山野间的天然美味。
这顿饭,两人吃得格外和谐。
没有谈论朝堂权谋,没有提及过往纠葛,只专注于眼前的烟火吃食。
“你怎么会懂这么多菌子?这些应当不是魏国的特产吧?”
“从前也是不懂的,不过是在楚国时,偶然见到当地人采摘食用,才慢慢知晓。
楚人偏爱山珍,对菌子的做法也颇多讲究,煎、煮、炖、炒,各有风味。”
“你觉得楚国怎么样?”
“楚国气候温润,四季如春,不像燕国这般寒冬漫长,也不像魏国那般终年干燥,的确是个好地方。
那边多水多花,到了春天,漫山遍野繁花盛开。
还有许多小桥流水人家,炊烟袅袅,别有一番风味。”
裴玄静静听着,看着她眼底的光。
“孤从未见过你说的这些景致。有机会,孤也想见见。”
第424章 灯下黑
谢长乐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是楚国好的地方,可楚国也有不好的地方,公子未必想见。”
裴玄倒来了几分兴致,抬眸看她:“哦?哪些不好?”
谢长乐放下筷子,声音慢了下来。
“我小的时候曾经去过楚国,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在那时,我所见的楚国,是冰冷的、寒冷的,连风里都带着刀子。”
裴玄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她。
一时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公子?”
谢长乐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唤了一声。
他依旧没有动。
谢长乐只好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公子?怎么了?”
裴玄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却比刚才更沉,认真地问:“你小的时候……也去过楚国?”
谢长乐点点头,自嘲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舅舅在楚国,否则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是何时去的?”
谢长乐似在思索,轻轻咬了咬唇:“记不清了……太久了。”
“你细细想想。”
谢长乐抬眼看他,终究还是缓缓开口。
“那时候,楚王的细作偷袭魏宫,掳走魏国的公子,也就是如今的魏王,姜行澈。
可谁知魏国大王心疼儿子,便想让公主去楚国做质子,换他回来。”
她没有注意到,裴玄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握着筷子的指关节已经绷得死紧。
“然后呢?”
“可王后娘娘毕竟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受苦。”
“于是,他们便挑中了你,让你代替公主,逃到漓江,再辗转送去楚国做质子?”
谢长乐抿嘴,轻轻一笑。
“本来我入魏宫,就是替公主挡煞的,公子又不是不知道。”
裴玄沉默了,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沉重,太过复杂,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谢长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避开他的视线。
“公子不必为我难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早已经不介怀。”
“而且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
“是魏宫阿蛮的宿命。”
裴玄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高大,一靠近,便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微微俯身,凑近谢长乐。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近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有些痒。
谢长乐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小小的,有些慌乱。
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觉得脸颊很烫。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只杯子,想也没想便往嘴里倒。
她以为那是水。
“别喝。”
可已经来不及了。
谢长乐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像一团火烧了起来。
“咳……咳……咳!”
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辣……这是什么……”
“是酒。”
裴玄无奈地看着她,连忙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快,喝两口压压。”
谢长乐接过茶杯,又是一阵猛咳。
脸颊被呛得通红,眼眶也湿了。
她喝了两口茶,那烈酒带来的灼烧才稍稍缓解。
“这酒……太辣了……”
裴玄替她顺着气,手掌覆在她的背上。
一下,一下。
很是温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许是被酒气呛到,又许是那酒本就有些后劲。
谢长乐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湿漉漉的。
她的面色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桃红,格外诱人。
“好一点没?”
谢长乐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发疼,声音软软的:“嗯……好多了。”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
“公子笑什么?”
“你的酒量,一点没变。”
从前在东宫,她也是这样,沾酒就脸红,一杯就晕。
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带着淡淡酒味。
谢长乐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公子……我……我不吃了。”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
“我……我去外面透透气……”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人猛地捏住。
裴玄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顺势一带,将她困在自己与身后的桌子之间。
方寸之地,再无退路。
屋内的光线本就昏暗,此时,更显得暧昧。
谢长乐被迫仰起头,撞进裴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愈发俊朗,也愈发危险。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又近了几分。
“阿蛮,你真是块璞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谢长乐一愣,自嘲地笑了笑。
古语有云,君子比德于玉。
玉者,温润而泽,仁也。
缜密以栗,知也。
廉而不刿,义也。
他算吗?
她扪心自问。
她利用姜柔的信任接近裴玄,又利用裴玄的力量攻打了姜柔的国家。
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双手沾满了算计与鲜血。
这样的她,怎么能算是君子?
又怎能配得上美玉这般干净纯粹的赞誉呢?
“公子谬赞了。”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
“长乐并不是什么美玉,不过是一块沾满了泥污的顽石罢了。”
裴玄却不认同,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鬓边散落下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不经意间划过她温热的耳垂,那温热的触感让谢长乐浑身瑟缩了一下。
她只觉得脸颊烫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是因为酒意上头,还是因为这一刻他太过亲近。
“孤一直知道你的与众不同。只是从前孤灯下黑,眼盲心瞎,错把璞玉当石头,又错把鱼目当珍珠。”
谢长乐听着这番话,却往后退了退。
“公子的眼睛向来厉害。分得清黑白,辨得明好坏,既能看透人心,亦能识破细作,怎么会眼盲心瞎呢?”
“孤看清了旁人,却看不清自己的心。”
“往往最难看清的,便是自己的心,纵使是圣人,也未必能全然通透。公子已然做得很好了。”
第425章 贪恋
裴玄怔怔看着她:“你当真这样觉得?”
谢长乐认真的点头。
“等公子今日回去,便别再来了。这路程不算近,公子劳身劳心,既要打理朝政,还要为我的事奔波,我都看在眼里。”
裴玄眉峰微蹙,追问:“看到什么了?”
“公子随身带了好些折子,定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公子不该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您还有更大的霸业要成,还是早些回蓟城为好。”
“那你呢,阿蛮?”
“我?我也会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阿蛮……”
裴玄低低地,喊着她的名字。
不等谢长乐反应,他忽然俯身,温热的呼吸笼罩了她。
唇瓣覆了上来。
柔软的。
微凉的。
谢长乐浑身一僵,抬手抵在他的胸膛。
可她越是反抗,裴玄的力道便越重……
这个吻,变得炽热。
像是掠夺。
夺走了,她口中所有的呼吸。
谢长乐的眼眶泛红,沁出了眼泪。
可男人依旧没有松手。
他的大手狠狠抵着她的后脑勺,容不得她有半分拒绝,也容不得她再逃离。
……
她睡得格外安稳。
裴玄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脸上。
就这样,他看了她许久,才舍得缓缓起身。
院外,竹若的人影在廊下轻轻晃了几次。
他已在外等候多时,此刻风雪渐起,需提醒公子动身返回蓟城了。
可他又不敢贸然敲门,生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人。
裴玄推门而出,竹若立刻躬身行礼。
他正要开口,却被他递来的噤声手势制止。
两人轻步走到院门口,裴玄又回头望了一眼谢长乐的房门。
很是不舍。
这才转身踏入茫茫夜色。
来时,他便是策马疾驰,顶着呼啸的风雪赶路。
如今离去,是在这深夜里,踏着风雪折返蓟城。
天地间一片苍茫,雪沫子抽打在衣襟上。
今晚的羊肉吃的暖和,又喝了烈酒,此刻他倒是不觉得冷了。
身边的护卫们紧随其后,皆是沉默策马。
唯有风雪为伴,护着他往蓟城方向而去。
前路是无边的漆黑,风雪会模糊他的视线,却丝毫阻挡不了他的步伐。
裴玄勒紧马缰,心绪翻涌。
他这一生,向来运筹帷幄,行事果决。
他自问,自己从不是沉溺私欲之人,更不曾对谁有过这般贪恋。
可偏偏,如今的他,贪恋了起来。
贪恋她的笑容。
贪恋她的温顺。
贪恋与她相处时那片刻的安宁。
从前他以为,霸业便是毕生所求。
可如今才懂,有些牵绊,早已深入骨血。
他甘愿为之操劳奔波,哪怕风雪兼程,哪怕劳心费神,也毫不在乎。
只因这里,有他心心念念想要再见的人。
他其实可以将人强硬的带回去,将她困在自己身边,从此日夜相伴,再无分离。
他是燕国的公子。
他是燕国的礼法。
而她,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就算她不认,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他没有那么做。
他怕。
他怕会将她推得更远。
怕她从此对自己只剩怨恨。
他知道她是心软的。
他不急。
他可以慢慢的来。
他该学着裴玉那般,徐徐图之。
总能捂化她的心。
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
往后几日,裴玄半点没听谢长乐的劝,依旧每日傍晚准时前来。
不因风雪阻隔,也不因朝政繁忙,雷打不动地陪着她用晚膳。
闲话家常。
待夜深人静,再策马归去。
谢长乐自然知道,他这般往返有多辛苦。
每当听到院外马蹄声响起,她便会早早候在门口。
待他翻身下马,便自然地上前接过他肩头的大氅。
那玄色锦袍上总沾着细碎的雪沫,还带着刺骨的寒气。
今日的衣摆下摆甚至结着薄冰。
定是又顶了一路风雪。
她将大氅递给阿亚:“快拿去灶房烤干,多添些炭火,别留了潮气。”
阿亚应着声接过,看着那湿漉漉的袍子,也忍不住叹气:“公子这每日来回奔波,也太遭罪了。”
竹若朝她低声道:“这些话,你该多与谢姑娘说说。”
“我明白,我明白……”
*
屋内炭火正旺,谢长乐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
“公子,冷吗?”
“还好。”
“今日袍子都湿了,是前头的雪很大吗?”
裴玄接过茶水暖手,笑着摇头。
“是孤寻到一条小路,走那边路程能减少一个时辰。
只是那路挨着雪山脚,积雪时常掩盖路径,马蹄踏进去溅了雪,这才打湿了袍子。”
谢长乐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雪山下?那会不会有危险?我曾经听人说过,雪山下偶有雪崩,或是滚石……那……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孤有分寸。”
“公子每日这般来回,定然很累吧?”
“不累。能来见你,便不累。”
谢长乐转身从灶房端来一个温着酒壶,又取了一只瓷杯。
“公子尝尝,里头加了料。”
裴玄挑眉:“哦?什么料?”
“是桂花。前几日公子让人送来的食材里,竟有晒干的桂花,香气很足。我便想着加到酒里温着,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裴玄端起酒杯,凑近鼻尖轻嗅。
桂花的清甜混着酒的醇厚,沁人心脾。
他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热,不似寻常烈酒的灼烈。
余味绵长,满是清香。
“果然好喝。”
“当真?”
“自然是真的。你要不要尝尝?”
谢长乐连忙摇头:“我不行,我沾酒就醉,上次那一口就呛得厉害,还是算了吧。”
可话音未落,裴玄已然又喝了一口酒。
不等她反应,便伸手轻轻按着她的后颈,微微俯身,将口中的酒液小口小口地渡了过去。
这一刻,谢长乐眼睛瞪大,浑身一僵。
她下想躲,却被裴玄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唇瓣相依,她尝到了辛辣。
尝到了花香。
居然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丝丝的甜。
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裴玄缓缓松开她,指腹仍流连在她的颈侧。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低声问道:“好喝吗?”
谢长乐脸颊泛红,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目光。
“嗯?回答孤。”
“好……好喝。”
第426章 爱恨嗔痴
裴玄修长的手指将她的下巴微微托起。
力道不重,恰到好处。
谢长乐羞赧,却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刻,看着他那张如冠玉般俊朗的脸庞。
她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越跳,越快。
好似要撞破胸膛。
尤其是那双眸子,摄人魂魄。
眼尾微微上挑。
这是一双多么会蛊惑人心的眼睛啊。
偏偏,她的阿煦,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四目相对,男人眉眼里噙着笑。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他的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而她的眼中,也只有他。
可谢长乐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在这乱世权谋之中,谁又能分得清呢?
更何况,他终究是要走的。
夜深人静,裴玄总要策马离去,这小院重归寂静。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总会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每每思索,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从前,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要扳倒魏国,要让魏国的人付出血债,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所以,再多的苦,再多的痛,哪怕是被当作棋子,哪怕是身陷囹圄,她都能忍,也都能受。
仇恨是她唯一的支撑,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可现在不一样了。
魏国已名存实亡。
大仇得报,她整个人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像一艘失去了方向的孤舟,在茫茫大海上漂泊。
现在唯一能推动她前行的,便是复国。
那是中山旧部日日在她耳边念叨的,说是她的使命,是她身为中山国公主的责任。
可当真复了国之后呢?
中山国早已覆灭多年,人心涣散。
且自古从未有过女子为王的先例。
即便旧部拥立,新王登基,以中山如今的实力。
又怎能与虎视眈眈的七国抗衡?
会不会很再经历一次的灭国?
会不会再一次灭国呢?
其实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倘若想得太深,她怕自己会退缩。
她希望自己是一块顽石。
是一支离弦的箭。
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能够勇往直前,披荆斩棘,绝不回头。
可人终究是血肉之躯,是有感情,有顾虑的。
人就是这样矛盾,总会瞻前顾后,总会在关键时刻犹豫。
也正因为有了这些犹豫,很多事便变得举步维艰,难以继续。
她想,她应该去见见夫子。
夫子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定能看透这世间的迷雾。
给她一个答案,为她指点迷津。
裴玄见她失神良久,揉了揉她的发顶。
“阿蛮,你在想什么?”
谢长乐回神,抬头便又撞进裴玄那双深邃含情的眼眸里。
面对这过于灼热的目光,她下意识地便想垂眼躲开。
这般躲闪,自然全落在了裴玄眼里。
“可是在担心孤为你寻的那人?在忧心他的下落?”
谢长乐闻言,心头一紧。
“公子,莫非……可有他的消息了?”
“嗯,已经有眉目了。我的人打探到,前些时日有人在灵寿故城外见过他。
只是听说他停留不久便离开了,具体去了何处,尚未问出确切消息。”
“他走了?”谢长乐愣住了。
“但你放心,孤已加派了人手,四下搜寻。只要他还在燕国境内,无论藏得再深,定然能将他寻到,带你见他。”
谢长乐连连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等找到了墨老,与他聊过之后呢?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长乐垂眸思索片刻:“找到他之后,我想与他好好聊一聊。”
“聊完之后,还想回楚国?”
谢长乐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楚国有我很重要的人,还有一些事情,我想回去问个明白。”
裴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孤陪你一块去,好吗?”
“不可。公子是燕国的大公子,怎能随意踏入楚国境内?
两国边境本就敏感,公子这般贸然前往,于情于理都不合。
若是引发两国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裴玄沉默了。
身后的铜锅“咕嘟咕嘟”的响了。
锅子里的汤汁沸腾着翻滚起来,热气愈发浓郁。
谢长乐连忙起身:“我……我去关火。”
裴玄的目光落在灶房方向传来声响的铜壶上,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是烧了开水,今晚吃扁食。”
“孤很久没有吃到你包的扁食了。”
此话一出,谢长乐浑身一怔。
思绪瞬间被拉回一年前的东宫。
彼时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蹲在小厨房里揉面、调馅、
将每一颗扁食都捏得像小巧的元宝,里头满满当当都裹了新鲜虾仁。
可那一日,她从午后等到黄昏,等来的却是他去往姜柔那里。
直到夜深人静,那碗扁食早已坨成一团。
黏连的面皮被汤汁泡得发胀,破皮,虾仁的鲜味混着糊味,难以下咽。
她却端着碗,一个人蹲在廊下,哭着一口口吃完了。
见她久久失神不语,裴玄微微蹙眉,轻声唤道:“怎么了?”
谢长乐缓过神,淡淡笑了。
“其实是包过的。只是公子忘了,也没吃上。”
裴玄的动作一顿,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记起了那件事。
沉默半晌,他抬眼看向她:“阿蛮,你恨孤吗?”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恨吗?
或许吧。
恨他的疏忽。
恨他的偏心。
可终究已经过去了呀。
“其实孤是有苦衷的。”
谢长乐没说话。
“孤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跟着迎亲的队伍,躲在侍女群里,安安静静的。”
谢长乐错愕。
原来那时候,他就注意到自己了?
她一直以为,最初的自己不过是他眼中无数陪嫁侍女里最普通的一个。
是后来的算计,才让他记住了自己。
“那公子那时候一定没想到,后来的我们会发生那么多事。”
裴玄没有否认。
他是身份尊贵的燕国大公子,她是姜柔陪嫁而来的卑微侍女。
尊卑有别,云泥之判。
他从未想过,这个安静的女子,会闯入他的生命。
会与他纠缠出这么多爱恨嗔痴。
第427章 公子输了
“你可知孤为什么要去讨伐魏国?”
谢长乐想也没想便答道:“公子自有公子的野心。公子说过,想要统一六国,这便是公子的正道。”
裴玄是胸有丘壑,志在天下之人。
讨伐魏国,不过是他霸业路上早晚要走的一步棋。
她,谢长乐,不过是为他递了刀。
裴玄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深邃。
“你是这么想的?”
谢长乐点点头。
“其实还有因为你。”
“那是因为我骗了公子。倘若公子早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计划,想必也不会如此,更不会重蹈覆辙。”
“你又知道我不会选择你?”
谢长乐避开他的目光。
她知道的。
倘若姜柔还活着,他究竟会选谁?谁也不知道。
只不过是因为姜柔早已香消玉殒,他才会说出这番迟来的话。
罢了,纠结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轻轻转开话题,故作轻松:“公子,你想不想吃?只是这些,不是我包的。”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失落。
“是阿亚包的,她手巧,包得比我好看。”
裴玄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长乐见状,连忙朝着门外唤了一声:“阿亚,把扁食端进来吧。”
阿亚早已候在门外,闻言端着盛着生扁食的瓷盘走进来。
她熟练地蹲在铜锅旁,将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扁食小心翼翼地放进沸腾的水里。
待扁食全部浮起,她又舀了一勺冷水淋入。
如此反复两次,扁食熟透,却不烂。
阿亚便将煮好的扁食盛进碗里,还淋上了调好的汤汁。
“公子,谢姑娘,请慢用。”
阿亚将碗轻轻放在桌上,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向来识相,方才在门外便察觉到屋内的气氛怪异。
她自然不会多留。
这二人之间有太多的误会。
若是能说开,那便是最好的。
屋内又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阿亚的手艺果然不俗,一颗颗扁食皮薄馅足。
谢长乐轻轻咬开,汁水四溢。
荠菜被切得细如碎末,再裹上鲜香的猪肉,越嚼越醇香。
谢长乐放下筷子,看着裴玄碗底空空,轻声问道:“公子,这些可合胃口?”
裴玄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淡淡点头。
“尚可。”
说罢,他的目光沉沉,看着她。
“公子在想什么?”
“孤在想,何时能再吃到你亲手包的。”
谢长乐沉默了。
良久,她才起身打破这份尴尬。
“我去看看公子的袍子,想必也烤干了。”
裴玄“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不多时,谢长乐便捧着烤得干爽的玄色大氅走进来。
“公子,袍子干了。”
她将大氅递过去,轻声问:“公子今夜什么时候走?”
“再坐一会吧。”
裴玄接过袍子,看向门外。
“陪孤出去走走,怎么样?”
谢长乐一愣:“现在?”
窗外寒风呼啸,天寒地冻。
“嗯。”
裴玄笑意浅浅。
“方才吃得多了,出去消消食,也看看月色。”
谢长乐便没再拒绝,轻轻点头。
她转身取过自己的外袍披上,那是一件雪白的狐貂裘。
是裴玄特意为她寻来的上等料子,裹在身上便不惧外头的寒风。
“快穿上,外头风大。”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裴玄脚步微顿,放缓了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昨夜一场大雪落了整整一日,地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两人走在雪地上,都在积雪上留下深浅相依的足迹、
“阿蛮,可有玩过雪?”
谢长乐脚步微顿,愣了愣才缓缓摇头。
她虽是中山国人,却自幼在魏国长大。
魏国气候干燥,终年难得见一场雪。
即便偶有飘落,也只是零星几点,落至地面便即刻消融。
这般厚可及踝的积雪,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景致。
月光倾泻而下,将积雪映照得莹白。
裴玄又轻声问:“冷吗?”
“不冷。公子,燕国每年都下雪吗?”
“嗯。”
裴玄颔首,目光望向院外隐在夜色中的山峦。
“燕国的冬天便年年落雪,雪期长,雪势也大。”
“燕国疆土内都会下雪?”
“是。燕国半数以上都是雪地、荒原与连绵的雪山。
那些地方不用等冬天,就已经天寒地冻。常年覆盖着积雪。”
“还有这样的地方?那如何住人?”
“有,还不少。那里土地贫瘠,根本无法耕种居住,百姓们只能挤在南部为数不多的沃土上,寒冬里更是饱受饥寒之苦。”
谢长乐心头一震,也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才是公子一直想南下的原因吗?”
从前她只当他是为了霸业野心,却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这般考量。
裴玄转头看向她,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意气风发。
“孤想南下,想统一六国,固然有争霸之心,可更想让燕国的百姓,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远离严寒与贫瘠。
有田可种,有屋可居,不必再受战乱与饥寒之苦。”
“公子心怀天下,定然会成功的。”
“那阿蛮,你可愿陪着孤?陪着孤一起,看天下太平,看百姓安居。”
谢长乐浑身一僵,避开他的目光。
寒风轻轻吹过,过了很久,谢长乐才勉强稳住心绪。
“会有很多人想陪着公子的,公子身份尊贵,身边从不缺追随者。”
“可孤想你陪在身边。”
裴玄的话自然是对谢长乐有触动的。
不可否认,她动了心。
可她不敢再轻易沉溺。
她沉默着往前挪了几步,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缓缓蹲下身子。
小手探入松软的积雪中,她抓了一把雪。
揉搓。
按压。
将松散的雪粒捏成一个紧实的雪球。
不等裴玄反应,她手腕一扬,轻声道:“公子,接招。”
“啪!”
雪球精准砸在了裴玄的大氅肩头。
裴玄愣了神,满脸错愕。
谢长乐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输了。”
裴玄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是偷袭。”
“古语有云,兵者,诡道也。偷袭本就是兵家常事,是公子自己毫无防人之心,可怨不得我。”
第428章 往后孤都让着你
说着,又悄悄伸手去抓地上的雪,想再砸一个雪球。
裴玄挑了挑眉:“如此?孤明白了。”
说罢,他也俯身蹲下,抓过一把雪。
一个比谢长乐那个更大更紧实的雪球便捏好了。
不等谢长乐再次出手,他手腕轻挥,雪球朝着她飞了过去。
谢长乐惊呼一声,侧身去躲。
可裴玄力道把控得当,角度又极准,雪球还是“啪”地一下,轻轻砸在了她的狐裘背上。
蓬松的狐毛缓冲了力道,半点不疼,只溅起些许雪粒,落在毛领上。
谢长乐不服气。
她攥着刚捏好的雪球就想往他身上扔。
可她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裴玄身形挺拔,反应又快,转瞬便又捏好了一个雪球,作势要再次扔来。
谢长乐见状,怕被砸中脸,缩了缩脖子。
“啊!”
“怎么了?”
裴玄立刻收了手,脚步轻快地冲了上来,生怕真的弄疼了她。
没成想,这一冲,恰好给了谢长乐可乘之机。
她眼底精光一闪,手中早已备好的雪球迎面砸去,精准落在了裴玄的胸口。
“你使诈!”
裴玄失笑。
“兵不厌诈嘛。”
谢长乐笑着往后退,想躲开他的反击。
脚下却不小心踩在松软的积雪上,身形微微一晃。
裴玄见状,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将人稳稳稳住。
掌心的温热透过狐裘传来,两人的动作也定格住了。
他们离得很近,彼此呼吸浅长交织。
“站稳了。”
裴玄扶着她腰的手稳了稳,待她站定才缓缓松开。
谢长乐揉了揉微晃的身子,抬眼嗔道:“公子,你赖皮。”
“孤怎么赖皮了?”
“公子的准头本就比我好,方才还故意逗我,你该让着我些的。”
裴玄闻言立刻应下:“行,往后孤都让着你。”
话音落,两人便又在雪地里闹了起来。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溅起的雪沫沾了两人满身。
寒夜的清冷竟被这股热闹冲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乐率先撑不住,摆着双手往后退,气息微喘。
“不玩了不玩了,这也太累了。”
裴玄看着她的脸颊被冻得泛红的模样,宠溺地笑了笑。
“真的不玩了?莫不是又想偷袭孤?”
谢长乐连忙将双手举在头顶,以示清白。
她眉眼弯弯:“真不玩了真不玩了,我认输还不行吗?”
裴玄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碎雪,柔声问:“冷不冷?”
谢长乐摇摇头,抬手揉了揉胳膊,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方才跑了半天,身子都动开了,倒一点不觉得冷。反倒觉得,这身子比前些时日有力气多了。
人呐,还是得动一动才好。
成天闷在屋子里,只觉得浑身发沉,一点力气都没有,方才这么跑一跑闹一闹,倒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嗯,回头让阿亚给你煮碗姜汤,趁热喝了暖暖身子,可不能受了寒气。你身子才刚好,马虎不得。”
“好。”
裴玄见谢长乐又蹲回了雪地里。
她一下下揉着地上的积雪,这回搓的雪球竟比方才嬉闹时的大上数倍。
圆滚滚的一大团。
“这是要做什么?”
“想做个雪人。从前听人说过堆雪人的法子,却从来没亲手做过,我还没有过属于自己的雪人呢。”
裴玄闻言微愣,随即失笑。
他点了点那团大雪球:“那你还得再搓一个小些的。你现下揉的这个是雪人的身子,总得再配一个头才像样子。”
“啊,原来是这样。”
谢长乐恍然点头,立刻又抓雪揉起来。
她本就聪慧,一点便通。
不多时便揉出另一雪球,比方才的尺寸稍小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雪球叠在大雪球上头。
轻轻拍实。
一大一小两团雪立在地上,倒真有了几分人的模样。
她直起身子,绕着雪人看了两圈,可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的手抵着下巴,竟是在认真琢磨。
裴玄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又怎么了?瞧着不大满意?”
“总觉得它还差些什么,看着空落落的。”
“缺了眼睛,鼻子。”
裴玄一语道破,目光扫过一旁的梅树,弯腰从树下捡了两枚乌黑圆润的梅核。
又寻了一截浅褐色的细树枝,折成短短的一截,转身递给谢长乐。
“这个正好。”
“对对对,就是这个!还是公子通透。”
谢长乐小心翼翼地将两枚梅核按在小雪球上,当作雪人的眼睛。
又将那截细树枝插在眼睛下方,成了小巧的鼻子。
一番摆弄下来,原本光秃秃的雪团瞬间活泛起来。
圆头圆身,眉眼清晰。
瞧着竟有几分憨态。
谢长乐看着自己的第一个雪人,是高兴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
“公子,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堆雪人。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小白。我想,我定是不会忘记小白的。”
裴玄静静看着她,他向来爱看她这般高兴的样子。
鲜活,动人。
简简单单。
而这件事,正如谢长乐所说。
往后许多年,纵是历经世事浮沉,看过万千风景,她也始终记了很久很久。
裴玄望着雪地上憨态可掬的雪人,忽然轻声问道:“倘若明天出了太阳,你的雪人,怕是就要化了。”
谢长乐轻轻颔首,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雪人身上。
“嗯,我知道。但我不后悔,至少今夜,我们因它满心欢喜,这就够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脑袋,脸上是藏不住的满意。
裴玄听了这话,竟怔怔站在原地。
他忽然陷入了沉思。
为何这般浅显易懂的道理,从前的他却始终参不透?
他总想着,要谋一个长远的将来,便事事隐忍筹谋。
总觉得他与她的日子还长,总有时间弥补,总有机会相守。
却偏偏在这日复一日里,一次又一次伤了她的心。
最终,失去了她。
那些本该珍惜的时光,竟成了过往里最难以弥补的缺憾。
他就这样深情凝视着她。
目光灼热,缱绻。
藏着悔意,珍视。
似要将这刻的她,深深烙进心底。
谢长乐似是察觉到身侧这道太过炙热的视线,微微偏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深邃的,深情的。
第429章 约定
谢长乐问:“公子在看什么?”
裴玄收回思绪:“看你。”
她被他看得微赧,打趣道:“看我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多看看这雪人,明日太阳一出,可就再也看不见了。”
裴玄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那你觉得,雪好玩吗?”
谢长乐重重点头。
“好玩极了。可以打雪仗,可以堆雪人,闹上半日都不觉累。
从前听闻下雪,便只觉得天寒地冻。
从没想过,这漫天飞雪,竟还有这般有趣的模样。
也算明白了大夫们口中那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思了。”
“那这样,你便不讨厌燕国的冬天,不讨厌燕国的冷了吧?
燕国的冬,虽常是白雪皑皑,天寒地坼,却也藏着别处寻不到的光景。”
谢长乐闻言,眸光微晃。
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竹若的身影在院门口的廊柱后轻轻晃了晃。
两人都心照不宣,这是在提醒裴玄,时辰不早,该动身回蓟城了。
谢长乐拍了拍裙摆沾着的细碎雪沫,轻声道:“走吧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裴玄望着她的背影顿了顿,低低应了声“嗯”。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只觉得今夜,愈发静谧。
行至半路,裴玄却忽然停住了步伐。
谢长乐走得稍急,险些撞上去,手腕还未及稳住,便觉额头抵上一片温热的掌心。
裴玄伸手轻轻抵着她的额角,堪堪将她稳住,没让她撞疼。
“公子怎么突然停下了?”
“明日孤再带你来玩个好玩的,保准是你从没玩过的。”
谢长乐瞬间愣住,满是好奇:“是什么?难道比打雪仗、堆雪人还要有趣?”
裴玄笃定点头。
“自然有趣,孤小时候在蓟城的宫苑里,最爱玩这个。”
谢长乐心头的好奇更甚,追着问:“那公子现在呢?现下也爱玩吗?”
裴玄笑着摇头。
“现在孤长大了,便不能随意玩这些孩童的把戏了。
否则,便会被朝中的老臣诟病,说燕国大公子耽于玩乐,不务正业,落人口实,徒增非议。”
谢长乐这一刻有些同情他。
这燕国公子的身份,在外人看来何等尊贵,万人敬仰,人人羡慕。
可谁又知,这份尊荣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他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要合着皇家的规矩,守着储君的体面,半点由不得自己。
看似站在高处,实则被身份与规矩牢牢束缚。
“那公子可以在这里玩,这里不会有人管着公子。”
“嗯。孤想和你一块玩。”
她认真地看着裴玄的双眼,应道:“好。那我便等公子。”
二人并肩走到廊下,阿亚早已捧着姜茶候在一旁。
还冒着热气。
见他们过来,她连忙上前半步,递到谢长乐面前。
“姑娘,快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奴已经在灶房烧了热水,稍后您泡个脚,夜里便不会觉得冷了。”
谢长乐接过姜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将碗递向裴玄。
“孤不用,你自己喝吧。”
“公子就喝一杯吧。你这一路顶风冒雪而来,待会儿还要赶那么远的路回蓟城。
喝碗热的再出发,身子才能扛住寒气。我这边没关系,阿亚还会再替我熬,不缺这一碗。
若是公子不喝,我倒是心里不安了,总觉得是我耽误了公子赶路,还让你受了寒。”
裴玄无奈地笑了笑,接过了那碗姜茶。
他低头浅浅啄了一口,生姜的辛辣从舌尖烫到喉咙。
层层扩散。
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小口慢饮,不多时便将一碗姜茶喝得干干净净。
抬手递回空碗给阿亚,并吩咐:“再去熬一碗来给姑娘。”
阿亚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应道:“是,奴婢明白。”
接过碗便轻步退向灶房,刻意留足空间给二人道别。
谢长乐道:“公子这就走了吧?时辰是真的不早了。”
裴玄缓缓点头:“好。”
可刚走了两三步,他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长乐。
“别忘了与孤的约定。”
谢长乐笑了。
“好,我等公子。”
裴玄这才转身大步走向院外。
他翻身上马,勒紧马缰,策马踏入茫茫夜色……
谢长乐向来是守信用的。
她既然说了会等,便真的会等。
翌日,她从早等到了晚。
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头西斜,从暮色四合等到夜色初临。
裴玄却始终没有来。
直到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连忙起身去相迎。
可来的却不是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是裴玄身边的亲信。
谢长乐对这人不算熟,只先前听竹若提过一句,唤作白术。
白术躬身行礼:“谢姑娘,公子今日遇着急事,抽不开身过来,特意让属下前来赔罪。
这是公子一早让人备下的糕点,说是姑娘爱吃的,让姑娘慢用。”
说着便将手中的食盒递上。
谢长乐轻轻颔首:“无妨,公子正事要紧,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白术又道:“公子还吩咐,让姑娘再等几日,待他忙完手头的事,一得空便立刻过来见姑娘。”
“好。”
谢长乐只淡淡应了一个字,便侧身让开了路,看着白术躬身告退,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阿亚早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待白术走后,便凑到竹若身边。
“公子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再忙,也顶着风雪日日过来,从没有耽搁过。
听方才白侍卫的口气,怕是要好些日子不能来了吧?”
竹若闻言,眸子沉了沉。
他的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公子既这般安排,定有他的缘由。你我既被派在这照顾谢姑娘,便守好本分,做好该做的事便是,不必多问。”
话虽这般说,可看着谢长乐捧着食盒回屋的背影,竹若心头终究还是放不下。
他抬脚快步追了出去,院门外的巷口,白术正立在树下等候。
二人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嘀咕许久。
不多时,竹若才转身回来,只是面上的神色却沉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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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你骗不了我
谢长乐见竹若回来时面色沉郁,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属下只是与白术闲谈了几句。”
“公子那边,一切可好?”
竹若身形微顿,避开她的目光。
“公子一切安好,只是这几日朝堂之上要务缠身,琐事繁杂,一时抽不开身。”
谢长乐点了点头,白术与竹若的说辞一般无二。
她没有再多问,只转身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
待谢长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阿亚立刻快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
“竹若。”
竹若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她:“何事?”
“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泛红?”
阿亚望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方才你同姑娘说话时,耳尖一直是红的,你骗不了我。”
竹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神色慌乱了一瞬,随即强作镇定地反驳。
“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话。不过是外头冷,耳朵冻得发红罢了。”
阿亚轻轻挑眉,又转头谨慎地望了一眼谢长乐紧闭的房门,确认无人听见,才再次放低声音。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瞒我。公子往日再忙,也从未这般突然失约。
你同白侍卫在门外说了那么久,回来便神色不对,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竹若紧闭双唇,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你真的想多了,公子的事,不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竹若,你连我都瞒着。”
阿亚有些生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竹若挠挠头,想要解释,可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柴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沉声道:
“灶房的柴火快不够了,我去砍些柴火,你好生照看姑娘,不必胡思乱想。”
谢长乐又等了好几日,蓟城还是会依旧会送新鲜的食材过来。
果蔬鱼肉,干货点心,一应俱全。
可裴玄都没来。
今日午后,院外传来动静,进来的仍是那个叫白术的侍卫。
只是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抬着几块木板。
竹若恰好扛着刚劈好的柴火从柴房出来,见此情景不由打趣道:
“白侍卫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担心我们这儿柴火不够用?
你也太小看人了吧!你瞧我这手艺,如今劈柴又快又整齐,保管够姑娘和阿亚取暖做饭。”
说着还拍了拍肩头的柴火。
白术忍不住笑了。
“哪能啊!竹若,你可别乱来。这板子要是被你劈了当柴烧,公子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我可救不了你。”
竹若怔愣一瞬,凑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木板。
他疑惑道:“这是公子的?不是用来烧的柴?瞧着就是普通木头啊。”
白术点点头。
“具体是做什么用的,我也不清楚。公子只让人把这些板子备好送来,吩咐好生安置,等过几日他身子好些了,便亲自过来。”
他看了一眼谢长乐的房门,压低声音,“还有,这件事,千万别让里头那位贵人知道。”
竹若心头一紧,追问:“为何不能让姑娘知道?这里头有说法?”
白术摊了摊手“我也说不清缘由,公子既这般吩咐,我们照做便是。
竹若,你今日怎么也多嘴起来了?小心祸从口出。”
竹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从前他明明都知道的,公子的事情,不该他问的便不能多问。如今在这小院里,倒是翻了糊涂。
他沉沉点头:“知道了。”
说着便上前,同侍从一起将木板搬到柴房角落。
待人走后,他仔细打量了这些模板。
又怕阿亚会将木板当柴劈了,特意寻来一块粗布,将木板通体罩住。
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木板被遮得毫无痕迹,才松了口气。
“这样总行了吧。”
话音刚落,他刚要转身,只见谢长乐立在柴房门口。
阿亚站在她身侧,两人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谢长乐率先开口:“竹若,你在做什么?”
她方才同阿亚在院中摘菜,瞥见竹若鬼鬼祟祟地抱着白布进了柴房,还特意掩上了门。
她们心中好奇,便拉着阿亚走了过来,恰好撞见他掩布的模样。
竹若心头一慌,下意识挡在白布罩着的木板前。
“没……没做什么。柴房角落堆得乱,我寻块布遮一遮,免得落灰。”
他说话时,耳尖又不自觉泛起红晕。
阿亚却眼尖,早已知晓他在说谎。
“遮什么呀?方才我都看见了,是几块板子。竹若大哥,那是什么板子?白术大哥送来的?为何要藏着掖着?”
竹若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下意识瞟向谢长乐。
阿亚索性不再追问,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将那块粗白布扯了下来。
白布落地,底下的物件一览无余。
就是几块木板。
谢长乐与阿亚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困惑。
“我当是什么要紧东西,原就是几块木头罢了。”
阿亚叉着腰,看向竹若。
“你这般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反倒叫人心里不安,这是何必呢?”
竹若脸色微紧,弯腰捡起地上的白布:“我都说没什么了,你们不信。如今看到了吧。”
“那你说,这木板做什么用的?”
竹若道:“总之,你们别管这木板,也别碰,更别多问。”
他又仔仔细细将木板重新罩好,四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再被人掀开多看一眼。
阿亚撇了撇嘴,懒得再与他争执。
“好好好,不管就不管,我也懒得同你说。”
说罢,她搀扶住谢长乐的手臂,温声软语地哄着:“姑娘,我们不理他,到前厅喝茶去。
今日蓟城又送来了新的糕点,我刚去厨下看过,有桂花糕、杏仁酥,还有你爱吃的雪花酥,咱们去尝尝鲜。”
谢长乐浅浅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说笑着,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只是才迈出几步,她脚步微顿,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朝柴房里那块被白布严密遮盖的木板望了一眼。
她隐隐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第431章 感情牌
谢长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日,送食材的侍卫如期而至,车马停在院外,侍从们正忙着搬卸果蔬点心。
谢长乐见状,立刻拉过身旁的阿亚,附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上前探探口风。
阿亚心领神会,端着一碟早已备好的精致点心快步迎上去。
“几位小哥辛苦啦,这一路顶风冒雪的,快尝尝点心垫垫肚子。
这是我们姑娘特意让奴婢准备的,都是些轻便的吃食,路上也能带着。”
“哎呀,姑娘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为公子办事本就是属下们该做的,哪能再收姑娘的东西。”
阿亚笑着将碟子塞进侍卫手里。
“快拿着吧,这些日子也多亏了你们跑前跑后,日日送来新鲜食材。
公子那边有事,倒让你们跟着受累了。”
其中一个性子稍直的侍卫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也不是没办法嘛……公子他伤了,没法亲自过来,我们也只能多跑几趟,也算为他分担一点。”
“受伤了?”
阿亚心头一震,脸上却强装镇定。
她没再多问,只笑着寒暄了几句,目送侍卫们驾车离去。
待车马走远,她才快步折回正屋,将方才的对话告诉了谢长乐。
谢长乐闻言,浑身一僵。
“公子受伤了?他真的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的?”
怪不得他连日失约,怪不得竹若刻意隐瞒,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她越想越担心。
“原来这些日子都在养伤……可他伤得多重?为何要瞒着我?
若是轻伤,他大可以让人带句话,何必这般藏着掖着,连竹若都不肯透露半句。”
想到这些,她坐立难安。
“阿亚,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阿亚面露难色,轻轻点头:“阿蛮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是帮你的啊。只是……你想让奴婢怎么帮?”
“以你和竹若的情分,他未必会全然不说。
你去问问他,软磨硬泡也好,旁敲侧击也罢,总能从他嘴里套出真话。
他若不肯说,我们便想办法让他说。”
阿亚摇头,“阿蛮,你有所不知,我已经问过了,可竹若性子死倔,什么都不可能说。”
“他不肯说,那我们便让他说。”
“姑娘想怎么做?”
……
为了从竹若口中套出实情,谢长乐与阿亚特意动了打感情牌的心思。
两人午后便钻进灶房忙碌起来。
阿亚掌勺,谢长乐在旁打下手。
捡了些裴玄送来的新鲜食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式。
有竹若爱吃的酱焖排骨,有谢长乐拿手的鱼汤,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小菜。
待竹若劈完柴进屋,见桌上这般丰盛的宴席,不由愣了愣。
他挠了挠头道:“今日这菜式怎么这么全?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谢长乐笑着起身让他入座:“也没什么,就是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料。
又日日辛苦劈柴,便想着弄些好吃的犒劳你。快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亚连忙添上碗筷,给竹若盛了一碗鱼汤。
“竹若,你快尝尝,这鸡鱼炖了一个多时辰,鲜得很。你日日受累,该补补身子。”
竹若不疑有他,坐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姑娘怎么不吃?”
谢长乐笑着说:“吃,吃,吃,大家一块吃。阿亚再去取一壶好酒来。”
竹若吃得放松,阿亚随意开口:“你说公子到底在忙什么呀?都好几天没来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竹若夹菜的手一顿,含糊道:“没什么事,公子就是朝堂事忙,过几日便来了。”
“可我听说,公子好像受伤了?”
竹若脸色骤变。
“没有没有,姑娘别听别人瞎说,公子好得很。”
“哦?”
谢长乐目光灼灼看着他。
竹若被看得心虚。
阿亚故意板起脸,“竹若,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姑娘和我把你当自己人,你却还瞒着我们。真白瞎了这一桌好酒好菜。”
竹若被问得哑口无言,端起茶杯猛猛灌了一口。
“竹若,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可我是真的担心公子。、
你就告诉我实情吧,我也能安心些。”
竹若本架不住两人一硬一软,轮流追问,还是妥协了。
“罢了罢了,我说就是。可我并不是因为这顿饭而背叛公子,而是因为姑娘对公子的真心。”
谢长乐点点头。
“我明白。”
“其实我也没见过公子,不知道他如今具体如何。
只是听白术说,那日公子从这儿回去,走雪山下的小路时,遇上了雪崩。
风雪来得凶猛,公子和随行的侍卫都受了伤。”
“雪崩?”
谢长乐浑身一震。
她从没想过竟是这般凶险的事。
若不是因为她留在此地,裴玄何必日日顶风冒雪往返奔波。
又何必为了节省时辰走那条危险的小路。
自然也不会遇上这场雪崩。
“那怎么办?他伤得严重吗?有没有性命之忧?”
竹若见她这般焦急,连忙安抚:“夫人莫急……”
刚喊出口,便察觉称呼不妥,连忙改口,“谢姑娘,您真的不用太担心。
我一开始也急得不行,后来特意拉着白术追问,才知道公子伤得并不重。
只是那日风雪下埋了很久,这才受了风寒,需得静养几日。
这事终究瞒不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向来最疼公子。
知道他日日出城奔波才受了伤,气得不行,便把他管得严了些,不许他再出蓟城,逼着他安心养伤。
公子也是想着把身子养得利索些,再过来见您,怕您见他带伤,更担心。”
说着,竹若又垮了脸。
“公子特意吩咐过,不让我们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怕你忧心。
如今被你知道了,公子若是追究起来,肯定要惩罚属下的。”
谢长乐摇头:“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说的。若是公子问起,我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是自己猜的。”
竹若眼睛一亮:“姑娘说的可当真?”
谢长乐缓缓点头。
“自然是真的。”
竹若这才松了口气,长长舒了口气。
“那就多谢夫人……谢姑娘了。”
“不过,我有个要求。”
竹若一愣,怔怔地看着她:“什么要求?”
第432章 弥天大罪
谢长乐望着竹若:“我想确知公子究竟伤得如何,可我又怕你为了安我的心,故意说些宽慰的假话。
不如这样,等下次白侍卫再来时,你寻个由头,当面再仔细问他一遍,我便躲在隔壁房间里静静听着,不发出半点声响,可好?”
竹若闻言,当即松了口气。
“这有何难?姑娘尽管放心,此事包在属下身上,定不让你失望。”
当日午后,白术果然又如常送东西过来。
他的手里提着药包与几样滋补的食材,一走进院门,便被竹若快步叫住。
“白术,留步。”
此时谢长乐与阿亚早已悄悄躲进了正屋旁的耳房。
两人屏住呼吸,轻轻贴在门板上。
外头的说话声能清清楚楚传进来。
竹若将白术引至正厅坐下,递上一杯茶水。
“我且再问你一次,公子现下究竟如何了?伤势可安稳了?”
“你就安心吧,公子已然好多了。外伤都已妥善上药包扎,风寒也退了大半,只是还需静养,不能再劳累奔波。”
“我怎能不担心。我自幼便跟在公子身边,从未这般长时间与他分开。
偏偏还遇上了这般凶险的事,我这心里整日都悬着。”
“公子身手本就矫健,又有护卫拼死护着,并无大碍,你尽管放宽心。
不过那次雪崩确实骇人,来得毫无征兆,漫天风雪裹着碎石往下砸,饶是我们反应快,也还是受了伤。
公子也特意吩咐过了,日后返程,宁可多费几个时辰,也绝不走那条雪山捷径了,终究是小道凶险,不稳妥。”
待屋外两人的对话渐渐收尾,谢长乐才缓缓直起身。
她心口的大石落地。
可却有一股后怕密密麻麻裹住她的心脏。
她想起裴玄曾轻描淡写说过的那条小路。
想起他冒险走那近路,只为省下一个时辰的路程。
那时她只隐隐觉得不安,却终究没有强硬阻止。
只当他行事有分寸,未曾想,竟真的酿成了这样的惊险意外。
一念及此,她的心头的愧疚更甚。
他可是燕国大公子啊!
是身负天下期许,承载燕国未来的人。
他的肩上担着朝政,身上系着万千百姓的安稳。
若当真因为她谢长乐而重伤,或者丧命于此……
那不仅是燕国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更是她谢长乐一辈子都偿还不清的弥天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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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午后。
谢长乐坐在窗边,便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探头望去,便见裴玄立在小院门口,玄色大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
谢长乐的鼻子微微发酸。
所有的克制、伪装,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尽数崩塌。
“公子……”
她轻声唤了一句,不等裴玄回应,便推门冲了出去。
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
放下了自己中山国旧主的身份。
放下了身负的复国使命。
放下了过往的隔阂。
她不再是那个隐忍自持,步步为营的谢长乐。
她只是一个满心牵挂,日夜担忧他安危的寻常女子。
谢长乐快步走到他身边,只想确认他真的安好。
裴玄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责备:“怎么不在屋子里等着?外头风还凉,仔细冻着。”
谢长乐的眼眶愈发泛红,却只望着他的眼睛。
“公子,好久不见。”
明明不过几日未见,于她而言,却像是隔了漫长岁月。
“不过几日而已,怎就说好久不见?孤近日朝堂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让你久等了。”
谢长乐心头微微一涩。
事到如今,他还在瞒着她。
可她没有揭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公子正事要紧。”
她懂他的心意,也愿顺着他的心意。
“公子快进屋吧,我今日煮了红枣茶,正好暖身子。”
谢长乐拉着他的手,轻轻往屋里带。
裴玄任由她牵着。
这几日的静养,他日日都在惦记着她。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进屋后,谢长乐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到桌边,亲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
茶汤色泽红润,飘着淡淡的红枣清香,里面还飘着几颗枸杞。
她轻轻递到裴玄面前:“公子尝尝看,可还喜欢?”
“这茶里放了枸杞?”
“嗯,红枣补气血,枸杞明目安神。公子近日劳累,喝这个正好。”
“好!你怎么知道孤今日会来?”
“我猜的。”
谢长乐微微一笑,裴玄也笑了。
她没有说,这几日她日日煮着这茶。
盼着他来。
盼着能亲手端给他。
裴玄抿了一口,茶汤甜而不腻。
“嗯,很好喝。”
“公子喜欢便好。”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却无人觉得尴尬。
像久别归家的丈夫与等候多时的妻子。
无需多言,便已知晓彼此的心意。
屋外,竹若和阿亚悄悄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屋内的景象,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公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经此一事,姑娘总算认清自己的心,不再对公子那般疏离了。”
竹若一愣:“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哪能看不明白?这些日子,你没瞧见她有多担心公子吗?
日日守在院门口等候,得知公子受伤后,急得整夜睡不着,还拉着我想方设法套你的话。
这若真的是是无情,又怎会这般?
她心里一直有公子,只是从前不肯承认罢了。
她自己看不明白,我却看得真切,早在公子日日顶着风雪来见她时,我便知道,姑娘的心,早晚会被公子焐热的。”
竹若想忍不住笑了:“还真是,我从前竟还以为,谢姑娘当真对公子无情无义,看来是我看错了。”
“吱呀”一声。
房门被缓缓推开。
廊柱后两人本来说得热闹,突然被吓得一跳,立刻噤了声。
只见裴玄牵着谢长乐的手走了出来,两人并肩而立。
“竹若,孤先前命人送来的东西,在何处?”
竹若心头一松,连忙从廊柱后走出来,。
“公子说的,是前几日白术送来的那些木板?”
裴玄微微颔首。
“公子跟我来,木板都妥帖收在柴房了。”
竹若带头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阿亚也悄悄跟在后面,时不时偷偷打量着的两人十指交握的手。
第433章 卖关子
众人到了柴房,竹若一把掀开角落里的白布。
大大小小的木板,都干干净净地堆放在一起。
谢长乐终于可以一探究竟了。
“公子,这些木板,到底是要做什么用的?”
裴玄笑着说:“孤答应过你,要带你玩个好玩的。孤保准,你从没玩过的这些。而这些木板,便是为了那件事准备的。”
谢长乐一愣。
这些日子,她担心他的身子,早就将‘玩’这件事情忘了。
没想到裴玄还记着呢。
可裴玄大病初愈,怎么能因为玩而遭罪呢。
“公子,不可。”
话音刚出口,她便顿住。
自己明明答应了竹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方才一时情急,竟差点脱口而出。
谢长乐连忙抿紧双唇,将到了喉咙口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裴玄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为何说不可?”
“我才刚见到公子,心中还有千言万语想与你说……”
裴玄低笑出声:“原来是这般,无妨的。孤要处理这些木板,你只管陪着孤,孤动手做,你在一旁慢慢说,一样的。”
谢长乐无法再推拒,只得轻轻点头,应下了他的安排。
竹若见状,立刻上前搭手,小心翼翼地将柴房里的木板一块块搬至院中开阔处。
又按照裴玄的吩咐,取来锤子、锯条、刨子等一应工具。
谢长乐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弯腰递上合适的工具。
“公子,这个板子是要裁成这般长短吗?”
“公子,接下来可是要用刨子打磨边缘?”
她一声声问询,裴玄皆耐心笑着点头。
“姑娘,还是属下来吧,您到一旁吃些点心吧。”竹若上前道。
谢长乐回头,看到阿亚端着今日裴玄亲自带来的糕点过来,还沏了茶。
她便将手中的活计都交给了竹若。
谢长乐喝着茶,悄悄问身旁的阿亚:“你看公子这般忙活,到底是要做什么物件?”
阿亚歪着头打量半晌,摇了摇头。
“奴婢也瞧不出来,从未见过这般形制的东西,看着像是要搭造什么器具,可究竟是何用处,实在猜不透。”
谢长乐的目光再次落回裴玄身上。
看他将几块木板拼接成型,又细细打磨掉所有毛刺。
这般忙活,竟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西斜,落在那初具雏形的物件上。
裴玄才直起身,抬手拭去额角薄汗。
谢长乐快步上前,看着眼前那模样奇特的物件。
底架平整,两侧有矮栏,前方还留着用以牵引的榫卯结构。
她更加纳闷:“公子,这……这究竟是何物?”
裴玄却故意卖起个关子:“尚未完全完工,明日你便知道了。”
“公子怎么还同我卖关子?”谢长乐微微嘟起嘴。
裴玄轻笑一声,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目光温柔。
“好了,方才你说有许多话想与孤说,可整整一下午,你都只顾着看孤做工,半句也未曾提及。如今闲下来了,究竟想说什么?”
谢长乐闻言,眼神还不住地打量着那半成品的物件,心思全然被这新奇的东西牵动。
“我……我也忘记了。如今满脑子都是公子做的这个物件,哪里还想得起来旁的话。”
“不急,便再等一日。待明日物件彻底完工,你便能知道答案。”
次日,傍晚。
裴玄比往日稍早一些抵达小院。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院门外隐约传来低沉的喘息声。
谢长乐带着阿亚快步迎出,刚推开院门,一眼便瞧见那几道高大威猛的身影,顿时吓得浑身一僵。
她后退半步,声音都带上了颤:“狼!怎么会有狼?”
阿亚更是花容失色,紧紧拽住谢长乐的衣袖,躲在她身后,只敢探出头看。
只见那几头巨兽立在雪地上,皮毛厚实浓密,双耳笔直竖立,眸光锐利如。
即便安静伫立,自带着一股野性的威慑。
看着便令人胆寒。
裴玄连忙挡在谢长乐身前:“莫怕,这些不是野狼,是孤自幼驯养的灰狼。”
他抬手,逐一指给她看:“这只毛色最深,身形最壮的,叫大飞。
身旁这只稍小些的,唤小泽。还有那边那只,孤给它取名大阳。”
“大羊?”
谢长乐一时忘了恐惧,竟被这反差极大的名字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明明是头威风凛凛的狼,怎么取了个这般温顺的名字?大羊在哪儿呢?”
她话音刚落,便见大阳缓步上前。
谢长乐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攥紧阿亚的手,看向裴玄。
“公子带这些……带它们来做什么?实在太过可怖了。”
裴玄垂眸看她,轻声问道:“你很怕它们?”
谢长乐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不敢与那些狼对视,小声追问:“它们……它们会不会咬人?”
“有孤在,它们不敢。这些狼自小伴在孤身边,通人性,听指令。”
谢长乐心头依旧不安,顾虑重重地开口:“可公子若是不在身边呢?它们终究是畜生,兽性难测,万一发起狠来……”
话未说完,裴玄已轻轻拉着她的手腕,想要带她走近。
“把手给孤,随孤过去。”
谢长乐用力往后缩,连连摇头。
“我不敢!公子,它们是狼,怎会真的通人性?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裴玄看出她的害怕,便没有再勉强。
他自己先缓步走到那几只灰狼面前,抬手温柔地抚上它们的头顶。
原本威风凛凛的巨兽,在他的触碰下,竟瞬间温顺下来。
它们乖乖垂着头,一动不动。
那模样亲昵,倒像是家养的忠犬。
谢长乐看得怔然,仔细打量着那三只狼。
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分明是狼的模样,却被裴玄训得服服帖帖,心中不由得惊奇。
“公子怎能将这般野性的狼,驯得如同家犬一般温顺?”
裴玄轻笑一声,又朝她伸出手。
“阿蛮,过来。孤说了,有孤在,它们断不会伤害你。要不要试着摸一摸,便知它们并无恶意。”
谢长乐依旧连连摇头,脚步往后挪了挪。
她还是克服不了心底的恐惧。
“我……我还是不敢。”
第434章 有公子在,我便不怕了
裴玄见转而示意身后的侍从。
几人上前,将昨日那架半成品的木橇抬了出来。
原来,这是专为雪地滑行打造的橇车。
裴玄取来麻绳,用力拽了拽,很是结实。
他将绳索套在灰狼颈间的皮套上,再牢牢系在橇车前端的牵引环上。
一切安置妥当,他转头看向谢长乐。
他温声邀请:“来,坐上去。”
“啊?坐……坐上去?”
谢长乐愣住。
他指着那架木橇,又看了看身前两头威风凛凛的灰狼。
“公子是说,让我坐在这上面,由它们拉着?”
“正是。”
裴玄点头,牵住她的手。
“孤在一旁陪着,放心,绝不会有事。”
谢长乐咬着唇,心头忐忑,她壮着胆子坐上了铺着软垫的橇车。
心跳如鼓。
裴玄缓步走到领头的灰狼身前,抬手比了个手势,又低声喝令一句。
下一刻,灰狼应声发力。
他们四肢蹬着积雪,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木橇在雪面上飞速滑行,风吹在脸颊上。
凌冽的,寒冷的。
谢长乐整个人都随着橇车颠簸,却全然顾不上寒冷。
她惊恐。
她惊慌。
一双手死死抓住木栏。
“救命啊……”
声音被寒风吞没。
灰狼脚程极快,不过片刻,便绕了一圈,稳稳地停在了裴玄面前。
裴玄上前,扶住险些站不稳的她:“怎么样?好玩吗?”
谢长乐愣在原地,惊魂未定。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看着他,茫然又无措。
“公子……公子所说的好玩的,就是这个?”
裴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这是孤幼时最爱的雪上游戏,不好玩吗?”
谢长乐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我刚才……我刚才只顾着害怕,全程都在紧张,倒没有感受过程……
裴玄忍不住低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不妨再试一次,这一次有孤陪着,你放宽心,只管感受雪上飞驰的畅快。”
谢长乐心有余悸。
她小声问道:“真的不会有危险吗?方才它们跑得实在太快了,我怕……”
“阿蛮不怕,就像刚才一样,孤守着你,绝不会让你出事。”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好,我再试一次。”
她转身重新坐上雪橇,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裴玄。
“公子,能不能让它们稍稍慢一些?我……我还是有些适应不来。”
裴玄含笑点头,快步走到大飞身前,低声叮嘱了几句,又抬手比了个放缓速度的手势。
头狼似是全然听懂,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接着,它便乖乖退回雪橇旁,垂首静候。
这一次,裴玄一声令下,灰狼们果然放慢了脚步。
雪橇在雪面上稳稳滑行,谢长乐紧紧攥着木栏的手,渐渐松开了些。
寒风依旧,却不再那般凛冽刺骨。
她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雪景。
天地间一片纯净洁白。
雪橇有一种淡淡的飞驰感,却又稳稳当当。
说实话,她生出几分新奇,甚至悄悄爱上了这种感觉。
那种挣脱束缚、肆意前行的畅快,让她明白,裴玄为何便偏爱这般游戏。
不过短短一圈,雪橇便稳稳绕回了原地。
阿亚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好奇追问:“姑娘!怎么样怎么样?
是不是很刺激?我还是头一次见狼拉着车子跑,太新奇了!”
谢长乐从雪橇上下来,小脸已经被寒风吹得发红。
“挺有意思的,慢慢适应了,便不觉得怕了,甚至……还挺好玩的。”
“姑娘你胆子可真大!”
阿亚一脸惊叹,又悄悄瞥了一眼那些灰狼,压低声音:
“那可是狼啊,传闻中会吃人的灰狼,你居然敢坐着它们拉的车!”
“我也怕过,可它们是公子驯养的狼,有公子在,我便不怕了。”
裴玄就站在不远处,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
“既然觉得好玩,想不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谢长乐自她来到这座小院,便从未走出过很远。
每日所见,不过是院内的方寸天地。
方才灰狼拉着她,也只是在院中和院门口溜达了一圈。
一想到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院外的雪景,她便满心期待。
“可以吗?”
裴玄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碎雪沫,道:“只要你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可是万一走远了,见不到公子,它们会不会不听话?”
裴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哨,将它塞进谢长乐手中、
“不会的。这个你拿着,它很重要。从前是孤随身携带的,如今,孤将它送给你。”
谢长乐握紧手中的玉哨,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是狼哨。你只要吹起它,哨音会传很远,它们听到,就像见到了孤一样。
无论何时,都会乖乖听你的指令,绝不会乱动乱跑。”
“真的这么神奇吗?”
“你可以试试。”
谢长乐将信将疑,握着玉哨,缓缓走到院中的大树下。
她将玉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哔……”
哨音清脆悦耳。
原本正低头舔舐爪子的几头灰狼,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循着哨音的方向,快步朝她冲来。
谢长乐心头一紧,握紧了拳头,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
可灰狼们便堪堪停在她的面前,温顺地垂着头。
“真的……真的听话!”
谢长乐又惊又喜,又忍不住轻声惊叹。
裴玄缓步走上前:“你看,有了这枚哨子,无论孤在不在你身边,你都不用害怕了。”
谢长乐握紧手中的玉哨,用力点头。
“嗯……那我便尝试一下,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但可不能走太远。你往西走约莫百十步,那里有一处小高坡,风景极好。
站在那里,能眺望远方的雪景,孤每日来回奔波,都会经过那片地方。
可再往前,地势便不平整了,雪厚路滑,还有沟壑,万万不能再往前走。
到了高坡,便立刻回头,知道吗?”
谢长乐乖乖点头。
“我知道了!”
“这样吧,孤骑着马,陪在你身边,好不好?也好护你周全。”
谢长乐却摇了摇头。
第435章 告密信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
“不用啦,又不是很远,百十步而已,我很快就回来。
公子忙到现在,也定是辛苦了。
且喝一杯热茶,歇歇身子,一盏茶的功夫,我便回来了。”
裴玄含笑点头:“好,那孤便在这里,守着热茶,等你回来。”
谢长乐握紧手中的玉哨,转身走到雪橇旁。
“公子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有这枚哨子在,她便不再过分畏惧身旁的灰狼。
裴玄走到头狼大飞面前,拍了拍它的脊背,又比了个前行待命的手势。
大飞立刻会意,昂首低嚎一声。
身后的小泽和大阳也纷纷站直身形,双耳竖起。
它们已然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谢长乐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狼哨,将它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哨音未落,大飞便率先发力,带着身后的灰狼与雪橇,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这一次,谢长乐没有丝毫畏惧。
她扬起脸庞,任由寒风拂过发梢,掠过脸颊。
闭上双眼,又细细感受着风的凛冽,雪的清冽。
感受着雪橇在雪面上飞驰的畅快。
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自由。
更感受着燕国冬日独有的苍茫。
这般肆意的飞驰,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
从前被困在方寸天地,从未这般毫无防备地拥抱天地。
真鲜活啊!
这一刻,她好像长了翅膀,挣脱了所有的枷锁。
灰狼的速度越来越快,雪沫飞溅,落在她的身上,她却毫不在乎。
谢长乐终于懂了,裴玄为何这般偏爱这项游戏。
这份不受拘束的畅快,实在太过迷人。
等这一趟回去,定要拉着裴玄也再玩一次。
她记得裴玄说过,这是他幼时就最爱的玩物。
只是后来身为燕国大公子,身负重任,碍于身份,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玩这些。
那她便陪着他。
在这小小的小院里,让他暂时抛弃公子的身份,卸下所有的重担与防备,只做回那个肆意欢喜的少年。
他也不过是二十有二的少年郎,该好好体验一番久违的快乐。
这般想着,她愈发高兴。
一路疾驰,朝着裴玄所说的小高坡奔去。
天地间一片纯白,美得令人心醉。
谢长乐抬眼望去,隐约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小高坡轮廓。
目的地就在前方了。
忽然,她察觉到不对劲。
狼群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倒愈发亢奋,四肢蹬得更快。
雪橇朝着高坡前方冲去。
谢长乐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
她记得裴玄反复叮嘱过,高坡再往前,便是地势崎岖,万万不能靠近。
“停下!快停下!”
谢长乐急得轻声呼喊,伸手便想去揪住套在狼身上的缰绳。
可她越是用力拉扯缰绳,狼群反倒变得更加亢奋。
谢长乐的身子跟着摇摇欲坠。
慌乱之中,谢长乐想起手中的狼哨。
“哔!”
哨音落下的瞬间,狼群收到了指示。
他们放慢了速度,可雪橇依旧往前滑出了一小段距离。
谢长乐重心不稳,身子前倾,险些从雪橇上摔下去。
好在,她双手死死揪住了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缓缓抬起头,却赫然发现,自己的眼前,正立着一双玄色锦靴。
有人,正静静站在她的面前。
面前之人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竟是裴玉。
“阿玉?”
她失声唤出,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松开。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玉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长乐,我找到你了,可算找到你了!”
谢长乐怔怔地看着他。
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阿玉,你……你何时回的蓟城?又怎么会找到这里?这地方这般偏僻,你如何找来的?”
“长乐,我回来了,却发现你不见了。我当时便慌了,派了无数人手四处寻找,可翻遍了蓟城内外,都一无所获。
你的身份复杂,我又不敢闹大,怕反倒害了你。”
“阿玉,你没收到我给你留的信吗?”
“什么信?”裴玉摇头。
“就放在你的书房里。我有留话给你的呀。”
“未曾见到。”
“怎么会这样……那你可有见到吴表哥?”
“没有,他已经回楚国了。后来,我去了雁归楼,那里也没有人了。
我便猜测,你或许是去了灵寿故城。
可我赶去那里,却未见到你的踪迹。
向当地的村民打听,也没人见过与你相似的女子。
我当时便意识到,你或许是出事了,或是被人藏了起来。
这些日子,我便带着人,沿着灵寿故城周边的小路一路寻找。
日日奔波,终于在今日找到了这里。”
“阿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你放心,我没事,你瞧,我现在好好的。”
“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刺客袭击,险些丧命,幸得大公子裴玄所救,便暂且留在这里养伤。”
裴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深邃。
其实,早在他抵达这片雪野,看到那几匹灰狼时,便已然认出。
这是裴玄自幼驯养的灰狼。
那么,这些日子,谢长乐定然是与裴玄在一起。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长乐,你可知道,你舅舅那边,出事了。”
“你说什么?我舅舅他怎么了?他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楚王那边,不知是谁递上了告密信。
那封信告发你舅舅心怀二心,暗中勾结旧部。
甚至……甚至将中山国的旧事也一并抖了出来……
楚王震怒,当即下令,要彻查你舅舅及其身边所有的人。如今,你舅舅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谢长乐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裴玉后面说的话,她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双腿一软,险些直直倒下去。
幸亏裴玉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当心,长乐!”
谢长乐靠在裴玉怀中,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夫子呢?阿煦呢?他们怎么样了?
还有那些去楚国投靠他的中山旧部,他们都还好吗?”
第436章 这不是回来了嘛
裴玉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我知你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楚国探查了,目前还没有回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乐苍白的脸上。
“长乐,这么重大的事,关乎你舅舅的性命,关乎所有中山旧部的安危,皇兄他……竟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你?”
谢长乐怔怔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是啊。
这么重大的事,裴玄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是燕国大公子,朝堂之上的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半分,半豪。
都没有。
难道说,这些日子,他将自己困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根本不是真的对她好?
而是为了稳住她。
让她掉以轻心,无法得知外面的消息,更无法插手这件事?
那……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一念及此,谢长乐的心头一片冰凉。
裴玉问:“长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急。跟我走吧,我带你回楚国。
我知道你担心你舅舅,更担心阿煦。
我们现在走,几日就能到了。到时候,我与你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救出所有人。”
谢长乐沉默着,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身旁的灰狼。
她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她抬起手,握紧了掌心的玉哨,用尽全身力气。
“哔,哔……”
听到哨音,几匹灰狼朝着谢长乐低嚎一声,随后便踏着积雪渐渐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小院里,裴玄手中端着茶,茶烟袅袅。
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院门口。
这已经是他喝的第三杯茶了,按理说,谢长乐也该回来了。
阿亚按捺不住性子,频频踮脚望向门外。
“竹若,你说姑娘怎么还不回来?一盏茶的功夫都过了呢。”
竹若摇了摇头:“定是姑娘看美景看得忘了时间。”
忽然,院外隐约传来灰狼低沉的嚎鸣,还有雪橇滑行的细碎声响。
“瞧,这不是回来了嘛!”
阿亚高兴地快步朝着院门口跑去,嘴中还叨念着:“公子,回来了!姑娘她回来了!”
裴玄心头一松,放下手中的茶碗,也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可走出院门,他脸上的笑意便僵住。
三匹灰狼站在那里,身上的缰绳还套着那架雪橇。
可雪橇上,却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
阿亚走到雪橇车旁细细查看。
“人呢?姑娘呢?她怎么没回来?雪橇是空的!”
裴玄不发一言,亲自检查着雪橇上的缰绳,又看了看灰狼身上的痕迹。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谢长乐,却不见了踪影。
阿亚急得眼眶发红,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
“姑娘会不会是在半路上停下了?或是去了别的地方?
不行,我们得去找她!万一她摔了,或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快,把孤的马牵来!”
竹若见状,立刻牵来骏马。
裴玄翻身上马,不等众人准备妥当,便勒紧马缰,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都没见到谢长乐的身影。
心头的焦虑越来越浓。
他循着雪橇滑行的痕迹一路追寻,可那痕迹到了小高坡附近,便渐渐变得凌乱。
再往前,便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他骑着马,呼喊着谢长乐的名字。
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众人纷纷赶到,分散开来,四处寻找。
可直到夜色渐深,依旧一无所获。
竹若上前,低声劝说:“公子,天色太晚了,雪越来越大,我们寻了一个下午了,会不会谢姑娘已经回去了?
何况现在天黑了,我们也没有带火把照明……公子,不如我们先回小屋去看看吧。”
裴玄沉默着,死死攥着马缰。
良久,才缓缓点头,调转马头,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裴玄就着急地进屋查看。
到处都很安静。
她没回来。
阿亚眼眶通红,小声啜泣着:“姑娘到底去哪里了?她怎么会不见了……”
竹若犹豫了许久,小心翼翼地开口:“谢姑娘……会不会是自己走了?”
“不可能!”
阿亚立刻反驳。
“你没看到姑娘今日有多高兴吗?她和公子一起玩雪橇,笑得那么开心,她怎么会就这么走了?我不相信的!
我倒是担心,姑娘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在雪地里摔了,或是遇到了野兽,被困在了哪里……”
裴玄站起身,脸色愈发苍白。
他抓起披风,便要再次出去寻找:“不行,孤不能等,孤要再去找她!”
“公子!”
竹若立刻上前,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您不能再出去了!您在外寻了一下午,身子还未痊愈,再这般折腾,伤势定然会加重的。”
“孤放不下心,她一个女子,独自在雪地里,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就在这时,白术匆匆从院外赶来。
他神色凝重,语气急促:“公子,不好了!蓟城出事了,大王急召您立刻回城,不得耽搁!”
裴玄下了死令:“竹若,孤命你,立刻带上所有侍从,分成多路,连夜寻找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属下遵命!”
裴玄又看向白术:“备马,回蓟城。”
另一边,马车里,谢长乐心忐忑不安。
她端坐在软垫上,双手紧紧交握。
她担心自己的舅舅那边生死未卜。
也担心自己这般不告而别,小院里会发生何事。
车厢外的风雪越来越大,雪粒子砸在车帘上。
噼里啪啦的。
谢长乐掀开车厢一侧的窗帘一角,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刺骨,冰凉。
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疼啊,冷啊。
她忍不住蹙起眉头。
车外,大雪纷飞,一片纯白,茫茫雪山,连绵起伏。
裴玉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见状,轻轻抬手,将车帘拉好。
脱下自己的披风,递到她面前。
“长乐,外面风雪大,别掀窗帘了,仔细冻着。你神色这么恍惚,是在想什么?”
谢长乐接过披风,轻轻裹在身上。
她透过缝隙,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她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觉得,燕国的冬天,可真冷啊……”
第437章 你不喜欢这里吗?
裴玉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问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这句话,前几日也曾有人问过她。
是裴玄。
那时,她的心里满是雀跃,是悸动。
她是喜欢这里的。
喜欢这片纯粹的白雪。
可这一刻,面对裴玉的询问,她没有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不喜欢。”
不喜欢这里的寒凉。
不喜欢这里的算计。
不喜欢这里让她心动又让她失望的一切。
裴玉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依旧在雪山中疾驰,身后的燕国,都被这茫茫大雪一点点甩在身后。
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更没有提及裴玄。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
他时不时给她递水,或是递上吃食。
马车行得极快。
谢长乐心里清楚,裴玉这般急切,更多的是担心裴玄会追上来。
可裴玄就算发现她不见了,就算立刻派人追赶,也会以为他们去了灵寿故城。
等他意识到自己追错了,再折返回来,至少也要好几日的功夫。
到那时,他们早已走出了这片雪山,早已离燕国越来越远。
裴玄就算再厉害,也未必能再找到他们。
这般想着,她的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
轻轻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
窗外的风雪依旧未停,寒风呼啸。
天色已然完全沉了下来,马车渐渐放缓速度,稳稳停在了一处驿站门前。
“今夜就在这里投宿吧,外面风雪太大,不宜再赶路。
以我们现在的速度,明日天一亮继续前行,再过两天,便能抵达楚国边境了。”
谢长乐点点头,将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
她扶着裴玉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
寒风凛冽,灌进衣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哪里?看这样子,不像是寻常的燕国的客栈。”
“我们已经不在燕国了。这里是魏国的边境驿站,过了这片山林,便是魏国与楚国的交界了。”
“魏国边境?”
谢长乐浑身一僵。
这里是魏国,是姜行彻的地方。
魏人如今与燕国不和,更与中山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裴玉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怕,长乐。我们就待一晚。
明日天一亮,便立刻动身离开,绝不会在这里多做停留,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谢长乐依旧紧绷着身子,“一定要留宿吗?”
“你瞧这外头,天色实在太暗了,风雪又大,山路崎岖难行。
我们若是现在继续赶路,往郊区深处走,说不定会遇上夜间出没的猛兽,我们未必能应付得来。
可若是走官道,沿途必定有魏国的兵卒盘查。
我的身份是燕国公子,若是被魏国兵卒认出,免不了一场麻烦。
而你,若是身份暴露,落入魏王手中,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谢长乐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裴玉说的是对的。
眼下,这里确实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做。”
见她终于松口,裴玉心头一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又从马车上取来一套粗布男装,递到她手中:“你先回马车上,换身衣服吧,打扮成我的小厮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盘查,也不会轻易怀疑到你身上。”
谢长乐接过衣服,轻轻点了点头。
车厢内,谢长乐快速褪去身上的襦裙,换上那套粗布男装。
衣服有些宽大,套在她纤细的身形上,显得有些不合身。
袖口和裤脚都要往上挽起一些。
她又戴上配套的小厮帽子,将自己的长发紧紧裹在帽子里。
她仔细整理好衣襟,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裴玉早已在车旁等候,见她装扮妥当,轻轻一笑。
谢长乐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低着头,不敢抬头四处张望。
驿站的小二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殷勤地引路:“几位客官,里面请!
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暖暖身子,小店虽简陋,但热炕还是有的,还有热乎的吃食。”
裴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给我们开三间厢房,其中两间要相邻的。
干净些便好,不用太过讲究。再备两份热乎的吃食,送到房间里来。”
“好嘞!客官请跟我来!”
走到两间相邻的房间门口,小二停下脚步。
“客官,这两间便是了。还有一间,在前头。吃食小人稍后就送来。”
小二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去。
裴玉转头看向谢长乐,语气温柔:“长乐,你住这间,我就在你隔壁。
夜里若是有任何动静,或是感到不安,就轻轻敲我的房门,我立刻就来。”
谢长乐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我知道了,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便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陈设简陋。
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谢长乐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一路上,她吃了不少裴玉递过来的糕点,此刻,倒是一点不饿。
她没脱衣服,就直接上床睡觉。
睡得半梦半醒间,听到屋外有动静。
谢长乐本就睡得极浅,她很是紧张,坐起身来,聆听外头的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男人的低声呵斥。
她心头一紧,踮着脚快步缩到屋角阴影里。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落在她房门上。
“谁?”
“长乐,是我。”
温沉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是裴玉。
谢长乐浑身一松,踉跄着上前拔下门闩,拉开门。
裴玉周侧身进屋,反手将门快速合上,落栓一气呵成。
他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耳尖贴着门板听了片刻,才转回头,脸色沉肃。
谢长乐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嗓音:“阿玉,外面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多兵卒……是不是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是魏国戍边的士兵,正在整座驿站搜查。”
“搜查什么?”
“他们在抓朝廷通缉的要犯,沿路关卡都在严查,今夜是例行封驿搜捕。”
谢长乐眉头已然紧锁,即使他们不是通缉犯,可一旦被搜查到他们的身份,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第438章 搜查
她是中山余孽,是让魏燕决裂之人。
裴玉是燕国公子,私自越境进入魏国边境本就不合规制。
这二人的身份,一旦被戳破,便直接被安上细作之名,当场拿下都有可能。
此刻屋外脚步声越发密集。
门板单薄,根本挡不住那些声响。
他们这一间,随时都会被拍门闯入。
“阿玉,现在怎么办?他们要是闯进来,我们就都暴露了!”
裴玉握住她的手:“长乐,有我在,别怕。等会儿若是真出了事,你别管我。
趁着混乱,找机会跑,一直往楚国方向去,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边境接应你。”
“不行!”
谢长乐想也不想便拒绝,用力摇头。
“我们是一块来的,要走,也是一起走!若是走不了,那就一起留下,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裴玉心头一震,语气沉了下来。
“留下会死的。”
“那就一块死。”
“长乐,你听我说,你还要去救你舅舅,还要去见阿煦,你不能死在这里。”
“砰,砰,砰!”
门板被砸的砰砰作响。
还有士兵粗哑的呵斥:“里面的人,赶紧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破门而入了。”
谢长乐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躲到裴玉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裴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莫怕,有我在,我来应付。”
他拉开门栓,只打开一条细细的门缝,目光警惕地看向门外。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凶神恶煞的魏国士兵。
他们的手中握着长剑,站姿挺拔。
那架势,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久经沙场之人。
两个士兵身旁,站着那个驿站小二。
“客官,对不住对不住,这两位官爷是来驿站搜查的,例行公事,还请您多多配合,耽误不了您多少功夫。”
裴玉神色平静,透过门缝看向两人。
“我们是途经此地的商人,连夜赶路,在此投宿歇息。不知官爷们深夜搜查,是要找什么人?”
“废话!当然是搜查朝廷通缉的要犯!怎的?你这是不让我们进去?
莫非你这屋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藏着通缉犯不成?”
说着,他便要伸手推门,裴玉见状,连忙侧身让开一些位置。
“官爷说笑了,我们只是寻常商人,怎敢藏通缉犯?官爷请进,随意搜查便是。”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来。
他们目光锐利,很快落在了屋角阴影里的谢长乐身上。
裴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谢长乐身前。
“官爷,这是我家的小厮,性子胆小,见了官爷,有些怕生,还请官爷莫要见怪。”
其中一个士兵嗤笑一声,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谢长乐。
“让他抬起头来,我们看看。若是真的只是个普通小厮,有什么好怕的?”
裴玉心头一紧,刚想开口阻拦,那士兵便不耐烦地呵斥:
“磨蹭什么?让他赶紧转过来,抬起头。莫非真的做贼心虚,有什么见不得我们看的?”
裴玉能感觉到身后谢长乐的颤抖。
可他们也知道,此刻若是再阻拦,只会更加引人怀疑。
他无奈地回头,轻轻拍了拍谢长乐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怕,抬起头,没事的。”
谢长乐紧紧咬着唇,缓缓抬起头,将自己的面容暴露在两个士兵眼前。
烛火下,她眉眼清秀,肤色白皙。
虽穿着粗布男装,却难掩那份娇柔。
两个士兵盯着她看了半晌,又转头看了看身旁身姿挺拔,气质温润的裴玉。
二人忽然对视一眼,嘴角还勾起了不怀好意的笑。
“啧啧……”
其中一人咂了咂嘴,调侃道,“这小厮,长得可真俊,比那些娇小姐还要清秀呢。”
另一个士兵也跟着嗤笑,拍了拍裴玉的肩膀:“公子好福气啊,竟有这般俊俏的小厮。”
说罢,两人便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只是还听着他们的嘀咕声:“我看啊,这公子怕是个断袖,不然怎会带着这般俊俏的小厮,还护得这般紧……”
房门被轻轻带上。
谢长乐浑身一松,后背的衣衫都湿了一片。
裴玉扶住她,安抚道:“没事了,长乐,他们走了,我们安全了。”
谢长乐轻轻点头,靠在他的怀里。
劫后余生。
“我不知道今晚他们还会不会再来搜查,明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却也只能再忍一晚。这样,你先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你。”
谢长乐没有拒绝。
此刻,她身心俱疲,也确实需要休息。
经此一吓,谢长乐早已身心俱疲。
烛火摇曳,将床边坐着的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长乐躺在床上,双眼睁得大大的。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又翻了个身。
睡意全无。
任凭她怎么强迫自己闭上双眼,脑海里依旧乱糟糟的。
裴玉淡淡开口:“长乐,睡不着吗?”
谢长乐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嗯,睡不着。”
裴玉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还在害怕?”
“不是全然害怕,就是……总觉得心神不宁,心里乱糟糟的,总想着会有什么事发生。”
裴玉握紧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有我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只要天一亮,我们就立刻动身,马蹄不停,尽快离开这魏国边境,再也不回来。”
谢长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她轻声呢喃,“真希望今夜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
是夜,小二敲门。
“客官,客官醒一醒,麻烦二位移步到一楼大厅等着,官爷们有吩咐。”
他们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士兵竟然真的又折返了。
裴玉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轻轻拉开一条缝:“何事?我们已然配合过搜查,为何还要去一楼?”
门外的小二满脸为难,搓着手。
“客官,小人也没办法啊,是上头的大人吩咐的,所有投宿的客人,都要到一楼大厅集合,还得再认一次人。”
第439章 贵人来了
小二很是尴尬。
“您二位就别为难小人了,还是听大人的吧,不然小人也没法交差,万一惹恼了官爷,反倒更麻烦。”
裴玉皱紧眉头,转头看向炕边脸色发白的谢长乐。
心头权衡。
眼下他们身处魏国边境,不宜与士兵起冲突。
若是执意不从,只会更加引人怀疑。
无奈之下,他只能点头应下:“知道了,我们准备一下,这就下去。”
关上房门,裴玉快步走到谢长乐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长乐,过来。”
他语气温柔,示意谢长乐靠近。
谢长乐依言上前,虽满是不解,却还是乖乖仰起脸。
裴玉蘸了些许黄粉,抹在谢长乐的脸颊、额头。
“这是黄粉,能让你的肤色变得蜡黄粗糙些,遮住你原本的清秀模样。
等会儿再认人,他们便不会轻易留意到你,也不会再生出先前的戏谑心思。”
谢长乐轻轻点头。
片刻后,裴玉停下动作,仔细打量着她的模样。
原本白皙清秀的脸庞,此刻变成蜡黄。
看起来好了普通了一些,再也没有了方才那般惹眼的俊俏。
他满意地点点头,轻声道:“虽然遮不了你的容颜,但总算好一些了。我们走吧。”
谢长乐紧紧跟在裴玉身后,一步步朝着楼下走去。
他们来到一楼大厅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大厅里烛火通明,站满了人。
有商人,有旅人。
应当都是今夜在驿站投宿的客人。
大伙儿一个个面色惶惶,低声交谈着。
魏国士兵手持长剑,面色严肃地守在大厅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众人。
“你们两个,过来!排到后面去,不许喧哗!”
士兵瞥见刚下楼的裴玉与谢长乐二人,立刻粗声呵斥。
裴玉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谢长乐护在身后。
他们悄悄走到队伍末尾,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谢长乐紧紧挨着裴玉,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可耳边却清晰地传来周围人的抱怨声。
“真是晦气,大半夜的,刚被查过一次,怎么又要查?”
“我们站在这里等着,这到底是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啊?”
“谁说不是呢!我听驿站的小二说,这次是有贵人亲自来认人。
看样子,是要抓什么重要的人物,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动干戈,连我们这些普通赶路的都要牵连。”
“哎,也不知道这次要抓的是什么人,好好的边境驿站,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么多官爷,还搞这么大阵仗?”
“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旅人,不过是途经此地,投宿一晚,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这种事?刚才明明都查过一遍了,什么都没有,这又要再认一次人,真是折腾人!”
抱怨声此起彼伏……
众人皆是满脸不满,却又不敢大声喧哗,
大家只是压低声音,互相倾诉着无奈。
大厅里的气氛,愈发人心惶惶。
守在一旁的士兵立刻粗声呵斥:“都给我闭嘴!我等奉命搜查,谁敢再多说一句,休怪老子不客气!”
士兵拔出剑,众人吓得噤若寒蝉,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长乐往裴玉身边缩了缩,心跳不止。
“你说是什么贵人?”
裴玉悄悄伸出手,紧紧捏住她冰凉的手掌。
“我也不知道。别怕,有我在。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记得,他说过,若是真的出事,让她找机会跑,不用管他。
裴玉握紧她的手,微微用力:“记住,若是出了事,千万不要回头,不用管我。”
谢长乐咬着唇,用力摇头。
她做不到,做不到在危难时刻,丢下他一个人逃跑。
可看着裴玉坚定的目光,她又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阿玉……”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本守在四周的士兵们,瞬间神色肃穆,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众人纷纷抬头,目光敬畏又好奇地投向门口。
能让魏国戍边士兵如此恭敬,这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哒,哒,哒。
脚步声很沉稳,一步步从门口传来,缓缓逼近。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
谢长乐的心脏狂跳不止,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打量过去。
只一眼,她便浑身僵住。
她绝不会认错。
“怎么了?”裴玉低声询问。
谢长乐的嘴唇微微颤抖:“是他……”
“他是谁?”
“姜行彻!”
“你说的是……魏文王姜行澈?”
谢长乐用力点头,泪水掉了下来。
“是他,就是他……他认识我……”
“等会我们分开走。若是我走不了,你就自己走。记住,不要回头。”
谢长乐怔愣在原地。
怎么会是姜行彻?
他怎么会亲自来这里呢?
裴玉不明白,谢长乐更是不明白。
姜行彻依旧一步步向前走,缓缓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众人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被他盯上,惹来杀身之祸。
他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会在某个人面前顿住。
目光沉沉地打量片刻,再缓缓移开。
每一次停顿,都让人心头一紧。
终于,他走到了裴玉面前,脚步顿住。
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玉。
片刻后,他缓缓挥了挥手:“好了。”
站在他身边的侍从,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宣布:“所有人都可以走了,撤兵!”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似鸟兽般四散开来。
任谁也不敢停留。
大伙争先恐后地朝着驿站门口跑去。
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谢长乐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跟着人群先行离开。
她以为,这场危机,终于过去了。
可就在他要离开时候,一道淡漠的声音,拦住了他的去路。
“清晏君既然来了,怎么好就这么走了呢?”
果然,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
他的目光平静,直直看着姜行彻,不卑不亢。
“魏王说笑了。”
楼梯上的谢长乐,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脚步不自觉停下。
第440章 不祥之人
谢长乐的泪水忍不住滑落。
她多想转身,多想冲回去,陪着他一起面对。
可她的脚步,却动弹不得。
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她闭了闭眼睛,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匆匆跑回了房间,反手紧紧关上房门。
谢长乐看向窗户。
裴玉告诉她,若是出事,就让她离开。
只要能走出驿站,一路往西边去。
在山林深处,会有他安排好的人手接应她,带她前往楚国。
如今,她只能这么做。
谢长乐死死盯着窗外的一切。
他看着魏军的部队正在撤离,姜行彻的马车也就停在那里。
裴玉定是会被他们带走的。
不久后,果然看到了裴玉被人押了出来。
或许是心有灵犀,裴玉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所在的这间屋子。
投向了这扇半掩的小窗。
谢长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躲。
却又控制不住地停住了动作,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眸子。
隔着茫茫风雪,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那双眸子,温润如玉。
只是那目光又多了几分坚定。
若是那双眼睛会说话,定是这般告诉她的。
“长乐,不要怕,不要难过,也不要回头,好好走下去。”
谢长乐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那个如翡如玉的人啊,被士兵挟持着,渐渐被马车带走。
渐行渐远。
直到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裴玉终究是待她好的,好得让她自惭形秽。
当初燕宫有人刺杀她,她竟然因为裴玄的话动摇了,对裴玉生出了几分怀疑。
可她忘了这一年里,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是裴玉啊。
多可笑。
多愚蠢。
裴玉待她如何,她明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护她周全,容她任性。
在她无依无靠的时候,始终陪在她身边。
可她呢?
她却连累了他。
他为了护她逃离,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谢长乐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不敢哭出声。
她只觉得,自己果然是个不祥之人。
谁沾上她,都会倒霉。
南风是这样,为了护她,生死未卜。
如今,裴玉也是这样,为了带她逃离,身陷险境。
或许,她早就该在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随着中山国的覆灭,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那样,就不会有人再因为她,陷入危难。
就不会有人再因为她,付出生命。
那样的话,南风不会死,裴玉也不会被擒。
一切,都会是另一种模样。
她就那样蹲在窗边,哭了许久许久。
直到哭声嘶哑,直到眼泪流干,她才好似清醒一点。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
裴玉拼了命,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她。
她不能辜负他。
她要好好活下去,要尽快抵达楚国,救出舅舅,救出夫子与阿煦。
还要想办法,救出裴玉。
谢长乐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
她抬头看向窗外,魏军的部队已经走远,驿站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悄然离开了驿站。
屋外,好冷。
她站在雪地里,不再犹豫,朝着西边前行。
这天好黑,这风好大。
不知何时,碎雪又簌簌落了下来,落在肩头,冰凉刺骨。
刚开始只是零星几点,转眼便密集成片。
燕国的冬日,终究还是逃不开这场雪。
冷。
是钻骨入髓的冷。
冻得她四肢发麻。
谢长乐只凭着一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茫茫雪地里跋涉。
目的地还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只凭着一股执念往前挪动。
累到极致时,便靠在枯树干上喘几口气。
歇不过片刻,又咬着牙撑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漫长,漆黑,一望无际。
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究竟能不能撑到有人接应的地方。
又能不能活着走到楚国。
她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久到身后那座驿站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咳……咳咳。”
她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原来自己的伤势根本未曾痊愈。
先前在小院里按时服药,尚且察觉不出大碍。
可今日一路狂奔,接连受惊,旧伤瞬间被牵动,五脏六腑似乎都开始疼了。
一股温热腥甜猛地冲上鼻腔。
鲜红的血便顺着鼻息淌了下来。
一滴。
一滴。
滴在积雪上。
红得刺目。
艳得惊心。
谢长乐再也撑不住,脚步一软,缓缓靠向身旁一棵老树。
树干光秃秃的,可此刻,却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帕子,紧紧按在鼻子上。
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
不过片刻,帕子便被大片猩红浸透。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只得微微仰起头,闭着眼,任由寒风刮在脸上,只一心盼着鼻血能早日止住时。
可此时,一阵狼嚎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
“啊呜……啊呜……”
谢长乐浑身一僵。
对了,这里是荒山野岭,远离人烟,本就有猛兽出没。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此刻的她,伤势未愈,疲惫不堪,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若是真的遇上狼群,凭着她这副模样,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只会成为狼群口中的美餐。
狼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好像是有好几只狼,正循着她的气息,朝着她这边快速逼近。
她不能坐以待毙了。
她得跑!
谢长乐咬紧牙关,将身上的小包袱系得更紧,朝着前方跌跌撞撞地狂奔起来。
可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慌乱中,她抓起地上白雪,狠狠按在自己的鼻子上。
一阵冰凉。
血似乎真的稍稍止住了。
谢长乐心头一喜,不敢耽搁,继续往前跑。
可没跑几步,脸上的白雪便渐渐融化。
鼻腔里的温热感再次袭来。
她只能一次次停下脚步,抓起地上的白雪,反复按在鼻子上。
一遍又一遍,鼻子,脸颊都冻得通红。
这一路上,那一滴一滴的红色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印记。
“好累……真的好累……我跑不动了……”
谢长乐喃喃自语。
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顿住了脚步。
第441章 捆起来,带回去
谢长乐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远处。
只见一座座白雪皑皑的山峰,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座山下来的。
也分不清,自己此刻正朝着哪个方向走。
这燕国的雪岭,放眼望去,全都是一片纯白。
模样大同小异,将她困在其中,看不到出路,也看不到希望。
就在她稍稍恍惚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长乐回头,心脏狂跳不止。
几只身形矫健的灰狼,正朝着她快速奔来。
谢长乐吓得浑身发抖。
她再也顾不上疲惫,再也顾不上鼻血,转身便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脚下的积雪又厚又滑。
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可她不敢停下。
多跑一步,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她不能死,她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
她还没有抵达楚国。
她还没见到阿煦。
她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更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死在这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到最后,或许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只会被狼群啃食殆尽,消失在这茫茫雪岭之中。
可她真的跑不动了,脚步越来越慢……
而身后的狼群,却越来越近。
“扑通!”
谢长乐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她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几只灰狼趁机快速围了上来,它们缓缓踱步,围着她转圈,双眼死死盯着她。
“啊呜!啊呜!”
狼嚎声越来越近,谢长乐蜷缩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谢长乐抓起身边的小包袱,胡乱朝着逼近的狼挥去。
就算知道这没用,可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那些狼,似乎半点也不害怕。
谢长乐心头一片绝望。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一道冷冽的男人呵斥声:“退!”
那些围在谢长乐身边的狼群都退了下去。
谢长乐缓缓睁开眼,循着马蹄声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着积雪,缓缓走到她面前。
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是裴玄。
原来,这些狼,是裴玄的。
她居然害怕地没有认出它们。
裴玄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神里是谢长乐看不懂的情绪。
谢长乐低下头。
她此刻定然狼狈至极的。
衣衫凌乱,发间、衣间沾满了雪沫。
鼻尖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裴玄也没有往日那般扶起她。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她。
没有下马,没有伸手,甚至没有说一句关心的话。
两人就这般在风雪下默默地对峙着。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
竹若、白术带着几个侍从,骑着马,匆匆追了上来。
他们看到雪地里狼狈不堪的谢长乐,皆是一愣。
裴玄淡声道:“捆起来,带回去。”
谢长乐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反应。
往日里,裴玄待她,哪怕有再多不悦,也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更别说用绳索捆她。
可见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怒。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白术便拿着一根粗麻绳,快步走了过来。
“谢姑娘,多有打扰,还请姑娘莫要为难属下。”
谢长乐回过神,想要躲开。
可浑身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术拿起绳索捆住她的双手。
绳索粗糙,勒得她手腕生疼。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裴玄离去的方向:“公子,公子!你先放开我,我有话要跟你说!就一句,求你了……”
可裴玄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连一个回头都没有给她。
他抬手,轻轻勒紧马缰,低喝一声“驾”。
黑马便踏着厚厚的积雪,疾驰而去。
“公子……”
谢长乐急得眼眶发红,拼命挣扎着。
可绳索捆得太紧,越是挣扎,勒得越是厉害。
手腕传来阵阵刺痛。
她看着裴玄远去的背影,那种被抛弃,被无视的滋味,让人绝望。
她转头,看着一旁的竹若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竹若……竹若……竹若你帮帮我!求你了,你让公子停下来,我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竹若看着她狼狈无助的模样,很是为难。
“姑娘,莫要再叫了,公子已经走远了。
我们先回燕国再说,这里是魏国境内,不宜久留,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不是的,你快去寻公子,告诉他阿玉出事了……”
谢长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竹若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在小院修养的这些日子,谢长乐与竹若还算是熟悉。
她知道,竹若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她视他为最后一根稻草,将自己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竹若身上。
若是竹若追上裴玄,说不定裴玄会出兵救裴玉。
裴玉是为了护她才被擒,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裴玉身陷险境。
不能让他为了自己,白白牺牲。
“竹若,你听到没啊?是阿玉!清晏君阿玉啊……
他被抓了,被姜行彻抓了。你们得去救他,你们一定要去救他啊!”
可竹若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转头,对着身后的侍从们沉声吩咐:“走,启程!返回燕国!”
说罢,他率先翻身上马,神色冷漠。
侍从们也纷纷应下。
其中一个侍从走上前,不等谢长乐反抗,便将她一把拉了起来。
她被倒挂在马背上。
谢长乐只觉浑身的血液好似都要倒流,头晕目眩。
双手被捆在身后,更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老马缓缓前行。
她再次看向裴玄远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荡荡的。
谢长乐的心沉到谷底。
她明明与裴玉一路改换路线,隐匿行踪。
更是处处小心,步步谨慎。
可姜行彻为何会精准知晓他们的落脚之处,甚至亲自远赴边境驿站来寻人?
这等巧合,实在太过蹊跷。
她不得不往最阴暗的地方去想。
一个骇人的念头窜上心头。
莫非,是裴玄?
是他暗中泄露了他们的行踪,将消息递去了魏军大营。
借姜行彻的手,截杀裴玉,也困住她。
第442章 魏国功臣
裴玉是燕国清晏君,是裴玄的弟弟,堂堂燕国三公子。
纵然二人之间会有一场储位之争,暗地里多有较量。
可那终究是燕国宗室内部的事。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客死魏国,更不该因为带她离开,便触怒裴玄,落得这般下场。
裴玉待她一片赤诚,护她周全,一心只想带她回楚国营救亲人。
他是好人,他不该死,更不该为了她,白白葬送性命。
谢长乐按捺不住,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
她双手用力扭动,麻绳粗糙,深深勒进皮肉。
原本的红痕层层叠加,很快便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姑娘!姑娘别挣扎了!”
竹若很快察觉她的异常,快步勒马靠近。
“你这是何必?绳索勒得这般紧,再挣下去,这双手便要废了!”
“竹若,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阿玉,他不能死在这里……”
竹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四周茫茫雪原,压低声音:“谢姑娘,这里是魏国地界,一步踏出便是险境。
我们人手有限,又身处敌境,此刻冲动,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先随我们回燕国,等回到境内,公子自会从长计议。”
“他可是清晏君!是公子的亲弟弟啊!”谢长乐失声喊道。
“姑娘莫要妇人之仁。此刻我们身份敏感,若是强行暴露,轻举妄动,非但救不出清晏君。反而会害了随行所有人,害了公子。
最后,连姑娘你自己,也保不住。”
谢长乐心里自然是不甘心的。
她不相信竹若说的这些话。
她还在找机会,她一定会有办法逃掉的。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白术勒住马缰,抬眼望了望昏暗的天色,对前方领头的裴玄低声道:
“公子,雪又下大了,再往前,山路怕是更难走。”
谢长乐闻声,缓缓抬起头,茫然望向四周。
原来魏国,也会下雪。
原以为只有燕国的冬雪才会这般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可此刻入目,尽是白茫茫一片。
山峦覆雪,林木披霜。
与燕国的雪岭相差无几。
雪势越来越大,路面很快积起厚雪,湿滑难行。
裴玄的队伍被迫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竹若回头眺望,脸色骤变,急急扬声:“公子,后方有追兵。”
裴玄勒马驻足,侧头望向身后:“大约多少人?”
“看旗号与队形,约莫几十骑。”
几十人。
“既然来了,便杀出去。”
谢长乐心中一紧。
他们一行不过数十人,一路奔波本就疲惫。
如今又身陷魏国腹地,大雪封路,进退两难。
对面却是几十骑整装待发的魏军精锐,以疲对锐,以少对多,这一仗,谈何容易?
大雪纷飞,天地茫茫。
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若败,他们都会死。
若胜,也必定死伤惨重。
不过片刻功夫,几十骑魏军便疾驰而来。
呈合围之势。
这些人将裴玄一行死死困在雪地中央。
骏马扬蹄,雪沫飞溅。
魏军士兵手持长剑,眼神锐利。
谢长乐被倒挂在马背上,目光扫过魏军队列时,浑身一僵。
她一眼就认出了队列前排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
“是你?你没死?”
那人正是先前在深山里追杀她的人。
当初她设下陷阱,将他狠狠推入深坑。
她曾以为,他必定会死在那暗无天日的深山老林里。
要么被冻死,要么被出没的野兽、饿狼分食殆尽。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今夜还带着魏军,专程来围剿他们。
当初这人追杀她时,口中频频提及我家公子,她那时不明所以。
如今想来,恍然大悟。
原来,这人口中的公子,是姜行彻。
是了。
她怎么忘了。
姜行彻成为魏王之前,曾经也是魏国公子,这人这般称呼,倒也不算胡说。
想来,这人便是一直跟着姜行彻的手下,才会这般称呼他。
当初追杀她,也是奉了姜行彻的命令。
那刀疤脸男人也瞥见了被捆在马背上的谢长乐。
他冷哼一声。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谢长乐心头一紧。
“那日我不曾杀你,今日,你也应该放了我们。”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这是在求老子?”
“我不是求你,我是在和你谈判。
你若是好汉,就该还了之前的人情,今日你放我们走,往日的恩怨,我们也算是一笔勾销。
若是你执意要拦,即便你们人多,我们也绝不会束手就擒。不了鱼死网破。”
裴玄转头:“你认识他?”
谢长乐点点头。
“他就是当初在深山里,奉命追杀我的人。若不是南风舍命相护,恐怕早已死在他的刀下。”
裴玄闻言,眉峰微蹙。
“既然是追杀你的人,那这仇,孤替你报。”
“哈哈哈!”
刀疤脸男人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大言不惭!你自身都难保,还敢说替她报仇?我看,你们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吧。”
说罢,他抬手,狠狠一挥,身后的魏军士兵立刻举起长剑。
竹若纵身挡在裴玄身前:“保护公子!”
他转头怒视着刀疤脸。
“你大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我们燕国大公子!
你身为魏国兵卒,怎敢对他国公子动手,就不怕引发两国战事吗?”
刀疤脸闻言,笑得愈发狰狞。
“什么燕国大公子?哼,在我眼里,这里哪有什么燕国大公子?
不过是一群擅闯我国边境的乱贼罢了。
我可不认得什么燕国公子,只知道奉命捉拿细作,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裴玄一行人神色皆是一变,面面相觑,瞬间便也明白了刀疤脸的心思。
燕国大公子身份尊贵,若是明着斩杀,难免落人口实。
更会引发燕魏两国纷争。
可若是他一口咬定不认得,那裴玄一行人就只是成了普通细作。
如此一来,杀了他们,便是秉公办事。
之后备查,也顶多算是误杀。
可不知者无罪,姜行彻夜会有法子保“魏国功臣”。
? ?快过年了,可太高兴了呀~~~宝子们,你们呢?
第443章 来,单挑
“小人!”
谢长乐气得浑身发抖。
她咬牙怒斥:“当初我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亲手了结你,留你这条狗命,如今反倒让你在这里为非作歹。”
“聒噪!”
刀疤脸脸色一沉,不再废话。
他抬手再次一挥,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
两军短兵相接,战马嘶鸣。
燕国随行的侍从虽人数不多,却皆是裴玄精心挑选的精锐。
人人骁勇善战,以一当十。
纵然面对数倍于己的魏军,也未曾有半分退缩。
魏军在他们手里也没讨到便宜。
一时间,厮杀得难解难分。
刀疤脸的目光锁在被倒挂在马背上的谢长乐身上。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嘴角勾起,
他趁着双方激战正酣,无人留意之时,悄然朝着谢长乐所在的方向逼近。
忽然,一阵冷风从身后袭来。
她心头一沉,浑身一僵,紧紧闭上双眼。
可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传来。
手腕上却是一阵轻松。
束缚着她双手的粗麻绳,被刷刷斩断。
谢长乐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刀疤男。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满是血痕。
刀疤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留我一命,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省得你日后到了阴曹地府,还说我欺负女人,以强凌弱。”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推了谢长乐一把。
谢长乐本就浑身脱力,又被倒挂在马背上许久,头晕目眩。
被他这一推,重重地摔倒在雪里。
刀疤男抬手一扬,扔出一柄短刀。
“来,单挑。”
他抱臂站在原地,语气轻佻。
“算我给你个机会。”
谢长乐趴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可手腕伤的厉害,这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将短刀拾起。
她甚至握不稳刀。
短刀微微晃动,随时都有可能滑落。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伤势未愈,又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
更别说耍刀单挑。
以她的能力,对上久经沙场的刀疤男,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她没有动。
只是握着刀,瘫坐在雪地里。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刀疤男眯起眼睛,目光死死盯着她。
“怎么?不动手?难不成是怕了?方才骂我小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谢长乐听到他的嘲讽,缓缓低下头,只剩认命。
“我连刀都拿不动,怎么和你打?
你与其这样戏耍我,不如给我一个痛快,也省得彼此麻烦。”
刀疤男嗤笑一声。
他迈开脚步,缓缓走近谢长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可是你说的,别怪我心狠。”
话音落下,他眼神阴狠。
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对准谢长乐的脖颈,却没有马上动手。
“其实吧,我还挺欣赏你的,可惜了,你注定是要死在我的手里……”
谢长乐握紧手中的短刀,手腕发力,用尽全力,将短刀狠狠朝着刀疤男的大腿刺去。
“啊!啊啊!”
短刀锋利,狠狠刺入他的大腿。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他的裤腿。
也溅落在白雪上。
刀疤男疼得龇牙咧嘴。
他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大腿,厉声嘶吼:“你使诈,你偷袭,你竟敢耍我!”
谢长乐没有理会他的嘶吼。
这一击只是暂时伤了他,若是不能趁胜追击,等他反应过来,死的就是自己。
她咬紧牙关,再次朝着刀疤男砍去。
刀疤男纵然受了重伤,反应也依旧迅速。
他强忍剧痛,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连连往后退步,避开了她的攻击。
谢长乐不甘心,又接连挥出几刀。
可她本就浑身脱力,每挥一刀,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动作越来越慢。
几刀下来,别说伤到刀疤男,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反倒累得自己气喘吁吁。
谢长乐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忽然伸了过来,稳稳搂住她的腰肢。
熟悉的雪松味包裹着她。
“阿蛮,能坚持吗?”
谢长乐浑身脱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裴玄低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短刀,见刀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男人眉头蹙起,要去查看她的身体:“你受伤了?”
谢长乐缓缓摇摇头,虚弱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刀疤男。
“不是我的血……是他的。”
话音刚落,一阵凌厉的风声忽然从身后袭来。
裴玄眼神一凛,将谢长乐往身后护住。
千钧一发之际,几道黑影从雪地里疾驰而来。
是裴玄驯养的狼群。
小泽率先扑了上去,狠狠咬住了那个偷袭者的胳膊。
死死不肯松口。
偷袭者的长刀掉地,男人想要挣脱小泽的撕咬,却被随后赶来的几匹狼团团围住,撕咬不止。
转瞬,便没了声响。
若是没有狼群及时赶来,恐怕一命呜呼的,就是她和裴玄了。
魏军的援兵,似乎越来越多了。
“公子,先走!魏军援兵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竹若的声音从厮杀的人群中传来。
他浑身是血,却依旧挥舞着长剑,奋力抵挡着魏军的进攻。
裴玄一把将谢长乐打横抱起,翻身跃上马背。
他将谢长乐护在身前,勒紧马缰。
“他们怎么办?竹若他们还在那里……”
裴玄低头,看了她一眼:“我们先走。”
“可是竹若还在那里!还有你的侍卫,还有小泽它们……”
谢长乐急得眼眶发红,抓住裴玄的衣袖,拼命摇头。
“公子,我们不能丢下他们啊,不能不管他们啊……”
裴玄地夹紧马腹,低喝一声:“驾!”
谢长乐回头,见裴玄的狼群,裴玄的侍卫都留在了那片雪地里。
公子的马,本就是千里挑一的马中极品。
身形矫健,脚力惊人。
它扬蹄踏雪,四蹄翻飞。
它拼命的跑。
跑过了魏军。
跑过了风雪。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裴玄缓缓勒紧马缰,马儿也渐渐放慢了脚步。
谢长乐也缓了过来。
“公子,他们会死吗?”
裴玄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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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很重要的人
谢长乐还在喋喋不休。
他希望从裴玄口中得出什么结论。
让他能心定的话。
可对面的裴玄,却始终沉默着。
一身玄衣衬得身形愈发清冷。
谢长乐便又问:“公子可知道阿玉的事情?”
这一次,裴玄终于有了动静。
他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谢长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会死吗?”
裴玄淡声道:“不会。”
不会死就好,不会死就好啊……
可他是燕国公子啊,如今身陷魏宫,沦为阶下囚。
就算不会死,往后的日子,也必定会受尽屈辱,生不如死吧?
思及此,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为何要走?”裴玄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谢长乐愣了足足一秒,才反应过来,裴玄问的,是她为什么要离开雪山。
“不辞而别,的确是我的不对,我知道我不该就这么走了。
可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万般无奈,况且,公子你,也不该瞒我。”
“孤瞒你什么了?”
“楚国出事了,我舅舅出事了,公子又岂会不知呢?
你来了雪山那么多次,你从未提及楚国朝堂动荡,我舅舅被软禁的事情。
一句……哪怕一句也没告诉过我。你这不是瞒我,又是什么?”
裴玄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谢长乐却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说对了。
裴玄就是故意瞒着他。
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楚国的事情。
他不想让她回去。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可此刻裴玄的默认,让她心口一滞。
真疼啊。
“如今你舅舅,还只是被软禁,并没有性命之忧。
你这急匆匆地赶回去,又能如何呢?
你自己的身体,你难道不清楚吗?
前些日子你受了那般严重的伤,身子尚未痊愈,应当先好好养好身子,再做打算。”
“公子不懂!若是因为我,而连累了舅舅一家,我又怎能心安?
何况,楚国还有对我来说,还有很重要的人!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危难,置之不理。
所以,我必定会走,也必须要走,谁也拦不住我。”
“何人?谢博耶吗?还是那个叫阿煦的?阿蛮,你太冲动了!
楚国朝堂波谲云诡,你如今回楚国去,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连累你自己。”
“公子心里,就从来没有过,让你可以不顾一切,甘愿冲动的人吗?”
裴玄怔怔看着她。
……
风雪越来越大了。
寒风呼啸,刮在脸上都生疼。
谢长乐缩在裴玄怀中,冷得牙齿都开始打颤。
方才和魏人打斗时候太过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被寒风一吹,凉意更甚。
裴玄感受到怀里的人在抖,他没有多言,将人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谢长乐还在赌气,执拗地向前挪了挪。
她想离他远一些,更远一点。
“坐稳了。”
裴玄霸道强硬地将谢长乐头上的帽子又往下按了按,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风雪大,别乱动,当心摔下去。”
马儿前行,可越往北,天越冷。
“公子,还有多久的路?”
“很快了,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燕国的雪岭了。
到了那里,我们就能寻到落脚之地,避避这风雪。”
可谢长乐,终究是扛不住了。
她的脸颊变得通红,眼神渐渐涣散,人也开始昏昏沉沉。
脑袋无力一点一点。
坐在颠簸的马背上,她开始神志不清。
不知道是着了凉还是手腕的伤口感染了。
或许,二者皆有。
裴玄轻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心头一紧,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谢长乐怕是出事了。
“阿蛮?”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阿蛮!”
“谢长乐!你醒醒!”
他再也顾不上前往雪岭,勒住马缰,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四周。
风雪漫天,根本没有任何落脚之地。
唯有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山洞。
他将谢长乐横抱起来,顶着风雪,快步朝着那个山洞走去。
山洞不大,里面干燥了许多。
裴玄将她放在山洞角落,轻轻摸上他的额头。
滚烫。
灼人。
“你病了!”
迷迷糊糊的谢长乐嘴唇翕动着:“我好冷……公子,好冷啊……”
裴玄忙俯身,将谢长乐紧紧抱在怀里。
他用自己的体温,替她取暖。
“阿蛮,别冷,孤在你身边,孤陪着你,很快就不冷了。”
谢长乐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似乎感受到了些许慰藉。
她无意识地往裴玄的怀里缩了缩,紧紧贴着他。
想要汲取着他身上更多的暖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说起了胡话。
“公子,我好像看到我娘亲了……她来接我了。
她穿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件红衣,笑得好温柔……”
裴玄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阿蛮,别闹,那是幻觉,不是真的,你娘亲没有来。”
“不,公子,是真的。”
谢长乐摇了摇头,她抬起手,指向山洞的洞口。
“娘亲来了,真的来了!还有阿姐,她们就在那里,对着我笑呢,你看到她们了吗?”
裴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洞口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眶,渐渐变得泛红。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公子,下雨了……怎么会下雨呢?”
裴玄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紧紧裹在谢长乐的身上。
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谢长乐的额头。
“阿蛮,睡一觉吧,孤陪着你。你乖乖的。
明天天一亮,你的病就会好了。到时候,风雪也会停的。”
谢长乐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胡话。
她觉得好渴,烧的嘴唇都干裂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给她喂水。
可这里哪里有水啊。
冰天雪地,就算有河,也都结了冰……
谢长乐也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几觉。
分不清昼夜,也辨不出时辰。
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昏沉袭来,时而清醒,时而又迷糊了。
昏昏沉沉的,反反复复,浑浑噩噩。
连自己都不清楚,这般煎熬,到底过了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抱着自己的男人。
是裴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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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回家
男人正坐着,身形微微前倾。
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
哪还有从前那副清贵模样?
就连他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都不见了踪影。
谢长乐的心头,莫名一涩:“公……公子?”
听到这一声微弱的呼唤,裴玄猛然回过神。
“阿蛮!”
他小心翼翼地抚上谢长乐的额头。
幸好,没那么烫人了。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好久了,吓死孤了……”
谢长乐轻抚上裴玄的脸颊,感受着他脸颊的轮廓:“我……我睡了这么久吗?公子,我睡了多久?”
裴玄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其紧紧裹在自己的掌心。
“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
你病得很重,高烧不退,浑身滚烫,还一直说胡话。
孤真的怕……怕你醒不过来。”
谢长乐一愣。
原来公子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啊。
“你现在感觉如何?”
“浑身都软,喉咙也疼……”
裴玄连忙将谢长乐轻轻搂进怀里:“乖,阿蛮,再忍忍。孤一直陪着你,一直都在。”
“公子,为何待我这般好?”
谢长乐经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这世间,没有谁应该对谁好。
若是有人对你好,是你的福气。
对你不好,对你苛刻,那才是人间常态。
何况,她骗过裴玄。
可他为何,还能这般待她?
裴玄低头,黑眸落在她的脸上,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
“阿蛮,孤珍重你。你不知吗?你当真不知道吗?”
谢长乐的心头一缩。
她又怎会不知?
可她不愿面对,不敢面对。
若是裴玄对她不好,对她弃如敝履,那她曾经的欺骗,便都能变得理所当然。
她便能心安理得。
可偏偏,他待她极好。
好到极致。
好到让她满心愧疚。
终究是自己辜负了裴玄。
谢长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不该对我这般好。我是不祥之人。”
“不许胡说,你从来都不是什么不祥之人。”
“我没有胡说,是真的!”
谢长乐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紧紧抓住裴玄的衣袖,“公子可知,姜行彻当年,是如何灭了中山国的?”
裴玄浑身一怔。
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谢长乐心中最深的伤疤,是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这么多年,她从未向任何人剖白过。
“世人只知,魏国公子姜行彻英勇善战,用智谋灭了中山国。
而我的父母,我的族人,都认为是阿姐色令智昏,被姜行彻的花言巧语欺骗,才引来了亡国之祸。”
她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不是的,都不是的……是我!是我啊!
是我,在深山里发现了身受重伤的姜行彻。
是我,一时心善,不忍心看着他死去,就把他的下落,告诉了阿姐。
若不是我多管闲事,阿姐就不会前去救他,也不会被他骗了感情。
更不会引狼入室,亡了整个中山国。
因果报应!
真当是如此啊。
公子,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
南风,因我丧命。
阿玉,因我被抓,身陷险境。
如今,公子你又因我被困在这荒山野岭。
我还连累了那么竹若……连累了小泽它们……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姜柔说的对,我就是个灾星,谁沾上我,谁就会倒霉的……”
“不要说了,阿蛮,不要再说了。”
裴玄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你不是灾星,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最好的阿蛮,是孤放在心尖上的人。
救人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心善也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姜行彻,是他,利用了你的善心,又利用了阿姐的感情。
是他,野心勃勃,蓄意谋划,才造成了中山国的覆灭。
这些都不该是你的错,阿蛮。
孤会带你走出这里,孤会证明,你不是不祥之人。”
谢长乐的双手死死抓着裴玄的衣襟,在他怀里哭得那般凶,那般无助。
撕心裂肺。
裴玄就那样稳稳地抱着她,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怀里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渐渐地,哭声低下去。
她哭累了,嗓子也哑了,脑袋也软软地靠在他的胸膛。
裴玄依旧没有动,就那样抱着她。
“公子……”
裴玄看着她,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柔。
转瞬即逝。
带着珍重和偏爱。
烫在谢长乐的心底。
他们曾经那般亲密,却从未觉得二人之间的心会靠得这么近。
男人轻声说道:“阿蛮,若是今日觉得身体稍稍恢复些了,我们便启程吧。”
谢长乐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已经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停留了许久。
“这几日,我们没有食物,只能靠着外头的雪水勉强果腹。
孤不敢离开,怕走远了你一人会不安全。
便只在附近细细搜寻,可这茫茫雪原,荒芜一片,什么也没有。
若是我们不再继续前行,怕是没有冻死,也要在这里先饿死了。”
谢长乐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那就依公子所言。”
谢长乐这才忽然察觉到,自己身上披着的,竟是裴玄的那件大氅。
她想要将大氅脱下来。
“公子,我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不冷了。这大氅还给你。”
裴玄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你披着。”
“可是公子,你会冷的。”
“孤不怕冷。”
谢长乐急了。
“公子只穿了一件锦袍,若是把大氅给了我,你冻病了可怎么办?”
裴玄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不用替孤担心。孤身子硬朗,不惧寒冷。
只要你在,孤就一定会好好的,也一定会带你,平安走出这片雪岭,带你回家。”
“回家……”
谢长乐呢喃着这两个字。
可哪里才是她的家呢。
裴玄将谢长乐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山洞。
一阵寒风便呼啸着扑面而来。
谢长乐往裴玄怀里缩了缩,冷不住打了个寒颤。
裴玄低头,柔声道:“有点凉,还习惯吗?若是撑不住,我们便再歇片刻。”
“公子,我没事,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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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嘴硬心软
裴玄不再多言,抱着她走到黑马旁,稳稳地将她扶上马背。
自己这才翻身跃上,坐在她身后。
他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前。
另一只手勒紧马缰,低喝一声“驾”。
两人骑着马,在茫茫雪原上前行。
起初,风雪还只是零星飘落,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风雪大了起来。
狂风呼啸。
四周被大雪笼罩,渐渐模糊不清。
谢长乐被裴玄紧紧护在怀里,依旧能感受到外界的风雪肆虐。
“公子,这里是哪里?我们……是不是走偏了?”
当初跟着裴玉逃离时,走的是捷径,山路虽险,却不用绕着雪山奔波。
可如今,他们走的路,全是茫茫雪原。
这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二者截然不同。
裴玄摇头。
“孤也迷路了。不过你看,这边皆是厚厚的积雪。这山势与燕国边境的雪岭有几分相似,应当是在燕国这边了。”
“应当?”
谢长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裴玄,眼底满是诧异。
她从未见过这般不确定的裴玄。
往日里的他,胸有成竹,运筹帷幄。
何时有有过这般茫然无措的时候。
裴玄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孤也是普通人,也不确定的时候。
这里风雪太大,遮蔽了视线,看不清山势走向,只能约莫判断一二。”
谢长乐的心,微微沉了沉。
若是他们真的走错了方向,偏离了燕国的路线,重新闯入魏国境内……
那就糟了。
裴玄忽然勒住马缰:“阿蛮,你看,那里有一户农家。”
谢长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远处有一间屋子。
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也没有袅袅炊烟。
“公子,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有农舍,会有人住吗?”
“不知。我们去看一看。要是有人,正好上去讨口吃的,再向农户问一问路。”
说罢,他翻身下马,而后伸手,稳稳地将谢长乐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他主动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被他的大手包裹着。
谢长乐有些纳闷,裴玄明明在驾马,这手怎么那般暖呼呼的。
裴玄将她的手抬起,轻轻呵气。
“暖一些没有?”
谢长乐感受着他呼出的暖气,脸颊发烫。
她微微蜷了蜷手指,不敢去看裴玄的眼睛。
只能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轻声“嗯”了一声。
二人来到小院门前。
他在木门上叩了两下。
“笃,笃。”
片刻后,门轴发出吱呀声。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院里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人身形结实,面色黝黑,女人则挽着布巾,怯生生躲在男人身后。
两人一见门外站着的裴玄瞬间绷紧了神色。
“你们是哪路人?”
男人沉声开口,挡在妻子身前。
“我们是燕人,途中遇大风雪,迷了路。特来向二位问一声路,也……求一处暂避风雪的地方。”
谢长乐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那妇人看着她,心下一软,轻声对自家男人道:“你看这位娘子,像是病得不轻,冻得厉害。”
裴玄垂眸看了眼身侧的谢长乐。
“这冰天雪地,她身子受不住。敢问这里是何处地界?”
男人与妻子对视一眼,戒备稍减,缓缓道:“这里已是燕国边境。
再往深处走,便是雪岭,偏僻得很。寻常人不会来这儿。”
裴玄心底轻轻一松。
他们真的回燕国境内了。
只是这片雪岭荒僻至极,无田可耕,无牧可放,连炊烟都少见。
若非绝境,谁会在此安家。
“你们要去往哪儿去?”
“我们要往蓟城去。”
“蓟城?”
男人微怔,随即抬手,指向东边。
“那得往这个方向走,一直往东,不停脚地走上一天一夜,差不多便能望见官道了。”
裴玄微微颔首,拱手一礼:“多谢二位指点。”
“我夫人身子虚弱,实在经不起连夜风雪,不知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明日天一亮,我们即刻动身。”
男人迟疑了片刻,转头与妻子低声商量了几句。
妇人看着谢长乐咳得微微发抖的模样,轻轻点了头。
男人这才侧身,将门拉开一些。
“进来吧,屋里简陋,别嫌弃。”
裴玄低声道了谢,反手轻轻扶稳谢长乐,小心翼翼带着她跨进门内。
夫妻二人将他们带到小院角落的一间小柴房门前。
“二位莫嫌简陋,我们家条件有限,就只有这间柴房能腾出来给你们落脚了。
我这就去给你们拿床被子,你们暂且将就一晚。”
裴玄牵着谢长乐走进柴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柴房不大,一侧堆着半捆柴禾,另一侧铺着几块平整的木板。
虽算不上整洁,却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比起他们前几日栖身的山洞,要好上太多。
至少这里有棚遮雪,有门挡风,有窗透光。
“有劳二位了,能有一处遮风挡雪的地方,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谈不上将就。”
那妇人笑了笑,不多时便抱来一床棉被。
“看你们这模样,定是很久没吃过热东西了,一路在雪地里奔波,也辛苦了。”
妇人将棉被放在木板上。
“夜里我会煮些菜汤,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你们就一起来屋里吃一点,暖暖身子。”
“多谢夫人美意,劳烦二位费心了。”
谢长乐走上前,将那床半旧的棉被铺在木板上。
“公子,想来,这也是他们仅有的一床闲置棉被了。”
“今晚你睡,我坐着守你就好。”
“不行,你都守了我几日了。这样不眠不休,身子怎么吃得消?
我们已经到燕国了,再不用像之前那样提心吊胆,可别把自己累病了。”
裴玄看着她皱着眉,嘴角反倒微微勾起。
他一步步走近她:“阿蛮,你可是在心疼孤?”
谢长乐被他看得脸颊一红。
她侧过头,不再看他,轻声呢喃:“就当是吧。毕竟,你要是病了,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微微笑着。
他的阿蛮终究是嘴硬心软的。
“好,孤知道了。”
谢长乐羞涩抬眼:“公子饿不饿?”
? ?日有熹,月有光。
?
富且昌,寿而康。
?
新春佳节,长乐未央。
第447章 明君
“方才那位夫人说,夜里会煮菜汤,我们去吃一点吧,也好暖暖身子。”
裴玄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说罢,他轻轻牵住她的手。
见他们进来,牛嫂拿起旁边的碗,又多盛了两碗菜汤。
“快坐快坐,没什么好东西,就一碗野菜汤,你们将就着喝点。”
两人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吃过一口热食,此刻闻到菜汤的香气,早已饥肠辘辘。
谢长乐端起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她不由得眯起眼睛:“没想到,竟有如此美味的汤。这野菜叫什么,怎这般好吃?”
牛嫂坐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说笑了,哪是什么美味哦。
我们这附近荒无人烟,没有什么粮食蔬菜。
这些都是我和阿牛平日里在雪地里挖的野菜,能填肚子就不错了。
你觉得好喝,主要是这里面放了些山野菌子,这菌子鲜,能提味。”
“菌子?”
谢长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裴玄。
裴玄也恰好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两人心中都泛起一阵涟漪。
上一回,他们在雪山的小院里,也曾吃过鲜美的菌子。
裴玄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阿牛夫妻,问道:“多谢二位今日收留与款待,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也好报答二位的恩情。”
“报答就不必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叫阿牛,这是我夫人,你们要是不嫌弃,叫她牛嫂就好。”
“说起来,我倒是有些好奇。二位年纪轻轻,为何会选择在这荒山野岭之地定居?
我看这附近荒无人烟,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平日里出行、生计,想必都格外不方便吧。”
听到这话,阿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菜汤。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们之前,不住在这里。我们原本住在山脚下的村落里,那里有田有屋,有邻里乡亲,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可后来,魏军频频来偷袭,我们的村落,被战火牵连,毁得不成样子。乡亲们都在战乱中没了性命。”
他长叹一口气。
“留在那里,终日提心吊胆,白天怕魏军来犯,夜里怕炮火连天,连睡个安稳觉都难。
与其那样惶惶不可终日,我们不如搬到这荒山野岭来。
这里虽然苦一点,荒一点,什么都没有,出行也不方便。但至少,这里没有战火,没有厮杀。”
他看向身旁的牛嫂,握住她的手。
“我们两个,有两双手,能挖野菜,能采菌子,能劈柴生火。
哪怕日子清苦些,却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就足够了。”
牛嫂轻轻点了点头。
“苦点累点不算什么,只要能远离战乱,能平平安安,就比什么都好。”
谢长乐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
阿牛夫妇的这番话,让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刻,她忽然读懂了裴玄曾经说过的话。
没有战乱,才是最好的日子。
从前,她只当那是他身为燕国大公子的野心与抱负。
可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百姓的无奈,藏着多少乱世的悲凉。
七国争霸,战火纷飞。
兵刃相接,天下大乱。
哪里会有真正的安稳?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有欲望,有野心。
七个国家的君主,个个野心勃勃,争相争霸,是权力的博弈,是血肉的厮杀。
而最苦的,从来都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们无力反抗战火,只能被动承受战乱带来的苦难。
她看向裴玄。
公子说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明君来统一天下,平定乱世。
谢长乐希望,这人是他。
他心中有大义,定能让百姓摆脱战乱之苦,真正安居乐业。
裴玄察觉到她的失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喝完粥二人回屋子休息了。
木板上铺着那床半旧的棉被,摸上去硬邦邦的。
但盖在身上,倒也算得上暖和。
裴玄走上前,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来,铺在棉被之上。
“这被子有些薄,把大氅盖在上面,压一压,会更暖和些,夜里就不会冻着了。”
谢长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她往木板内侧挪了挪,腾出足够的位置。
裴玄脱去外袍,小心翼翼地躺下。
生怕惊扰了她。
两人挤在一床薄薄的棉被里,身形相贴,呼吸交织。
这般同床共枕的模样,从前也曾有过。
可如今,时过境迁,身份不同,心境也早已不一样了。
这般近距离相处,反倒生出了尴尬与羞涩。
谢长乐僵硬地躺着,双眼紧紧闭着。
她拼命想要摒除心中的杂念,不去想身边人的气息。
可那清冷的雪松味,总萦绕在鼻尖,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心里。
让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屋内静悄悄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裴玄问:“阿蛮,睡了吗?”
谢长乐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缓缓睁开眼。
“没有。怎么了?公子也睡不着吗?”
裴玄轻轻摇了摇头,侧身转向她。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睡不好。这被子硬,屋子也简陋,怕你不习惯,也怕你冻着。”
她轻轻抿了抿唇:“有一点,倒是谈不上不习惯。”
“是觉得太冷了吗?”
“嗯……也有一点。”
裴玄手臂轻轻一伸,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搂了进来。
瞬间,两人贴得极近。
近到谢长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体温。
“靠近一些,这样就不冷了。”
谢长乐的脸越来越烫,像是着了火一般。
她不敢抬头看裴玄,也不敢动弹,只得紧紧闭着眼。
裴玄的身上很暖,不像她,常年手凉脚凉。
他的怀抱,也很暖。
渐渐地,谢长乐紧绷的身子渐渐舒缓。
困意一点点袭来。
可睡到半夜,谢长乐却忽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裴玄搂得更紧。
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再忍忍,明日到了蓟城,孤便请大夫,好好替你诊治,再也不让你这般难受了。”
可谢长乐似乎没醒。
她闭着眼,呢喃道:“阿煦……阿煦……”
第448章 这里和从前一模一样
裴玄听到这个名字,愣住了。
又是这个叫阿煦的人。
他分明记得阿蛮曾提过,这阿煦不过是谢博耶的养子。
这既非至亲,又无深交,怎么值得谢长乐这般挂心?
黑暗中,他眸子深了深。
连日来,他都隐约听闻这个名字。
山洞里的那两日,谢长乐烧的迷迷糊糊,她喊出这个名字,裴玄只当她是烧糊涂了。
今夜,又喊。
很不寻常。
裴玄眉头蹙起,他定要见见这让她牵肠挂肚的阿煦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日。
谢长乐走到前院,便闻到一股药香。
只见简陋的木桌上,已然摆着一碗药汁。
她看向裴玄,很是不解:“这是……”
牛嫂端着两碗粗粮粥从灶房走出来。
“姑娘醒啦?昨日夜里,我听见柴房里你一直在咳嗽,想必是前些日子在雪地里冻着了。
我便让阿牛早起,把家里存的药找出来煎了一碗,给你暖暖身子,治治咳嗽。”
谢长乐看着桌上的药汁,轻声问道:“牛嫂,这是什么药啊?”
牛嫂笑着解释:“这是枇杷叶煎的药。
平日里我们若是受了寒,咳得厉害,就采些枇杷叶,洗净了晒干,再配上几株甘草慢慢煎一煎。
喝上一两碗,咳嗽就会轻很多。这法子是我娘教我的,管用得很。”
谢长乐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可我看这附近荒无人烟,也没有药铺,你们如何买的草药?”
“姑娘说得是,这附近确实没有药铺。我们每次要去镇上买些生活用品和常用草药,都得翻两座山,走大半天的路,麻烦得很。
所以每次去,我们都会多买些常用的草药存着。
比如治咳嗽的枇杷叶,治风寒的生姜甘草,还有止血的草药……万一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也能应急。”
“虽然这样很不方便,要多走很多路,但也算是图个安稳。”
牛嫂说着,又笑了起来。
“在这荒山野岭,遇事只能靠自己,存点草药,心里也踏实些,总不能一点小病小痛,就冒着风雪往镇上去,那样太危险了。”
谢长乐对他们倒是真心佩服了几分。
这对夫妻,身处乱世,避居深山,日子过得艰苦,却能把清贫的日子,过得安稳而踏实。
这份通透,着实难得。
“牛嫂,你们真是心善,也想得周到,多谢你们这般费心。”
寒暄间,阿牛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几捆柴火。
裴玄开口问:“阿牛,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去蓟城生活?蓟城是燕国的国都,那边守卫森严,很少有战乱。那里有药铺,有集市,这出行买东西也很方便。”
阿牛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蓟城我们倒是听说过,那可是天子脚下的地方,我们可羡慕了。
但那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去得起,住得起的地方。”
“蓟城的小院很贵,物价也高,我们这种从小地方出来的,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积蓄,去了那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安家过日子了。”
阿牛放下柴火,擦了擦手上的雪沫。
“我们也不贪心,在这荒山野岭,自己造个小屋,挖点野菜。采点菌子,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就足够了。”
谢长乐听着,心底微微一沉,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她想裴玄是燕国公子,回去后定能帮助他们的。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裴玄,可那人只是静静站着,面色平静,没有作声。
见他这般,谢长乐想,裴玄定然有他的考量。
她也只好收起心里的念头,不再多言。
……
用过膳,二人便朝着东边前行。
这一路,风雪依旧,两人骑着马,却有了盼头。
他们又走了整整一天,终于看到了远处的城门。
“阿蛮,你看。”
谢长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墙巍峨矗立,隐约能看到守城士兵的身影。
终于到蓟城了。
城门就在前头,越来越近,可谢长乐的心情,却复杂得说不出滋味。
倘若,当初她没有执意离开蓟城,那么南风就不会因她丧命。
裴玉也不会出事。
还有竹若他们……
可偏偏,她必须走这一趟。
只是到头来,人没寻到,反倒连累了所有身边的人。
裴玄问:“阿蛮,如今蓟城就在眼前,说说看,你打算去哪里?”
谢长乐微微一怔。
她能去哪里?
临渊吗?
早已没有等待她的人,空荡荡的。
她好像又无家可归了。
“如今这情况,你要不要跟孤回东宫?”
“回东宫?”
“是。你若回临渊,那里如今也不安全,倒不如跟孤回东宫。我们能从长计议,如何救阿玉。”
谢长乐看向裴玄:“公子所说的,都是真的?公子当真会去救清晏君?”
“阿玉是我的弟弟,血脉相连,我自然会救他。只是也不知姜行彻的条件是什么。孤得进宫与父王商议此事。”
谢长乐点头。
“公子,那我便与你回去。”
裴玄听闻,勒紧马缰,低喝一声“驾”,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越靠近城门,来往的行人便越多。
守城的士兵正检查着进出城的行人与车马。
一名校尉眼尖,打量着裴玄的身影。
忽然,他神色一凛:“公子回来了,快开城门,恭迎大公子入城!”
东宫门口。
裴玄翻身下马,而后伸手将谢长乐扶了下来。
他牵着她,大步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王寺人迎了上来,见到谢长乐,他喜出望外:“夫人和公子一块回来了呀。这可太好了呀!”
听到裴玄回来,乌兰公主也亲自迎接。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裴玄紧握谢长乐的那只手上,她的瞳孔骤缩。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活着。而且还跟着裴玄回来了,回东宫来了……
乌兰公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她藏在衣袖中的手早就握成拳,掌心都掐出月牙痕迹。
裴玄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乌兰公主一眼。
他牵着谢长乐,径直绕过她,脚步未停前往承恩殿。
“阿蛮,你看,这里和从前一模一样。”
第449章 她的秘密
谢长乐缓缓松开裴玄的手,一步步走到殿中。
一桌一椅,一花一草,都是原来的模样。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裴玄静静站在她身后,并未打扰,只是望着她的背影。
许久后,才出口询问。
“阿蛮,你先住在这里,这里的一切,你应该都比较熟悉。
若是觉得还缺什么,你尽管和王寺人说,他都会替你准备妥当。”
“我不缺什么,这里好像什么都有了,和从前一样,很好。”
“还有那个阿桃,她在后院,还是王寺人的姨母照顾着的。等你身子好一些了,你便能去看她。”
谢长乐点点头。
“公子,多谢你替我照顾她。只是我还有一件事相求。”
“何事?”
“是阿亚。她还在雪岭?能不能派人去接她回来?我担心她的安危。”
裴玄轻轻点了点头:“好。孤会尽快安排。”
“多谢公子。”
当日下午,殿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王寺人低声通传:“夫人,石太医来了。”
谢长乐一听这话,神色绷紧:“他来做什么?”
“是公子特意吩咐的,让石太医来替您诊脉,好好调理身子。”
谢长乐立刻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不必劳烦太医。”
她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裴玄神色淡然,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石太医,两人一前一后,径直走了进来。
石太医一见殿中之人,恭敬行礼:“属下参见夫人。”
谢长乐眉头蹙起。
“公子这是做什么?我只是答应跟您回来,并没说要这些。”
裴玄缓步走近:“一路上你风寒甚重,咳了许久,至今未愈。孤让石太医来,不过是替你诊治一番。”
“我真的没事了。”
谢长乐别开脸,不肯看他,一副不愿配合的模样。
“我不想诊治。若公子实在放心不下,便让太医随便开几副止咳的药便是,不必诊脉。”
石太医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尴尬。
他劝慰道:“夫人……身子要紧,您这般咳嗽,若是拖久了,怕是会伤肺。”
见谢长乐没有答应自己,他这才改口:“谢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谢长乐才看向他。
“谢姑娘,这止咳药也是分体质的,因人而异。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
谢长乐说:“可我真的没事。”
裴玄就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凤眸,像是能看穿人心。
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似审视,似打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阿蛮,你在怕什么?”
四目相对,谢长乐心脏狂跳,好似要蹦出胸腔。
她呼吸都乱了,连忙错开目光。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喝药,我怕苦。”
这话一出,石太医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属下明白,属下开药时,定会在药里多加些花蜜蜜饯。
再熬得甜润一些,便不苦了。姑娘莫怕,还请姑娘伸手,让属下把个脉,很快便好。”
谢长乐很是为难,可也知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拒绝反而说不过去了。
她咬着唇,抬起手腕,伸向石太医。
动作有些僵硬。
“那就麻烦石太医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满是不安。
生怕石太医会诊出她的身体状况,怕自己的秘密会就此暴露……
石太医指腹按压在脉搏上,神色专注。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却还是被裴玄捕捉到了。
又过了片刻,石太医才缓缓收回手,缓缓开口:“姑娘这是连日来受了重寒,气血不足。
加上连日奔波劳累,风寒入体,才会咳嗽不止。
另外,属下诊出,姑娘身上应当还有外伤未愈。伤口怕是也受了寒,隐隐有发炎之势。”
“那怎么办?”裴玄问道。
“公子莫要担心,也不算大碍。属下先为姑娘处理好伤口,再去熬几副驱寒止咳的汤药就好。
里头属下会多放些花蜜,定不会让姑娘觉得苦了。”
听到石太医这番话,谢长乐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那就有劳石太医了。”
裴玄看了看谢长乐,随后叮嘱王寺人,好生照料着后便离开了承恩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谢长乐的心莫名一空。
“王公公,公子……这是去哪里了?”
“姑娘,公子定是要进宫去了。清晏君被魏军掳走一事,如今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
这件事,可不简单啊。奴才斗胆问一句,清晏君,当初是和姑娘一同出城的吗?”
谢长乐点了点头:“是我连累了他。”
“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如今魏燕关系本就紧张,剑拔弩张。
清晏君身为燕国公子,万不该私自前往魏国境内。这般贸然行事,这下,真是倒大霉了。”
谢长乐忍不住落了泪。
“全都是我的错,若是没有我,他不会出事……公子身边的那些人也都不会遭遇这般磨难……”
王寺人虽不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不知道谢长乐为何这般自责,却也看出了她的伤心。
“夫人,您别太内疚了。清晏君向来有主见,他既然做了出城的决定,定然也考虑过其中的后果,这不能全怪您。
只是可惜了周将军……周将军为了掩护公子突围,身受重伤,如今还在府中昏迷不醒……”
她哽咽了。
“还有竹若他们……为了掩护我们逃走,留在了雪岭,还有那些侍从,那些狼群……他们都……”
“姑娘,您别担心,竹若将军和白术将军,他们都没事,都回来了。”
“你说什么?”
谢长乐泪眼朦胧地地看着王寺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再次确认:“王公公,你……你方才说的是真的?竹若他们真的回来了?他们没有事?”
王寺人连忙点头,语气笃定:“奴才说的是真的,他们昨日便回来了。
只是大伙都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昨日奴才瞧见竹若大人浑身是血进的城门。回来后便一直闭门养伤呢。”
第450章 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王寺人又道:“不过姑娘您放心,石太医医术高超,已经为他们诊治过了。
他们无性命之忧,但是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好在两位将军都是公子的知心人,福大命大,能平安回来,公子也能放心。”
谢长乐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还有些沙哑:“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那公子的狼群你可知道消息?”
王寺人摇头。
“这个,奴才倒是没听说相关的消息。不过姑娘您放心,公子豢养的那些灰狼,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猛战狼。
通人性,懂护主。
平日里在山林中也惯于应对危险。
它们这般厉害,即便遇上难处,定然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摆脱危险,顺利自己回来的。”
“当真?”
王寺人点头,很是自豪:“那可不!那可是公子的狼啊,岂是寻常野兽能比的?
它们跟着公子南征北战,见过的风浪多了,自然不一般,定然能平安归来。”
谢长乐听着,心里的牵挂稍稍放下些。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的模样。
裴玄的那些战狼,那般勇猛威风,本是用来征战护驾的。
可他为了让哄她高兴,竟特意让它们给她拉车。
他还把贴身的狼哨给了她。
一念及此,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是内疚。
隐隐作痛。
她沉默了片刻,又一次轻声说道:“多谢你,王公公,又麻烦你了。”
伺候姑娘都是奴才应该做的。姑娘连日奔波,身子虚弱,定是累极了。
您好好上床睡一觉,别多想这些烦心事,奴才这就去熬药,等药好了,再给您送过来。”
谢长乐躺上床,拉过身边的棉被,缓缓闭上了眼睛。
……
屋外,裴玄和石太医走在廊下。
石太医刚要开口,裴玄摇了摇头,“去孤的书房。”
“是,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快步走向裴玄的书房。
片刻后,两人抵达书房。
裴玄挥了挥手,沉声道:“都退下,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寺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石太医,孤知道,你定然诊出了什么。她身子,到底如何?孤要听实话,半点虚言都不许有。”
他与石太医相识多年,石太医医术高明,更是他心腹之人,向来直言不讳。
方才在承恩殿,石太医明明神色一凛,可他对于谢长乐的病情却说的轻描淡写。
裴玄便知,事情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何况,谢长乐的躲闪,更像是在隐瞒什么。
石太医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公子,实不相瞒,夫人的身子,亏得厉害。
这次雪岭奔波,又受了重寒,连日劳累,能撑到蓟城平安回来,当真算是捡回一条命。”
“亏得厉害?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给她好好调理。”
“属下明白,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公子,夫人的亏虚,并非一时半刻造成的。
也不是寻常汤药便能轻易调理好的……”
“为何?”
“属下诊脉时察觉,夫人这是……生产之后,月子没有坐好,落下的病根。
这般月子病,顽固得很。
属下只能尽力缓解,想要彻底调理好,难如登天。
除非……除非夫人能再怀一个孩子,重新坐一次月子,好好将养,这般能将之前的亏虚,慢慢补回来。”
烛火摇曳,照着那人深邃的眉眼。
“生孩子?你说的什么生孩子?”
石太医看着裴玄震惊失色的模样,试探着问道:“公子……您竟然不知道吗?夫人为何连公子也要瞒着?”
裴玄回过神,眉头拧得更紧。
他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时间。
谢长乐离开他也就一年半的光景。
一年半,三百多个日夜。
若是石太医所言非虚,她当真怀过孕、生过孩子。
那推算下来,或许就是那个叫阿旭的孩子。
“孤问你,若是任由她这般下去,不加以根治,只是勉强用汤药缓解,日后会如何?”
石太医的神色愈发凝重。
“公子,若是长期这般亏虚下去,不加以好好将养,等夫人年纪稍长,便会生出诸多顽疾。
轻则雨天腰疼,腹痛,畏寒怕冷。重则会气血逆乱,缠绵病榻。”
“你回去,尽全力调配汤药,务必好好调理她的身子,所用药材,皆用最好的。”
“属下遵旨。”
……
书房内,只剩裴玄一人。
他又开始一遍遍盘算着日子。
石太医说,女子怀孕,需十月怀胎,方能生产。
谢长乐离开他身边一年半,若是那个孩子当真存在,定然还在蓟城,还在他的身边。
如此一来,那个孩子,必定是东宫的。
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
谢长乐离开蓟城后,与裴玉一同在外,可她却怀有身孕。
后来生完孩子,也不过半年光景。
身子那般虚弱,定然无力与裴玉有什么牵扯。
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裴玄叹了一口气,是自己看轻了她。
这一年,她独自怀着他的孩子,独自生产。
四处奔波,受尽磨难。
而他,却一无所知。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听闻楚国出事,她会那般急切,那般不顾一切地想要赶回去。
第一次,她悄悄离开蓟城,离开临渊。
这一次,她会不告而别,独自离开雪岭。
原来,都不是为了裴玉,从来都不是。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叫阿煦的孩子。
一念及此,裴玄忽然,很想见见那个孩子。
他很想看看,那孩子的眉眼到底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自己多一些。
二十有三,他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不算晚,真的不算晚。
只是不知那个叫阿旭的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若是男孩,必是要继承燕国大业的。
若是女孩儿,那以后便是燕国最尊贵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不是流落于楚国。
当夜,裴玄便去见了谢长乐。
他站在床边,沉默不语,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好似有很多话要问,却什么都没说。
谢长乐偷瞄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轻声问:“公子……您来了?您可是从燕宫出来的?”
第451章 孤真的那么差?
裴玄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公子,那……那您可有阿玉的消息?魏燕两国如今这般紧张,您打算如何处理他的事?”
“这件事是关乎燕国颜面与安危的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儿戏。阿蛮,你明白的吧?”
谢长乐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公子……是要开战了吗?”
裴玄没有立刻开口应答,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眼前的人。
目光灼灼。
“倘若魏燕开战,你可愿与孤一同前去?”
“我?”
“是你。以何先生的名义,留在孤的身边,陪孤一同出战。”
不是以阿蛮,也不是以谢长乐,而是以裴玄的谋士何先生的身份。
这话,全然超出了谢长乐的预料。
她怔怔地看着裴玄。
四目相对,裴玄的眼里是赤忱,是慎重。
看得谢长乐心头一紧,思索再三,她点了点头。
裴玄道:“魏燕两国这几年,大小战事不断。每一次交战,都打得你死我活,惨烈至极。
世人皆说,每次交战,皆是我大燕国胜出。却不知,我们虽胜,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兵力损耗巨大,国库日渐空虚,早已是强弩之末,伤了根本。”
谢长乐默默点头,她又岂会不知,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全胜之师?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取自《孙子兵法》)
两国交战,比拼的从来都不只是兵力的强盛。
是人力,是粮草,是马匹,是兵器。
缺一不可。
每一场胜利的背后,都是无数将士牺牲。
“如今魏国经此几番大战,实力大伤,国力空虚,定然还未恢复元气。正是看似最薄弱的时候。
那你可知,孤为何没有趁此机会,一举出兵踏平大梁,永绝后患?”
谢长乐垂眸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听闻有合纵连横的说法。不知公子所说的是不是这个?”
“不错,你果然通透。”
裴玄赞许地点了点头。
“孤忌惮的并非魏国本身,而是魏国背后的势力。
如今魏国虽弱,却早已暗中与赵国、齐国结成同盟。三国互为犄角,相互牵制,势力已然不容小觑。
孤若是贸然硬攻,即便最终能拿下魏国,也必定是一场苦战,伤亡惨重。
国库也会被拖垮,得不偿失,甚至未必能真正取胜。
更何况,此事还牵涉到赵国。赵国地势险峻,山川阻隔,易守难攻。
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却也是最难攻克之地。
若是赵国出兵相助魏国,燕军必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那便会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恶战。
孤不能拿大燕国的将士性命,拿大燕国的未来,去赌这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谢长乐静静倾听,也愈发敬佩裴玄的深谋远虑。
他看似骁勇好战,实则心思缜密,运筹帷幄。
“当初阿玉才会主动向楚国递出结盟书信。
孤就算与楚国国君不和,颇有嫌隙。但并未反对阿玉的提议,甚至暗中促成此事。
究其根本,便是为了借楚国之力,打破魏、赵、齐三国同盟的僵局。”
谢长乐轻轻颔首,已然全然明白裴玄的布局。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唯有永恒的利益。
合纵连横,借力打力,方能在这群雄争霸的乱世之中,站稳脚跟,谋求生机。
“如今的天下七分鼎立,各路诸侯,皆想逐鹿中原。
乱世浮沉,弱肉强食,稍有不慎便会国破家亡。
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相互算计,局势错综复杂,变数丛生。可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容不得半点差错。”
谢长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心里一片沉重。
裴玄分析的头头是道,她听的明明白白。
谢长乐长叹一口气。
她心中还有重建中山国的执念,那也是所有中山遗民的念想。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如今中山国早已覆灭,遗民散落四方,人员稀少,兵力不足,没有粮草,没有兵器,更没有立足之地。
即便拼尽全力,重立中山国,在这七分鼎立,群雄争霸的乱世中,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根本无法与魏、燕、赵等大国抗衡。
用不了多久,必定会被其他国家再次吞并。
到头来,只会让更多中山遗民陷入战乱之中,得不偿失。
这些道理,她全都懂。
可她是中山国的遗孤,是中山国的公主,她不能,也不敢毁了中山人的这份念想。
想到这里,谢长乐的眼眸暗了下去。
裴玄道:“孤知道,你手上已然汇集了散落四方的中山遗民。
那些人,皆是忠心于中山,愿意追随你的人。倘若你也愿意放下顾虑,助孤一臂之力,辅佐孤平定乱世。
那孤也承诺你,待大局初定,孤必倾尽全力,帮你重立中山国,圆你的复国之愿。”
这些话从裴玄口中说出,让她难以置信。
裴玄的野心,她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志在一统七国,逐鹿中原。
怎会甘愿分出一方土地,帮他重立中山国?
这太过反常,也太过不切实际。
让谢长乐不由得心生疑虑,不敢轻易相信。
她警惕地看向裴玄。
“阿蛮,待孤处理好朝中琐事,孤与你一同去一次楚国,如何?”
“为何要去楚国?”
裴玄轻轻笑了笑:“若为国事,孤要亲自与楚王面谈,敲定两国结盟的所有细节.
如今阿玉不在,唯有孤亲自前往商议,父王才能放心。
若为私事,孤想见见你的家人,更也想见见那位谢博耶。
孤知道复国这件事情你一人做不了主,可谢博耶定会考虑周全的,你不信我的话?那你信他吗?”
谢长乐还是有些担心的,她看着裴玄,道:“我又怎知,公子会不会骗我?
会不会等我带着中山遗民,全力辅佐你之后,你便卸磨杀驴,将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这话一出,裴玄的神色微微一沉。
他长叹一口气。
“阿蛮啊,在你心里,孤真的那么差,是这样不守承诺,背信弃义之人吗?”
第452章 一切有孤在
一时间,谢长乐怔愣住了。
从二人相识以来,裴玄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行事光明磊落,从未有过半分苟且。
他有他的傲骨,品行高洁,是一诺千金的君子。
又怎会轻易食言,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她轻声说道:“公子很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见他终于松口,裴玄拉起她的手。
“既然如此,那你可愿与孤有这君子之约?
孤以裴氏江山起誓,必不负你。你也以中山遗民之名起誓,助孤平定乱世,共定大局。”
谢长乐僵在原地,任由裴玄握着自己的手。
裴玄苦笑,却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孤知道,你心底依旧有顾虑。
没关系,孤现在不逼你,也不催你。
你好好想想,慢慢来就好。
或许,等你见到谢博耶,听一听他的意见,你便能想通了。”
谢长乐长的睫毛轻垂,轻声问道:“那公子想何时出发前往楚国?我也好提前安排妥当。”
“还得过几日才行。孤刚从边境回京,朝中积压了诸多琐事,朝堂之上需得一一处理。”
他轻轻摩挲着谢长乐微凉的手指:“你且安心在东宫等候几日,不必急躁,也不必担心。
一切有孤在。
等孤处理完朝中所有事务,稳住大局,便即刻通知你,到时候我们便一同启程,前往楚国。”
“好,那我等公子消息。”
裴玄握着他的手,愈发觉得她的手很凉。
“今日的药,你可有按时服用?”
谢长乐摇头:“尚未。”
“既然忘了,那孤亲自喂你喝,可好?”
她本想拒绝,可看着裴玄温柔的眸子,到了嘴边的拒绝,还是咽了回去。
“好。”
裴玄扬声唤了一句:“王寺人。”
早已守在屋外的王寺人,连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的手中端着早已准备好的药膳,只等屋内传唤。
他跟着裴玄多年,最是懂裴玄的心思。
他清楚裴玄对谢长乐的珍视,进屋时,目光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公子,药膳已经温好了,正好可以服用。”
裴玄微微颔首,没有松开谢长乐的手。
只是另一只手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也不凉,这才放心下来。
他微微侧身,靠近谢长乐:“来,慢点喝,不烫。”
谢长乐垂着眼,看着递到唇边的小勺,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微微张口,将那勺药膳含进嘴里。
“苦吗?”
她摇头。
裴玄见她乖乖喝下,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等喝完了,再尝尝孤给你备着的蜜饯。孤知道你会喜欢的。”
王寺人看着二人这般亲昵,不敢再多停留,生怕打扰到二人,悄悄退出了屋子。
他扫到殿门一侧的廊柱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他细细看去,片刻后,便认出那人正是乌兰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侍女阿扎尔。
他走上前,扬声开口问道:“呀,这不是阿扎尔姑娘吗?这般深夜,你不在乌兰公主殿中伺候,怎么跑到这承恩殿门口来了?”
阿扎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探出去的脑袋连忙缩了回来。
她脸上有些被抓包的窘迫,可又强装镇定。
“王公公说笑了,奴婢哪是特意来这儿的,不过是路过此地,见承恩殿灯还亮着,好奇瞧一瞧罢了。”
她说着,眼神还忍不住往殿内瞟了一眼。
王寺人看出她的心思,语气却依旧客套:“姑娘说笑了,我劝阿扎尔姑娘还是别随意瞧了。
你在宫中这么久,也该知道,这承恩殿可不是寻常地方。
这里一直是东宫的禁地,一般人可是不许随意靠近,随意窥探的。”
“如今,谢姑娘住在此处,大公子更是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随意惊扰。
阿扎尔姑娘,还是速速请回吧,免得一时糊涂,得罪了贵人,到时候,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谁也护不住谁。”
王寺人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看得阿扎尔心头火起,气得牙痒痒。
可又偏偏惹不起这裴玄身边的心腹。
她可不敢发作。
“多谢王公公提点,奴婢知晓分寸了,那我便这就走。”
说着,她微微屈膝,学着中原女子的模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起身之后,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沿着回廊快步离去。
阿扎尔急匆匆地赶回乌兰公主的暖芳殿,一进门便眼眶泛红,脸上满是委屈。
乌兰公主见她这般模样,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打探到消息了吗?那谢长乐在承恩殿,到底和公子说了些什么?”
阿扎尔一见乌兰公主,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愤愤不平,添油加醋地哭诉起来。
“公主啊,您可不知道,奴婢今日受了多大的委屈。
那承恩殿的人,眼睛都长到天顶上去了,根本就没把公主放在眼里。”
“怎么了?”
“我们可是奉了漠北大王与王后之命,来燕国和亲的。
可那守殿的王寺人,见了奴婢,不仅没有半分客气,反倒还出言讥讽,百般呵斥。
他说……他说……”
乌兰眉头一蹙:“他说什么!你告诉本公主。”
“他训斥奴婢,说承恩殿是禁地,不许奴婢多看一眼,还威胁奴婢,说若是再逗留,就要得罪贵人,让奴婢吃不了兜着走。
“岂有此理!”
“奴婢好声好气地和他解释,说只是路过瞧瞧,可他半点情面都不留,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是欺人太甚。
之前东宫谁不知道,您才是未来东宫的女主人,谁不对着咱们客客气气的。
可如今倒好,别说那王寺人,就连其他寺人都不把咱们暖芳殿的人放在眼里了。
公主啊,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谢长乐!
若不是她占了承恩殿,得了大公子的偏爱,那王寺人怎敢这般轻视我们漠北来的人。”
乌兰公主本就因谢长乐活着回来满心焦躁,一听阿扎尔这番话,脸色一沉。
“好一个谢长乐,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狡诈,这般有心计!”
第453章 狐媚子
乌兰来回踱着步。
“先前那女人还在我面前装可怜,说什么厌倦了宫中纷争,迟早要离开蓟城,绝不会与我争抢。
我竟还傻傻地信了她,差点就被她骗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把戏,是她欲擒故纵,故意吊着公子,引着公子主动去寻她、护她,好稳稳当当地留在东宫!”
阿扎尔挑拨道:“可不是嘛公主!奴婢就知道,这中原女子,个个都是心机深沉之辈。
他们表面温婉柔弱,背地里全是算计,就想着哄骗我们这些心思单纯的漠北人。”
乌兰公主停下脚步,脸色愈发难看。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对她有半分怜悯,差点就被她的伪装骗了。”
“公主您说得太对了!您想想看,她却能在大公子和三公子跳来跳去。
把两位公子都哄得团团转,对她百般护着,这哪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这分明就是个勾人的妖精!”
“什么妖精?”
“奴婢听说,中原有一种妖精,叫狐媚子,是狐狸幻化所变,长得貌美如花,最擅长迷惑男人的心窍。
能让男人对她言听计从,死心塌地。那谢长乐,说不定就是这样的狐媚子。”
“什……什么?”
乌兰公主浑身一震。
“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是妖精?那……那可怎么办?你我皆凡人,我定是斗不过她的呀!
怪不得……怪不得我派阿德尔去杀她,都没能杀成。
阿德尔可是我们漠北最勇猛的勇士,从来没有失手过。
可这一次,不仅没能除掉她,反倒至今音信全无。难不成,阿德尔已经被这妖精反杀了?”
乌兰面色更白了,手足无措,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若是阿德尔都不是他的对手,那我……我又如何能与她斗呢。完了,完了。我们真要完了。”
阿扎尔劝道:“公主,这事看来确实不寻常,那谢长乐太过诡异。
不如,您赶紧写信回北漠,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王后和大王,请他们速速想办法。”
……
乌兰公主带着两名侍女,浩浩荡荡地朝着承恩殿的方向走去。
这两日,她越想越气。
当日自己真的被阿扎尔什么狐媚子的说法吓到了。
冷静下来,才想明白,哪里有什么妖怪,那她倒是要亲自去会一会她了。
她今日来了承恩殿。
还要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寺人一个教训。
见她走来,守在殿外的王寺人便立刻上前:“公主留步。”
乌兰公主脚步一顿:“王公公,这东宫之中来了客人,本公主身自然要替公子好生照拂客人,断不能怠慢了人家。
你这般拦着本公主,是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本公主要对那客人不利不成?”
“公主言重了,奴才怎敢怀疑公主的心意。只是公子早有吩咐,谢姑娘身子孱弱,需得静养。
她在府里一切需求,皆有奴才亲自伺候打理,不必劳烦公主挂心,公主还是请回吧。”
“放肆。你不让我进去?”
王寺人心中一紧,却依旧不敢退让。
“公主息怒,莫要为难奴才。奴才也是听从公子的吩咐办事,若是违背了公子的命令,奴才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还请公主高抬贵手,莫要让奴才难做。”
乌兰公主见他软硬不吃,依旧拦着自己,怒火更甚。
“好,好得很,王公公,你如今是拿公子来压我,是吗?
既然你不肯通融,那我也不与你废话,我这就去椒房殿,让王后娘娘来评评理,看看是本公主是不是做错了。”
王寺人快步上前,再次拦住了乌兰公主:“公主……公主留步……万万不可啊!”
谢长乐回东宫之事,裴玄一直刻意隐瞒。
就连燕王与燕王后,都未曾知晓。
裴玄之所以这般隐瞒,自有他的考量。
一来,谢长乐是楚国来和亲之人,是清晏君裴玉名义上的未婚妻。
而裴玉身陷魏军之手,她却住进了东宫,若是传出去,定然会引起朝野非议。
二来,谢长乐的真实身份太过敏感,若是被燕王与燕王后得知,怕是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若是乌兰公主真的去了椒房殿,将谢长乐在承恩殿的事情告诉了燕王后。
那燕王后定会调查此事,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乌兰公主被他再次拦住,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挑眉看向王寺人。
“怎么?王公公,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你拦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模样啊。”
王寺人卑微起来,笑着道:“公主莫要见怪,刚才是奴才糊涂了,不懂事,不该阻拦公主。
还请公主恕罪。
公主想见谢姑娘,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公子吩咐过,任何人见谢姑娘,都需得先通报一声。
请公主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通报谢姑娘一声,待她应允,奴才再恭迎公主入内。”
乌兰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早这样识相,何必要让本公主动气?”
*
承恩殿内。
谢长乐又见到了一身红衣的乌兰。
她穿着北漠的服饰,腰间系着银色的腰链,走动间叮当作响。
明艳,又张扬。
乌兰公主昂首挺胸,居高临下地走了进来,打量着谢长乐。
谢长乐面色不好,强撑着身子,在榻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的病没好,脸色有些苍白,活脱脱一个病秧子
这精气神远不如往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能让裴玄那般护着,那般倾心相待。
乌兰公主收回目光:“好久不见啊,谢姑娘。”
谢长乐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淡声道:“公主特意来寻我,是所为何事?”
乌兰公主冷笑一声,质问道:“谢姑娘,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她怎么会忘记呢?
当初,她还在乌兰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会离开蓟城,绝不会留在东宫,影响她和裴玄之间的关系。
可如今,她却背信弃义地回了这东宫。
还住进了这东宫夫人的承恩殿。
她看着乌兰,没说话。
乌兰冷哼一声,“看来,你想起来了。”
第454章 示好
乌兰冷哼一声:“谢姑娘,我倒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之人。
当初说得那般冠冕堂皇,说得那般决绝。
转头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厚着脸皮,重新回到了这东宫,回到了公子身边。”
谢长乐依旧沉默着。
她无从辩驳。
也无力辩驳。
只能任由她指责,任由她嘲讽。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乌兰公主走后,谢长乐一直沉默不语。
王寺人端着药膳轻步进来。
瞧她这副模样,轻声劝道:“姑娘不必忧心,今日乌兰公主硬闯之事,属下定会如实告知公子。”
谢长乐轻轻摇头,淡淡道:“不必了,告诉公子也无用,不过是徒增他的烦恼。何况,公主也并未真正为难我。”
王寺人不解:“那夫人为何这般闷闷不乐?”
谢长乐轻叹一声,垂眸不语:“没什么。”
可她不想声张,王寺人却不敢隐瞒。
不过片刻,裴玄便已知晓一切。
他当即下令:“未经孤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承恩殿。”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乌兰公主听的。
乌兰公主立刻垂下眼睫,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望着裴玄。
“公子,乌兰在你心中,竟是这般容不下人的小气之人吗?”
谢姑娘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也清楚自己的身份。
只是如今,皇后娘娘断断容不下她。
公子,乌兰从不是小气之人,我们北漠女子向来大度,你不必顾忌我。
若能帮你,乌兰也愿意。”
裴玄淡淡看她一眼,“你能如何帮孤?”
“公子不在东宫时,乌兰可以常来陪着谢姑娘。
谢姑娘肯跟公子回东宫,心里定然是有东宫,有公子的。
可人一旦独处,便容易胡思乱想。
她身边如今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乌兰愿意陪着她,解解闷,说说话。
这事,乌兰还可以替公子与谢姑娘瞒着,绝不外传。
日后皇后若是问起,乌兰也能替你们打掩护。”
裴玄淡淡睨她一眼:“你有什么条件?”
“公子当真误会乌兰了。乌兰本就是要嫁给公子的人,自然便是公子的人,哪敢谈什么条件。
只盼东宫安稳,替公子平息些后院琐事罢了。
乌兰看得明白,公子是真心待谢姑娘的,只是谢姑娘尚且不知,总有一日,她会懂的。”
她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半分和亲公主的矜贵。
倒像一朵解语花,步步退让,处处体贴。
“公子若是不信,不妨让乌兰与谢姑娘相处几日试试。”
“那你今日,为何硬闯承恩殿?”
这话显然早被乌兰盘算妥当。
她垂眸轻声:“不过是宫里有人来,乌兰想着,总要过去款待一番,公子应当明白的。”
裴玄不再多问,只淡淡吩咐:“下次若要过去,必须先禀明王寺人,经他允许。”
乌兰立刻温顺点头,笑意温婉:“还是公子考虑得周全。”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裴玄这般安排,分明是让王寺人暗中盯着,怕她欺负了谢长乐。
而她,才不会傻到撞在这份警惕上。
翌日。
乌兰公主再度踏足承恩殿。
她身后跟着几名侍女,手中捧着食盒与叠得齐整的衣料,皆是北漠独有的特色吃食。
谢长乐见她前来,微微一怔。
王寺人并未阻拦,只沉默地跟在乌兰身侧。
想来,这是得了裴玄的默许。
谢长乐心头微涩。
如今这东宫,真正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本就是乌兰。
今日的乌兰态度格外客气。
“谢姑娘在宫中想必诸多不便,我自作主张,带了些北漠的吃食,还为姑娘备了几身衣衫,你瞧瞧可合心意?”
谢长乐轻轻摇头:“公主有心了,我本是借住,不必这般麻烦的。”
“一点也不麻烦。东西都已备好,谢姑娘不妨去试一试。你终究是客人,我怎能怠慢。”
客人。
呵呵。
谢长乐推拒不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随手取了一件衣物:“那就多谢公主。”
转身,她往内殿去更换。
门帘微动。
乌兰扬声问道:“谢姑娘,衣服怎么样?合不合身?”
“啊……挺好的,多谢公主费心。”
“合心意就好。谢姑娘既然已经试好了,不如出来让我瞧瞧?
也好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合身,我让侍女帮你改改。”
谢长乐本是不情愿的。
可已然穿了,再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只得硬着头皮,缓缓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乌兰眼睛微微一亮,称赞道:“真合适!这料子衬得你肤色愈发白皙。
谢姑娘本就生得好看,如今穿上这新衣衫,更是俊俏动人。”
“是公主眼光好,选的衣衫合宜。”
“哪里哪里。从前我见你仅一面,就觉得你气质出众,模样周正。
今日这般一看,更是越看越顺眼。等公子回来见了,定然也会喜欢的。”
她的态度太过热忱,说话也温顺客气。
全无昨日硬闯承恩殿时的骄纵凌厉。
谢长乐一时竟分不清,那个咄咄逼人的乌兰,与今日这般温柔体贴的她,是不是同一个人。
更让她辗转不安的是,先前北漠刺客,到底是不是乌兰暗中派人所为。
若真是她,今日这般示好,又藏着什么心思?
正思忖间,乌兰已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谢长乐的手。
“好啦好啦,既然衣服合身,就别换下来了,今日便穿着吧。
我还特意带了些吃食,都是我老家北漠的特色,想着你定然没尝过,我们一同尝尝。”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谢长乐,往殿中摆放的圆桌走去。
谢长乐被动地跟着,想抽回手,又碍于情面,还是忍了下来。
北漠侍女打开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一摆放在圆桌上。
不过片刻,桌上已经满满当当,十分丰盛。
有裹着酥油的奶饼,还有手抓肉。
谢长乐果真从未见过这些吃食的做法。
“你快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北漠的奶酒。”
“酒?”
“你别担心,它度数不高,里面掺了新鲜的羊奶,入口绵柔回甘,一点也不烈,很好喝的。”
第455章 尽快完婚
谢长乐没有动那杯酒,她自然心有芥蒂。
乌兰公主没有强求。
说着,乌兰公主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外酥里嫩的烤羊排,放进谢长乐的碗里。
“谢姑娘,你再尝尝这个烤羊排,这是我们北漠最地道的做法,外皮焦香,内里鲜嫩不柴。
我来燕国之前,我阿翁特意让人给我备了不少,今日能和你一同分享,倒觉得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你快尝尝看。”
乌兰这般热情周到,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长乐心头纵然有再多的警惕,也实在不好再拒绝,只得轻轻点头,拿起了筷子。
乌兰拿起桌上的奶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她轻轻晃了晃,仰头小酌一口。
“瞧,我就说这奶酒好喝吧?绵柔不烈,还带着奶香,谢姑娘不尝尝,可真是错过了这般好物。”
谢长乐缓缓摇了摇头。
“多谢公主好意,我不会饮酒。”
乌兰有些诧异:“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考虑不周,竟不知姑娘不饮酒,还请谢姑娘莫要见怪才是。”
“公主说笑了,你准备得这般周全,摆满了一桌子北漠特色,是谢长乐没有这个福分,消受不起罢了。”
“咱们这般相处,总叫你谢姑娘,未免太过生疏了些。我年纪应当比你小些,不如我喊你一声长乐姐姐,可好?”
谢长乐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太好了,长乐姐姐!”
乌兰立刻亲昵地喊了一声。
“其实昨日之事,是我太过冲动了,也是一时见到姐姐,心头太过惊讶,才失了分寸,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公主言重了,哪里会。”
“那就好,我还怕姐姐不肯原谅我呢。长乐姐姐,你可知晓,公子又要出去打仗了?”
谢长乐抬眸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乌兰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去年公子出征,足足打了十个月的仗,那般艰苦,姐姐应当也知晓吧?
可那十个月的征战,耗损了燕国太多的军粮与战马。
所以你可知,燕王如今急着让我与公子尽快完婚。
唯有我们完婚,这次公子出征,我们北漠才会继续派出精锐兵马,助公子一臂之力。
两国和亲,本就是要站在统一的战线上,相辅相成。
没有真正完婚,这两国的关系便终究不牢靠,就像当初的魏国与燕国,看似结盟,终究还是反目成仇,得不偿失。”
这番话,看似是随口提及,实则字字诛心。
谢长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你看,倘若燕国还需我们北漠的精锐兵马相助,燕王定然会尽快将我与公子的婚事提上日程。
我知道你与公子的关系。可长乐姐姐心善,定然也会为大局着想吧。
日后我与公子大婚,姐姐定会来喝这杯喜酒吗?”
谢长乐迎着乌兰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勾起唇角。
二人各怀心思,一时再无话语。
门外传来王寺人的通报声,是裴玄来了。
他刚从宫里回来,就直奔了承恩殿,走进内殿,便见乌兰与谢长乐对坐桌前,桌上摆满吃食,似是正吃得尽兴。
乌兰立刻起身迎上前:“公子回来了!我正和长乐姐姐用膳。”
裴玄目光扫过桌案,淡淡开口:“吃的什么?”
“都是我们北漠的地道风味,想必公子不曾尝过。”
乌兰笑着上前,一一指着桌上吃食。
“您瞧,这是手抓羊排,这是酥油奶饼,还有这奶皮卷可香了。
另外这个,是我们北漠独有的羊奶酒。”
裴玄看了一眼谢长乐,见她的面前没有酒杯,这才收回了目光问:“羊奶酒?”
“是呢!我们北漠盛产羊奶,喝不完的便酿成酒。
奶香混着酒香,格外香醇。公子要不要试试?”
说着,她亲自拿起酒壶,为裴玄斟了一杯。
一旁的侍女也连忙上前,为裴玄摆好碗筷。
裴玄颔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酒杯,凑到鼻尖轻闻。
奶香裹着清冽的酒香,不烈不冲。
他一饮而尽,随即看向乌兰:“这酒倒是有意思,挺不错。”
谢长乐坐在一旁,全程缄默不语。
曾几何时,裴玄也曾这般夸赞她酿的洛桑春是世间难得。
如今这般的偏爱怕是给了这羊奶酒。
裴玄转向谢长乐:“阿蛮,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不等谢长乐开口,乌兰已抢先笑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家常闲话。”
裴玄没理乌兰,只看向谢长乐。
谢长乐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不吃?”
“我不饿。”
裴玄淡淡道:“尝尝这羊排,北漠的羊肉很有名。”
听到这话,听得谢长乐很是自卑。
乌兰拿得出的,不只是一杯羊奶酒,一桌子羊肉,更是北漠的铁骑,粮草。国力。
家大业大,能助他横扫七国,如虎添翼。
而她,不过是中山国王国公主,一无所有,连站在他身边,都像多余。
裴玄问他要了中山遗民随他出征,可他们能有多大助力,都是未知。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
乌兰见裴玄杯子空了,又给他添了酒:“公子,我听说快要开战了,这次还是您亲自出征吗?”
裴玄目光淡淡扫过谢长乐,只应了一个字:“嗯。”
“公子是燕国的常胜将军,您亲自领兵,必定凯旋。到时候,王后娘娘也定会高兴。”
乌兰说着话,目光又落回谢长乐身上:“长乐姐姐,你也快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长乐这才拿起一小块羊排,轻轻送入口中。
羊排很香,可她却味同嚼蜡。
乌兰看向裴玄:“公子尽管放心出征。这东宫,我替你守着。长乐姐姐,我也替你好好照看。”
裴玄和谢长乐互看一眼,都没再说话,也没动碗筷。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乌兰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裴玄忽然起身。
“公子……怎么了?”乌兰连忙追问。
“走了,孤吃饱了。”
“可长乐姐姐还没怎么用膳……”
谢长乐道:“公主,我也吃饱了。”
第456章 划清界限
听到谢长乐这般说,乌兰便也不好再做停留。
她略一颔首,便转身跟上裴玄的脚步,一同往门外走去。
行至门槛处,乌兰脚步微顿,侧过身看向屋内的谢长乐,笑了笑算是道别。
谢长乐亦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看着他二人的背影离去,谢长乐一阵唏嘘。
自己终究是个外人,夹在他们中的确不合适。
她不禁想到,乌兰方才提及的北漠出兵之事。
若北漠真愿出兵相助裴玄征讨魏国,那救出裴裴玉之事,便是有了更大的希望。
今日应酬了乌兰有些乏了,谢长乐便早早便已经躺下。
深夜寒凉,她身旁悄然坐了一人。
一坐便是半宿。
翌日,天光大亮。
谢长乐缓缓睁眼,抬眼便见王寺人端着铜盆立在屋中。
“王公公,昨夜……是你守了我一夜?”
王寺人闻言微愣,随即敛了神色。
“真是麻烦你了,我身子已然好了许多,深夜里你不必这般守着。若有需求,我自会叫你的。”
“谢姑娘说笑了,您身子尚未完全痊愈,属下守在这儿,方能安心护着姑娘。
再说,咱们这承恩殿人手本就不多,谢姑娘不愿意用外人,公子也没派新人来。
姑娘不必担心小人,小人习惯伺候人的。
不过,这两日阿亚那丫头便该回来了,届时有她陪着姑娘,属下也能放下心来。”
谢长乐坐起身,问:“你可知,公子什么时候要出战?”
王寺人恭谨地应声:“这些朝中大事,奴才不知的。”
“罢了,那你可知,公子何时要与乌兰公主完婚?”
这话一出,王寺人惊得身形一僵,头垂得更低。
“谢姑娘,您……您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谢长乐神色淡然。
“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我来燕国之前,便已听闻这桩婚事。算算时辰,也该近了。”
王寺人面露难色,可对上谢长乐那真诚的眼眸,还是松了口。
他低声应道:“是……具体时辰,小人确实不知,只是听闻王后娘娘已然着手筹备此事了。
谢姑娘,您若是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跟公子说啊!
您若不愿公子另娶他人,公子定有法子周旋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长乐厉声打断。
“公公休得胡言!这是燕、漠北两国的邦交大事,岂是我能置喙的?
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身份,去左右这般大事?
如今我不过是楚国送来和亲的谢长乐,我只是在这东宫借住几日。
你也清楚,清晏君被魏王所擒,我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将他救出。”
这番话算是将她和裴玄划了个界限。
也摆正了她的位置。
王寺人眉头拧成一团,连连叹气:“谢姑娘啊……唉!”
“好了公公,我要起身了,劳烦你去打些热水来。”
王寺人却未动,忍不住继续劝道:“谢姑娘,您这人啊,向来这般不争不抢。
从前对着那位魏国公主是如此,如今明明只需您开口说一句话,便能夺回本该属于您的东西。
那位置,本就该是您的啊!您为何偏偏要一再退让?”
谢长乐缓缓摇了摇头。
“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与公子,本就身份悬殊,云泥之别。
乌兰公主能给到公子的助力,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这般位置,我自然甘愿让给她,于公子、于燕国,都是最好的结果。”
“谢姑娘!您就真的不在乎这些吗?这天下女子,最看重的便是名分。还是说,姑娘已经不在乎公子了?”
两人话语正酣,全然未觉门外的身影站了多久。
许是将方才他们的对话听去了大半。
乌兰笑着走进来:“长乐姐姐,你醒了?”
谢长乐起身,恭谨行礼:“见过乌兰公主。”
乌兰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长乐姐姐快免礼。我既唤你一声姐姐,便是真心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你不必对我行这般大礼。
你是公子的贵客,更何况,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便会以姐妹相称,一同伴在公子身边,这般见外反倒生分了。”
谢长乐听闻心头莫名一涩。
“公主今日一早就来找我,想必是有要事吧?”
乌兰眨了眨澄澈明亮的大眼睛,拉着谢长乐的手轻轻晃了晃。
“也不算什么要事啦。方才王后娘娘派人给我送来了好些东西。
我瞧着稀奇,却不懂好坏。
想着长乐姐姐是有经验的,便来请你帮我看一看、长一长眼,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王后娘娘的赏赐定然是好东西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想知道,他们都是干嘛的,长乐姐姐,你帮帮我吧……”
谢长乐温声道:“好,我随你去看看。”
说罢,她便借着王寺人送来的热水,简单洗漱妥当,跟着乌兰一同往她居住的偏殿走去。
屋内,摆放着几个大箱子。
箱子敞着口,一眼便能瞧见大红绸缎和有各式各样的绣线。
还有绣着鸾凤和鸣的锦帕,缀着珍珠玛瑙的头冠……
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成亲要用的物件。
谢长乐温声赞道:“这些都是极好的料子,无论是绸缎的成色,都是宫中顶尖的规制。”
听到这话,乌兰笑弯了眼。
“真的吗?长乐姐姐这般说我便放心了。
我母后不在身边,身边只有嬷嬷陪着,可我们从小在草原长大,对你们中原的婚事规矩都不了解的。
在我们北漠草原,成亲可没有这么多繁杂的东西。
我们会穿上最北漠骑服,编上缀着绿松石的手链,亲手交给自己心爱的人。
大伙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便是最隆重的婚事了。
可这一次,是嫁给公子,无论这些中原规矩多繁杂,我都愿意去学的。”
谢长乐道:“其实公主不必担忧,宫里有尚仪局,掌管宫中礼仪教习的。
柳尚仪为人谦和周到,心思细腻,王后娘娘定会派她来教你这些规矩的,你只需安心跟着学便是。”
乌兰愣了愣才问道:“刘尚仪?她是何人?为何王后娘娘从未与我提起过这个人?”
第457章 不祥之兆
乌兰身后的侍女阿扎尔提醒道:“公主,您忘了?
前些日子王后娘娘特意给了您特权,说您是北漠的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不必刻意学习中原的这些繁琐文化与规矩。
您与宫中其他女子不同,尽可尽情做自己,不必勉强自己迁就旁人。”
乌兰恍然大悟,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可一旁的谢长乐,心头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垂了垂眼,暗自思忖。
瞧呢,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想当年,她和姜柔可没少学他们燕国的规矩呢。
而眼前的这位北漠的乌兰公主,连燕王后都要格外迁就。
“虽然是这样,可我毕竟是燕国东宫的夫人,怎么能一点规矩不守呢。
不成不成,我回头要告诉王后娘娘……”
乌兰又转向谢长乐。
“长乐姐姐,我虽有王后娘娘的特权,可我还是想像你们中原女子一样,拥有一件属于自己亲手绣制的嫁衣。
那样,才显得真诚,才配得上嫁给公子。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绣制嫁衣?”
谢长乐心头一涩,扯了扯嘴角。
“公主不必如此。女红刺绣本就非一日之功,王后娘娘免了你这些,也是怕你辛苦。
宫中有尚衣局,里头的绣娘皆是顶顶好的,定能为你绣出最合心意的嫁衣。”
可乌兰却半点不肯松口。
她眉头微微一蹙:“长乐姐姐,你是不是不愿帮我,才故意说这些话敷衍我?”
谢长乐一愣,摇头否定。
“当然不是,公主多虑了。”
“可我还未动手尝试,你便先否定我,说我做不到。”
乌兰抿了抿唇。
“我看……你分明就是不愿意帮我吧。”
被乌兰这般直白地质问,谢长乐反倒犯了难。
她当真是进退两难。
“罢了,我教你便是。只是公主须知,即便我们中原女子绣嫁衣,也需耗费数月之功。
你婚期将近,定然是来不及的。
不如,我们退而求其次,绣一方红盖头,既显心意,也不至于太过费力。”
乌兰点头应下:“好,就听长乐姐姐的。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你快教我穿针引线。”
很快,阿扎尔便端着托盘匆匆进来。
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大红绣线,银针,还有一方大红绸缎布匹。
谢长乐拿起一根银针,捏着红线轻轻捻尖,侧身凑近桌案上的烛火,缓缓将线头穿进针孔。
“公主,便照着这般做即可。”
乌兰兴致勃勃地学着她的模样。
可她自幼在草原长大,舞刀弄枪惯了,哪里做过这般精细的女红。
第一次穿线,线头歪歪扭扭,连针孔都碰不到。
第二次又用力过猛,线扯得发紧。
折腾了好一阵,才总算将线头勉强穿进针孔。
她顿时面露骄傲,扬了扬下巴。
“嗨,我还以为有多难呢,你瞧,这不就穿进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公主聪慧,一点就通。那我们继续,从这布匹的边角下针。走线慢些,尽量齐整就好。”
说着,她率先下针,银针在红绸上起落。
不多时便绣出一小段规整的纹路。
乌兰紧随其后,学着她的姿势下针。
虽有些笨拙,走线忽快忽慢,针脚也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
两人相对而坐,竟安安静静地绣了整整一个下午。
乌兰绣了约莫小半寸,便有些耐不住性子。
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将布匹与针线随手放在桌案上。
“这女红也太伤眼睛了,我绣了半天,竟只绣了这么一点,连长乐姐姐的零头都比不上。”
说着,她凑到谢长乐身边,目光落在谢长乐手中的布匹上。
“呀,长乐姐姐,你绣的这针脚也太细密了,纹路也好看,真是太厉害了。”
谢长乐闻言,淡淡一笑。
“不过是随便绣绣,谈不上厉害。”
她拿起乌兰放下的那块布匹,轻轻抚平褶皱,又仔细看了看。
“公主这是第一次绣,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好了。慢慢来,多练几次,定会越来越熟练。”
“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算差?”
“嗯,真的很好。”
乌兰咬了咬唇道:“我知道了,那我再继续绣下去,定要绣得比现在好。”
“公主既然有心,便慢慢练,莫要累着。我这边没什么事,便先回承恩殿了。”
只是当天夜里便出了事,东宫上下忽然骚动起来。
听闻是乌兰公主在绣红盖头时,不慎被针扎伤了手,血流不止。
本是一件寻常的小意外,可落在成亲绣物上,便是不祥之兆。
不知哪个大胆的宫人,私下里嘀咕了一句:嫁衣见血,不祥之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到了乌兰耳中。
乌兰本就因扎伤手心烦意乱,听闻这话,更是怒火中烧。
当场便摔了桌上的针线,厉声呵斥宫人。
可越是辩解,流言越是沸沸扬扬。
连远在椒房殿的燕王后,都被这阵骚动惊动了。
夜半更深,王后连夜派人传召乌兰入宫。
椒房殿内灯火通明,王后端坐于上。
“乌兰,本宫早已给过你特权,无需你学这些中原女红,你为何偏要执拗行事?
如今伤了手,还闹得东宫流言四起,你可知这样的的流言,有多晦气?”
乌兰被王后训斥得低下头,好几次想开口提及谢长乐,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后见她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便知她没有说实话。
她更是生气,正要再行斥责,殿门却被推开。
裴玄来了。
“母后,夜深了,臣带公主回东宫。”
“罢了,交给你处置吧,务必好好管教,莫要再让她这般任性妄为,坏了婚事的吉兆。”
*
马车内。
乌兰垂着头辩解:“公子,您放心,我绝对没有说出去。”
“什么?”
“我没有告诉王后娘娘,是长乐姐姐教我绣盖头的。
这件事都怪我,是我自己笨,学不会女红,才会被针扎伤手。
没成想会才会闹出这样的事端,您千万不要怪长乐姐姐,与她无关的。”
裴玄目光紧紧锁住乌兰,道:“是她教你的?教你绣红盖头?”
第458章 公子高兴,我便高兴
乌兰连忙点头。
“是呀公子。长乐姐姐说,女子成亲,一生只有一次,就算绣不来繁复的嫁衣,这红盖头也该亲手绣,这样才显真诚,才会吉祥。”
“吉……祥……”裴玄咬牙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些话,都是她说的?是她主动让你绣红盖头的?”
“是啊,是长乐姐姐说的,她还笑着教我穿针引线,看着还挺高兴的呢。”
他舌尖狠狠顶了顶后槽牙,面色阴沉得可怕。
*
承恩殿内。
烛火摇曳,裴玄走了进来。
谢长乐闻声抬眸,见他眸色复杂,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夹杂着许多情绪。
可偏偏一进屋,就没说过一个字。
他径直掠过她的身影,走到桌前坐下。
就那样静静坐着。
谢长乐垂了垂眼,缓步上前:“公子可要饮茶?”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才微微颔首。
谢长乐应声转身,取来一旁的茶罐。
是王寺人一早备好的,说是公子爱喝的,让她在殿中常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瞧,这就用上了。
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两人相对无言,很是尴尬。
倒不如借一杯热茶,稍稍缓和气氛。
谢长乐动作娴熟。
取茶,置茶,注水,斟茶。
一气呵成。
她将茶盏端到裴玄面前,“公子慢饮。”
隐约间,一缕异香悄然漫入她的鼻间。
那是乌兰公主身上特有的香气。
与燕国女子不同,与魏国女子也不同。
是北漠特有的香料。
浓烈,鲜明
白日里她才闻过,此刻再遇,便知他刚从暖芳阁过来。
谢长乐心口轻轻一涩,旋即压下。
她不该难过的,更不该有什么多余的想法的。
他们很快就要成亲的,如今多相处,多亲近都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公子,深夜过来,可是关于乌兰公主的事?”
裴玄目光微沉,直直落在她脸上:“是你教她刺绣的?”
谢长乐咬了咬下唇,低声应:“是。”
“以后这样的事不必再做。”
“是。”
她轻轻应下,唇边甚至牵起浅淡的笑。
连燕王后都特许乌兰不必学中原规矩,连尚仪局都不必费心教导,她又算什么,怎敢,怎配去教?
沉默片刻,裴玄忽然开口:“有些饿了。”
谢长乐微微一怔,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她再清楚不过,裴玄向来心性沉稳,绝非重口腹之欲之人。
“公子没用晚膳?”
“嗯,今日诸事繁杂,忙得忘了。”
“那公子稍等片刻,我去小厨房,为你下一碗面。”
从前在魏宫,她早已做惯了这些细碎活计,纵使时隔一年,那些手法也从未生疏。
小厨房内,烛火昏黄。
谢长乐挽起衣袖,揉面,拉面。
不一会儿,便将面条拉的细细长长。
随后生火烧水,待水沸冒泡,便将面条下入锅中。
她太过专注,竟未察觉,裴玄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小厨房门口,斜斜靠在门框上。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身影上。
谢长乐转头添水时,才瞥见他,心头微惊。
“公子怎么过来了?小厨房油烟重,你在屋里等我片刻,很快就好。”
“孤没事做,过来看看。”
谢长乐笑了笑,低头看着锅中翻滚的面条,轻声道:“公子再等一会,水开面就熟了。
我这里没什么备料,只有些青菜,煮一碗青菜面,不知公子吃得惯不惯。”
“你的手艺,孤自然吃得惯。”
裴玄常年带兵打仗,行军路上,粗茶淡饭,干粮野菜皆能果腹。
他不挑剔,不娇气。
更何况,是她亲手做的。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便煮好了。
谢长乐将面端到一旁的小桌上,递过筷子。
裴玄拿起筷子,发现里头还卧了个蛋。
“你不吃?”
谢长乐摇头,“我用过晚膳了,不饿。”
裴玄没有多言,随手拿起一旁的空碗,将自己碗中的面分了半碗过去。
又将那颗蛋夹到她的碗里:“陪孤一块吃,少尝几口也好。”
谢长乐笑着点头。
不过是陪他吃一碗面,不算什么为难的事。
这般和气安稳,已是难得。
她与裴玄好好相处,他对裴玉的事,总会多上几分心。
这般想着,唇角不自觉弯起。
裴玄看了看她,“怎么不吃?”
她笑着拿起筷子,“吃,这就吃。”
看着她难得的笑容,裴玄问,“你看着心情很好,很久没见你这般笑了。”
谢长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面。
她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这话,她怕自己多说多错,自己的这张嘴,不会哄人。
裴玄又问:“是因为知道孤与乌兰公主的婚事,才这般高兴吗?”
谢长乐夹面的手一顿,整个人微微怔住。
可此刻她若是实话实说自己不高兴,不过是自取其辱吧?
两国联姻,何等大事,岂会因她一句话动摇?
不会的。
更何况,她又算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她既不愿再做“阿蛮”,便不是这东宫的女主人。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笑。
“公子高兴,我便高兴。”
谢长乐大着胆子把话说完,心里暗暗想着,这般顺着他说,公子该是高兴的吧。
她悄悄抬眼瞥了瞥他,却见他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再没动过。
她心头一紧,轻声问:“公子怎么不吃了?”
“饱了。”
谢长乐看向他碗里。
面条在,青菜也在,几乎没动几口。
“是……做得不好吃吗?”
“不是。”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起身便要收拾碗筷。
手腕却忽然一紧,被裴玄温热的手掌牢牢攥住。
她微怔:“公子,怎么了?”
“蛋还没吃。”
谢长乐这才回过神,乖乖坐回去,三两口把那枚鸡蛋咽了下去。
她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公子饿极了,特意多添了颗蛋。
没想到,最后倒是我自己吃了。公子不吃蛋,也不碰菜,连面都没动几口……”
这话刚落,裴玄沉默片刻,竟重新拾起了筷子。
没一会儿,便将剩下的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见了底。
谢长乐轻轻吸了口气,正要收拾,一抬头,便撞进他那双凤眸里。
第459章 贪心
谢长乐抚上脸颊,笑吟吟地问:“公子怎么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裴玄望着她,轻叹一声:“阿蛮啊……”
这位在燕国向来意气风发,从无畏惧的公子,此刻竟也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长乐心头微颤,却依旧稳住声线:“公子有话,尽管说,我听着。”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孤要成亲了。”
这话,谢长乐早已听过,也早已在心里认了命。
她轻轻点头,笑意不变:“嗯。我知道。”
裴玄又道:“此次出兵魏国,需要北漠的兵马。”
她依旧温顺应着:“公子既有助力,定能战无不胜。”
他忽然盯住她的眼,问道:“阿蛮,你是真的高兴吗?”
谢长乐的心,像是被针扎着。
疼啊。
酸啊。
涩啊。
可脸上依旧笑着。
她与他,本就不可能。
但上天眷恋,让她有阿煦了,便已是足够。
人这一生,最忌贪心。
从前她一心复仇,执念了十几年,虽然艰辛,却不觉得苦。
后来入了燕宫,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会这般痛苦不堪。
只要管住自己的心,不贪,不盼,不痴,便不会再有烦恼。
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于是她抬眸,笑得温温柔柔。
“公子前程大好,我自然是高兴的。”
裴玄的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郁。
下一刻,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滚烫,力道坚定。
他望着她,低低哑哑,近乎呢喃:“孤该拿你怎么办……”
谢长乐心头一缩。
他这是……在为她忧心?
不等她细想,男人忽然俯身,温热的唇,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谢长乐被这一吻,吻得浑身发软。
方才好不容易想明白的心绪,在他逼近的气息里尽数溃堤。
她明明想得通透,此刻却连推开他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他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
凶得近乎掠夺。
却又在触及她时下意识放轻力道,半点不曾伤她。
直到她脸颊滚烫,呼吸微乱,裴玄才缓缓松开她。
“公子……”
“阿蛮……”
两声轻唤,缠缠绵绵。
越靠越近,气息相融。
裴玄垂眸凝视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问:“阿蛮,等孤救出阿玉,你可愿留在孤身边?”
留在他身边?留在燕国,留在东宫?
若是她不肯,他便不会全力营救清晏君吗?
若是这样,她愿意。
谢长乐抬眸,目光认真,重重点头。
裴玄眸中瞬间亮起光,似是不敢置信:“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愿意。”
“以何身份?”他追问,呼吸微促。
谢长乐垂眸:“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话落下,裴玄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先前更凶、更猛。
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
还有占有。
他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谢长乐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只是眨了眨眼,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裴玄的步子沉稳、有力。
却又走的很急促,似是压抑了许久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掌心紧紧扣着她的腰,不愿再松开。
殿内的暧昧气息正浓,烛火摇曳。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谢长乐攥紧了裴玄的衣襟,抬头问:“公子?”
裴玄眉头微蹙:“不必理会。”
可敲门声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有天大的急事,容不得一点拖延。
谢长乐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又用力攥了攥他的衣襟。
“公子还是去看看吧,这般急着敲门,定是有急事。
这深更半夜的,能闯来通报的,要么是军务急事,要么是宫中大变,万万耽误不得。”
裴玄还是松了手。
他眉头紧蹙,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袍,大步走向门边。
“吱呀”一声。
大门打开,寒风涌了进来,吹得烛火乱跳。
门外的只见阿扎尔跪在门口,她满面焦急,头发凌乱,应当是一路狂奔而来。
阿扎尔见门开了,抬头看到裴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重重叩首。
“启禀公子!出、出事了!公主……乌兰公主出事了呀!”
“何事?”
阿扎尔急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怎么也说不连贯。
这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乌兰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长乐没有敢走出内殿,只是悄悄躲在屏风后,探出头往外看。
她看不清裴玄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很紧张。
男人不再追问,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步伐急促。
阿扎尔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王寺人才轻步走进殿内:“姑娘莫要担心,小人这就派人跟过去看看情况。”
屋内方才缠绵旖旎的气息早已散尽,谢长乐也冷静下来。
眉眼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这里是她的承恩殿,乌兰深夜派人来这里找裴玄,哪里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要紧的祸事。
她淡淡开口:“不必担心,也不必派人去暖芳殿。她们那边的事,我们插手不合适。”
王寺人连忙点头应是:“是,姑娘考虑得周到。方才那婢女闯得急,口口声声说有天大的事,小人拦也拦不住,这才……”
“无妨。”
谢长乐轻轻打断。
“我累了,先歇息了。”
王寺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姑娘……还要等公子回来吗?”
谢长乐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子今夜,应当不会再过来。若是来了,你便告诉他,我已经睡下了。”
“是。”
王寺人恭声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夜色已深,东宫的回廊上只剩零星几盏宫灯。
晚风吹得光影摇曳。
裴玄和石太医一块从暖芳殿走了出来,他的眉宇沉郁。
第460章 孤伺候你沐浴
乌兰是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经石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却耗了他大半宿的时间。
天色已浓,他才朝着承恩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疾行,可远远瞧见,屋内漆黑一片,烛火早已熄灭。
与方才他离开时的暖光融融,判若两境。
守在殿外的王寺人早已听见脚步声,连忙从廊下站起身,快步上前:“公子。”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瞥了瞥裴玄的神色。
“姑娘……姑娘已经睡下了,这……这属下不敢惊扰,便没敢点灯等候。”
往日里,公子一见承恩殿熄了灯,便会默然离去。
可今夜,王寺人等了又等,眼前的人却纹丝不动。
他悄悄抬眼,只见裴玄仍定定望着那片漆黑的窗户。
眸色深沉,无人能懂。
王寺人心里打鼓,试探着低声道:“奴才……这就去叫醒姑娘?”
“嗯。”裴玄只淡淡应了一声。
王寺人心中一惊,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坚持。
他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谢长乐本已睡下,可心头纷乱如麻,睡得极浅,一点动静便醒了。
她披衣起身开门,一眼便见到门外神色为难的王寺人,以及不远处静静立着的裴玄。
夜色沉沉,他一身玄色衣袍,立在灯影里,气场沉敛。
“姑娘……”王寺人声音发虚。
谢长乐轻轻点头,她从来不为难下人,只道是:“你下去吧。”
王寺人如蒙大赦,对着裴玄躬身一礼,便匆匆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他们彼此。
四目相对,一时无声。
谢长乐先开口:“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
谢长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她又问:“天色这般晚了,公子怎么还过来?”
裴玄望着她,目光深邃:“来做完,方才没做完的事。”
这话一出,谢长乐的脸白了三分。
她还未及开口,男人已上前一步,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踏入殿内。
门轻轻合上。
方才燃起的一点烛火,也随之暗了下去。
这一夜,何其漫长。
谢长乐只觉呼吸都带着颤。
他……怕是也忍了太久太久。
……
天色渐亮,微光透过窗缝浅浅漫进来。
谢长乐以为终是可以睡了,微光透过窗缝浅浅漫进来。
“阿蛮……”
她眉尖轻轻蹙起,声音沙哑:“公子,不要了……我好累……”
裴玄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胸膛贴着她后背。
“好,不闹你。孤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说话?公子想说什么?”她闭着眼,请问附和。
“什么都好。”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低声问,“先说说这一年,你过得如何。”
谢长乐眼未睁,心却轻轻一沉。
这一年的颠沛,隐忍,挣扎……一幕幕在脑海里掠过。
可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我过得很好。认了亲,住处也算安稳。只是刚到楚国那阵子,有些不适应罢了。”
“就这样?”
“嗯,就这些。”
她答得轻描淡写,依旧没有提过关于阿煦的半句。
裴玄没有再追问,沉默片刻,换了话题。
“石太医同孤说过,你身子孱弱,该静心休养。孤原本打算,此番出征,还是不带你同行了。”
谢长乐蓦地坐起身,惊讶地望着他:“公子,为何?”
“阿蛮,如今孤已经决定了。
你再等几日,随孤一同上前线。孤……不放心留你在这里。
孤不愿你留在宫中,被人算计。”
谢长乐心头一震。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瞧啊。
公子如此通透之人,又哪里会看不出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
今日乌兰公主特意来寻人,便是这样。
若她真的留下,还会有旁的人,旁的事接踵而至……
谢长乐方才情急坐起,一时忘了身上单薄。
裴玄眸色一沉,当即伸手将她狠狠揽回怀中。
他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又重重将锦被压在她肩头。
“公子,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别冻着。”
他语气不容置喙。
她还想轻轻挣动,往外挪了挪,腰上忽然一紧,跟着轻轻一声轻响。
“啪!”
“哎呀!公子你作甚!”
她面红耳赤,耳根发烫,臀瓣被打的有些疼。
怎么还是这样……
从前,如此。
现在,亦是如此。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这般模样,实在不妥,太不妥了。
“公子就不能好好说话?”
“孤好好说。”
裴玄盯着她,眼底沉沉。
“孤问你,你昨日说,愿意留在孤身边,这话,可还作数?”
谢长乐迎上他的目光,静了一瞬,轻声反问:“那公子说,会救清晏君,这话,又可作数?”
空气骤然一静。
裴玄身子微顿,就那样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留在孤身边,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救阿玉?”
谢长乐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
这沉默,便是最刺人的答案。
裴玄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自嘲一笑。
他缓缓松开了箍着她的手,往后微靠,眼里那点滚烫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谢长乐立刻抱紧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
忽然,她觉得身子被抱起。
裴玄竟连人带被,一并将她揽入怀中。
“公子……”
她轻声呢喃,脸颊还未褪去方才的绯红。
裴玄未作声,只低头瞥了她一眼,抱着裹成一团的她,缓步走向内殿的汤池。
汤池日日都有热水烧着,水汽升腾,漫得满室氤氲。
他走到池边,将被子一角掀开,把她从被子里拎了出来。
不等谢长乐反应,便将她放入水中。
谢长乐一下子进入水里,有些害怕。
可很快适应了兰汤的温暖,很舒服,四肢百胲都放松了。
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间也染上慵懒。
身后传来衣物落地的轻响,紧接着,身侧的水面泛起涟漪。
谢长乐心头一紧,睁开眼,便见裴玄已在她身侧。
两人离得极近,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裴玄长臂一伸,将人揽到身前:“你累了,今日孤伺候你沐浴。”
第461章 我们成过亲的
谢长乐脸颊一红:“不必了公子,我自己可以来的,不敢劳烦公子。”
裴玄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按在身前。
“你不是说累了,哪里有力气?”
“我……我只是不习惯别人伺候。”
谢长乐垂着眼,不敢看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孤不是别人。”
谢长乐看向裴玄那双凤眸,只听他一字一句道:“阿蛮,我们成过亲的。”
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滚烫。
裴玄心头一紧,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
随即俯身,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湿意。
“怎么哭了?”
谢长乐沉默着,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只不过,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蛮,不哭,你已经回家了。”
“家?”
谢长乐呢喃一声。
这里是她的家吗?
方才裴玄说他们成过亲的。
成了亲,自然就有了家。
她记得,是燕承平十八年,十月初一。
她还记得,那日诸事不宜。
可燕国向来不信这些繁文缛节。
那日的燕宫上下很是热闹,歌舞升平。
她披着大红的嫁衣,挽着他的手,拜了天地。
他与她饮了合衾酒,还吃了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甜汁四溢。
他不提,她几乎以为那些过往,是上辈子的一场梦。
可仔细算起来,也不过是两年多的光景。
于她而言,却好似很久远了。
她忍不住想,若是那时的她,没有选择报仇这条路,他们是不是就能一直那样好下去?
没有国仇家恨的隔阂,没有立场的对立,她还是他的阿蛮,他还是她的公子。
阿煦也不会生来便要藏在暗处,孤苦无依。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若是?
她是中山国遗孤,他是燕国公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立场,便早已注定对立。
国不同,家又怎能同心?
她没错。她为家族复仇,步步为营。
他亦没错。他为燕国筹谋,亦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错的,从来都不是他们。
是这乱世,是这战火纷飞的的时代。
裴玄见她哭得肩头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见她情绪难以平复,裴玄俯身含住她的樱唇。
起初还是轻柔的安抚,可渐渐的,便染上了压抑许久的眷恋。
这个吻,越来越用力。
似要将这两年多的思念一一倾诉。
水汽氤氲。
呼吸交织。
他向来不会说软语哄人,只会用自己去安抚她。
她也不会哄人,更不会诉说自己的委屈,她只能闭上眼,笨拙地迎合着,回应着。
她本来已经很累了。
这一吻,又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理智,顾虑,身份……该死的这些,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心里似乎只有一个声音。
它说:
谢长乐,就任性这一回吧。
今夜,没有亡国公主,没有复国执念,没有谢博耶的托付,没有清晏君的被俘,也没有乌兰公主的婚事。
今夜,她只是阿蛮,是公子的阿蛮。
是那个曾披着大红嫁衣,与他饮过合卺酒、吃过甜汤圆的阿蛮。
她情不自禁,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
等她悠悠转醒,人已经躺在裴玄怀里。
昨夜的荒唐与缠绵一点点回笼,她的脑子渐渐清明。
谢长乐只觉心口也跟着一紧。
她后悔了。
可裴玄,怎么可能让她后悔。
昨夜她那般情不自禁,早已是最真切的证明。
她心里,是有他的。
谢长乐轻轻一动,想悄悄挪开身子,腰间便被他收紧的手臂牢牢圈住。
她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她微怔,轻声问:“公子也醒了?醒了多久?”
裴玄缓缓睁开眼,一瞬不瞬盯着她:“在你想逃的时候醒的。”
谢长乐脸颊“唰”地一红,小声辩解:“我……我不是想逃……只是天已经亮了……”
“咚,咚,咚。”
听到门口有敲门声,谢长乐慌了神。
想坐起身,才惊觉身上未着寸缕,忙不迭地四处摸索衣物。
可目光扫过,却不见衣裳。
她的目光慌乱地在屋内打转。
地上散落着裴玄的腰带与她,屏风上随意搭着她的抱腹。
连床榻的锦被都凌乱地堆在一侧。
处处透着昨夜的缠绵痕迹。
这般模样,若是被外人瞧见,传出去,可如何是好。
慌乱间,门外传来王寺人熟悉的声音:“谢姑娘,热水已经备好,奴才特来通报。”
听到是他的声音,谢长乐稍稍松了口气。
可想到屋子里的一切,依旧脸颊发烫,手脚都有些无措。
“慌什么?有孤在,没人敢乱嚼舌根。”
裴玄将她重新搂进怀中,又对着门外吩咐:“晚些时候再送过来,先去备早膳。”
“是,奴才遵令。”
王寺人立刻恭敬应下,脚步声轻缓地渐行渐远。
他在东宫当差多年,最是会看眼色。
此刻见二人迟迟未起,又听裴玄的语气,哪里会不懂其中缘由?
王寺人走在回廊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伺候裴玄多年,最清楚公子对谢姑娘的心思。
他最盼着两人能解开隔阂,重归往日。
如今瞧着这般光景,谢姑娘重新回来做夫人,很快再生上小主子,这东宫总算要热热闹闹了呢。
他光想想,就高兴的很。
他在厨房等着,不久后,就见到暖芳阁的阿扎尔。
阿扎尔是替乌兰公主取早膳的,见王寺一脸笑意,不禁好奇地上前。
“怎么是王公公亲自来取早膳呀。”
王寺人笑笑,没应。
“我瞧着你今日怎的这般高兴?脸上都带着喜气。可是你们承恩殿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没什么。”
说完,便提着食盒而去。
阿扎尔很是疑惑,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也只能侧身让他过去。
待人走后,她又问厨房的刘寺人:“王公公方才拿了什么?”
“是饺饵,白菜馅儿的。公子很是爱吃。”
“公子?他不是给承恩殿拿的?”
“这个小人不清楚,只听王公公说,公子昨夜辛苦,让小人赶紧备上饺饵,公子还等着用早膳呢。”
第462章 不要骗孤
王寺人竟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脚步声转眼已到门外。
听到门外的动静,谢长乐心头一慌。
她的衣裳才堪堪拢了一半,当即就要往屏风后躲,手腕却被裴玄扣住。
“跑什么?”
“我还没穿好……这样不合规矩。”
她急得耳根发烫。
裴玄下颌微抬,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在燕国,孤就是规矩。你既答应留下,无论初衷为何,往后都是要留在孤身边的。以后,不必躲,也不必藏。”
谢长乐一怔。
道理她都懂,可如今这般身份,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
不等她回过神,裴玄忽然俯身,将她轻轻抵在床沿。
“阿蛮,孤再问你一次。”
“公子要问我什么?”
“阿煦是谁?”
他问的认真,谢长乐心跳如鼓。
她强作镇定,咬着唇道:“我说过了,是夫子的……”
“不要骗孤。”
裴玄面色微沉,硬生生打断了她。
“公子既然不信,又何必一再问我?”
她别开眼,声音微微发颤。
裴玄盯着她闪躲的眉眼,沉声道:“孤只想听你亲口说。”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谢长乐眼神恍惚,避开他的目光。
“那你为何不敢看孤?”
“我没有……”
裴玄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你看着孤,再说一次。”
谢长乐被迫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嘴唇微微发颤。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你开口之前,孤允许你想清楚。你要知道,旁人若是敢骗孤,是要下入大狱的。”
“大狱……”
谢长乐喃喃重复,心头一凉。
那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地方。
阴暗。
冰冷。
日日受刑,哀嚎不绝。
进去一层皮都要被扒下来。
她从未想过,昨夜还与她温存缠绵的人,今日转眼便这般冷酷无情,甚至拿牢狱相胁。
这般想着,她便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我又不是犯人……我没做错事……公子莫要这么吓我。”
裴玄看着她发白的小脸,笑了笑。
“好,孤不吓你。你是女子,真犯了错,孤也不会将你丢去男子大狱。”
谢长乐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那……如何?”
“掖庭。”
“掖庭?”
谢长乐愣住了。
她想起阿亚告诉过她,燕宫的掖庭就和魏宫的永巷是一样的。
那是专门处置后宫妃嫔、女官与犯错宫眷的地方。
阴森可怖,酷刑严酷。
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就连从前裴玄曾那般在意护着的姜柔,被打入掖庭后,也再没从那地狱里回来……
谢长乐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你可想好了,如何与孤说?”
谢长乐摇头。
“无妨。孤给你时间,好好想。”
裴玄并未逼迫,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随即俯身,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
“今日阿亚该回来了,你应当会想见她。”
“公子……”
“好了,你去换衣服吧,等会与孤一块用早膳。”
早膳设在偏殿,王寺人已经将饺饵摆上桌。
白菜馅儿的,她从前说过好吃,裴玄也爱吃。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
裴玄时不时给她夹菜,很是宠溺。
谢长乐垂眸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看他。
一顿早膳,她是味同嚼蜡。
裴玄却不以为然。
明明坐在彼此对面,她却觉得他们之间像隔着万水千山。
好不容易等到早膳结束,裴玄起身,淡声道:“阿蛮,孤要进宫去,你乖乖在东宫等孤回来。”
谢长乐轻轻点头,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稍作歇息,便让人去唤王寺人。
“王公公,劳烦你去帮我寻一碗避子药来。”
王寺人浑身一怔:“姑娘,这……这避子药……”
他虽不敢多问,却也清楚,昨夜公子与姑娘温存过。
可此刻姑娘要避子药,若是让公子知道,怕是会动怒吧。
他不动声色,道:“是,姑娘,奴才这就去太医院取药。”
可王寺人是东宫的人,自然不会背叛公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事万万瞒不住公子的。
他立刻进宫,却不是去太医院,而是到了裴玄议事的地方等候。
等上许久,终于是见着了。
裴玄见到他,问:“怎么不在承恩殿伺候着,来这里作甚?”
“公子,奴才是有事禀报。”
裴玄紧张开口:“何事?是她出事了?”
“回公子,方才……方才谢姑娘让奴才去取避子药。”
裴玄面色一沉。
沉默了片刻,道:“孤知道了,你让石太医开普通调理身子的药就好。”
“这……”
“按孤说的办。”
“是,奴才明白。”
*
过了午时,阿亚回来了。
她直奔承恩殿,正巧撞见谢长乐端着药碗正要喝下。
“阿蛮,你喝什么呢?”
谢长乐被她这一声惊得耳尖一红,手一颤,药汁当即洒了出来。
这打翻了半碗。
王寺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上前:“哎呀,姑娘没烫到吧?”
谢长乐轻轻放下碗:“没事,只是要劳烦王公公再替我熬一碗来了。”
王寺人神色有些尴尬,只得应声:“这是小事,姑娘没事就好。那小人这就去……”
待他退下,阿亚连忙拉过谢长乐:“阿蛮,你不舒服吗?怎么还喝药?”
阿亚见她吞吞吐吐的模样,便没再追问:“我先陪你先去换身衣裳吧,都湿了。”
谢长乐摇了摇头,轻轻拉住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
“不急,我先看看你。你近来过得可好?”
“我很好,就是你突然走了那阵子,我日夜担心,生怕你出什么事。幸好公子把你找回来了。”
阿亚叹了口气,心里仍旧后怕。
“阿蛮啊,你当初……为何要走啊?”
谢长乐垂眸,轻轻叹了一声:“我有我的苦衷。”
“你啊你……”
阿亚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你每一次都是如此。还以为与你交心了,结果就不辞而别。上次是,这次又是。”
见她这般说,谢长乐咬紧下唇。
“我……我……”
第463章 公子,天还没黑……
“别我我我了,你先换衣服吧,衣服湿了定然是不舒服的。”
阿亚扶着谢长乐到内间更衣。
看着她一解开她的外衫,脖颈间淡淡的红痕便落入眼底。
阿亚动作一顿,瞬间明白了什么。
再想起刚才那碗药,心里已然透亮。
“阿蛮,你和公子和好了?”
谢长乐沉默一瞬,没回答。
阿亚便不再多问,只是沉默着替她换好干净衣裙,轻声转了话题:“阿蛮,你回来这么久,可见过阿桃了?”
她摇头。
阿亚讶异:“为何?从前你最放心不下的,不就是她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是因为南风?”
谢长乐沉默点头。
无论是见到昭阳公主还是见到阿桃,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南风。
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
阿亚握住她的手:“南风的路是他自己选的,阿蛮,你不该把这一切都背在自己身上。”
谢长乐眼眶已是一片涩然。
*
午后。
乌兰公主带着糕点又来了承恩殿。
“长乐姐姐,我又来叨扰你了。”
她一进门,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阿亚,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几眼。
“你这奴婢……倒是许久未见了。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阿亚恭敬回道:“回公主的话,奴婢前阵子回家探亲去了。”
“回家?你不是魏人吗?如今燕国与魏国眼看便要开战,你这个时候回去探亲。莫不是,你是魏国派来的细作?”
阿亚脸色一白,慌忙跪伏在地。
“公主明察!奴婢万万不敢!奴婢的家人,早在去年便被公子接入蓟城安置了。
如今,阿亚是东宫的人,绝无通敌之心。”
乌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显然并未全然相信。
谢长乐看不下去,打断了乌兰的话。
“公主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被她这么一问,乌兰才收回目光。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上次长了姐姐教我绣红盖头,手艺实在拿不出手,还弄伤了自己。
后来同王后娘娘商量,剩下的部分,想请长乐姐姐帮我绣完。
王后娘娘说了,我已经绣过了,也算我这份心意尽到了。姐姐,你愿意帮我吗?”
谢长乐微怔,轻声推辞:“我?我的针线手艺,远不如燕宫御用绣娘。”
“长乐姐姐!”
乌兰立刻娇声打断她。
“你是不是……不愿意帮我?”
“怎么会呢。公主开口,我自然愿意。”
谢长乐只得接过乌兰递来的那块大红绣布。
明明只是一块红布,却觉沉甸甸的。
她细细看去,上面已绣了小半幅鸳鸯戏水。
只是针脚歪斜,这烫手的活儿还是丢给了她。
从前在魏宫时,女红便是她的拿手本事。
送走乌兰后,谢长乐便寻了窗边的软榻坐下,取来针线筐,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这一下午,她几乎没歇。
阿亚在一旁看着,心疼得很。
好在谢长乐动作极快,待日头渐渐西斜,那幅红盖头便已绣得差不多了。
她放下银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总算好了。”
“阿蛮,你就是太好说话了。那乌兰公主明明就是故意挑事,你好心替她绣了帕子,说不定她还想在王后娘娘面前挑你的错处。”
“罢了。无非就是绣几针的事,费些功夫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与她计较,免得落人口实。你替我检查检查,有没有漏针,省得落人口实。”
阿亚接过盖头后,细细检查了一遍针脚。
“你这手艺还是这般好,就算乌兰公主就算想挑错,也挑不出来。”
“那就好。你替我送去吧,省得她又找借口刁难。路上小心些,莫要弄坏了。”
“放心吧,我晓得。”
阿亚小心翼翼地将红盖头裹好,揣在怀里。
她刚走出殿门,便迎面遇上快步归来的裴玄。
她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公子。”
“嗯。”
裴玄只是淡淡一应,目光径直越过她,往殿内走去。
谢长乐见他来,问:“公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快?”
“事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他望着她,眸色深深。
“我们早上,还没聊完。”
谢长乐心头一紧,一言不发。
只听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落下:“阿蛮,继续吧。”
“继续……什么?”她故作茫然。
裴玄轻笑一声:“你想好,要怎么跟孤说了吗?阿煦是谁。”
谢长乐摇头,垂眸不敢看他。
她已经做好了他动怒的准备,可等来的,却只是他一声极轻的笑。
“罢了。那孤便再等你一日。或许明日,你就肯说了。”
谢长乐暗暗松了口气,轻轻吁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今日总算能暂且躲过这一问。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谢长乐起身,手腕忽然被裴玄一把扣住。
“去哪儿?”
“公子可是饿了?我去让人传膳。”
“还不饿。”
他手腕微微用力,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长乐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胸膛,雪松味包裹着她。
接着,就是裴玄细细密密的吻落下。
额头,脸颊,最后覆上她的唇。
“阿蛮……”
他低声呢喃,气息滚烫。
“孤想要你。”
谢长乐在他面前,向来都是一败涂地。
无论她应与不应,愿与不愿,他一旦认定,便从不会轻易放手。
身子一轻,她已被他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谢长乐呼吸急促,心慌意乱,小手却还抵着他的胸膛:“公子,天还没黑……这样不合规矩……”
裴玄好不容易才将她重新拉回身边,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道:“有何关系?这里是孤的东宫,孤,便是这里的规矩。”
他的吻来得又凶又急。
她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娇俏清脆的声音:“长乐姐姐。”
是乌兰公主的声音。
谢长乐瞬间清醒,慌忙想要起身:“公主来了……快放开我……”
可裴玄非但没松,反而大手一收,紧紧扣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按在自己身前。
“别动。”
她只觉腰带一松。
第464章 你亲孤一下
“公子别闹。”
谢长乐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又轻又慌。
一只大掌便稳稳扣住她两只手腕,摁在她头顶。
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别管她。”
谢长乐不敢真的挣扎,只死死咬住下唇,绷紧了身子,不让自己被弄出动静。
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她可不想让外头的人听了去了。
可裴玄像是故意逗她,偏要逼出她的声音。
一声猝不及防的嘤咛溢出。
又娇,又软。
外头等着的人一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那声音……她再傻也听得明白。
门外的王寺人忙上前一步,拦着道:“公主,天色不早,您还是请回吧。”
乌兰横眉冷瞪了他一眼,王寺人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拦。
谢长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当她总算要恼羞成怒地走了。
谁知乌兰竟异常镇定,轻轻清了清嗓子,扬声朝殿内笑道:
“原来公子也在呀。乌兰特意备了些家乡的特色小食,送来给长乐姐姐尝尝。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尝尝?”
殿内,裴玄嗤笑一声。
“你有心了。”
乌兰听见他应声,立刻底气足了几分。
她的声调都扬高了,对着王寺人趾高气扬道:“王公公,开门吧。”
谢长乐一听,浑身一僵,慌忙伸手死死握住裴玄的大手,“公子,不要让她进来。”
她此刻衣衫凌乱,满身都是方才的痕迹。
这般模样,怎么能见人。
裴玄唇角微挑,俯身压得更低,温热气息拂在她耳畔,诱哄道:“不让她进来也可以,你亲孤一下。”
谢长乐心头又羞又窘。
从前她总觉得这位公子清冷高华,端方自持,从不知他还有这般无赖又欺负人的模样。
她心里万般不愿,可门外乌兰就守在门口,随时可能被请进来……
她赌不起。
“公子……我现在这样子,没法亲你。”
这话倒是取悦了裴玄。
他低低一笑,一把将她翻了个身。
让她正对自己。
谢长乐脸红一瞬,赶紧闭上眼,硬着头皮往前一凑。
樱唇飞快碰了下他的脸颊,便想退开。
裴玄眸色微深,点了点自己的唇瓣:“错了,是这里。”
谢长乐气他,恼他,却还是轻轻凑上去,在他唇上一碰。
如蜻蜓点水。
可男人哪里肯这般轻易满足。
他大手一扣,按住她的后脑,便将这个浅吻深深加深。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裴玄才缓缓松开她。
“孤从前教你的,你都忘了?看来,是没有好好练习。”
谢长乐一怔,险些反应不过来。
练习?
这种事,她又岂能随意找人练习?
她又羞又气,抬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那人嘴上是在责备,眉眼却是弯起来。
谢长乐缓过神,脸颊依旧滚烫:“公子,你答应过的,不让她进来。”
“嗯。”男人低低应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尖。
随即扬声朝门外吩咐:“东西放下即可,你回去吧。”
门外的乌兰,方才还一副胜券在握,趾高气扬的模样。
听到这话,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拿紧了手中的食盒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妒忌,她生气。
可她是北漠公主,不能在人前失了仪态。
“是,那公子可要好好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了。乌兰这就去小厨房,给公子炖些滋补的汤品。”
说罢,乌兰公主甩袖转身,愤愤离开了。
殿内,谢长乐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裴玄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低笑一声,在她耳边呢喃:“满意了?这下可放心了?”
谢长乐靠在他胸前,微微蹙眉。
“公子,今日这般……总归不好。”
“你若不喜这宫中是非,过几日随孤一同去军营。”
一句话,轻轻巧巧。
便给了她最安稳的承诺。
当夜,承恩殿外。
乌兰公主派人送来的大补汤都便被王寺人拦了下来。
虽说态度是客客气气的,可东西是原样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一点不给面子。
消息传回暖房殿中,乌兰本就憋着一肚子气,又听阿扎尔在旁低声道:
“公主,奴才瞧着……那承恩殿的烛火,整整亮了一夜,未曾熄灭。”
一夜烛火,情意昭然。
乌兰公主抓起桌案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声响刺耳。
她犹不解气,又接连砸烂了好几件摆件。
她不甘心。
……
翌日。
几个婆子簇拥着闯了进承恩殿。
“我们是椒房殿王后娘娘身边的人,奉娘娘之命,来带谢姑娘进宫回话。”
阿亚挡在殿门前:“几位嬷嬷且慢,公子早有吩咐,无论谁来传召,谢姑娘都可自行决定去不去。”
“放肆!”
婆子厉声呵斥。
“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低贱的奴婢,也敢阻拦王后娘娘的旨意?”
她扬手便朝阿亚脸上扇去。
“啪,啪,啪。”
几声脆响。
阿亚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王寺人看得心惊,连忙上前想拦,却被另外两个婆子死死架住。
他急得满脸通红,高声道:“你们放肆!这是东宫,岂能容你们随意动手!我要去禀报公子!”
婆子眼神阴狠,“别拿公子压我们,我们可是奉了王后娘娘之命,怎么,你想抗旨?”
王寺人被训得一噎。
“看着他们,今日这谁也不准离开东宫半步。来人,动手。”
几个侍卫立刻围了上来,将王寺人牢牢按住,任凭他挣扎,也挣脱不开。
殿内的动静越来越大,谢长乐再也待不住了。
那打人的婆子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轻蔑。
“谢姑娘,别让我们几个为难,跟我们进宫一趟,王后娘娘想你了。”
谢长乐的目光落在阿亚红肿的脸颊上,又看向被侍卫们架着的王寺人。
她心头酸涩,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自己执意不去,只会连累所有人。
“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要先放了他们。”
那婆子摆了摆手:“罢了,放人。”
侍卫们松开手,王寺人立刻冲到阿亚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阿亚却望着谢长乐,担忧道:“姑娘,你不能去啊……”
第465章 越俎代庖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走上前,抬手轻轻拂过阿亚红肿的脸颊.
“我没事的,你们乖乖等我回来。”
说罢,她转身,跟着几个婆子离开了东宫。
*
椒房殿内。
王后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着她。
“没想到你还敢回来。怎么?是瞧着阿玉那边落了空,又想转头攀附思远了?”
“民女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当初放着东宫夫人的尊位不要,玩什么假死脱身,拍拍屁股就走。
本宫念在你曾侍奉过思远,不与你计较。你倒好,既然走了,又有什么脸面再踏回这东宫?”
谢长乐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被王后凌厉的目光打断。
“你是不是见思远和乌兰公主情投意合,心里不服气,便想出这种阴招害人?”
谢长乐浑身一僵,怔怔地抬头看向王后。
“王后娘娘,民女……民女听不懂您的意思。”
燕王后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装模作样。
她怒火更甚,拍着凤椅扶手:“你故意伤害乌兰公主,可知罪?”
“伤害乌兰公主?”
谢长乐脸上血色尽失,连连摇头。
“昨日乌兰公主来承恩殿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受伤?
民女昨日一直待在宸殿,半步都未曾踏出,如何能伤害公主?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王后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拿给她看。”
侍女快步上前,将一方红盖头递到谢长乐面前。
“本宫倒是问问你,这盖头,可是你绣的?”
谢长乐仔细看了看这盖头上的针脚,的确是昨日下午自己绣的。
她轻轻点头:“是……是民女绣的。昨日乌兰公主说想要一方的盖头,民女绣好后,仔细检查过,针脚平整,并无异样,怎么会……”
“怎么会?你还好意思问。”
燕王后截断她的话,怒火中烧。
“这盖头里面,被人撒了毒粉。乌兰公主昨日试戴后,便浑身瘙痒,高热不退。
如今还卧病在床,已然中了毒。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什么?中毒?”
谢长乐如遭雷击,浑身没了力气。
“怎么会这样?民女绣盖头时,从未接触过什么毒粉,也绝无害人之心啊,求娘娘明察。”
燕王后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只当是她演技精湛。
“你少给本宫装无辜,思远性子软,或许会被你蒙骗,可本宫不吃你这一套。
你从前就惯会装出一副柔弱无辜的小白兔模样,骗得本宫也以为你是个良善之人。
没想到,你比那个姜柔的心眼还要深,还要坏。
连本宫都被你算计在内!姜柔当初死在你手上,倒真是不冤。
今日你所作所为,已然被抓个正着,还敢狡辩?”
谢长乐红了眼眶,哽咽道:“王后娘娘,真的不是民女做的。民女真的不知道什么毒粉,绣好的盖头交付时,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你倒会找借口,难不成乌兰公主为了陷害你,不惜给自己下毒?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今日之事,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都必须跟本宫去掖庭,好好审一审,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掖庭……”
谢长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
燕往后的人带着谢长乐离开后,王寺人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赶往军营禀报裴玄。
裴玄得知后当即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可刚到椒房殿外,他便被一群宫人拦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燕王后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
裴玄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孤要先见见人,谢长乐在哪里?”
“公子,老奴求您莫要为难老奴。娘娘有令,今日之事需由她亲自审问,在未查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见谢姑娘。”
裴玄眉头紧蹙:“那母后呢?孤要去见母后,总该可以吧?”
“娘娘正在椒房殿内处理事务,公子稍等片刻,老奴这就进去通传。”
可不等她迈出脚步,裴玄已翻身下马,径直朝着殿内闯去。
椒房殿内,燕王后坐在软榻上,任由婢女涂着蔻丹指甲。
忽然听到殿门被推开,她抬眸望去,见裴玄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眉头紧拧,斥责道:“思远!你怎的这般没有规矩?竟敢如此莽撞地擅闯本宫的椒房殿,眼里还有本宫这个母后吗?”
裴玄全然不顾她的斥责,目光在殿内快速扫过。
不见谢长乐的身影,他更是急切。
“母后,她人呢?阿蛮她在哪里?”
“你如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身为燕国储君,居然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擅闯本宫的宫殿。
难不成,在你心里,一个女子比本宫,比皇家体面还要重要?”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可母后也不该未经儿臣同意,便擅自将儿臣的人带走。
她是儿臣的人,要审问,也该由儿臣来,而非母后越俎代庖。”
“越俎代庖?”
燕王后面色一沉,语气更冷。
“本宫是你的母后,是燕国的王后,处置一个宫中女子,还需向你报备?思远,你可知你今日说的话,有多荒唐!”
殿内的气氛沉了下来,母子二人针锋相对。
燕王后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真的气着了。
“思远,你给本宫听着,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乌兰是北漠送来和亲的公主,身份尊贵,若是她在燕国出了半分差错,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会直接掀起北漠与燕国的战火。到时候,生灵涂炭,百姓流离,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和亲公主又如何?”
“你糊涂啊,乌兰不比姜柔,当年我们与魏国已然闹掰,姜柔死了便死了。
于燕国而言,无关痛痒。
可如今,燕国正是需要北漠兵马相助的时候,乌兰若是有半点闪失,我们怎么向北漠交代?”
“这件事情,儿子会亲自查明,绝不会让乌兰公主受委屈,也不会让燕国陷入两难之地。”
“靠你查明?你这般护着那谢长乐,怎知你不会偏袒?”
? ?女神节快乐,宝子们!
第466章 扒干净!
燕王后继续劝说。
“思远,曾几何时,别说是你,就连本宫都被她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骗了。
这个女子很有问题。你可莫要再让她骗了。
如今,她的底细尚未查清,本宫实在不放心让你去查。”
她身子向后一靠。
“这件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交给母后,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母后打算如何处置她?”
“本宫自然会让掖庭的人好好审问,若是她真的无辜,本宫自会放她回东宫。
可她若是真的心怀不轨,敢对乌兰公主下手,本宫也绝不会对她仁慈。”
“母后!”
“你不用说了,本宫绝对不会让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留在你身边。
更不会让这种女人坏了燕国的大事,更毁了你的前程。”
*
另一边。
谢长乐被皇后的人押去掖庭。
这里是燕宫最阴暗的地方。
她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踏足此地。
婆子将她推进一间用木隔板隔开的小屋。
小屋狭小逼仄,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月光。
借着微光,她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
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墙角布满了蛛网。
还有一股难闻的霉味,令人作呕。
“砰!”
门被关上,落了锁。
谢长乐身子一软,蜷缩在墙角。
她将脸埋在膝盖间,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很是不安。
她百思不得其解,乌兰公主怎么会因为她绣的那块红盖头而中毒?
那块红盖头,她绣完后,亲自细细检查过一遍。
确认过没有任何异样,才让阿亚送去。
阿亚的性子她清楚,做事细心,必然也会仔细检查一番,绝不可能让有毒的东西沾染上盖头。
实在不该。
她甚至怀疑是那乌兰公主自导自演。
可刚刚听燕王后说,那乌兰如今倒是病得严重,也不像是刻意编造。
燕王后何等聪慧,当年姜柔那般擅长伪装,故意装病博同情,不也被王后一眼识破。
若是乌兰真的装病,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王后的眼睛?
这么一来,乌兰中毒便是真的了。
谢长乐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心头也愈发慌乱。
红盖头是她绣的,经手的人只有她和阿亚。
如今乌兰中毒,所有的嫌疑,都只会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
她又想到了阿亚。
可阿亚不会害她。
就算她再不喜欢乌兰,也清楚其中的利害。
乌兰是北漠和亲公主,若是因这块红盖头出了意外,她们两个谁也逃不掉。
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性命不保。
阿亚那般聪慧,怎会做这种自毁前程之事?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猜测排除。
可是那毒物到底是怎么沾到红盖头上的?
莫不是有人在阿亚送过去之后,偷偷动了手脚?
她多希望公子能够来呀,公子那么厉害的人,定然能查出事情真相,还她清白。
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公子。
却等来了掖庭里的女官。
那女官面色冷硬,一看便是久经刑讯。
女官颐指气使地往面前一坐,上下扫着谢长乐。
“你就是楚国来的女子?”
谢长乐只冷冷看她一眼,闭口不答。
“倒是有几分脾气。”
女官嗤笑。
“可这掖庭里,最不缺的就是骨气。多少美人来了这儿,也得乖乖低头。
多说无益,不如让你尝尝这儿的滋味。”
一语落地,谢长乐浑身冰透。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拽她。
她拼命挣扎,可力气悬殊,哪里挣得脱。
“放开我。”
撕啦一声。
衣袖被狠狠扯开。
领口松垮,锁骨间昨夜的暧昧痕迹隐隐露了出来。
婆子瞥了一眼,立刻尖声嘲讽:“哼,还是个水性杨花的。”
女官听闻起身,缓步走近。
鞭尾一挑,拨开她松散的衣襟,满目红痕尽落眼底。
她啧啧几声,满脸嫌恶,狠狠啐了一口。
“真不要脸。”
婆子躬身请示:“嬷嬷,如何处置?”
女官冷眼睨着谢长乐:“扒光,捆起来,先验身。”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谢长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进了掖庭,还由得你?想要羞耻心?真是天大的笑话。动手!”
她眼神一递,几名凶悍婆子立刻围上。
谢长乐吓得浑身发颤,可这狭小囚室,她躲无可躲。
“放开我!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却被狠狠按住。
撕扯声刺耳响起。
腰带崩断。
外衫被粗暴扯下。
中衣、里衣层层剥离。
被扒下的哪里是衣裳,是她最后一点尊严。
不过片刻,她身上只剩单薄亵衣。
女官扫了一眼,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废物!谁让你们停的?扒干净!”
谢长乐死死护住自己,双臂紧抱,浑身发抖。
“不要……求你们……”
婆子们强行掰开她的手,毫不留情。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狠狠扯落。
粗麻绳索狠狠缠上她的身子,勒进皮肉。
拖拽之间,麻绳在肌肤上磨过,留下一道道红痕。
验身婆子上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忽然一顿。
“你们按住,我要仔细查验。”
“滚开!”谢长乐崩溃嘶吼。
婆子脸色骤变,立刻转头厉声吩咐:“别碰她……快去……快去回禀皇后娘娘!”
此时椒房殿内。
消息火急火燎传了进来。
“你说什么?她生过孩子?”
那婆子匍匐在地,颤声回:“看身子恢复的痕迹,约莫……一年左右,尚未完全痊愈。”
燕王后掐算时日,脸色铁青。
“好一个大胆的女子!”
她怒不可遏,带着一脸愠怒,直奔掖庭。
牢门被推开。
只见谢长乐身上只胡乱裹了一件宽大的斗篷,蜷缩在角落。
她浑身瑟瑟发抖。
刚才他是真的吓坏了
而此刻,掖庭之外。
裴玄早已得知谢长乐受辱的消息。
他脸色阴鸷,不顾任何人阻拦,一路带着虎贲军强行闯入。
守门禁军根本不敢拦,顷刻间便被尽数控制。
“你们在此等候。孤亲自进去。”
殿内,燕王后还盯着谢长乐,怒意滔天。
桂嬷嬷突然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娘娘!公子……公子他闯进来了!”
第467章 你被她骗了!
“什么?”
燕王后心头一震,起身去查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狠狠撞开。
裴玄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囚室,一眼就锁定了蜷缩在角落的谢长乐。
他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将她紧紧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燕王后。
“母后,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查清?对儿臣的人这般折辱?”
燕王后被他的气势震慑,却依旧强撑着怒意。
“思远,你可知她的事?你根本不知道她藏了多大的秘密!”
裴玄垂眸,轻轻拍了拍谢长乐的后背,安抚着她颤抖的身子。
“她的事情,儿子都知道。”
“你被她骗了!”
燕王后激动地吼道。
“你可知她生过孩子?”
谢长乐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原本就颤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裴玄声音冷静:“知道。”
“你知道?”
“是。”
“那孩子在哪里?你可有派人去查过?倘若那孩子真是东宫的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
谢长乐诧异地看向裴玄。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没想到,裴玄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阿煦是谁。
怪不得他总能看穿她的谎言。
原来在他眼里,她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拙劣的掩饰,都傻得可怜。
裴玄对上她泛红的眼眸,轻拂过她的发顶。
随后看向燕王后:“儿子会尽快将孩子带回来,护他周全,不必母后费心。”
燕王后快步上前,想去拉他。
“你见过那孩子了?是男是女?如今在何处?”
裴玄却没有再回答,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
他将裹在谢长乐身上的大氅整理好,确保没有一处肌肤外露。
随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孤带你回去。”
谢长乐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眼泪在无声中不断滑落。
“思远,你疯了!”
燕王后见他全然不理会自己,气得厉声呵斥。
“你有没有把本宫的话放在眼里?有没有把皇家规矩放在眼里?
为了一个藏着秘密的女人,你竟敢这般忤逆本宫?”
裴玄抱着谢长乐,脚步未停。
走到囚室门口时,他突然回头。
“母亲,儿臣一直盼着母慈子孝,好好敬重您。
可若是母亲一再挑战儿子的底线,伤害儿子想护的人。
那就休怪儿子不顾母子情分,做出让您后悔的事。”
“你说什么?”
燕王后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裴玄,声音都在发颤,“你居然为了她,跟本宫说这种话?
你真是昏头了!本宫是你的母亲,又怎会害你。
可这个女人,她不是第一次背叛你了。
思远,你若是这般执迷不悟,你会后悔的!”
裴玄却再未回头,抱着谢长乐,大步走出囚室。
*
王青盖车里。
谢长乐裹着裴玄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蜷缩在车厢角落,一动不动。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是羞的、是怕的、是慌的。
又是无措的。
她无地自容。
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看裴玄。
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裴玄生怕吓到她:“阿蛮,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伤在哪里?”
谢长乐的双手死死抓着大氅的领口,将自己裹得更紧。
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这件不属于自己的披风里。
不让自己被看到。
“孤知道你受委屈了,是孤的错,是孤来晚了,没有第一时间护好你。”
“阿蛮,放手,让孤看看。孤不会弄疼你的。”
他试探着,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警惕躲开。
谢长乐依旧沉默。
只是攥着衣服的手更紧了。
她怕自己一松手,所有的坚强都会崩塌。
裴玄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的声音很轻,一遍遍地安抚:
“好阿蛮,别怕,是孤来了,孤在呢。那些婆子,竟敢这般对你,孤绝不会轻饶她们,会将她们通通杖毙,让她们在你身上做的一切,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紧紧抱着她。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的脸颊上。
滚烫的。
谢长乐抬起头,撞进裴玄泛红的眼眸里。
他的眼眶通红。
又一滴。
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滑落,砸在她的脸上。
也砸在她的心上。
公子哭了。
谢长乐从未想过,裴玄会为她落泪。
他是燕国储君,是高高在上的公子。
他向来清冷自持,杀伐果断。
是何等高傲的一个人啊!
向来是旁人敬畏的存在。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他,竟然为了她,落下了眼泪。
她伸手,抚上裴玄的脸颊。
触碰着他温热的泪水,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眼泪也忍不住跟着滑落。
裴玄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脸上。
“阿蛮……”
“公子……”
裴玄将她的手贴得更紧:“阿蛮,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孤会护着你,一辈子。”
马车一路前行,车厢内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阿亚将备好的干净衣衫递了进来。
裴玄扶着谢长乐慢慢坐直,拿起里衣,递到她面前。
见她依旧有些发怔,裴玄便没有让她自己动手。
他俯身,一点点帮她褪去身上宽大的大氅,再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里衣。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生怕碰疼她。
里衣。
中衣。
外衫。
一件一件,层层叠叠,穿得整齐妥帖。
掖庭里那些婆子,粗暴地将她的衣衫一件一件扒下,肆意践踏她的尊严那样。
他便用最温柔的动作,一件一件为她穿上,一点点拾起她破碎的骄傲。
穿好衣衫后,他便拿起腰带,绕在她的腰间,细心地系好。
“孤第一次替人穿衣,也不知对不对?”
谢长乐没有回应,只是怔怔看着眼前人。
“公子……早就知道,对不对?知道我生过阿煦,知道我一直瞒着你。”
裴玄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她。
“嗯,知道了。”
“那……公子是不是怪我?”
第468章 我信公子
裴玄心头一紧,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孤又怎会怪你?你为孤生下了孩子,孤感激你还来不及。
孤只怪自己没能陪着你,没能照顾你。”
谢长乐听到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待她情绪稍平,裴玄才牵着她下了王青盖车。
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缓。
一步一步的。
再回东宫,她是有所担心的。
裴玄步子骤然一顿,回头看向她:“阿蛮,不用怕,有孤在,必还你清白。”
谢长乐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公子,我不怕了,我信公子。”
他的大手将她的小手紧紧裹住,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二人径直走向暖芳阁。
阁外,北漠陪嫁的婢子们早已等候。
为首的阿扎尔满面愁容,见裴玄走来,立刻上前行礼:“奴见过公子。”
裴玄的气场凛冽,威压慑人。
众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抬头。
阿扎尔悄悄抬眼,瞥见他身后还跟着谢长乐,心头一紧。
昨日分明听说那女子去了掖庭,此刻怎么会来?
裴玄全然未将众人放在眼里。
他牵着谢长乐,径直踏入阁内,直奔乌兰的寝室。
二人踏入寝室,屋内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乌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这般模样,的确不似作假。
谢长乐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裴玄的手。
若乌兰是真的中毒,那红盖头的嫌疑便洗不掉。
她身上的污名,恐怕更难澄清。
裴玄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公主现在如何?”
阿扎尔回话:
“回公子,太医早些时候来看过,已经给公主扎了针喂了药。
只是太医说……毒素尚未清尽,还需慢慢调理。”
裴玄颔首,转头对身后的王寺人吩咐道:“去,把石太医请来,立刻。”
王寺人不敢耽搁,应声快步退下。
不过片刻,石太医便被领到暖芳阁。
他是裴玄一手提拔的,医术精湛。
也是裴玄最信得过的医者。
裴玄开门见山,问道:“石太医,公主的情况到底如何?”
石太医再次为乌兰搭了脉,神色愈发凝重。
“回公子,公主的确是中了毒,且这毒颇为罕见,老臣一时之间,竟未能辨别出具体是何种毒素。
老臣只能先用银针渡穴,为公主暂且逼出部分毒素。
再配以上等解毒汤药,慢慢调理,先稳住公主的性命。
至于排清毒素,还需找到毒素根源,方能对症用药。”
裴玄微微颔首。
史太医的诊断,他信得过。
谢长乐听闻,却心头一沉。
先前还存有侥幸。
如今看来,乌兰中毒之事,是千真万确的了。
片刻后,裴玄再度开口:“那可查出,毒素是从何处而来?是否与那块红盖头有关?”
石太医摇头。
“老臣尚不能确定。昨日老臣已询问过阿扎尔姑娘,她说公主起居如常,并无异常。
唯一不同的,便是今日试穿了和亲的嫁衣,还戴过那块喜帕。”
他看了一眼裴玄身后的谢长乐。
“喜服是宫中制衣局制作,经手的都是入宫多年的老绣娘,素来稳妥,并无差错。
而那块喜帕……正是谢姑娘所绣。
是以,皇后娘娘才认定,是帕子上沾了毒物。”
“孤命你立刻查看这块帕子的情况,无论结果如何,都如实禀报。”
“遵命。”
石太医双手接过喜帕,凑到灯下细细翻看,又凑近鼻尖轻嗅。
“回公子,老臣仔细查过,这帕上并无异样。”
裴玄眸色一沉:“既如此,为何不向王后禀明?”
史太医面露难色。
“老臣说了。可公主所中之毒本就罕见,说不定无色无味,即便沾在帕上也不留痕迹。王后娘娘认为……依旧排除不了喜帕嫌疑。”
这么一说,谢长乐的心又沉到了谷底。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所有嫌疑,依旧扣在她的头上。
裴玄面色冷冽,不再多言,转头看向阿扎尔。
“你把公主中毒当日,从早到晚吃过的所有膳食、茶水、点心,原样再上一遍,一样不许漏。”
“是。”阿扎尔立刻吩咐下去。
不过片刻,长桌便摆满了东西。
早膳的菜粥,小菜。
午时的正餐,汤羹。
午后的茶点,蜜饯。
晚间用的热茶,点心。
所有的一一摆齐。
阿扎尔垂首回禀:“昨日,公主晨起只喝了半碗菜粥,午时用了这几样菜。
午后只饮了半盏茶,用了两块点心……
全天饮食,都与平日无异,也未曾额外吃过任何东西。”
“石太医,你上前查验,仔细看看这些膳食,是否有异样。”
“是,公子。”
他拿起银筷,走到长桌前,对着满桌膳食一一查验。
他仔细观察每道菜,又用银筷拨动食材,凑近鼻尖轻嗅。
屋内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许久,石太医才放下银筷。
“回公子,这些菜品,茶点本身皆无问题。食材新鲜,也未检出任何毒物。”
裴玄微微颔首:“嗯,继续说。”
“但问题,出在吃法上。”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惊。
谢长乐也抬头,阿扎尔更是面露诧异。
石太医指着桌上的两道菜,缓缓道:“这道清炒藜麦与凉拌黄芪,本身都是无毒的。
藜麦健脾,黄芪补气,单独食用并无不妥。
可若是在相近的时间同食,二者会发生药性相克。
二者会产生微量有毒物质,虽不致命,却会让人出现头晕乏力、面色发白的症状。
乌兰公主常年在北漠生活,日常多食牛羊肉,体质本就偏热偏燥。
这般药性相克产生的毒素,在她体内会更快发作。
症状也会更明显,乍一看,便与中毒无异。”
说完,他又指着桌上那盏泡着绿叶的茶水,问道:“阿扎尔姑娘,这泡水的叶子,是哪儿来的?”
阿扎尔道:“回太医,这是从宫门外的沙棘树上刚采摘的新叶。
公主近日总念叨着想念家乡的味道,在北漠时,她常喝这个泡水。”
裴玄问:“北漠也有这个?”
“回公子的话,北漠不产沙棘,从前公主喝的都是中原运过去的。”
第469章 儿臣自己能做主
石太医神色了然。
“老臣明白了。这沙棘叶长期饮用,本就会让身子偏虚。
尤其公主体质燥热,本就不宜多饮。而最关键的问题,就在这新叶上。”
裴玄问:“新叶?”
“沙棘新叶本身含有微量毒素,需陈放三月以上,毒素才能自行消散。
陈叶饮用无碍,可刚采摘的新叶,毒素未散,长期饮用,便会加重体内的毒副作用。”
“有毒?”
阿扎尔愣住了,她追问石太医:“不可能啊,我们在北漠喝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也不知道新叶有毒……”
“阿扎尔姑娘怕不是忘了,这茶叶运到北漠要几个月时间,都是陈叶了。毒素自然已经消退了。”
真相至此,水落石出。
谢长乐的冤屈得以洗清。
裴玄吩咐:“既然如此,有劳石太医将今日查验的结果禀报母后。
还有告知宫中众人,沙棘新叶不可直接饮用,避免再有人误食受害。”
“老臣遵旨。”
谢长乐看向裴玄,见那人正对着自己笑。
……
很快,石太医的查验结果,便由人呈递到了椒房殿。
桂嬷嬷轻声道:“娘娘,按那折子上所写,乌兰公主中毒之事,并非谢姑娘的红盖头所致。”
燕王后抬了抬眼皮,吩咐:“念。”
桂嬷嬷缓缓将太医的查验结果念出,字字句句,皆清晰明了。
待听完所有内容,燕王后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她轻轻叹了口气。
“哦,是这样……竟是这样……”
桂嬷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娘娘,如今真相大白,您……不生公子的气了吧?公子刚才也是太过心切,才会顶撞您的。”
“他是本宫的亲儿子,我怎会真的与他置气?
思远这孩子,打小就聪慧过人,有勇有谋,更有治世之才。
将来必定能扛起燕国的重担,继承大统。
本宫先前之所以生气,不过是忧心他。
他自小在深宫长大,心思都放在朝政与军务上,从未经历过男欢女爱。
一旦动了心,陷入情爱之中,怕是会失了分寸,不能自拔。
之前有姜柔,如今又是这个阿蛮。
方才本宫听闻那女子竟背着他,偷偷生下了孩子。
这一时气急,只当是她心怀不轨,欺瞒思远。”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远今年也不小了,一直没有子嗣,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燕国也算有后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桂嬷嬷见状,连忙笑着附和:“娘娘说得是,这的确是大喜事。
公子有了子嗣,燕国江山后继有人,您也能放心了。
谢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如今冤屈洗清,想来公子也会好好待她。”
燕王后微微颔首,神色释然:“你赶紧去把思远召进殿来,本宫要与他好好说说。
还有,传本宫的话,多备些滋补的药材一并送去东宫,给阿蛮送去。”
“老奴这就去办。”
不多时,裴玄便独自踏入椒房殿。
“儿臣参见母后。”
燕王后喜笑颜颜,不复先前的严厉。
“起来吧。石太医的查验结果,本宫已经知道了。先前是本宫太过冲动,错怪了阿蛮。
本宫已经命人备了些东西,送去东宫给她,算是弥补。
只要她能尽快把那孩子抱回东宫,好好抚养,本宫便不会再为难她。”
裴玄却淡淡说:“不必了。儿臣近日便要出兵出征,把她和孩子留在燕国,儿臣不放心。等打完仗,儿臣会亲自去接那孩子回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留在燕国不放心?你是不放心本宫,还是不放心宫里的人,怕本宫苛待那孩子还是苛待她?”
“是儿臣不想与她分开,与母后无关。”
裴玄说的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
“你想干什么?难不成,你要带他一同去出征?”
“是,儿臣会带阿蛮一同前往军营。”
“昏头了你!哪有打仗带女子随行的道理?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燕国储君,为了一个女子不顾军务?
更何况,军营之中都是男子,她一个女子待在那里,多有不便。”
“儿臣自有分寸,绝不会让人落下口舌,母后可放心。
至于您备的那些东西,也不必送去东宫了,阿蛮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去哪里了?”
“她已经在军营里了。”
“什么?你竟然把她带在身边,带到军营里?你这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你为了她不顾一切吗?
你与北漠的婚约还在,乌兰公主还在东宫养病,你让她怎么见人?
等她病好了,你还是要与她成亲的,这是早已定下的事。”
见裴玄不言不语,燕王后放缓语气。
“本宫承认,阿蛮生的孩子是燕国的子嗣,是东宫的血脉,本宫得知后也很高兴。
可乌兰是北漠的公主,是你即将明媒正娶的人,她以后会是你的夫人,也会给你生下子嗣。
你万万不可厚此薄彼,伤了乌兰的心,也断了与北漠的联系。”
裴玄垂眸,目光冷冽,依旧没有说话。
“思远,你一向聪明,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转不过弯来?
你以为本宫真的喜欢乌兰,非要让你娶她吗?
不是的!
本宫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的北漠。
你可知北漠有多少兵力?有多少良驹?
这些,都是我们燕国如今最需要的。
你即将出征,若是能得到北漠的支持,他们在背后为你提供粮草和兵力,我燕军便能如虎添翼。
还有,若是乌兰生下男孩,我们再封他为储,北漠便会归降我大燕国。
从此两国融为一体,再无战事。
这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复北漠,稳固燕国的江山。
这等天大的好事,你怎么就算不过来呢?”
裴玄没有分毫妥协:“母后有心了。只是儿臣如今已有阿蛮,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是长子,是东宫名正言顺的子嗣,也会是将来立储的唯一人选。
儿臣如今,也是一位父亲了,自己宫里的事情,儿臣自己能做主。”
第470章 母子谈话
燕皇后一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从前那个沉稳内敛的少年,如今有了自己的主见,甚至敢这般直白地反驳她的考量。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翅膀是真的硬了。
她定了定神,道:“思远,你长大了。如今,你是有自己的孩子了,这固然是好事。
可你是燕国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执掌江山的。
哪个做储君的,不想要儿孙满堂、子嗣绵延?
子嗣繁茂,才是你立国之本,是燕国江山稳固的根基啊!
多一个子嗣,便多一分保障。
母后是过来人,看过乌兰的身子,是好生养的。
她又是北漠公主,若是能与她生下孩子,既能巩固与北漠的关系,又能为皇家添丁,何乐而不为?”
“那母后,父王当年身为君主,为何只有儿臣与阿玉两个儿子?”
这话一出,燕王后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厉声呵斥:“思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我?”
她万万没想到,裴玄会突然提起燕王。
燕王的后宫从不缺女人。
嫔,妃,美人,宝林,才人一应俱全。
看似充盈热闹,可除了早逝的柳氏生下裴玉,再无任何女子能生下子嗣。
这事,满宫上下心知肚明,皆是她一手所为。
她并非善妒成性,只是为了裴玄。
她要扫清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儿子储君之位的隐患。
这些年,她背负着善妒的名声,做了所有恶人。
即便与燕王生了嫌隙,她也从未后悔。
她一心只为护裴玄一世安稳。
旁人背后议论她、指责她,她都能忍下。
可这番话从自己亲生儿子口中说出来,她又怎么能不委屈?
燕王后气得身子发抖,指着裴玄:“思远!母后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啊。
从你出生起,母后就拼尽全力护着你。
母亲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就是为了让你能稳稳当当坐上储君之位。
母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所思所想,全都是为了你。
可你呢?
如今为了那个阿蛮,竟然说出这般令我伤心的话,竟然用你父王的事来堵我。
你告诉我,你这般忤逆我,是想断了我们母子情分吗?”
她越说越激动,自己这一生的付出,都化作这一刻的委屈。
裴玄看着自己母亲激动落泪的模样,心头酸涩。
他缓了语气:“母后,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顶撞母亲。
儿臣更没有想过断了母子情分,也从未否认过母后的苦心。
儿臣只是希望,母后能够接纳阿蛮。
阿蛮早已嫁与儿臣,是儿臣明媒正娶的夫人。如今她又为儿臣生下了嫡长子。
母后向来疼儿臣,理应盼着儿臣过得幸福才是。
母后也是女子,应当明白,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自己的夫君再去宠幸旁人。
也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自己的孩子,将来要与其他庶出的兄弟姐妹争高低抢前程。
阿蛮命运多舛,已是不易。
儿臣只想以后护着她,护着我们的孩子,求母后体谅。”
“好,好得很。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本宫便不管东宫之事了。从今往后,你的事,你东宫的事情,自己看着办!”
“谢母后成全。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稳步朝着大门走去。
“思远。”
燕王后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裴玄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母后还有何吩咐?”
燕王后望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你如今是要出征领兵,是要去打仗,你把她带在身边做什么?这就是你的为君之道?”
这话,说得极重。
东宫私情,娶谁宠谁,生不生子,她管不了。
可如今他谈的却是国事,她是一国之母。
这国事,她管得。
裴玄自然听出了其中分量。
他没有再强硬忤逆,却也不肯松口,只沉默站着。
屋内的气氛一时僵持。
半晌,燕王后先松了口:“别的,本宫可以不管。
但阿蛮,你不能带去军营。你若不放心她留在东宫,便把人交给本宫,留在椒房殿。
本宫亲自看着她,护着她。
你只管安心打仗,等你回来,本宫完完整整把人还给你。”
裴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母后,儿臣不能把阿蛮留在这里。”
燕王后重重叹了口气。
“思远,你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本宫与你谈的,不是私情,是国事啊。
她于你而言,是阿蛮。
可于燕国而言,她是谢长乐,是楚国来的女子。
你带着一个楚国女子,踏入燕国的大军营地,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你?会怎么议论我燕国储君?
这事若是被清晏君那派的人加油添醋地传到你父王的耳中,他又会怎样想你?
想你因儿女情长,不顾军务不顾规矩?连一国储君的分寸都失了?
思远,你素来睿智,杀伐果断,怎么偏偏在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上犯糊涂?
一旦让朝臣抓住把柄,让宗室对你心生忌惮,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那可是会动摇你储君之位的大事啊……
母亲忧,母亲日日都在为你担忧,你可明白母亲的苦心?”
她向前走了几步,堪堪停在裴玄的面前。
“母亲也年轻过,也懂情到浓时,那种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滋味。
可等这份炙热褪去,等你冷静下来,你便会发现,一时的执念,终究抵不过长远的路。
人生漫长,你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责任要扛。
你的身份,从来都不同于旁人。
你是燕国的储君,是未来要执掌大燕江山的人。
你的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燕国的命运,是万千百姓的生计。
你年少时的理想,你一心想要壮大燕国的抱负,难道你都不想实现了吗?”
燕王后的声音渐渐哽咽。
她轻抚上裴玄的肩头,温柔道:“思远,你如今也做了父亲,该懂为人父母的心境。
一个做母亲的,从来都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哪怕方式笨拙,本心都是为了孩子好。
母后期盼着你能安稳坐稳储君之位,盼着你能成就大业。
盼着你一世顺遂,从来都没有半分私心。”
第471章 君子之道
燕王后的这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说的全是肺腑之言,全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若是换做旁人,听闻这般推心置腹的劝诫,又怎能不动容,怎能不妥协?
裴玄怔怔地望着燕王后鬓边的几缕银丝,心头酸涩翻涌。
他一直都知道母后的苦心。
知道她所有的严厉与强势,都是为了护他周全。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双手,行了一个周正的礼。
“母后为儿子考虑的一切,儿子都明白,每一句教诲,儿子都记在心里。有劳母亲费心了。”
他直起身,目光澄澈地望着燕王后:“可母亲不知,儿子已经失去过阿蛮一次。
那种生离死别的滋味,儿子再也不想体会。
失去过,才知她于儿子而言,早已不是小事。
而是比性命更不能割舍的存在。
还望母亲,也能体谅儿子这一份执念,成全儿子。”
燕王后万万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一番劝诫,竟没能动摇裴玄。
他心硬如铁,十头牛也拉不回。
她长长一叹,失望透顶:“沉迷美色,岂是君子之道?”
天色沉沉,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
云层逐渐压低,隐隐有雷声滚动。
裴玄拱手一礼:“母亲,儿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望母亲见谅。”
王后揉了揉眉心,疲惫挥手:“去吧。本宫方才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
“是。”
裴玄退出椒房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军营。
半路狂风骤起,大雨倾盆而下。
“哗啦啦!”
两道惊雷划破天际,震耳欲聋。
裴玄勒马稍顿,抬眼望了眼漆黑天幕。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扬鞭,纵马冲进雨幕。
身后侍卫紧随其后:“公子,雨太大,不如换乘马车吧。”
他恍若未闻,只一味催马加速,一心赶回军营。
等冲至营门,他早已浑身湿透,衣袍紧贴身。
陈雄迎上来,大惊:“公子!怎么湿成这样?属下立刻让人备热水。”
裴玄脚步不停,声音发哑,只一句:“她人呢?”
陈雄一怔,立刻明白:“公子放心,谢姑娘在帐内等候。”
裴玄再不答话,径直朝那顶小帐快步而去。
陈雄连忙回身急喊:“快!备热水!备干净衣袍!快!”
裴玄一把掀开帐帘,只见谢长乐正坐在案前。
“阿蛮。”
听见响声,谢长乐抬眸看来。
待看清他的模样,她愣住了。
“公子!你怎么了?怎么湿成这样?衣袍都贴在身上了。
这般冷的天,要着凉的。快,把湿衣脱下来。”
可裴玄却全然不顾,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你没事就好。”
谢长乐浑身一怔。
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搭上他的腰间,轻声问:“公子是担心我,才冒这么大的雨赶回来的?”
裴玄将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淡淡的:“孤记得,你最怕下雨天,尤其是这般打雷的日子。”
谢长乐心里最软的地方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鼻尖发酸,低着头就往裴玄怀里钻了钻。
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将整个人都藏进这个无比安稳的怀抱里。
就在这时,帐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音:“公子,热水已备好,是否需要送进来?”
谢长乐闻言,立刻从裴玄怀里松开。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心头慌乱不已。
这般亲密的模样,若是被侍卫瞧见,传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舌?
裴玄看着她娇羞慌乱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进来吧。”
两个侍卫捧着热水,低着头快步走进来。
他们全程不敢抬眼,径直将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木桶里。
待倒完水,二人躬身禀报:“公子,水已备好,小人先行告退。”
裴玄微微颔首。
两个侍卫快步退出营帐,放下帘幕。
谢长乐上前为裴玄宽衣。
“公子,快去洗一洗吧,这般浑身湿透,万一着凉可就糟了。”
如今大战一触即发,裴玄身为全军主将,一举一动都关乎军心。
绝不能在这关键时刻病倒。
裴玄亦懂其中利害,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孤这就去泡一泡。”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衣角,眉头微蹙。
“阿蛮,你也去换身衣裳,你的衣服也被孤沾湿了。”
谢长乐这才低头看去,果见自己的肩头都沾了水渍。
是方才被裴玄紧紧抱住时蹭到的。
她脸颊微微一红,轻轻点头应下。
裴玄转身走到屏风后,浴桶里的热水冒着热气。
他刚浸入水中,便听见谢长乐轻柔地唤着。
“公子,我……我好像没带别的衣裳。”
“穿孤的。”
“这不合适吧?”
谢长乐有些扭捏,低声反驳。
裴玄的衣裳又宽又大,她穿在身上定然是不合身的。
更要紧的是,男女有别,穿他的衣裳,若是被旁人瞧见,难免落人口舌。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孤的夫人呀。”
裴玄的声音带着笑意,继续道:“何况如今在军营,你本就不宜穿女装。
孤稍后便命陈雄去弄几套合你个子的男装,往后跟着我们行军打仗,扮成男子,才更妥当。”
谢长乐听他说得有理,也不再推辞。
她起身去柜子里取过裴玄备好的干净常服,轻轻换上。
衣裳果然宽大得很,衣袖长了一大截。
她反复卷了好几圈,才堪堪露出纤细的手腕。
腰带又紧紧系牢固,才勉强撑住衣身,不至于走光。
既然换了男装,往日的姑娘发髻便不合时宜了。
谢长乐走到铜镜前,将发髻拆开,青丝散落肩头。
她照了照,随后又利落束起,挽成一个简单的男子发髻。
收拾妥当,她乖巧地跪坐在桌案前。
桌案上平铺着一幅舆图,正是如今七国的分布疆域图。
方才她独自在帐中等候时,便已细细查看过。
心头对眼下的局势多了几分了解。
她看得入神,全然没察觉,裴玄已然洗好澡,走到了她的身后。
“在看什么?”
男人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谢长乐吓了一跳。
她慌忙撑着桌沿起身,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攥住。
“没事,不用起来。”
说罢,裴玄顺势在她身后坐下,宽大的衣袍将她笼罩。
第472章 这仗,非打不可
男人从身后将她稳稳搂进怀里,柔声问:“在看什么?”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熟悉的雪松味涌入她的鼻尖。
谢长乐轻轻摇头,道:“没看什么。”
裴玄握着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指带到舆图上一处标记。
在魏国的疆域上点了两下,沉声道:“这里,便是大梁。”
谢长乐复杂地看着这一点。
她虽是中山人,却隐姓埋名在魏国生活了十几年。
大梁的街巷烟火,她再熟悉不过。
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舆图上这般清晰地看见它。
原来在七国疆域之中,大梁竟这般渺小。
渺小到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裂。
“这一次出战,孤必定取下大梁。”
谢长乐浑身一震,转头看向他:“公子,真的要开战了吗?”
她虽在来军营之前,便听裴玄说过要带她一同出战。
可心底始终未曾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裴玄先与乌兰公主完婚,稳固与北漠的关系,再考虑战事。
可眼下,他竟这般笃定要即刻开战。
裴玄坚定地看着她:“如今阿玉还在魏国手中,这仗,必定要打。
他们不肯交出人,阿玉是我燕国的清晏君,是我的亲弟弟,又岂能一直被他们扣押,受辱于他国?
这仗,非打不可。”
公子说要打,那必定是要打的。
就不知打到何时才能休战。
每次战争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兵荒马乱,战火肆虐。
家庭破碎,阴阳相隔。
谢长乐自然想要去救出清砚君的。可是想到这些,心中依旧心碎伤神……
这时。
陈雄在帐外禀报声响起。
“公子,有急报!”
裴玄沉声道:“进来说。”
陈雄掀帘而入,躬身跪地。
“回公子,探马来报,魏国军队,偷袭我军,已夺下我军一座城池。”
“如何做到?”
裴玄声音清冷,却是难以置信的口气。
魏国早已是强弩之末,兵疲粮尽,怎会有能力夺走燕国城池?
陈雄面露难色:“是偷袭。他们在我饮水的井里下了毒,营中不少士兵、战马误食中毒,无力反抗,他们才趁机破城。”
裴玄听闻,气血翻涌,身子蓦地一晃。
谢长乐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裴玄反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示意她无碍。
“没想到这群魏人如此狡诈,竟用这般上不了台面的阴毒手段!”
他们挟持着阿玉,料定孤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才这般肆无忌惮,挑衅我燕国威严。”
是了是了,魏人是这样的。
当初灭中山国也不光彩,如今与燕国的对抗,依旧这般不择手段。
裴玄朗声道:“陈将军听!”
陈雄单膝跪地,高声应道:“末将在!”
“传孤将令,即刻大营点兵,整顿军备,明日天不亮,全军出发,踏平大梁。”
裴玄出征的消息,很快便传入燕宫。
燕王端坐龙椅之上,听完禀报,神色未变。
他并未反对开战,只召裴玄入宫。
“思远,寡人只问你两句话。”
“儿臣听旨。”
“这仗,你有多少把握?再者,你与北漠乌兰公主的婚事,又将如何处置?”
“儿臣有十足把握!此战,儿臣将亲任主将,率军上阵。
哪怕战事胶着,血流不止,儿臣也会倾举国之力,将阿玉救回。
他是儿臣的亲弟,是燕国宗室,绝不能沦为魏国俘虏,受辱他国。”
“好,不愧是我燕庄王的儿子,有我燕国儿郎的骨气!”
“至于婚事,儿臣以为,先有国,再有家。
若燕国不安,边境不宁,又何来东宫的安稳,何来百姓的安宁?
待平定魏国,儿臣再议婚事不迟。”
“好一个先有国后有家!来人,取孤的破虏宝剑来。”
片刻后,内侍捧着一柄剑匣上前。
燕王指着宝剑,沉声道:“今日,寡人将这破虏宝剑赠与你。
此剑乃先祖亲用之物,当年他凭此剑平定边境之乱。
剑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从无败绩。”
他缓步走下龙椅,将剑匣递到裴玄手中。
“更重要的是,这破虏宝剑是燕国的象征,是军心的主心骨。
你带着它出征,便是带着燕国的底气,带着先祖的庇佑,必能振奋士气,所向披靡。”
裴玄双手接过剑匣。
“儿臣谢父王,定不辱使命,持破虏剑,踏平大梁,护我燕国疆土。”
随后,父子二人在殿内商议战事部署。
过了半日,总算商议完毕。
裴玄收起奏折,躬身告退,转身正要走出大殿,燕王忽然出声叫住他:“思远。”
裴玄脚步顿住,回身问道:“父王还有吩咐?”
燕王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那个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父王,儿臣想把她带在身边。”
燕王轻轻一叹,目光沉静:“让寡人见见她。”
裴玄微一犹豫。
他怕父王如同母后一般,为难谢长乐。
可眼前是他自幼敬仰,从未让他失望过的父亲。
思虑片刻,裴玄点了点头。
不多时,谢长乐被引了进来。
“寡人一时,倒不知该称你阿蛮,还是谢姑娘。”
谢长乐屈膝跪地,垂首行礼:“民女见过大王。”
“起来吧。你已是寡人的儿媳,不必行此大礼。
你与思远的事,寡人不插手。
可他既选了你,寡人便只望你一颗心,只向着他一人。”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出征,凶险万分,前路艰难。
思远要带你同往,你可愿意?这一路,不比蓟城安稳舒适。”
谢长乐看了一眼身旁的裴玄,眼神坚定,重重点头。
“民女愿意追随公子,生死不离。”
燕王颔首,神色释然:“好。既是你自己的选择,寡人成全你们。”
他看向裴玄:“思远,你先出去,寡人还有几句话,单独对阿蛮说。”
裴玄心有不愿,却不敢违逆父王,转身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燕王与谢长乐二人。
“阿蛮,寡人这般叫你,可使得?”
“大王只管叫,民女……听着。”
第473章 一颗心向着他
“寡人还记得,从前便对你说过,要你好好陪在思远身边。
没料到,你们之间竟历经这么多波折。
常言道,苦尽甘来,寡人看得出来,思远是真心待你。
这孩子,自幼不懂情爱,从前或许用错了方式,待你不周。
你多包容他些。
两个人相守本就不易,哪能没有半点过错?”
老燕王说的情真意切,谢长乐忽然明白了。
为何燕王后一生强势,这尊贵无比的眼妆王却始终容她。
让她稳坐后位。
原是深爱,才会包容。
她双膝跪地,郑重地朝燕王叩了三个响头。
“大王……”
“怎么还称大王?”燕王含笑提醒。
谢长乐眼眶微热,再叩首。
“长乐知道了。”
“去吧。”
燕王挥挥手。
“好好照顾他。”
谢长乐离开的时候,鼻尖酸涩,眼眶微红。
可心里却是暖的。
她没有再回过东宫,而是跟着裴玄一起待在军营。
裴玄忙着大营点兵,整顿军备。
谢长乐便守在他的营帐里,默默帮他收拾行装,打理琐事。
不吵不闹,只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这一路出征,必定艰险重重,风餐露宿。
于是格外细心地挑选着必备之物。
衣物、伤药、干粮……能想到的,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
只盼能为他省些心力。
正收拾着,帐外忽然传来一洪亮的号角声。
呜呜咽咽。
响彻天地。
是军营集结的号令。
号角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随后是将士们的呐喊声。
惊天动地。
震得人心脏微微发颤。
谢长乐停下手中的活,心头一紧。
原来,这便是战前的模样,庄重,凛冽。
说真的,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打仗。
刀光剑影,风起云涌,你死我活,血染疆场。
都只在旁人的口中听过,从未亲身亲历。
此刻听着这号角声,心中震撼。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掀帘,走出营帐。
大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高台上,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身着银甲,身姿如松,如柏。
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那正是燕国大公子裴玄啊。
这场仗,他是全军主将。
他站在哪里,燕国的大旗便立在哪里,军心便稳在哪里。
高台之上,他手持破虏宝剑,望向下方集结的万千将士,足以震慑四方。
谢长乐站在营帐外,远远地仰望着他。
她想,裴玄那么厉害,举世无双,心怀谋略。
又有将士们追随,定然能达成所愿,平定魏国的。
她不必太过担心,只要跟着他、陪着他,不再让他心烦,不再让他添乱,便是对他最好的支持。
谢长乐站在营帐外,风拂动她身上宽大的男装,发丝轻扬。
心里却翻涌着千般思绪。
她是中山国的后裔,中山国与燕国终究不是一体的。
她身负故国之仇,本就不该站在这里。
不该跟着燕国的军队,奔赴这场与魏国的战事。
甚至,她本可以借着裴玄的信任,做一名细作,潜伏在他身边,盗取燕国军事机密。
可她不愿啊。
这一刻,她心中的天平早已偏向了。
她希望裴玄能赢。
希望他能平定魏国。
帮她报了中山国的国仇,也能救出裴玉。
她更希望他能平安无恙,每一战都能全身而退。
她答应过燕庄王,会好好照顾裴玄,会一颗心向着他。
君无戏言,民无食言。
她既然许下承诺,便绝不会违背。
更何况,裴玄从未怀疑过她,从未怠慢过她。
那般真心待她、护她,她怎能让他分心,怎能让他因她而乱了心神?
她不是不想为中山国复国了。
那些故国的伤痛,那些流离失所的记忆,那些亲人的离世……
她从未忘记,也从未释怀。
只是这些日子,她忽然想明白了。
或许,裴玄说的是对的。
唯有天下一家,消除战事,百姓才能真正安稳。
才能不再经历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苦难。
那些年,中山国亡,百姓流离。
如今,魏燕交战,又有多少家庭要被战火撕碎?
她想起从前夫子教她的仁者爱人,想起夫子期盼的太平盛世。
她想,夫子应当也会明白她的选择吧。
比起执着于复仇,让战火延续……那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才是更重要的事。
天下一家,海晏河清。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离失所。
百姓安居乐业,亲人相守不离。
这般景象,是多么美好,多么令人向往啊。
大营点兵完毕,将士们操练的呐喊声渐渐平息。
明日便是出征的日子,谢长乐安置好营帐里的琐事,悄悄起身,往火头营走去。
她想亲自做些糕点,给裴玄带去。
她挽起衣袖,和面、揉团、调馅。
不知不觉就忙了大半日。
另一边,裴玄处理完军务,回帐后未见谢长乐的身影。
他询问侍卫才知她去了火头营,便径直寻了过去。
裴玄掀开火头营的帘子,一眼便看见那个埋首忙碌的身影。
他轻步走上前,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的面粉:“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谢长乐浑身一僵,才惊觉他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面粉的双手,脸颊泛红。
“公子怎么来了?”
“找你。”
裴玄笑着,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团上。
“在做什么?”
谢长乐连忙用身子挡住案板,推着他往外走。
“公子先回营休息,稍后我就把东西给您送过去,您别在这儿沾了烟火气。”
裴玄不愿走,想留下来陪着她。
可谢长乐却执意推搡。
“公子不准偷看,等做好了,我自然会给您送去。”
见她这般撒娇模样,裴玄终究没了辙。
他无奈摇头轻笑,被她推到帐外。
“好,孤不看,就在帐外等你。”
“不用……不用,还要好一会儿呢,公子先回营长,我稍后就回来了。”
谢长乐笑着关上帐帘,转身继续忙碌。
可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糕点终于做好。
她地将糕点装进食盒,提着食盒快步往裴玄的营帐走去。
一进帐,裴玄便起身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现在,孤可以看了吧?”
第474章 早就喜欢了
谢长乐笑着点头,轻轻打开食盒。
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块块粉色的糕点,小巧精致。
裴玄问:“这是何物?”
谢长乐取出最大的一块,放在盘中,递到他面前。
“这叫定胜糕,在我们中山那边,凡是有人出征,家里人都会做这个。
寓意着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所以我做了这个,盼着公子这次出征,定能平定魏国,胜利凯旋。”
裴玄笑意更深,接过盘子,却又问道:“那为何做这么多?”
“我想分给军营里的将士们也尝尝。大家吃了定胜糕,心里也能安定些,也能讨个吉利,燕国的大军,定能所向披靡。”
裴玄握紧她的手。
“好,你既有这份心思,孤便命人送下去,让所有将士都能分到这份吉利。只是看这数量,似乎不够全军将士分。”
谢长乐笑得眉眼弯弯,摇了摇头。
“公子放心,我做了很多,还有一大批在火头营蒸着呢,保证每个将士都能吃到。”
裴玄低头在她的指尖上蹭了蹭。
“辛苦你了,阿蛮。”
“我没什么能为公子做的,不过是做这些小事,一点也不辛苦。
倒是公子,要亲自带兵打仗,出生入死,才是真的辛苦了。
我只盼公子,每一战都能平安,早日归来。”
裴玄将谢长乐紧紧搂进怀里,谢长乐却轻轻挣开他的怀抱。
她脸颊绯红,将那盒定胜糕高高举到他面前。
“公子,快趁热吃吧,这糕点刚蒸好,冷了就失了软糯的口感,不好吃了。”
裴玄被她这副模样逗笑。
他乖乖接过食盒,拿起一块定胜糕,凑近嘴边咬下。
糕点甜度适中,不腻不齁,还带着淡淡的米香。
是她亲手揉制的温度,更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酥软的糕屑顺着唇角落下,沾在他玄色的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
只是轻轻抬手拂去,目光始终落在谢长乐脸上。
谢长乐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他:“公子,这糕点……可还喜欢?”
“喜欢。早就喜欢了。”
谢长乐又怎么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她的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跟着红透。
她别过脸,小声嗔道:“公子,人家问的是糕点呢。”
裴玄低笑出声,牵过她的手。
十指紧扣。
“你做的糕点,孤自然喜欢。只要是你做的,孤便样样都喜欢。”
真好啊。
公子喜欢她的鱼汤,喜欢她的烤红薯。
还有她的洛桑春。
如今,公子还喜欢她的定胜糕。
谢长乐垂着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公子喜欢便好。等战事结束,我再做些别的点心给公子吃。
到时候……定胜糕,还有别的花样,都给公子做。”
“好。”
裴玄握紧她的手。
“阿蛮,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公子。”
“等平定魏国,我便派人去楚国接你的夫子,还有那孩子,一同接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该团聚了。”
“一家人?”
谢长乐错愕地看着他。
“自然是一家人。你是孤的妻,夫子是你的亲人,自然也是孤的家人。”
“公子知道我的夫子是谁?”谢长乐诧异地看向裴玄。
他笑着点头。
“孤已经知道了,是中山国的大将军谢博耶。”
他说的,是中山国的大将军谢博耶。
不是魏国使臣谢博耶。
公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谢长乐眼眶微微泛红。
“孤知道你担心你夫子那边,此事交给孤,孤去说服他,绝不会让他为难。”
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能活着,已是万幸。
可她却遇见了这样一个人,将她放在心尖上,护她周全。
这份真心,何其珍贵,何其难得。
她看着裴玄,眼眶泛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帐外风声低哑,帐内烛火轻摇。
谢长乐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明日便要出征,前路茫茫,她的心也跟着悬着,落不下来。
裴玄听得她辗转之声,轻声问道:“阿蛮,可是冷了?孤命人再添一床被褥吧。”
“不用了,公子。我不冷。”
“那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裴玄沉默片刻,拍了拍自己的床榻。
“过来,孤陪着你。”
谢长乐微微一怔,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起身,走到他身边,慢慢躺下。
他的被褥温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
一呼一吸间,都是安心的味道。
她刚躺稳,裴玄便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明日就要出征,一路必定艰辛。孤执意将你带在身边,至今也不知,是对是错。
孤也怕,怕敌军偷袭时,护不住你。
怕风餐露宿,你身子吃不消。
怕你水土不服,生病难受……这些,孤日夜都在想。
可孤还是自私了。
孤再也无法与你分开,谁也不能再将你我拆散。
孤这般任性,硬是要把你带在身边,阿蛮,你……可会怨孤?”
谢长乐抬头,看着男人认真的神情。
原来他心里,竟藏了这么多。
他一路强势,却始终在为她忐忑不安。
可公子不知道,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退缩的阿蛮了。
这一次,她心甘情愿跟着他,陪着他。
无畏刀山火海,无惧风霜雨雪。
就算真的战死沙场,能陪在他身边,也算不枉此生。
她的心里想了那么多,却一个字说不出口。
谢长乐啊谢长乐,她便是这般口拙。
她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
用尽全身力气贪恋着这个温暖的怀抱。
不言一语,却是最真切的回应。
她想,公子会懂她的吧。
*
燕庄王二十一年,三月十二。
吉日宜出征。
天刚破晓,燕国大军挥师伐魏。
战鼓齐鸣,声彻九霄,号角穿云,直冲天际。
战马腾腾,铁骑列阵。
战士们气势恢宏地出了蓟城大营。
行军队伍蜿蜒数十里,首尾不见。
燕庄王与燕王后立于城楼之上,凭栏远眺。
望着城下亲率大军的裴玄,燕王神色肃穆。
王后眼中既有骄傲,亦有隐忧。
两人身侧站着的是北漠的乌兰公主。
她望着那道领军远去的身影,眼神复杂。
城门大开,王师尽出。
第475章 你这般模样,很是可爱
燕军挥师伐魏,这一路走的很急。
谢长乐扮作男子模样,长发高高束起,身着最普通的灰布士兵服饰。
虽然个子娇小,但这般打扮,混在人群中,并不打眼。
她以谋士何先生的身份陪在裴玄身边。
平日里便坐在裴玄的随行马车中,与其他几位谋士一同商讨战事。
众人皆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唯有刘武与陈雄二人。
尤其是刘武,想起从前曾有过不敬之举,心中难免有些难为情。
每次见了她,都格外拘谨。
太阳下山,大军行至一处地势平坦的山谷,裴玄下令扎营休整。
帐营密密麻麻铺开,灯火渐次亮起。
谢长乐怕自己与裴玄太过亲近的话会传出闲话,让裴玄难堪。
因此执意不肯与他共帐。
裴玄虽有不舍,却也懂她的心思,只得应允,命人在自己的主帐旁不远处,支起一顶小巧的单人营帐。
虽简陋,却也干净整洁。
不多时,膳食备好。
裴玄派人去请谢长乐前来主帐用膳。
谢长乐接到传召,心中有些扭捏,迟迟不肯动身。
直至侍卫再三催促,才整理好衣袍,轻步走向主帐。
一进帐,便见裴玄端坐案前,膳食已然摆好。
“过来坐。”
谢长乐却站在原地,神色局促,小声道:“公子,不妥。”
“有何不妥?”
“如今我是以谋士身份伴在您身边,若是公然在您帐中用膳,被旁人瞧见,难免说闲话,反倒给您添麻烦。”
裴玄走上前,拉过她的手腕。
“无人敢说孤的闲话。你安心在此用膳,不必顾虑这些。”
“可是……”
“没有可是。”
裴玄拿起案上的麦饼,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唇边。
“张嘴,快吃,一路急行军,你定是饿了。”
谢长乐脸颊微微泛红,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再难拒绝。
她轻轻张口,将麦饼含进嘴里。
行军打仗,饮食自然不比东宫那般好。
一路上,将士们多以麦饼、干粮为主。
再分一些小块风干的肉干。
偶尔运气好,能在沿途采到些新鲜野菜。
若是能炖上一锅简单的肉汤,便已是极大的犒劳。
可谢长乐半点不挑剔,她本就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
中山国亡后,颠沛流离。
再后来去了魏宫,犯了错,便要罚。
食不果腹是常事。
如今能有一口热食、一块干粮,便已心满意足。
她陪着裴玄一同用膳,拿起麦饼,就着微凉的肉汤,吃得格外香甜。
“你放心,如今军中,也就陈雄和刘武二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其余人都只当你是随行谋士,不必担心身份泄露。”
谢长乐放下手中的麦饼,轻轻点头。
“我知道,公子考虑得周全。”
裴玄又道:“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缺什么东西,尽管和陈雄说,他心思缜密,会替你妥善安排。
至于刘武,他性子急躁,是个莽夫。
从前对你有过不敬,若是他再有什么失礼之处,你不必理会他。”
“公子言重了。刘将军为公子冲锋陷阵,为燕国效力,便是好将军。
从前的小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见她这般通透大度,裴玄用指腹轻轻在她鼻尖点了点。
谢长乐不明所以。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公子,我是不是把饼屑吃到脸上了?”
“不曾。”
裴玄看着她懵懂的模样,柔声道,“孤只是觉得,你这般模样,很是可爱。”
这般直白的夸赞,让谢长乐的脸颊发烫。
她心头一跳,暗自思忖:
裴玄这般内敛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轻薄的话。
两人这般独处,就像寻常儿女调情一般。
越是这般想,她的脸就越红。
裴玄见状,低声轻笑:“在想什么?脸竟然这般红。”
谢长乐被他说得愈发窘迫,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哪有!是公子看错了。”
裴玄没有再打趣她,只是拿起麦饼,递到她身后:“快吃吧,再不吃,饼就凉了。”
谢长乐吃完了饼子,可裴玄却没有放行的意思。
他亲自端过一碗菜汤,递到她面前。
“乖,再喝一碗。”
“公子,实在喝不下了,再喝就要撑坏了。”
裴玄弯了弯嘴角,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多吃些,多喝些,身子才能硬朗。
我们离魏国越来越近,前路愈发凶险。
孤也越来越担心你,唯有你身子安好,孤才能安心应对战事。”
谢长乐拉过他的手,将他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面颊边。
“公子感受到了吗?”
“什么?”裴玄微微怔愣,没明白她的意图。
“我很好。公子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按时进食,保重身子。”
裴玄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好,孤信你。”
吃过晚膳,天色早已全部暗了下来。
军营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巡夜士兵的火把。
好在今夜月色尚可,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谢长乐因吃得稍多,有些腹胀,便想着在营帐外走两圈消消食。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帐内的闷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营门方向传来。
接着,是士兵急切的呼喊:“公子,蓟城有急报!”
谢长乐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朝着裴玄的主帐方向望去。
蓟城是燕国都城,此时传来急报,定然是出了大事。
只见那名传报的士兵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便快步冲进了裴玄的主帐。
她站在帐外不远处,一颗心紧紧悬着。
刘武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夫……夫人……”
话到嘴边,他连忙改口:“何先生。”
谢长乐收回目光,轻声问:“刘将军,怎么还未歇息?”
“从前是刘某鲁莽,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记恨。”
“刘将军一心为主,忠勇可鉴,我怎会怪你。”
她说着话,却心不在焉。
目光却紧盯着那裴玄的主帐。
刘武自然明白这份担忧。
他轻声宽慰:“何先生不必担心。
若真是危急大事,公子自会召我与陈将军入内商议。此刻尚无动静,应无大碍。”
第476章 这算不算是假公济私呀?
谢长乐这才真正转眸看他,轻声问:“刘将军追随公子,已有多年了吧?”
“七岁便跟在公子身边,一同习武、一同长大。公子第一次出征,我便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谢长乐心头一震。
她早知刘武忠心耿耿,却没料到,这份追随竟从幼时便已开始。
十几年风雨相随,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主仆。
是手足。
是生死之交。
她轻轻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既如此,我信刘将军。有你在公子身边,我便安心了。”
刘武沉默片刻,看着谢长乐,问道:“何先生,您……可打过仗?”
谢长乐轻轻摇头。
“不曾。我从未上过战场,也不懂行军布阵的门道。”
“那上次您提出的连弩改良之法,那般精妙,又是如何知晓的?”
谢长乐浅浅一笑。
“不过是我平日里闲时琢磨的,偶然想到的法子,侥幸能派上用场罢了。”
刘武虽仍有疑虑,却也知不该再多追问。
就在这时,主帐的帘子被掀开,裴玄走了出来。
刘武见状,立刻拱手行礼:“参见公子。”
裴玄目光掠过他,落在谢长乐身上。
刘武识趣,又拱了拱手,低声道:“公子,属下先行告退。”
裴玄走上前,自然地牵住谢长乐的手。
“那莽夫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没为难你吧?”
“没说什么,不过是闲聊几句。”
裴玄抬眸,望向刘武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那莽夫性子鲁莽,若是说了什么惹你不快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回头孤定罚他,好好治治他的坏毛病,为你出气。”
“噗嗤”一声。
谢长乐笑了出来。
“公子,这算不算是假公济私呀?”
裴玄一愣。
“什么假公济私?”
“刘将军本就没有犯错,若是仅仅因为他得罪了我,或是让我心里不快,公子便罚他。
传出去,将士们怕是会不服气,反倒会说公子偏心,于军心不利。”
裴玄怔怔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谢长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眸:“我知公子对我的心意,你放心,他没惹我,我也没有生气。
而且我看得出来,刘将军是个忠心之人,对公子更是死心塌地。”
裴玄,轻轻“嗯”了一声。
“孤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的确算不上喜欢,可他对公子忠心就好。我所求不多,只盼着公子平安顺遂,身边有可靠之人相助,能少些辛苦。”
他心头一暖,再也按捺不住,扣住她的后颈,便要吻下去。
谢长乐却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
“公子,不行!万一被巡逻的士兵看到,就麻烦了,传出去会坏了公子的名声。”
裴玄动作一顿,也回过神来。
此刻两人都身着男装,身处军营之中,四处都是将士,若是被人瞧见这般亲昵举动,定然会传出风言风语。
他缓缓松开手:“是孤糊涂了。”
谢长乐想问方才那蓟城的急报究竟是何事。
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燕国的军事机密。
她一个女子,乔装打扮留在军营已是不妥。
再过多询问军事,难免不合时宜。
这般思忖着,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裴玄点头,握紧她的手。
“好,你先回去休息,孤看着你进帐。”
谢长乐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头一甜。
她忍不住抬起小手,学着方才他的模样,用指尖轻轻在他的鼻尖点了点。
“那公子也早些休息,莫要太过操劳。我走啦。”
说罢,她脸颊通红,转身便快步朝着自己的小帐跑去。
裴玄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她点过的鼻尖,满是笑意。
大军又疾行数日,离魏国边境愈近。
这日午后,蓟城方向忽然尘头大起。
一骑红影快马加鞭,直入燕军大营。
“来者何人?”
“我乃未来东宫夫人,乌兰。”
听到禀报的侍卫自然不敢耽误,赶紧禀报裴玄。
无赖来得光明正大,极尽张扬。
她不似谢长乐这般乔装男子隐于幕后。
一身正红北漠公主礼袍,腰束金带,策马而来。
她本就生长于北漠,自幼精于骑射,纵马如飞,对她不过寻常。
有这英姿飒爽,明艳逼人,真真是气度非凡。
沿途将士见了,无不交口称赞:“好一个女中豪杰。”
“与公子真是天作之合,良配啊……”
这些话落进谢长乐耳中,她只垂着眼,一言不发。
乌兰并非空手而来。
她勒马立于裴玄面前:“公子,乌兰先行一步赶来。稍后,北漠二十万大军便会陆续抵达,与燕军合师伐魏。”
一言既出,满营哗然。
是了,是了。
二十万北漠精骑,乃是雪中送炭的天大助力。
燕军将士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乌兰公主又道:“我的侍女、婆子与随行仪仗,过两日也会抵达。”
到底是金枝玉叶,自有排场。
怎会与谢长乐这般独自一人上路,孤身涉险。
可她偏偏先行快马赶来,追随军中。
这份果敢与深情,更与寻常娇弱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愈发显得难得。
裴玄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
乌兰仿若未察,继续柔声说道:“乌兰迟早是公子的人。
此次公子急于出征,你我虽未完婚,可乌兰早已将诚意尽数捧到公子面前。
这二十万兵马,便是北漠与乌兰给燕国的诚意。
后续婢女车队同来的,还有大批粮草、肉干、箭矢。
皆是乌兰提前备下的军需。望公子不要怪乌兰自作主张才好。”
打仗最缺的便是兵源与粮草。
如此厚礼,如此大义,裴玄纵使心中不悦,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四周将士听得心悦诚服:“未来东宫夫人,深明大义。”
“有此贤内助,公子何愁大事不成。”
一片称颂声里,并无什么人会留意到,不远处那身着灰布男装、低着头的谢长乐。
陈雄悄然走到她的身侧。
“何先生别担心,公子自有主张。”
谢长乐抬头,“多谢陈将军关心,公主带着兵马来,自然是好的,我也替公子高兴。”
第477章 水土不服
裴玄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一路艰辛,让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乌兰公主嫣然一笑。
“公子这是心疼乌兰。可乌兰也想为公子分忧,能陪在公子身侧,是乌兰的心愿。
公子不要生乌兰的气了。”
裴玄没有接话,神色沉淡。
谢长乐立在人群外侧远远看着,心却还是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几日前蓟城那封深夜急报。
原来,说的便是此事。
裴玄想必早已知晓北漠会派兵增援。
那也定然知道领军前来的人,会是乌兰公主吧。
裴玄沉声道:“来人,为乌兰公主安排营帐与马车。”
“公子,乌兰自幼骑马,不必另备马车,我可以陪公子一同策马。”
“你毕竟是女子,军中不便,还是乘马车妥当。”
乌兰听闻,便温顺颔首,不再坚持。
她目光随意一扫,无意间扫过人群中那个身形清瘦的何先生。
“谢……”
“你随孤进帐,孤有话对你说。”
她的话未出口,就被裴玄打断。
乌兰一怔,再看向谢长乐的方向,对着谢长乐的方向无声做了个口型:“一会儿再说。”
而后温顺转身,跟着裴玄步入主帐。
在外人看来,两人一前一后,默契亲昵。
俨然一对情深意重的璧人,不知羡煞多少将士。
裴玄与乌兰在主帐中并未谈许久,不多时便一同走了出来。
自那以后,她再未主动上前与谢长乐搭话。
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用目光悄悄打量她。
接下来的两日,行军的节奏依旧。
白日里率军疾行,暮色降临便下令扎营休整。
谢长乐依旧以何先生的身份,陪在公子身侧。
乌兰大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马车或是营帐中,极少露面。
偶尔出来透气,也只是站在营帐旁远眺。
她从不主动掺和军务,也不刻意纠缠裴玄。
这般识大体的模样,倒让不少将士对这位未来的东宫夫人,更有好感。
第三日午后。
北漠的二十万大军如期抵达。
浩浩荡荡的铁骑列阵于营外,旌旗猎猎,气势如虹。
随行而来的,还有乌兰身边最得力的侍从阿扎尔,以及两个伺候她起居的婆子。
此外,还有数十辆载满了粮饷的马车。
将士们见了这般阵仗,无不欢呼雀跃。
有了这二十万北漠精骑相助,伐魏的底气更足了。
裴玄亲自出营迎接,与北漠将领寒暄议事。
此时,燕军离开蓟城已有数日,离魏国边境越来越近。
可越是靠近魏国领土,将士们脸上的神色,便越发凝重。
不少人渐渐露出了不适的模样。
上一次燕魏交战,并未真正踏入魏国领土。
战事只在齐国边境便已收尾。
可燕承平十七年的魏燕大战,便是因为燕军将士水土不服,即便兵临大梁城下,最终也只能无奈退兵。
这一次,魏国公然扣押燕国清晏君裴玉,便是违背了此前与楚国签订的盟约,擅自挑衅燕国。
楚王得知后震怒,早已明确表态,不会出兵相助魏国。
这是好事,亦是坏事。
好事在于,没了楚军的支持,魏国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
燕军伐魏的阻碍,也会少上许多。
可坏事也随之而来。
没有了楚军的牵制,这场战事,终究要重新拉回魏国的本土之上。
谢长乐瞧着连日来燕军将士陆续出现的不适,心始终悬着。
就连那英姿飒爽的乌兰公主也不舒服了。
昨日起,她便已经食欲不振,今天听说又呕吐了。
谢长乐不曾想到,燕军南下途中,会难以适应魏国的湿热气候与瘴气。
当晚,主帐内谋士与将领齐聚,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裴玄轻叩案几,问陈雄:“陈将军,可曾见到何先生?”
“回公子,何先生白日里便告了假,说今日不参与议事,独自忙活去了。”
“她人在哪?”
“在火头营。”
裴玄闻言,微微一怔。
待与众人匆匆议完事,便径直去寻她。
只见谢长乐正蹲在灶台旁,亲自翻炒着锅里的薏苡仁。
“这些琐事,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谢长乐早猜到他会来,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公子,燕军一路南下,本就舟车劳顿,如今又恰逢魏国湿热天气,瘴气弥漫。
我瞧着不少将士已经出现食欲不振,恶心呕吐,浑身乏力,头晕目眩的症状。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影响军心。
我便想着将薏苡仁炒过之后做主食,能祛湿健脾。
可这炒些薏苡仁直接吃太过寡淡,将士们怕是吃不惯。
便打算再做成薏苡仁饼,方便大家进食。”
“你怎么会留意这些,还知晓这般法子?”
“这几日见将士们陆续不适,我心里着急。
我是南方人,记得是有一些缓解的方法,可一时半会又记不得究竟是何物。
这便在公子的营帐里翻找古籍,幸好看到了这本记载祛湿偏方的书。
书中有云:‘初,援在交趾,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也。’我这才想明白,原来是薏苡。”
(出自《后汉书·马援传》正史记载。马援南征交趾时,士兵常食薏米以抵御瘴气和水土不服。)
“阿蛮,你有心了。”
“光靠薏苡仁,终究不够填饱肚子。我又琢磨着,烤些番薯来。
公子可还记得从前在东宫,我为你烤的红薯?
其貌不扬,却软糯香甜,最是好消化。
将士们吃了,肠胃能舒服些,也能多添些力气。”
裴玄自然记得。
那是谢长乐第一次为他下厨烤的红薯。
焦香软糯。
“想法是好,可如今大军行军,粮草紧张,我们从哪里弄这么多番薯?”
谢长乐笑着回道:“昨日我们途经一片农田,我瞧见地里种了不少番薯,想来是附近农家的。
公子不妨派人拿些银子,把当地的番薯全都买下来。
这样既能解燃眉之急,也不耽误农家的收成。”
裴玄办事自然周到,这一筐筐新鲜的番薯被抬进火头营,堆在灶台旁。
陈雄与刘武闻讯赶来,看着这堆番薯,很是纳闷。
刘武问:“这硬邦邦的东西,能吃吗?何先生怎么会想着弄这个?”
陈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笃定。
“既然是何先生的主意,肯定有她的道理。咱们听着就是。”
第478章 兵家之事
谢长乐的手,向来灵巧。
绣得一手好花,酿得一壶佳酿。
干得粗活,更懂烟火。
就连烤番薯,也做得娴熟利落。
她召集火头营的侍卫,指着筐里的番薯道:
“烤番薯要先挑个头匀净的,洗净外皮,埋进灶台余烬里。
用炭火盖严,焖上一个时辰,火候不能太急,也不能太弱。”
几个侍卫听得认真,却仍有疑惑。
“何先生,这般埋进火里,就能吃了?”
“不行。”
谢长乐拿起一根细树枝,俯身扒开炭火。
“得时不时用树枝翻动,让番薯受热均匀,不然外层焦糊,内里还是生的。”
说罢,她便蹲在灶台边,亲自扒拉炭火,翻动番薯。
过了一会儿,焦香便漫开。
待火候足了,谢长乐用树枝小心翼翼将番薯扒出来。
外皮焦黑,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一个,拍了拍表面的炭灰,举给众人看。
“大家看看,这样,就可以吃了。”
火头营的人从未见过这东西,看着焦糊糊的模样,将信将疑。
“何先生,这玩意儿看着又硬又丑,真能吃?”
谢长乐笑着点头,拿起烤好的几个番薯,轻轻掰开。
金黄软糯的果肉露出来,香气更甚。
她一一递到众人手中,连陈雄和刘武也各分了一块。
众人半信半疑地咬下一口,软糯香甜,浑身都舒爽了。
“好家伙,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居然这么好吃。”
“方才瞧着灰头土脸的,还以为是什么污秽之物,没想到这么香甜。”
谢长乐看着他们,轻声道:“这番薯既能管饱,又好消化。
如今将士们水土不服,肠胃不适,吃这个正好。
若是有人病得重些,便把番薯熬成粥,更易入口。”
几个火头营的人连忙点头应下:“记下了,何先生!”
有人笑着打趣:“这番薯这么好吃,若是能天天吃,倒也乐意。怪不得公子要派人买这么多来。”
谢长乐闻言,忍俊不禁。
“这可不能天天吃。番薯通气,若是天天吃,怕是……”
她没说下去。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另一边,乌兰公主的水土不服愈发严重。
刚来那会儿的英姿飒爽,豪言壮志,此刻荡然无存。
连日来她卧在营帐的小榻上,面色苍白,浑身乏力。
时不时便蹙眉哼哼,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军营里难免有闲言碎语,有人在背后低声议论。
“还以为北漠公主多厉害,说是女中豪杰,到头来还不是扛不住这点水土?”
也有人心存体谅。
“话不能这么说,她终究是金枝玉叶,一路跟着大军奔波,已然不易。”
众人各执一词,议论声虽小,却也断断续续飘进不少人的耳朵里。
谢长乐煮好一大锅番薯粥,香气浓郁,软糯易咽。
本是想着给营中不适的将士们分食,转念想起乌兰也正受水土不服所困,便盛出一碗。
她知晓自己与乌兰身份尴尬。
如今乌兰卧病在床,自己前去难免尴尬。
倒不如不见为妙,便只遣人代为送去。
侍卫将番薯粥送到乌兰营帐,说明来意。
乌兰听闻,连看都未看那碗粥,便让人拿走。
“拿走!我不吃她送的东西!”
侍卫无奈,只得捧着粥,默默退了出来。
此事,谢长乐一无所知。
处理完火头营的琐事,谢长乐见锅里还剩不少番薯粥。
她端起食盆,径直往裴玄的主帐走去。
裴玄正坐在案前查看舆图,见她端着食盆进来,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是番薯粥呀。”
谢长乐笑着走近,将食盆放在案上。
“公子不是尝过烤番薯吗?
番薯不仅能烤着吃,煮粥更软糯,也更养肠胃,将士们不适,喝这个正好。”
说着,她舀出一碗温热的番薯粥,递到他面前。
“公子快尝尝,特意给你留的。”
裴玄接过粥碗,吹了吹,轻轻喝了一口。
“不错,喝着很暖,很舒服。”
“我就知道公子会喜欢!对了公子,乌兰公主那边,我也派人送了一碗过去。”
裴玄听到这话,神色逐渐淡了下来。
他握住谢长乐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阿蛮,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大军连日急行,不是赶路便是扎营。
风餐露宿,日夜奔波,连乌兰那般在草原长大的女子都撑不住。
孤时常在想,你这般娇柔,是怎么熬过来的?”
谢长乐轻轻摇头,反握住他的手。
“公子待我这般好,事事护我、念我,我又岂会生病?
只要能陪在公子身边,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裴玄忍不住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可你终究是个女子,本该被好好呵护,不该跟着孤在这军营里受这份苦。”
“公子,我们已经到魏燕边界了,是不是……很快就要开战了?”
裴玄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目光沉沉地点了点头。
自那日起,大军一路南下,与魏军展开了连日的厮杀。
有胜的,有败的。
可兵家之事,本就没有常胜不败的道理。
一时的失利并不算什么。
将士们虽有伤亡,却丝毫未减士气。
休整片刻,便又整装待发,气势依旧如虹。
更令人欣慰的是,得益于谢长乐的法子,那些此前水土不服的将士们,渐渐缓了过来。
谢长乐的心意,将士们看在眼里。
他们都对这位何先生愈发敬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军营里的急报从未间断。
有前方将士传来的战报。
有蓟城送来的消息。
哪座城池被顺利攻破。
哪一处遭遇魏军伏击。
谢长乐每次听到这些,双手都会攥紧。
她不懂行军布阵,却懂每一份战报背后,都是无数将士的生死。
战事越打越猛,厮杀越来越惨烈,谢长乐便不再去主帐听战报了。
她不懂军事,听了也只能徒增焦虑。
何况,每次听到伤亡的消息,她都会满心恐惧。
夜里辗转难眠,生怕裴玄有什么闪失。
裴玄看穿了她的心思,心疼不已,便让她去后厨主持火头营的事宜。
第479章 她懂他
谢长乐去了火头营,却无人敢怠慢她。
她做得尽心尽责。
把将士们的饮食打理得井井有条。
越来越多的人认可她、敬重她。
没人再质疑这位何先生的能力。
这日,谢长乐听到裴玄主帐方向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她心头一喜。
定是打了大胜仗,将士们才会这般高兴。
公子高兴,她便也跟着高兴。
她悄悄拉住身边的侍卫,细细打听,才知是刘武将军身先士卒、英勇杀敌。
打得魏军溃不成军。
不仅击溃了前来阻拦的魏军主力,还一举夺下了魏国两座城池。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便能直捣黄龙,拿下大梁。
谢长乐听着,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算算日子,他们从蓟城出发,一路征战,不知不觉,已经打了三个月了。
可欢喜过后,却更担忧。
战事拖得越久,便越发艰难。
魏军占据主场优势,可以据城而守。
而燕军长途奔袭,只能一味进攻,久攻不下,士气难免受损.
更让人忧心的是粮草。
马要吃草,人要吃米。
蓟城的粮草若是迟迟运不上来,几十万将士便会陷入断粮的困境。
到时候,别说直捣黄龙,恐怕连现有阵地都难以守住。
暮色四合,谢长乐远远瞧见裴玄独自立在树下。
她懂他。
这般沉默,定是心里压着太多顾虑。
粮草迟迟未到,魏军据守得十分难缠。
还有千头万绪,都压在他一人肩头。
所以他才会独自站在这里,默默消化所有。
谢长乐轻轻走上前,安静地陪在他身侧。
他站着,她便陪着站着。
他沉默,她便陪着沉默。
两人就这般站了许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
晚风吹拂,带着凉意。
裴玄这才缓缓回过神,侧眸看向身边的谢长乐。
“阿蛮,回营帐吧,夜里凉。”
谢长乐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向营帐。
夜里,她睡得很浅。
朦胧间,听到脚步声悄然靠近。
越来越近。
甚至能听到帐帘被轻轻拨动的声响。
谢长乐心头一紧,厉声呵斥:“谁?”
那脚步声顿住,没料到她会醒得这么快,片刻的停顿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跑了。
帐内的动静,惊动了隔壁主帐的裴玄。
他提着烛火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掀开谢长乐的帐帘。
“阿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长乐坐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
“公子,方才有人进我的营帐。”
裴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看清楚模样了吗?”
谢长乐轻轻摇头。
“没有,夜里太暗,我只听到脚步声,没看清他的模样。”
谢长乐终究是女子,孤身一人守在营帐里,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裴玄万难原谅自己。
“明日起,你搬进孤的主帐,与孤一同住。”
“这可万万不行!公子,我如今是男扮女装,以谋士身份留在军营。
若是搬进主帐,被将士们看到,定会传出闲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
“公子,你的名声最重要。”
裴玄叹了一口气。
看着她这般执拗,他妥协了。
“你不愿搬过来,便不勉强你。但从明日起,孤派心腹日夜守在你的帐外,寸步不离。”
谢长乐不知,第二日起床,便见帐外站着刘武。
“刘将军?怎会在此?”
刘武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见过何先生。自今日起,刘某奉命,贴身护卫先生左右。”
“护卫我?这是为何?”
“是公子的意思。”
“万万不可。
刘将军是军中栋梁,战场之上少不了你冲锋陷阵。
领兵破敌才是你的本分。
我不过是一介随行之人,让你守在我这小小帐外,未免大材小用。
你该上阵杀敌,不该为我耗费心力。”
刘武一怔,一时竟没回过神。
他本以为,她是公子心尖上的人,定会骄纵恃宠。
没料到她竟这般识大体,明事理。
“先生说的……是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我这便去寻公子。”
说罢,她转身便快步往裴玄主帐走去。
裴玄见她进来,怔愣一瞬。
“怎么过来了?”
“公子,刘武将军身手再好,也是沙场大将,怎能用来守我一个营帐?
公子若真放心不下我,派名普通小兵守在帐外便足够了。
可刘将军,必须留在前线,为国征战。
若因我耽误战事,我心中如何能安?”
裴玄看着她,眸中微动。
他轻轻叹道:“阿蛮,你心思细腻,却与寻常女子不同。
你心中装的,从不是一己安危,而是大义。”
最终,裴玄依了她。
刘武当天便被调回前线,午后便传来消息,刘武已率精锐偷袭魏军营地,立下一阵前功。
谢长乐守着火头营,照料将士饮食,安稳度日。
只是自那夜之后,每到夜里,她的营帐外,便多了名小兵彻夜值守。
谢长乐见守在帐外的小兵身姿端正,便轻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十一。”
“十一?”
谢长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这名字倒是别致有趣。”
“回先生,属下家中兄弟姊妹多,排行第十一,爹娘便直接唤我十一。”
有十一在守在帐外,她夜里睡得也安稳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暖。
谢长乐忽然想起,魏国这边的山野草地里,长着不少野菜。
特别是荠菜。
很是鲜嫩。
正好可以给将士们换换口味。
她拿定主意,便对十一说:“我想去后山看一看,采些东西回来。”
十一却跟上半步,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
谢长乐见他这般紧张,忍不住软声笑了。
“我只是去后山那边,那里都是咱们军营的地界,四下又都是自己人。
你还怕有人偷袭不成?你就在这里等我便是,我去去就回。”
十一却半点不肯退让。
“公子再三吩咐,属下必须寸步不离,护好何先生的安全,万万不能马虎。”
谢长乐无奈,她想了想,劝道:“十一,你真的不必担心,我只是去采些野菜。
不如这样,你先替我回灶边烧锅热水,等我把野菜采回来,正好可以下锅煮一煮。你也不想我太辛苦吧?”
十一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得迟疑着点头。
谢长乐微微一笑,背起早已准备好的小竹筐,往后山走去。
第480章 怎么会是他?
这一片的后山偏僻幽静,杂草丛生。
有着很多不知名的野草,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谢长乐仔细查看后,很是高兴。
这般野地,定能找到荠菜。
不多时,她便在一处向阳的坡地,挖到了几棵绿色植物。
它们叶片翠绿,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贴着地面生长。
谢长乐一眼便认出,这些便是荠菜。
她卷起袖子,将荠菜连根拔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竹筐。
就这般,一连采了好几颗。
这一片采摘完,她又看向前方。
她脚步不停,顺着杂草间的小径继续寻觅。
荠菜可是好东西,剁成馅,拌上少许风干的肉沫,能给将士们做扁食、饺耳。
鲜美,顶饱。
也能直接清炒。
或是搭配豆腐,煮一锅荠菜豆腐羹。
清爽解腻,正好给连日吃干粮的将士们换换口味。
越想越欢喜,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轻快。
一上午,竹筐里的荠菜渐渐堆起大半。
她全然没察觉,身后的杂草丛中,已有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忽然,好似听到了脚步声,谢长乐心头一紧、
她查看四周,杂草茂密,空无一人。
“是我多疑了?”她低声自语,却抓紧了竹筐。
“再采一点就回去,天色还亮,莫要自己吓自己。”
说罢,她便提着竹筐,往后山深处又走了几步。
越深处,定然能有更嫩的荠菜。
可越是往里走,心神越来越不安。
好似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
她又想到前几日营帐被偷袭的画面,更是恐惧。
她不敢多耽搁,快步跑了几步,躲到大石头后。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跟着自己。
果然,片刻后,一双黑靴出现在视线里。
踩着杂草,一步步靠近。
谢长乐捂住嘴,大气不敢出,看着那双脚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来人。
竟是十一。
怎么会是他?
谢长乐愣住了。
十一四处张望,不见她的人影,很是焦急。
“何先生?何先生您在吗?您在哪啊?”
男人脚步也愈发急促,在石头周围来回打转。
谢长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来害自己的,是担心自己,来找自己的。
她这才从大石头后走出来:“十一,我在这里。”
十一见到谢长乐,长长松了一口气。
“吓死小人了!方才见先生往深处走,迟迟不回,我真怕先生出事。
这才……悄悄跟了过来,还请先生莫怪。”
“原来,是你一直跟着我?”
“是。先生莫怪,这荒郊野岭的。
虽说都是咱们军营的地界,可万一碰到散兵游勇……
又或是有野兽出没,后果不堪设想。
小人奉公子之命护您周全,不敢大意。”
“我明白你的心意,不怪你。你看,我也采得差不多了,你帮我一起把竹筐搬回去吧。”
“好,好,我们这就走!”
十一连忙应下,接过谢长乐手中的竹筐,扛在肩上。
二人一同往军营方向走去。
回到军营,谢长乐径直带着荠菜去了火头营。
她将竹筐放在案上,挽起衣袖,开始细细挑选。
荠菜里混着不少杂草,还有些老得发黄的叶片。
这些都必须挑拣干净的。
“何先生,这些野草不都是给马吃的吗?怎么今日要给将士们吃这个?”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将士们连日征战,本就辛苦,怎会让他们吃这些马草。”
“这不是普通野草,是魏国这边的荠菜,遍地都是,鲜嫩可口,味道极鲜。你们听我的,准没错。”
谢长乐一边挑拣荠菜,一边笑着解释。
“那先生好不容易采了那么多荠菜,怎么都扔了?”
“老叶难以下咽,杂草更是不能混入。
唯有挑出最嫩的叶片和菜心,才能做出鲜美的吃食。”
听到她这么说,几个厨子连忙点头应道:“好,好,我们都听先生的!”
众人分工合作,挑拣荠菜,清洗干净,烧火备锅。
谢长乐亲自吩咐庖厨,将荠菜剁成细碎的菜馅,拌上少许风干的肉沫。
搅拌均匀,用来包扁食。
暮色四合,火头营便飘出了香气。
将士们陆续端着碗,领到了热气腾腾的荠菜扁食。
咬一口,皮薄馅足。
再喝一口汤汁,连日征战的疲惫,好似都被这一碗热乎的扁食驱散了。
“好吃。这玩意儿比肉干还香。”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野菜,竟能做出这么鲜的吃食,多亏了何先生。”
“有这热乎吃食,再难打的仗,咱们也能扛过去。”
这些日子,军营里风平浪静,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动。
谢长乐的渐渐放下心来。
难道,前几日夜里听到的脚步声,是自己连日操劳做了梦魇?
这荠菜将士们吃过一回,便念念不忘。
夸这野菜鲜美暖胃,又不耗军中存粮。
如今大军在山间扎营,就地取食,正好能省下不少粮草。
谢长乐便打定主意,再多采些荠菜回来。
吃不完的,还能晒干存着,也好为大军分忧。
这日,她换了个大竹筐,背在肩上,准备再往后山多采一些。
十一照旧寸步不离,要跟在她身后护卫。
谢长乐见他这几日连轴守护,满脸倦意。
她心软劝道:“你都跟着我好几日了,这山里安安静静,哪有什么意外?
你去树下休息一会,不必时时跟着我。”
十一本还不肯放心,偏巧此时有士兵匆匆跑来,说是营中有事唤他。
他左右为难,只得再三叮嘱。
“那先生千万莫要往深处去,就在近处采摘,我处理完立刻便来寻您,帮您抬筐。”
“好。”
谢长乐笑着点头。
“我就在老地方等你。”
十一这才离去。
可等到平日里约定的时辰,他匆匆赶回相约之地,却见四下空荡荡。
莫非先生还没回来?
他又等了片刻,依旧不见人。
他便去山里寻找起来。
一路高声呼喊,从山脚寻到坡地,都不见人影。
直到他快步冲到后山小河边,脚步顿住。
那只谢长乐日日背着的大竹筐,歪歪扭扭翻倒在地上。
鲜嫩的荠菜撒了一地。
“糟糕!何先生出事了!”
第481章 那是他的妻
十一魂飞魄散,疯了一般冲回军营。
“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雄拦住他:“你做什么这般匆忙,公子在里头处理军务。”
“是何先生……何先生不见了!”
“什么?”
帐内的裴玄听到外头的动静,走了出来。
见来人正是自己派给谢长乐的十一的时候,便意识到出了事了。
他披上衣甲,亲自带队往后山赶去。
众人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喊。
一寸寸地搜。
可山林茫茫,草木深深,连一丝踪迹都寻不见。
何先生不见了的消息一传开,整个燕军大营都沸腾了。
平日里受了谢长乐照料的将士们个个心急如焚,火头营的厨子更是坐立难安。
十一跪在地上,狠狠捶着自己的头。
“是属下没用,属下不该离开,是属下的错。”
裴玄立在风中,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一声不吭,可那双长睫却在微微颤动。
他根本坐不住。
找!
一次找不到,便去第二次。
第二次找不到,便去第三次。
早已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亲自冲进深山。
陈雄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终是上前一把拦住他。
“公子,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是三军主帅,主帅一乱,军心必散。”
“谢……”
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谢姑娘,到了嘴边硬生生改成何先生。
“何先生聪慧谨慎,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您若实在放心不下,属下亲自带人,再搜一遍。”
裴玄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他是主帅,不能慌,不能乱,不能意气用事。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有多紧张。
有多难安。
那是他的妻。
是他走到哪儿,都要带着的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边的人。
“那就交给你了。”裴玄的声音沙哑。
“属下领命!”
陈雄问了好几次十一当时的情况,十一将自己记得的都说了清楚。
他也不记得是有多少人问他了。
他更是内疚。
若是自己坚持着,要陪着何先生,那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连日来卧病在床的乌兰公主,今日却意外地走出了自己的营帐。
她面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有些单薄。
可看到营地里人人神色焦灼,将士们往来匆匆,便上前拉住一名士兵,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竟让大家这般慌乱?”
那士兵见是乌兰公主,连忙回话:
“回公主,是何先生……何先生在后山采摘荠菜时,不见了踪影。
公子已经派人搜了一整夜,至今仍未找到。”
乌兰捂住嘴:“怎么会?她怎么会不见了?”
她没有再多问,整理了一下衣袍,径直朝着裴玄的主帐走去。
帐帘未闭,她走了进去,便见裴玄坐在案前。
裴玄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见是她,眸子又暗了下来。
“你怎么过来了?”
“公子,谢姑娘的事我刚听说了,心里也十分着急。
不知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若是需要,我可以让阿扎尔带着北漠的士兵,一同进山搜寻。”
“不用,孤已经派人去搜寻了。你安心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好好养身子,不出来添乱,便是帮了孤大忙。”
她心中涌起不快。
她委屈地紧握双手:“公子,您还是不信我吗?我只是想帮您,没有别的意思。”
“孤说了,不用。”
乌兰看着他冷漠的模样,知道再多说无益。
她没有再争辩,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营帐。
刘武见此情景,犹豫了许久,轻声劝道:“公子,乌兰公主终究是北漠送来的和亲公主,也是陛下定下的东宫未来夫人。
您这般对她冷淡,恐会伤了北漠的和气。
何况公主这些日子一直病恹恹的,身子尚未痊愈。
此番主动前来帮忙,也是一片心意,您不该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裴玄没有作声,只是缓缓闭上眼。
就这么寻了一天一夜,火把燃了又灭,可都未曾找到谢长乐的身影。
翌日,天光大亮。
连续熬夜搜寻的士兵们,个个面色憔悴。
这般下去,别说继续寻人,若是魏军趁机偷袭,燕军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裴玄心中焦灼如焚,却也深知不能再这般耗下去。
他当机立断下令。
只留下一小队精锐,由十一带队,继续在附近山林搜寻。
其余将士全部回营休整,养精蓄锐,严阵以待。
众人正在商议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是乌兰公主急切的呼喊。
门口的侍卫奋力阻拦,却拦不住她执意要闯进来的势头。
裴玄听到她的声音,眼里很是不耐。
看来,昨日那般直白地将她赶走,还是没能让她安分下来。
他此刻根本没心思应付她。
不等侍卫再阻拦,乌兰已经掀帘而入。
她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裴玄身上。
“公子,我听说何先生至今未寻到,军营里不能一日没有照料将士饮食的人。
何先生不在,我愿意代替她,接手火头营的事宜。
为公子分忧,为将士们尽一份力。”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所有人都记得,乌兰初来军营时,那般豪言壮志。
她声称要陪裴玄策马征战,共破魏军。
可没过几日,便卧病在床,连起身都困难。
如今竟主动提出要接手火头营的工作,众人心中难免存疑。
乌兰一眼便看穿了众人的疑虑,顿时来了脾气。
“怎么?诸位是觉得,我不行?
我既能在北漠骑射驰骋,能带兵随行。
难道连打理后厨,照料将士饮食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一脸骄傲,很是不服气。
“再怎么说,我也是北漠的公主,定然不会比任何人做得差。”
这个别人是谁,众人都心知肚明。
她毕竟是北漠公主,如今主动请缨,若是再强硬阻拦,难免会驳了她的面子。
裴玄便不再阻挠。
“你要去,便去吧。”
乌兰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直到自己带着二十万北漠精骑而来,是裴玄伐魏的重要助力。
裴玄绝不会真的驳了她的面子,更不会轻易得罪北漠。
也正因为这份底气,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一次次主动凑上前。
她要告诉所有人,她会取代谢长乐的位置。
第482章 哪像个男子
营帐里的冷淡,外头的士兵一概不知。
在所有人眼里,乌兰是北漠公主,是早已定下的东宫未来夫人。
众人对她自然是恭敬有加。
此刻见她亲自踏入火头营,不少士兵又惊又意外。
更多的是佩服。
堂堂金枝玉叶,竟愿意屈尊来做这般粗陋琐事。
乌兰强撑着体面,主动开口询问:“之前何先生在时,都是如何打理的?”
火头营的庖厨们细细说明。
乌兰听得似懂非懂,脸上却摆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这些有何难?”
“这又有何难?”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般简单罢了。”
……
几乎都是这样的话。
可等庖丁们捧着处理好的食材,请示她该如何安排时,乌兰却僵住了。
她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可那些庖丁又不敢擅作主张,又来请示时候。
乌兰公主恼羞成怒,沉下脸呵斥:
“我自幼在北漠长大,吃的、用的、做的,都与你们中原不同。这些琐事我怎会知晓?你们莫要为难我!”
几句话说得又急又硬。
庖丁们当场愣住,面面相觑,只能默默退下。
可乌兰毕竟是北漠公主,火头营的将士们纵有不满,也没人敢惹她不快。
乌兰在火头营不过待了半日,便浑身不自在。
烟火缭绕的灶台,粗糙的食材……都让自幼养尊处优的她难以忍受。
她皱着眉,不停用手帕扇着风。
一脸嫌弃。
“真是晦气,不过待了片刻,浑身就沾满了这股难闻的味道,熏得我头晕。”
抱怨完,她便对着身边的阿扎尔发脾气。
“快,给我弄些热水来,我要沐浴,把这一身的味道都洗掉。”
阿扎尔也犯了难。
可一边是自己的主子,她又不敢违抗。
便去命人烧热水。
将士们都清楚,军营之中条件艰苦,水源本就紧张。
平日里将士们自己喝水做饭都要精打细算,又哪里去寻来足够的热水沐浴。
何况火头营的人那么忙,根本没人能腾出时间替她烧热水。
见没人应声,也没人动手,乌兰的脾气愈发暴躁。
当着众人的面便大吵大闹起来。
“我好心好意来帮你们打理火头营。
我为了燕国,为了公子,我放弃了北漠的安逸。
千里迢迢赶来军营,受尽了苦楚,可你们呢?
连一点热水都不肯给我烧,竟这般对我。”
她越说越激动,索性放起了狠话。
“既然你们这般不领情,不把我放在眼里,那我不如带着北漠的二十万大军,直接回北漠算了。
省得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也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这番话很快便被侍卫传到了裴玄耳中。
彼时裴玄正守在主帐,满心都是失踪的谢长乐。
听到属下禀报乌兰这般胡闹,很是不悦。
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陈雄捧着舆图快步走来:“公子,属下有所发现。”
“发现什么了?”
陈雄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模糊的地方。
“属下在舆图上查到,往军营西侧,有一条隐蔽的小溪。
只是这条路稍远,单程便要走半日。
且已经超出了我们军营的警戒范围,平日里鲜少有人前往。
公子,乌兰公主终究是女儿家,自幼养尊处优。
如今在军营中忍了这么多日,连一次像样的清洗都没有,难免会发牢骚。
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如派两名精锐士兵,前往那条小溪打水,送回公主营帐。
也好安抚住她,免得她再闹出兵变的事端,影响伐魏大计。”
裴玄顺着陈雄指的方向看去,盯着舆图上那条细小的溪流。
沉默了片刻,还是同意了。
“罢了,就按你说的做。派两名细心稳妥的士兵,速去速回。”
陈雄挑选两名身手矫健的精锐,吩咐他们带上水桶,火速前往西侧小溪打水。
那条小溪果然偏远,两名士兵一路疾行,足足走了半日,才终于抵达。
溪边草木茂密,溪水清澈。
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丝人影都没有。
就在他们弯腰准备打水时,其中一名士兵忽然瞥见溪边的芦苇丛旁,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等等,那边好像有人!”
两人快步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芦苇,愣住了。
躺在溪边的,竟是失踪两日的谢长乐。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她应当是不小心失足摔进了河里。
顺着湍急的溪流,一路漂到了这片偏僻的溪边。
士兵们连忙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已经昏迷不醒。
看这模样,怕是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两人又惊又喜,也顾不上打水。
“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禀报公子,再派人来接你们。”
士兵脚步匆匆,飞一般地朝着军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番话传到了裴玄耳中。
裴玄亲自赶到溪边方向,将谢长乐抱在怀里,一路疾行,径直回了自己的主帐。
他旋即下令让军医立刻前来诊治。
军医仔细诊脉后,回话:
“公子放心,何先生并无大碍,只是不慎落水,染了风寒。
只需好好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裴玄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这一回,他不顾军中规矩,执意让谢长乐留在自己的主帐休养。
谢长乐人还没醒,可被寻回的好消息,很快便在军营里传开了。
众将士们都是高兴的。
但……风波也随之而来。
当日士兵们将谢长乐从溪边抱回军营时,她浑身湿透。
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形。
青丝散落,湿漉漉地垂在肩头。
一眼便能看出与寻常男子不同。
不少沿途看到的士兵,心中都暗自起了疑,渐渐有了猜测。
军营的角落里,不时有士兵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那日看到了吗?何先生被抱回来时,身形看着细细软软的,哪像个男子?”
“是啊是啊,衣衫贴在身上,分明就是女子的模样。”
有人好奇。
有人惊讶。
也有人敬佩。
一个女子,竟敢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一路追随公子征战。
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议论声虽多,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
可这一切,乌兰却全然不知。
此刻的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营帐里,泡再温热的兰汤中。
第483章 公子万万不可
阿扎尔慌慌张张地冲进乌兰的营帐,跑得气息不稳。
彼时乌兰正浸在温热的兰汤里,闭目养神。
听见这般急促的脚步声,她才睁眼。
“怎么这般毛毛躁躁?没有规矩。”
阿扎尔喘着粗气:“公……公主……不好了!那个女人……她回来了!”
“哪个女人?”
乌兰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何先生!”
乌兰公主听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蓦地从浴桶里站起来。
“你说什么?”
她再也顾不上仪态,匆匆从水中起身。
阿扎尔慌忙上前为她擦拭,裹衣。
她连头发都未完全擦干,随意一拢,披上外袍,便急匆匆冲出营帐。
一把拉住路过的士兵:“何先生回来了?”
士兵见是公主,连忙点头。
“是,回来了,只是落水受了风寒,至今还昏迷未醒。”
“人在哪?”
“在……在公子的主帐里。”
乌兰一听,立刻朝着裴玄的主帐狂奔而去。
帐外,刘武守在门口,寸步不让。
见乌兰冲来,他立刻横臂阻拦。
“公主留步。公子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放肆!本公主是未来的东宫太子妃,这军营之中,有何处是我不能去的?你给我让开!”
“末将奉命行事,公主莫要为难属下。”
两人在外争执不休,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帐内。
裴玄正坐在榻边,静静守着昏迷的谢长乐。
听见外面的吵闹,他眉头蹙起。
他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对着榻上的人低语:“阿蛮,你再睡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起身掀开帐帘,一步踏出。
看到乌兰前来,裴玄脸色沉下。
“你堂堂北漠公主,衣衫不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乌兰才瞥见自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间、肩头。
外袍也穿得歪歪扭扭。
这般模样,确实有失公主仪态。
可她自幼生长在北漠,性子本就豪放洒脱,向来不拘小节。
在北漠时,这般随意的模样再寻常不过,哪里有这般多的规矩束缚。
“我不管什么体统,我只想问公子,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是,她回来了。”
“我要见她。”
“不可。”
乌兰脸色一沉。
“公子,我也是女子,她如今昏迷不醒,我照顾她总比你们这些大男人细心方便。”
“孤会亲自照顾她,不用旁人费心。”
乌兰心头一堵。
“公子,你这是在防着我?防着我对她做什么?”
“你自己的身子还未痊愈,前些日子还水土不服卧病在床。
连自己都照料不好,不必再费心去照顾她,好好回帐休养便是。”
“那公子就不怕军中有人传言吗?
她如今名义上还是何先生,是个男子。
却整日待在公子的主帐里,与你朝夕相处。
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对军营的风气,都没有好处。”
“她不是男子。”
“公子要恢复她是女子的身份?”
乌兰愣住了。
可是若是谢长乐的身份公布了。
那她又算什么?
这个东宫夫人的身份,岂不是变成了笑话。
“公子,就算大家知道她是女子,可她的身份不明不白。
就这般藏在你的营帐里,你就不怕别人议论纷纷,说你公私不分,沉迷女色?”
“她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无需旁人置喙。至于传言,孤不在乎。”
“公子啊……”
“好了,不用你费心了,你先回自己的营帐去吧。”
说罢,他不再看乌兰一眼,转身便回了自己的营帐。
乌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刘武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乌兰狠狠瞪了。
*
主帐内,裴玄快步走到榻边,重新坐下。
他紧紧握住谢长乐微凉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呢喃:
“阿蛮,你太调皮了,居然睡了这么久,打算什么时候醒过来?
军医明明说,你只是落水染了风寒,伤得不重。
好好休养便能醒来,可为什么,你回来这么久,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他的手抚过谢长乐的脸庞,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尖,再到她的樱唇,
一点点缓缓滑落。
“多好看的一张脸,可偏偏这性子生得这般倔强。
这些事,本就不用你去做,你却偏偏要逞强。
非要自己去后山采荠菜,非要替我分忧。
到头来,却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他握着谢长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阿蛮,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了。”
是夜。
裴玄的主帐依旧烛火通明。
谢长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地躺在榻上。
任凭裴玄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玄的心,随着夜色愈发焦灼。
终是按捺不住,派人连夜将军医请了过来。
军医轻搭在她的腕间,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片刻后,他收回手。
“公子,小人已为何先生把过脉,她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可为何始终昏迷不醒,小人……小人也说不清缘由。”
“你是军医,掌管全军将士的性命,连她为何不醒都不知道?”
裴玄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他素来沉稳,极少这般动怒。
军医跟在他身边多年,更是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吓得浑身一僵。
“公子息怒,小人推测,或许是何先生还在发着低烧,才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只要能退了烧,或许便能醒了。”
“她昏迷不醒,牙关紧闭,药也喂不进去,这烧,该如何退?”
“唯有……唯有给何先生擦拭身子,用温水物理降温。”
裴玄眉头一簇,这是军营,皆是男子,怎能让人帮她擦身。
守在帐内满心愧疚的十一,听到二人的谈话,鼓起勇气上自荐。
“公子,要不……属下来吧?
属下想将功抵过,定会小心翼翼照顾何先生的。”
可这话刚说完,便迎上了裴玄冰冷的目光。
裴玄狠狠瞪了他一眼。
十一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慌,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
“孤亲自来。来人,速去打一盆温水。”
“公子万万不可!”
第484章 君无戏言
“哪能让公子亲自动手啊……”
帐内的侍卫和军医连忙劝阻。
“公子金尊玉贵,乃是三军主帅,这般粗活,怎配劳烦公子?还是属下们来吧!”
几名侍卫纷纷上前请命,愿代裴玄行事。
“咳……咳咳。”
裴玄微微抬手,轻咳一声。
“你们都做不得。她是女子。”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榻上的谢长乐。
那些私下里的猜测,此刻被裴玄亲口证实,依旧让人难以接受。
何先生竟然真的是女子!
唯有军医,眉头微微舒展,悄悄松了一口气。
其实早在为谢长乐把脉时,她便已察觉端倪。
脉象纤细柔和,分明是女子脉象。
只是裴玄未曾明说,他也不敢多问。
如今裴玄亲口承认,反倒解了她的顾虑。
他也明白了这位何先生,在裴玄心中,有着何等重要的地位。
沉默许久,陈雄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子,不如……不如请乌兰公主身边的婢子过来?都是女子,照料起来也方便。”
裴玄闻言,眉头瞬间蹙得更紧。
他一点儿不愿让乌兰身边的人靠近谢长乐。
可眼下,帐内皆是男子。
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裴玄别无选择,只能让人将乌兰请入主帐。
他不愿绕弯,开门见山道:“孤找你,是想借你身边的何婆子一用。”
乌兰微微一怔。
“借何婆子……是为了照顾长乐姐姐吧?”
如今谢长乐是女儿身一事,早已不再是秘密。
军营里议论纷纷,消息自然也早早传入了乌兰公主的耳中。
“是。她如今昏迷发热,需要女子近身照料。”
公子有所不知,我身边的人近日也染了风寒,身子不适。
若是让她们过去,万一把病气过给长乐姐姐,反倒不好。”
裴玄闻言,眸色一沉,眼尾微微眯起。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他转身便要作罢,乌兰却拦住他。
“公子别急。我身边的嬷嬷们虽不便前去,但乌兰可以亲自照顾她。”
裴玄眉头紧紧蹙起,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与长乐姐姐将来都是要入东宫的人,日后便是姐妹。
她比我年长一岁,我称她一声姐姐也是应当。
如今姐姐病重,我这个做妹妹的,照料她也是理所应当。”
裴玄沉默了。
他心里自然不愿让乌兰靠近谢长乐。
可眼下,军营之中除了乌兰,再无其他女子可用。
他纵然可以不顾旁人阻拦,亲自守着照料。
可他身为三军主帅,要议事、要练兵、要防备魏军偷袭。
不可能整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帐中擦身喂水。
思来想去,眼下最合适的人,竟真的只有乌兰。
“那便辛苦你了。等大军回蓟城之日,你想要什么赏赐,孤都答应你。”
“公子说的……是任何东西吗?”
“君无戏言。”
也不知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想稳住乌兰。
可这一刻,乌兰是完完全全信了。
“好,公子放心,乌兰这就回去准备,定当好好照料长乐姐姐。
还有一事。
公子,长乐姐姐如今在您的主帐,我日日前去照料,总归是有些不便。
不如一会让人将她送到我的营帐中。
您与诸位将领商议军事,不会打扰到她休息。
我在自己营帐照料,也更方便些。
免得我日日往返,反倒打扰了公子议事。”
乌兰的这番顾虑说得合情合理,面面俱到。
裴玄没有理由拒绝。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不多时,几名侍卫便将谢长乐送往乌兰的营帐。
只不过那个叫十一的依旧陪在谢长乐身边,说是给乌兰公主打些下手的。
可这哪里是什么打下手,分明是裴玄派来盯着她的。
生怕她对谢长乐做什么手脚。
谢长乐昏迷在榻,他便搬了一张矮凳,守在榻边。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谢长乐,也时不时用余光扫向乌兰。
几乎是像狗腿子一般,就差寸步不离了。
若不是要为她擦身,男女之嫌避嫌,他才会不情不愿地退到营帐门外。
却也不肯走远。
就那样笔挺挺地站在门口,耳朵贴在帐帘上。
生怕错过帐内的动静。
若是乌兰在帐内多待片刻,他便会试探问:“公主,需不需要小人帮忙?”
乌兰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忍不住气笑了。
她就算再嫉妒谢长乐,也绝不会傻到在军营里,在裴玄的眼皮子底下对谢长乐动手。
这军营里处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裴玄的眼线。
她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又不是姜柔,才不会那么笨。
如今乌兰的帐子里,几个婆子和婢女都因着那水土不服,哼哼唧唧的。
前些日子喝了谢长乐吩咐火头营做的番薯粥,脾胃稍缓,气色也好了些。
可这几日没了那些,众人又觉得那股恶心劲上来了。
唯有乌兰的身子稍缓些。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十一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走了进来。
“公主,这是给谢姑娘擦身退热的热水,水温刚好。”
乌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本可以吩咐身边的婢女们强行去做,可为了在裴玄面前卖个好,便亲自拿起锦帕。
她走到谢长乐的榻边,替谢长乐擦拭着脸颊。
“长乐姐姐可真是好命啊,竟能让我这个北漠公主,亲自这般伺候你。
你可知,我这双手,自小在北漠长大,只握过缰绳、执过弯刀。
连我阿爹阿娘,我都未曾这般伺候过。
如今,却要这般小心翼翼地伺候你这个昏迷不醒的人。”
乌兰替谢长乐擦完脸颊,又拿起拧干的锦帕。
掀开她身上的薄被,准备替她擦拭手臂与肩头。
乌兰看着谢长乐细腻白皙的肌肤,怔愣一瞬。
她酸溜溜地开口。
“真是气人呢,你这细皮嫩肉的,摸起来滑溜溜的。
难不成所有中原女子,都生得这般娇贵?
也难怪公子那般宝贝你,把你放在心尖上护着。
这般模样,若是我是男子,怕是也会对你爱不释手,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吧。”
第485章 以后孤亲自护着你
乌兰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全然没有察觉,榻上原本双目紧闭的谢长乐,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耳边模糊的叨念声,一点点将谢长乐从昏迷中拉回来。
不多时,乌兰公主便将谢长乐的身子擦拭干净。
她收起锦帕,替她拢好衣襟,正要直起身松口气,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抓住。
乌兰垂眸看着腕间那只微凉的手,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慌乱之下,她不小心撞到了案上的水盆。
“哐当!”
水盆应声打翻。
帐内的动静,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十一。
他原本就贴在帐帘上,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听到这声响,他急得直跺脚。
他想立刻冲进去查看谢长乐的安危。
可又担心若是正在擦身,他一个男子贸然闯入,是冒犯了谢姑娘。
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两难之下,他只能隔着帐帘,声音急促地大喊:
“公主!里头出什么事了?谢姑娘没事吧?”
可乌兰此刻还沉浸在谢长乐苏醒的震惊中,竟一时忘了应声。
十一在外喊了几声,始终没听到乌兰的回应,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转身便朝着裴玄的主帐狂奔而去。
帐外的侍卫见他神色慌张,知晓定是出了大事,不敢阻拦。
十一冲进主帐,气喘吁吁地对着裴玄大喊:
“公子!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乌兰公主帐内有动静,小人喊了几声,公主都没应声,恐怕……恐怕谢姑娘出事了!”
裴玄浑身一震,起身便朝着乌兰的营帐狂奔而去。
抵达营帐外,他一把掀开帐帘,径直冲了进去。
可却见谢长乐正微微靠在榻头。
她当看到冲进来的裴玄时,也愣住了。
一双眼眸瞪得圆圆的,随即,嘴角缓缓扬起。
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公子!”
“阿蛮!”
裴玄几步便冲到榻边,不顾旁人在场,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孤了。”
乌兰看着这二人这般亲密,手指掐入掌心。
她不得不承认,裴玄看谢长乐的眼神,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毫不掩饰。
若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她北漠公主定下的未来夫君。
或许,她也会跟着为谢长乐的苏醒而高兴。
谢长乐被裴玄搂得紧紧的。
脸颊贴在他的胸膛,耳根发红。
她悄悄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可裴玄却不愿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谢长乐无奈,只能凑到他耳边,小声呢喃:“公子,公主还在呢,你放开我,这样……这样不妥。”
裴玄这才想起帐内还有乌兰。
他却没有放开谢长乐,只是抬眸瞥向一旁。
乌兰被他这一瞥,变得手足无措。
她本就浑身不自在。
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只能涨红了脸,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儿看向墙面,一会儿瞟向帐顶。
尴尬得浑身僵硬。
裴玄收回目光,轻咳一声。
“你先出去吧,孤要陪着阿蛮。”
乌兰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走出营帐。
刚走出营帐,便遇上了守在门口神色焦急的十一。
“公主,里头到底怎么了?”
“她醒了。”
说完,便不再看十一,转身跑了出去。
帐内。
只剩下裴玄与谢长乐二人。
裴玄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谢长乐。
他轻抚她的脸颊、额头,又仔细查看她的手腕。
反复确认她没有其他隐伤,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俯身,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吻。
“阿蛮,你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孤找了你整整两天两夜,真是担心死孤了。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去后山了,听见没有?太不小心了,怎么会落水的?”
“我不知道,我正蹲在溪边采荠菜,忽然有人从身后推了我一把,我来不及反应,就掉进河里了。”
“有人推你?”
谢长乐微微颔首。
蓦地,她感受到裴玄身体的僵硬。
她赶紧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前,轻声问道:“公子,你在想什么?”
“孤在想,究竟是谁,敢对你下手。敢伤孤的人,孤定要他付出代价。”
“公子,会不会是……是那晚上潜入我营帐的人?
前几日我总觉得帐外有动静,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如今想来,或许那人早就盯上我了。”
裴玄眸色一沉。
“应当是那人。那人在暗,而你在明,太过危险。
阿蛮,搬去孤的主帐吧,以后孤亲自护着你。”
“这……”
谢长乐露出犹豫之色。
她自然也担心,那日被人推下河的刹那,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幸好她自幼熟悉水性,拼命挣扎,才顺着溪流漂到了偏僻的溪边。
只是终究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可搬去主帐,难免引人议论。
见她迟迟不肯应声,裴玄轻轻握住她的手。
“如今大家都知道你是女子了,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谢长乐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旁人议论。明日,孤便会让全军将士都知道,你是孤的夫人,我们是早已拜过天地的。”
可她想起乌兰公主,眉头微微蹙起。
“可是乌兰公主那边……她毕竟是北漠送来的公主,这般一来,会不会不妥?”
“这些你不用管。孤的夫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至于乌兰公主,孤会给北漠一个交代,与你无关。”
说着,他再次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他将谢长乐打横抱起便朝着帐外走去。
刚走到营帐门口,两人便与匆匆赶来的乌兰撞了个正着。
裴玄下意识地将谢长乐往自己胸前又藏了藏。
“既然阿蛮醒了,往后便不劳公主再费心照料了。”
“公子,长乐姐姐刚醒,身子还弱。
留在我这里,我还能与她做个伴,照料起来也方便些。
你的主帐是议事之地,往来皆是将士。
她如今女子身份已然人尽皆知,总与将士们待在一起,终究是不合适的。
还请公子三思。”
第486章 默契
乌兰看向谢长乐。
“长乐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你快劝劝公子呀。
我们都是一心为公子好,可不能让他为这些后宫琐事分心。”
谢长乐淡淡看着她,不为所动。
乌兰心头一急,还想再劝。
忽然传来裴玄冰冷低沉的声音。
“你说的,倒也有理。”
乌兰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玄。
他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既如此,阿蛮,你便暂时先留在公主这里。”
谢长乐迎上他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唇角微弯,温顺应道:“好。”
两人之间这般的默契。
乌兰站在一旁,只觉难堪。
裴玄叮嘱谢长乐几句,交代完毕,他又将十一留下。
自己则回了主帐,继续与将领们商议作战事宜。
帐内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她们两人。
乌兰在床边坐下,看着谢长乐,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长乐姐姐,我真没想到,公子竟然一口就答应,把你留在我这里了。”
谢长乐笑得温和。
“有公主亲自照顾我,公子自然没有不放心的道理。”
乌兰沉默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以后回了东宫,我们总得朝夕相处,相互照应着。
长乐姐姐性子温婉,又熟悉东宫规矩,这东宫以后,还是交给长乐姐姐来管才是。”
谢长乐抬眸看她:“那你呢?”
“我是北漠女子,生来就不喜欢被拘在后宫高墙之内。
以后啊,我要陪着公子一道出征,上阵杀敌。
你主内,安定后方。
我主外,随他征战。
我们一同为公子分劳,你觉得这样可好?”
谢长乐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乌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
谢长乐没有看她,闭了闭眼。
“我刚醒,头还有些晕,想再睡一会儿。”
乌兰一听谢长乐这话,分明是逐客的意思。
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不识趣。
“既如此,那你便好好睡吧。如今你醒了,我也不用时时刻刻守在这儿了。
说真的,这几日,可把我累坏了。
我也去隔壁帐子补个觉,你有事,只管大声喊我。”
“多谢了。没想到,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竟还会这般伺候人。”
乌兰闻言,腰杆微微一挺。
“你可别小看我们北漠女子。我们享得了荣华,也吃得了苦。”
“哦?”谢长乐轻轻应了一声。
乌兰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些嬷嬷、婆子、婢女……
如今一个个水土不服,病恹恹躺了一片。
真正伺候人的,反倒是她这个公主。
念及此,她的脸羞红了。
她逃似地快步出了营帐。
谢长乐却没有躺下,朝着帐外轻声唤道:“十一。”
守在门口的十一听到呼唤,立刻掀帘而入。
他见到榻上的谢长乐,拱手道:“何先生……哦,不对,谢姑娘。”
谢长乐淡淡一笑。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不必如此拘谨,无妨。”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
“十一,我有话问你。”
十一连忙站直身子:“姑娘请问,属下知无不言。”
“当日我去后山采荠菜,你赶来寻我的时候,附近……可还有别人?”
十一正愣住了。
……
战鼓擂擂,一声紧过一声,响彻整个军营。
烽烟四起,好像要出兵了。
谢长乐隔着布帘,却能清晰听到外面将士们列队集结的声响。
此次战事紧急,打头阵的正是裴玄。
他身为三军主帅,竟亲自披甲上阵,率兵直冲魏军大营。
她恨不得陪在他身侧,可她这般做,只会乱了军心。
她只能守在帐内,默默望着营门的方向。
一遍遍在心底祈祷。
盼着裴玄能平安顺遂,凯旋而归。
十一看着谢长乐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开口:“谢姑娘,等战事平息,班师回朝之后,您……是否要跟公子一同回东宫?”
谢长乐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着帐外的烽烟。
“那位乌兰公主骄纵好胜,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往后姑娘回了东宫,怕是要受委屈。”
谢长乐轻声嗔道:“多嘴。她毕竟是北漠公主,岂是我们能随意置喙的?
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便罢了,在外人面前,半个字都不能提。
若是被她听去,降罪于你,到时候,我也拦不住。”
十一这才恍然大悟,躬身拱手。
“是是是,属下糊涂,属下失言,往后再也不敢了。”
这场战事,一打便是整整半个月。
军营里日日传来前线战报,次次都是捷报。
人人都说,裴玄公子用兵如神,此战打得极为漂亮。
燕军把魏军打得节节败退,丢城失地。
燕军士气一路高涨。
可谁也没料到,魏国虽颓势尽显,却依旧顽强抵抗。
魏王姜行彻更是暗中派出使者,火速联络赵国求援。
赵国君臣本就忌惮燕国日渐强盛,若是燕国顺利吞灭魏国,国力必将更上一层。
到时候赵国便会成为燕国的下一个目标。
赵国当即决定出兵,帮助魏国对抗燕国。
赵魏两国还联手派人前去撺掇齐国。
齐国本因早前魏国私自掳走燕国皇子裴玉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彼此更是互不待见。
可眼下局势骤变,唇亡齿寒。
若是燕国一家独大,齐国也难逃威胁。
权衡利弊之下,齐国不得不放下旧怨,被迫加入战场。
这又形成三国联手抗燕的局面。
一时间,天下风云骤变,诸国混战的格局彻底拉开。
谢长乐日日守在帐中,听着愈发紧张的战局,担忧更甚。
近日来,更是夜夜难眠。
这夜,谢长乐做了一个梦。
梦里硝烟弥漫,箭矢如雨。
裴玄一身染血的铠甲,立在乱军之中,挥剑杀敌。
可下一秒,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射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他身形踉跄着倒下,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
“公子!不要!”
谢长乐惊恐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失声尖叫。
她浑身湿透,冷汗黏腻地贴在身上。
明知道是噩梦,却久久不能平息。
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她再也不敢合眼。
生怕一闭眼,又会坠入同样的梦魇。
她就那样蜷缩在榻角,抱着双膝,静静坐到天色微亮。
第487章 妙,实在是妙!
直到第二日,士兵通传:“报!前线捷报!公子大破联军,又胜了!”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裴玄天生骁勇善战,有勇有谋。
面对三国联军,依旧镇定自若,指挥若定。
他带领燕军一路斩关夺将,势如破竹。
非但没有被联军压制,反而接连攻克数座城池。
其中不仅有魏国的失地,就连齐国的几座重镇,也被顺利拿下。
捷报频频传回军营,燕军将士们个个士气高昂。
“不愧是我们的大公子!”
“大公子率兵,燕国必胜!”
……
人人都对主帅裴玄敬佩不已,坚信此战必定能大获全胜。
唯有谢长乐,依旧悬着一颗心。
她只盼着战事早日结束,裴玄能早日平安归来。
--
战事一拖又是整整一个月。
时节渐入盛夏,天气愈发闷热难耐。
燕国士兵从小生长在北方,哪里受得了这般潮湿的天气。
连日阴雨连绵,时不时便是瓢泼大雨。
不少士兵都染上了暑气,精神头大不如前,连带着战力也大打折扣。
这两个月来,谢长乐深知裴玄整日埋首军务,前线战事吃紧。
她从不敢轻易前去打扰。
只能时不时从往来将士口中,打探前线的消息。
前几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恰逢燕军与齐军正面交锋。
大雨模糊了视线,泥泞的地面拖住了燕军的脚步。
那场仗打得极为艰难。
最终没有取胜,反倒折损了不少兵力。
吃了一场败仗。
自那以后,阴雨天气接连不断,裴玄整日愁眉不展。
是夜,他对着舆图彻夜难眠。
谢长乐站在帐外,望着漫天飘洒的细雨,心也跟着紧紧揪起。
再这么下去,怕是还要接连吃败仗,军心迟早会散。
思索了几日后,谢长乐寻到陈雄。
“陈将军,可否留步,方便聊几句吗?”
“看姑娘神色,可是要问前些日子雨战失利的事?”
谢长乐微微颔首。
“陈将军果然明察。这些日子阴雨不断,我看着战事不顺,也跟着心急。
便暗自琢磨了几日,想出一个粗浅的点子。
只是不知是否可行,想请将军帮着斟酌一二,看看是否能用。”
“姑娘但说无妨,末将洗耳恭听。”
谢长乐道:“燕军不善雨战,无非是两个难处。
一来,是雨水打湿眉眼,遮挡视线。
二来,是弓弩弓弦遇雨湿软,不仅笨重,还难以发力。
我想着,可让后勤营连夜赶制一批轻薄的油布面罩,只露出双眼和口鼻。
这般,既能挡雨遮水,又不耽误视物。
再用浸过桐油的粗布包裹弓弦,备上干布和松脂,随时擦拭除湿。
这般便能保住弓弩力道。”
陈雄怔怔看着谢长乐,似乎在思考她说的法子。
陈雄微微蹙眉:“只是……这般油布面罩,做起来会不会很麻烦?
军中工匠大多只懂军械、甲胄,怕是一时难以赶制。”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麻烦。我这些日子在帐中无事,已经试着亲手缝制过几个。
试过样式,也试过防雨的效果,还算合用。
只是我一人动手,自然慢些。
可若多个人一起赶制,再多劈些竹篾、裁些油布,三日之内,便足以给前线将士人人都备上一个。
只不过这是消耗之物,一场仗下来难免破损,后续还需不断补给。”
陈雄听得眼睛一亮,惊叹不已。
“姑娘竟然连实物都已做出?当真是思虑周全。那可否拿给末将亲眼一观?”
“自然可以。”
谢长乐从衣袖中轻轻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面罩。
那面罩以浸过桐油的细布为底,轻薄防水。
前脸只挖出发际,眼缝与口鼻三处,眼周还细细缝了一圈软布。
边缘还留了系带,往头上一罩便可牢牢固定。
陈雄连忙双手接过,翻来覆去仔细查看,越看越是惊喜。
“妙,实在是妙!
这样一来,雨水再也不会糊住眉眼,战士们便能在雨中看清前路。
弓弩与兵刃也能少受雨水侵扰。
我燕军最大的短板,竟被姑娘一个小小面罩给补上了。”
谢长乐又道:“另外,雨天地面泥泞,骑兵难行,不如抽调步兵,分成小队。
步兵轻盈,手持短刃和轻便盾牌,借着雨幕隐蔽,绕到敌军侧翼突袭。
齐魏士兵虽熟悉天气,却料不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定然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雄越听越惊,看向谢长乐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谢姑娘,这……这当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谢长乐点头。
“这般计策,既解决了咱们的短板,又能利用雨天出奇制胜,实在精妙!”
“我只是站在旁处观望,想出一点浅见罢了。
不知是否实用,还请将军仔细推敲,若是觉得可行,再劳烦将军去与公子商议。”
陈雄心头疑惑,顺势问道:“姑娘与公子情谊深厚,为何不亲自前去主帐,与公子商议此事?
公子若是听到姑娘的计策,定然会十分欢喜。”
“陈将军,我终究是女子。军营规矩森严,女子不得随意进入中军主帐议论军事。
如今既已恢复女儿身,便不该因随意行事落人口实,以免扰乱军心,也给公子添麻烦。”
陈雄闻言,瞬间了然。
“姑娘深明大义,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回去仔细梳理计策,定不辜负姑娘的一番心思。”
两人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小兵神色慌张地狂奔而来。
“陈将军,不好了,粮草营那边传来急报,有小股魏军绕到后营,偷袭咱们的粮草,守营士兵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
粮草乃是全军命脉,马虎不得。
陈雄脸色一沉,当即朝着谢长乐郑重拱手:
“谢姑娘,事关重大,末将无暇多留,先去粮草营处理此事,改日再与姑娘细议计策!”
“好,将军且速去,一切当心,务必保重自身安危。”
陈雄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小兵沉声道:
“前面带路,速去粮草营。”
说罢,便跟着小兵快步离去,转瞬便消失在营道尽头。
谢长乐望着陈雄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才走回自己的营帐。
他们谁都没有留意,不远处的茂密草丛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刚才交谈的方向。
第488章 更喜欢乌兰公主
两军交战,粮草向来是全军的命脉。
若是粮草被焚毁殆尽,前线数十万大军便会不战自乱。
燕军也就再也耗不下去,只能被迫收兵回蓟城。
魏军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铤而走险,派出精锐小队绕后偷袭粮草库。
陈雄得知消息,惊怒交加。
当即披甲提刀,带人火速赶去救援。
一番激烈厮杀,粮草库虽有部分被烧毁,可大半粮草还是保住了。
见偷袭未能得逞,魏军小队不敢恋战,当即转身撤退。
“想跑?给我追!”
陈雄杀得眼红,当即一声令下,带着亲兵策马追了出去。
裴玄的主帐之内。
几名亲卫正在禀报情况。
裴玄听完,修长的手指轻点案几。
他眸色沉冷,微微颔首:“是该追。不然,天下人还当真以为我燕军怕了他们。”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侍卫低声通传:
“公子,乌兰公主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帐内几名正在议事的将领对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起身退出。
帐内便只剩下裴玄与乌兰两人。
裴玄声音清冷:“公主有何事?孤正与众将商议军情,片刻不得空闲。”
“公子,我要说的事,十分重要。”
裴玄眸色微顿:“是关于阿蛮的?”
乌兰没有否认。
……
这一谈,便是两个时辰。
谢长乐对此一无所知。
她一直守在自己的营帐附近,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天边云层逐渐聚拢,天色也随之暗了下来。
看这架势,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这阵子日日如此,晴不过半日,便是连绵阴雨。
谢长乐连忙转身,想去收回晾晒在外的衣物。
刚走到晾衣绳旁,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主帐方向跑了过来,正是乌兰。
她发丝微乱,满面红晕。
神色间带着娇羞,连腰间的系带都有些松松垮垮。
一抬头,乌兰猝不及防对上谢长乐的目光。
脸上的红晕更浓。
谢长乐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默默收回自己的衣物。
到晚膳时分,十一端着膳食走进帐中。
他将小米粥和菜饼放在桌上,低声道:“谢姑娘,用膳吧。”
“你也一起吃吧。”
十一摇头,规矩严谨:“不用,属下待会下去自会用膳,不敢与姑娘同席。”
谢长乐知道十一这人最重军中规矩,刻板却忠心。
她也不再勉强。
十一今日送完饭菜,没和往常一样告退,反倒站在原地。
他神色扭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几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切,全都落在了谢长乐的眼里。
她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怎么了?是有什么话想说?
你往日可不是这般磨磨蹭蹭的性子。
还记得前几日,你遇事向来脱口而出,半点不顾忌,如今倒是变得这般谨慎了。
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被谢长乐一语点破,十一脸色更显窘迫。
他支支吾吾道:“姑娘,我……我……”
“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了?”
谢长乐见他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可是公子出事了?你快说啊!”
“不是不是!姑娘千万莫要胡思乱想,公子安好,您别担心。”
“那到底是为什么呀?”
“是……是乌兰公主。”
谢长乐心头一沉,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筷。
“乌兰公主怎么了?”
“今日午后,我听刘将军身边的亲兵说,公子正在主帐和诸位将领商议破敌大计。
乌兰公主突然闯了进去……
帐内的将领们都懂规矩,知道公主有私密话要跟公子说,便全都识趣退了出来。
那场至关重要的军情议事,就这么被打断了,再也没议下去。”
“这是为何?就算有要事,也不必耽误军情吧。”
“何止是耽误啊……”
十一眉头皱得更紧。
“公子和乌兰公主,就那样单独待在帐内,一关就是好几个时辰。
从日头正盛,一直到夕阳西斜……
整整半天的功夫,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靠近打探。”
谢长乐闻言,心口一滞。
有些闷,喘不过气。
就连耳边都嗡嗡作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就他们二人?”
十一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是,就他们二人。亲兵们守在帐外,连靠近都不敢。
一直等到乌兰公主急匆匆出来,才敢稍作动静。”
谢长乐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口堵得厉害。
她又想起乌兰衣衫不整的回来,还有那满脸娇羞的样子。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笑容。
“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是这个。
公主本就是北漠送来的太子妃,日后是要嫁给公子的。
两人独处商议事情,也没什么不妥的。”
她语气平淡,好像真的毫不在意。
可十一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谢长乐,一眼便看穿了谢长乐的难过。
“姑娘,许是底下人传错了话,属下这就再去仔细打听,定然要查清楚实情。”
“不用了。”
谢长乐叫住了他。
“如今公子正为战事烦心,日日焦头烂额。
内外压力重重,不能再因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去打扰他,更不能乱了军心。”
说罢,她不再看十一,只是低着头,舀起碗里的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自那日之后,一连两日,裴玄日日都遣人去请乌兰公主,单独入主帐。
每次都是一两个时辰。
帐外守卫森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十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他生怕谢长乐知晓后伤心,便什么也没说。
可军营里人多嘴杂,四下都是往来士兵,有些风声,终是瞒不住的。
这日午后,天色难得放了晴。
谢长乐端着刚拧干的衣物,走到帐外的晾衣绳旁,打算挂好。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值守的士兵凑在一起歇脚。
“你们发现没?这两日,公子天天都请乌兰公主进主帐,还是单独相处,旁人都不许进呢。”
“可不是嘛,依我看啊,公子心里,还是更喜欢乌兰公主。”
第489章 一桩喜事
那几个士兵浑然没注意不远处的谢长乐,他们还在议论着。
“人家毕竟是北漠公主,身份尊贵,又是陛下亲定的太子妃,哪是旁人能比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谢姑娘为我们做了很多事……”
“那也没办法啊,还是门当户对最要紧,乌兰公主才配得上公子啊……
之前公子护着那位谢姑娘,怕是新鲜。”
这些闲言碎语,悉数被谢长乐听了去了。
握在手里的衣物掉在了地上。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十一,见状心头一紧,脸色骤变。
当即快步冲了过去。
他狠狠瞪向那几个嚼舌根的士兵,厉声呵斥:
“混账东西!在这里胡诌什么。乱嚼主帅舌根,可是军法处置的罪名。
是不是都活腻了,还不快滚去操练,再敢多言,直接发配去做先锋兵。”
几个士兵被吼得脸色发白,吓得慌慌张张地跑了。
十一这才捡起地上的衣物,拍掉表面的尘土,双手捧着递到谢长乐面前。
“姑娘,您别听他们乱嚼舌根,都是些闲得发慌的浑话。
属下这就去禀明公子,重重罚他们!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只是方才一时没拿稳,失手掉了而已。”
她说着,转身便要朝着帐内走。
背影看着单薄,又落寞。
十一连忙跟上,担忧地追问:“姑娘,您要去哪?”
“衣服掉在地上,沾了泥,脏了,我拿去再洗一遍。”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可声音却有些哑。
傍晚时分,军营发出阵阵欢呼。
前线传来喜报,陈雄将军率兵追击魏军大获全胜。
不仅全歼了偷袭粮草的魏军小队,还顺路缴获了大批物资。
甚至带回了好几只肥硕的活羊。
算是这场阴雨连绵的战事里,难得的一桩喜事。
营地里瞬间热闹起来,将士们纷纷张罗着架起烤架,生火烤羊。
谢长乐在帐内。
听着外面很热闹,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帐帘被人掀开,乌兰走了进来。
她早已精心梳妆过一番,换上了她刚来军营时候的那一身正红色的北漠衣裙。
乌兰笑着开口:“长乐姐姐,外头这么热闹,大家都在准备烤全羊呢,你不去凑凑热闹吗?”
“我这性子向来喜静,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这般热闹,我就不去了,你们尽兴便好。”
“那好吧,既然姐姐不爱热闹,我也不勉强你了。
回头我让人挑一块最嫩的烤羊排给你送来,刚烤好的最是香嫩。”
谢长乐心头微顿:“羊排?”
“自然是呀。我们北漠人,最爱的便是这炭火烤羊肉。
那羊肉架在火上烤,逼出丰沛的油脂,外焦里嫩,香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公子知道我思乡,惦记着家乡这口味道。
他特意吩咐下去,按照北漠的法子烤制,让我解解馋。
长乐姐姐,待会羊排送到,你一定要多吃两口,尝尝这北漠的风味。”
她说着高兴,可这番话却让谢长乐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她曾以为,裴玄对乌兰,不过是碍于北漠的颜面,皇室的婚约。
她见过裴玄对姜柔掏心掏肺的好,对比之下,总觉得他对乌兰,算不得好。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裴玄也会这般细心。
会在行军打仗的艰难时刻,还记得乌兰思乡的心事。
会特意按照她的喜好,准备她家乡的吃食。
这般惦记,这般迁就,怎么不算好呢。
乌兰满心欢喜地离开了,连带着病恹恹的嬷嬷和婢女们,也一个个打起精神。
众人簇拥着乌兰,热热闹闹地往营中篝火处去。
不过片刻,谢长乐的营帐外,便没了声响。
她独自坐在榻边,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一滴清泪滑落,砸在地上,也砸进心里。
十一守在她的帐外,没有打扰。
帐外愈发热闹,公子裴玄今夜兴致颇高,喝了不少酒。
敬前线的将士,也特敬了乌兰公主。
酒过三巡,随行的北漠侍卫们捡起树叶,放在唇边吹奏。
曲调悠扬粗犷,是独属于北漠的家乡小调。
乌兰趁着酒兴,在熟悉的歌声里翩翩起舞。
裙摆飞扬,身姿曼妙。
宛若一只蝴蝶,明媚张扬,灵动娇俏。
多好看啊。
与英武勃发的公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长乐还是没忍住好奇,走出了营帐。
她在僻静的树荫下,远远望着那片热闹。
看着乌兰跳累了,笑着凑到裴玄身边,亲昵地缠着他说话。
那一刻,谢长乐只觉得心口一紧。
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出来,徒增伤心。
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便要回帐。
十一始终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回帐不久,帐外便飘来愈发浓郁的肉香。
乌兰身边的婢女阿扎尔端着食盒走进来,将两份膳食摆在桌上。
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十一的。
谢长乐抬眸看去,果然是乌兰所说的烤羊排。
可她看着眼前的美味,却没有胃口。
“谢姑娘,这是公主特意吩咐我们烤的,挑的都是最嫩的羊排,让您尝尝鲜。”
谢长乐强颜欢笑。
待人走后,帐内又只剩她与十一。
她看向对面的十一,声音轻缓:“一起坐下来吃吧。”
这一次,十一没有像往日那般恪守规矩地拒绝。
二人相对而坐,却都沉默不语。
十一先动了手,他扯开焦脆的外皮,里面的羊肉鲜嫩多汁。
“姑娘,趁热吃。”
谢长乐一口一口吃着撕下来的羊肉。
“谢姑娘,这羊排干噎,要不要喝点酒?”
谢长乐闻言,长睫微颤。
酒入愁肠,或许能好受些。
谢长乐没再犹豫,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十一便从外头取来一壶酒。
也不知从哪里取来了酒。
哦,对了,今日外头那么热闹,自然是有酒的。
斟满酒后,他将酒杯推到谢长乐面前。
“姑娘,这是军中的烈酒,劲儿很足,您少喝点。”
谢长乐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小口。
辛辣充斥口腔,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
直直坠入胃里。
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眶都泛起了红。
她不明白,这般又辣又冲的东西,为何总能让人趋之若鹜。
第490章 醉酒
谢长乐端起酒杯,又浅浅饮了第二口。
这一次,好似慢慢适应了那份辛辣。
这酒不再那般难以下咽。
酒意慢慢涌上心头,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纷飞。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记得,早前几场胜仗,营中庆贺时,从未吃过这般的烤羊排。
那是在黄河附近,士兵们捕了不少鲜鱼。
是她亲自下厨,架起炭火,为将士们烤制鲜鱼。
她虽不是魏人,却自幼在魏国长大,魏人爱吃鱼,她也爱。
也最是擅长做鱼。
烤出来的鱼,肉外焦里嫩,鲜香入味。
众将士吃得赞不绝口,个个喜笑颜开。
热闹程度,丝毫不输今日。
那时的裴玄,也像今日这般喝了酒。
却不是围着明艳动人的乌兰,而是坐在她身侧。
他的眉眼,仍旧是意气风发。
她还记得,公子握着酒杯,朗声扬言:“三月之内,必定率军攻破魏国都城,平定战乱。”
那时的她,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听着他的豪言壮语,满心都是崇拜。
她坚信,公子这般骁勇善战、言出必行的人,定能实现诺言。
灭了魏国,既能救出被困的清晏君,也能为覆灭的中山国报仇雪恨。
酒意渐浓,谢长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眼里也渐渐蒙起一层水雾。
如今,距离当初的约定,三个月还未到。
公子依旧是那个英武不凡的主帅。
身边也依旧有美人相伴。
只是那个陪在他身侧,共享喜悦的人,早已不是她了。
……
酒意上涌,视线越来越模糊,谢长乐趴在案上。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身子不舒服,怎么还喝起酒来了?”
谢长乐费力地掀开眼皮,可眼前一片朦胧,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只觉得那声线熟悉,像极了公子。
她摇了摇头,才没不舒服呢。
何况,公子还在外头与将士们庆贺,怎么会来她这冷清的小帐?
一定是喝醉了,才会生出这般幻觉。
原来酒这东西,当真这般好。
清醒时不敢盼的,不敢想的,醉了便能见到。
也难怪天下那么多人,都愿意沉溺其中。
她轻轻笑了一声,可眼皮实在重得撑不住。
脑袋一歪,便软软倒在了案上。
忽然,腰肢被人揽住。
好似有人将她抱起,怀抱也很温暖,更让人心安。
那人仿佛还在她的耳边不停的呢喃:“打胜仗了,阿蛮,你高兴吗?”
谢长乐醉得神志不清,却含糊地应着道:“高兴……当然高兴……”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温柔地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
她有些不舒服,偏过头想要躲开。
却又听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再等等,很快就能打到大梁了。”
打到大梁,那是好事啊。
这般,就能救出裴玉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裴玉为了护她,被姜行彻的人强行带走时的模样。
他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回头对她笑,让她别怕。
这些日子,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委屈?
有没有被姜行彻折磨?
姜行彻那人,阴鸷狠戾,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她的眼眶红了,喃喃出声:“阿玉……”
停在她脸上的手猛然一顿。
空气安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时间都停住了。
揽着她的手臂,也一点点松开。
那人好似走了。
谢长乐不记得了。
只觉得整个帐子都清静了下来。
这酒真不是好东西。
只因第二天醒来,谢长乐的头又胀又疼。
她撑着坐起身,十一便端着什么走了进来。
“谢姑娘,您醒了。”
“你拿着什么?”
十一将汤碗递上,“这是醒酒汤,您喝下去,头便不会这般疼了。”
“醒酒汤?”
“昨日姑娘喝得酩酊大醉,喝了这个,能好受许多。”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懊恼。
喝醉酒竟是这般煎熬。
谢长乐想,以后还是不喝了吧。
她接过汤碗,小口小口饮下。
没过多久,发胀的脑袋果然清明了些许。
只是胃里依旧翻江倒海,恶心感阵阵涌上来,想吐又吐不出,难受得紧。
“姑娘,是不是胃里还是不舒服?今日便别吃别的了,属下这就去给您熬些粥,暖暖胃。”
谢长乐却无心顾及这些,想到自己之前与陈雄商议的雨战计策,连忙开口问:“不必麻烦。十一,你近日可曾见过陈雄陈将军?”
“昨日庆功宴上,陈将军还在。只是今日天不亮,便被公子派出去办事了,说是有紧急军务。”
谢长乐轻轻点头。
如今诸国混战,战事胶着。
像陈雄这样的得力将领,自然是片刻不得闲。
只是一想到连绵不绝的阴雨,她心头又悬了起来。
“外头……可还在下雨?”
十一一脸无奈。
“下着呢,这里的天也实在怪异,整日阴雨绵绵,潮得人浑身难受。
和咱们燕国的干爽全然不同。”
谢长乐轻声解释:“这里是江南地界,眼下正是烟雨季,雨水本就多。
等过了这一季,便会好些了。”
“谢姑娘怎会知道这些?”
“我从前就是在魏国生活的。”
十一一愣,没想到是这样。
“那公子出兵攻打魏国,姑娘可会……”
谢长乐摇头。
“我并不是魏人。在魏国生活,也是身不由己。”
“原来是这样。”
十一叹了口气,放下心来。
“我还怕姑娘为难呢。不过这鬼天气,倒是真的让燕军犯了难。我们实在不善雨战。”
谢长乐又何尝不知这些呢。
她长叹一口气。
十一见她愁眉不展,反倒轻松笑了笑。
“不过呀,姑娘不必担心,公子已想出应对雨天的好法子。”
“当真?”
“自然是真的。只不过属下听说,这计策……还是乌兰公主提出来的。
倒真是没想到,她一个北漠来的公主,竟然还懂行军作战,应对天气的门道。”
谢长乐道:“北漠人本就骁勇善战,常年征战四方,看来他们也有应对不同战局的法子。
无论如何,能帮上公子,总归是好事一桩。”
第491章 出卖她
过了一会,十一端着清粥走进帐中。
“谢姑娘,您先用早膳吧。这粥,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熬的。”
“有劳。”
“还有一件事……公子吩咐,等您用完膳,便请您去主帐一趟,说是……有关于破敌的妙计,要与您商议。”
“与我?”
谢长乐一愣。
自从她脱下男装,就已经不参与主帐的军事探讨了。
她一个中山人,又是女子,之前总觉得不该参与,身份不合适。
可……看到燕军一连吃了败仗,她才想出那些打雨仗的应对法子。
可既已有了乌兰的法子,她便不愿再凑热闹。
谢长乐咬了咬下唇,满心纠结。
一旁十一见她心存顾虑,便轻声劝道:“姑娘心里定还是想见公子的。
不如快些把粥饮了,去一趟看看呢。”
谢长乐默然片刻,只得无奈点头:“我知道。”
她匆匆饮尽清粥,又在铜镜前反复照了照,这才往主帐而去。
裴玄帐外的侍卫见她前来,皆是恭敬退立。
谢长乐掀帘入内。
裴玄、刘武与众将围坐案前,见她进来,都并不生疏。
从前她以何先生之名共议军机,如今不过改换身份,褪去男装。
依旧还是那个人。
她行了行礼:“公子唤我,何事?”
“阿蛮,你来得正好。连日江南阴雨连绵,我军不善湿战,处处受制。乌兰献了一策,或可助我军扭转颓势。”
谢长乐淡淡应声:“公主既有良策,自是好事。公子召我,是要我旁听?”
“正是。此事还需你来经手。”
“由我?”谢长乐微微一愣。
“乌兰提议制防雨面罩,以轻薄油布裁成,仅露眼鼻和口。
这般,既能隔雨,又不遮视线,适配雨战。”
此话落下。
谢长乐怔住了。
这计策,竟与她的想法如出一辙。
不。
是一模一样。
她心口一凉。
或许是巧合吧。
谢长乐定了定神,看向裴玄:“公子是想让我做这面罩?”
裴玄当即点头。
“阿蛮,你的手巧,孤素来知道。
从前你给孤做的衣物,针脚细腻,贴身又好穿。
此事交由你做最合适,先做出样款,将士们赶制起来才有准头。”
刘武也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公主只说了大致模样,我们没见过实物,终究心里没底,有了样品就好办了。”
谢长乐缓缓点头。
“公主……公主的这个法子,应当是妥当的。”
裴玄有些意外:“你怎知此法可行?”
谢长乐只觉喉咙里被塞了棉花,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
她终究没接话。
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裴玄见她不言不语,便没再多问。
“还有一事,连日雨天,弓弦受潮发软,箭矢准度大减。
将士们射箭屡屡失准,乌兰也想出了应对之法。”
谢长乐听闻,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她脸色煞白:“她……她也想了法子?”
她怎么能不震惊?
桐油浸布裹住弓弦,是她苦思多日的计策。
这件事,她只亲口告知陈雄。
从未对第三个人说过。
就连跟着她的十一,她也没透露半句。
果不其然,她从裴玄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法子。
她脸色青白交错,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难道是陈雄出卖了她?
把她的计策拱手送给乌兰,换了功劳?
见她神色异样,浑身发颤,裴玄心头一紧。
“怎么了,阿蛮?可是身子不舒服?”
“公子,我……我……”
“若是难受,此事便交由旁人去做,你不必为难,孤看你脸色实在太差。”
谢长乐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眼下满是委屈。
“无妨,我可以做。先给公子做一批样品出来,明日,明日便送来。”
裴玄心中着急,心疼她这般模样,想拉她的手。
可碍于帐中众将在场,终究收回了手。
只是轻声道:“辛苦你了。”
谢长乐没再答话,也没行礼,浑浑噩噩地走出主帐。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迈出门的。
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
罢了,罢了。
不管这计策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只要能帮公子解决雨战的难题。
便是好法子。
反正她也从来不贪求这些名利,这些军功。
她一介女子,就算真拿了这功劳又有何用呢?
其实这件事情如果是陈雄本人拿走冒领了军功,她也不会介意。
可她唯独接受不了,自己苦心琢磨的计策,竟被转手送给了乌兰。
她走回自己的营帐,掀帘进门,乌兰便坐在帐内等着。
乌兰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刚才去哪了?怎么出去这么久。”
“刚从公子的主帐回来。”
这话一出,乌兰嘴角一抽。
“公子跟你说什么了?”
谢长乐直直盯着她,脚步却步步紧逼。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在担心公子跟我说什么?”
乌兰被她看得心头一虚,脸色尴尬,连忙错开视线。
“没有的事,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你罢了。”
“真是这样吗?乌兰公主,我倒是有件事,想好好问问你。”
乌兰被她的气势逼得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
“问……问我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
谢长乐停下脚步,目光牢牢锁住乌兰的眼睛。
“我想问问公主,你一个久居北漠的女子,是如何懂得做防雨面罩的?
我还想问问公主,你又是如何知道,用浸过桐油的粗布裹住受潮的弓弦,便能稳住弓身,提升箭矢准度的?”
乌兰的脸色惨白,却强装镇定。
“这……这有什么稀奇的,是我父兄从前教我的。”
“是吗?据我所知,北漠常年天寒地燥,冬日大雪纷飞。
平日里连连绵阴雨都少见,气候干爽得很。
没成想,北漠的王公贵族,反倒精通江南雨战的门道,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乌兰被问得哑口无言。
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这有何难?难道只许你们中原南方人懂这些应对之法,就不许我们北漠人知晓?
我自幼跟着父兄研读兵法,这些不过是粗浅的战事常识罢了。”
第492章 实话实说
谢长乐挑眉,笑意更深。
“哦?研读兵法?那倒是巧了,不知公主这法子,取自哪部兵法?
哪一章哪一节,不妨说来听听,我也好好研习一番。”
乌兰眼神慌乱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忘记了,时日久远,记不清了。”
谢长乐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倒是没想到,我前几日在帐中,随手用油布粗布缝制的粗浅物件,竟还能被收录进兵法典籍。”
谢长乐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营帐粗糙的木壁上。
又冰又疼。
还硌得慌。
“谢长乐,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这计策,是你想出来的?”
谢长乐没有否认,也没有直白承认。
只是淡淡回望着她。
“你说呢?”
“我不知道。这是我父兄亲口教我的,你无凭无据,别想冤枉我。”
“既然公主对这法子烂熟于心,定然知晓面罩和护弦布的具体做法。
公子此刻正急着要样品,帐中将士也都等着雨战的利器破局。
不如公主现在就亲手做一件,也好证明清白,也让大家看看,公主的真本事。”
乌兰万万没想到谢长乐会让她动手制作。
“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刁难我!”
谢长乐眉梢微挑,一脸无辜。
“我故意什么?公主既然能想出这般妙计,亲手做件样品再简单不过,何来刁难一说?
莫非……公主是做不来?”
乌兰咬紧下唇,指甲掐着掌心。
她向来骄纵,哪里肯轻易认输。
何况还是在谢长乐面前。
她倔强地硬着头皮应下:“做就做,我有什么不敢的。”
“好,爽快。”
谢长乐勾起嘴角,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给公主取针线和布料,绝不耽误公主施展身手。”
不过片刻,谢长乐便捧着满满一个针线笸箩回来。
里面油布,粗布,针线,剪刀……一应俱全。
乌兰盯着这些,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她哪里碰过这些针线活?
早前她想做个简单的盖头,都缝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还是谢长乐手把手教她,她都没能学会。
最后那红盖头,还是谢长乐缝制的呢。
如今让她做这行军打仗的的防雨面罩,可不能马虎的。
对乌兰来说,简直比上阵杀敌还要难。
她硬着头皮,颤巍巍地拿起剪刀,又胡乱抓起一块轻薄油布。
可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压根不知道从何处下剪。
谢长乐双手环胸,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她。
“公主怎么迟迟不动手?莫非是忘了做法,还是……根本就不会做?”
“你急什么,不许催我。
我不过是在琢磨裁剪的尺寸,想着做得更合用些。自然要仔细思量。”
“哦?原来是这样。
那我便好好等着,我也着实好奇。
公主亲手做出来的面罩,究竟是何等模样。”
乌兰咬紧下唇,握着剪刀在油布上这边比一比,那边量一量。
她越比越慌乱,始终不敢落下第一剪。
“咳咳咳。”
乌兰突然咳嗽起来。
“我忽然觉得嘴干得厉害,嗓子发紧。你替我出去倒壶热茶来,我歇口气再做。”
谢长乐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也不拆穿,淡淡应道:“好,既然公主渴了,我便亲自去为公主倒茶。”
说罢,她转身便走出营帐。
谢长乐的身影刚消失在帐外,乌兰立刻如释重负。
她将剪刀和油布丢在案上,就对着帐外急切地高声呼喊:“来人!快来人!”
阿扎尔和几个随行婆子闻声,立刻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公主,何事如此着急?”
乌兰指着桌上的油布针线:“快,我要做一个防雨面罩,你们谁会做?
赶紧动手,她马上就回来了,迟了就来不及了。”
阿扎尔愣了愣,满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公主,奴婢向来不懂这些针线手艺。”
乌兰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个婆子。
“几位妈妈常年操持家务,定然都会些缝缝补补的手艺吧?”
婆子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回公主,我们虽比不上中原女子手艺精细,但寻常缝补还是能做的。”
“太好了,快,赶紧做吧。”
“不知公主想要缝制什么样的面罩?还请公主说明样式,我们好动手。”
“要一个能盖住整个额头和面门的,护住脸不被雨水打湿。然后……然后在上面挖几个洞。”
乌兰急声说道,可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当初只是偷听了计策,转述给裴玄后便以为万事大吉。
压根没记清具体的裁剪细节。
此刻被一问,她卡壳了。
“好像要挖洞,对,挖两个洞,露出眼睛。”
婆子疑惑追问:“公主,只挖眼睛的洞就够了吗?”
乌兰连忙点头:“是,就是眼睛。”
可刚说完又摇头。
“不对不对!还有嘴。”
“那便是眼睛和口,一共挖三个洞吗?”
婆子又追问细节,等着她敲定尺寸。
乌兰被问得头晕脑胀。
“啊?我……我也记不太清了,你们先按着大概的样子做。
先做出来再说,快些吧,千万别让她回来看到。”
婆子们刚拿起油布,还没来得及下剪,帐帘便被轻轻掀开。
谢长乐端着茶杯,身后跟着十一。
二人一块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案前乱作一团的众人,问:“呀?怎么我才离开片刻,帐内就这般热闹?”
乌兰开口辩解:“没什么,只是我前两日不慎扭伤了手腕,使不得力气。
没法拿针线剪刀,只好让嬷嬷们替我代做,怎的?这也不行吗?”
谢长乐淡淡开口:“哦?扭伤了手腕?可真是巧得很。
方才公主与我怎么半点没提?”
“我……我一时忘了。”
谢长乐转头朝着十一点了点头,十一当即嘲讽:“忘了?这般疼的伤势,公主都能转眼忘记,看来这扭伤,也不是很碍事嘛。”
“你……你这侍卫什么意思!”乌兰脸色骤变,当即怒声呵斥。
十一不卑不亢地回视:“属下没什么意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第493章 功劳
十一方才见谢长乐神色落寞,便上前问清原委。
得知一切后,心里就替谢长乐抱不平。
谢长乐不愿再多做纠缠,看向婆子,催促道:
“行吧,既然公主手腕不适,那就赶快让嬷嬷们做吧。
公子的主帐里还等着样品,前线将士可拖不起。”
“是是是,我们这就做。”
婆子们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拿起油布和剪刀。
她们转头恭敬地问乌兰,“公主,这面罩到底该做什么形状?还请您明示。”
此刻帐内人多眼杂,谢长乐和十一又死死盯着。
乌兰本就心虚,这下更是紧张到脑子一片空白。
全然忘了之前听来的细节。
她支支吾吾半天:“应该是方的吧。”
“方的?”
“不对,或许是圆的。”
就这般,反反复复,语无伦次。
到最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婆子们急声道:
“哎呀,别问了!你做方的,你做圆的,你们一人做一个,我看看哪个合适!”
谢长乐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十一知道自己没法直接为谢长乐讨回公道,便借着传话。
把帐内之事散播出去。
果不其然,很快就传到了裴玄的主帐。
主帐内,裴玄正与众将商议战事,见亲兵慌慌张张进来禀报。
“何事如此慌张?”
“回公子,谢姑娘与乌兰公主在帐中起了冲突,闹得不可开交。
听说是为了……为了那雨战面罩的事。”
裴玄闻言,脸色瞬间一沉。
“孤去看看!”
说罢,便带着身边侍卫,径直朝着谢长乐的营帐快步赶去。
帐内,婆子们还在飞快地赶工。
乌兰来回踱步,生怕谢长乐再出言拆穿
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看到帐外有脚步声,众人都抬头看去,
只见裴玄走了进来,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乌兰抢先一步冲到案前,一把夺过婆子手中刚缝好的面罩,快步递到裴玄面前。
“公子,您来了。这防雨面罩,我已经吩咐下人制作完成了,您快看看合不合用!”
裴玄接过那面罩,打量了一番。
他又看向谢长乐一眼。
他明明是嘱托谢长乐制作样品,此事并未告知乌兰,这面罩怎么会突然到了她的手里?
再细看手中的物件,布料裁剪歪歪扭扭,针脚稀松杂乱。
更和乌兰此前向他描述的贴合人脸,防雨又透气的样子大相径庭。
裴玄眉头蹙得更紧。
他直接忽略了一脸期待的乌兰,转头看向谢长乐:
“阿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乌兰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圈套。
哪里是裴玄让她做面罩,分明是谢长乐故意使诈,引着她当众出丑。
“公子,您怎么这般问?这面罩,不是您特意吩咐我做的吗?”
裴玄摇了摇头:“孤不曾下过这样的吩咐,此事,孤只嘱托了阿蛮一人。”
乌兰怨毒地盯着谢长乐。
“你敢阴我,谢长乐。”
谢长乐却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公主此言差矣。这雨战的计策,本就是公主亲口告知公子的。
既是公主所想,我自然想亲眼看看,公主是如何做出这面罩。
如何落实计策的,何来阴你一说?”
裴玄转头看向乌兰,问道:
“孤记得,你那日与孤说,面罩既要遮雨,又要留出口鼻之处,保证将士透气呼吸。
可你做的这个面罩,只挖了眼洞,鼻子处全然封住。
将士戴上如何喘气?又如何作战?”
乌兰脸色一白,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我不过是一时忘记了。不过是个小疏漏,改了便是。”
十一站在谢长乐身侧,早已看不惯乌兰的冒领行径。
此刻见她还在强词夺理,直接戳破真相:
“公主何必强辩?不是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计策,不过是偷听来的只言片语,自然记不全细节,忘东忘西也是常理。”
乌兰面红耳赤,指着十一,厉声呵斥:
“你一个小小侍卫,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本公主,信不信本公主立刻命人将你抓起来,重重治罪。”
这番话,已然落进裴玄耳中。
也让他身后随行的几位将军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的目光转向乌兰,原本只是疑惑的神色,渐渐变了味。
乌兰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反倒像极了被戳穿心事的心虚掩饰。
越是强硬辩解,越让人起疑。
裴玄脸色微沉,问:“十一,你刚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细细讲来。”
十一双膝跪地行礼:“回公子,雨战用防雨面罩和浸油粗布护弓弦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谢姑娘苦思冥想出来的。
不知为何,这番谋划竟被乌兰公主偷听说去。
反倒先一步跑到公子跟前,将计策说成自己的,冒领了这份功劳。
谢姑娘受委屈不愿说,可属下却忍不下这口气。”
裴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转头看向谢长乐:“阿蛮,他说的……可是真的?”
谢长乐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辩解,只默认了事实。
乌兰眼泪蓄满眼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对着裴玄哽咽道:
“公子,您别信他。十一本就是谢姑娘身边的侍卫,自然处处帮着谢姑娘说话。
可没想过,居然会这般颠倒黑白。
这计策分明是我父兄早年征战时教我的。
那日我讲给公子听,说得明明白白。”
她又转头看向十一,泪眼婆娑:“十一,我自问平日里待你们不薄,更是从未苛待过你。
你为何要这般帮着长乐姐姐,联手污蔑我?
前些日子长乐姐姐生病卧床,是谁衣不解带守在帐中,亲自端药送水,悉心照料?
如今姐姐身子好了,反倒要联合旁人抢我的功劳,我实在寒心。
罢了罢了,我也不想争辩了。
左右这计策都是为了燕军,为了公子打胜仗,功劳算在谁身上又有什么要紧?
长乐姐姐若是想要,便算在她身上便是。
我不抢,也不怨。”
谢长乐万万没想到,乌兰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倒打一耙。
顿时,帐内的将军们,看向谢长乐的眼神好似都不一样了。
第494章 偏私
阿扎尔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乌兰,满脸愤愤不平。
“公主,您别难过,别委屈自己。公子向来明辨是非,绝非不分黑白之人。
他定会为您主持公道,不让您白白受这冤枉气。”
乌兰却轻轻摇了摇头,拉住阿扎尔。
“别说了,阿扎尔。我心意已决,就当是长乐姐姐的计策便是、
我不争,也不气,不必再提了。”
她这般姿态,反倒更显宽厚,让众人愈发觉得是谢长乐咄咄逼人。
阿扎尔随即转头,看向依旧跪地的十一。
“这位侍卫,我知你一心护主,可也不能信口雌黄,污蔑我家公主。
你说这计策是谢姑娘所想,可有真凭实据?
若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让大家心服口服。
若是没有证据,便休要在这里空口白话,败坏公主名声。”
十一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件,双手捧着。
“公子,属下有证据。您请看,这个便是谢姑娘早前琢磨出雨战计策时,亲手缝制的试用品。”
裴玄心头一动,连忙伸手接过。
他缓缓将面罩展开,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聚了过来。
一时间,帐内安静无声。
这只面罩,和方才乌兰递来的粗陋成品,简直天差地别。
整体以浸过桐油的细薄油布缝制,料子挺括却不笨重。
剪裁也是恰到好处,完美贴合人脸轮廓。
眼周挖缝规整,边缘细细锁了边,不扎皮肤。
口鼻处特意留了透气的网格小孔。
面罩两侧还缝了系带,能固定在脑后。
阿扎尔心头一紧,连忙强撑着上前,死死盯着面罩。
“这有什么稀奇的?谢姑娘的女红针线好,营里谁人不知?
当初在东宫的时候,她就心灵手巧,极会做这些精细物件,这算不得证据
想必是公子跟众人提起我家公主献的雨战计策,谢姑娘听了去。
凭着一手好针线,照着计策做出了这面罩,反倒拿来冒充是自己的想法。
不过是照着方子做东西,有何难的?
又怎么能算作是她先想出计策的证据?
公主明明是先献计策的人,反倒被她倒打一耙,实在冤枉啊。”
阿扎尔这番强词夺理的话,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竟也真的唬住了帐内众人。
谢长乐的女红精巧,本就是营里人尽皆知的事。
当初她以何先生身份留在军中时,就常帮将士们缝补衣物。
众人心里暗自盘算,以她的手艺,短时间内照着计策仿出一只精致面罩,确实不是难事。
谢长乐看着众人狐疑的神色,没有慌乱。
“公子,十一手中这只,是属下亲手做的第二只试用品。
早在多日之前,我便把第一只缝制好的面罩,交给了陈雄陈将军,托他代为转呈。
只为解决雨战难题,从未想过争什么功劳。”
说罢,她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的乌兰。
“此事究竟谁真谁假,谁在冒领功劳,不必再争执不休。
等陈将军回营,一切自然有个公道说法。
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乌兰脸色青白一片。
她万万没想到,谢长乐竟然早留了后手。
若是陈雄回来替谢长乐作证,她还能狡辩说两人私交深厚,证词不可信。
可若是陈雄能拿出那只更早的面罩实物,铁证如山,她便再也无从抵赖。
这些日子陈雄一直领兵在外追击魏军,巡查布防,整日忙于战事。
根本没有闲暇与谢长乐私下见面。
唯一一次回营,还是庆功宴那日。
可那天谢长乐却没有出席宴席,两人全程没有碰面。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呀。
这般一来,陈雄的证词和物证,便没了偏袒她谢长乐的可能。
如此一来,这件事情,容不得乌兰再狡辩。
裴玄看着怀中的面罩,心中早已有了判断。
以他与阿蛮的感情,又岂会不信她?
岂会怀疑她的品行?
可他不愿让众人觉得他偏私。
他要名正言顺地为谢长乐正名。
他将面罩叠好,收入怀中。
“好,那就暂且搁置争执,等陈雄回营,孤亲自一问便知。
届时定会彻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个人,也绝不纵容颠倒黑白之人。”
帐内的将军和侍卫们纷纷点头。
“无论如何,孤手上这只样品做得极好,处处周全。
孤即刻便拿去让亲兵试戴,查验防雨作战的效果。
若是可行,要尽快大批量赶制,尽早解决将士们雨战的困境。”
“公子英明!”
裴玄带着一众将军离去,营帐内立刻清静了不少。
乌兰抬了抬下巴,对着身边的婆子与丫鬟冷声吩咐:
“你们都先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亲信们见状,不敢多言,纷纷退了出去。
帐内便只剩下谢长乐与乌兰两人,独处对峙。
“谢长乐,我有话跟你说。”
乌兰抱着双臂,身姿傲然,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谢长乐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开口:“事到如今,公主还有什么话要说?该争辩的,方才都已争辩过了。”
乌兰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两步,下巴扬得更高。
轻蔑的,嚣张的态度。
“你过来,我跟你说句实话。”
谢长乐眉头微蹙,却还是走上前。
“谢长乐,我能入公子的眼,能在公子身边有这般地位,从来不是因为你那点破雨战计策。
就算没有这些所谓的功劳,我也照样能站在公子身边。
我靠着我的母家,靠着我北漠那二十万精兵铁骑。
公子自然会高看我一眼。
我是北漠的公主,而你是那个死去的魏国公主的婢女。
你跟我,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也不是一个段位的。”
谢长乐心底一沉,默然不语。
她何尝不知,乌兰说的是实话。
如今燕国腹背受敌,北漠的二十万大军,是裴玄对抗诸国最关键的助力。
是实打实的后台依仗。
乌兰凭着这份底气,本就有恃无恐。
“谢长乐,你就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就算这场战事打赢了,我们一同回东宫,你如今处处跟我作对,处处拆我的台,可想过以后的下场?
这东宫太子妃的位置,注定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第495章 卑贱的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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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分清主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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