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腰》
第1回 貌美厨娘
三月的汴京,草长莺飞,正是赏花、设宴待客的好时候。
早市的街道,人声鼎沸。
新鲜的鱼儿活蹦乱跳,新宰的猪肉颤颤弹着,嘎嘎叫的鸭子和安静的鸡,以及睁着大大眼睛的羔羊无辜的望着行人。
沈绿挎着篮子,穿着鹅黄的掐腰薄袄子,腰肢系着五寸余宽的绿色缎腰带,更显得腰肢细细的。
她十三岁的妹妹沈红跟在她后头,看着姐姐都快走了一大半菜市了,篮子里只有一把春韭。
这把春韭,是不知哪个菜贩子给塞的。
她姐姐沈绿,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
只要她去菜市,就会有人示好。
不过姐姐都不要。
姐姐素来坚守一句名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沈绿路过屠户张顺的摊位时,屠户张顺忍不住叫道:“沈大娘子,今日的猪甚好,我送你一刀罢?”
屠户张顺,年廿四,尚未娶妻。
对沈绿是有贼心,也有贼胆。
虽被沈绿拒绝多回,但贼心不死。
沈绿止了脚步,一双美目看向张顺。
张顺一喜:“沈大娘子……”
“不用了。”沈绿开口,声音温柔似水,“你今日卖的猪肉,品相一般。”
张顺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沈红赶紧冲上前,力挽狂澜:“张大哥,我姐姐说的是,你家的猪肉,很好。”
对,没错,她这个姐姐,说话素来不顾及情面,说出来的话通常让人不大好受。
张顺脸色僵硬:“呵呵……”
可沈绿到底是他心中的白月光,便是说出这般冷冰冰的话,他也不怪她。
便是沈大娘子这样,他还想送她一吊最好部位的猪肉。
二十岁的沈大娘子,年纪是大了些,但貌美,还有一手好厨艺。
若是抱得沈大娘子归,他定然乐得三日三夜睡不着觉。
但很可惜,至今,沈大娘子对他的殷勤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沈大娘子对所有对她示好的人都没有回应。
张顺觉得还是挺公平的。
他着迷地看着沈大娘子被绿缎包裹的细腰,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如此细腰,他一只手便能掐紧罢……
沈绿丝毫没有注意到张顺色眯眯的眼神,依旧袅袅往前行。
今儿她要做鱼,但今天的鱼,看起来都一般。
她蹙起好看的眉,一双美目梭着面前的鱼摊。
鱼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对沈绿也是分外熟悉了。
沈绿买不买鱼的无所谓,只要她不要随便评价他卖的鱼便行。
但若是她买,就更好。
沈娘子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鱼摊摊主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沈绿看了好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家的鲈鱼,我全都要了。”
鱼摊摊主欢喜得脸上的皱纹都炸开来:“好,好,沈大娘子,我这就将鲈鱼全送到你家去。”
沈绿转头,看向妹妹沈红。
沈红赶紧上前:“大叔,我来给钱。”
这鱼摊上的鲈鱼一共有二十余条,其实价钱挺贵。
姐姐每次采购食材研究新菜,所费甚巨。
这鲈鱼,或许只取一部分,再留一些自己吃,其余的全送给别人。
沈红是有些心疼的。
可她们沈家的钱,都是姐姐赚的。
她厨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难吃,压根就不是当厨娘的料。
沈家祖坟的青烟,全冒姐姐身上了。
姐姐不仅生得貌美,也十分有厨艺天赋。
姐姐不过八岁,就已经能独立掌厨。九岁时,就跟着她的师父赚到了第一笔钱。
三年前,姐姐的师父骤然离开,姐姐开始独立。这两年,姐姐名声鹊起,甚是挣了一些钱的。
但,平时姐姐购买食材,花得也多。
自家妹妹在后头胡思乱想,沈绿并不在意。
她素来只关心三件事:试菜、做菜、收钱。
后面的事情自有妹妹料理,沈绿挎着篮子,袅袅往家中去。
沈家就住在离菜市不远的油醋巷子中,沈绿刚要拐进巷子,从巷子口停着的马车上跳下一人,扑到她面前:“你可是沈大娘子?”
沈绿往后退了一步,冷静地打量着那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幞头,穿着褐色锻面做成的长袄,面容白皙,留着八字胡。
像是个富贵人家的管家。
沈绿应他:“我是。不知你是?”
中年男人站直身子,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我是太子洗马韩若非家中的管家孙子贵。上回我们家老爷到甜水巷子王家做客,吃得沈大娘子做的菜肴,惊为天人。是以,我们家老爷特地遣我来请沈大娘子于后日到我们家中做菜。”
沈绿微微颔首:“好。不过我做菜是有规矩的。菜单由我开,你们备菜;我做菜时府中厨房小婢任我差遣,不得多话;做完菜后立即结清钱款,不得赊欠。”
能做得了韩家的管家,孙子贵也是个玲珑的。来之前他就向王家的下人打听了一下沈大娘子,王家下人一点没瞒着,说得清清楚楚。
“那是自然。”孙子贵爽快答应。韩家还是出得起这笔钱的。
“孙管家请随我来。”沈绿落落大方,折身往巷子里走去。
沈大娘子,的确是个大美人。
孙子贵从后头偷偷打量沈绿。
沈大娘子虽在厨房中讨活,但肤白貌美,一头浓密的青丝绾成朝天髻,插着一根蝶恋花的银钗。身上着的衣裙洗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半点邋遢的模样。
方才她说话的时候,孙子贵甚至还感觉到沈大娘子身上有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这般模样,这般气质的小娘子,竟然是个厨娘。
不过听说这位沈大娘子已是双十年华,还尚未定亲,也不知晓这一枝娇艳的花儿将来会被谁折下。
雇请沈大娘子做厨娘的价钱可不菲,不是小富人家压根出不起……
孙子贵灵光一闪,这沈大娘子,分明是冲着富贵人家的子弟去的。
孙子贵想到这里,暗自摇摇头。
沈大娘子虽生得貌美,又做得一手好菜,可若是要做富贵人家的主母,到底是不能。不过若是做妾的话,也未尝不可……
沈绿推开刚刷过清漆的木门,回眸看向孙子贵:“孙管家,请。”
孙子贵踏进沈家,毫无防备地看到挂在檐下十多把明晃晃的各种样式的菜刀,满腔的心思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沈大娘子尚未定亲,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第2回 保佑徒儿家财万贯
沈绿请孙子贵上座。
孙子贵乖乖的坐下了。
沈家的厅堂不大,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具。
一张长桌靠西,案桌上放着纸墨笔砚。长桌右侧放着小小的一架多宝格。
长桌左旁下放置着红泥小火炉,火炉上座着铜壶。
沈绿伸手将炉挡拨到一旁,直起身子微微一笑:“孙管家请稍候。”
她从多宝格上抽出一方精致的空白册子,展开,研墨,掭笔,开始写起来。
孙子贵乖乖坐着,看着沈大娘子行云流水的写着。
沈大娘子写的小楷,看得出下的功夫挺深,写得比他家韩大娘子还要好呢。
他家韩大娘子,自三岁起就由女先生启蒙,琴棋书画很是下了极大的功夫。
孙子贵对沈大娘子有了几分钦佩。
沈绿自然能感觉到孙子贵目光的变化。
但她不动声色,将笔搁下时,铜壶冒出水汽。
“孙管家吃一杯茶罢。”沈绿说,“吃一盏茶,这墨迹也刚好干了。”
孙子贵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虽然他对外头檐下的十多把菜刀有所忌惮,但能和美人同处一室,吃盏热茶,也是一件美事。
不过沈大娘子也是大胆,竟敢与他单独处在同一室,也不怕他起邪念。
沈绿又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大肚子敞口带盖瓷罐,从里头取了茶,漫不经心地将茶放到铜壶中。
不过一息的功夫,奇异的香气便弥漫在厅堂中。
孙子贵大为诧异:“沈大娘子,这是什么茶?竟然如此香。”
“是我特制的。”沈绿语气仍旧淡淡,仿佛见惯了人们诧异的神情。
“可否售卖?”孙子贵追问。若是他将这茶买下送与老爷,老爷定然欢喜,大大的赏赐他。
沈绿道:“自是售卖的。五百贯一斤。”
孙子贵讪讪道:“物有所值,物有所值。”
却是没再提要买茶的事情。
奇异的香味越发浓郁后,沈绿将铜壶提起,给孙子贵倒了一杯:“孙管家请用。”
孙子贵这才发觉,沈大娘子家的茶杯竟然是金子做的。
若是像韩家这样的人家,用金子做茶盏,那是最正常不过。
可沈家这样的人家,竟然也用金子……
孙子贵心中最后一点杂念,烟消云散。
五百贯一斤的茶的确好喝,唇齿留香,喝得人浑身舒爽。
孙子贵恋恋不舍地喝完最后一滴茶,才将茶盏放下,接过沈绿递过来的菜单。
菜单也十分的精致,纸张用的是散发着花香的纸笺。
沈绿唇角勾起,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孙管家,慢走不送。”
沈大娘子还真是没送。
孙子贵怀里揣着菜单,刚迈出沈家的院门,鱼贩子将沈绿买的鱼送来了。
沈红跟在后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大叔,劳驾,将鱼送到我们家厨房的鱼池里。”
鱼贩子推着斗车,活泼的鲈鱼一甩鱼尾,溅了孙子贵些许水滴。
沈红赶紧道歉:“抱歉,抱歉。”
“无事无事。”孙子贵摆摆手,侧身让过二人。
“姐姐,我们回来啦!”沈红十分的活泼。
孙子贵止了脚步,回头望了望沈家。
狭窄的巷子、外表粗陋却用得起金器的沈家,却偏偏生出沈大娘子这般的人物。
不知是福是祸?
沈大娘子或许是有几个钱,但若是遇上蛮不讲理、强夺豪取的人家,沈大娘子不堪一击。
他摇摇头,继续往外头走去。
“姐姐,今儿可是吃鲈鱼?”沈红送走鱼贩子,关上门对沈绿说。
沈绿站在鱼池旁,看着鲈鱼欢快地游来游去。
“嗯。”沈绿应声,“师父最爱吃鲈鱼。”
姐姐忽然无端提起她的师父来……
沈红这才想起,今日似乎是姐姐师父的忌日。
姐姐师父,对姐姐恩重如山,对沈家亦恩重如山。
沈红有些羞愧,她竟是把姐姐师父的忌日忘记了。
不过幸好姐姐师父的牌位就供奉在油醋巷子里的十方净因寺里,要去供奉的话也很方便。
姐姐一定很伤心吧……
沈红偷偷看向姐姐。
“去取杀鱼刀来。”沈绿脸上毫无悲伤的痕迹,只有杀鱼的决绝。
沈红唇角扯了扯。
姐姐和她师父,性子还真是一模一样。
冷然,波澜不惊。
沈红给姐姐取来杀鱼刀。
沈绿已经戴好襻膊,露出两截洁白的手臂。
她微微弯身,对准一尾鲈鱼,眼疾手快地往水中一抓,鲈鱼便已经被她稳稳地抓在手中。
她一手按着鱼,一手拿刀,鱼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丝毫不能动弹,可它的鱼鳞以及它的内脏,已经完全被刮掉以及剔除。
鱼儿的鱼尾甚至还在微微颤动。
姐姐干活,素来利落得不可思议。
沈红已经看习惯了。
沈绿一共做了三道用鲈鱼做成的菜肴。
鲈鱼汤、清蒸鲈鱼,热油烧鲈鱼。
她师父最爱吃清蒸鲈鱼。
沈绿将清蒸鲈鱼和一些鲜果、干果放进食盒里,交代妹妹:“不必等我。”
姐姐都没用饭。
姐姐对她的师父,感情很深。
沈红也没劝,送姐姐出门。
咳,这鱼冷了,可不好吃了。
十方净因寺,离沈家不远。
十方净因寺不大,只有几个僧人。
但僧人却办了个学堂,专门收一些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沈绿到时,学堂里一片朗朗读书声。
她侧耳听了听,与平日僧人教的内容似乎并不相同。
她寻到了师父的牌位,将清蒸鲈鱼以及干鲜果从食盒中取出来,摆在师父的牌位前。
清蒸鲈鱼的香气四散着。
有个小沙弥探头进来,看了看沈绿,又把光溜溜的脑袋给收了回去。
沈大娘子常来,来时带各种各样的香喷喷的荤菜。
这原本是不许的。
但沈大娘子供奉过后,会将荤菜送给学堂的学生吃。
主持从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寺里香火不旺,香客寥寥。
沈绿给师父上香后跪在蒲团上。
“师父,徒儿现在很好。”她说,“可以挣很多的钱了。”
“可是,随着我年岁增长,爹娘都催我速速寻觅夫婿。他们还说,若是我年纪越大,怕是嫁不出去。”
说起这件事,沈绿轻轻蹙眉。
“可我只想挣很多很多的钱,不想要夫婿。徒儿记得师父曾说,男人是靠不住的,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挣的钱。师父在天之灵,保佑徒儿家财万贯。至于男人,不要也罢。”
沈绿从殿中出来时,脸上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情。
她照旧将她带来的食物交给寺中僧人,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离去。
她却是不知,在她身后,有一道目光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世上像这样有趣的女子可不多。
第3回 韩家宴席
阳春三月,最是适合宴请宾客。
太子洗马韩若非的家中,就正在举行着这么一场赏花的宴席。
韩若非虽然职位不高,但胜在韩家是簪缨世族,在京城中颇有地位。这交往的人家,莫不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又逢韩若非的长女韩柔正值豆蔻年华,故而韩家今日的这一场宴席,邀请的人身份更是不一般。
开国忠勇侯的妻子慧珠郡君端坐在玫瑰椅上,装作看向中间的牡丹,目光实则上是打量着在窗外赏花的几个妙龄少女。
窗外拢共有四位妙龄少女,皆身着时下最流行的百褶裙,更显得身段窈窕。少女面容白皙娇艳,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偶见少女的憨态。
其中最出色的那名少女,正认真地给同伴们讲解着什么。
那便是太子洗马韩若非的长女韩柔。
她的儿子,年底便及冠了,但亲事迟迟没定下,她有些焦急。
倒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她想寻一名能鞭策儿子的姑娘作为儿媳。
韩柔是她看中的人选之一。
京师里宴会颇多,她自是见过韩柔许多次。
韩柔的确很不错。性情不错,容貌娇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要紧的是,她的父亲,是太子洗马。
但今日她赴这场宴会也瞧见了,许多人家亦对韩柔虎视眈眈。
她得想些法子。
慧珠郡君正想着,忽然听得韩太太含笑道:“各位郡君与太太,请净手,预备用膳了。”
韩家的仆妇捧着精致的铜盆与干净的帕子,垂头鱼贯而入。
方才在花园里赏花的姑娘们也被叫了回来。
这儿是女眷的地盘,男人们在一廊之隔的竹园。
韩家是簪缨世族,这后花园的摆设,无一不精心。
慧珠郡君净了手,轻轻用帕子擦去手上水珠。
宴席是常吃的,裴家亦是吃惯精细食物的,是以慧珠郡君并没有多期待韩家今儿的宴席。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韩柔身上。
韩柔微微侧着身子,与同伴交谈着,一颦一笑,皆在慧珠郡主满意的范围内。
慧珠郡君下定了决心:就是韩柔了!
很快,韩家仆妇端着红漆小盘鱼贯而入。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待客,财力雄厚的,用金盘金碟子金汤匙金筷箸。
财力一般的,则用银做的盘子碟子。
韩家明显财力雄厚,用来待客的,皆是金光闪闪的餐具。
也就是说,将来若是韩柔出嫁,嫁妆亦十分丰厚。
慧珠郡君心中对韩柔越发满意。
此时,韩家的仆妇揭开罩菜的金罩子。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竟是勾得慧珠郡君肚中馋虫一阵蠕动。
“好香呀!”李编修家的年轻太太不禁发出赞叹,,“韩太太府上用的厨娘手艺可真好!”
韩太太脸上淡淡,却又藏着几分得意:“不瞒各位,今儿这宴席的菜肴,可不是我们家中厨娘所做,而是从外头请的厨娘。”她盈盈笑着,“这是羊头签,大家请用罢。”
吃腻了家中厨娘的手艺,从外头请厨娘来做,在京城近些年,也是十分流行的。
裴家也请过几回,但觉得很一般。
也许只是气味香,味道一般。慧珠郡君心中想。
她看着金碟里的羊头签,小小的一碟,分外精致。
各府设宴,虽说是宴席,但份量素来不多。
若是敞开肚子大吃大喝,都不必翌日,便立即会沦为笑柄。
跟随她多年的下人朱妈妈给她布菜,夹了小小的薄薄的一片。
慧珠郡君以手遮嘴,将羊头签送到嘴中去。
这羊头签竟是一丁点膻味也无,入口即化,口齿留香。
竟是,如此好吃。
这时候李编修家的太太又道:“这羊头签,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年轻活泼的李编修的太太,是外地人士,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和她们这些京师本地的太太说话时素来带着仰望的目光,说话又天真无邪般的恰到好处,是以贵太太们都喜欢邀请她来自家吃席。
生在高门大户的太太们都持重老成,有些宴会需要一些活泼的人来打破寂静。
或者,这样的人又叫做乐趣儿、逗趣儿。
李编修家的太太,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这也是慧珠郡君吃过最好吃的。
但慧珠郡君却不会这样说。宴席上的贵太太们也不会这样说。
这样会失礼。
但许是这道羊头签太好吃了。素来稳重的吏部侍郎慧海郡君也开口道:“韩太太,这位厨娘你是从何处请来的,手艺如此高超。”
韩太太眯了眼,笑吟吟道:“慧海郡君,说来还挺巧,上回我家老爷,去赴他同窗的宴会,回来便大加赞赏,说这位厨娘厨艺高超。这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以我家老爷便将这位厨娘请回来了。”
慧海郡君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一道又一道的菜肴被端上来,每一道都十分的精致、好吃。
慧珠郡君头一回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用过宴席,各家太太们也该告别,启程回家了。
但慧珠郡君心中还记挂着替儿子提亲的事情,借口还要赏花,暂时逗留在韩家的后花园里。
她心中正酝酿着如何与韩太太开口,却瞧见慧海郡君与韩太太亲密地挽着手走过来。
她们似乎没瞧见在花丛中的她。
慧珠郡君听得慧海郡君笑道:“妹妹啊,我家那混不吝的以后成了你的女婿,自然就是你的儿子,你该如何用,就如何用,别跟姐姐客气。”
慧珠郡君心中警铃大作!
她怎么忘了,慧海郡君生的三个儿子里,长子正是议亲的年纪。
她儿子,论相貌倒是比得过慧海郡君的长子,但若是论才华……
慧海郡君又道:“后日我们家设小宴,厨娘请的也是沈娘子,还请妹妹赏脸。”
原来今日韩家请的厨娘姓沈,慧海郡君倒是本事,竟然打听清楚了。
慧珠郡君咬牙,悄悄的领着朱妈妈从隐蔽的小路走了。
她没让朱妈妈一道回府,只命令她:“务必请到那位沈娘子。”
朱妈妈寻了一个韩家的下人,不过使了五文钱,就将厨娘沈娘子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韩家的下人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沈娘子的价钱可高。”
朱妈妈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厨娘,价钱能有多高?二十贯?
韩家的下人说:“两百贯,足足两百贯!”
朱妈妈咋舌,此等价钱不敢自己做主,只得赶紧回裴家去请示主母。
“请!”慧珠郡君咬牙,“不过是两百贯,我们裴家,请得起!”
第4回 还真是穷了
“郡君,可不止两百贯。”朱妈妈说,“两百贯是请沈娘子的。另外还要备不少的钱买菜……”
“你自去请沈娘子。”慧珠郡君打断朱妈妈的话,“我们裴家,区区一场宴会的钱都出不起了吗?慧海郡君家在后日设宴,你便请那位厨娘五日后来。”
若是以前,倒是出得起的。
可自从三年前二公子染上赌瘾,裴家的账就有些不好看了。
也正因为如此,郡君心急如焚,想赶紧替二公子物色合适的新妇人选。
朱妈妈察言观色,到底是将心中的实话咽了回去,应了是后,瞧了瞧外头的天色,低头出去了。
一直和朱妈妈抢夺心腹地位的钱妈妈立即道:“郡君,青姐姐可真是老糊涂了。”
慧珠郡君却是若有所思,良久才道:“上回叫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钱妈妈立即眉飞色舞:“郡君,自然是成的!”
慧珠郡君轻轻摩挲着银杯:“好,你办得很好。”
通常以前主子说完这句话,就会赏赐下人一些小东西。比如银戒指、分量不重的银手镯、银钗等。
然而钱妈妈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
裴家,还真是穷了。
也难怪慧珠郡君动了窃取侯爷前面那位亡妻嫁妆的心思。
侯爷前面那位亡妻,从边关远嫁而来,因是独女,嫁妆分外丰厚。
若那位亡妻无子倒也罢了,可人家是给侯爷生了嫡长子的。
虽然嫡长子病歪歪的不良于行,早早就被关在璞玉院中等死,但毕竟没咽气。
钱妈妈忽然想起锁在厚重库房中那些不见天日的瑰丽珠宝,洇灭了最后一点同情的心思。
能用的钱那才叫钱,不能用的,那是死物。
……
三月春的夜晚,还有些冷意。
沈绿戴着襻膊,站在鱼池前看着池中草鱼游来游去。
鱼池上方燃着数根蜡烛,映得池水波光粼粼。
沈绿的眼眸,随着鱼儿转来转去,亦波光曜曜。
院门响了,沈红的声音立即响起来:“阿爹,阿娘,你们回来啦!”
庭院里响起沈泰爽朗的说话声:“数月不见,红儿又长高了不少!”
沈绿走出去。
爹娘已经坐在了厅堂里,借着灯光,沈绿看到爹娘风尘仆仆,满脸疲倦。他们的身边,并没有旁人。
沈绿明白,爹娘这次南下去寻弟弟,又扑空了。
“阿爹,阿娘。”外出数月的爹娘归来,沈绿脸上并无多大的喜色,仍旧冷冷淡淡的。
沈泰和焦氏与大女儿相处了二十年,自是熟知大女儿的性子,见女儿冷淡,也并无不悦。
沈泰笑道:“我们家绿儿,还是一样的稳重。”
沈泰还是会夸人。
沈绿只道:“爹娘可是饿了?女儿给你们下面罢。”
沈泰立即咽下口水:“好,好!”
天知道他在外头有多想念女儿的厨艺。
不过女儿厨艺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在外面时,他们常常吃到许多难吃的食物。
呃,其实那些食物也不是很难吃,但他们是尝过人间美味的人,舌头自动辨别,他们也无可奈何。
沈绿自去给爹娘做面。
焦氏和小女儿沈红偷偷摸摸的咬耳朵:“爹娘不在的这数月,可有媒人登门?”
沈红摇头:“没有。”
爹娘不在,常来的媒人知晓姐姐的性子,哪里敢来?
焦氏叹了一声。
女儿虽貌美,可亲事却迟迟没有定下,叫她心中难受。
有人叩门,中气十足:“请问这里可是沈大娘子的家?”
自从女儿渐渐有了盛名,便常有人上门请女儿做菜。
沈红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富贵的中年妇人,后头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中年妇人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沈红道:“我姐姐正是沈大娘子。贵客快快请进。”
沈红素来会说话,会来事。
来人正是朱妈妈。
刚进门时,朱妈妈脸上还是带着些傲色的。
这沈大娘子她做菜的价钱再高,那也是个不入流的厨子。
她可是侯府主母的贴身下人,平素见的可都是有身份的人。
但刚一进门,朱妈妈就被满墙的菜刀给闪了眼。
朱妈妈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莫名的起了点畏惧的心思。
“姐姐,有贵客来了!”沈红唤道。
沈绿端着红漆小盘从厨房出来。
一股勾人的香味直钻朱妈妈的鼻腔。
朱妈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咽口水的同时,她也在打量沈绿。
朱妈妈微微吃了一惊。
沈大娘子竟然这般貌美与年轻。韩家请的厨娘,果真是她?
沈绿朝朱妈妈微微颔首:“太太请稍候。”
她不慌不忙地将汤面端到爹娘面前:“阿爹阿娘,请用面。”
原本有客人,沈泰和焦氏要矜持一下的。
奈何汤面味道太过勾人,沈泰朝朱妈妈道一声:“”抱歉,我们先吃个面。”
朱妈妈呵呵笑:“请便,请便。”
沈绿请朱妈妈上座:“不知太太冀夜前来,是为何事?”
朱妈妈很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想起自己的身份,毫不客气地在玫瑰椅上坐下,才道:“老身乃开国忠勇侯府中的人,沈娘子唤老身朱妈妈便可。老身今晚前来,是想请沈娘子到我们裴家做菜。”
沈绿微微颔首:“不知朱妈妈想要我何日去做菜?”
“五日后。”朱妈妈说,“对了,沈娘子可是准备到吏部侍郎家做菜?”
她的确是要到吏部侍郎家做菜。
沈绿点头:“没错。”吏部侍郎吴兴佑是个好吃之徒,之前在一场宴会上尝过她做的菜,便迫不及待的差人来请她。
沈大娘子神情不卑不亢,完全没有那种市井小民将要到达官贵人家干活儿的得意神情。
不过也许是掩饰得好。
像沈大娘子这般貌美的年轻小娘子,又有如此手艺,难免藏着些许心思。
朱妈妈也曾年轻过,自然以自己的心思来揣度沈绿。
朱妈妈想到这里,展露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笑容:“近来京城宴席频繁,还请沈娘子拟一些与此前宴席不一般的菜单。”
这不是什么难事。这个月她接的邀约是多了些,但因为价钱昂贵,也不过才六七场。
沈绿点头:“可。不知道贵府预备设几席,又邀请几人?是女客多还是男客多?可有忌口之物?”
此时铜壶咕咕作响,水滚了。
沈绿取出自己特制的茶叶,投进茶杯中,屋中顿时茶香四溢。
朱妈妈才发现,沈家用的茶杯竟是用金子做的。小小的精致的金茶杯,与粗陋的沈家格格不入。
“老身忘了问。”朱妈妈一拍大腿,目光全在那杯奇香扑鼻的茶上。
虽说侯府富贵,可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朱妈妈请用茶。”沈绿说。
朱妈妈迫不及待的端起金茶杯,吹了吹,顾不上烫,啜了一口。
香,可真香!
朱妈妈到此,已经彻底相信沈娘子是有真手艺的。
也怪不得沈娘子要价两百贯。
“老身明日再来。”朱妈妈有些依依不舍。
“好。朱妈妈慢走不送。”沈绿倒是一点都不留客。
朱妈妈到油醋巷子请厨娘的事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第5回 绿腰
残破不堪的落地长窗半开,油灯昏昏,映出一道瘦削的身影。这身影是属于一名年轻男子的,他坐在轮椅上,骨节分明的右手拿着一块棉布,轻轻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把匕首。
这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匕首,手柄上嵌着红宝石。
黑暗之处蹲了一个人,声音低低:“那沈大娘子,这两年倒是颇有名气。出的价钱虽高,但手艺绝妙,愿意出两百贯的人家还不少。且……”他顿了顿,又道,“那沈大娘子,生得年轻貌美,也说不定,沈大娘子是存了别的心思的,是以定的价钱才这般高……”
“阿俊。”男子开口,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猜测别人。”
伊俊垂头:“是。”
年轻男子仍旧擦拭着匕首:“蒋氏身边的钱妈妈要去我阿娘的库房,就让她去。她要拿什么,就让她拿什么。”
伊俊吃惊地抬头:“可这……”
让那钱妈妈随便拿,岂不是便宜了蒋氏那个老虔婆?
年轻男子停止擦拭匕首的动作,缓缓地将匕首插入刀鞘:“这侯府的日子过得太无趣了,我拖着这病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得寻些乐趣。”
主子什么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这前几天不是还到处溜达了吗?只不过主子出门的时候总是戴着面纱,免得别人认出他。
其实伊俊觉得主子戴不戴面纱的都无所谓,除了侯府里的人,外头哪有人识得他。
不过伊俊到底是聪慧了一回,没再吭声。
年轻男子又道:“明儿叫宋吉拿了欠条,再到府里闹一闹。”
“是!”说起这事,伊俊顿时精神大震。
“好了,下去罢。”年轻男子吩咐道。
伊俊自下去了。
年轻男子用手转动着轮椅,缓缓转到寝室里。
寝室的布置简陋,里面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木料做成的家具。
在西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人像画。画中的年轻女子,穿着胡服,英姿飒爽的骑在一匹骏马上。
画中女子的相貌,与年轻男子是一模一样。
……
吏部侍郎吴兴佑家的宴席设在晚上。
宴席邀请的人不多,只有太子洗马韩若非一家子,还有作陪的李编修与他的太太,以及国子监博士梁师孟一家。
李编修和他的太太郭氏,还没有孩子,被邀请的目的,仍旧逗趣儿。
至于国子监博士梁师孟的作用,则是负责夸赞吴兴佑的三个儿子们。
吴兴佑的三个儿子,都是国子监的学生。
其中吴兴佑的长子吴彦升,生得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今年吴彦升今年不过才十八岁,原本是预备下场考试的,待考取了功名之后再议亲事。
他的母亲慧海郡君忽然改了主意,想先将长子的亲事定下来。
吴兴佑素来尊重妻子,又恰好他前些日子到好友家中吃过了那么一场绝妙的宴席,肚中馋虫都快按不住了,当即告诉妻子,若是要设宴,必定要请油醋巷子的沈大娘子。
咳,长子的婚事若是成了,自然是最好。若是不成,他也能过过嘴瘾。
主人家如何招待贵客,那是主人家的事情。
沈绿仍旧按自己的步骤行事。
今日天气暖和,气温适宜。
沈绿上身着粉色的窄袖短襦,下面着同色百褶裙,中间仍旧系绿色腰封。
妹妹沈红跟在她身后,看着姐姐背着她的箱子,步履轻盈,身姿婀娜。
待到了吴家,吴家的门房见到沈绿,眼中闪过惊艳和不确定:“你就是沈大娘子?”
沈绿略疑惑地看着他。难不成京师里还有与她同名同排行的厨娘?
沈红赶紧凑上来:“这位大哥,这可是吴侍郎的府邸,我等岂敢冒充?”
那倒也是。
吴家门房叫来粗使仆妇将沈家姐妹领到厨房去。
看着沈绿的背影,吴家门房自言自语道:“高门大户多腌臜,如此貌美厨娘,说不定那一日,就会被哪一位爷给折了去。”
吴家也是有些底蕴的。
沈家姐妹跟着吴家的粗使仆妇穿过影壁、两道垂花门,才到了厨房。
原来吴家的厨娘和厨房杂役瞧见沈绿时,神情各异。
不过沈绿在拟菜单时,早就与吴家的管家说过规矩,吴家的管家自然是提前告诫过下人的。
是以尽管众人们面露轻蔑之色,嘴巴还是闭得紧紧的。
他们如何,沈绿并不理会。
她神态自若的进了厨房,不慌不忙地将箱子放在案桌上,不慌不忙地打开。
箱子打开的一瞬,吴家厨房的众人异口同声的惊叹起来。
原来沈绿箱子里的炊事用具竟然是用白金做成的!
沈绿每取出一样用具,沈红便用干净的帕子将用具擦干净。
锅、铫、盂、勺、汤盆等经过擦拭之后,璀璨耀眼。
吴家下人不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早在沈绿来前,她的名声就传遍了吴家厨房。
当然了,她要价之高,也让众人诟病。
他们可是吴家下人,可辛辛苦苦挣一年,竟还不及这沈大娘子一回的价钱呢。
如今瞧着沈大娘子用的炊具,众人越发不屑。
沈大娘子要价这么高,是因为她的炊事用具值钱吧。
别人如何想,沈绿是素来不在意。
她只不慌不忙地走到鱼池前,垂头看向池中缓缓游动的鲈鱼,而后伸手去逮鱼。
她的动作如此随意,吴家下人刚要露出讥笑的神情,却见沈绿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尾肥美的鲈鱼。
众人大大的吃了一惊!
沈绿手上的鱼,仿佛被她捏住了命门,一动不动。
她仿佛没瞧见众人吃惊的神情,只自顾自地取过菜刀,轻柔的一刀下去,鲈鱼只颤了一颤。
沈绿将鲈鱼吊着放血,又不慌不忙地捉了几尾,都吊着放血。
此时吴家的下人们已经不再作声。
他们平时捉鱼杀鱼,动作也利落,可远远的比不上沈大娘子。
沈绿并没有在乎他们目光的变化,只兀自处理着其他食材。
妹妹沈红,帮她擦拭炊事用具后,便只站在一旁做些十分简单的杂活。
沈绿专心致志的拿着菜刀,切着各种食材。她那把菜刀仿佛是削铁成泥,那些再坚硬的食材到了她的手中也不过是嫩豆腐一般。
“劳驾。”沈绿忽然抬头,看着吴家下人们,“可以升火了,还有,将碗碟准备好。”
吴家下人们仿佛大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
如今的他们,对沈大娘子可是心服口服。
沈红弯起出唇瓣,偷偷的笑了。
她的姐姐,若是没有真功夫,如何能开出两百贯的高价?
厨房中众人正有条不紊的忙着,吴家的管家刘贵在外头喊道:“大公子来了!”
大公子吴彦升与他父亲一样,是个爱吃的人。此次听说家中为了这次宴席,特地花高价请了一名厨娘,他好奇心起,竟撇下贵客,寻到后厨来。
大公子亲临,吴家下人自然唬了一跳,纷纷垂头,不敢直视大公子。
沈绿仍旧忙碌着。
吴彦升一眼看进去,只觉沈绿掐得细细的绿腰分外显眼。
第6回 遥不可及
“这位便是沈大娘子罢?”吴彦升带着笑意说着,一边走进去。
沈绿微微侧头,疑惑地看向吴彦升。
方才她专心做菜,没听到外头刘管家的那一声通报。
吴彦升在瞧见她侧颜的一刻,眼睛不禁瞪得大了些。
他是早就听闻今日来做菜的厨娘貌美,但没想到竟这般美貌与年轻。
吴彦升不由自主的赞叹:“沈大娘子与传言一般貌美。”
沈绿自过了十岁,便时常听得别人夸赞她的美貌。
是以现在闻得吴彦升夸赞她,她也不过是微微颔首:“谢谢公子夸赞。”
她说话的时候,手中动作不停。
鲈鱼已经放好了血,她利落地捉着鱼,去掉鱼鳞鱼皮鱼刺,开始制作鱼脍。
美人如画,动作纷飞,手中菜刀寒光闪闪,吴彦升又赞叹道:“沈大娘子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
刘贵在外头听得自家大公子这般说,背后不禁冷汗涔涔。
今日这场宴席,是郡君专门为了招待韩洗马家的千金而设的,可大公子不但没陪着贵客,反而跑到厨房来夸赞一个厨娘……
若是被韩家人知晓了,可不得了!
刘贵来不及想了,赶紧跑进来:“大公子,厨房里的一切事宜自有陆婆子管着,且厨房污糟,莫脏了您的衣裳……”
“怎么会呢?”吴彦升爱吃,与同伴寻吃的时候也很是到一些偏僻的地方去的。
“哎呦,我的好公子,您还是快快随老奴走吧。”刘贵生怕自家大公子行差踏错,爱上不该爱的人,只得倚老卖老的求起自家大公子来。
吴彦升其实只是好奇,来瞧一瞧厨娘,存是存了些心思的,但仅仅是对美食的渴望。
况且他也知道,沈大娘子要价可不菲。两百贯呢,他平日的月钱才不过二十贯钱,两百贯可要攒很久。
吴彦升便顺水推舟的跟着刘贵走了。
而沈绿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吴彦升一眼。
倒是沈红,打量了好几下吴彦升。
阿娘早就吩咐过她,姐姐已经二十了,假如她随着姐姐到富贵人家帮忙,务必帮姐姐留意着适龄的公子哥。
可姐姐是在厨房干活,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也不会到厨房来。
此前好几家,沈红都没瞧见公子哥。
今儿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生得芝兰玉树般的公子哥不管不顾的闯到厨房来看姐姐。
不可否认,吴大公子生得的确是好。虽然闯了厨房,但看得出来,规矩还是有的。
可也太好了,纵然姐姐的外貌与性情能配得上,这家世也是不相配的。
沈红年纪虽小,心中却似明镜般。
阿娘或许有些太过天真。
沈红看向姐姐。
姐姐仍旧专心致志的做鱼脍。
切得薄薄的鱼脍,被摆成盛放的牡丹花,分外诱人。
沈绿不仅擅做菜,亦擅长摆盘。
吴家下人们对她早就心服口服。
沈大娘子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堪称完美。
两百贯的价钱,太物有所值了。
尤其是那一锅鲈鱼头汤揭开时,满厨房充满勾人的香气。
吴家厨娘有些怔然。
沈大娘子做鲈鱼头汤时,步骤分明与她此前做的一模一样,可沈大娘子做出来的,就是比她做的要美味。
面对众人的夸赞,沈绿分外淡然,并未露出一丝一毫傲然的神情。
离约定的上菜时辰差不多了,所有的菜肴准备完毕。
管家刘贵领着好些样貌清秀的婢女过来:“传膳!”
到此沈绿的工作已经完成,她开始与妹妹一起清洗炊事用具,并且擦拭干净。
只擦拭到一半的时候,沈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偷偷的在打量她。
在外头人看来,她除了对做菜感兴趣,别的方面皆鲁钝不已。
其实不然。
她不过是觉得其他的事情无趣,或是无关,是以才没有多加关注,并不代表她毫无觉察。
沈绿抬头,朝那道探究的目光看去。
是个小婢女,生得羞答答的。见沈绿看她,小婢女赶紧将目光缩回去。
小婢女既然退缩了,沈绿便将目光收回来,继续收拾用具。
按照规矩,菜上完后,主家便要来给她结工钱。
沈家姐妹将用具全部收好后,果然,管家刘贵一脸满意地踏进厨房:“沈大娘子,这是两百贯的银票,请收下。”
是她应得的。
沈绿落落大方的收下:“谢谢。”
刘贵叫来一名粗使仆妇:“送送沈大娘子。”
夜色浓浓,出得吴家大门,没了璀璨的灯光,眼前骤然一片黑暗。
吴家门房轻轻地将门掩上,隔绝了二人的身影。
沈绿收的工钱再高,但出了吴家的大门,她不过是踏不进富贵之家的普通百姓。
沈红心中有些唏嘘。
姐姐却看向她,微笑道:“肚子可饿了?我们去吃刘婆婆家的糟鹅掌可好?”
“好啊!”沈红欢呼。
姐姐虽然给主家做菜,但她的规矩是不能在主家用饭。
而姐姐每次给别人做完菜,都喜欢到夜市摊上吃各种各样的小吃。
谁能想到,盛名在外的沈大娘子竟然会到夜市小摊上吃小吃呢。
姐妹二人沐浴着夜风,不光吃了糟鹅掌,还吃了好些京城有名的小吃。
回去的时候,顺便给爹娘也带了些。
这些小吃沈绿都可以自己做,但师父早就说过,只有不断地尝试别人做的食物,取百家之长,才能不断的增进自己的厨艺。
沈绿领着妹妹回到家中时,却发现爹娘正在埋头收拾行李。
见姐妹二人回来,沈泰抬头,声音有些哑:“今日镖局传来消息,说你们的弟弟,可能在禹州。我们……明日就走。你们姐妹二人在家,要好好的。”
沈绿静静地将箱子放下。
焦氏看着长女,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绿儿,你年纪也不小了,阿娘知道你素来有自己的主意,但年华会很容易逝去……你若是遇到喜欢的人,可不要错过。”
“女儿省得的。”沈绿静静地看着爹娘。
自从那年弟弟走失,爹娘在一夜之间便苍老了许多。
这些年,爹娘为了寻弟弟,更是风餐露宿,看着俨然已经是年过花甲之人了。
可爹娘,分明还不到四十。
沈绿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妆桌的暗柜中摸出钱袋。
她走到爹娘面前:“阿爹,阿娘,这是女儿挣的钱,一共一千贯,你们拿去,在路上用。”
沈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女儿的钱袋:“绿儿,你的这些钱,爹娘就先用着。”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艰涩:“待以后,你出嫁时,爹娘会给你备丰厚的嫁妆的……”
沈绿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已是四更天,她打散头发坐在妆镜前静静地梳理着头发。
妆桌的暗柜里,还有三十贯的银票。
其中十贯,是交房租的钱。
另外二十贯,则是她和妹妹的日用。
这些钱,距离她家财万贯的愿望,还遥不可及。
第7回 借刀杀人
花两百贯请来的厨娘手艺的确了得。
吴家宴会,宾主尽欢。
韩柔看到面如冠玉、风流倜傥、说话侃侃而谈的吴彦升,两颊不禁染上浅粉。
韩大娘子娇柔不自胜的模样,慧海郡君全都看在眼里。
这场以相看为目的宴会,素来懂事的长子并没有反对,宴席上也甚是配合。
酒过三巡,李编修的太太郭氏察言观色,提议众人月下赏花。
其实哪里是月下赏花,不过是给相看的公子娘子们提供私下相处的机会。
亦是让韩家的小娘子借机好好的瞧一瞧吴家宅院。
吴家下人打着灯笼,灯光在庭院晕开来,散发着朦胧的光芒。吴家的庭院颇大,假山树影重重,曲径幽暗,众人走着走着,韩柔与吴彦升便落了单。
韩柔虽尚未及笄,但容貌已然长开,肌肤胜雪,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吴彦升是很满意韩柔的。
当然了,韩柔的家世亦是加分项。
海棠树下,吴彦升与韩柔一起站着。
夜风轻拂,吴彦升望着韩柔娇嫩的脸庞,闻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情不自禁道:“韩家妹妹,你生得真好……”
韩柔娇羞地低头。
来之前母亲是打听过的,吴彦升生得好,读书也好,性情也好,又是家中长子,若是她嫁过来,定然过得好。
吴彦升正要继续夸赞韩柔,忽然听得附近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大娘子,太太差婢子来传话,这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家去了。”说话的是韩柔的贴身丫鬟秋儿。
韩柔有些疑惑。秋儿怎地会这样说话?
明明来之前,母亲便嘱咐她,要与吴大公子好好相处的。
吴家家世与他们韩家相当,吴大公子是很好的选择。
母亲也与她约好了,若是母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让秋儿来提醒她。
初次见面,要恰到好处。
可今晚她和吴大公子话都没说上一句,母亲便让秋儿来了。
韩柔素来是个听话的孩子,纵然有满腹疑惑,还是向吴彦升辞别。
吴彦升虽不舍得佳人,但还是颇有风度地送韩柔到了今晚待客的花厅。
见女儿垂着脑袋走出来,韩太太心中满意女儿的听话。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吴彦升,后者刚好看着长女。
看来吴大公子对自己的长女很满意。
吴大公子的确不错,只可惜……
宴席终有散时,吴兴佑携妻子慧海郡君,并家中三个儿子,将客人送出门。
韩柔与母亲共乘一辆马车。
韩柔容貌才情俱出色,自幼深得母亲宠爱。在母亲面前,她素来是直言不讳的。
韩柔将心底的疑问说出来。
韩太太看着女儿娇嫩的面容,犹豫了一下,才道:“柔儿,这吴大公子,约是不大合适。”
韩柔瞪大了眼睛:“母亲为何如此断言?”明明赴宴前,父母对吴大公子是颇多夸赞。
且今晚的宴席,吴大公子文质彬彬,也并无不妥。
韩太太咬牙:“今晚吴家请的厨娘,与我们家此前请的厨娘,是同一位。”
是同一位厨娘又如何?难不成这厨娘,还能给吴大公子下蛊不成?
韩柔糊涂地看着母亲。
韩太太说:“柔儿不知,这吴大公子,今晚竟是不合规矩,径直闯入自家厨房中去看那厨娘。听吴家的下人说,当时吴大公子看得两眼发直,双腿都走不动了,要不是他家的管家将他拉走,他还不舍得走呢。”
吴大公子这般的人物,见到那厨娘竟是挪不动腿?
韩柔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她的认知中,厨娘是很下等的下人,整日做菜,烟熏火燎,浑身油腻腻的,与美貌是一点儿都沾不上边的。
她试图替吴大公子争辩:“女儿听说,吴大公子好吃,他许是见到了很好吃的菜,这才挪不动道……”
韩太太皱眉。
女儿这是对吴大公子动了心?
“柔儿不知。那沈大娘子,也就是那厨娘。她不仅做得一手好菜,还生得十分美貌。不过阿娘此前是听孙管家说的,那厨娘到底生得如何,阿娘也没有亲眼见过。”韩太太顿了顿又道,“这吴大公子,柔儿怕是暂时要先将他放到一边。”
失望的神情从韩柔脸上流落出来。
她年纪到底还小,不能将自己真实的情绪很好地隐藏起来。
韩太太也顾不上许多,兀自道:“我儿生得这般好,京城中多的是人家求娶。那忠勇侯裴家,也给我们递了请帖呢。”
忠勇侯裴家韩柔也是听说过的。
忠勇侯裴安节先后娶了两任妻子,两任妻子都分别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先头的亡妻逝去多年,生下的嫡长子听说是个病秧子,从未出过裴家的大门。京城里的权贵子弟们,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京城里虽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的传言也不少。听说他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轮椅上。又因为久病不愈,是以性情十分暴躁。这不,听说年纪很大了也无人嫁给他。
至于忠勇侯现任的妻子慧珠郡君蒋氏,是安南节度使的女儿,嫁给忠勇侯后,很快给他生下次子裴士美。
裴士美倒是身体康健,但她也常常听说,听说时常沉醉在勾栏瓦肆中,不知归家。
总的来说,裴家两兄弟,都不是夫婿的好人选。
尤其是那慧珠郡君常常肆无忌惮的打量她,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充满算计的眼神。
韩柔心中十分反感:“母亲,女儿不想去裴家。”裴家两位公子,一个是病秧子,一个品性不好,正经人家的女儿,怎会想嫁给那样的人家。这慧珠郡主,还真是恬不知耻!
“去,怎地不去?”韩太太声音缓缓,“那裴家,请的厨娘听说也是沈大娘子呢。”我倒要看看,裴二公子可是会像吴大公子一般,不管不顾的冲到厨房里去看美人。”
阿娘这是,想借用裴二公子,去毁了那沈大娘子的名声?
韩柔想说些什么,终是没说。
她也很想知道,倘若沈大娘子出事,吴大公子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第8回 同父异母
爹娘要走的时候,天色尚暗。
沈绿躺在窄窄的床上,听得爹娘发出的细小动静。
她没有起来送别爹娘。
自从八年前弟弟走失,爹娘八年间,已经离家二十余回去寻弟弟。
八年前,她也不过才十二岁。
若不是师父照看着她和妹妹,沈家或许丢失的不止弟弟。
弟弟丢失那晚,阿娘哭得像个泪人。阿爹则呆呆地坐着,好几日滴水不进。
幸好与阿爹相熟的镖局镖师跑来,说那天晚上有人见到弟弟被人带着往临县去了。
爹娘立即收拾了行李,拿走了家中大部分的盘缠,直奔临县而去。
妹妹那时候,不过也才五岁。
她带着五岁的妹妹,看着爹娘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她会做菜,会赚钱,照顾五岁的妹妹不成问题。
可夜里万物寂寥时,门外总响起奇奇怪怪的动静。
她容貌出色,以前就时不时的惹来些不怀好意的人。
那晚巷口黄家养的狗在狂吠,她刚将妹妹哄睡,院子里就响起细小的声音。
是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男人。
枕头底下她是放了一把菜刀的。
她悄悄的拿起菜刀,预备与那个男人决一死战。
她躲在门扇后面,一颗心死命地跳着,呼吸仿佛要停止。
那男人却良久没有推门,院子里倒是传来什么物什倒地的声音。
她推门出去,浓郁的月色下,师父正不慌不忙地用布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院子里,倒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师父一边擦拭着菜刀,一边笑盈盈的说:“师父刀功可好?”
她吓坏了,以为师父杀了人。她跑过去,语气惊惶:“师父,您快走。”
师父满脸疑惑:“为师为何要走?”
她只说:“师父,今晚我家的事情,与您无关,您今晚,不曾来过我家。”
师父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巷口的狗,吠得更厉害了。
师父……
沈绿睁开眼睛,看着窄小的窗户渐渐被破晓的黎明撕开黑暗的面纱。
再过几日,她们家赁的房子又要交租子了。
位于油醋巷子的小院,价钱不高不低,每个月一千八百文钱。
这些年,家中房屋的租子,都是她一人交的。爹娘从来不过问。
“阿爹阿娘,你们路上万万要小心呀。”沈红依依不舍地说。
妹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孩子,这些年和爹娘聚少离多的。爹娘每次要走,她都会红了眼睛。
“我们省得的。”沈泰应着,看了一眼长女住的房间。
房间没有动静,漆黑一片。
这些年,长女对他们的态度越发的客气。她虽然给他们盘缠,可给钱的时候,他分明瞧见长女眼中的疏离。
沈泰是有些伤心的。
长女容貌出色,厨艺超群,小小年纪就给家里挣钱,他素来是以长女为家中骄傲的。
可长女始终是要嫁出去的,她再重要,也比不过儿子重要。
沈泰狠了狠心,转过头来:“你们二人在家中,也要照料好自己。”
焦氏添了一句:“让你姐姐莫要太过挑剔。阿娘已经拜托了焦家堂三姨母,改日你们三姨母便会过来。”
焦家堂三姨母,是个官媒人。
沈红笑着应下,目送着爹娘渐渐走远。
她关好院门,转身回头,看到姐姐的房间亮了灯。
沈绿坐在妆镜前,仔细地用桃木梳梳理着头发。
镜中美人,美丽不可方物。
妆桌上,摆着好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沈绿自己做的美肤膏。抹脸的抹手的,样样齐全。
师父最初给她上的第一课并非是刀功或烹饪之法,而是如何保养自己。
师父也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尽管年过四十,但仍旧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
师父说,作为厨娘,不光菜要做得好,更要懂得保养自己。
赏心悦目的厨娘,总比邋里邋遢的厨娘要好,价钱也出得更高。
可沈绿自己听着,琢磨出来,师父之所以比同龄人年轻,是因为她挣得了钱,又没有嫁人的缘故。
沈绿将茂密的青丝绾成朝天髻,最后在发髻中插上蝶恋花的银钗。
“姐姐可是起来了?”沈红在外头叫姐姐。
沈绿起身,将门打开。
妹妹沈红倒是一脸的神清气爽:“姐姐,我要先出去一会,我就在外头用早食了。”
沈绿并没有多问:“嗯。”
妹妹虽然才十三岁,但心思玲珑,很少让她担心。
天天渐渐变得热起来,她也恰好想趁着空闲研究一些开胃口的凉菜和消暑的饮子。
沈红挎着篮子出去了。
锅中的绿豆刚刚在锅中翻腾起来,沈绿便听得妹妹回来了。
天气暖和,妹妹走得一身热汗,回来连着喝了几瓢凉水,大大的喘了一口气才道:“姐姐,那忠勇侯裴家原来有两位公子,这两位公子,可是同父异母呢。”
沈绿奇怪地看了一眼妹妹:“这京城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多如牛毛。”
京城里的官多如牛毛,纳妾生一大堆孩子的官员也是数不胜数。
沈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的意思是,裴家的两位公子,都是嫡子。忠勇侯先头娶的妻子,已经亡故了。这次邀请姐姐上门做菜的,是忠勇侯的继室。”
沈绿拧眉:“所以这与我上门做菜有何关系?”
她是个厨娘,素来遵守师门规矩:拿钱干活,切勿卷入高门大户的是非中去。钱一拿到手,便立即离开那些高门大户的府邸,绝不拖泥带水。
沈红却是一脸的八卦:“姐姐,你不省得,忠勇侯府的慧珠郡君,与吏部侍郎家的慧海郡君,都看上了韩洗马的长女韩大娘子。”
沈绿越发的纳闷:“他们与我要做的菜肴,有什么关系吗?”
“哎呦!我的好姐姐!”沈红听了一肚子的八卦却无人捧场,急得都要跳脚了。
沈绿将绿豆搅了搅,道:“我不过是个厨娘,拿钱做菜,他们的恩恩怨怨,与我并无半点关系。对了,明日到忠勇侯府中时,你万万不可多话。”
沈红也不过是在家中说说而已。
翌日,贪吃了冰镇绿豆羹的沈红拉了半晚肚子,奄奄一息。
沈绿安顿好妹妹,独自背着箱子往忠勇侯裴家去。
第9回 人各有命
忠勇侯裴家,便是妹妹不说,沈绿也是耳闻过一些的。
忠勇侯因为先妻亡故,又娶了继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虽平日里不大理会这些事情,却也是省得,通常男人比女人是要多情一些的。不说别人,便拿自己的阿爹来说。当初弟弟走失后两年,阿爹是想过要纳妾再生儿子的。
只不过阿娘素来厉害,自己又能挣钱,阿爹才不提这件事。
看,像阿爹这样的人,都想着纳妾,更别提身居高位、有钱有权势,甚至不必主动出击,就有女子主动献身的男子了。
是以在沈绿心中,男人大多是不可信、不可靠的。
还不如多挣些钱,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再像师父一样,寻个好苗子,将自己的一身厨艺传授与她,将来自己驾鹤归西去,也有徒儿在忌日给她供奉。
沈绿一边走,一边规划着自己的将来。
眨眼裴家到了眼前。
忠勇侯府,乃是先帝御赐的府邸,占地颇宽,围墙上的瓦当都是琉璃瓦。
侯府大门应是新漆过,还散发着油漆的气味儿。
两门房身上穿的应也是新裁的衣衫,像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沈绿刚上前,其中一个门房就迎了下来:“你就是沈大娘子吧?快快请进。”
侯府的礼数倒是做得足。
进得裴府,映入眼帘的是影壁。
转过影壁,是占地颇大的前院。
前院四周,栽种着各种花草树木。
侯府比起吴侍郎家,的确要宽阔得多。沈绿心想。
“沈大娘子,请稍等一下。待会我们侯府的严妈妈会领你到厨房去。”门房笑脸亲切,眼神中却带着些许怀疑。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会做得一手好菜?
若不是管家交代过沈大娘子的容貌,他是决不会相信的。
沈绿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平静无波:“好。”
她浑身散发着疏离和生人勿近的气息,完全没有任何对富贵之家的谄媚与讨好。
门房感觉出来了,讪讪的呵了一声,站到一旁焦急地等待着钱妈妈的到来。
不一会儿,倒是有人来了。
但来的不是钱妈妈,而是管粗使婆子的李妈妈。
李妈妈当年也曾服侍过先郡君,在先郡君的院子外头做粗使婢女。先郡君殁了之后,慧珠郡君嫁进来后,将李妈妈打发到庄子上干了十年,后面实在是无人可用,又见李妈妈没有别的心眼,对大公子也是敬而远之,这才又将李妈妈给调回来。
李妈妈对门房一笑:“钱大姐忽然肚子疼,又恐误了时辰,特地托老身来将沈大娘子带到厨房去。”
李妈妈说话柔声细语,不慌不忙,眼神中带着和善,全然不似钱妈妈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门房飞快地在心中将二人比较过后,笑道:“劳烦李妈妈。”
“都是为主子办事,何来麻烦不麻烦。”李妈妈笑眯眯的说,而后转向沈绿,“沈大娘子,请跟着老身走。咱们忠勇侯府有些大,若是走岔了道,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其实沈绿每次做菜,都预留了足够的时辰。
不过既然主人家如此说,她也不会反驳。
李妈妈就在前面走。
沈绿紧跟在后面。
先是穿过一道垂花门,紧接着走进一道游廊。
游廊外是占地颇大的池塘,池中一艘小舟静静横着。
池边有凉亭,岸边堆积着各种奇怪形状的石头和栽种着一些桂花树。
“哎,沈大娘子。”李妈妈忽然止了脚步,面色有些难看,“沈大娘子,你且在此处等等,老身去去就来。”
李妈妈的手捂着肚子,想来是和那钱妈妈一样,吃坏了肚子。
沈绿挑眉,没有多问:“好。”
李妈妈飞快地蹿进假山不见了。
沈绿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
她将目光投向池塘里。
池塘里,有细小的荷叶冒出尖尖角来,水中不时有鱼儿甩一甩尾巴,荡起涟漪。
沈绿看得仔细,那些鱼儿品种是锦鲤,但略有些瘦小。
忠勇侯府无人喂食这锦鲤吗?
“大公子,今儿这绿豆酥可是从素芳斋买的,每一块要五十文呢!”
不知在何处,响起有男子说话的声音。男子的声音略有些尖利。
“没错没错。大公子,这素芳斋的绿豆酥可不容易买,这天不亮就要排队去买。且每日只售两百块。奴婢们今儿,天不亮就去排队了呢,好不容易才买了这十块绿豆酥。”另一道略有些圆滑的男声说。
素芳斋?沈绿没听说过。
一块绿豆酥卖五十文,价钱的确不菲。
想必定然很好吃。
“真的吗?你们对我可真好。”又一道男声说。这道男声,听起来倒是清爽。
沈绿在心中飞快地猜测着。
自称奴婢的小厮,被称为大公子的男子。
所以,她无意间遇到了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也就是妹妹口中所说的忠勇侯前头那位亡妻所生的嫡长子?
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喜欢吃绿豆酥,身为下人的小厮天不亮就要去排队买绿豆酥?
沈绿再不理世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奴婢们既是忠勇侯府的下人,自然对大公子好了。”那道尖利的男声说,声音中有着奇怪的感觉。
像是,像是特意表忠心,但又并非真心的感觉。
沈绿是不大习惯揣度人的心思的。
她觉得与人交往很麻烦,她宁愿做上一千道菜,也不愿意揣度一个人的心思。
但迟钝如她,也听出来了,这两名忠勇侯府的小厮,像是在哄骗裴大公子。
素芳斋的绿豆酥可是卖五十文一块?今日结束裴家的事情后,她得家去问问妹妹。
“谢谢你们。”裴大公子很真诚地说,“我只不过提了一嘴想吃绿豆酥,你们二人便买来了,你们对我可真好。不过……”他声音中带了些许为难,“继母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给我发月钱了,我实在是没有钱给你们。”
“大公子别这么说。奴婢们给大公子买绿豆酥,也不是为了钱……不过,这买绿豆酥的五百文,奴婢们也是掏空了钱袋……”声音有些圆滑的男子说。
“这可如何是好?”裴大公子为难极了。
“大公子莫要在意。”声音尖利的小厮说,“奴婢们这个月,少给家中父母一些钱便是了……”
声音圆滑的男子道:“我阿娘吃了一段日子的药了,身子也快好了,也该停药了。倒是阿训,他的阿爹,上个月摔伤了腿,急着用药……”
“奴婢没有关系的。大公子想吃绿豆酥,自然是紧着大公子的。”那名叫做阿训的下人说。
“这可怎么行?”裴大公子急声道,“我这里有一块玉佩,你们只管拿去,可以当一些钱的。”
“大公子,万万不可!”两个小厮倒是异口同声。
“你们若是不将这玉佩拿去,我便不吃这绿豆酥。”裴大公子十分认真。
沈绿看向荷池,尖尖的荷叶上,两只蜻蜓在追逐打闹。
这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听起来,有些蠢。
“奴婢们听大公子的。下次奴婢们见到好吃的,还买来孝敬大公子。”那两个黑心小厮说。
“谢谢你们。”裴大公子傻乎乎的道谢。
“大公子,奴婢们推你回璞玉院。”那二人又异口同声道。
“谢谢你们,你们真好。”裴大公子真是蠢得紧。被人卖了,还要替别人数钱。
沈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假山后面没了动静。
李妈妈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脸的舒坦:“沈大娘子,久等了。这边请。”
沈绿舒出一口气,罢了,人各有命,她还是做她的菜罢。
师父就曾告诫过她,莫要多管闲事。
第10回 好戏也该开始了
裴家的厨房比起吴家的自然是更宽大些。
沈绿只扫了一眼便省得,厨房新近收拾过。
连窗棂都新漆了油漆。
看来忠勇侯府对那位韩大娘子十分在意。
裴家厨娘有三人,看向她的目光有些敌意。
厨娘后头跟着一溜儿的粗使婢女,有人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去过的厨房甚多,各种各样的目光亦见识过。
钦佩的、好奇地、不屑的、轻视的。
哪又如何?她正正经经的做菜,凭借自己的手艺赚钱,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
沈绿淡淡地扫她们一眼,自顾自地去检视购买的食材。
她检视的时候,仍旧背着自己的箱子。
一个瘦削脸的厨娘按捺不住:“沈大娘子,我来帮你取下箱子吧。”
“谢谢,但不用。”沈绿礼貌而疏离。
“沈大娘子可是不信任我等?”那瘦削脸的厨娘笑道。
沈绿微微侧身,真诚地看着那厨娘:“是。”
干脆利落,真诚以待。
“你……”厨娘的脸当众被驳,有些恼怒。
沈绿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我来贵府做菜,不过是一顿。可这位姐姐,还要在这里做很多顿饭菜吧。”
她本不用出声,可旁边总嗡嗡嗡的围绕着一些苍蝇,到底是有些厌烦。
“沈大娘子,她不过是好心。”另一个厨娘还算有些理智,将瘦削脸的厨娘拉回来。
方才的争执对沈绿来说并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她认认真真的检视完食材,才将自己的箱子放下,掀开。
白金做的炊事用具,晃花了忠勇侯府厨娘们的眼。
妹妹没跟来,沈绿往粗使婢女中扫了一下,点了一个生得十分壮实的:“劳驾,帮我擦一下炊事用具。”
那婢女战战兢兢的走出来:“如何擦拭?”
“就这样。”沈绿示意与婢女。
紧接着,她又吩咐道:“劳驾,准备一锅沸水。”
她是看着方才那瘦削脸厨娘说话的。
瘦削脸厨娘不由自主的应下:“好。”
瘦削脸厨娘去准备沸水,升火的瞬间,她看向沈绿。
沈大娘子的绿腰带,将她的腰掐得细细的。
明明沈大娘子只是一个外来的暂时雇佣的厨娘,可她站在那里,就不由自主掌控了全场。
朱妈妈说过,菜式不能与此前的重复。
是以沈绿这回拟的菜单主菜是鸭子以及鹿肉。
鸭子需要现杀。
沈绿将衣袖挽起,露出洁白细嫩的手。
鸭子就关在鸭笼里,警惕地看沈绿。
沈大娘子看起来分外柔弱。
方才帮忙沈绿擦拭用具的婢女禁不住开口:“沈大娘子,我来帮你捉鸭子吧。”
“不必。”沈绿拒绝,弯腰,将笼门打开。
所有人都在看她。
鸭子那么肥,力气又大,不是那么好捉的。说不定,还会将捉它们的人啄伤。
有些人希望沈绿出丑。
同样是厨娘,凭什么她要价两百贯做一次菜。
众人的眼睛才眨了眨,沈绿就已经将一只鸭子捉了出来。
鸭子在沈绿手中,乖顺无比。
它好似要死得心甘情愿。
沈绿将鸭脖子上的绒毛拔了一些,再不慌不忙地取来一把刀。
她拿着那把刀,动作利落地给鸭脖子划了一刀。
一刀下去,鸭脖子处的刀口甚深,但鲜血并没有飞溅出来。
鸭子哆嗦了一下,赫然驾鹤归西去。
众人忽然也哆嗦了一下,仿佛那把刀划过的是自己的脖子。
“劳驾,将鸭子的毛拔一下。”沈绿十分自然地吩咐方才那位出来拉瘦削脸的厨娘。
厨娘差点没反应过来。
待她回过神时,手中已然多了一只毛绒绒、沉甸甸,还带着温暖体温的鸭子。
鸭子的重量让她的手陡然一沉。
这是一直十分肥美的鸭子。
可方才沈大娘子拿着,仿佛不大重。
沈大娘子,的确很不一般。
厨娘偷偷看向沈绿。
沈绿正在宰杀第二只鸭子。
她手上的刀,仿佛带着致命的魔咒,一刀毙命。
厨娘顿时对沈绿肃然起敬。
不光是她,厨房里别的人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忠勇侯府的整间厨房以沈绿为中心,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
在忠勇侯府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花房中,慧珠郡君一脸慈爱地招待着韩洗马家的女眷,以及与忠勇侯交好的一些官员的眷属。
这回倒是没再叫李编修家的李太太。
韩柔垂头,羞答答的坐在母亲身边。
花也赏了,鱼也赏了,茶点也吃了。
裴士美也该出场了。
她以前见过裴士美。
前几年京城流行蹴鞠,裴士美也下场踢过好几回。听说当时,裴士美也是个风流人物。
只不过当时她年岁尚小,情窦未开,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踢球的男子。
昨晚母亲将打听到的裴士美的情况告诉她,这裴士美,这几年仗着自己是忠勇侯唯一健康的儿子,很是做了一些荒唐事。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不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他。
眼看着裴士美年纪也不小了,慧珠郡君大约也是急了,竟然将主意打到她们韩家来。
既如此,那母亲为何还要答应来赴宴?
韩太太拧起细细的眉,无可奈何道:“我们韩家祖上虽阔过,可如今你父亲的仕途不顺,到底是要屈服一些的。柔儿且放心,为娘已经做了准备。”
那裴士美是个好色的,勾栏瓦肆里,听说有些姿色的舞娘,都被他染指过。
韩太太不过是收买了几个人,在裴士美跟前将沈大娘子的姿色添油加醋的描绘了一番。
好色之徒难过美色关。
裴士美听闻自家请了个貌美厨娘,如何按耐得住。
韩太太吃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夜宴即将开始,好戏也该开始了。
那厢慧珠郡君也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给心腹朱妈妈使了个眼神。
朱妈妈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按照约定,二公子裴士美应该守在外头,听候郡君的命令,在适当的时机进门来与韩大娘子相见。
抛开别的不说,二公子裴士美生得一副好皮相,口才也了得,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对二公子那是一见倾心的。
朱妈妈到了外头,却不见二公子的身影。
朱妈妈急了,又不敢大声呼叫,只能小声喊道:“二公子,二公子!”
她喊了好几声,服侍裴士美的小厮才慢吞吞的出来:“朱妈妈,二公子忽然内急,如厕去了。”
朱妈妈瞪着小厮,低声喊道:“你实话告诉我,二公子到底去哪里了!”
小厮看着面目狰狞的朱妈妈,犹豫了一下才道:“二公子听闻今日雇佣的厨娘容貌出色……”
不待他说完,朱妈妈狠狠地一跺脚:“你就不知道拦着二公子吗?”
他能拦得住?
朱妈妈也顾不了许多,赶紧朝厨房冲去。
她心中只祈祷着,二公子可千万别被美色冲昏了脑袋,在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里搅出荒唐事来!
第11回 螳臂当车
二公子声名狼藉,要寻门户相当的小娘子本就不容易。
且二公子和郡君心气都高,小门小户的看不上,一般门户,生得不好看的也看不上。
郡君挑来挑去,最后看中了韩洗马家的长女韩大娘子。
韩大娘子,二公子也是认可了的。
二公子与韩大娘子虽差了些年岁,但二公子以前见过韩大娘子。
他曾说过:“韩大娘子以后,定然是个美人儿。”
二公子是个极重美色的人。
如今的韩大娘子,的确也生得楚楚动人。
可韩大娘子的家世摆在那里,她的选择有很多。
比如吏部侍郎吴兴佑的长子。
那是京城里人人交口称赞的翩翩公子。
若与韩家的这门亲事说不成了,估计以后就更难说亲了。
郡君和二公子不自觉,她身为下人,再捧主子的臭脚,心中也有一把称。
且她是见识过沈大娘子家中的布置的,沈大娘子家中那面刀墙,说明沈大娘子是个性子刚烈的,若她不愿意做二公子的妾室,二公子的性命怕是堪忧。
朱妈妈是心焦如焚,一双小脚走得飞快。
却是在转过垂花门时,她撞上了一人。
朱妈妈年老,往后跌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子。
她正想骂那人怎地这般不长眼睛,却是听得那人道:“朱妈妈,你出来作甚?”
说话的却正是二公子。
二公子裴士美,安然无恙的站在她面前……也不对,二公子今日,穿的并不是身上的枣色团纹圆领长衫。
朱妈妈瞪着二公子的衣衫,语气都颤抖了:“二公子,您方才可是去了厨房?”
“没有。”裴士美应得极快。
“果真没有?”朱妈妈追问。
“你这老货,怎地这般难缠。我说了没有就没有。方才我走到荷池边,见到池中有好些鱼儿跳出来,我便好奇去看。谁知脚下一滑,竟然跌进池中去。”裴士美说起这件事,脸上还有些怒气。
后头裴士美的小厮高明气喘吁吁的跟上来:“朱妈妈,方才二公子真的跌进荷池中去了。”
说起来也是中邪了,二公子常在荷池边走,从来不曾跌下去过,今儿不知怎地,竟跌进荷池里去了。
不过二公子也没有说实话就是。荷池里的鱼天天看,哪还有好奇之心。二公子方才是瞧见荷池里金光闪闪,猜测是黄金之类的,便凑近了去看。二公子这段日子缺钱,看什么都像钱,这才莫名的跌进荷池里。
且本来,二公子听闻今日来做菜的厨娘甚美,起了心思去看的。
走到半路,却是瞧见荷池中金光闪闪。
二公子衡量了一下,觉得金钱比美人重要,便选择了金钱。
高明是郡君安插在裴士美身边的眼线。
他既说二公子是跌进荷池中去,那定然是跌进荷池中去了。
二公子没有去厨房调戏沈大娘子,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朱妈妈一颗心落到肚子里,笑吟吟道:“二公子,您该到花房里去见客了。”
“好。”裴士美一口应下,跟随朱妈妈到了花房。
裴士美迟迟不来,韩太太脸色如常。
这桩亲事她本就不愿意,今日之所以前来裴家赴宴,一部分原因是忌惮忠勇侯府,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想向世人证明,她生的女儿百家求,再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吴彦升撇下女儿去看一个厨娘。
她金尊玉贵的女儿竟然比不上一个厨娘。
韩太太心中怄着一口气。
裴士美踏进花房,礼数倒是十分周到:“晚生士美见过韩太太,见过韩家妹妹。”
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韩太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二公子生得一表人才,礼数又如此周到,郡君有一个好儿子。”
其实也就是礼貌的夸赞。
慧珠郡主却当了真:“都说女婿是半个儿,韩太太,我这儿子,以后也是你儿子了。”
韩太太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硬极了:“妾身何德何能……”
“妹妹说笑了。”慧珠郡君趁机道,“我看士美与柔儿,那是十分相配。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便定个日子,我们上门提亲,妹妹看如何?”
她看不如何!
韩太太简直要尖叫起来。
这裴士美日夜在勾栏瓦肆中与那些舞娘厮混,不思进取,她精心培养的女儿可不是要嫁给这种人的!
她脸上的肉微微颤着,几乎都要控制不住了。
可裴家不能得罪。
韩太太到底是稳下心神,挤出微笑:“可是妾身听说,贵府上的大公子尚未定亲呢,这,不符合规矩……若是被世人知道了,怕是会有些流言蜚语……”
此刻她无比庆幸,裴家还有一个大公子。
慧珠郡君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是彻底消失了,但她很快又挤出笑容来:“妹妹想得倒是周到。”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那藏在阴沟里的裴深在今日会成为别人完美的借口。
韩太太窥到慧珠郡君脸上的厌恶,突然兴奋起来:“郡君,裴大公子为何迟迟没有定亲?若是妾身帮得上忙,郡君只管开口。”
“就不劳妹妹费心了。”慧珠郡君已经隐藏了那些厌恶地情绪,笑道,“士美他大哥,天生体弱多病,每日都要吃药吊着命。他也说过,只想安静地度过余生,不想害了别人家的好娘子。”
“裴大公子如此想,让人钦佩。他的性情,可真是高洁啊。”韩太太一点都不想聊自己的女儿和裴士美,一个劲地往裴大公子身上扯。
慧珠郡君再高高在上,也觉察出来了,韩太太这是不想与自己家结亲。
她皮笑肉不笑,看向儿子:“士美,还不赶紧领你韩妹妹到府中逛逛?”
裴士美也听出来了,韩太太不喜欢他。
本来成不成亲的,他没有所谓。
可母亲说了,韩家陪嫁丰厚。
他这几年,运气实在是太差,很是欠了一些钱。
前几天那钱庄的人还追到府里来呢。若不是钱妈妈偷偷的给他挪用裴深那死去的娘的嫁妆,那些人估计还要来闹呢。
若是他娶了韩柔,他就有钱可用了。
再者,他瞧着韩柔的性子,应是个好揉搓的。若是他以后要纳妾,她定然不敢阻拦。
裴士美当即朝韩柔笑道:“韩妹妹,请。”
韩柔立即白了脸,看向母亲。
韩太太急得要命,后悔不已,今日这场宴席,她就不该答应!
第12回 病痨鬼
她若是答应让韩柔随裴士美去,还不知道那裴士美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若是不答应,韩家与裴家从此便结下了梁子。
她焦急地看向其他官员的眷属,那些太太们眼观鼻鼻观心的喝茶,一句话也不说。
她再看向慧珠郡君,后者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容。
韩太太此时才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怪她,太过自信。
韩柔此时站起来,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笑容:“母亲,女儿早就听说,忠勇侯府的花园布置得甚是绝妙,早就心生向往,如今有这样的好时机,女儿自是不能错过。”
慧珠郡主笑道:“士美,还不赶紧领你韩妹妹去?”转头又朝韩太太道,“妹妹,我家新近得了一些好茶,不妨一起尝尝。”
韩太太笑得勉强:“好。”
她做了最后的挣扎:“秋儿、菊儿,可要看好大娘子,免得大娘子失了礼数。”
秋儿、菊儿是韩柔的贴身侍女。
不过是两个侍女,又能起什么作用。
慧珠郡君微微笑着,并没有阻止。
韩太太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跟着裴士美走了。
金乌微微斜,韩柔随着裴士美走到外头花园。
其实方才她们就已经赏玩过花园。裴家的花园,布局其实很一般。那些花草树木,也很一般,没有什么名贵的。
韩柔方才就瞧出来了,裴家今日的赏花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年纪虽小,但自幼得父母精心栽培,又有祖父母言传身教,也并非那种完全没有主见的小娘子。
再加上后头跟着两个侍女,韩柔也没有那么慌。
裴士美虽然赞成这桩亲事,今日初长成的韩柔也是好看的,但浑身上下仍旧带着一股稚气。
他喜欢的是熟透一些的、带着风情的娘子。
韩柔还得再养几年。
裴士美瞄了一眼韩柔平平的胸前,心中有些失望。但根据他的经验,韩大娘子,怕是……
裴士美带着韩柔,二人随意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假山旁边。裴士美尽量让自己说话文绉绉一些:“韩妹妹可都喜欢吃些什么?”
韩柔柔声细语:“我不挑,都喜欢吃。”
裴士美问不下去。
韩柔主动问:“裴二公子喜欢读什么书?”
他哪里喜欢读书,他喜欢吃酒,喜欢在女人堆里混,喜欢摇骰子,就是不喜欢读书。
裴士美呵呵笑着,努力地搜刮着脑子里久远的记忆。很可惜,记忆里没有。
他正有些尴尬,忽然听得从假山那头传来震天响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响得,仿佛整个人的胸腔都咳出来了。
韩柔唬了一跳,禁不住惊叫了一声。
裴士美也吓了一跳,喝道:“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那咳嗽声不断,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有年轻男子的声音叫道:“二公子,是大公子犯病了。”
原来是那痨病鬼。
还真是奇怪了,那痨病鬼素来不出他的院子,今日怎地来到荷池旁了?难不成他听说母亲设宴替他相看小娘子的事情?呵,他还当那痨病鬼无欲无求呢,原来当他有喜时,也想做那绊脚石。
只可惜,便是那无盐女,他也不愿意让给那痨病鬼。
裴士美看到韩柔一脸的好奇,眼珠转了转,假意道:“大哥,今日母亲设宴待客,大哥可愿意来?”
这“愿意”二字用得巧妙,暗指他们平时并没有薄待裴深,而是裴深不愿意见人。
“待客?待哪家的客人?”假山那头,响起嘶哑的声音。
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韩洗马的家眷。”裴士美倒是耐心的应答。
那病痨鬼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省得知不知道洗马是什么官职。
裴士美完全是逗弄裴深的心思。
谅那病痨鬼也不敢来吃席。
他那副病殃殃的模样,佝偻在轮椅上的身子,哪里敢见人?若是真的敢出来见人,怕是会吓到小娘子罢。
“何时开席?”假山后,嘶哑的声音询问着。
裴士美吃了一惊,这病痨鬼竟真的要来吃席?
但方才是他亲口邀请的,若他说不要裴深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或许病痨鬼就是问问,并不真的想来。
韩柔微微侧脸,看着裴士美,一脸的好奇。
忠勇侯的长子裴大公子,只活在传闻里,任谁都想见一见其的真面目。
若是她获得第一手八卦,那在小姐妹里,可不得了。
裴士美也想看到韩柔被病痨鬼吓得花容失色的情况,以后好添油加醋的传出去,立即道:“宴席很快就开始了,大哥不妨随我一起去。哦。我身边还有一位小娘子,是韩洗马家的长女韩大娘子。”
言下之意,裴深别随便出来吓人。
假山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裴士美以为裴深怕见到生人不敢出来时,假山那头又响起嘶哑的声音:“好,我随你去。”
韩柔立即瞪大双眼,看着假山后面。
只见假山后面转出两个人来。
准确的来说,前面那人是坐在轮椅上。
那人戴着黑色的帷帽,看不清容貌。
后面推着轮椅的小厮面色粗黑,容貌难看。
见不着裴大公子的真面目,韩柔有些失望。
裴士美也有些失望。这病痨鬼,怎地在家里,还戴着帷帽。
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大哥,你为何在家中还戴着帷帽?”
“自然是因为我容貌难看,戴上帷帽,免得吓坏了小娘子。”裴深嘶哑着声音说。
韩柔有些讪讪地笑着说:“裴大公子说笑了。”
“你就是韩大娘子?”裴深又开口道,“与我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看起来的确相配。”
她哪里和裴士美相配了?
方才要是她没看错的话,这裴士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装的就是草包。
这样的草包,若是做她的夫君,她怕是这辈子都郁郁寡欢。
但韩柔不能反驳,只能勉强的挤出笑容来:“今日我不过是来贵府做客……”
“我那继母,素来小气,没有天大的事情,不会砸重金设宴。”裴深嘶哑着声音道。
这病痨鬼还真敢说!
裴士美都要气疯了!
第13回 可怜的裴大公子
“我母亲虽是你的继母,但她亦是你的母亲,你如此诋毁她,是为不孝……”裴士美脑子好不容易转过来,立即给裴深扣了个不孝的大帽子。
正当他觉得自己反应甚快时,却听得裴深又哑声道:“是以,我那继母,对韩大娘子,定然是十分看重。”
裴士美愕然,这病痨……啊不,他大哥是在帮他?虽然绕了一个大圈。
韩柔也有些惊愕,裴大公子竟然在夸赞慧珠郡君?
不过这也不出奇,有些世家,在内宅里争得你死我活,但对外却是一致的。
亏她方才还有些窃喜,最好裴家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她安然而退。
对于裴深的“示好”,裴士美很满意:“大哥,快随我们一道到宴会厅去,母亲一定会很高兴。”
这回他是真心的邀请。
“好。”裴深还真答应下来,“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以后我们忠勇侯府偌大的产业,就全凭你一人支撑了。”
他嘶哑的声音在说到“偌大的产业”时,咬字特别清晰。
裴士美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忠勇侯府,哪里有偌大的产业?这侯府倒是挺大的,但早就剩下一个空架子。
还是,他这同父异母的大哥,天真无邪的认为侯府还是以前那个侯府吗?
也是,痨病鬼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天天躲在那璞玉院里,哪里省得侯府早就被他掏空了。
裴士美还挺自豪的。
“将东西拿来。”裴深抬手,瘦削的黑漆漆的手指奇异地弯曲着。
他后面的下人忙从轮椅后头拿出一个精美的螺钿盒子。
螺钿盒子挺大,不知装着什么。
“这是,给未来弟媳的见面礼。”裴深哑声说。
韩柔下意识的拒绝:“我还不是……”
下人将螺钿盒子打开。
夕阳西下的光芒恰好照射在里面璀璨的头冠上。
这是一顶黄金累丝嵌红宝石的牡丹花造型头冠,耀眼得惊人。
韩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贪婪地看着那顶头冠。
这样美丽的头冠,她只在韩家曾祖母的画像上看到过。
没想到会有一日,竟然在裴家看到了。
而且裴大公子说,这是送给她的见面礼。
仅仅只是见面礼而已。
若是她将来嫁过来,岂不是有更好的东西在等着她?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韩柔已然将拒绝的话给忘记了。
裴士美也贪婪地看着那顶头冠。
母亲早就说过,说此前那短命鬼陪嫁十分的可观,他当时还有些不相信。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痨病鬼藏得可真够深的。
下人将螺钿盒子又往韩柔面前递了递。
韩柔到底维持了些许理智:“这礼物太贵重了……”
“的确太贵重了。不过,韩妹妹,以后你嫁过来,好生的孝敬着大哥就行了。”裴士美哪里舍得到嘴的鸭子飞掉。
现在裴深送给韩柔,他以后就有法子从韩柔手上拿走。
头冠的确太过耀眼。
韩柔嘴上说着拒绝,目光却一直胶在头冠上。
若是以后她戴着这顶头冠出去,不省得招来多少羡慕的目光。
“韩大娘子就收着吧。”裴深说,“待以后我们成了一家人,还要劳苦韩大娘子料理我们这一大家子呢。”
“大哥说得没错,韩妹妹就收着吧。”裴士美心急如焚的劝。
“那我,便收下了。”韩柔脸上有些发热,“多谢裴大公子。”
她就收下这么一会,回家把玩一会,母亲发现了定然会责令她给裴家送回去的。
韩柔抱着装着牡丹头冠的螺钿盒子,如此想。
“二公子,韩大娘子,宴会开始了!”朱妈妈走过来说。
她瞧见坐在轮椅上的裴深,有些怔愣:“老奴见过大公子。”
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子怎么出来了?
两位公子没有剑拔弩张的就算了,二公子还一脸的欢喜。
“朱妈妈来得正巧,大哥也要参加宴会,还劳烦朱妈妈布置多一个座位。”裴士美说。
朱妈妈又是一愣,二公子要让大公子要参加宴会?二公子这是疯了不成?他不怕大公子捣乱,将他的婚事给搅黄了?
“不必了。”裴深开口,“我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你们给我送一份来便可。”
“大哥,这不好吧?”看在钱的份上,裴士美是真心实意的叫着裴深,“你也是侯府的主人,怎地能不出面呢?”
“我素来不喜欢热闹。”裴深仍旧坚持,“送一份来给我便可。”
“那好。朱妈妈,可听到了,待会上菜,送一份到大哥的院子里去。”裴士美吩咐朱妈妈,想了想又道,“还是我亲自去吩咐吧。”
那可不行!厨房里有年轻貌美的沈大娘子!
朱妈妈赶紧道:“二公子放心,老奴定然盯着人办妥此事!”
“还是我去吧……”裴士美不放心。
“就让朱妈妈去吧。”裴深嘶哑着说,“你快快陪韩大娘子回去,莫要怠慢了她。”
也是,韩大娘子手上还捧着那么贵重的头冠呢。他得好好盯着。
“那大哥你慢着些回去。”裴士美殷殷叮嘱。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明日开始,一定要和大哥打好关系。说不定大哥一开心,又拿出些贵重的东西来赏给他。
黑色帷帽下,瞧不清裴深脸上的神情。
“好。”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下人推着裴深走了。
朱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二公子,您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裴士美不耐道,“你要是办不好,我便亲自去办。”
“老奴这就去!”朱妈妈忙不迭应道,脚步飞快。
若是让二公子瞧见沈大娘子,起了色心,那还得了?
朱妈妈巴不得二公子和韩大娘子的婚事立即就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朱妈妈匆匆赶到厨房里,金乌西坠,耀眼的光芒斑驳的投进厨房里。
朱妈妈定睛,只见里面一抹显眼的绿色挺得笔直。
沈大娘子正在净手。
所有的菜肴已经烹煮完毕。
只要忠勇侯府家的下人将菜肴分装好,再端出去,她很快就会收到两百贯的银票。
沈绿净手完毕,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方洁白的绵帕,用其将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
她的美眸淡淡地扫过裴家的金盘金碟金汤匙。
这些金制器具看起来很新,没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而上回在吴家,更之前的主家,那些金器,分明是经常使用。
由此推断,裴家甚少用金器。
不过,主家如何,与她没有关系。
只要钱数结清,一切便皆大欢喜。
她擦完手,开始拿帕子认真擦拭自己带来的炊事用具。
朱妈妈偷偷的观察了沈大娘子好一会,确定沈大娘子的心思全在那些炊事用具上,才走进去,将主管厨房的婆子招出来,和她咬耳朵:“将菜肴匀出一份,送到璞玉院去。”
那婆子略惊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不是大公子的院子吗?可郡君素来不喜大公子……怎会……”
婆子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撞进沈绿的耳中。
沈绿手上动作没停。
心中却是有些无可奈何,她并不想听这些高门大户的秘事。
不过,忠勇侯府的大公子,还真是挺可怜的。
第14回 分明心狠手辣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沈绿想起裴大公子被两个小厮哄骗,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谁叫裴大公子蠢。但凡他多长些心眼,又怎会被人哄骗。他光虚长了年纪,不长脑子,这是活该。
没看到有外人在吗?虽然沈大娘子看着冷淡,只干自己的份内事,但万一沈大娘子喜欢听秘辛,又喜欢将秘辛传出去呢?
这婆子还真是没有眼力见。
朱妈妈瞥了一眼还在擦拭炊事用具的沈绿,压低了声音,语气更狠厉:“你赶紧给匀一份去!”
朱妈妈和钱妈妈可是郡君面前的红人。
管厨房的婆子不敢得罪:“是。”
沈绿垂眼,继续擦拭炊事用具。
那裴大公子是个药罐子,又不得宠,想来一定很少能吃到这样美味的菜肴。
也不省得,他吃到这样美味的菜肴,悲苦的一生会不会觉得有些些甜意。
沈绿忽然止了擦拭炊事用具的动作。
她有些疑惑,自己怎地这般关心裴大公子。
不该,不该。
沈绿轻吸一口气,摇摇脑袋,将那可怜的裴大公子给摇了出去。
裴家厨房的下人分装好菜肴后,一道又一道的菜肴被端了出去。
送到璞玉院的菜肴也被装在一个大食盒里。
厨房里这般忙,抽调哪一个将食盒送去呢?
再者,往日厨房也没有给大公子送过饭。
管厨房的婆子最终的目光落在厨房烧火丫头的身上:“大丫,你将食盒送到璞玉院去。”
烧火丫头有些傻愣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
她拎着食盒,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道:“可这璞玉院怎么走?”
“就往西边一直走,最偏僻那个院子便是。”管厨房的婆子有些不耐。
那地方常年阴森森的飘着一股子药味,藤蔓爬满,就像大公子一样阴森。
没有人想去。
“哦。”烧火丫头拎着食盒走了。
烧火丫头也不好好拎着食盒,跨过门槛的时候,食盒差点倾倒了。
沈绿微微蹙眉。
裴大公子……等等,她怎地又同情一个男子来了?
不该,不该!
师父说过,若是耽于儿女情长,这财运可就不佳。
钱可比男子有用。
师父当年,不就是因为太相信那个男人,将自己的钱财全给了那个男人。可她生病时,那个男人脸都没露。
师父最后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她那时候虽然能挣钱了,可名气不大,挣的钱不多。
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凄惨离去。
女子没有钱财傍身,下场通常都凄惨。
裴大公子,不值得可怜。
沈绿再度将脑子中同情裴大公子的想法给摇出去。
菜肴全部端了出去。
沈绿也将所有的炊事用具擦拭干净,闭合箱子。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只等朱妈妈送来银票。
她对她的手艺有信心。且今晚的菜肴,她发挥正常,没有任何不妥。若是有不妥,便只能是主家刁难。
若是主家刁难……
沈绿念头才起,便见朱妈妈笑吟吟的走过来。
“沈大娘子手艺果然了得。”朱妈妈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沓银票来,“这是两百贯。”
沈绿微微颔首,接过那沓银票,而后当着朱妈妈的面,仔细地将银票核对过。
两百贯,没有错。
沈绿点头:“数目对了。”
若是旁人接了忠勇侯府的银票,定然会感激不尽。
可沈大娘子偏偏不卑不亢。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是装的,沈大娘子城府颇深;若是真的,她便高看沈大娘子几分。这年头,深知自己貌美却不利用其谋取利益的小娘子太少了。
朱妈妈笑道:“我这就差人领沈大娘子出去。”
沈大娘子手艺虽然了得,可年轻貌美,实在不能多留。
沈绿再颔首:“劳烦了。”
将沈大娘子领出去的人也不是随意叫的。郡君早安排好了,让钱妈妈将沈大娘子领进门,再给送出去。
虽说整座忠勇侯府都在郡君的掌控之下,可难免有些下人见钱眼开,向外头人透露一些侯府秘辛。
这个环节必须要用心腹之人。
是以钱妈妈说是接送沈大娘子之人,实际上是监视沈大娘子的。
但还真是怪了,今日怎地不见钱妈妈的人影?
她与钱妈妈一起在主子面前争宠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今日可是对郡君十分重要的日子,钱妈妈竟然一直不见踪影?
朱妈妈又看了好几遍,的确不见钱妈妈的踪影。
罢了,钱妈妈今日没有立功更好,功劳全是她的。
朱妈妈的目光落在角落的李妈妈身上。
李妈妈站得笔直,目光严厉地盯着厨房中忙碌的下人。
就是李妈妈了。
朱妈妈叫李妈妈:“李妈,你过来一下。”
李妈妈脸上大喜,小跑到朱妈妈面前:“朱姐姐。”
朱妈妈附耳道:“你送沈大娘子出去,从厨房到大门,勿让她接触府中的人。若是你没有做到……”
朱妈妈轻轻的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李妈妈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肃然起来:“朱姐姐,我省得的。”
“很好。”朱妈妈满意地点点头,“你送她走罢。”
沈大娘子价钱收得再高,出了侯府的门,也是身份低下的市井之流,与侯府毫无瓜葛。
是以朱妈妈吩咐完李妈妈便走了。
“沈大娘子请。”李妈妈倒是有礼。
沈绿背起箱子:“有劳。”
此时侯府中的景物已经染上薄薄的暮色。
有下人拿着火折子,逐一点燃游廊下的气死风灯。
忠勇侯府的夜景,还是不错的。
沈绿默默地背着箱子,跟在李妈妈后头。
李妈妈走得不紧不慢,经过来时的荷池时,还和沈绿道:“沈大娘子,待到六月时节,池中荷叶田田,荷花盛开,美不胜收。”
荷花盛开,的确好看。
荷花做成的美食,味道也十分美味。
沈绿点点头:“嗯。”
沈大娘子反应有些冷淡,李妈妈也不在意。
她带着沈绿,慢慢地走远了。
游廊下,有一道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那道婀娜的身影,以及那细细的绿腰,直到身影消失。
目光的主人扭头问后面的人:“沈大娘子,可是不喜欢荷花?”
后面的人道:“属下不知道。”
主人沉思:“要不,将荷花铲除了吧。”
“主人,您若是再不回璞玉院,沈大娘子做的菜肴就凉了,不好吃了。”下人认真道。
“那我们赶紧回去。对了,钱妈妈拉了一日肚子,也该出茅房了。钱妈妈年纪大了,怕是受不得折腾。”主人还挺富有同情心。
下人翻了一个白眼。
主人命他下药时,分明心狠手辣。
夜风缓缓,二人离开时,池中尚在酝酿的荷叶禁不住打了哆嗦。
第15回 不该回来的故人
不对劲。
有人好像在跟着她。
沈绿在进医馆给妹妹买药的时候就发现了。
有人在看她。
她看过去,那道目光又消失了。
被夜色彻底侵占的京城街道,虽然热闹非凡,但也藏着危机。
那年弟弟走失的时,就是在街上走失的。
沈绿垂眸,止了脚步。
她面前是个卖馒头的小摊子。
肉香四溢的太学馒头,在茫茫夜色中显得特别的诱人。
太学馒头再过去,是售卖酥山的店铺。
天气还不太热,但人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尝鲜了。
再过一阵子,樱桃成熟,便可以将樱桃熬成酱,淋在酥山上。
这样的樱桃酥山,妹妹最喜欢吃。
沈绿上前,买了两个太学馒头。
妹妹刚闹肚子,不能吃酥山。
她买完太学馒头,脚步开始快了起来。
到她家油醋巷子的巷口,还要经过一段偏僻的街道。
这里的店铺只有寥寥几间开着,东一盏西一盏的气死风灯照亮的范围有限,街道显得有些昏暗。
那人的脚步声放得再轻,沈绿也听到了。
沈绿猛地转过头来,与那人的眼睛对上。
竟是他!
那人穿着圆领窄袖胡服,下踩短靴,戴着襥头,数年未见,他的容貌还似以前那般年轻俊美。
可外表再俊美又如何,内心恶毒,也是魔鬼。
她似母亲一般的师父,就是死在他的手下。
沈绿冷了眼眸:“是你。可是巧了,我正想寻你。”
此时她的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把尖利的刀。那是她专门杀鸡鸭的。一刀便可轻易地划破人的脖子。
那人苦涩地笑了笑:“绿儿,我方才在药馆便瞧见你,还有些不确定。这才一路跟着你。”
他目光下移:“这把刀,是你师父给你的吧。”
“你也配提我师父?”沈绿语气轻蔑,“你不是随那劳什子郡主去封地了吗?怎地,她死了?”
平素不爱说话的沈绿牙尖嘴利。
那人苦笑:“你与你师父,脾气倒是越来越相似了。”
沈绿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那人。
那人叹息道:“绿儿,你能告诉我吗,你师父搬到何处去了?我今日到甜水巷子寻她,房东却说她好几年前就搬走了。你师父她,可是成亲了?”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可笑的颤抖。
他与郡主成亲那日,又何尝管过师父的死活。
她记得很清楚,那晚师父吃了许多酒,吃得醉醺醺的,最后吐了一地。
翌日师父就病了,病得下不了榻。
医工说,心病难医。
“师父自是成亲了,还生了两个娃娃,一男一女。我师公爱她敬她,带她住到了隐世的地方。”沈绿说。
那人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呵,只管他与郡主风流快活,就不许师父成亲生子吗?
“好,挺好。”那人喃喃道。
狼心狗肺之徒。
沈绿紧了紧手中的匕首:“你还不赶紧走?我可不想看到你。”
那人还是没走,从袖袋中摸出什么东西来:“绿儿,这里有两千贯的银票。你可否帮我交给你师父?”
沈绿冷笑:“这两千贯银票,是你的卖身钱吧?这么多年,你舔着那劳什子郡主,她赏你两千贯,也是十分大方了。”
“绿儿……”那人有些难堪,“你以前不是这般的性子。”
她以前的确不是这般的性子。
师父死的时候,以前的她也随师父去了。
沈绿懒得和他多说:“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和师父一样,不想再见到你。你还是赶紧回去服侍那劳什子郡主吧。”
那人定定地看着沈绿,脸上苦笑渐渐扩大:“好。绿儿,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时小心些。”
沈绿没应他,只冷然地看着他。
她一动不动。
那人又苦笑:“绿儿,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正要走。
“慢。”后头沈绿叫住他。
他惊喜地回头。
“我师父以前也给了你不少钱,这两千贯,我就替她收下了。”沈绿说。
师父虽用不着这笔钱了,但她一定很欢喜这笔钱用在她生命最后的那几个月待的十方净因寺中。
她上前一步,将那人手中的银票拿走。
“你快走吧。”她毫不客气的驱逐他。
那人倒是笑了:“好好好,绿儿,我这就走。”
他走得很快,很快便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巷子里停着一辆十分普通寻常的马车。
车夫见到他,低声叫道:“郡马爷,时辰不早了,郡马爷可是回去了?”
他冷了脸:“怎地,我办事久一些也不行?”
车夫讪讪的笑:“小的也不是催您……”
“回府。”他冷声道,大步跨上马车。
他上车的一瞬,车夫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上门的赘婿,无权无势,虽有功名,但无官职,依仗的还是郡主,有何资格发脾气?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着,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前。
宅院的牌匾上书:康王府。
康王府的主人自是康王,康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按照大虞律,亲王成年后大多是要往封地去的。
但当今太后舍不得这幺儿,圣上便特许康王不必前往封地,仍旧在京城住着。
康王共有三子二女,其长女清河郡主便是他的妻子。
清河郡主也是有封地的,她成婚后便往封地去。
数日前,清河郡主因病而回到京城医治,又住回了娘家。
时锡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情,才大步走进去。
康王府中自然是灯火璀璨。
若是以前,康王府中此时定然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凡,高朋满座。
但此时不同,康王的长女清河郡主病了。
整座康王府自郡主回来那日,就弥漫着一股药味。
名贵的药材似流水般地送到康王府中来,但清河郡主的病没有丝毫起色。
时锡走进清河郡主住的院子里。
院中下人无数,见到他纷纷垂头:“郡马爷。”
时锡的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微微颔首,进了寝室。
寝室里也是一团难闻的药味。
下人熏了香,也压不住那团气味。
屋中宽大的胡床上,躺着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女子。
那女子便是清河郡主。
第16回 清河郡主
屋中摆件样样精致,镶金嵌玉的,无一不显示着主人的富贵。
可屋中东西再富贵,也遮掩不住清河郡主蜡黄的脸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清河郡主这是得了极为严重的疾病。
她披散着头发,黄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时锡:“锡郎回来了?”
清河郡主的声音暗哑难听。
时锡上前,侍女给他搬来绣墩。
时锡在胡床边坐下,轻轻握着妻子干枯瘦弱的手:“卿卿,我回来陪你了。”
“事情都办完了?”清河郡主的眼珠仍旧一动不动的看着时锡。
“办完了。”时锡轻描淡写,“不过是替朋友觅一处闹中取静的住所,虽费了些功夫,但还是找到了。”
“哦。那是在何处?”清河郡君一句接一句的问。
“甜水巷子。”时锡轻轻的笑,“离我以前住的巷子不远。卿卿,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拜访他可好?”
“好啊。”清河郡君也笑了。
她病了很久,往日水润的脸庞早就干枯。如今一笑,满脸都是皱纹。
十分难看。
时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妻子:“卿卿,今晚可有好好吃药?”
“自然有好好吃。”清河郡君说着,抚着自己大大的肚子,“若我不好好吃药,如何能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那就好。”时锡也伸手去抚清河郡君大大的肚子,“我们的孩儿今日可乖?”
“他很乖。”清河郡君说完,疲倦地打了哈欠,“我困了,锡郎,你出去罢。”
“我在这里陪你。”时锡说。
“我睡着了,你又如何陪?”清河郡君疲倦的笑,“还是,你不听我的话了?”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时锡依依不舍地告别妻子。
门帘方落下,一道人影闪进来:“郡主。”
清河郡主敛去满脸倦色,换上狠厉:“今日郡马爷都去了何处?”
“禀郡主,郡马爷的确去了甜水巷子,替他以前的同乡觅房子。”那人道。
“他没去别的地方?”清河郡主不死心的追问。
那人摇头:“禀郡主,郡马爷并没有去别的地方。”
“好,你下去罢。”清河郡主瞧着那人离去,方才支楞起来的气势骤然被人抽去,无力地垂下脑袋,闭上眼睛。
侍女唬了一跳,连声叫唤:“郡主,郡主!”
“我没事。”清河郡主的声音微弱,“取镜子来。”
侍女有些犹豫。
清河郡主自从病了,就很少照镜子。
“拿镜子来!”清河郡主又重复了一遍。
侍女只得遵命,将镜子取来,掌在清河郡主面前。
镜中之人,形销骨立,难看至极。
“啊!”清河郡主大叫了一声,一把将镜子推落在地上。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侍女连忙跪下求饶。
清河郡主却是急声喘起来:“药,拿药来。”
屋中的炉灶上,一直温着药。
侍女倒了半碗来,清河郡主迫不及待地将碗拿过来,一口灌进嘴中去。
药汁苦涩难吃,清河郡主一阵作呕,又悉数吐了出来:“呕,呕……”
屋中一片混乱,屋外起风了,将院中海棠树吹得簌簌作响。
时锡一动不动的站在树下,听着屋子里惊叫声,神色波澜不起。
须臾后,屋中再无动静,时锡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他刚走出去,便见服侍在康王妻子咸宁郡夫人身旁的姚嫲嫲朝他行礼:“郡马爷,郡夫人有请”。
康王如今在封地,按道理,作为康王妻子的咸宁郡夫人理应也该到封地去。
但一口气给康王生了五个子女的咸宁郡夫人在生下第五个孩子后,就一直病歪歪的起不了床。康王到封地去前,央了太后特许妻子不必跟随到封地去。
是以咸宁郡夫人一直都在京城里。
咸宁郡夫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咸宁郡夫人的院子,亦弥漫着一股子药味。
时锡到时,咸宁郡夫人正安然地坐在玫瑰椅中,右手拨动着一串佛珠。她深居简出,地位又十分稳固,是以容貌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小十岁。
清河郡君未曾病时的容貌与咸宁郡夫人是一模一样。甚至神情都是一样的,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睥睨着别人的感觉。
“岳母大人。”时锡给咸宁郡夫人请安。
咸宁郡夫人撩起眼皮子,看着时锡:“自郡主和郡马爷回京,我们还不曾好好的说过话。姚嫲嫲,给郡马爷搬一把椅子。”
姚嫲嫲连忙搬了一把椅子。
时锡端端正正的坐好:“小婿谢过岳母大人。”
咸宁郡夫人目光胶在时锡脸上:“我的卿卿,交给你时,分明是个好好的人儿。”
时锡双膝一曲,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都是小婿的错,还请岳母大人责罚。”
他垂着脑袋,跪得诚心诚意。
“罢了。这都是命。”咸宁郡夫人叹息了一声,“只可怜我的卿卿,吃不下东西,都瘦了。”
时锡道:“小婿已命人去寻名医……”
咸宁郡夫人摇头:“天下名医,皆在翰林院医官院。”
太后亦疼惜卿卿,卿卿刚回来,翰林院医官院的太医便都来过了。
卿卿的病,已经无力回天。
她又道:“我新近听说,有一位厨娘,厨艺了得,做出来的菜十分美味,便是再无胃口之人,亦用不少。”
时锡道:“竟有如此奇人?”
咸宁郡夫人微微颔首:“我亦是听说。此事真假,便交于郡马爷去办。若是假的,便也罢了。市井小民,为了挣些钱吹嘘一些倒也不为过。若是真的,郡马爷便将那位厨娘请到我们府中来,专门给卿卿做菜。”
她拨动着手中佛珠:“只要卿卿吃得下她做的饭菜,便是花费多些,也没有问题。花费的钱,不管多少,郡马爷只管到账房去支。”
咸宁郡夫人,对于子女,素来大方。
时锡伏下头去:“小婿多谢岳母大人。”
“郡马爷起来罢。姚嫲嫲,你送郡马爷出去。”咸宁郡夫人道。
时锡起身,与咸宁郡夫人辞别,跟着姚嫲嫲出了门。
姚嫲嫲自然不是只是简单地送时锡出来。
“郡马爷。”姚嫲嫲道,“那位厨娘姓沈,别人都唤她沈大娘子。她家住在油醋巷子里。”
时锡的脑子轰然一声炸开来。
第17回 媒人上门
沈绿回到家中时,妹妹沈红已经活蹦乱跳了。
瞧着姐姐递过来的药材,沈红一脸的苦大仇深:“姐姐,我已经好了。”
“那也得再调理一下。”沈绿说,“若是传出去你吃了我做的绿豆羹拉肚子,我的招牌挂不住。”
“呵呵,说得也是。”沈红讪笑,只得乖乖地抱着药材去熬。
其实她并非是贪吃姐姐的绿豆羹而拉肚子,而是她几年前冬日时,她因为贪玩,跌落到水中去。若不是姐姐不放心她出来察看,她的小命早就没了。
却也是因为跌进冰冷的水中,她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平素吃些生冷的食物,就会闹肚子。
姐姐给她调理了好几年,她如今身体也算是恢复了正常。
少女嘛,正是贪嘴的年纪,夏日里冰镇过的绿豆羹以及街上热卖的酥山,她都爱吃。
姐姐嘴上自是限制着她的,但实际上只叫她闹肚子时便要乖乖吃药。
吃过药,不闹肚子,就可以多吃一些酥山。
沈红将瓦罐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煲药,她正无趣地托着腮,姐姐走进来,递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叶包。
沈红一脸的惊喜:“方才我就闻着是太学馒头的香气!”
沈红厨艺虽然不行,但鼻子还是挺灵的。
“快吃罢。”沈绿将箱子放下,取了水瓢舀水洗手。
洗手架上专门放着一个敞口瓷罐,瓷罐上搁着一个木夹子。
沈绿用木夹子从瓷罐里夹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将其包在手掌中细细摩挲着。
不过几息的功夫,沈绿手中的药丸融化开来,化成细腻的沫子,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沈绿将双手涂满白色沫子,静候着。
这药丸是师父教她调配的,每日用药丸洗手,便可使双手保持细腻白嫩。
有些食材,若是双手不够细腻,许是会破坏食材的完整或是新鲜。
沈红吃着太学馒头,含糊不清的说:“姐姐,今日那裴二公子可去厨房看你了?”
裴二公子为何去厨房看她?
沈绿疑惑地看着妹妹。
沈红吃着东西,也掩不住一脸的八卦:“姐姐你没听说过吗?那裴二公子,是个好色的,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小娘子嫁给他,整日睡在勾栏瓦肆中。别人当着他的面都夸他是风流公子,可背地里都骂他,说忠勇侯的脸面都给他丢尽啦。”
沈绿奇怪地看着妹妹。
她也住在油醋巷子里,妹妹也住在油醋巷子里,姐妹二人虽没有日日同进同出,但几乎也整日在一起。
妹妹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事情?
沈红也看到了姐姐脸上的疑惑,她将嘴中的太学馒头咽下去,迫不及待的飞溅着唾沫:“街上都传遍啦,尤其是张屠户的摊子前,几乎每日都有报童卖小报,那些小报可狠,将裴二公子编排得可难听了。”
小报?沈绿听说过,但没买来读过。
她素来只专心买菜、做菜、研究新的菜式。
但今日她确实没看到裴二公子去看她。
忠勇侯府里的下人的态度有些高高在上、傲慢,但丝毫不会影响她。
她收取钱财,做好菜肴,银货两讫,别人态度如何,与她无关。
“我没有见到裴二公子。”沈绿不紧不慢的解释。
“那就好。”沈红语气欢快,“那裴二公子最好滚得远远的,别来招惹姐姐。”
沈绿对裴二公子并不感兴趣,却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对了,以后若是有人来打听师父,你便说不知。”
沈红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师父已经去了那么久,还有何人来打听?”
沈绿脸上浮起一丝冷意:“不过是一个狼心狗肺之人。”
尽管那人不是直接害死师父的凶手,但他不该腆着脸再回来打听师父。
沈绿没法原谅那人。
他也不配祭拜师父。
姐姐的师父去时,沈红也已经懂事。
她隐约知晓一些,姐姐的师父是伤了心,心病难医,这才早早的去了。
“我省得。”沈红应下。
沈绿忽地起了个念头,想问问关于裴大公子的事情。
不过念头才起,立即又消散了下去。
裴大公子如何,与她着实没有关系。
厨房里开始弥漫出浓郁的药味儿,沈绿才将手洗净,外头响起一道高亢的女声:“我的两位好外甥女,三姨母来看你们啦!赶紧将门开开!”
沈绿皱眉,正要大步走出去,沈红赶紧拦着她:“姐姐,你别恼,三姨母当初也是照看过我们几天的,还借钱给爹娘呢。”
呵,那三姨母也好意思提照看的事情。若不是师父警惕,她和妹妹早就被卖了。
还有借钱,那利钱比外头的印子钱的还要高。
姐姐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沈红赶紧冲出去,将院门打开。
门外正站着一个矮胖矮胖的中年妇人,正是她们家的堂三姨母。三姨母后头还站着一个十分脸熟的人……竟是屠户张顺!
沈红只能装傻,她跟三姨母问好后,转向张顺:“张大哥,你来我家有事?”
张顺的眼睛直往沈家院子里看,没瞧见心中的佳人,却只瞧见那面寒光闪闪的刀墙。
他本就是个屠户,初见这面刀墙虽唬了一跳,但很快镇静下来。他略有些害羞道:“沈红妹子,我托了焦三娘来说媒……你姐姐可在?”
他话音方落,就听得沈绿的声音冷冷道:“我不嫁人,你可以回去了。”
“哎呦!我的好大外甥女哟,你怎地说这胡话?”焦三娘一边说着,一边将站在门口的沈红挤到一旁,小短腿迈过门槛,一下子就蹦到了沈绿跟前。
沈绿比她要高一个半头,焦三娘仰望着沈绿,觉得沈绿的眼神分外冷漠,三月里的春风都快要结成冰了。
焦三娘一阵哆嗦,又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挤出笑容来:“我的好大外甥女,这女子怎地能不嫁人呢?若是你不嫁人,你爹娘啊,怕是要被别人的唾沫淹死。”
沈绿对这便宜三姨母,是完全没有好感。
她不说话,只看着焦三娘。
焦三娘只得将目光移开来,东张西望。
这一看,目光便落在那面刀墙上。
刀墙寒光闪闪,十分瘆人。
饶是焦三娘平日里嘴皮子再了得,此时也变得结巴起来:“好、好外甥女,你一个,一个小娘子,弄这么多刀,作,作甚?”
“哦。”说起这件事,沈绿倒是来了兴趣,“这里的每一把刀,都曾是杀足一百只鸭子、一百只鸡,还有一百尾鱼后,才有资格挂在这里的。”
“哈哈,大外甥女,真有,兴致。”焦三娘硬着头皮夸赞。
“呵呵。”夜风瑟瑟,沈绿似乎听到有人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可张顺没笑。张顺的脸色也有些怪怪的。
“哟,这是谁的钱袋子掉了?”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高声呼喊。
第18回 沈大娘子的飞刀
“钱袋子?莫不是我的钱袋子掉了?”焦三娘急声道,一双手浑身上下的乱摸几下,“诶,还真是不见了。诶,诶,说不定那是我的钱袋子!”
她一边说着,竟是一边走出去了。
她都走远了,张顺还愣在原地。
沈绿倒是第一回正眼看着他。
倒也不是她从来不正眼看人,而是她觉得无关紧要的人,不必仔细去看。
她虽从张顺的摊子上买过许多猪肉,但她的目光一向专注在猪肉品质是否上乘上。
至于卖猪肉的人,生得是圆是扁,是高是矮,与她无关。
张顺也是头一回被沈绿这般看着。
沈家院子里点了好几盏气死风灯,再加上那面刀墙的反光,整个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大娘子,是真好看。
他只是一个屠户,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娘子是没见过,但街上采买的小娘子还是见过不少的。
沈大娘子是生得最美丽的一个。
她虽住在鱼龙混杂的油醋巷子,却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尤其是她用绿腰带束缚着的那段细腰,每次摇曳着过街上时,好似那荷池中细嫩的荷叶,叫人怜惜。
这段细腰,抚起来手感定然很绝妙。
原本他也觉得自己是配不上沈大娘子的。
沈大娘子这般貌美,又挣得钱,怎地会下嫁与他。
但他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将猪肉卖完之后,得空便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书。
偶有一日,他听说书先生说起一个屠户与落魄千金的爱情故事。
张顺当即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大娘子虽貌美,可出身与他是一样的!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沈大娘子家只有两个女儿!
虽说沈家曾有个儿子,但多年前就丢了不是?沈太太又一把年纪了,便是想生也不能再生了。
沈家迟早需要一个年轻男人将门户撑起来。
张顺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合适。
沈大娘子喜欢做菜,喜欢各式各样的菜刀,他则喜欢卖猪肉,也喜欢各种各样的刀具,他与沈大娘子那真是天作之合。
就是现在沈大娘子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冷。
不过张顺一点都不惧怕,自觉十分勇敢的迎上去:“沈大娘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不喜欢你。”沈绿接得飞快,“还请你从我家里出去。”
张顺看着冷脸的沈绿,心中却是越发的爱慕了。
生得好看的小娘子,有几分脾气又如何?
春夜漫漫,沈家家里只有两个小娘子,虽有那一面的刀墙,可男人的力气比女子的大上许多……
张顺恶从胆边生。
“沈大娘子,我有些话,想与你私底下说……”他舔了舔嘴唇,转身想将院门关上。
他的手堪堪碰到一页门扇,一把刀带着凌厉的风,“笃”的一声,稳稳地嵌进木头里。
刀的距离,离他的手只有半寸之遥。
张顺浑身的寒毛顿起。
“赶紧给我滚。”沈绿甚少说这些粗鲁的话,但不代表她不会说。
张顺麻利地夺门而出。
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沈绿站在刀墙下,一脸的冷漠。
外头巷子,再无动静。连巷口的狗,都停止了乱吠。
沈绿静静地站着,妹妹沈红也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把嵌在门扇上的刀。
沈红从小就知道姐姐刀功了得,但没想到,方才姐姐的刀,还几乎能夺人命。
姐姐方才取刀、飞刀出去,她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姐姐……好厉害。
她以前还担心姐姐不善言辞,独自到那些个高门大户里做客,会被受欺负。
但现在,沈红是彻底放心了,该担心的,应该是那些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的人。
还有这张顺,啊呸,亏她以前觉得他人还挺好的,卖给她猪肉的称总是高高起,谁能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姐妹二人一动不动的站着。
直到从厨房里传来一股难闻的糊味儿。
沈红惊叫起来:“我的药!”
她奔进厨房里,瓦罐正冒出袅袅白烟。
沈绿听着厨房里的动静,不慌不忙地走到院门前,将刀拔下来。
拔下刀之后,她往外头看了看。
外面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去捡钱袋子的堂三姨母仿佛消失了一般。
沈绿对堂三姨母没有丝毫的好感,堂三姨母是不是真的丢失了钱袋子,她也不关心。
沈绿毫不犹豫地将门扇关上。
她将刀挂回刀墙上,妹妹一脸愁苦的走出来:“姐姐,药煲坏了。”
“明儿再去捡一副。”沈绿说,“若是不将你的身体调理好,待天气热了,不准吃酥山。”
“我明日天亮就去。”沈红十分乖巧地应道。
沈绿顿了顿,还是道:“绕着方才那屠户走。”
她有防身的能力,但妹妹没有。
她平时与人深交不多,但能看得出来,那屠户是起了邪念的。
有些人,会将得不到的东西毁掉。
说起这个,沈绿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药既然煲坏了,明日我也没有邀约,就先替你去捡药。你不必早起,今晚就练一千次飞针。”
沈红的脸垮下来:“姐,一千次会不会太多了……”
“嗯?”沈绿挑眉。
“不多不多,我这就去练。”沈红脚底抹油,走得飞快。
沈绿又独自站在院子里一会。
油醋巷子里的人多做小买卖,往日这时候巷子里并不算安静。
且油醋巷子里还有十方净因寺,和尚们这时候做晚课的声音会偶尔传过来。
但此时没有,安静的过分。
沈绿抬眼望了望天色,不再理会,转身回去洗漱。
沈家院子,完全安静下来。
春夜的风,缓缓地游动着。
京城的三月天,是很舒服的。
但对于张顺和焦三娘来说,今夜难捱无比。
二人被五花大绑着,嘴捂着,面贴面的对坐着。
张顺甚至可以嗅到焦三娘头发上抹的难闻的桂花头油的气味,以及她脸上不省得抹了什么粉,一直在簌簌的往下掉。
焦三娘得有快四十了吧。
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而他还是个童子身。
张顺都快哭了,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恶趣味,将他和焦三娘绑在一起。
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受如此折辱!
焦三娘也欲哭无泪,她原本想借着钱袋子掉了的借口溜出来,钱袋子没寻着,就被人捂了口鼻,而后被捆到这破烂的屋子里来。
天杀的,那人过了没多久,又将张顺给绑了来。
二人惊惧万分。
他们二人,到底是得罪了何方神圣,竟如此折辱他们!
是沈绿的帮手?
可焦三娘对沈家还是知根知底的,沈家就是薄弱无依的小百姓,要不是沈绿命好,习得一身厨艺,沈家现在还赁不上那么好的院子呢!
难不成,是人贩子?
二人正惊惧的猜测着,一直掩着的破门终于被人打开,一道白影飘了进来。
第19回 裴大公子还能活多久
那道白影飘啊飘,宽大的白袍下似乎没有脚。
张顺努力地睁大着眼睛,想看清那道白影到底是人是鬼。
他是屠户出身,本就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
这道白影,定然是人扮的!
那道白影也没有靠近他们二人的意思,就光在周围绕着他们飘啊飘。
白影飘啊飘,屋中的烛火明明暗暗,摇曳个不停。
如此反复,焦三娘先受不住了,扭动着身子,呜呜地叫个不停。
张顺也受不了啦,焦三娘扭动个不停,那脸上的粉、头发上的头油,全抹在他身上啦。
他也开始扭动起来,想离焦三娘远一些。
奈何二人坐的凳子就是被捆绑在一起的,二人一起扭动,凳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而后在二人的恐惧中倒了下去。
张顺压在了焦三娘身上。
白影停止飘动,看着二人,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焦三娘被张顺压得动弹不得,张顺又拼命挣扎,她的骨头都快被张顺压断了。
张顺是年轻,但他生得容貌粗鄙,又是个屠户,她焦三娘年纪是大了些,但暗地里肖想的对象可都是年轻风流的公子哥!
这张顺算是个什么东西,赶快从她身上滚开来!
偏生一张嘴又被赌得严实,叫也叫不出来。
张顺也觉得倒霉极了,他可是要娶像沈大娘子那般美貌的娘子,如今和这焦三娘缠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二人拼命挣扎着,互不相让。
白影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又像进门那般飘了出去。
外头冷漠地候着一个男子。
“再让他们挣扎半个时辰,便吹些迷香,送回各家去。”白影吩咐道。
男子虚心求教:“可要警告二人,不能再靠近沈大娘子?”
“倒也不必。不过你倒是可以留张纸条,说有大王看上了他们的心、肝、肾,让他们好生休养着,来日再取。”白影道。
“是。”男子应下。心中却是道,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落到公子手中,那日子算是过得不安生了。
别的不提,光是那些个折磨人的方法,公子就有好些。
诶,一个整日躲在阴暗角落里度日的人,想出来的法子自然都是阴暗的。
他正想得出神,面前忽然多了一双幽深的眸子。
“想什么呢?”公子问。
“公子真是想得周到。”男子跟了公子多年,反应也不慢。
“自是周到。”公子说,“可不能让这两个东西再有心思祸害沈大娘子和她的家人。”
男子连连点头。他们公子最厉害了。
“不过今晚我也是挺惊讶的,我的沈大娘子,竟然有飞刀的绝活。”公子说。
沈大娘子明明姓沈,如何就变成他的了?
“美貌与厨艺并存,若是有人如我一般识宝,那可不得了。”公子说到最后,竟然有些不自信了。
啊呸,他们家公子,什么时候不自信了。
他真是担忧得太多。
男子默默的想。
“我再去溜达溜达。”公子说着,白色的身影就飘远了。
男子默默地看着公子白色的影子翻越围墙,又飘上了沈大娘子家的屋顶。
公子在忠勇侯府里整日爱穿黑色的衣裳,戴着黑色的帷帽,阴暗得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晚上公子身着白衫,在京城各个角落里游荡,好像那无主的鬼魂一般……
男子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还是赶紧去办事吧。
这屠户张顺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沈大娘子。
他们公子看上的人,岂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
却说韩家里,韩柔打开螺钿匣子,头冠顿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韩太太捂住了嘴,免得让自己的惊呼声逸出来。
“这果真是裴大公子送给你的见面礼?”韩太太方才问了两回,都不敢相信女儿的回答。那裴大公子竟然这般有钱、这般大方?按道理说,裴大公子尚未成亲,又是个残疾,理应对弟弟的这桩亲事横加阻挠才是。怎地还会这般好心的送未来弟媳见面礼呢。且还是如此贵重的礼物。这头冠,按她的经验,怕是价值上千贯……怪不得在忠勇侯府时,女儿跟裴二公子出去一趟就满脸喜色回来。她当时还以为女儿被裴二给哄骗了呢。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被裴大公子的见面礼给收服了。
这裴大公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不得不说,韩太太还是挺清醒的。
韩柔点头:“阿娘,这件事千真万确。”
她的目光落在头冠上,全然移不开。
在马车上时她就想将头冠戴上,但奈何今日她梳的发髻并不合适。
如今回到家中,她迫不及待的叫丫鬟将头发散开,再梳成适合戴头冠的发髻。
母亲却啰啰嗦嗦的问个不停。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命丫鬟将头冠戴到自己头上,而后喜滋滋的照着镜子。
镜子里,美娇娘顾盼生辉,头上发冠,曜曜生辉,更是衬托出小娘子的娇美容颜。
韩柔都舍不得将头冠取下来了。
离开忠勇侯府时,她分明下定了决心的,只要将头冠拿回来欣赏欣赏,就给裴家送回去。
可现在,她舍不得了。
这样的头冠要是戴出去,她的小姐妹们定然羡慕不已。
韩柔正喜滋滋的想着,忽然从镜子里看到母亲一脸的深沉。
“阿娘,女儿戴这头冠,可好看?”韩柔朝母亲撒娇。
“好看。”韩太太心中其实也挣扎得厉害。今日赴宴,她也算是见识到了忠勇侯府的权势。
忠勇侯和吏部侍郎,终究存在着差别。
“柔儿,若是今日裴大公子不送你这贵重的见面礼,你可同意与裴二的亲事?”韩太太问。
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韩柔在心底呼喊着。裴二和吴彦升差得太远了。
吴彦升文质彬彬,谈吐斯文,腹中有经纶,岂是裴二那纨绔能比的?
可裴二的大哥送的见面礼,实在是太贵重太美了……
韩柔抿起好看的樱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母亲。
外头守门的丫鬟垂头进来,声音低低:“太太,黄婆子来回话了。”
黄婆子就是韩太太买通忠勇侯府下人的中间人。
在京城里,包括大内城,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黄婆子得到允许,走进起居室。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双面绣的屏风,屏风上,体态风流的数名仕女闲坐着,逗弄着猫儿。
隔着屏风,黄婆子只嗅到满室异香。
“今日的事情如何?”韩太太在里面问。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禀太太。”黄婆子恭恭敬敬道,“今日那裴二公子,并没有到厨房去瞧那厨娘。”
“很好。赏。”韩太太说。
黄婆子得到了十两银的赏钱,喜滋滋的正要谢赏。
韩太太又道:“黄姐姐不忙,我还有事要拜托你。”
“太太只管说。”
“你替我仔细打听打听,那裴大公子到底还能活多久?”韩太太说。
第20回 争宠的朱妈妈
“那痨病鬼竟然送了这么贵重的头冠给韩大娘子?”慧珠郡主诧异地发出疑问。
“是真的。”裴士美懒洋洋地说,瞧了一眼外头的夜色。
他有些想念红颜馆里的十四娘了。陪了那尚未长成的韩柔半日,他也该得到慰劳。
偏偏母亲还要拉着他问个不停。
“想来是那痨病鬼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怕病重时无人照料,更惧死后无人上香,是以才讨好未来的弟媳。”裴士美说。那顶头冠,不知拿到当铺里,能当多少贯钱。
只可惜头冠让韩柔给拿回去了。
可裴深虽一直病着,但一直还活着,没死。
她每次悄悄派去的要加害裴深的那些人,每个人都信誓旦旦的说已经成功了,可裴深仍旧活着。
那野种可真是命硬。
裴士美又不耐地换了个姿势。诶,在家里可真是无趣。
“在将韩柔娶进门前,你最好收敛一些。”慧珠郡主警告儿子。
“母亲,儿省得的。”裴士美嬉皮笑脸的应,“好了,母亲,您忙了一整日,也累了,早点歇息。儿就先退下了。”
慧珠郡君其实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只可恨她这儿子不成器,她不得不多念叨两句。
韩柔是誓必要娶进忠勇侯府的门的。
将来待韩柔诞下子嗣,她这不成器的儿子说不定会收心。
若是不能收心,她也有孙子了。
慧珠郡君无奈地揉搓着自己的眉心。明明儿子小时,是分外乖巧的。以前还替她时不时的去教训那该死的痨病鬼呢。怎知这几年忽然性情大变。难不成,那璞玉院果真是邪门的地方?
朱妈妈反应极快,瞧见主子烦恼,赶紧上前去给她揉按。
按了好一会,钱妈妈脚步虚浮地从外头走进来:“郡君。”
啧,这老货消失了一日,如今才冒出来。朱妈妈心道,这般重要的日子,也不知这老货是抽什么疯。但看主子的神情,并不省得钱妈妈今日干的好事。
是以她开口道:“妹妹今日忙什么去了,怎地一日不见影子?”
钱妈妈脸色一白,她就省得,朱妈妈这贱人,定然会提醒主子!
她赶紧伏跪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嘴中道:“禀郡君,今日老奴不知为何,腹部疼痛难忍……郡君交代的事情,老奴没能完成,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
钱妈妈挺有诚意的,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今日与韩家的事情很顺利,慧珠郡君虽然烦恼儿子仍旧不成器,但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好。
且钱妈妈最近也帮她做了不少事情。
以后说不定还要帮她背锅。
钱妈妈得留着。
但她还得做一下表面功夫:“好了。你这老货,平素做事这般严谨,怎地今日关键时刻还弄这出来呢。就扣你半个月的月钱罢,你可服气?”
“郡君英明,老奴心服口服。”钱妈妈又砰砰砰的磕头。
“好了,起来吧。你身子不利索,也不是你的错。时辰不早了,你就先回去歇着吧。”慧珠郡主觉得自己恩威并用这一招很不错。
钱妈妈自然感激涕零的离去。
嗤,这老货,还给她躲过了一劫。朱妈妈有些悻悻。
她继续给主子揉着穴位,又接着松肩骨。
慧珠郡君终于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舒服地哼了两声然后道:“明日拟个单子,备下聘礼,到韩家提亲。”
儿子的亲事必须要尽早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是。”朱妈妈应着,心道这重要的事情终于是落到了自己身上。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让钱妈妈闹肚子。
“那短命鬼的库房里,有不少的好东西。”慧珠郡主道,“你待会就到那库房里转转,将一些好东西拿出来。”
朱妈妈愕然。
“罢了,还是别等了,现在就去吧。”慧珠郡君又道。
朱妈妈还有些怔愣,慧珠郡君拧眉看着她:“怎地,不敢去?钱妈妈可是说去就去的。”
“老奴这就去。”朱妈妈生怕钱妈妈又抢了功劳,赶紧应下来。
只是她走进黑漆漆的璞玉院时,才觉有些后悔。
璞玉院是侯爷娶前面那位时建的院子。
听说前面那位生得十分貌美,肌肤似脂玉,是以侯爷特地将其住的院子取名为璞玉院。
朱妈妈跟着自家主子刚进侯府时,也是见识过璞玉院的美好的。
侯爷前面那位亡妻来自西部,酷爱骑马,侯爷特地在院子里辟了很大一块地方,让那位能肆意的骑马。
朱妈妈偷偷摸摸的提着灯笼,一脚踩进深深的草里,差点摔了一跤。
哪个偷懒耍滑的下人,竟没有修剪这里的草……朱妈妈在心中骂了一句,后知后觉的想起,侯府里没有郡君的命令,哪个下人会来这里干活。
朱妈妈把自己的脚从草里拔出来,举起灯笼,辨了一下方向。
璞玉院里静悄悄黑漆漆的,只有虫鸣的声音。
大公子每日喝的药里,都是加了特别的药材的,到了晚上就会昏睡不醒。
至于服侍大公子的那个下人,是郡君精挑细选过的。那人脑子有些问题,耳朵也不大听得到,眼睛到了晚上看不见。
朱妈妈对璞玉院的库房也很熟悉。
早年郡君刚嫁过来时,就觊觎过璞玉院库房里的东西。
不过侯爷不让,说那是先头那位的陪嫁,将来都是留给大公子的。
侯爷既然发了话,郡君只能在私底下记挂着。
四年前侯爷奉命前往边关去,几年里没有回来,郡君的胆子就大了。
她先是将璞玉院所有的下人遣散,又从外头寻了一个脑子不好的下人进来服侍大公子,再短了大公子的月钱。
而后再偷偷配了璞玉院库房的钥匙,得空便到库房里欣赏。
如此欣赏了一年,二公子染上赌博的恶习,郡君竟胆大包天的开始从库房里偷东西出来变卖。
不过郡君向来都是叫钱妈妈做这些活儿,没叫过她做。
今晚她是头一回。
朱妈妈哆哆嗦嗦的摸出钥匙。
又哆哆嗦嗦的将钥匙捅锁眼。
“哒”的一声,锁应声而开。
一阵风摇曳着过来,吹得朱妈妈后背的汗冷冰冰的。
一只野猫妖娆地走在墙头上,见到朱妈妈,正要叫唤,忽地被人猛地摁住嘴巴。
第21回 沈家的贵客
依照次序,再过几个摊子,就是张顺的肉摊。
沈绿止了脚步,看向张顺的肉摊。
张顺正好看过来,与沈绿的目光对上。
他往日的目光是爱慕的,但今日,他的目光在看到沈绿时,立即像是见鬼一般弹开来。
他分明记得昨晚的任何事,但怎地回到自己家中的,他却完全没有印象。
三更天时,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鼻间还充斥着焦三娘用的难闻的桂花头油的气味。
他回想起来,冷汗顿生。
尽管后面的事情好像和沈大娘子没有一点关系,但他确认,沈大娘子,很邪门。
沈大娘子的飞刀,和那道莫名其妙的白影,二者结合起来想,实在是太邪门。
沈大娘子,碰不得。
旁边卖肉丸的摊贩是张顺的堂兄张明,往日张顺看沈绿时,张明都要揶揄张顺几句。
今日也不例外,张明开口笑道:“阿顺,沈大娘子可要过来了。”
张顺的脸色却大变,厉声道:“沈大娘子过来便过来,与我有何相干?”
往日张明揶揄张顺,张顺都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今日张顺突然翻脸,张明措手不及,一脸愕然。
明明昨日,堂弟还誓非沈大娘子不娶呢,怎地今日就好似将沈大娘子当作瘟神一般?
沈绿走过张顺的肉摊时,张顺低着头,正在细细研究一块肉。
张明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
方才被堂弟呵斥他,他挺不爽的。
张明朝沈绿叫道:“沈大娘子,今日不用出工吗?”
沈绿没有在张明的摊位上买过肉丸,她对张明并没有印象。
但张明对她说话的口气却十分熟稔,像是很熟悉她一般。
沈绿看看旁边低着头研究猪肉、一直躲避她眼神的张顺,心想或许是昨晚她的飞刀,吓退了张顺。
如此也好。
她完全没有多想,仍旧袅袅的往前去。
张明“啧”了一声:“沈大娘子的腰,可真细啊。”
沈大娘子的腰肢有多细,张顺自然是比张明清楚。
自他第一日见到沈大娘子,他就被沈大娘子的绿腰给吸引了。
那么细的腰肢,裹在那缎做的绿腰封里,她分明就是要勾引男人!
张顺狠狠地拿起剔骨刀,使劲砍进砧板里。
他早该明白的,像沈大娘子那般美貌的小娘子,若是没有落魄,如何会轮到他?
待以后她被别的男人抛弃,他再朝她施舍恩情,到时候她还不求着他?
沈绿自是不管别人如何想,只管采购了她需要的食材,最后到医馆去给妹妹捡药。
捡完药,日头才懒洋洋的升起来。
然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京都晴了那么久,是该下一场雨了。
天色越发的阴沉,风也变凉了。
沈绿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到油醋巷子巷口时,脸上一凉。
下雨了。
下的是毛毛细雨,并不妨碍回家。
但油醋巷子里,停着一辆华盖奢华的马车。
马是被养得油光发亮的高头大马,车夫戴着斗笠,身上穿的衣衫是崭新的棉布做的。
华盖檐下,原来应该挂着标识,但如今好像被取下了。
沈绿只扫了一眼,加快脚步。
应该是有客人上门了。
妹妹虽然也可以招待客人,但若是拟菜单,还得她亲自来。
果然,自家的院门前,立着两个身着同样制式青衫的男子。
这次来的客人,阵仗挺大。
往常来的客人,身份大多是管事,顶多带着一个车夫,或一个车夫并一个低级些的下人。
沈绿走到自家院门前,止了脚步。
那两个男子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其中一人笑道:“小娘子可是有事?”
这小娘子定然是瞧见了停在巷口的马车,循着过来的。
以前不是没有过先例,有些小娘子瞧见康王府的华盖马车,便往车中投掷香包手帕,企图一步登天。
有些貌美的小娘子,会得到礼遇。
但相貌一般的,便算了。
面前的这小娘子,生得倒是十分美貌。
只是神情有些冷淡。
不过越是冷淡的小娘子,做起事情来越是疯狂。
沈绿点头:“我回家,劳驾让让。”
方才开口的那名男子讪然,赶紧让开:“抱歉。”
沈绿袅袅的进去,神态自若,脸上并无半分激动,心中只有对即将到手的钱的渴望。
她攒钱的速度,终究还是太慢了。
“姐姐!”沈红见姐姐回来,欢快的叫。
今日来的这位客人,身份尊贵,气度不凡,面如冠玉,举止有礼,是迄今为止她见过最好的客人。
她迫不及待的想告诉姐姐。
沈绿的目光落在厅堂里的那人身上。
那人原先是坐着的,见她回来,缓缓起身。
是他,时锡。
沈绿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她昨晚分明才警告过他,不要来沈家。
沈红不明所以,看看姐姐,又看看时锡。
姐姐脸上尽是寒霜,而客人的脸上却流露出苦笑。
时锡说:“抱歉,我的妻子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不想进食。她的母亲疼爱她,听说沈大娘子厨艺非凡,特地让我来邀请沈大娘子到寒舍去做菜。”
那劳什子郡主病了?还病得很严重?
他将这些信息告诉她,是藏着什么心思?
但不管如何,她听到这些还是十分高兴的,开心得不得了。
这些年因为师父逝去的阴郁心情,终于消散了一些。
沈绿脸上绽开笑容:“令太太不想进食有多久了?”
病重之人,不想吃食物,那就是快死了。
师父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这对奸夫\/淫妇,终于得到报应了。
“有好些日子了。”时锡说,“不过还能喝些粥。”
沈绿的脸又垮了下来。
还能喝粥,那就是没那么快死。
那劳什子郡主身份显赫,有权有势有钱,用名贵的药材吊着,再活上三五载,也不是问题。
时锡看着沈绿的脸色变来变去,心中苦笑。琳儿的小徒弟,是真的很讨厌他。
“不知沈大娘子可愿意到寒舍去做菜?”时锡再度道。
他自然是希望沈绿直截了当的拒绝的,如此他也好回去交差。
他与沈绿,在郡主死前,的确不该再见面。
可他还是忍不住来了。
皆因沈绿身上,有琳儿的气息。
他见不到琳儿,能看到沈绿也是好的。
可康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沈绿不该去。
“自是愿意的。不过我要四百贯钱。”沈绿说,“做给病重之人的菜肴,须得耗费更多的心思。”
第22回 裹着华服的骷髅
雨势骤然大了起来,豆大般的雨点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时锡的脸色有些愕然。
他原本是预料沈绿会拒绝的。
毕竟沈绿不喜他的妻子。
如今沈绿竟答应下来,她这是要替她师父出一口气!
时锡无奈地笑了,琳儿的徒儿,与她一般天真无邪。
若是普通人能撼动康王府,他当年便不至于不得不舍弃琳儿,耻辱地与清河郡主成亲。
“沈大娘子,借一步说话。”时锡的声音低低。
沈绿一动不动:“有话在这里说就行了。”
她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那劳什子的郡主得如此报应,她须得亲眼去看。
还要奉上数道让其胃口大开的菜肴。
在一旁的沈红看看时锡,又看看自家姐姐。
二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奇怪。
方才这贵人进来时,神情也很奇怪。他气质虽清贵,但态度并不似此前那些客人,神态不自主间,总带着些许倨傲。
他在看到那面刀墙时,露出来的饶有兴趣的目光,唇角之间,还带着些许宠溺的笑意……
莫非这位贵人对自家姐姐有兴趣?
可是姐姐对贵人流露出来的神情是厌恶的。
以前那些贵人登门邀约时,姐姐脸上只有对钱的渴望。
但姐姐既厌恶这位贵人,为何还要答应下来呢?
真是太奇怪了!
沈红精神抖擞,不放过一丁点的可疑。
时锡无可奈何,趁着雨声沙沙,低声道:“绿儿,别胡闹,那康王府可不是随便能进的。”她便是想替她师父出一口气,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沈绿嘲讽地看着时锡。
真不知道英明聪慧的师父是如何看上这人的。
胆小怯弱,不配为男人。
可真是师父一生的污点。
“贵客,我这就拟菜单。只是不知府上贵人可有什么忌口的,还劳烦贵客仔细说说。”沈绿特意提高声音,好让外头守着的人听到。
琳儿的徒弟,还真是如琳儿一般油盐不进!
时锡是气极,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了些狠厉:“沈大娘子可定了?”非要去送死?
他虽说能保下她,可到底会折损他的羽毛。
如今清河郡主虽病着,可她的爪牙无处不在。
这些年,他虽收服了一些,但仍旧有一部分不知晓。
皇家宗室的权势,犹如连绵的枝蔓,稍有不慎,便会无声无息的将人勒死。
时锡有些咬牙切齿的想,琳儿就没有教过她的徒儿,让其不要太过出风头吗?
绿儿年轻又貌美,性子又如此执拗,便是今次能躲过,可是下次呢?
师徒二人都是一样的,叫人不放心!
“自是定了。”沈绿将篮子递给妹妹,“你的药,赶紧煲去。”
沈红接过篮子,看着姐姐旋身走到长桌前,开始研墨。
姐姐似乎带着一股气。
贵客也带着一股气。
二人似乎在较劲。
沈红忽然无比后悔,那晚贪嘴,吃多了冰镇绿豆羹,怎地就闹起肚子来了呢!若不然,她不必煲药,还可以在这里看个究竟。
沈红无比遗憾地拎着篮子离开。
时锡皱眉看着沈绿将墨研好,展开空白的册子。
沈绿懒得多看时锡一眼,只道:“还请贵客仔细说说,府上之人都有什么忌口。”
好好好,他都如此规劝了,她还执迷不悟。
时锡道:“并无什么忌口的,沈大娘子只管拟菜单便是。”
沈绿抬眼,看着时锡。
时锡折身,在玫瑰椅上坐下:“贵人的忌口,岂是尔等能知晓的?若是泄漏了出去,忌口之事被有心之人利用,害了贵人,沈大娘子可担不起这个职责。”
他到底是心软,特地提醒她这一点。
“哦。”沈绿不冷不淡的应了这么一个字。
时锡真真是气恼之极。
这沈绿的性子,和琳儿是一模一样,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绿自顾自地拟着菜单,眼皮没再抬一下。
时锡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看沈绿是半分都没听进去,他也赌气没再说。
就让她撞一撞南墙,撞个头破血流!
厅堂里,气氛怪异得紧。
雨势大了一阵,又渐渐变小。
待雨停时,沈绿的菜单也拟好了。
等待墨干时,沈绿倚在玫瑰椅上,目光是半点都不给时锡:“方才忘记问了,贵人府上可有婴孩?”
时锡一怔。
沈绿问这作甚?
他心思转得极快,忽然想到,沈绿或许是替琳儿问的。
沈绿见过琳儿了?
这么短的时间,沈绿就见过琳儿了?
是以,琳儿定然是住在沈家附近!
时锡一阵激动,顿了顿才道:“府上倒是有婴孩,但都是别人的孩子。他们是否要忌口,我并不知晓。”
时锡和那劳什子郡主,这么多年,竟没有诞下一儿半女?
还是说,他们二人刚成亲不久,那劳什子郡主就病了?
报应,这都是报应。
沈绿脸上又浮起嘲讽的神情。
说话间墨已经干了,沈绿将册子合起来,递给时锡:“方才忘了问,何日到府上去?”
“明日。”时锡道。
清河郡主已经时日无多了。
咸宁郡夫人疼爱女儿,想让女儿最后尝一尝世间的美味。
“那还请将菜单上所需的食材速速备好。”沈绿道,“雨天路滑,贵人还请小心脚下。”
绿儿还是关心他的。
时锡露出笑容:“多谢沈大娘子关心。”
时锡终于离去。
离去前,那两名年青下人贴心地将院门关好。
巷道深深,刚下过雨的路面竟新冒出些许青苔来。
时锡轻声道:“千万给我盯紧了沈大娘子。”
沈绿昨晚一定见过琳儿了。
方才他趁着沈绿拟菜单时,也细细瞧过沈家的环境。
沈家没有琳儿生活的痕迹。
昨晚沈绿还表现得对他漠不关心,今日却问起他是否有孩子。
定然是琳儿拈酸吃醋了,托沈绿问的。
康王府摘了标识的马车缓缓驶离油醋巷子。
油醋巷子巷口对面,有一家小小的茶馆,茶馆里有人问:“那是谁家的马车?”
时锡回到康王府中,刚进清河郡主的院子,便见清河郡主罕见地坐在轮椅上,一张脸涂得白白的,正看着他笑。
清河郡主自患病以来,就瘦了许多。
她偏生还爱穿浮光锦的华服。
若是不知内情的旁人骤然一看,还以为是裹着华服的一具骷髅。
时锡微笑着走到她面前,弯身,柔声道:“外面风大,卿卿怎地出来了?”
“方才下雨,孩子动得厉害,我便带他出来坐一坐。”清河郡主说。
她干瘦得好似枯柴的手指抚在高高隆起的肚子,对比强烈。
“是吗?殊儿竟如此调皮。”时锡说着,也将手放在妻子的肚子上。
他低头时,目光微闪。妻子的肚子里压根就没有孩子,又怎么会动呢?
第23回 大哥喜欢韩大娘子
夫妻二人静静地感受着肚子的“蠕动”。
清河郡主很快露出倦色:“锡郎,我累了,想回去了。”
“好,我扶你回去。”时锡说。
“锡郎,不必了。你尽管忙你的去。”清河郡主握着丈夫的手,比起她的手的冰凉,丈夫的手分外炙热。
她泛黄的眼珠往上移,尽管丈夫的年纪比她大上好些,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的容貌保持得仍旧十分年轻,如那年她初见他时的风流倜傥。
她的手松开来:“你也不必总围着我转,咱们回京也有一些时日了,明日府中既设宴,你也该邀请你的好友同窗们来聚上一聚,热闹热闹。”
“他们如何比得上卿卿重要?”时锡一脸情深。
清河郡主笑着道:“若是我总拘着你,倒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锡郎,快去,把请柬拟一拟。”
“那我真去了?”时锡还在犹豫。
清河郡主点头:“快去罢。”
时锡替她掖了掖松松的衣领:“既只是拟请柬,卿卿不如陪着我。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我写字,卿卿就在一旁。”
“我屋子里全是药味,若是请柬沾染上了药味儿,实在是不妥。”清河郡主轻轻地推着丈夫,“锡郎快去罢。”
时锡只得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丈夫一离开,清河郡主忽然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守在一旁的侍女玉莲见状,赶紧从腰封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粒蜜丸来喂进清河郡主嘴中。
蜜丸下肚,清河郡主又喘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经过这么一发作,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清河郡主闭了闭眼,重新又睁开时,脸上闪过一丝狠厉:“郡马爷今日去了何处?”
她话音方落,从墙下翻下一人,跪在她面前:“禀郡主,郡马爷奉郡夫人之命,到了油醋巷子,寻一名厨艺高超的厨娘到府中做菜。”
“厨娘?如今京师里玩的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清河郡主又喘了一口气,“那厨娘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年轻、貌美,厨艺高超。”下属道。
“呵。事情倒是变得好玩起来。”清河郡主道,“不过那厨娘身份低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倒也不必在意。”
她缓缓道:“以我的名义,再请一些孀居的貌美的、不安分的太太来赴宴。去吧。”
“属下遵命。”下属告退后,仍旧翻墙而去。
侍女玉莲站在一旁垂头不语。
清河郡主表面上对郡马爷一往情深,其实是恨不得郡马爷跟她一起死。
可偏生郡马爷处处都做得周到,郡主病了这么些年,他没有动过旁的女人。
清河郡主寻不到借口来拉郡马爷一起陪葬。
如今回到京师,人多热闹,郡主总算寻到了由头来兴风作浪。
郡马爷还真是可怜,用真心陪伴了郡主这么多年,却换不来郡主的真心。
……
却说另一厢,韩太太刚用过早饭,正在用茶水漱口,下人便匆匆来报:“太太,忠勇侯府来人了,还抬来了许多礼物,说是要提亲!”
韩太太含在口中的茶水猛地呛进喉咙,咳嗽得脸都红了。
韩柔也唬了一跳,赶紧给母亲拍背,一边喊道:“母亲,裴家怎地真的来提亲了?”
“还,还不是你!”韩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女儿,“你收了裴大公子这般贵重的见面礼,裴家自然认为可以上门提亲了!”
慧珠郡主那等身份的人,当着宾客说的话自然是要做到的。
可母亲昨晚也没叫她将头冠给裴家还回去啊!
韩柔很不服气。
昨晚母亲还将头冠拿了去,说不定还欣赏了一整晚呢。
方才她分明看到母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其实韩太太是因为想着女儿的事情而辗转难眠。
她看中的未来女婿是吴彦升,而不是纨绔裴士美。
可又因着吴彦升跑去看厨娘一事而耿耿于怀。
如今再争辩这些也无济于事,韩太太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赶紧休整了一下,赶去厅堂会客。
忠勇侯府来提亲,慧珠郡主请的媒人是当朝宰相的老母亲蔡郡太夫人。
蔡郡太夫人虽年近七十,可仍旧精神奕奕,肌肤白皙,仪态优雅。
韩太太见到蔡郡太夫人,心中又是一沉。
看来裴家对这门亲事,是势在必得了。
裴家下聘,裴士美自然也跟着来。
其实这门亲事成不成的倒无所谓,他主要是在意今天早上大哥特地给韩柔的提亲礼物。
看得出来,大哥是真的很喜欢韩柔做他的弟媳。
大哥命下人捧给他的提亲礼中,有一把玉如意,还有一件南海珊瑚摆件,并一匣子的南海珍珠。
裴士美都快要乐疯了。
要是早知道大哥对他成亲的事情这么热忱,他早就成亲了,也不至于天天被赌\/坊的人追债而东躲西藏。
但大哥也说了,希望他的亲事定下来之后,能常常邀韩大娘子到忠勇侯府来作客。
裴士美心不在焉的想着,直到看到韩柔一脸害羞地走出来。
韩柔今儿穿的是京师时下流行的窄袖短襦配挑线长裙,因还是少女,身体并未发育完全,如此装束显得上身特别的薄弱。
说实话,韩柔还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奈何母亲喜欢韩柔,大哥也喜欢韩柔……
等等,大哥莫不是暗地里喜欢韩柔,但碍于身体有疾,不能与之成亲,所以才希望他将韩柔给娶回去!
裴士美想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
如此大哥的一切怪异行为便都能说得通了。
大哥虽然是个痨病鬼,可痨病鬼也有喜欢小娘子的权利不是?
他还疑惑大哥为何如此大方呢,原来是喜欢韩大娘子!
大哥喜欢韩大娘子,却不能娶;他不喜欢,母命难违,却不得不娶。
他们兄弟二人,还真是难兄难弟。
不过既然大哥喜欢韩大娘子,那他便娶回去,以后命韩大娘子去伺候大哥不就行了?
将来他再哄一哄韩大娘子,将大哥库房里好东西全都哄骗过来。
裴士美想到这里,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裴士美笑得开心,韩太太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但忠勇侯府的提亲礼物如此贵重,她也有些心动了。
光是提亲就如此看重,若是正式下定呢?岂不是更加隆重?
蔡郡太夫人活了好几十年,哪能不注意到韩太太的心理变化?
她笑吟吟道:“好侄女,这门亲事老身看甚好,就定下来罢。”
韩太太的娘家,和蔡郡太夫人家有拐弯抹角的关系。
蔡郡太夫人唤韩太太一声侄女,也是给韩太太面子。
可是吴家没有这样的面子。
韩太太一咬牙:“既郡太夫人说好,那便是好。来人,取大娘子的庚贴来。”
第24回 为了沈大娘子费尽心思
“大哥,大哥!我回来了!”裴士美兴冲冲的冲进璞玉院。
大雨方过,璞玉院里的杂草生长得有些过分茂盛。
裴士美像是才发现璞玉院里的杂草似的:“是何人负责打扫院子的,怎地这般偷懒?”
跟着他的小厮欲言又止。明明此前二公子巴不得大公子死得快些的。如今倒是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璞玉院无人回应,伺候裴深的那个耳聋口哑的下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败的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裴士美。
裴士美想了好一会都没能想起伺候大哥的下人叫什么名字。母亲以前说起这下人来,都是叫哑巴。
“这位小兄弟,我大哥呢?”裴士美尽量摆出亲切的笑容问。如今可不同了,大哥就是他的财神爷。
下人仍旧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半点想回应的意思。
屋中响起费力的咳嗽声,嘶哑难听。
“大哥,大哥,我是你二弟呀!”裴士美赶紧叫道,还想绕开哑巴走进去。
哑巴却拦着他,粗黑的面色显出一丝凶狠来。
裴士美赶紧朝屋中的裴深告状:“大哥,他拦着不让我进门。”
“亚父,请,请二弟进门。”屋中响起裴深嘶哑难听的声音。
原来这哑巴叫做亚父。
这名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但又符合哑巴的特色。
不过裴士美并没有深究这些,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大哥分享他已经和韩大娘子定亲的好消息。
亚父没再拦着裴士美。
裴士美顺利进到屋中。
其实好些年前他也常来璞玉院的,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来戏弄以及辱骂裴深。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染上了赌博的习气,便几乎没再来璞玉院。
屋中还是像以前那般破败,无人打扫的角落结着蜘蛛网,腐朽的地板落着厚厚的灰尘。
屋中陈设简单得可以用寒酸二字来形容。
他的大哥裴深仍旧戴着那顶黑色的帷帽,佝偻着身子窝在轮椅里,和周围灰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裴士美忽然有一丝愧疚。
今日大哥给他的那些礼物,完全可以将璞玉院装饰得极好。
隔着帷帽,裴士美瞧不清大哥的容貌和神情。
裴深又费劲地咳了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咳出来的感觉。
裴士美一个箭步扑过去,好心的要替大哥拍背。
亚父比他的动作更快。
亚父的一双粗手,砰砰地捶在裴深的背上。
裴深不堪其力,身子都歪了。
“亚父,亚父,你轻些!”裴士美心疼极了。大哥如今可是他的财神爷,不能有一丁点的损失。
尽管他也可以用弄死裴深的方式来获得那些宝物,但若是大哥心甘情愿的给他,岂不是更好?
裴深被亚父捶了一下,气仿佛顺了:“不知二弟前来,是有何事?”
“大哥,我与韩大娘子的亲事定下来了!”裴士美分外兴奋,想起大哥爱慕韩大娘子的事情,声音顿时又压得低低的,“大哥,你何日想见韩大娘子,只管与我说。”
裴深有些讶然,嘶哑着声音:“我为何要见韩大娘子?”
大哥这是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爱。裴士美笑道:“是我说错了,以后大哥若是嫌闷,我便与韩大娘子一起来陪大哥解解闷。”
最好大哥开心的同时,顺便赏些宝物。
若是大哥想得到韩大娘子,他也能助一臂之力。
裴士美想到这里,分外兴奋。
他最近这两日,日子一帆风顺。
那该死的赌坊这两日竟也没有来追债了。
“解闷倒不必。”裴深慢吞吞道,“你与韩大娘子的婚事虽定,但还是尽快完婚为好。对了,二弟,如今天气暖和,我们府中的荷池也该放一些锦鲤了。假若在荷池中泛舟,佐以美味的鱼宴,想来韩大娘子定是很喜欢。好了,我乏了,亚父,送送二公子。”
亚父走上前来,一双眼睛又直勾勾地看着裴士美。
裴士美糊里糊涂的被送出璞玉院,片刻后站在荷池前。不过因着昨日跌进荷池中,他还是有些谨慎的站着。
荷池里放锦鲤?泛舟?鱼宴?
大哥这是何意?
是想和韩大娘子独自泛舟荷池上,说些悄悄话?
裴士美看向小厮:“大哥究竟是何意?”
小厮一脸的无辜,他怎地省得大公子是何意?如今二公子所做的一切,他还云里雾里的呢。
“不管如何,先安排再说。”裴士美可太想得到那些宝物了。昨日的今日的宝物全落在到了韩大娘子手中,他可太眼红了。
若不是今日大哥是在众目睽睽下将宝物给的他,他非得昧下一两件不可。
裴士美吩咐小厮安排厨房采买最好最新鲜的鱼来做鱼宴,自己又赶紧去给韩大娘子写请柬。
却说在裴士美离开璞玉院后,一直佝偻在轮椅中的男子忽然一跃而起,将帷帽扯掉,哈哈笑道:“裴士美那蠢货叫你亚父时可真好玩!”
方才被称作“亚父”的宋炎瞪他一眼,懒得说话。
伊俊这厮,是公子吩咐他假装公子的。
他和裴士美说的那番话,也是公子交待的。
但“亚父”这假名,却是伊俊临时起意,为了戏弄裴士美而胡编的。
“你说,裴士美那蠢货,可能领会到公子的真正意思?”伊俊问宋炎。
宋炎直截了当:“不能。”
“要我说,公子可也真奇怪。他明明是想要裴士美将沈大娘子请来做厨娘,为何不明说?弄这般些弯弯绕绕,裴士美还不一定懂。”伊俊说。
宋炎虽然没说话,但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诶,你说,要是沈大娘子省得咱们公子为了她这般的费尽心思,会不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哭着喊着要嫁给咱们公子?”伊俊一张嘴是叭叭说个不停。
宋炎不动声色,离他三丈远。
伊俊这厮,胆子肥了,他不省得自家公子素来是神出鬼没的吗?
要是被他抓到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还不省得想出什么花样来惩罚他们呢。
裴深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人。
他喜怒不定,一肚子的弯弯绕绕。
但这会儿,他正悄摸摸的躲在油醋巷子里的十方净因寺中,着迷地看着前面的美人将篮中的馒头分发给学堂中的学子们。
第25回 花孔雀一般的吴彦升
十方净因寺中的学子们,大多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还有一些是净因寺和尚们捡回来的孤儿。
孩子们年龄三到十岁不等,净因寺香火不盛,平日吃的膳食并不丰富,是以孩子们一个个都很瘦。
身上穿的衣衫也是缝缝补补、洗得发白的。
但他们脸上都有一种安宁的神色。
毕竟在净因寺中有地方住、有饭吃,甚至还有书读,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情。
沈绿每一次到来,孩子们脸上虽然迸发出对美食的渴望,但依旧乖乖地排着队,去领取属于自己的份额。
就在沈绿分发馒头的时候,学堂外来了一位文质彬彬的不速之客。
他露出惊喜的神色:“沈大娘子,原来是你!”
竟是吴彦升。
沈绿对吴彦升微微颔首,继续分发馒头。
吴彦升靠过来,对沈绿是大加赞许:“我早就听说,有一位人美心善的小娘子时不时的给孩子们送馒头。原来竟是沈大娘子。沈大娘子不光厨艺好,这品行也是十分高洁,怪不得做出来的食物如此好吃。”
沈绿尚未回应,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学子、名唤宋理的少年好奇地道:“那彦升哥哥的厨艺一定也很好了。彦升哥哥时常过来给我们指导功课,分文不收,还十分有耐心,做出来的食物定然与沈姐姐做的不相上下。”
他哪里会做菜,他一向只会吃。
吴彦升哑然失笑:“宋理,看来你最近功课学得的确不错,待会我可要考考你。”
宋理挺了挺胸膛:“彦升哥哥尽管放马过来。”
“臭小子。”吴彦升笑骂了一句。
这时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学童追逐打闹着过来,竟是没注意到沈绿,径直朝沈绿撞过来。
沈绿身子这般瘦弱,瞧她盈盈不堪一握的绿腰,非被两个学童撞断不可。
“沈大娘子,小心!”吴彦升急声叫着,想要去扶一把沈绿。
却是扶了个空,沈绿一旋身,轻巧地避开那两个顽皮的学童。
倒是吴彦升动作太急,脚下像是绊到什么东西,一时收不住,竟朝前面跌了下去。
幸得他还十分年轻,反应快,踉跄了一下,还是站稳了。
吴彦升站稳之后,回头瞧瞧身后。身后的木地板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的翘起。还真是怪了,他方才分明像是绊到什么东西。
吴彦升再回过头时,沈绿已经不见了。
吴彦升苦笑了一下,沈大娘子,简直就当他是陌生人一般。
若是旁的小娘子,定然会缠着他问个不停了。
沈绿挎着篮子,完全没将吴彦升放在心上,而是脚步轻盈地进了住持室。
住持室中,眉慈目善的住持见空法师站起来,迎向沈绿:“沈施主来了。”
沈绿从袖袋中摸出那沓银票:“见空法师,这些钱,用途仍旧与之前一般。”
见空法师并没有去接那沓银票,而是静静地注视着沈绿:“沈施主,贫僧听闻,沈施主的令弟,尚未寻回。沈施主家中,也很需要钱。”
沈绿神色也静静:“这笔钱乃是我师父执意要捐的,与我无关。”
“既如此,那贫僧便收下来了。”见空法师口风也变得极快。
送完钱,沈绿并没有过多的停留,与见空法师辞别后,仍旧又回到学堂附近。
学堂里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吴彦升一脸正色,认真地教孩子们读书。
沈绿只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很快便绕过学堂离去。
十方净因寺,她很熟悉。
师父去前,就住在十方净因寺。
她时常来探望师父,给师父送吃的。
后来十方净因寺也常常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童留宿用膳,那一日她来给师父送饭,师父看着那些孩童对她说:“绿儿,师父想办一所学堂。”
办一所学堂需要花费很多的钱财物力。
但师父说要办,就一定能办成功。
本来了无生气的师父忽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连着去了十几场她不知道的私宴,挣了很多钱回来后,一点一滴地将学堂办起来了。
学堂开张后数日,师父听着朗朗的读书声,忽然口吐鲜血,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往后她挣了钱,再拿来给见空法师,见空法师不收,但只要她提起师父,见空法师定然是收的。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问。
沈绿并不在意这些。
包括见空法师曾向她提过,既寺中学堂是师父与她捐的钱所见,净因寺便向外头宣扬此事,她亦拒绝了。
只是……
巷道深深,沈绿止了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后头。
后面空无一人。
她方才分明感觉得到,有人在注视着她。
又是时锡吗?
还真是死性不改。
沈绿轻哼一声,没再理会,加快脚步离开。
良久,风中才像是有人轻吁了一口气,又轻轻的笑了。
他家的沈大娘子,身手灵活、警惕性强,尤其是方才避开吴彦升的动作,可真真是绝妙至极。
至于那花孔雀一般到处招惹小娘子的吴彦升,到底是太闲了。
他得寻些事情给他做。
此前是他考虑不周,将韩大娘子作配与裴士美,如今倒让吴彦升得空四处招摇。
吴彦升配哪家做作的小娘子好呢?
……
裴士美忙活了大半日,自觉甚是完美,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赶紧屁颠屁颠的又到璞玉院去。
斜阳昏昏,荒草丛生的璞玉院里越发荒凉。
裴士美疑惑地问小厮:“不是叫人来清理大哥的院子了吗?”
说起这事,小厮一脸的怨恨:“大公子不让清理。”
大哥不让清理荒草,自然有他的道理。
裴士美没在意,见到仍旧佝偻着身子坐在轮椅中的裴深,便兴冲冲的叫:“大哥,明日的鱼宴已经安排好了!”
“咳咳,咳咳,二弟办事如此麻利。”裴深咳了好几声,夸赞裴士美道。
裴士美精神一振,大哥夸他,那就是要赏赐礼物了。
然而等了好一会,大哥迟迟没有出声。
裴士美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来,又忙道:“大哥放心,我亦向韩大娘子送了请柬,她明日自是会来的。”
第26回 裴二被关
其实韩大娘子来不来的无所谓,但沈大娘子是一定要来的。
但时机尚未成熟,韩大娘子还是要来。
伊俊装模作样:“韩大娘子性情柔和,贤良淑德,与二弟甚是相配,二弟可要好好的对待韩大娘子。”
“大哥说的是。”裴士美满口附和。
“好了,此事我省得了,二弟就先回去吧。”伊俊打发裴士美。
其实他挺想再捉弄裴士美的,但又恐捉弄多了裴士美生疑。
且公子满肚子的弯弯绕绕他也学不来。公子的做法,那是想一出是一出。
裴士美还没等到礼物呢,有些依依不舍:“大哥,我……”
“咳,咳,咳,咳!”伊俊拼命地咳嗽起来。
宋炎赶紧上前,又大力地拍起“裴深”的后背来。
“裴深”被拍得好似断气一般:“二弟,二弟,咳,咳,慢走,咳……”
裴士美只得道一声:“大哥保重”便赶紧离开。
在家中装乖了两日,裴士美是心痒手也痒,想起舞姬凹凸有致的身体,瞧着夜色初降,正欲偷偷的带着小厮王景到勾栏瓦肆鬼混,朱妈妈过来传话:“二公子,郡君有请。”
今日与韩家成功定亲,母亲心情很不错,许是要嘉奖他。
因着他赌博的事情,母亲虽然替他收拾烂摊子,但也控制着他的月钱。
裴士美到了母亲的起居室,只见灯火通明,母亲却不在起居室里。他正疑惑,后头的门扇骤然被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裴士美大吃一惊,惶然间转身去拉门扇,却是拉不动了。他叫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关小爷!”
“关的就是你这个逆子!”慧珠郡君的声音响起,“从今日起,一直到你成婚那日,你不准踏出门口半步!”
“母亲!”裴士美简直要疯,“明日我可是与韩大娘子约好了,要在荷池上泛舟的。”
“那便待明日再说。”慧珠郡君毫不留情,“你们都听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放他出去,本郡君就要谁的命。”
“谨遵郡君之命!”下人们大声的表忠心。
尽管郡君只有二公子一个儿子,可如今忠勇侯府的大权还是掌握在郡君手中的。
况且,二公子真的没有钱。不但没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谁才是真正给钱的人,下人们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裴士美气得要命,在房中大叫大喊,想要砸东西,才发现房中的东西早就被搬得干干净净。
哦,倒是还剩一张床榻,以及夜壶。
知子莫若母,母亲早就有所准备。
门外朱妈妈和钱妈妈一左一右地站在主子身旁,听着里面二公子抓狂的叫声,脸上神情绷得紧紧的。
其实慧珠郡君突然将二公子关起来,也是临时决定的。
二公子最近明明很听话,今日还和韩大娘子定下亲事。
璞玉院的那个亦频频示好,将不少好东西给拿出来,促进裴韩两家的亲事。
朱妈妈和钱妈妈都想不明白,为何慧珠郡君突然将二公子关起来。
夜风缓缓,慧珠郡君回到临时布置的厢房中,慢慢地坐在玫瑰椅上,才缓缓道:“你们二人不觉得,璞玉院那位的示好,太过突兀了吗?那痨病鬼,尽管这些年我甚少见他,但我依旧记得他初见我时的眼神,冷漠、仇恨。”
慧珠郡君嫁过来的时候,大公子裴深三岁。
慧珠郡君依旧清楚地记得,新婚之夜,理应和她圆房的忠勇侯怀中抱着裴深进门来,神情歉然:“抱歉,阿深突然发起高热,我得照顾他。”
她脸上当即挂上善解人意的笑容:“若是侯爷不嫌弃,我来替侯爷照料阿深。”
“不必了。”忠勇侯立即拒绝,“阿深的毛病甚多,照顾他可不容易,还是我来吧。阿莲,你早些歇息。”
忠勇侯抱着裴深转身的那一瞬,她瞧见了窝在侯爷怀中的裴深看向她的眼神。
冷漠、仇恨。
不过三岁的孩子,看向她的眼神,竟然这般让她不寒而栗。
她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没有丝毫犹豫的离去。
也就是从那晚起,她在心中同样埋下对裴深仇恨的种子。
尽管后来侯爷对她也很好。
尽管后来裴深一直病歪歪的,而她的儿子却这般健康。
她自始至终,都防备着裴深。
后来裴深一直病着,居住在璞玉院中几乎不出门,忠勇侯奉命到边关后她慢慢撤掉了璞玉院的下人,只余一个哑巴,裴深却一直无声无息。
裴深的依靠,一直都是他的父亲忠勇侯。
忠勇侯不在家,她自然要当家做主。
可到底忌惮着丈夫有一日回来,因着裴深的事情朝她大发雷霆。
但丈夫一直没回来,慢慢地,她放松了对裴深的警惕。
横竖裴深一直病殃殃的,不知哪一日就会死。
眼下儿子要定亲了,裴深却莫名其妙的跳出来,对韩大娘子示好,对儿子示好。此前她命钱妈妈和朱妈妈去短命鬼的库房偷嫁妆,钱妈妈和朱妈妈都发了毒誓,在短命鬼的库房里并没有发现裴深送给韩大娘子的那些头面和摆件。
也就是说,那病痨鬼早就将那些宝物给转移了。
但她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去璞玉院搜。
丈夫临走前,像是开玩笑地警告她:“阿深便托付与你了。郡君辛苦,待为夫回来时,再好好的感谢郡君。”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还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别动裴深?
“将二公子看牢,莫让那痨病鬼再有机会接近士美与韩大娘子。”慧珠郡君道,“我要士美与韩大娘子安安稳稳的成亲、生子。”她可以不主动惹裴深,但裴深若是来犯,她定然不客气。
她可以接受丈夫不爱她,但士美也是他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须得一碗水端平。
“是。”朱妈妈和钱妈妈齐声应下。
……
康王府临时设宴宴请客人,府中下人并不慌乱。
康王府素来财力雄厚,光是侍女、下人便有数百人。
一场临时宴席,对于康王府来说,也不过是一件很小的小事。
但沈绿作为被邀请上门做菜的厨娘,须得从后门进。
后门还有王府的下人盘问。
王府的下人神情倨傲地看着沈家姐妹:“你就是沈大娘子?可有凭证?”
第27回 沈大娘子有心机
原以为面前的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受到质疑,定然会急急忙忙地说出各种证明自己就是沈大娘子的证据。
毕竟这可是康王府,莫说京城里的普通老百姓,便是普通官员,也不能随便踏进康王府来。
能踏进康王府,那可是荣耀三辈子的事情。
沈绿轻挑眉,微微侧身问妹妹:“红儿,你可听说,有人冒充我?”
沈红还真十分认真的思考:“姐姐,妹妹倒是听说有别的厨娘也姓沈。”
沈绿点头:“想不到我已经这般出名了。”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将价钱涨一涨。
王府的下人:“……”他在王府看后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自大的人。
沈绿转头,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王府的下人:“是你们邀请我来做菜的,既你们并不是真心相邀,那我便回去罢。”
王府的下人方才不过是例行盘问,其实并不是真的要为难。
眼下见沈绿竟真的要走,王府的下人唬了一跳,连忙赔笑道:“沈大娘子快快请进。我不过是例行盘问,并不是真的为难沈大娘子。咱们这康王府,进进出出的人颇多,鱼龙混杂的,若是被有心之人混进来做了坏事,我难辞其咎。”
呵,其实她便是那有心之人,预备在康王府干一干坏事。
沈绿脸上仍旧毫无波澜,微微颔首:“你很负责。”
王府的下人微微有些错愕,他觉得沈绿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他的某一位主子夸赞他。
“那沈大娘子请稍候,等会会有人来引沈大娘子到厨房去。”王府的下人没觉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多了几分恭敬。
沈绿语气礼貌而疏离:“多谢。”
不对劲,不对劲。
这沈大娘子分明只是一个厨娘,怎地表现出来的气质毫无市井之气。作为王府后门的门房,他几乎每日都和外头的市井之徒打交道。倒夜香的、送菜送柴送炭送水的等等,对他的态度都是讨好的。
还真没有人像沈大娘子这般自大的。
王府的下人作势,叫另一个门房去叫人。
其实来引沈大娘子的莲婆子就在不远处候着。
王府分工极细,这莲婆子,就是专门引外头的人进王府的。
莲婆子生得圆滚滚的,十分喜气。
见到沈家姐妹,一双同样圆滚滚的眼睛十分迅速地将沈绿给打量了一遍。余下的目光再将沈红打量一遍。
沈大娘子的确年轻貌美,而她的跟班则很普通。
而素来貌美的小娘子,通常都会选择一个长相普通的同类作为衬托。
沈大娘子有心机,但不多。可以分些心神来防备她,但又不必太过专注。
莲婆子根据多年的经验,得出了结论。
不过是一个临时请来的厨娘,价钱再贵,她的身份也是个厨娘。
莲婆子犯不着介绍自己的身份。
但礼数还是做得很足的:“沈大娘子这边请。”
沈绿礼貌而周到:“有劳。”
莲婆子在前面领路,沈家姐妹跟在后头。
康王府那是比忠勇侯府要大得多。
光是从后门绕到厨房,就过了两道垂花门。
垂花门之间隔着面积不小的院子,院中有宽阔平整的道路,也有曲折幽深的小径。
道路两旁,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沈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厢莲婆子立即警告:“小娘子,可得注意脚下,莫要摔倒了。”
沈红笑道:“多些提醒。”
沈绿幽幽道:“康王府的路面不平整,妹妹得注意些。”
沈红就知道,姐姐素来护犊子!
她偷偷地迅速地瞧一眼圆滚滚的婆子,果然婆子的脸色黑了。
但那婆子却是紧紧地闭着嘴,并没说什么。
莲婆子虽闭着嘴,心中却是道:这沈大娘子,果然不大安分。她若是想靠独立特行来吸引别人的注意,那可是适得其反。
虽说沈大娘子足够年轻足够貌美,可在康王府,像她这样容貌的小娘子多的是。
听话的,就能活得久一些。
不听话的,便成红颜枯骨。
沈大娘子还是太天真的了。
三人走了好一会,终于到了厨房。
康王府上下有数百人,厨房不光大,还分了好几间。
沈家姐妹到时,厨房的数十杂役齐齐转头,目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姐妹二人。
若是旁人瞧见这阵仗,估计心生怯意。
沈绿昂头,一一与他们对视。
有些杂役与她对视后,目光迅速转开;有些杂役,露出和善的笑容;而有些杂役,则露出轻蔑的目光;更有些杂役,目露垂涎之意。
年轻貌美的身份低下的小娘子,总是容易招惹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的。
有些人,总喜欢先用目光来征服旁人。
莲婆子在心中啧了一声,这沈大娘子,还真是有意思。
“劳驾,我应在何处做菜?”沈绿问。
“就在这间。”莲婆子指着最大最好的一间厨房。
虽说她很瞧不起沈绿,但主子的吃食,她不敢马虎。
“你就是沈大娘子?”忽一道雷鸣般的声音响起,一个身体健壮的中年妇人从最大最好的一间厨房走出来,看着沈绿道。
“这是廖管事。”莲婆子忙向沈绿道,“廖管事专管厨房的事宜。”
沈绿微微颔首:“廖管事。”
廖管事的目光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沈绿:“沈大娘子的模样儿生得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沈大娘子请吧。”
廖管事说话倒是直来直往。
“好。”沈绿并没有多说,背着箱子走进厨房。
沈红紧跟其后。
康王府的厨房宽大而明亮,炊具亦抹得十分光亮,厨中水缸竟然还有竹竿将活水引进来。
这是师父与她曾设想过的厨房。
沈绿甚是喜欢康王府的厨房。
尽管康王府的人很不堪,但厨房还是极好的。
只可惜了这这么好的厨房,须得烹煮食物与那些人吃。
沈绿照旧先将箱子打开,一一将箱子中的炊事用具取出。
沈红像以前一般,取出干净的绵帕,一一擦拭。
廖管事道:“沈大娘子用的炊事用具,倒是很不错。”
“多些夸赞。”沈绿仍旧不卑不亢的道谢。
莲婆子撇撇嘴,沈大娘子搞这些花样,应是想要出风头吧?
她可不相信,像沈大娘子这般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能利落地处理那堆小山似的食材?
没错,康王府根据沈大娘子拟的菜单,采购了许多的食材,如今堆在厨房里,好似小山一般。
沈绿俯身,从箩筐里轻轻松松的拎起一只羊腿。
羊肉性温补,病弱之人若是食用,自是好的。
第28回 犯了康王府的禁忌
三个月的小羊羔,最是鲜嫩,吃起来入口即化。
羊羔肉有多种吃法,清炖、炙烤等,府中的主子都爱吃。
清河郡主尚在闺阁中时,就最喜欢吃羊羔肉。
尤其最喜吃炙烤羊腿。
三个月的小羊羔羊腿,炙烤后外焦里嫩,满口异香。
清河郡主每次能一口气吃两只羊腿。
她病着从封地回来后,不思吃喝,咸宁郡夫人十分着急,不管不顾,也命厨房炙烤羊腿与清河郡主吃。
清河郡主却是才吃了一口,就全数吐出来。
她不光吐了羊肉,还吐得很厉害,将胆汁都吐出来了。
咸宁郡夫人因此雷霆震怒,惩罚了厨娘。
其实所有人都省得这是无妄之灾。
清河郡主病重,本就吃不下东西,不管是何人烹煮的食物,她几乎都吃不下。但咸宁郡夫人唯独惩罚了炙烤羊肉的厨娘。
或许是爱女心切却又无可奈何的一次宣泄。
这沈大娘子若是真做了炙烤羊腿,还不省得咸宁郡夫人会如何震怒。
不过莲婆子是不会提醒沈大娘子的,她乐得看好戏。
廖管事倒是问道:“沈大娘子预备如何烹煮羊羔肉?”
“切薄片、涮着吃。”沈绿说话间,手起刀落,羊肉已经被片成薄薄的羊肉片。
廖管事挑眉,沈大娘子的确有几分本事。
不过刀功乃是厨娘的基本功,光从这点上看,体现不出沈大娘子的独到之处。
今日的宴席是专门为了清河郡主而设的,旁人感觉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清河郡主是否能吃下一口饭菜。
廖管事是挺同情沈大娘子的。
但同情归同情,她到底也没有透露出一句关于宴席的真相来。
进得富贵人家的门子做事,靠的便是运气。
只可惜沈大娘子了。
廖管事暗暗地打量着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打扮得很素净,梳着利落的朝天髻,发髻间只插着一根蝶恋花的银簪子。她身着粉红的窄袖襦裙,腰间一抹绿腰封,下系同色百褶裙,裙下一双小巧红绿色的错到底。
这样装束的小娘子,在大街上随处可见。
可沈大娘子生得好,便是这般普通的装束竟也能穿出高贵的感觉来。
听说沈大娘子常在富贵人家中做菜,按道理说,如此美丽动人的沈大娘子,应能勾动一些权贵子弟的心的。
可沈大娘子仍旧在接受邀约做菜。
是沈大娘子此前接触到的权贵子弟不够好吗?还是权贵子弟许的身份不够好?其实像沈大娘子这样的,能做妾室已经是很不错了。至于正妻,除非那权贵被爱欲彻底冲昏了脑袋,否则不可能娶这般身份低下的小娘子。若是果真执意要娶,怕是立即被赶出家门。
“廖管事。”廖管事正想得出神,那厢沈绿唤起她来。
廖管事反应挺迅速的:“沈大娘子。”
沈绿道:“劳驾寻一些荔枝炭来。”
要荔枝炭?这是要炙烤羊羔肉了?
廖管事在心中轻叹一声,沈大娘子终究是犯了康王府的禁忌。
廖管事转身去吩咐下人取荔枝炭,沈红悄悄地靠近沈绿,耳语:“姐姐,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
好些人的脸上都闪过似笑非笑、神神秘秘的神情。
像是有什么阴谋。
对,就是阴谋的味道。
她早就觉得昨日来的那名男子十分奇怪。
他的神情分明是希望姐姐拒绝的。
可姐姐怎地还答应下来了呢?
沈绿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眼神:“一切有我。”
她自然是有把握,才赴这一场宴席。
时锡负了师父,致使师父郁郁寡欢而终,作为罪魁祸首的他自然要得到惩罚。
而他的那位妻子,亦不能放过。
沈绿手起刀落,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羊腿剔骨。
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备着菜肴,康王府的后花园,迎来了数名身份特别的女子。
她们俱是出阁前身份不低的孀居的年轻妇人。
在大虞,朝廷律法是鼓励死去丈夫的女子再嫁的,任何人不得阻挠孀居的妇人再嫁。
甚至朝廷还有官媒,专门替这些孀居的年轻妇人物色新一任丈夫。
阳春三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相宜。
这些孀居的年轻妇人,穿着尤为大胆。
隔着珠帘,清河郡主的目光落在她的表姐刘倚萱身上。
她这表姐,是她大姑母的大女儿,刚成婚才一年,表姐夫就得了急病走了。丈夫死时,刘倚萱并没有给丈夫诞下一儿半女。
因为身份高贵,刘倚萱没有受到任何为难,连同嫁妆立即被娘家人接回家住着。
但刘倚萱没在娘家住多久,就另外置办了宅院,独自居住着。
清河郡主听说,她这位表姐,暗地里玩得可是很疯狂。
要不按照她的身份,又怎会孀居数年还尚未再嫁。
今日她的穿着,也是十分大胆。她穿着鹅黄的罗织襦裙,勾出凹凸有致的线条来。领口开得有些大有些低,面前风光几乎一览无余。
刘倚萱的相貌生得也好。
但见她漫不经心地摇着香扇,一颦一笑间显得慵懒无比却又十分勾人。
清河郡主叹道:“我这表姐,瞧着日子便是过得分外滋润。”
侍女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一人出声附和。
刘倚萱毕竟是清河郡主的表姐。她们小时玩得便极好,只不过是嫁人后才疏远些。
主子可以随口评价,但她们不可妄议。
祸从口出。
清河郡主又道:“请郡马爷前来。”
她唇角噙笑:“我记得我与郡马爷成亲时,刘表姐曾赞叹过郡马爷的。”
时锡生得的确好。
他虽出身寒门,但一举一动,都颇有名门贵族的风范。
她下嫁那日,时锡身着摄盛的喜服,更是显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若是拿那位短命的表姐夫来相比,时锡更胜一筹。
举行婚仪时,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但她的目光一直都追随着时锡,恰好看到刘表姐吃醉了,借着醉意,扯着时锡的衣袖说:“卿卿命真好,觅得如此良婿。”
是啊,时锡的确很好。
可惜的是,她无福消受。
那厢侍女很快通报:“禀郡主,郡马爷来了。”
第29回 下了诱饵
时锡走过来,唇角含笑,彬彬有礼,虽三十有余,但仍旧如那年她初见时那般俊朗无双。
清河郡主的眼角忽然变得热辣辣的。
她的目光追随着时锡,直到看到刘倚萱似水蛇一般的朝时锡扭了过去。
时锡下意识的避开来,但由于刘倚萱的攻势太强,他又算是半个东道主,是以他躲避得并不彻底。
在清河郡主眼中看来,时锡甚至还有些欲拒还迎。
她的神情骤然变得冰冷起来。
那厢刘倚萱摇着香扇,将时锡逼到牡丹花下,丹凤眼轻眯,朱唇轻启:“表妹夫,我那表妹身子不好,可是辛苦你了。”
时锡道:“我与卿卿夫妻同体,她身子不好,我恨不得替她生病,又何来辛苦一说?”
刘倚萱用香扇掩着半张芙蓉脸,轻笑道:“想不到表妹夫如此的重情重义。当初我就羡慕卿卿,觉得她命好,能觅得像表妹夫这般的良婿。”
她一双丹凤眼,毫无顾忌地将时锡上上下下的给打量了一遍,而后又道:“表妹夫的身体,一定很健壮吧。卿卿病了这么久,表妹夫一定憋坏了吧。”
时锡像是受到惊吓,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跌进牡丹花丛中。他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刘表姐,我的身体并不健壮,我,我也没有憋坏……”
“嘻嘻,表妹夫可真好玩。”刘倚萱笑起来,“好了,表妹夫对卿卿忠贞不渝,这份真心可真是难得。我便不逗表妹夫了。”
她娇笑着,扭着身子离开了。
时锡缓了好一会,才脚步虚浮地去寻清河郡主,可他远远的瞧见刘倚萱亦是直往清河郡主的方向去,便犹豫不决的止了脚步。
清河郡主善妒,他可不想惹清河郡主不快。
清河郡主虽邀亲朋好友来赴宴,但她并不想露面,只叫人在高处的凉亭中挂了帐幔。
体贴些的亲朋好友知晓她并不想见人,俱是在帐幔外与她说几句闲话便离开。
可刘倚萱偏不。
她摇着香扇,走到帐幔外,窥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娇声道:“卿卿,表姐来看你了。”
她说着便要径直往里走。
清河郡主的侍女们自然是拦着。
清河郡主却道:“让刘表姐进来。”
刘倚萱得意地摇着扇子进了里头。
帐幔中,清河郡主半倚在胡床上,虽施了粉黛,但仍旧看得出她已经形如枯槁。
刘倚萱吃了一惊。
她是听说她这表妹是病了,但没想到会病得这么严重。
她初初还以为她这表妹是装的。表妹的封地远在岭南,岭南气候炎热,蚊虫甚多,日子苦热难捱,是以被贬的官员大抵都被流放岭南。
不久前她听说表妹回来,还以为是表妹受不住岭南气候的苦,才装病回来的。
没想到竟是真的。
刘倚萱与清河郡主再不对付,也露出了几分同情:“我的卿卿表妹,你还好吗?”
清河郡主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虚弱:“多谢刘表姐的关心,我很不好。”
刘倚萱走至清河郡主面前,侍女搬来绣墩,刘倚萱顺势坐下,握着清河郡主的手——清河郡主的手已经不复以前的白皙细嫩,而是焦黄焦黄的。
刘倚萱是情真意切的:“卿卿表妹,我倒是听说几位神医。”
“多谢刘表姐的好意。”清河郡主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省得。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不能陪着我腹中孩儿长大。”
腹中孩儿?她来赴宴前,没听说清河郡主怀了身子啊。
刘倚萱的目光落在清河郡主的腹部上。
清河郡主的腹部倒是高高隆起,竟真是怀孕了?这肚子这般大,应是快生了吧?
刘倚萱便道:“表妹定然能母子平安的。”
清河郡主抚着自己的肚子,低头,在刘倚萱看不到的角度,面露诡异的笑容:“多谢表姐。”
她缓缓抬头,再抬起脸时已经变得楚楚可怜:“卿卿有一事要求表姐。”
刘倚萱笑道:“我们可是嫡亲的表姐妹,卿卿有事,只管说便是了。”
清河郡主的声音脆弱:“我只担心,若是我诞下孩子后撒手人寰,锡郎他若是再续弦,他将来的妻子会对孩子不好……”
“如何会呢?”刘倚萱安慰清河郡主。
只要康王府还在,一般的人家如何能欺负到孩子头上去。
清河郡主眼中的泪摇摇欲坠:“此事我想了许久,在我去后,若是表姐与锡郎能结为夫妻便好了……”
刘倚萱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表姐可是不愿意?”清河郡主语气哽咽,神情哀哀。
刘倚萱想起方才,她逗弄时锡时,时锡骤然红温的脸。
她还没有试过人\/\/夫的味道呢。
但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刘倚萱还是挺警惕的。作为宗室子女,她可太知道了,有时候不能太过心软。莫说表亲了,便是嫡亲的手足,也得防着。
“卿卿别急,卿卿吉人自有天相。”刘倚萱笑道,“一切都会好的。”
刘倚萱不是个蠢货,她也算准了刘倚萱谨慎,不会随便下手。
但她会一步步的诱之。
今日她已经抛出诱饵,就不信刘倚萱不上当。
清河郡主虚弱的笑:“借表姐吉言。”
侍女在帐幔外恭敬道:“郡主,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清河郡主语气柔和:“引表姐到筑雅轩去用膳。”
刘倚萱离开不一会,时锡就走了进来:“卿卿,我帮你净手。”
他有些焦虑,方才他好不容易安插在厨房的眼线才传来消息,沈绿竟做了炙烤羊肉。
这可是清河郡主的禁忌。
也是久病之人的禁忌。
沈绿是故意的吧?她这是想自己寻死?
时锡急速地在脑海中想着各种应对的法子。
正洗着手的清河郡主忽然吸了吸鼻子道:“锡郎,你可嗅到了?这炙烤羊肉的味道?好香呀,我想吃。”
时锡一愣。
他也嗅到了那勾人的香气。
那香气仿佛钻进人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办法想别的事情,一心只想着吃。
青出于蓝胜于蓝。
沈绿的厨艺,竟是比琳儿的还要更胜一筹。
第30回 可是与郡马爷相识
闻着是炙烤羊肉的香气,但侍女给清河郡主端上来的,却是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铜锅并一个红泥小火炉,铜锅里高汤翻滚,香气袅袅。
另外的侍女又端过来一碟切得极薄的放在冰块上的羊肉,并一碟看起来十分奇怪的酱料。
“这是如何的吃法?”清河郡主有些惊奇。
“禀郡主,那位厨娘道,只要将这羊肉片放进高汤中七息的功夫便捞出来,蘸上她特制的酱料便可食用。”侍女解释。
“倒是很平常。”清河郡主对这样的吃法并不以为然。
这不就是普通水煮菜的吃法吗?
时锡心中也有些忐忑。
方才还夸赞沈绿的厨艺呢,如今却端上这么一些普通的东西。
“不过既是母亲特地为我请的厨娘,做得如何总是要尝尝的。”清河郡主道,“若是做得好,那四百贯便是值得,我还再可赏赐她;若是做得不好……”
她往日毫无光彩的面容,忽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来。
时锡的心猛地一跳。
他可太熟悉妻子的这个神情了。
那是一种身居高位之人玩弄平头老百姓的神情。
他的妻子,虽已病入膏肓,但骨子里的恶趣味仍旧没改。
“试试。”清河郡主道。
侍女奉命,当即用金筷箸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浸进不断翻滚的汤中,数着厨娘交待的七息后,便将羊肉捞起,再蘸进那厨娘特制的酱料中。
清河郡主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还真是怪了,她明明觉得方才的炙烤羊肉更香,但眼前的羊肉片,也挺诱人的。
时隔多日,她头一回有一种再度融进人间的感觉。
此前病着,每日六顿药,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对世间的食物都失去了兴趣。
但此时,她很想将这片羊肉送进嘴中,尝尝它的味道。
她罕见地伸手,接过侍女手中的金筷箸,将那片裹满酱料的羊肉送入嘴中。
时锡紧紧地看着她。
周遭的侍女亦不敢大声喘气,只紧紧地屏着呼吸。
上回郡主吃炙烤羊肉吐了,咸宁郡夫人大发雷霆,府中上下十数人受到惩罚。
所有的人都看着清河郡主。
看着她咀嚼着,最后将那片羊肉吞了下去。
“甚是美味。”清河郡主抬头,看向侍女,“再来一片。”
其实金碟中的羊肉并不多,拢共才十片。正常的成年人吃完,也不过只是填一填牙缝。
但清河郡主是久病、重病之人,她能吃完十片,已经是不可思议之事。
可这一回,清河郡主一片接一片,尽管吃得极慢,但还是将羊肉给吃完了。
她吃完之后,示意侍女端茶水漱口。
她完全没有要吐的感觉。
时锡抢先一步,从侍女的手中的红漆小盘取过干净的帕子,温柔地替妻子抹嘴。
“卿卿,感觉如何?可是还要吃别的食物?”时锡温柔地问。
“很好吃。”清河郡主能吃进食物,脸上罕见地绽放出光彩来,“这位厨娘倒是拿捏得极好,我吃了这一碟羊肉,觉得刚刚好。”
清河郡主很满意。
再看她的脸色,并没有要想吐的意思。
所有人都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没事,锡郎快去陪陪客人吧。”清河郡主说,“对了,将那名厨娘请过来。”
清河郡主要亲自见沈绿?时锡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他定了定神,笑道:“那厨娘做了这般多的菜肴,定然染得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汗味。卿卿传她来,莫叫她冲撞了。卿卿若是要赏,随便叫个下人去便行了。”
“这还不好办,让她站得远些便行了。若是锡郎担忧她气味难闻,叫人赏她一套新衣裳,沐浴过后再来见我便行。”
清河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丈夫。
时锡笑道:“不过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厨娘,如何能在我们府中沐浴。卿卿亲自见她,便是瞧得起她。那便传她来吧。”
“锡郎说得没错。待会她来时,若是身上气味太大,,便让人先用香熏一熏。”清河郡主悠悠道。
“没错。”时锡附和着妻子,“就用香熏一熏。”
“那好。就让……若青去请罢。”清河郡主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嘱咐侍女若青去请沈绿。
若青……
时锡神色如常:“若青带那厨娘过来时,可得先教她一些规矩,莫让她冲撞了郡主。”
……
沈绿仍旧像往常一般,做完菜肴后开始清洗炊事用具。
妹妹沈红帮着擦拭。
姐妹二人,不慌不忙地干着活儿。
外面金乌西坠,金光照进厨房中来。
清河郡主的侍女奉命来请沈绿,恰好看到沈家姐妹二人的身影沐浴在金光中。
“沈大娘子,我们郡主有请,请马上随我来。”侍女道。
康王府里的下人,皆是身着康王府定制的衣衫,唯有这两名女子,身穿不同的衣衫。
沈绿缓缓转身,神情平静:“好。”
侍女不禁有些恍惚,原来沈大娘子竟这般貌美年轻。尤其是沐浴在金光中的沈大娘子,给人一种分外虚幻的感觉。
怪不得方才郡马爷的语气有些紧张。
但沈大娘子的神色也太平静了罢,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神情。
莫非沈大娘子早就猜到郡主会赏赐她?
廖管事赶过来,笑道:“若青姐姐,可是沈大娘子做的菜肴不符郡主的胃口?”
侍女摇头:“不,沈大娘子做得很好。郡主请沈大娘子前去,乃是要赏赐。”
廖管事朝沈绿笑道:“恭喜沈大娘子。”
沈绿脸上波澜不惊:“多谢廖管事。”
清河郡主只请了沈绿,沈红仍旧留在厨房中。
沈绿沉默地跟在侍女后面,一双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色。
越进内院,康王府的装饰便越精美。
雕梁画栋、花草树木,小桥石头流水,在夕阳的照耀下,美不胜收。
侍女若青忽然止了脚步,朝沈绿招招手:“沈大娘子,走过来一些。”
沈绿有些莫名,但还是依言靠近了侍女几步。
若青嗅了嗅沈大娘子身上的气味,面露疑惑,沈大娘子身上,竟是没有油烟的难闻气味。
沈大娘子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
若青有一瞬间,有些怀疑,方才做菜的并非是眼前的这位娘子。
“你真的是沈大娘子?”
沈绿奇怪地看着她。
康王府的人可真奇怪。
没做菜前被门房怀疑也便罢了,菜都做完了,还被怀疑。
这康王府的下人,脑子不好使。
若青扯起唇角笑了笑,而后紧挨过来,低声道:“沈大娘子,你与我说实话,你此前,可是与郡马爷相识?”
第31回 是个俗人
“自是认识。”沈绿毫不犹豫地回答。
若青一双眼顿时瞪得极大,沈绿甚至可以看到她眼白里的血丝。
这名侍女,缺觉。
“是如何认识的?”若青紧追不舍的问。
“他昨日到我家中来。”沈绿道。
若青大失所望,然而还没有死心:“我是说,可是昨日前就认识了?”
沈绿奇怪地看着她:“你听不懂话?”
她点点头:“你长期睡眠不好,脑子反应有些迟钝,也是正常。”
若青一噎。
这位沈大娘子,说的话挺直。
她是睡眠有些不足,可也没到迟钝的地步。
她只不过是想问得细些。
她离沈绿远了一些,隔着安全的距离,一前一后,很快到了清河郡主所处的凉亭外。
帐幔重重,她看不见清河郡主的面容。
但帐幔外,一重又一重的守着二三十名侍女。
若青低声道:“沈大娘子,还不速速拜见郡主?”
沈绿垂头,规规矩矩的说:“民女拜见郡主。”
清河郡主细细地打量着沈绿。
年轻女子面容娇美白皙,乌发如云,身材窈窕,一束绿腰封将腰肢裹得细细的。
她浑身上下,充满着让人嫉妒的活力。
她没有患病前,亦是这般的年轻、充满活力。
清河郡主想着,瞟了一眼时锡。
时锡也在看沈大娘子,不过眼神没有糅合丝毫的感情。
且他很快便转过头来,眼神坦荡地看向她:“卿卿,你准备赏赐她何物?”
清河郡主笑道:“我是个俗人,自然是赏些俗气的物什。不过锡郎若是有好建议,也可说说。”
时锡笑道:“为夫自然是妇唱夫随的。”
时锡如此在外人面前给她面子,清河郡主很受用:“那就赏赐她五两金吧。”
她虽叫沈绿来,但完全没有与沈绿说话的意思。
沈绿身份低下,还不配与她说话。
尽管沈绿的厨艺十分的好,可她的身份终究是个厨娘。
时锡再度看向沈绿。
沈绿微微垂着头,全然没有此前见他时的傲然。
不知怎地,时锡有些失望,又从心里松了一口气。琳儿的徒弟,性子终究是和琳儿不一样的。
琳儿的徒弟,爱钱。
仍旧是若青将金子取来,递给沈绿。
沈绿仍旧微微垂着头:“民女谢过郡主。”
语气虽不卑不亢,但没有拒绝赏赐。
厨艺虽好,却是个俗人。
只要是个俗人,且身份又低下,就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见惯了貌美女子的权贵,口味独特,像沈大娘子这样空有美貌却毫无特点的女子,便是起了兴趣,亦很快就会索然无味的。
清河郡主没再说什么,时锡道:“若青,将沈大娘子送出去罢。”
若青应是,领着沈绿离开。
清河郡主又淡然道:“若蓝,去问厨娘,可是将沈大娘子的手艺学会了?”
原先请沈大娘子花的四百贯,以及方才赏的五两金,可都不是白出的。
她就不信,王府中的厨娘,学不会沈大娘子的手艺。
若蓝奉命离去,清河郡主面露疲乏:“我累了。”
时锡露出关怀的神色,清河郡主却道:“我无事,锡郎还是快快去陪客人。以后锡郎若是留在京中,与他们少不了周旋。”
时锡依依不舍地离开后,清河郡主轻闭眼睛:“给我盯紧郡马爷。”
……
沈红早就将姐姐的炊事用具擦拭干净,全部装进箱子中。
她心中焦虑无比,脸上却不显。
廖管事给她递过来一个银盘,上面装着糕点。
“沈小娘子,我瞧你们将近一日不曾吃东西,快吃些尝尝吧。”
“廖管事不必客气。”沈红赶紧拒绝,“我不饿。”
这是姐姐立下的规矩,不能吃主家的食物。
刚开始她还不习惯,但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
见沈红神色坚决,廖管事不再勉强。
此时沈红脸色一亮:“姐姐回来了。”
沈绿按规矩收了银票,有礼地与廖管事道别,背上箱子,与妹妹仍旧跟在莲婆子后头,欲出康王府。
方才沈大娘子被清河郡主请去,莲婆子内心好奇极了,禁不住问道:“沈大娘子,方才你被我们郡主请去,可是赏赐了什么好东西?”
沈绿轻飘飘的睨她一眼。
莲婆子连忙扬起笑容。
“与你无关。”沈绿说。
莲婆子一口气噎在心口,此后紧闭着嘴巴,没再说一句话。
沈红在心中暗笑,她姐姐说话,素来出乎意料。
不过这莲婆子的确是讨厌。
见姐姐得了赏赐便厚着脸皮问,一点规矩也无。
刚一出康王府,沈红便迫不及待的松了一大口气:“可算出来了。在里头,我感觉好似喘不过气来,时时刻刻都被人盯着。”
厨房里的每个人,都在用不屑的眼神看着她和姐姐。
还真是怪了,分明是康王府请姐姐来做菜的。
他们有什么可倨傲的,手艺不如人,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绿没说话。
她还在想着方才见清河郡主的情形。
帐幔厚重,倒是将那人遮得严严实实。
可她还是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怪味儿。尽管用熏香遮着,但那股子怪味儿遮不住。
病入膏肓之人,身上会散发出这样的气味。
师父临终前,也是有这样的怪味儿。
她闻了有三个月,师父就去了。
因果报应,如今竟是轮到清河郡主了。
她听闻时锡说时,她还不相信,以为时锡是骗她的。
原来竟是真的。
师父去前,也吃不下食物,她为了让师父将食物吃下去,费了许多的功夫。
可惜后来师父还是去了。
如今她将此前费了不少功夫研究出来的法子,用在仇人身上。
沈绿忽然勾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姐姐很少笑。
沈红惊呆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绿笑道:“你不是馋樱桃酥山许久了?今晚就去吃罢。不过说好了,只能吃一半,可不许贪嘴。”
沈红雀跃不已:“好。我还要吃炙烤羊腿……”
“好。”
姐妹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外头走去。
离康王府不远就是相国寺,那里的夜市最是热闹。
姐妹二人吃了樱桃酥山,又吃了炙烤羊腿,快活地回家去。
回到油醋巷子巷口时,巷口又停了一辆马车。
姐妹二人远远的便瞧见自家门口前有两盏灯笼在晃动。
姐妹二人尚未走近,其中一盏灯笼急速地移过来,有人急促道:“可是沈大娘子回来了?”
灯笼昏黄,照着忠勇侯府朱妈妈焦急的老脸。
“这是两百贯。”朱妈妈十分有诚意地掏出银票,“还请沈大娘子明日到我们府中去做菜。哦,对了,我们府中已经备好食材,就是以鱼和莲花为主题的宴席。”
沈绿挑眉,她没有做过这样主人家提前备好食材的宴席。
“若是我们太过唐突……”朱妈妈咬牙,又掏出一沓银票,“我们再加一百贯。”
“四百贯。”沈绿道。
只要银钱到位,规矩可以打破。
朱妈妈银牙都快咬碎了:“好,就四百贯。”
第32回 落魄公子
今日入账八百贯,以及五两金。
送走朱妈妈,姐妹二人回到家中,将院门仔细锁好,点了一盏灯,在灯下写账本。
沈红坐在旁边看姐姐写。
姐姐收入是很多,但每次只要爹娘回来,姐姐所有的积蓄几乎又归零。
这些年爹娘为了寻弟弟,已经花费了数千贯。
而这些钱,若是不用来寻弟弟,他们家早就置办了宅子,生活也过得很好。
姐姐也不必这般辛苦。
每次能到富贵人家中做菜,固然是一件好事,可到底如履薄冰。
比如今日,若是那位郡主不满意,姐姐得到的可能就不是赏赐,而是惩罚。
沈红都不能想象,要是姐姐出事了,她又该如何办。
爹娘可都不在京城。
爹娘……不提也罢。
当年弟弟走失的时候她年纪虽小,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弟弟之所以走失,是因为他自己和爹娘置气,才跑了出去。
而此前他也经常跑出去。
因为他负气出走的次数太多,爹娘才没想着立即去找。
没想到那一次竟成久别。
爹娘也因为内疚,从那时起便不思其他,只专心寻弟弟的下落。
可爹娘忘了,她与姐姐,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沈绿将银票锁进铁匣子中,又细细藏好,转头才发现妹妹一脸的苦大仇深。
她这妹妹,少年老成,每次与旁人说话,都瞻前顾后的,生怕说得不够圆滑。她是知道的,妹妹每次怕她说话将旁人得罪了,想着替自己找补呢。
说出来的话说便说了,没什么可找补的。
见姐姐看着自己,沈红连忙将笑容摆出来:“姐姐。”
“等闲下来,我们到家具铺子去,给你置办嫁妆。”沈绿很认真。京城里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父母尚在的,都要从小就给置办嫁妆。她作为长姐,总是替妹妹着想的。这小娘子的嫁妆,可不能马虎。小到梳头的梳子、妆镜,大到家具,都得精心备好了。
沈红看着姐姐,眼睛一红:“姐姐……”
沈绿却是很不习惯这些温情时刻,赶紧道:“时辰不早了,赶紧去洗漱。明儿还要到忠勇侯府去。”
说起这个,沈红又来了劲儿:“姐姐,我在外头听说,这忠勇侯府的裴二公子赌\/\/博,输了不少钱呢。那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慧珠郡主还典当了不少好东西给他还债呢。不过今日他家的下人这般大气,倒是又破了此前的传言。”
沈绿惊奇地看着妹妹,妹妹怎地连这些都知道。
被姐姐注视着,沈红越发的来劲,话头一转,又转到了裴大公子身上:“我还听说,那裴大公子的亲娘此前陪嫁了不少好东西,但都被忠勇侯的继室,也就是裴二公子的亲娘给偷运出库房给变卖了。”
妹妹知道得可真多。
但这不是一件好事。
沈绿认真地想了想,告诫妹妹:“明日到了忠勇侯府,只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上回她在忠勇侯府瞧见那裴大公子被两个小厮哄骗的事情,她后来也没有和妹妹说。
她干活,素来是拿钱办事,别的事情,坚决不管。
师父以前,就清清楚楚的和她说过,在那些高门大户眼中,她们不过是一只只蝼蚁。
高门大户里,亦有恃强凌弱之事发生。
但那些人再被欺凌,也会觉得他们的身份比她们要高几等。
莫要多管闲事,莫要多管闲事。
沈绿在进入梦乡时,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那裴大公子,被欺凌的时候,会如何想。
她翻了个身。
莫要多管闲事,莫要多管闲事。
那裴大公子如何想,与她有何关系。
裴大公子又没有出钱请她做菜。
……
“阿嚏!阿嚏!阿嚏!”无端端的,灯火通明的暗室里响起打喷嚏的声音。
伊俊好心提醒:“公子,您注意身体。”
裴深窝在轮椅上,将手中的毛笔搁下,不满地道:“我身体好得很。”
也是,他家公子的身体的确很好,整天在外头走街串巷,逗猫弄狗的。
晚上还要回来写他的落魄公子遇难记。
谁能想到,传言中病歪歪的裴大公子,竟然分外喜欢写话本。
趁公子不在,伊俊偷偷读过好几回。
里头的落魄公子,与自家公子的际遇有些些相似。文中的落魄公子,生母早逝,父亲不疼,还娶了个继母来折磨自己。
落魄公子整日饿肚子,还病歪歪的,无书可读,到了该成亲的年纪继母也没有安排小娘子相看。
总而言之,落魄公子十分可怜。
只不过话本以前总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小娘子,前些日子倒是出现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小娘子有两个特点,爱束绿色的腰封,还做得一手好菜。
“明日府中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现实中的“落魄”公子问。
伊俊忙道:“都安排好了。”
裴深点头:“好。对了,明日全通书局的事情也安排好了,你去盯着,务必保证,让吴彦升和陈七娘子好生相处。”
“是。”伊俊应下。心中替那名叫做吴彦升的哀悼一会。也不知那叫做吴彦升的如何就得罪自家公子了,硬硬被公子拉郎配。
陈七娘子,可是有名的大力娘子。
因为力气太大了,如今年过十八仍旧无人求娶。
也不知怎地,公子还爱做起红娘来。
事情都安排好了,裴深提笔,仍旧继续书写落魄公子的话本。
嗯,落魄公子倒霉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有美人相救了。
……
翌日清晨,沈红脸红红的过来:“姐姐,我的癸水来了。”
沈红是半年前刚来的癸水,此后就一直没来。
今日竟是来了,还真是不巧。
沈绿再度独自一人赴往忠勇侯府。
这回引她进门的,还是上回的李妈妈。
李妈妈慈眉善目,话不多,一脸笑容:“沈大娘子好。”
“李妈妈好。”沈绿礼貌地回应后,便没有再说话,只顾沉默地一路前行。
只隔了两日,忠勇侯府倒是又有了一些改变,好像多了些许奇花异草。
“李妈妈,李妈妈。”
二人正走着,从旁侧闪出个小丫鬟,一脸紧张的叫李妈妈。
“沈大娘子且稍等,我去去就回。”李妈妈笑道,扭身朝小丫鬟走去。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沈绿默默地站着。
这里的场景有些熟悉,荷池、假山,还有突然离开的李妈妈。
“大公子若是不听话,我可要将此事告诉郡君了。”
假山后响起一道女声。
第33回 沈大娘子的心肠还挺硬
大公子?是裴大公子?
忠勇侯府的下人,都喜欢在假山后面欺负裴大公子。
沈绿看看四周,四周空无一人。
裴大公子没作声。
那侍女也没再说话。
她方才可是听岔了?
沈绿头一回,认真的支起耳朵,搜寻着方才的动静。
许是她听错了也不一定。
哪有她回回来忠勇侯府,裴大公子都那么凑巧的被人拦在假山后面欺负。
“大公子还是听话些好,若不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但这回声音压低了许多。
她没听错。
裴大公子还真在假山后面,被人吓唬威胁着。
裴大公子被一个下人欺负,竟是没出声?他是有多惧怕自己的继母。
李妈妈还没有回来。
假山后面又没了声音。
沈绿忽地起了一个念头,她想绕到假山那头去,去瞧瞧裴大公子到底是如何被人欺负的。
他为何又不敢作声。
再怎么说,裴大公子也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子,被一个下人欺负,若是传出去,丢的终究是忠勇侯府的脸面。
还是他自己有把柄在下人手上?
不过一瞬,沈绿便想了许多。
假山后头,一直没有声响。
沈绿想去假山后头瞧一瞧裴大公子的念头也消散了。
堂堂忠勇侯府的嫡长子被下人欺负,一定有他的原因。比如软弱、无能。
她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倘若在外头遇见饿晕在路旁的乞儿,她或许会施舍一些食物。
沈绿如此想着,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直到李妈妈赶回来:“沈大娘子,抱歉,久等了。”
沈绿语气平静:“李妈妈不必抱歉。”
只要李妈妈不怕惩罚,她是早就拿了钱的,多等一会并没有关系。
李妈妈回来后,假山后头更没了声音。
那裴大公子,一时半会的应该死不掉。
却说沈绿随李妈妈走后,假山后头才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呼,公子,沈大娘子怕是没听到我说的话罢?”伊俊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望着沈大娘子头也不回的身影,担忧地问道。
“自是听到了。”裴深却是十分笃定。
沈大娘子的心肠还挺硬。
不过他喜欢。
若沈大娘子心肠软,他还不喜欢呢。
心肠软的人容易被人哄骗,尤其是装得楚楚可怜的人。
“若是不行……”裴深眯着眼睛,“我还有许多法子让她注意到我。”
伊俊有好些话忍了许久了:“公子,我瞧沈大娘子,应是不喜欢软弱之人。沈大娘子有一手好厨艺,又挣得了钱,她应该是喜欢很强大的人设……”
裴深幽幽地看着他。
伊俊讪讪地闭上了嘴。
好吧,他们家公子,就是爱玩。
按照伊俊的想法,喜欢一个小娘子,直接上门提亲便是,用不着这样的弯弯绕绕。
至于喜欢或是不喜欢,婚后不都可以慢慢相处吗?
……
沈绿跟着李妈妈到了厨房,这回忠勇侯府的厨娘以及杂役再度见到她,眼神俱是意味深长。
沈绿这才瞧见厨中鱼池里游的全是鲤鱼。
厨娘提过来一篮鲜莲蓬:“沈大娘子,二公子交代了,他想请你午后在船上做鱼脍。”
沈绿好看的眉毛轻挑,怪不得裴家愿出四百贯的钱来请她。
原来是想兼看杂技。
不过,既出了四百贯,让她在船上做鱼脍也是可以的。
“既如此,那便先挑莲子罢。”沈绿不慌不忙地卸下箱子,从篮子中取过鲜莲蓬,不慌不忙的剥起来。
她十指纤细,剥起莲蓬来又快又好。
厨娘和杂役们全在一旁看着,无人上前帮忙。
二公子早就吩咐过了,千万别帮沈大娘子的忙。
而这一切,皆因二公子宴请的韩大娘子而起。
昨日府中也在荷池上设了宴席。装饰精美的画舫里坐着主角二公子和韩大娘子,二人泛舟同坐,游池喂鱼,相对而食。
慧珠郡主属意韩大娘子,二公子不日将迎娶韩大娘子的事情,府中人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韩大娘子将来嫁进来,就是忠勇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韩大娘子来做客,可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忠勇侯府中的人昨日是竭尽全力的讨好未来的当家主母。
尤其是厨娘,那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精心烹煮了一桌全鱼宴。
二公子和韩大娘子分明吃得挺满意的。
可后来听说,韩大娘子离开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
送别韩大娘子的二公子脸上也没有笑容。
众人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后头朱妈妈乘着夜色出去回来后,径直进了厨房,告诉厨房,明日韩大娘子仍旧来做客,但明日做菜的,仍旧请的是沈大娘子。
众人恍然,原来韩大娘子喜欢沈大娘子做的菜。
可沈大娘子做菜,每次要两百贯。还不论采买食材的钱财。
韩大娘子的嘴巴可真刁。
忠勇侯府怕是养不起。
众人正猜测着,二公子竟连夜叫人送来一池的鲤鱼与一大篮子莲蓬,说是明日的食材。
这是,要为难沈大娘子?
沈绿在一干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镇定自若地剥着莲蓬。
她不知忠勇侯府为何又要出四百贯请她来。若是出钱请她来,便是为了为难她,那这四百贯,她挣得心安理得。
……
裴士美亲自迎接韩大娘子进门。
接连几日见了几回面,昨日又同乘一船游荷池,享全鱼宴,韩大娘子渐渐的在裴士美面前没那么拘谨了。
裴士美虽然是个草包,胸无点墨,但这几日,他还是挺重视她的。
且她来赴宴,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未来大伯哥可能会赠送的礼物。
上回那头冠,她戴与小姐妹们看了,小姐妹们那艳羡的眼神,让她的内心十分满足,晚上都激动得差点睡不着觉。
但昨日,未来大伯哥不光没有赠送礼物,裴二特地命人送往璞玉院的食物还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未来大伯哥那是什么意思?
韩大娘子和裴士美面面相觑。
到底还是韩大娘子的脑子灵光:“大公子可是喜欢沈大娘子的手艺?”
“沈大娘子?”裴士美满脸疑惑。
看来裴士美对那沈大娘子还真是不了解。
韩大娘子心中的天平又稍稍朝裴士美倾斜了一些。
她慢条斯理的回答:“那沈大娘子,虽有一手好厨艺,可品性却是不行。我倒是有一个好法子。”
“韩妹妹快说。”裴士美迫不及待的问。
二人为了能得到裴深赏赐的礼物,倒是一拍即合。
韩大娘子便细细的将磋磨沈大娘子的法子说了。
“都安排好了。”裴士美虚扶着韩大娘子,低声与她说。
他们今日并不打算再在荷池上泛舟,而是坐在凉亭上看沈大娘子乘坐着小舟做鱼脍。
当然了,沈大娘子乘坐的小舟,或许会发生一些意外。
第34回 沈大娘子就得嫁给他
时辰差不多了。
沈绿被忠勇侯府的下人带到荷池,带着已经放好血的黄鲤鱼预备登上一艘小舟。
小舟上有简陋的蓬顶,刚刷过桐油,中间摆着砧板。
将与她一同坐上小舟的,还有一名健壮的小厮,专门划小舟的。
小厮皮笑肉不笑,眼底下藏了一丝贪婪的欲望:“沈大娘子,我叫阿指。待会我摇桨,你切鱼脍。现在的琴声可听到了,待琴声停止,你的第一盘鱼脍必须切好,再送到池中凉亭上。”
池的对面,有一座挂着帐幔的凉亭。
悠悠的琴声从凉亭传出来,中规中矩,谈不上惊艳。
沈绿看看小厮,忽然问道:“可否换人划小舟?”
“怎地?沈大娘子是觉得我划桨的技术不好?”小厮恼怒起来,“我可是数一数二的划龙舟好手。”
“不换便不换。”沈绿没再多说,背着自己的箱子,以及拎起装着黄鲤鱼的篮子,登上小舟。
小舟明显地往下沉了沉。
京城里水路众多,四通八达,沈绿自小就跟着师父乘坐小舟,对此并不害怕。
小厮动作粗鲁地迈上小舟,小舟晃了晃。
沈大娘子脸上毫无波澜,坐得稳稳的。
小厮一使劲,小舟猛地驶离岸边。
小舟稳稳地浮在荷池上。
小厮转过脸,正要得意洋洋的和沈绿吹嘘几句,以挽回方才沈绿对他明显的看低。
触目而及的,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年轻貌美的沈大娘子,一手稳稳地举着尖刀,一手按着黄鲤鱼,毫不犹豫地割去黄鲤鱼的皮,而后再将鱼肉片成薄薄的、晶莹剔透的鱼脍。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做了千百次。
小厮满腔的得意忽然戛然而止,缩了回去。
他怎能忘了,沈大娘子,可是个会用刀的厨娘。
小舟缓缓浮在荷池上,小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绿手上的刀,生怕那把刀一不小心就片到了自己身上。
他完全将二公子交代自己的事情给忘了。
凉亭上,裴士美亦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舟上的动静。
他没见过沈绿,沈绿出现的那一刻,距离虽远,但他目光甚毒,一眼便看到沈绿的身材窈窕、仪态不错。
后沈大娘子与小厮好像在说话,小厮的气焰原本是嚣张的,但不知沈大娘子说了什么,小厮忽然变得有些佝偻起来。
这沈大娘子,似乎有些意思。
在一旁的韩柔抚着琴,感受到裴士美目光的变化,手指用力。
琴声忽地变得紧骤起来。
这是催促小厮动作的信号。
他们早就约定,小厮故意将小舟划到荷池中间,而后弄些手段,使小舟倾覆。小舟倾覆,沈大娘子落水,小厮去救沈大娘子。这相救的时候,小厮自然是不可避免的触摸到沈大娘子的身体……
这小厮救美之后,沈大娘子就不得不嫁给小厮。
小厮可是忠勇侯府的下人,沈大娘子嫁给忠勇侯府的下人,亦是忠勇侯府的下人,这以后沈大娘子领的便是忠勇侯府的月钱,不必再另出银钱。
这是韩柔想出的好主意。
韩柔将此主意说出来之后,裴士美的眼睛都亮了。
对啊,如此好主意,他怎么没想到?
怪不得母亲属意韩妹妹,韩妹妹不愧是韩家教出来,饱读诗书,脑子就是转得快。
的确,为了讨好大哥,每次都要花好几百贯钱,实在是吃不消。
裴士美脑子虽然不行,但执行得十分到位。
划舟的小厮是家生子,十分可靠,也早就过了议亲的年纪,但眼高手低,一直没娶妻。
他听说是沈大娘子,一口答应下来。
上回他虽没看到沈大娘子,但沈大娘子的美貌却是听说过的。
况且沈大娘子不仅生得美,还有一手好厨艺。
以后若是他脱离贱籍,凭着沈大娘子的好厨艺,不愁寻不到好营生来做。
方才他第一眼瞧见沈绿,立即被沈绿的美貌吸引。
还真是娇滴滴的小娘子。
只是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琴声越发急促起来。
沈绿片鱼的动作越发的快,小厮看得心惊胆颤,双手紧紧地握住木浆,不敢动弹,生怕沈大娘子落水时,手上仍旧握着刀子乱挥,误伤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裴士美也瞧出了不对劲,“骆二高怎么还不动手?”
韩柔也不明白。她的手抚琴都快抚抽筋了,小舟仍旧稳稳地在原处。
对面的小厮似乎很紧张。
从凉亭传来的琴声也很紧张,琴声这么急促,手不累?
沈绿心中有些疑惑,手中动作不停,很快将黄鲤鱼片好。
小舟上似是没有碟子。没有碟子,如何将鱼脍送到凉亭上?
她抬头,想询问小厮。
小厮看到她看他,却像是唬了一跳,竟将脸扭过一旁去。
诡异的感觉。
但碟子还是要问的。
沈绿正要发问,余光却是注意到荷池边假山处似乎多了两个人。
一人坐在轮椅上,戴着帷帽,浑身着黑,分不清是男是女。
另一人却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子。
婆子伸手,竟是将坐在轮椅上的那人用力一推!
轮椅上的那人,骨碌碌的滚下来,最后跌进荷池中!
那婆子推人之后,竟然乘机逃走了!
落水那人,沉入荷池中后竟然再无动静。
而凉亭上的琴声仍旧促促,仿佛没看到有人落水。
她与小厮乘坐的小舟,与那人还有好一段距离。
沈绿不假思索的叫小厮:“那边有人落水了,速速去救!”
小厮转头,往沈绿指的方向看去。
水面虽有涟漪,但丝毫没有落水之人的动静。
“沈大娘子莫要诓我。”小厮回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绿。
沈大娘子手上没有拿刀了!
就是这个时候!一想到待会就能抱着美人香软的身子,小厮就浑身激动!
他正欲不着痕迹地将小舟底下的木板抽掉,面前的沈大娘子冷然地看了他一样,竟然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大娘子似一尾青绿的美人鱼,游向方才她所指的有人落水的地方。
琴声也停了。
裴士美猛地扯开帐幔,朝小厮大声喊道:“骆二高,赶紧救人啊!”
可沈大娘子会凫水啊!瞧她凫水的姿势,还十分的熟练。
骆二高一咬牙,也跳了下去。
只要他在水中抱上了沈大娘子,沈大娘子就得嫁给他!
第35回 那就好好活着
沈绿尽可能的朝方才那人落水之处游去。
假若她猜得没错,方才坐在轮椅上被推下水的就是裴大公子。
三月天,池水仍旧十分冰冷。
前面不远,在水中浮着的那团黑色,应就是裴大公子了。
黑色的衣衫在水中飘散着,戴着帷帽的裴大公子一动不动,像一头黑色的巨大的怪物。
沈绿心中一阵忐忑。
方才她瞧得清楚,那婆子推裴大公子下水时,裴大公子就没有动弹。
难不成裴大公子在被那婆子推倒前,就已经……
沈绿想到这里,加快了速度。
眨眼间她已经到了裴大公子面前。
裴大公子浮在水中,仍旧一动不动。
落水之人不乱动,自是最好。
沈绿顺势拉着裴大公子的手,正要往岸上带去。
后头那小厮骆二高奋力追上来,竟绕过裴大公子,欲去揽沈绿的腰肢。
只要揽上沈绿的腰肢,沈大娘子就是他的了!一想到沈大娘子窈窕的身材,骆二高就兴奋不已!
眼看就要得逞,他的手忽地一麻,竟然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绿将落水之人带上岸。
沈绿费力地将裴大公子拉到岸上,略喘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欲掀开裴大公子戴的帷帽,瞧一瞧他是否安好,可否需要倒翻过来吐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
一道暗哑的声音响起:“咳,咳,裴某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太好了,裴大公子没事。
沈绿挣了挣手,裴大公子自觉地放开来:“抱,抱歉。敢问娘子,贵姓?”
这是要报答她?
可他这副破败的身子,三天两头就被人欺负的性子,拿什么来报答她?
况且她原本就没想着要他报答的。
她纯粹是,还不想他死而已。
她纯粹是,救人一命,替自己积德而已。
仅此而已。
沈绿并不想多与裴大公子多说什么,可也不能将他放在这里等死。
这里是忠勇侯府。
方才那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裴大公子推落水,证明裴大公子的处境十分糟糕,忠勇侯府的人希望他死。
偌大的忠勇侯府,竟然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沈绿蹙眉。
这裴大公子,还真是不知如何处理。
虽然他的处境十分糟糕,可她希望他继续活着。
他虽弱小,可到底没犯什么大的过错。
不该如此就被人害了性命。
他还应该振作起来,报仇雪恨才是。
可那些都是后面的事情了,现在她该将他如何好?他可是有下人伺候?
沈绿正烦恼想着,忽地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是裴大公子撩开黑色纱巾在看她。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躺着看她,气息奄奄,仿若受伤的小鹿。
真是可怜极了。
“娘子贵姓?”他可怜巴巴的,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有一种她若是不回答,他便一直问下去。
“我姓沈,在家中是长女,外面的人都唤我沈大娘子。”沈绿嘴上回答他,心中却想,便是知晓她姓甚名谁,他这处境,估计也报答不了她。说一说倒也无妨。
“沈大娘子。”裴深嘶哑的声音重复着,“我叫裴深,是忠勇侯的大儿子。裴某多谢沈大娘子救命之恩。”
“裴公子不必客气。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裴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报答。”沈绿道。
“自是要报答的。”裴深十分固执的说。
沈绿蹙眉,他如今随时会丧命的处境,能报答什么?
便是他死后作了鬼,也是被别的鬼欺负的弱鬼。
可方才到底是她救了他,作为他的救命恩人,她是可以提一点要求的。
“若是真的要报答我,那就好好活着。不管如何,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多艰难,便是苟且得像一条蛆,都给我好好活着!”沈绿狠狠地说着。
眼前的裴大公子,像极了师父生前。
师父是心病,心病最是难医。医工多次偷偷对她说,师父若是解开心结,疾病全消。
这一番话,是她早该对师父说的。
不就是一个男人,有什么放不下的。世上又不仅仅只有情爱,还有旁的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师徒情、友情。比如赚很多的钱,吃许多好吃的食物,过更好的日子。
“好……我答应沈大娘子,好好活着。”裴深还真认真地应下。
“那……裴大公子可有小厮伺候?”沈绿觉得裴深本就体弱,又在水中浸泡了许久,应该尽快回到他的房中去换上干爽的衣服。
“裴某有的。不过裴某的小厮是个哑巴,耳朵还不好使,他方才被人支开……”裴深神色为难道。
唯一的小厮还是个哑巴,耳朵还不好使。
裴大公子又病弱。
怪不得忠勇侯府里的人敢肆无忌惮的欺负他。
“他去哪里了,我去帮你叫他。”沈绿说。
“许是,快回来了罢……”裴深道。
既是快回来了,那她便不去帮他寻小厮了。
再加上她也没见过那名小厮,她又是忠勇侯府请来的厨娘,的确也不好在忠勇侯府四处寻人。
“对了,方才你被那婆子推下水,你为何不叫,不挣扎?”沈绿问道。
裴深有些羞涩:“裴某平时喜欢在这里看鲤鱼在莲叶之间戏水,今日看到沈大娘子在小舟上做菜,一时看入迷了,竟是没发觉到别人靠近。落水之际,裴某只想起父亲告诫的,不会凫水,落入水中最好不要挣扎,是以……”
原来如此。
裴深的语气很认真:“沈大娘子,裴某可是做错了?”
“那倒没有,落水之人最忌胡乱挣扎。”沈绿说着,转了话题,“我扶你到轮椅上罢。”
若他的小厮迟迟不回,她总不能让裴大公子一直穿着湿衣服。
若不然裴大公子没被池水淹死,也会因为泡了冷水发高烧而导致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沈绿说完,起身去将跌到一旁的轮椅扶好。
她的衣裙全湿,虽不至于紧紧地贴在身上,但也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裴深的眼神揉进些许欲望,在看向池中仍旧在挣扎的骆二高时,骤然转变成阴冷的狠厉。
第36回 与一只野猫的地位差不多
却说凉亭那厢,两个合伙谋算沈大娘子的人都慌了。
骆二高在水中挣扎,二人神色发愣的看着,一点都不敢动弹,也不敢叫人去将骆二高救起来。
大哥\/裴大公子是什么时候跌落池中的,他们竟是一点都不知晓。
而被他们算计的沈大娘子,竟将大哥\/裴大公子救了起来。
裴士美咽了咽口水:“韩妹妹,这可,如何是好?”
韩柔的脑子似乎也不会转动了。
她怎么知道怎么办。
她只算计着沈大娘子落水,骆二高英雄救美,抱得美人归。
但哪里会想到,裴大公子竟落了水,沈大娘子还将他给救起来了。
沈大娘子会不会因此要挟,要嫁给裴大公子?
裴大公子娶了沈大娘子,还会给他们宝物吗?
韩柔想到这里,噌地站起来:“我们快些过去!”
她可以花钱堵沈大娘子的嘴,但沈大娘子万万不能嫁给裴大公子!沈大娘子若是嫁给了裴大公子,就会成为她的大嫂,尽管裴大公子大概活不长,但光是想到这里就让人膈应!
韩柔提着裙摆,没等裴士美,就率先冲了过去。
裴士美不明所以,但韩柔都冲出去了,他也紧着冲过去。
韩柔的婢女、裴士美的小厮也呼啦啦的跟在后面。
裴士美刚开始脑子还有些糊涂,后来是越跑越清醒。对呀,他是想谋算骆二高和沈大娘子,但大哥落水可不是他搞的,他为何不敢过去?
还得是韩妹妹,脑子转得就是快。
沈绿扶裴深的时候,心中有些纳闷。
按道理说,裴深是个病罐子,常年卧床又只能坐轮椅出行,方才虽然看着挺高的,但应十分的瘦削,不会有多重。
可她扶他的时候,尽管她的力气不算小,也要用些许力气。
沈绿听到裴深喘得有些厉害。
应是受寒了,老毛病犯了吧。
她微微弯身,低声问道:“裴公子,你可还好?”
当然不好!裴深仍旧戴着帷帽,湿漉漉的纱巾也隔绝不了沈大娘子身上幽幽的香气。偏生她还俯过身来,靠得极近。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喘。
不知为何,他一靠近沈大娘子,整个人就有些不受控制。
他的右手只费力地往后摸。
轮椅后面,缝着一个袋子,里面常年装着一件披风。
“裴公子要拿什么?”沈绿关切的问。
“披风,给你披着。”裴深哑声说,“小心风寒。”
裴大公子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旁人。
沈绿微微叹了一声,转到轮椅后面,将披风取出来,却是披在裴深身上。
裴深伸手,阻止沈绿的动作:“沈大娘子,我不用披风。你是小娘子,须得披着。”
宋炎怎地还没来?
再不来,他晚上可要克扣他的炙烤羊腿了!
“啊啊,啊啊。”一阵啊啊声传来,宋炎可算是赶来了。
宋炎啊啊啊地打量着裴深,神色焦虑。
“我无事。赶紧推我回院子。”裴深道,“沈大娘子,披风赶紧披上。若是恩人受了寒,我会日夜不安的。”
裴深哑着声音,语气有哀求。
沈绿想了想,也好。她虽不惧旁人的目光,可懒得应付。
“那裴公子赶紧回去罢,若是可以,多喝些姜汤驱寒。”沈绿将披风披上,叮嘱裴深。
既是自己救下的人,那就得护着。
便是一只野猫,也得护着。
无端的,沈绿想起自己在十方净因寺救下的那只可怜的野猫,自从救下之后,总得时不时的寻找它的身影。若是看到它和别的猫儿打架,还得去帮一帮它。
“好,我都听沈大娘子的。”裴深还真乖乖回答。
裴深哪里省得,自己在沈绿心中与一只野猫的地位差不多。
宋炎适时地推着裴深离开。
如今的公子,是个病殃殃的落难公子,不是那个整日在外面飞檐走壁的公子,他不怕公子露馅,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
只能坐轮椅出行、小厮还是个面容粗鄙的哑巴,裴大公子还真是十分可怜。
方才推他下水的婆子,是何人指使的?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还是裴二公子?
沈绿望着裴大公子萎靡的后背,敛了心神,转头看向刚刚爬上岸、奄奄一息的骆二高。
方才她急着救人,现在冷静下来,才想起在水中时,骆二高可疑的动作。
不过沈绿没往别的方面想,她只想着,骆二高在水中时,是要害她?
可她与忠勇侯府无冤无仇,骆二高为何要害她?
果然今日的四百贯不好赚。
她系紧披风,走近骆二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将小舟划过来。”
骆二高奄奄一息,眼皮翻了翻,没理会沈绿。
在生死面前,再美的女子也没了兴致。
“赶紧叫人将小舟划过来。”沈绿语气轻轻,“我所用的刀,都是名家所打,价值不菲。我要取回我的刀。”
这沈大娘子,应是没发觉他的动机。
既然没发觉,他就理直气壮。
“我动不了。”骆二高说。
沈大娘子再美,那也是个厨娘。
而他是忠勇侯府的家生子,身份可比她高贵多了。
骆二高想到这里,忽地又起了一个念头,当即道:“劳烦沈大娘子拉我一把,我起来后,立即叫人来。”
只要沈大娘子朝他伸手,他就用力将沈大娘子拉倒,最好跌在他身上。
如此也是成了!
沈绿居高临下,冷然地看着骆二高。
她是甚少与男子打交道,可人眼中的恶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一趟来忠勇侯府,可真是够了。
她微微垂头,声音幽幽:“你起来后,就能叫人来?”
“没错没错!”骆二高点头,眼中难掩兴奋之色,“沈大娘子,快快拉我一把!”
上天还真是眷顾他,原本以为今天不成了,没想到机会就在眼前!
很好。地狱无门他偏要闯进来。
沈绿的唇瓣微微勾起,慢吞吞地从腰封中取出一个锦囊来。
这个锦囊,里面装的是比较粗大的金针。
有些猪不听话的时候,她就会用金针戳它们一下。
阳光下,金针金光闪闪。
骆二高愕然地瞪大眼睛,沈大娘子,这是干甚?
沈绿取出一枚金针,扬手。金针脱离,直射骆二高的右脚。
“啊!”骆二高惨叫的同时,一跃而起。
“去吧。”沈绿说。
她若是没有几分本事,如何敢独自一人上门做菜?
第37回 裴大公子的披风
骆二高忍痛,正要离开。
“等等。”沈绿道。
骆二高后背猛然一绷,不敢看沈绿:“沈,沈大娘子,还有何事?”
“记得叫人取碟子来。鱼脍切好了,不可暴殄天物。还有,把你脚上的金针取下。”
“是,是。”骆二高应下,低头瞧一瞧自己右脚上明晃晃的金针,心一横,眼一闭,将金针拔出。
“沈,沈大娘子,您的金针。”骆二高觉得自己今日真是霉运连连。不仅没有抱得美人归,还呛了水,还被针扎。
“放地上就可以了。”沈绿道。
骆二高小心翼翼的将金针放在地上,而后抬头:“沈……”
“速去。”沈绿语气冷冷。
骆二高大松一口气,拖着腿走了。
沈绿冷眼看着骆二高忍疼,一拐一拐地瘸着腿走远了。
她俯身收好金针,抬头望了望天。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有数只白鸽在展翅高飞。
许是感受到她的杀气,白鸽歪歪斜斜的四散着飞乱了。
白鸽炖汤,益气补血,滋阴补阳。
也不省得,裴大公子可曾吃过。
“沈大娘子,实在抱歉。我这就马上去将小舟划回来。”从垂花门里匆匆忙忙赶过来一个身体壮实的小厮,朝沈绿作揖后又匆匆跳进水中,朝荷池中的小舟游去。
沈绿裹着披风,冷然地看着那人。
此刻平静下来,她才感受到浑身湿答答的并不好受。
微风拂来,吹着湿答答的衣裙,有些许冷意。
不该呀,她裹着披风,这小风怎么还吹进披风来了?
裴大公子的披风……
沈绿蹙眉,伸手拉起裴大公子的披风。
明媚的阳光透过披风上的数个小洞,在她的脸上跳跃着。
好吧,主人都如此落魄,披风当然不好过。
沈绿面无表情的掩好披风。
但幸好,披风虽破,但好似洗得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气味。
但愿这回裴大公子听进她的话,好好活着。便是不能好好活着,临死前起码也要抓几个垫背的吧。
“沈大娘子。”那名小厮将小舟划回来,恭敬地将那把刀奉给沈绿,“你的刀。”
沈绿取过刀,睨一眼小舟中的鱼脍:“鱼脍已经切好了,碟子怎地还没有取来?”
“来了来了。”从垂花门里又冲出一个穿着忠勇侯府服饰的侍女,提着食盒。
侍女经过沈绿时,偷偷的瞥了一眼沈绿。
她早就来了,但不敢出来和沈绿一道等着小舟划过来。
方才骆二高的转述,将沈大娘子描绘得十分可怖,好似女罗刹一般。
沈绿静静地注视着她。
侍女脖子一缩,头一低,脚步飞快往小舟去。
好可怕,好可怕。
“沈大娘子。”李妈妈不知又从何处走出来,神色诧异,“你这是怎么了?这披风……”
这大公子的披风破破烂烂,也不知有没有洗过。
“我无事。”沈绿看着李妈妈,李妈妈出现的时机还真是巧。
整个忠勇侯府,都诡异极了。
“还请李妈妈带我到厨房去。”沈绿说,“我该家去了。”
“好好,沈大娘子这边请。”李妈妈仍旧一团和气。
沈绿跟着李妈妈回到厨房,收拾好自己的箱子,一直到走,忠勇侯府都无人来寻她麻烦。
至于李妈妈,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她收拾。
李妈妈将沈绿送到门口:“沈大娘子慢走。若是沈大娘子想坐轿子或者是马车,往西走便是轿行和车马行;往东走则有小船。”
沈绿礼貌而疏离:“谢谢。”
她背起箱子,仍旧像来时不紧不慢的离开。
她向东走。
在码头坐上小船,再走不远的水路,就是连着好几间裁缝铺子。
她先得买一身新的衣裙,再……
沈绿低头看看身上的披风。披风灰扑扑的。
再给裴大公子的披风修补一下。
她虽擅做菜,擅杀鱼杀鸡杀鸭子,但对于女红,却是疏于练习的。
她宁可杀一百尾鱼,也不愿意坐在那里做女红半刻钟。
不过术业有专攻,她对擅女红的人也是十分的钦佩。
如此想着,沈绿慢悠悠地踏上一艘小船。
船夫殷切地问:“小娘子,往哪里去?”
“刘家裁缝铺子。”沈绿道。
她与妹妹常在刘家裁缝铺子做衣裙,是刘家裁缝铺子的常客。
小船极快,沿着水渠流去,很快就到了刘家裁缝铺子。
刘家裁缝铺子的掌柜娘子刘十四娘,年近四十,经验丰富、女红极好。
沈绿将披风解下,递给刘十四娘:“十四娘子,劳驾,将这披风缝补好。”
刘十四娘接过披风仔细打开端详,又不断的翻来覆去的看。
她挑眉,看向沈绿:“沈大娘子,这披风可是有些年头了……这织金的手艺与图案,应是二十余年前的……且这上面绣的海棠花样……这应是一件女子所用的披风。”
女子所用的披风,又有些许年头了,所以这大约是裴大公子亲娘所用之物?
裴大公子,日子过得苦,却只能抱着亲娘的披风思念度日。
裴大公子,真是可怜。
沈绿只问:“若是缝补好,要多久?”
“三日。”刘十四娘细细捻着披风,又道,“沈大娘子可要想好了,这披风是织金的,缝补起来怕是要不少钱财。”
“十四娘子只管缝补。”沈绿道。
沈绿是常客,素来出手大方。
刘十四娘应下:“好。不过沈大娘子可是先去换干净的衣裙?”
浑身湿透的沈大娘子,披着一件陈旧的披风,来到裁缝铺子,不想着将湿透的衣裙换下,却先想着要缝补好披风。
这件披风对沈大娘子的意义,一定很重要。
“好。”披风交给刘十四娘,沈绿放心地转身,跟着裁缝铺里的学徒杨五娘子去挑选衣裙。
沈绿以前的衣服都是定做的,今日事发突然,只得挑裁缝铺子里做好的衣裙。
不过她生得貌美,身材又窈窕,无论穿什么都好看。
沈绿很快挑好了衣裙,在裁缝铺子里的雅间换好走出来。
杨五娘子小嘴极甜:“沈大娘子好似仙女下凡一般!”
沈绿莞尔,正要请杨五娘子将换下的衣裙包起来。
忽地从门口慌慌张张的撞进一个男子来,后头还追着一个圆墩墩的小娘子。
小娘子声音清脆,讲话快得像放鞭炮:“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我就变成什么样的小娘子还不行?”
那男子慌张的四下张望,对上了沈绿的眼睛。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我喜欢的小娘子,就像沈大娘子这样的!”
第38回 你我没有缘分
沈绿闻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怎地她来个裁缝铺子,也能招惹祸事。
她站稳脚步,定睛一看。
那口不择言的男子竟是吴彦升。
素来斯斯文文的吴彦升此刻有些狼狈,见沈绿移动位置,他也要跟着过来。
沈绿蹙眉,出声制止他:“吴大公子!”
吴彦升的脸顿时耷了下来。但他整个人还是倾向沈绿那厢的。对那圆墩墩的小娘子倒是做出防备的姿势。
那圆墩墩的小娘子看看沈绿,又看看吴彦升,小圆脸上的五官都放得大大的:“吴大公子,她是何人?”
吴彦升苦着脸:“陈七娘子,你很好,但你我没有缘分。”
“如何没有缘分?那日在书局,你我都在寻同一本书,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我阿娘可都替我算过了,我的缘分就在书局里!神算子果然说得对,后头我还得叫我阿娘去谢谢他!”陈七娘子说话噼里啪啦的,中气十足。
吴彦升气得辩解:“在书局里每日寻同一本书的人不计其数,岂不是人人都有缘分?”
“那些人怎么能一样?”陈七娘子说着说着,情不自禁的叉起腰来,“你未婚我未嫁,你父亲是吏部侍郎,我阿爹是右领军卫上将军,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可是有天大的缘分!”
原来这圆墩墩的陈七娘子竟是将军之女,怪不得行事这般大大咧咧。
不过素来京师里抢夫婿的小娘子常见,大家也习以为常。
吴彦升低声嘀咕:“如何就门当户对了,我们吴家乃是书香门第,你们陈家整日舞刀弄枪的,一言不合就要比武……”
“你说什么?”陈七娘子见他嘀嘀咕咕的,不禁朝他走过去,想要听个仔细。
吴彦升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沈绿那边靠过去。
沈绿蹙眉,赶紧往旁边躲。
这种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最是麻烦了,轻则折损钱财,重则没了性命。
她与吴彦升压根就没有关系,她可不想为了他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波及到自己。一丝一毫都不行。
“沈大娘子是吧?”谁料陈七娘子还是盯上了她。
陈七娘子上上下下的打量沈绿:“生得倒是好看。你与沈中郎将可有关系?”
在陈七娘子的意识中,吴大公子喜欢的定然是与他差不多家世的小娘子。
沈绿蹙眉:“陈七娘子是吧,我与沈中郎将没有关系,与吴大公子更没有关系。我还有事情,先走了。掌柜娘子,劳驾会账。”
她懒得和这些人浪费功夫。
偏生陈七娘子不依不挠:“若是你与吴大公子没有关系,他为何一直往你那边躲?”
沈绿觉得一阵头疼。
平时鸡鸭鱼不听话,她一刀便了断了,怎地还让它们有机会唧唧歪歪。
可陈七娘子不是鸡鸭鱼,她是个人,还是个小娘子,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小娘子,和师父一样想不开的小娘子。
她想到这里,面无表情往旁边迈了一大步:“陈七娘子,我不喜欢男子。他们负心薄幸,轻则谋女子的钱财,重则夺女子的性命。陈七娘子可要考虑清楚了。”
沈大娘子竟不喜欢男子?吴彦升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来。听她这番话,难不成沈大娘子以前被男子深深的伤害过?怪不得沈大娘子身上有一种冷冷的疏离感。
陈七娘子也露出和吴彦升一样的惊讶的神情来,不过她不会掩饰自己心中的话:“沈大娘子可是被男子伤害过?他谋你的钱财啦?我去替你讨回来!”
陈七娘子挺仗义,对女子富有同理心。
沈绿摇头:“不必了。”
刘十四娘适时地插话:“沈大娘子,诚惠八百文。你的披风修补好之后再算钱。”
沈绿从钱袋里摸出一张一贯钱的银票:“劳烦掌柜娘子。”
杨五娘子急忙过来,帮她包好湿漉漉的衣裙。
沈绿弯腰,欲去将箱子拎起背上背。
从斜里忽然伸出一只小短手:“沈大娘子,我帮你……”
是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是个心地善良的,见沈绿要拎箱子,便好心要帮她。
谁料她一拎,顿觉得手上的重量不轻。
她陈七娘子,可是以大力而着称的。
不过不碍事,陈七娘子还是轻轻松松的帮沈绿拎起来了。
沈绿也有些许惊讶。想不到陈七娘子个子不高,还圆墩墩的,但力气挺大。
“谢谢。”别人既主动来好心帮忙,谢谢还是要谢的。
陈七娘子却十分雀跃,像是寻到知音:“沈姐姐好力气!”
她一向力气大,出去赴宴总被人嫌弃。又因着力气大,年过十八了婚事还没有着落。阿娘偏不信邪,寻了个神算子给她算姻缘,神算子断言,她的姻缘就在书局里。
可一向去书局的不都是文弱书生吗?她以前相过好些书生,都嫌弃她力气大。相武夫吧,又希望她能娇滴滴一些、稳重一些。
开始陈七娘子是不信的,但阿娘说钱花都花了,便逼着她去书局。
陈七娘子在各个书局逛了好几日,愣是没看上别人。
直到那日,她在全通书局里逛时,吴彦升霁月清风般的进来。
吴彦升生得好,气质也好,陈七娘子一眼就看中了吴彦升。
咳咳,其实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吴彦升,至于取同一本书什么的,那是她谋划的啦。
陈七娘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这陈七娘子倒是有趣。
沈绿背好箱子,朝陈七娘子道:“陈七娘子,珍重。”
她背着箱子,抱着湿衣裙,轻轻的迈过门槛出去了。
陈七娘子怔怔地目送她离开,忽地将目光转向吴彦升。
吴彦升后知后觉,激灵了一下:“陈七娘子,我们真的没有缘分!”
“吴大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想问你,沈大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我想和她交个朋友。”陈七娘子声音柔和。
原来如此。
“沈大娘子啊,她是个厨娘。做的菜肴甚是美味,不过收的价钱不菲。”吴彦升说着,还咽了咽口水。
陈七娘子听完,若有所思,沈大娘子会做菜,力气又大,还年轻貌美,与她家四哥,最是适合不过了。
沈大娘子虽讨厌男子,可她家四哥,却是个顶顶好的男儿。
陈七娘子想到此,立即旋身往外走。
她想撮合她家四哥和沈大娘子!
第39回 一举两得
却说这陈七娘子,她虽排行第七,家中却并非有七姐妹,而是她阿娘前面生了六个哥哥,最后才得了她这么一个女儿。
全家对陈七娘子,也是十分的疼爱。尤其是在陈七娘子的婚事上十分的重视。
虽然陈七娘子上头还有三个哥哥没娶,但陈七娘子的婚事早早的就提上了日程。
倒也不是早早的盼望着女儿嫁出去,而是想千挑万选,挑一个最好的女婿。
这自小就精心备着嫁妆是不必说的,近些年最流行的千工拔步床,那也是在陈七娘子十岁那年就已经开始用上等的木料做着了的。
陈七娘子撇下吴彦升,急吼吼的回家去。
这个时候她做街道司勾当官的四哥陈司进当然不在家里。
但她阿娘霍氏在,以及祖母泰安郡太君也在,以及三位嫂嫂也在。
霍氏一口气给陈将军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是陈家的大功臣。
陈将军也并没有纳妾,家中早些年连着娶了三位嫂嫂进门,大嫂江氏诞下长房长孙后,便接过了陈家的中馈。霍氏如今只管逗弄孙儿,以及操心四子以及幺女的婚事。
至于五子和六子,早些年婚事早早的就定下了,只是因女方家还在热孝不便嫁娶,是以不必操心。
四子与幺女的婚事,那才叫一个头疼。
四子陈司进,一心扑在公事上,整日披星戴月的干公务,差点就三过家门而不入。
叫他成家,他左耳进右耳出。
眼看着都及冠了,婚事也没个着落。明明生得一表人才,又是陈家最会读书的人。
却偏偏没有成亲的心思。
至于幺女,婚事也是一波三折。
明明是与幺女相看的那些公子哥太过瘦弱,上回谁家的那个谁,跌落在荷池,女儿帮着拉起来,不过是拉的时候力气大了一些,用力了一些,那个谁体质虚弱易折,手臂竟脱臼了,那些人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女儿天生有怪力,哪个男人遇着女儿,易折易病。就差没有直接说女儿是克星了。
霍氏都快气死了,分明是他们家那些男儿体质虚弱,怎地还把罪名扣在女儿身上了。
后来吧,她是想在武将家里寻一寻,那些个武将却纷纷推脱,说正是因着自家都是不爱识字的,是以想寻一个好读书、性子稳妥的媳妇。
就那么巧,女儿不爱读书,性子也有些跳脱。
借口,都是借口!
霍氏不死心,外出四处烧香拜佛,想寻大罗神仙诉说自己的心事。
还真是巧了,那日下雨,霍氏一行人在城隍庙躲雨时,遇上同样在躲雨的一个神算子。神算子穿得不算极好,看起来怪瘦的,脚上的草鞋带子都断了。
霍氏心善,当即命人给神算子送了一贯钱,又送了一些糕点。
神算子吃下糕点,主动走到她面前,说是要给她算一卦。
如此落魄的神算子,算的卦象应该不准。
但神算子既然要算,霍氏也就允了。
神算子竟有几分本事,手一掐,说她正在为儿女的婚事忧心。
她这样的年纪,为儿女的婚事操心也是常事。霍氏并不以为然。
但神算子又掐指一算,说女儿的姻缘应是从书局开始。
书局?又是文弱书生?
自从上回女儿被文弱书生给编排之后,霍氏对文弱书生就没有什么好感。
霍氏心中更不以为然。
尤其是神算子掐来算去,说自己有个儿子婚事十分的不顺,她更是不服。
做母亲的,心中总是希望外人说些好听的话的。
但霍氏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又给了神算子一贯钱。
她本是不信的,收了钱的神算子微微一笑,跨过门槛,走进雨中。
他会被淋湿的!霍氏正要叫他,忽地见如注的暴雨骤然停下。
神算子翩然离去。
回来之后,霍氏就逼着女儿天天往各个书局跑。
还真是邪门了,本来对男子没有什么好感的女儿一眼就瞧上了吴侍郎家的长子吴彦升。
尽管吴彦升频频拒绝女儿,但女儿仍旧迎难而上。不像此前别的男儿,女儿分外厌恶得很。
或许这就是正缘。
霍氏此时对神算子已经是十分的信服。但女儿的事情应验了,那儿子的事情岂不是也会应验?
霍氏是一半欢喜一半忧。
女儿匆匆的奔进起居室时,她正在那里翻着媒人新送来的未婚配的小娘子名册呢。
这新名册上的小娘子,家世是弱一些的,连大商贾的也有。
霍氏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见女儿匆匆进来,霍氏溺爱地朝女儿扬起笑容:“琪儿回来啦。”
陈七娘子气喘吁吁,伏在霍氏膝盖上,神色却十分兴奋:“阿娘,方才女儿替四哥寻了个顶好顶好的未来嫂嫂!”
“哦,竟有此事。琪儿快说说,哪位小娘子是如何的好?”
“那沈大娘子,是个顶顶年轻貌美的厨娘!她和女儿一样,力气可大了!”陈七娘子手舞足蹈的说。
那沈大娘子,竟然得女儿如此高的评价,还和女儿有着一样大的力气。
可她的身份是厨娘……她倒是不在乎,可婆母很在乎这些。
公爹死得早,婆母一个人孀居的妇人,十分不容易地将夫君拉扯大,在丈夫没有出人头地前,婆母是吃了很多苦的。
后来丈夫成为将军,立即替婆母请封诰命。
但婆母旁的什么都好,唯一对媳妇、孙媳的家世十分看重。
老四的婚事若不是迟迟没有定下,像大商贾家的小娘子,是入不了婆母的眼的。
霍氏瞧着女儿兴奋的脸,到底还是给她泼了冷水:“那位沈大娘子是厨娘,怕是你祖母不允。”
祖母深居简出,但一出门见到她必然是训诫,陈七娘子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厨娘又如何,人家清清白白,凭借自己的双手讨营生,有何不允的。”
霍氏叹了一声,女儿是不知,当年婆母为了拉扯丈夫,做过洗衣娘,更做过厨娘,一说起那些苦日子,婆母便咬牙切齿的。
若老四果真要娶个厨娘回来,婆母怕是第一个不允。
“可是琪儿回来了?远远的便听到琪儿欢快的声音。”外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那是陈七娘子的长嫂江喜玲。
丫鬟撩帘,江喜玲笑眯眯的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托盘上头是炖好的银耳羹。
“长嫂!”陈七娘子欢喜地叫,忙不迭将今日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她的长嫂最有主意了。
“沈大娘子?”江喜玲不愧是当家主母,立即从记忆里翻出关于沈大娘子的传言来,“我早就听说过这位沈大娘子。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霍氏与陈七娘子异口同声的问。
江喜玲笑眯眯的说:“妹妹可以拜沈大娘子为师,学习厨艺之时,还可以撮合四弟与沈大娘子,一举两得。”
第40回 面目可憎
不愧是长嫂,就是有好主意!
陈七娘子摩拳擦掌:“对呀,四哥以前就常批判我,念书不行,学武也不行,算账也不行,没有半点技能傍身,将来如何是好?我如今不光要学会厨艺,还要替他寻一个四嫂回来!”
霍氏笑道:“听说厨艺也不好学,你可别半途而废。”
“女儿会好好学的!”陈七娘子倒是真心想学。这两日她追着吴彦升跑,也顺便了解了一下吴彦升。吴彦升是个好吃的,被她追的同时还不忘四处找寻美食。
或许她学会了做菜,与吴彦升就有共同话语了。
“那我先帮妹妹打听一下,沈大娘子住在何处。等打听好了,就送妹妹和拜师礼过去。”
江喜玲素来做事十分妥帖。
霍氏蹙眉:“虽是个好主意,可那沈大娘子的身份……”
“母亲请放心。”江喜玲笑道,“若是四弟与那沈大娘子果真对上眼了,我便请我舅母出面,将那沈大娘子收为义女,这名头不就好听了?”
像这样的事情很多。
霍氏的眉头总算松开来,笑道:“琪儿,还不赶紧谢过你长嫂。”
“谢过长嫂。”陈七娘子替江喜玲捏肩,“长嫂最好了。”
江喜玲哄完婆母,又哄了小姑子,一回到自己的院子,脸上的笑容敛去。
她的陪嫁丫鬟文娘子察言观色,替她揉太阳穴:“大奶奶,您已经做得极好了。”
江喜玲哼了一声:“婆母也真是,纵容那陈七,也不想想,陈七都十八了,还没有嫁出去,倒是让外人笑话。”
文娘子声音柔和:“可不,哪家的小娘子过了十八还未定亲,别人定会是笑话的。”
文娘子揉了好一会,江喜玲的身子才略略松了些。她脱下鞋子,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须臾,才道:“文娘,你待会就去打听打听那沈大娘子。”
“是。”文娘子应下,须臾后又小心翼翼道,“大奶奶可是真要撮合沈大娘子与四公子?那沈大娘子,可是个厨娘……”
江喜玲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怎地,厨娘的身份配不上他老四?”
“自是配得上。”文娘子赶紧应道。只怕到时候舅太太不愿意认义女咧。
“那老四,仗着他认识几个字,便眼高手低,看不起夫君,说话处处挤兑夫君。可他陈司进再厉害,也不过是街道司的勾当官。而夫君,在我的谋划下,如今已经进了侍卫亲军马军司。分明是夫君的前途更好,可那老虔婆,半分不提夫君的好,整日挂在嘴边的,就是那老四。”江喜玲说起老四陈司进,那是一个咬牙切齿。
文娘子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奶奶。
大奶奶咬牙切齿的,平日里体现出来的那些大方得体荡然无存,如此的大奶奶,显得面目可憎。
可在大奶奶嫁过来前,大奶奶的娘便说了,陈家兄弟众多,她嫁的又是长子,将来的日子势必不好过。
但大奶奶不是没听,也嫁过来了嘛。
这嫁过来后不久就怀了身孕,诞下陈家的长房长孙平哥儿,刚出月子,就迫不及待的揽过了陈家的中馈大权。
如今平哥儿都八岁了,大奶奶也没敢再生孩子,就是怕这中馈大权落到其他人手上。
后又精心替姑爷陈司定谋划,帮着姑爷一步一步的进了侍卫亲军马军司。
陈家人人表面上都说大奶奶好,但在私底下,大奶奶的两个妯娌,是很不屑大奶奶掌家的。
她们二人嘴上虽如此说,实际上落得清闲,倒是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的生。
如今二房有三个孩子,三房则有四个孩子。
孩子一多,事儿就多。
尤其是暗地里,整日争布匹吃食什么的。
大奶奶当然都压了下去。
陈家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直涌。
其实大奶奶挺可悲的。
管了那么多年的家,四公子却常常挑刺。
姑爷进侍卫亲军马军司时,四公子就说姑爷,不该进马军司。
可那是大奶奶千辛万苦才谋划来的职位,四公子竟然说不该进!不进马军司,难不成像他一样进街道司吗?虽是个勾当官,却整日像个匠工一样到处缝缝补补街道,惹人笑话!
大奶奶对四公子是早就不满,她常在暗地里骂四公子,说四公子不识好歹,眼高手低。
这回太太让大奶奶替四公子撮合那厨娘,大奶奶自然是乐不可支的应承下来。
大奶奶巴不得四公子娶的是身份低下的厨娘。
厨娘手艺再好又如何,还不是个厨娘。
“好了,你快去吧。”江喜玲吩咐文娘子。
文娘子是她的心腹,自然要她去办。
文娘子前脚刚走,后脚陈家大公子陈司定就回来了。
陈司定和他爹陈大将军最像,长得十分高大,能舞刀弄枪,但若是要他读书,那他宁愿去跑校场。
简而言之,陈司定就是个粗人。
陈司定瞧见妻子,使个眼色,左右丫鬟见状都垂头退了出去。
陈司定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才道:“娘子,方才我下值回来时,遇到岳丈大人了。他问我们何时再要一个孩子。”
平哥儿都八岁了,喜玲也没再要孩子。
说到自己的亲爹,江喜玲眉头一蹙。
果然听陈司定支吾着说:“岳丈大人,说,说,你若是执意,执意不想再生,他可以送,送,送一名好生养的舞姬……”
话音未落,江喜玲的神色就猛然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陈司定,满脸的失望。
陈司定猛地跳起来:“当然了,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我想起还有公事要办,有公事要办!”
他像一头鲁莽的熊蹿了出去,掀帘的丫鬟差点来不及。
掀帘的丫鬟支起耳朵,悄悄的聆听屋中的动静。
屋中静悄悄。
……
沈绿抱着湿衣裙走在街道上。
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仍旧如织。
再拐过一条街道,便是油醋巷子的巷口。
前面路人少了许多。但做宵夜的摊子纷纷支出来。
炙烤羊肉的香气传来,伴着胡饼的饼香。
她忽而觉得有些饿了。
也是,今日凫水救了个人,颇费了些体力。
妹妹也爱吃炙烤羊肉,也爱吃胡饼。
那便去买一些炙烤羊肉及胡饼。
卖炙烤羊肉和胡饼的在街道的另一边。
沈绿正要走过去,忽地有人喊了一声:“娘子小心!”
紧接着,有人似旋风般的冲过来,抓住她的衣袖,往旁边轻轻一送。
那是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还是个官吏。
男子双眼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此处地面表面看着虽无恙,但实际上凹陷了。”他对沈绿说,“娘子可得小心。”
沈绿对他有点印象。
第41回 春日里的阳光
京畿的道路很有些年头了,有些路面时常破败不堪,若又逢大雨便会积水,载重的车辆路过时,碾压时轻则溅起脏水误湿路人,引发一番谩骂;重则车轮陷入地面,动弹不得,还会损坏车轮。
除此之外,街道时常还有些许老百姓胡乱堆积、乱搭棚子堵塞道路的事情发生。
为了保证街道道路顺畅,朝廷专门设街道司来解决以上道路种种突发情况。
这名年轻的官吏,就是街道司的勾当官。
沈绿时常在外头行走,见过一回他。
那回之所以留下印象,是在某条街道上,有车辆飞快驶过积水洼地,碾到松动的石板,溅起的脏水恰好飞溅到无辜的路人身上。
那名路人十分生气,拾起一块瓦当,追着那辆马车扔了过去。
他扔得还挺准,直命中车夫的脑瓜子。
幸得车夫戴着帷帽,并未伤及半分。
车夫不甘示弱,下车与路人争辩,二人争论不休,争得面红耳赤,后面就是这位年轻的官吏上前去劝解。
谁知车夫与路人还挺有默契,得知他是街道司的,当即将炮火统一对准年轻官吏。说若是街道司能及时修补路面,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此言论顿时引起众人对街道司的一致讨伐。
年轻官吏态度倒挺好,一直作揖赔礼。
当时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堵塞了道路,不喜欢看热闹的沈绿被迫看了这么一场热闹。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那名官吏有那么一些印象。
算是个难得的好官吏。
“多谢。”沈绿说。
年轻官吏笑道:“这是我们应当的,娘子不必客气。”
他的笑容很亲切,很和煦,像是春日里明媚的日光。
这是一个很有活力的人。
和裴大公子是截然不同的。
沈绿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为何无端将二人进行比较。
明明面前的年轻官吏和裴大公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没再多说,微微颔首后,抱着湿衣服要走。
“司进贤弟。”后头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问道,“可是此处?”
“正是。”年轻官吏道,“你在此处标识一下,我这就去唤人来修补。”
沈绿慢慢地离开。
后头来的那人抱怨道:“也不知今日能不能修补好。上头整日……”
“道昌兄,慎言。”年轻官吏声音轻轻。
沈绿走到对面,点了炙烤羊肉。
其实街上卖的炙烤羊肉并不如她做的味道好,但她觉得,只有不断的尝试别人做的食物,才能不断的改进自己的厨艺。
集百家之长,方能做出最好的食物。
炙烤羊肉需要一点功夫,沈绿抱着衣服,站在屋檐下。
对面那后来的官吏,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一大捆竹竿,努力将那处围成栅栏。
“这街道司也是不容易。”店家一边炙烤羊肉,一边和沈绿闲唠,“方才那位陈勾当,整日都在街上奔走。不过上头拨不下钱,他再努力也是枉然。”
沈绿没搭话,只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动作。
“那位陈勾当,亲爹是大将军,他却整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啧,可真想不明白。”店家啧啧叹道,“若是我有如此亲爹,定然跟随亲爹,建功立业。人道大树底下好乘凉,陈勾当倒是个犟的。”
陈大将军,陈七娘子,该不会这么巧,这位陈勾当,就是陈七娘子的兄长吧?
沈绿忽然恍然,自家妹妹为何对忠勇侯府的事儿那么熟悉了。
她光站在这里,就被迫听了几耳朵陈家的事儿。
若是好奇心强的,比如像她妹妹,非得追着店家问下去不可。
沈绿不好奇,但架不住店家是个自来熟。
他翻了翻羊肉,又滔滔不绝道:“这位陈勾当啊,上头几位哥哥都成亲了,他的婚事却是波折横生。如今都及冠了,婚事也没有着落。还有他那小妹,都已经十八啦,还没有嫁出去……我当初就说,这好事啊,不能净轮着他们陈家……”
沈绿默默地被迫听着。
幸好店家说完这些便不再说,只专心炙烤羊肉。
沈绿走时,陈勾当还没回来。
回到家中,妹妹一打量她,就发出惊天动地的疑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衣裙怎么换了?你可是在忠勇侯家受欺负了?我就省得,那裴二,是个……”
“停。”沈绿无可奈何,“是裴大公子落水了,我救了他。”
沈红的嘴巴惊愕地张大着,久久不能合拢。
裴大公子落水了,姐姐还救了他?那,那姐姐在救裴大公子时,可,可是抱裴大公子了?
“裴大公子落水,我救了他,仅此而已。”沈绿道。
那能仅此而已?
可见姐姐明显不想谈这件事,沈红识趣的没有再追问。
姐姐既买了炙烤羊肉、胡饼,还有羊肉汤,她就乖乖的吃。
今日下水救了裴大公子,沈绿需要沐浴。
这沐浴可不容易,沈家赁的房子本就没有水井,厨房里备了几口大水缸,每隔几日便要叫人送水来。这平时用水也是计量着用。
见姐姐洗头发,沈红赶紧麻利地生了炭盆,又放了香料在上头,盖上罩子,好让姐姐烘干头发。
三月春的晚上,夜风仍旧凉凉。
姐姐今日又凫水了,可不能着凉。
家中只有姐妹二人,院门关紧了,沐浴完的沈绿散着头发,穿着木屐,穿着轻薄的罗裙,慵懒地倚在檐下的小杌子上,一边用干净的棉布擦着头发,一边看着天上的星光。
这是姐姐少有的放松时刻。
沈红自记事以来,姐姐就甚少轻松过。
爹娘不靠谱,姐姐又当爹又当娘,一边学艺挣钱一边将她拉扯大。
姐姐还要惦记着给她备嫁妆。
这样的姐姐,她自然要好生照顾着。
沈红也取了一块棉布,替姐姐擦拭头发。
姐姐生得好,头发也浓密如云。以前洗头发,要在午时日头好的时候洗才容易干。
今晚事发突然,晚上洗头,若是不彻底擦干,怕是会得偏头痛。
姐妹二人静静地擦拭着头发,听着外头巷道里传来的细小动静,以及更远一些十方净因寺传来的钟声。
岁月静好,莫过于如此。
“红儿,你与我说说,那忠勇侯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绿忽然开口问。
第42回 算什么亲兄弟
上回吃多了酥山闹肚子,没能跟姐姐去成忠勇侯府。这回又来了癸水,又没能跟着姐姐去忠勇侯府。
沈红在家里,悔恨了两次。
若是姐姐去了,回来之后绘声绘色的向自己描绘忠勇侯府的人和物,她倒舒心一些。
偏生姐姐不爱说这些,她想问也不敢。
今日姐姐竟救了裴大公子,但轻描淡写的,她也不敢问。
她满腹的好奇之心,蠢蠢欲动却得不到满足。
真真是憋坏了!
她还以为又要继续憋下去呢。
没想到姐姐竟然主动问她。
沈红顿时精神抖擞,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忠勇侯府的记忆翻出来,回忆了一遍,组织了一遍语言,才道:“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我只省得裴大公子是忠勇侯第一任妻子所生。忠勇侯的第一任妻子生下裴大公子后没多久就病殁了。裴大公子三岁时,忠勇侯娶了继室,就是裴二公子的生母。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常见啦,前面的孩子不受待见,裴大公子病了许多年,就再也没有出过忠勇侯府。外头的人都说,裴大公子因为长年生病,容貌丑陋,不良于行,便是忠勇侯府的下人也几乎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姐姐,那位裴大公子,果真是这样的?”
“不良于行倒是真的。但他的容貌,我不曾看到。”沈绿道。
“说起来这裴大公子倒是十分可怜。”沈红叹息道,“虽生在富贵之家,却还不如我们呢。”
好像也是。
裴大公子三天两头的被欺负,今日差点还死于非命,的确不如他。
就是不知道,他躲得过了今日,能躲得过明日吗?
希望他此时还活着。
沈绿头一回在心中牵挂一个男子。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裴大公子在她心中的地位与她救下的野猫差不多。
裴大公子悲苦而无趣的人生没什么好说的,沈红转头说起裴二公子来:“那裴二公子,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整日在勾栏瓦肆中,与别人争风吃醋的,那日子过得分外精彩。因着他如此不成器的缘故,京城里高门大户的人家都不舍得将自家小娘子嫁给他呢。不过他母亲倒是厉害,愣是将韩洗马家的韩大娘子给定下来了。他们定亲那日,还在街上发了不少喜糖呢。只可怜那裴大公子没有亲娘张罗婚事,竟让裴二公子抢了先。不过裴大公子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妻子了吧……”
裴二公子和韩大娘子定亲了?
沈绿听得一愣一愣的。
妹妹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妹妹做菜虽然不行,但打听消息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怪不得今日吴大公子被陈七娘子追着跑呢。
高门大户里的爱恨情仇,变得可真快。
说话间沈绿的头发擦得已经差不多了,但发根处还是湿的。
沈红搬来蒸笼,让姐姐微微侧着身子,将头发铺在蒸笼上。
蒸笼里放了香料,散发出柔和的香气。
沈绿道:“明日无事,我们去看一看瓷碗等物。”
京城里上等人家的嫁妆里,碗筷是用金子打造的;中等些的人家,用的是银制的;再次等些的人家,便用瓷器;再再次等一些的人家,便是用陶碗了。
姐姐早就和她商量过,大部分的碗碟用瓷器,少部分用银制的。
沈红一阵感动:“姐姐……”
其实她的亲事还没有定下,但姐姐问过她了,可是想嫁人。
沈红是想嫁人的。
虽然她们的爹娘自小就不靠谱,但沈红对成亲并没有排斥。
姐姐问过她的意愿是想嫁人之后,就开始替她准备嫁妆。姐姐的意思是,倘若嫁妆丰厚,她的底气才足。
而沈红却是觉得,独当一面的姐姐太累了,倘若她嫁得好郎婿,她便可以给姐姐依靠。
她的儿女,将来也可以给姐姐养老送终。
姐妹二人,都在为对方考虑。
沈家小院的夜晚,平静而美好。
……
“他裴深,不可能是真心对你好!”慧珠郡君气急败坏的说。
裴士美跪在她面前,神情倔强:“母亲,儿与大哥是亲兄弟,大哥怎会不可能真心对儿好?”
都不是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算什么亲兄弟?!
慧珠郡君简直要被儿子给活活气死。
此前儿子多听话啊,和她站在统一阵线上,将裴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怎地一转眼的功夫,儿子就倒戈了呢,还口口声声的说裴深是真心的对他好。
“他给你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在迷惑你!”慧珠郡君一口气哽在喉咙。
“就算大哥是迷惑我,可他也真的给了。”裴士美嘀咕道。虽然大哥今日给的没有此前给韩大娘子的值钱,但若是典当,应当也能值上千贯。
扣掉给朱妈妈的四百贯,还能净赚好几百贯呢。
今日他和韩大娘子匆匆的赶过去时,刚好遇到哑奴推着大哥回璞玉院。
大哥还真是落到了荷池里,浑身湿答答的。
不过脸上仍旧戴着帷帽,瞧不清他的神情。
他心中直道坏了,恐怕今日的谋划出了差错。
可大哥非但没责怪他,反而还让哑奴回璞玉院取了一把玉如意给他。
这回是真真正正的给他,而不是给韩大娘子。
当时他还推脱了一下,想给韩大娘子。
幸好韩大娘子也没收,最后他心安理得的将玉如意收下。
连韩大娘子走时,似是欲言又止他都没顾上问。
韩柔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被押到母亲跟前跪着了。
母亲非说大哥是别有用心。
他自然是据理力争。
慧珠郡君气得太阳穴突突的疼。
她气得用力拍了拍桌子,叫道:“将那老货给我带进来!”
两个粗壮的婆子将捆得严严实实的朱妈妈押进来。朱妈妈发髻凌乱,脸色煞白。
“就是你这老货纵着他!”慧珠郡君怒骂朱妈妈,“这些年倒是我给太多脸面你了,竟然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四百贯给这不成器的请厨娘。”
朱妈妈轰然跪下,直在地上砰砰磕头:“郡君,老奴错了,老奴错了,请郡君惩罚……”
“母亲!”裴士美上前,护着朱妈妈,“朱妈妈何错之有?我既是她的主子,她自然是要听我的命令的。”
“好啊。”慧珠郡君一阵冷笑,“你们如此,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好,好,我以后都不管了!来人,将这对有情有义的主仆拖出去!”
朱妈妈吓坏了,又砰砰的磕头:“老奴错了,老奴错了!”
裴士美昂着头:“朱妈妈没错!”
忠勇侯府的春夜,略有些鸡飞狗跳。
却说韩大娘子回家后,神色凝重。
韩太太忙不迭的问:“可是裴二犯了错?”
第43回 算计
韩太太巴不得裴士美出错,她好挑一挑这桩莫名其妙就被定下来的亲事。
不然太憋屈了。
自从裴韩两家的婚事定下后,往日时不时就来上门做客的好姐妹竟像约定好似的不来了。
就连李编修家的太太,那专门用来逗趣的小妇人,也不见踪影。
可真是气人。
一个个估计都在看她的笑话呢。
要不说呢,贵人圈子里的交情,就好像融掉的酥山,说不见就不见了。
韩太太心中憋了一口无处可去的气儿。
她分外不满意这桩亲事,最好裴二能犯老毛病,她借机大闹特闹,将这桩亲事给推掉。
奈何裴二这些天还真像是痛改前非一般,天天邀女儿上门做客。
而女儿好像中了邪一般,天天欢天喜地的往韩家去。
韩太太心中那团气儿越发的裹了一团邪气。
今日见女儿一脸的凝重,她反倒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了。
韩柔摇头:“并不是。母亲,你可还记得那位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怎地会不记得?
裴二的魂儿果真被沈大娘子勾了去?那这沈大娘子果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韩太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要细细的问女儿。
韩柔却道:“今日不知为何,裴大公子落了水,沈大娘子救了他。裴大公子,许是看上了沈大娘子。”
韩太太道:“这不是好事吗?沈大娘子是个厨娘,身份低下,裴大公子娶了她,她没有能力管家,将来忠勇侯府还是你当家。”
母亲不懂她的烦恼。
裴大公子有了妻子,那些珍宝还能轮到她吗?
比如今日,裴大公子就没有给她送礼物,而是给了裴二。
韩柔心疼极了。
在今日之前,她早就将裴大公子的那些珍宝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今日她的囊中之物竟然不翼而飞,她的心肝疼得要命。
她今日思来想去,这个重要的转折人物便是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是她发财路上的绊脚石。
韩柔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母亲,裴大公子不能娶沈大娘子。”
女儿脸上突然浮现出如此的神色,韩太太有些许怔愣。
女儿怎地变成这样了呢?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
虽然她素来希望女儿不要太过天真无邪,免得将来嫁到别人家里去被人拿捏。但这样的女儿,好像变得有些让人害怕。
韩太太有些不安。虽然她也整日算计来算计去,可女儿真的变成她的模样,她又觉得不好。
韩太太还没有反应过来,韩柔接着道:“母亲,我们须得帮裴大公子说合一门亲事。”
韩太太又是一愣:“替裴大公子说合亲事?可裴大公子是个病罐子,命不久矣,哪家正经的小娘子会嫁给他?依母亲看,沈大娘子就很好,她出身低贱,又无强有力的娘家支撑,若裴大公子去了,她守着寡,也不是你的对手。”
上回吴彦升撇下女儿,冲去看沈大娘子,她转头就将沈大娘子调查了个清清楚楚。沈家那对父母,可真是不靠谱。也怪不得沈大娘子年纪轻轻的就要出卖自己的厨艺,开出这般高的价钱。
不过韩太太并不可怜沈绿。
毕竟沈绿每次能挣两百贯呢。她的丈夫还是个洗马呢,挣的俸禄都没有她多。
韩柔摇头:“沈大娘子这几年能安然无恙的游走在高门大户中,想来也是有几分手段的。她不合适。”她虽没有正面看过沈大娘子,但她的感觉告诉她,沈大娘子不好对付。
女儿说得也是。
可谁合适呢?
“最好寻一个鲁莽些的、没有脑子的。”韩柔将期望的目光看向母亲。
她知道母亲在贵太太的宴会上,都会与别人交流一些他人“有趣”的事儿。
“倒是有一位。”韩太太说,“陈大将军的小女儿陈七娘子。”
韩柔的眼睛亮了。
陈七娘子她也有所耳闻,年过十八尚未嫁出去,是宴会上说笑的对象。
……
长嫂办事可真快。
陈七娘子早上刚起来,还在梳头呢,在长嫂身边伺候的文娘子就来了。
文娘子笑眯眯的:“奴婢给七娘子请安。大奶奶特地命奴婢今日陪七娘子到沈大娘子家去拜师。”
陈七娘子闻言,分外欢喜雀跃:“长嫂对我可真好!”
陈七娘子再看文娘子准备的拜师用的东西,都是上等的。
陈七娘子越发的欢喜。
“待我回来了,再好好的谢谢长嫂!”陈七雀跃地说,欢喜得像个小孩子。
文娘子唇角含笑,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作孽啊。
陈七娘子怎会想到她口中的好嫂嫂会如此算计她呢。
贴身丫鬟给陈七梳了讨喜的双丫髻,在发髻上绑上简单的红发带。
这是陈七娘子的意思。
既是要学厨艺,那身上的饰物就得简简单单。
陈七娘子去拜师,倒也算不上隆重。
也就是陈七身边跟着的四名一等贴身丫鬟,以及两名二等丫鬟,再并两个粗使婆子,文娘子,挑拜师礼的数名小厮,以及赶车的车夫。
一行人似潮水般涌进油醋巷子时,沈红正打开门,预备叫挑水工来送水。
昨晚姐姐沐浴,水缸空了一只。
其实家中还有好几口大缸的水,空了一只并没有什么影响。可以过几日再挑。
但姐姐不行,一定要将所有的水缸都装满水才心安。
陈七娘子一行人刚好走过来。
文娘子赶上前,笑眯眯的道:“请问这里可是沈大娘子家?”
沈红看着她身后的一行人,唬了一跳,这看起来好像有人来提亲的阵仗。
“正是。你们是?”
陈七娘子上前,声音中气十足:“我要拜沈大娘子为师!”
沈红便叫:“姐姐,姐姐,有人要拜你为师呢。”
她一边叫,一边仔细打量陈七娘子。
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请她进门。”沈绿在里面说。
陈七娘子迫不及待的进门。
刚一入门,那一墙明晃晃的刀墙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陈七娘子怔了怔,忽地大笑起来:“若不是这刀的形状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回到我家中了呢。”
沈绿就站在台阶上,脸上波澜不惊:“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倒也干脆,见到沈绿,双膝一曲,就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第44回 他得保护沈大娘子
自师父离世后,这几年沈绿是想学着师父,收一名徒弟。
奈何总没有适合的。
她的名气渐渐传开之后,也不是没有人将自家的女儿送过来。毕竟每次收两百贯的烹菜工钱实在是诱人。京师里多少人家一年的嚼用也没有两百贯。
但送过来的女童,沈绿都觉得不合适。
有些虽有天赋,但略有些小聪明。
有些虽憨厚,但没有天赋。
总没有合心意的。
至于陈七娘子,性子虽豪爽,但能吃苦吗?
看陈七娘子外表虽大大咧咧,细看她也是被金尊玉贵养着的。
不过沈绿素来不会轻易下定语。
“你既想拜我为师,那便干活吧。”她干脆利落道,顺便再抬眼看了看那一干丫鬟小厮,“让他们都回去,东西留下。”
这是答应了?
陈七娘子欢喜得都要跳起来了,又想起沈绿还没叫她起来,拜师礼也没正式行礼,师父也还没叫,当即脆生生的喊:“师父……”
“慢。”沈绿悠悠道,“先干几日的活再说。”
这一听就是有很多重活儿要干啊。
自家大奶奶虽然不喜七娘子,可七娘子到底是自家主子。七娘子是来拜师的,不是来干活的。
七娘子虽然力气大,可还真没干过什么活。
文娘子当即站出来:“沈大娘子,这不合规矩。”
沈绿一双凤眼轻轻的掠过文娘子:“既你们觉得不合规矩,大门就在面前。”
陈七娘子连忙叫道:“沈大娘子说的话就是规矩!文妈妈,你先领着他们回去罢。沈大娘子名气如此大,还能为难我不成?”
文娘子心道,她瞧着沈大娘子可不像是好相与的。
可到底是没敢再说话。方才沈大娘子看她那一眼,她觉得好似又回到了腊月时节,冷飕飕的。她也不敢笃定,沈大娘子这般有名气,曾经请过她的那些达官贵人会不会护着她。
陈家下人卸下东西,依依不舍的离去了。
沈红眨眨眼,看看姐姐又看看陈七娘子,赶紧拔腿往外走。
挑水工可赶紧来,她得赶紧回来看热闹!
不过着急归着急,沈红出门前还是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院子里只剩下陈七娘子和沈绿。
“起来吧。将你带来的东西收拾好。”沈绿说,“而后从墙上取一把你觉得趁手的刀。”
陈七娘子眼一亮。
她爹是大将军,她的性子随了她爹,她自小就习武不爱读书。
不过很可惜,祖母不喜欢她习武,自小就拘着她。
陈七娘子是见了刀就心痒痒的。如今学厨,竟然能光明正大的舞刀了。陈七娘子兴奋不已。
她依言,走到那面刀墙前,欣赏了好一会才认真的打量起来。
刀看起来都是好刀,她每一把都想试。
不过她面前的这一把最好。
陈七娘子伸出右手,想将刀取下。
那把刀却是稳稳的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给吸住一样。
沈绿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
她可是以大力着称的陈七娘子……陈七娘子想着,双手并用,用力掰刀把。
这回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可算是将刀拔下来了。
陈七娘子轻轻地吁了一声,只觉自己背后出了好些汗。
她若是不能把刀拔出来,那丢的可是她们陈家的脸面。
“很好。”沈绿在一旁,轻飘飘的说,“将刀放回去。”
她好不容易拔下来的,怎地又要放回去?
但师父说的话,定然有道理。
陈七娘子乖乖地将刀放回去。
“厨房进门右手旁有陶罐七只,其中一只陶罐装着绿豆。现在你将绿豆取两捧出来,与你拿来的红豆混合在一起,而后再将二者分好。”沈绿说。
若换成其他人,陈七娘子非得愤怒的质问可是要为难她。
可这是沈大娘子。
陈七娘子乖乖的走进厨房,逐一掀开陶罐,寻到绿豆,拿来簸箕,取出结结实实的两捧。
绿豆和红豆混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
陈七娘子乖乖的在廊下挑豆子。
以前她可是不耐这些事情的。
让她挑豆子,与让她读书有何区别。
可为了四哥和她以后的幸福日子,她定然要尽力而为。
沈绿戴好襻膊,进厨房预备做朝食。
她从厨房窗户看到陈七娘子在廊下露出黑漆漆的脑袋,想了想还是问:“你可吃过朝食了?”
“禀沈大娘子,我还没有吃。”陈七娘子可怜兮兮的说。
“待会来吃。”沈绿漫不经心的说。
“好。沈大娘子,你可真好!”陈七娘子感激涕零。
沈绿有些不大习惯陈七娘子这样的人。
妹妹沈红的性子也有些活泼,但妹妹很多时候是安静的。
陈七娘子一来,沈家的院子就好像变得热闹许多。
朝食很简单,沈绿做的汤面,待差不多出锅后,再加鸡卵和些许葱花点缀。
眨眼扯得宽宽的面已经在锅中翻滚,诱人的香味从厨房中弥漫出来。
陈七娘子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好香。昨日她就听说沈大娘子的厨艺高超,今日竟然就尝到了。
沈大娘子上门做菜要两百贯,而她在沈大娘子家中随便吃喝不用钱。
这件事想想就觉得美妙。
这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都不必沈绿吩咐,陈七娘子就弹起来:“沈大娘子,我去开门!”
陈七娘子活力十足,与她的哥哥陈司进是很像。
陈家的日子一定很有趣。
沈绿一边将面捞起,一边想。
那厢陈七娘子一打开门,对上一张俊秀斯文的熟悉的脸。
那张脸十分愕然:“陈七娘子,你为何在此?”
是吴彦升。
吴彦升疑惑地往后退了几步,望望四周,越发的疑惑:“这里是油醋巷子沈家吧?”
陈七娘子觉得今日真是运气极好。
她笑眯眯的道:“吴大公子,这里就是沈大娘子的家。对了,我如今在沈大娘子家中学厨艺。”
陈七娘子在沈大娘子家学厨艺?
吴彦升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家虽是武官,可官阶不低,陈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陈七娘子竟然能放下身段来学艺?
莫不是做做样子的吧?
还是,陈七娘子想对沈大娘子做些什么?
不行,他得保护沈大娘子!
第45回 口口声声的说爱慕他
陈七娘子不知道吴彦升心中已经想出了一场大戏。
她只好奇问道:“吴大公子,你寻沈大娘子,可是有事?”
吴彦升的眼睛高高看着天空:“自是有事,不过与你无关。”他自觉对陈七娘子无情,便一直对她冷酷无情,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其实他此前的确是属意韩大娘子的,但韩大娘子突然和裴二定了亲,他心中的理智告诉他要将韩大娘子放下,但心中始终还是有些执念的。
不过经过陈七娘子这么没头没脑的一搅和,他倒是将心中的那点执念给化解开了。
是以昨晚好友呼他聚会,他仍旧快快乐乐的去了。
今日他来沈家,是昨晚在聚会上新结识的好友特地托他来请沈大娘子的。
那位好友姓贺,单名一个环字。刚从南边来,虽是商贾,却饱读诗书,言语风趣,让人心生好感。他因是商贾,不能参加科考,但又十分向往京师做学问的氛围,是以才特地从南地远赴京城。
昨晚聚会,自有美食与美酒。不过那美食,与沈大娘子做的还是略逊一些。
酒过三巡,吴彦升禁不住说起沈大娘子的厨艺是如何如何的美妙,只可惜做菜的价钱太高,不能常常尝到沈大娘子的厨艺。
其他好友也纷纷附和。
贺环却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来:“某初到京师,早就听说京师能人辈出,果不其然。某家中在南地开酒楼,略有些经验,若是得吴大公子引荐,识得沈大娘子,某愿花费千金,劝说沈大娘子将来在某的酒楼中做厨娘。如此,在场的各位,都有口福了。”
吴彦升还有些迟疑::“如此可行?”
贺环笑道:“彦升贤弟只管引荐,其他的交给某。”
有好友便偷偷和吴彦升咬耳朵:“这位贺兄,家财千万贯,家中产业不少,他说可行,定然可行。”
吴彦升是个读书人,自小家中又保护得好,才使得他的性子一直保持着天真,对经商之事那是一窍不通。
好友既如此说,他自然也就相信了。
今日当即匆匆的来,要将沈大娘子引荐与贺环。
没想到会遇上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心中对吴彦升爱慕,此前她追着吴彦升跑时,吴彦升对她也是这样的态度。
是以今日便是吴彦升对她脸色并不好,她也无所谓。
况且昨日沈大娘子已经将她和吴彦升的关系撇得清清楚楚了。
陈七娘子相信沈大娘子。
或许吴彦升是真的寻沈大娘子有事。
陈七娘子往后面退了一步,朗声叫道:“沈大娘子,是吴大公子。”
沈家院子就这么大,陈七娘子和吴彦升的对话,沈绿是早就听到了。
她不慌不忙地将汤面捞起来,捞了两碗面,放在红漆小盘中,才慢悠悠的端着红漆小盘出来。
对沈大娘子,吴彦升还是很有礼貌的,当即作揖道:“叨扰沈大娘子了。”
沈绿微微点头:“吴大公子请进,先吃一杯热茶。”
汤面香气四溢,尚未吃朝食的吴彦升顿时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道:“好香。”
陈七娘子赶紧护食:“这是我的。”
吴彦升:“……”陈七娘子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慕他吗?怎地在沈大娘子做的吃食前就变卦了呢?
“沈大娘子可否匀我一碗?我出钱。”为了这口吃,吴彦升厚着脸皮开口。
“吴大公子不必出钱,来到沈家,即是客。”沈绿道。
“当真?”吴彦升兴奋起来,那他今日来沈家,可真是来对了。
沈绿将红漆小盘递给陈七娘子:“你招呼一下吴大公子,有一碗是你的。”
沈大娘子叫她招呼吴大公子呢,言下之意,就是将她当作自家人了!
陈七娘子兴奋得不行,欢喜地接过红漆小盘,脸色也变得柔和起来:“吴大公子这边请。”
檐下有小桌子,小杌子,陈七娘子将红漆小盘放在小桌子上,与吴大公子一人一碗汤面。
这是陈七娘子头一回吃沈绿做的吃食。
她先吃了一口汤。
汤可真鲜美啊,入口顿觉汤的香气充斥着口腔,再顺喉而下,汤的鲜美让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了。
好喝,好喝,真好喝。
至于面,根根筋道,每根又都吸饱了鲜美的汤汁,一口咬下去,有一种美妙的感觉充斥在嘴里。
好吃,好吃,真好吃。
怪不得吴大公子追着沈大娘子跑呢。
陈七娘子想着,看向吴大公子。
只见吴大公子那是一脸的陶醉,分明沉浸在美食当中。
要是她学得了沈大娘子的手艺,那征服吴大公子还不是早日的事情?
倘若沈大娘子再和四哥成婚……
陈七娘子兴奋不已:四哥这辈子,都得好生感谢她吧?
对面陈七娘子不停的打量他,吴彦升并不在意。
他吃着汤面,脑中的念头只有一个:倘若贺环果真将沈大娘子招揽了,开了酒楼,那他的确能久不久的就到贺家的酒楼去打打牙祭。如此想着,他便越发的兴奋。
贺环可真是个大好人。
二人头一回同桌而食,各怀心思。
沈红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不过她也是在自家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事儿,也没有多问。
吴彦升将汤面吃得干干净净后,抹净嘴巴,掏出两百贯银票,恭敬道:“沈大娘子,其实我是请你去做菜的。”
贺环早就吩咐过他,先将沈大娘子请去,待沈大娘子做完菜,到时候他再出面细说。
吴彦升也觉得此举甚好。
商人嘛,肯定是有各种考虑的。
不过他相信,沈大娘子定然是能过贺环那一关的。
与吴彦升也算是打过几回交道了,沈绿并不多疑,接了银票,像往常一样拟菜单。
宴会定在明晚,地址是在相国寺旁的福禄巷子里。
福禄巷子沈绿也去做过几次菜,很是住了一些好吃的读书人。
有些读书人穷,但又好吃。
有那么一两次,是凑钱请她做的菜。
陈七娘子有些雀跃:“沈大娘子,我可否能一起去?”
沈绿拒绝了她:“还请陈七娘子继续挑豆子。”
陈七娘子泄了气。
吴大公子既走,沈绿按照计划,仍旧要和妹妹沈红去看瓷器。
至于陈七娘子,则留在沈家挑豆子。
瓷器就在瓷器巷子里,整条巷子都是卖瓷器的。
沈绿和妹妹刚进巷口,忽然听得有人低声而忿忿道:“若不是你没有本事,我何必次次都要给她们伏低做小!”
沈绿本不想理会,奈何那人惊呼一声,从斜里跌出来,一个踉跄,眼看便要跌在地上。
是个年轻的女子。
沈绿眼疾手快,一把将女子拉住。
女子也是慌了,见有人伸出援手,下意识地伸手,攀着沈绿。
沈绿拉住女子,看向旁边。
旁边站着一个慌里慌张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青色的官服,戴着幞头,还是个小官。
第46回 圆娘
那女子攀着沈绿刚站稳脚步,那年轻小官就紧着两步过来,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谢谢小娘子扶我家娘子一把。”
他伸过手来,想将自家娘子揽过去。
他家娘子却是下意识紧紧地攀着沈绿。
沈绿并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想要掰开那女子的手,女子却越发的缠着她。
天气温暖,阳光明媚,沈绿竟是感受到那女子的手十分的冷。
沈绿垂头,看向女子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而后抬头,看向那名年轻小官:“她果真是你家娘子?”
“当然是!那还能有错?”年轻小官赶紧道。
“那她为何不愿意跟你走?”沈绿说。
她容貌美丽,神情冷冷,腰肢挺直,竟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
年轻小官在官场上也混了好几年了,自是见惯颇有官威的官吏,但沈绿这样的不怒而威的年轻娘子,还是头一回见。
她质问得也很有道理。
他一时竟是怔了。
但他脑子十分灵活,当即反应过来,朝年轻女子笑道:“圆娘,快过来,莫把人家小娘子的袖子给扯烂了。”
他的嘴巴咧得极大,眼角弯弯,眼角堆起皱纹,尽量让自己脸上全是笑容。
但那笑容,看起来就十分虚假。
那名叫圆娘的,越发的攥紧沈绿的手。她将脑袋低低垂着,沈绿只看到她黑鸦鸦的发髻,以及发髻上插着的金钗。
沈红忍不住开口:“这位娘子,你说话呀。若是他威胁你,我们可以领你到开封府去,那里自有官爷帮你做主。”
那叫圆娘忽地松开沈绿的手,一言不发,仍旧低着头,往那年轻小官走去。
年轻小官的笑容越发变得虚假起来,他朝沈绿沈红点点头:“多谢两位小娘子了。”
他揽着圆娘,朝偏僻的巷道走去。
“他们可真奇怪。”待他们的身影消失,沈红忍不住道。
的确很奇怪。
但世上奇怪的事情、奇怪的人很多。
并不足为奇。
沈绿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着妹妹还来着癸水,不能在外面过多的停留,她仍旧依照计划去往瓷器的铺子。
妹妹心疼她,都是挑选一些便宜的瓷器,沈绿却不在乎这些。
这些年,爹娘为了寻找弟弟,所花费的钱可多多了。
弟弟要找,可妹妹的嫁妆也要备。
挑选好瓷器,沈绿想了想,转头去买了一些食材。
待回到家中,陈七娘子竟然还乖乖地挑着豆子。
见沈家姐妹回来,手中还拎着食材,陈七娘子眼睛都亮了,忍不住的吞了吞口水:“沈大娘子,沈小娘子,你们回来啦。”
陈七的性子还是不错的。
沈绿看看她挑得差不多的豆子,吩咐她:“挑完之后,再倒进去,再挑一遍。”
陈七娘子乖乖应下:“好。”
看在美食的份上,她是很忍得的!
沈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朝食是汤面,晚食是羊肉羹和胡饼。
羊肉羹还没熬好的时候,香气就丝丝的钻进了陈七娘子的鼻中,紧接着钻进她的肚中,勾得她肚中的馋虫直翻滚。
陈七娘子差点把持不住,挑豆子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沈红从厨房中走出来,看着陈七娘子呆呆的模样禁不住噗嗤一笑。
陈七娘子还挺好玩的。
陈七娘子听得沈红一笑,不禁有些窘迫,连忙又挑起豆子来。
这换成谁都一样吧,哪怕是大罗神仙,闻到这香气,也忍耐不住!
陈七娘子胡思乱想着挑着豆子,那肚中馋虫是不停的翻滚,难受至极,口水大概都吞了有半缸。
直到沈红笑道:“陈七娘子,快来用饭吧。”
陈七娘子发誓,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羹和胡饼!
到最后,陈七娘子吃得有点多,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饱嗝。
她有些讪讪:“沈大娘子,要不您还是收一些饭钱吧。”沈大娘子每给别人做一次饭,可要收两百贯呢。她这样吃,实在是,太让别人羡慕嫉妒恨了!
“不必。”沈绿语气淡淡,“以后还有很多活儿做。”
可她也没做什么呀,就挑豆子。
虽然挑豆子十分的无趣,十分的考验耐性。
但挑豆子,可比读书好多了。
陈七娘子正想着,忽然听得沈绿道:“你可会读书写字?”
“呃?”陈七娘子傻了眼。
怎地做菜还要读书写字?
沈绿挑眉:“不会?”
“略,略识一些。”陈七娘子快哭了。
“家去练练。”沈绿吩咐。
陈七娘子垂头丧气乘着马车回家。
今日倒是巧了,正碰到她四哥陈司进在家中。
陈司进对这个小妹一向是并不纵容,小时候便时常催促她读书写字。陈七娘子对她四哥是又敬又爱。
往日见了她四哥,刚开始是有些怵的。
但陈七娘子与她四哥的感情最好。
今日却是主动迎上去:“四哥,你可有空?”
陈司进笑道:“七妹且说。”
陈七娘子鼓起勇气:“四哥,你可能教我读书写字?”
陈司进挑眉:“可是因为吴大公子的缘故?若是他因为这些而嫌弃你,大可不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七娘子追吴大公子的事情,陈司进虽忙于公务,但也略有耳闻。
毕竟七妹是他们家唯一的妹妹。别人要想欺负,可不行。
陈七娘子连忙摇头:“与吴大公子无关。我如今想要拜沈大娘子为师学厨艺,今日沈大娘子叫我回来学读书写字。”
沈大娘子?此女的名字有些耳熟。
陈司进不省得沈大娘子为何要让妹妹学读书写字,但他心中是赞同沈大娘子的。
“既然妹妹要学,作为哥哥,自然是要尽忠尽职。”陈司进一脸的肃然,“妹妹请吧。”
陈七娘子还算斗志昂扬的进了陈司进的书房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江喜玲耳中。
“读书写字?”江喜玲慢慢地说着这几个字。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文娘子说,“四公子听闻七娘子要学读书写字,别提多高兴了。”
“那沈大娘子倒是有几分本事。”江喜玲拿着毛笔,缓缓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沈”字。
又或许,这只是沈大娘子故弄玄虚。
像这样的女子,她见过不少。
次日沈绿朝福禄巷子去。
她照旧背着她的箱子,走到相国寺附近时,吴彦升竟然亲自来接她。
“沈大娘子好。”吴彦升明显很高兴。
吴彦升领着沈绿进了福禄巷子,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扇颇为热闹的院门道:“就在那处。”
沈绿抬头,看到前面有一名女子也进了那院门。
是昨日遇到的那位圆娘。
第47回 做他的妾室
空气中有浓郁的酒味,是几种烈酒酒味交错的气味。
除了烈酒的气味,还夹杂着其他的不该有的气味。
沈绿止了脚步,望向吴彦升:“那位可是李太太?她吃醉了?”
吴彦升也有些吃惊。他也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酒味。
他们以前的聚会,也会吃酒,但都是温和的酒,浅尝即止,并不过多的喝。方才他去请沈绿前,分明还不是这样。
吴彦升有些不安。
事情好像脱离了他的想象。
李太太坐在栏杆上吃吃的笑,衣裙都乱了,而李编修则坐在一旁无动于衷。
吴彦升的天性还是良善的:“沈大娘子,待我且去问问。”
沈大娘子是他请来的,他得护着沈大娘子。
却是迟了。
“吴贤弟!”从水榭中传出一声男子的呼唤。
便有数名穿着轻薄的舞姬从水榭中鱼贯而出,直奔吴彦升和沈绿。
“吴大公子、沈大娘子。”那些舞姬嬉笑着,簇拥着二人往水榭而去。
烈酒、香气,交织在水榭里。
水榭中或坐或倚或站,有十数人。
水榭的四个角落分别放了四个兽形香炉,香烟袅袅,香气四漫。
李编修看到沈绿,面上有微微的怔然,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太太仍旧坐在栏杆上,吃吃的笑。
有一道毫无顾忌的、赤\/裸裸的目光落在沈绿身上。
沈绿并不避让,只冷然地回看过去。
是个面容平凡、穿着名贵的中年人,单眼皮,唇角含笑,眼神却是充满算计的。
吴彦升也看到了贺环的眼神,他有些心慌。这与他原来设想的不一样。
他好吃,爱吃,是十分尊重沈大娘子的。
贺环说要请沈大娘子来,又要招揽沈大娘子做酒楼的厨娘,他是真心为沈大娘子高兴。
毕竟长期如此游走在高门大户的厨房间,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沈大娘子遇到了赏识她的伯乐。
但此时此刻,明显脱离他的控制。
吴彦升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道:“沈大娘子,这是贺贤兄,今日便是他邀请你而来。”
贺环摇着香扇笑道:“久仰沈大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果然色香味俱全。”
他说的这番话,听着很正常。
或许是他想错了。
吴彦升赶紧附和:“是啊。沈大娘子的厨艺,十分的高超。沈大娘子,贺贤兄想邀请你……”
贺环站起来,打断吴彦升的话:“沈大娘子,你可愿意做我们和苑的厨娘?”
这座宅院,便叫做和苑。
吴彦升又是一惊,和苑与大酒楼,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急急看向沈绿,沈绿脸上并无恼怒之意。
也是,或许沈大娘子常收到这样的邀约。沈大娘子若是愿意,便答应下来;若是不愿意,便推脱了去。
“不愿。”沈绿干脆利落的拒绝。
“沈大娘子为何不愿?”贺环缓缓走近沈绿,带着一股奇怪的难闻的气味。
沈绿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淡:“我愿与不愿,贺老爷无须询问理由。”
可,可……吴彦升想说些什么,忽然又释然了。是啊,沈娘子本无意如此,便不必解释。
“哈哈哈。沈大娘子果然有趣。”贺环道。
他转头对吴彦升道:“天色不早了,吴贤弟帮我送送沈大娘子。”
吴彦升上前,正要领着沈绿走。
沈绿一动不动,望向坐在栏杆上的李太太:“李太太,你可想家去?”
吴彦升吃了一惊,不知沈大娘子为何说这样的话。李编修可还坐在旁边呢。
圆娘看着沈绿,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我认得你,昨日我差点摔倒,是你拉了我一把。”
贺环笑道:“沈大娘子,既然李太太与你相识,不妨坐下来一起饮一杯。我听说,沈大娘子烹煮菜肴,从来不在主人家用饭。今日沈大娘子,可赏某一些脸面,打破这个规矩?”
沈绿没理会他,仍旧看着李太太:“圆娘,你若是遇人不淑,过得不痛快,可以离开那人。你有双手,可以挣钱养活自己。”
李编修闻言,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沈大娘子,你不过是一个厨娘,你管得太多了。”
沈绿看都没看他。
蔑视,这是极大的蔑视!
李编修恼羞成怒,声音越发大起来:“我是她的丈夫!还请沈大娘子莫要多管闲事!”他可是官,沈大娘子厨艺再好,她也是个下贱的厨娘!一个低贱的厨娘,管好自己便得了,怎地还将手伸到他这边来!他方才瞧见,那贺环看向沈大娘子的眼神,可是不一般的邪恶。
沈绿的询问,丈夫的恼怒,李太太仿佛像是没听到。
她仍旧吃吃的笑着,好像是痴了。她撩起裙摆,露出一双小巧的错到底。她轻轻地摇晃着双脚,谁也不理会。
空气中香燥的气味越发浓郁。
贺环的身子歪在凭几上,睨着沈绿。
沈大娘子的确生得好颜色,身材也窈窕,便是脸上的神情有些冷。
但这样的冷艳的小娘子,他可征服过不少。
再冷艳的小娘子,在金钱的攻势下,也会变得热情似火。
这水榭中四个角落里放的兽形香炉里,放着他特制的香料,李太太喝的茶里没有解药,如今是失去神志,开始痴狂起来。
而李太太的丈夫李编修丝毫不理会,完全一副谄媚的样子。
李编修如此作派,盖因他有意透露,他有一位好友,在朝中身居高位。
李编修便信了。
急急将自己的太太带来逗趣、做乐趣儿。
真是有趣。
他就爱看这些官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
做官也不过如此。权势在金钱面前,也不过如此。
他憎恨地想着。
朝廷不让商贾参加科举,他便用金钱将这些官员耍得团团转。以前在南地时,他就喜欢用金钱与美人来逗弄那些官员。
只可惜,李编修太太的相貌太过平凡,他不大感兴趣。
但他没想到是沈大娘子竟然会为李太太出头。
事情更有趣了。
若是她能将李太太劝走,他可以考虑,让沈大娘子成为他的一名妾室。做他的妾室可大有好处……
贺环正美滋滋的想着,就见沈大娘子疾步走到李编修面前。
沈大娘子这是要从李编修下手?
第48回 他明明生得还可以的……
沈大娘子冲自己直奔而来,李编修是唬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堪停,忽然才反应过来:他为何怕这沈大娘子?他可是男人,是官!沈大娘子敢打他,那就是民袭官!得
如此想着的时候,沈大娘子已经弯腰俯身,将他面前的金酒盏端起。
沈大娘子要泼他酒?
李编修又下意识地抬手,想挡一挡酒水。
可沈大娘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端着酒盏直奔他的妻子。
沈绿的动作很快。
她走到李太太面前,一把掐着李太太的下巴,直接灌了进去。
“吞下去。”她说。
李太太睁大眼睛,痴痴的看着沈绿,乖乖地将酒吞了下去。
贺环猛然坐直身子,忽地又歪回原来的姿势。
沈大娘子竟是能嗅到迷香,并且知晓迷香的解药就藏在酒中?
如此更是不能将沈大娘子放走了!
贺环如此想着,朝旁边一直跪坐的侍从沙奴使了个眼色。
侍从沙奴悄无声息的起身,走出水榭。
“沈氏!”李编修冲过来,“你对我妻子做了什么?”
沈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她可是你的妻子,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她的身量甚至比李编修还矮一个头。
可她的气势十分强大,甚至还有些许迫人。
李编修的气势忽地就矮了下去。
他上前,哄妻子:“圆娘,我们下来。”
他伸出了手。
圆娘听话地配合着他,从栏杆上下来。
她没有再吃吃的笑,而是垂着脑袋,默默地站在丈夫的身后。
是个正常人都省得,方才沈大娘子喂给李太太的,是解药。
吴彦升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离开后突然变得奇怪的李太太,贺环对沈大娘子的态度。
贺环压根就不是真心想招揽沈大娘子的。而贺环,竟然利用他,让他做了筏子。这可恨的商贾!他还想保护沈大娘子呢,没成想竟是将沈大娘子引入了狼窝。吴彦升想到这里,羞愧万分。不行,沈大娘子既是他请来的,他就得护她周全。
“沈大娘子,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家去罢。”他说。因为难抑激动,声音不由自主的有些嘶哑。
“圆娘。”沈绿没动,“一起走。”
李编修笑道:“各位抱歉,内子身体不适,便先行告退了。”
“李编修慢走。”贺环没有挽留,只笑吟吟吩咐,“宝奴,送客。”
李编修不提方才的事情,他也不提,周围的人脸上浮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们。
吴彦升又恍然,原来他们都省得。
可分明此前,他和他们才是好友。贺环一来,他们就都变了。抑或是,他们本就是这副模样的?
那叫做宝奴的,是一名年轻的侍女。她送沈绿一行四人出门,脸上浮着礼貌的笑容:“我家主人给各位贵客备了薄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说罢轻轻一击掌,四名年轻的小厮从旁侧钻出来,手中都捧着分外精美的螺钿匣子。
“不必了。”吴彦升赶紧拒绝。
他已经认为贺环的人品有问题,那贺环送的礼物,自然也有大大的问题。
他既不要,那么沈大娘子定然是不要的……
那厢沈绿却朝离她最近的小厮手上捧着的螺钿匣子伸出手去,正欲掀开螺钿匣子。
那名小厮脸色却是一紧,下意识地将螺钿匣子往旁边移开。
宝奴赶紧笑道:“沈大娘子,可以家去再揭开。”
“可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吴彦升这回倒是聪明了,“我不要。”
“我……们也不要。”李编修竟是也不要。
吴彦升惊奇地看了李编修一眼,李编修朝他谄媚地一笑。
吴彦升后背忽地起了寒毛。这李编修,想干什么?
沈绿轻飘飘道:“既然都不要,那便走罢。”
她率先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吴彦升赶紧跟在后头。
李编修拉着妻子,紧随其后。
宝奴在后面,轻眯着眼睛目送着四人走远了。
她而后转身,望着方才那名不由自主露怯的小厮:“为何要躲着她?”
那小厮支支吾吾:“宝奴姐姐,可我们的匣子里,本来就是没有任何东西的呀……”
“就你机灵。”宝奴瞪了他一眼,“事情没办好,自己领罚去。”
小厮垂头丧气的退下去。
宝奴背着手,又望了望外头的巷道。
那沈大娘子,生得这般好,聪慧又大胆,主人应是势在必得的。
这样的小娘子,最是容易磨练成一把刀。而像这样的刀,主人曾经拥有好几把。
而那些刀,都帮了主人极大的忙。
只是,来到这京城,主人还能像在南地那般顺利吗?
外头巷道里,沈绿走在最前面,吴彦升紧随在中间,后头李编修拉着妻子跟着。
“抱歉,沈大娘子。今日是我识人不清。”吴彦升紧追两步,与沈绿并肩走着。还真是奇怪,沈大娘子明明背着那么重的箱子,却健步如飞。
“无事。”沈绿道。
不过吴大公子的确有些天真无邪。
那贺环,一看就别有所图。
不过沈绿不会和吴彦升说这些。今日她能全身而退……想到这里,沈绿止了脚步,折身看向李太太:“圆娘。”
李编修一改此前对沈绿不屑的神情,脸上浮起笑容:“沈大娘子可有吩咐?”
沈绿没理会他,只与李太太道:“除了厨艺,我旁的不会,若是你想学,尽管来寻我。我住在油醋巷子里。”
呜呜,沈大娘子可真是心地良善。吴彦升感动地想。可李太太是官太太,李编修又怎会让她学厨艺。
圆娘怯怯地看了一眼李编修。
“自是想学!”李编修赶紧道,他拉了一下妻子的衣袖,示意妻子赶紧答应下来。
“好。”圆娘细声细气的说。
沈绿点头,没再多说,仍旧往前走。
吴彦升一直跟着她。
沈绿不喜欢后头跟着一个男人,止了脚步:“吴大公子,请回吧。”
吴彦升却是好奇道:“沈大娘子,你方才是如何得知那酒中有解药的?”
“用鼻子嗅出来的。”沈绿没法跟吴彦升解释。她从小就跟着师父,师父可不仅仅只教授她厨艺。
“用鼻子?”吴彦升越发的好奇。
沈绿望一眼天色:“吴大公子,不必送了。”
她本就不喜和别人打交道。
此刻已经是十分忍耐了。
沈大娘子拒绝得十分明显。
吴彦升只得讪讪地目送沈绿迅速离去,心中有些郁闷,他明明生得还可以的……
他正要抬脚往家中走,忽地李编修从旁边蹿出来:“吴贤弟。”
吴彦升唬了一跳:“李编修还没走?”
李编修笑道:“这不是天色已暗,某怕吴贤弟独自一人回家不安全,某是特地来护送吴贤弟的。”
李编修要送他回家?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还能丢了不成?
吴彦升眨眨眼:“李编修不必了。李编修还是早些家去,安抚一下李太太罢。”
“那可不行。”李编修急了,“方才在贺家,我后来都听沈大娘子的了。吴贤弟可得在令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第49回 消失的圆娘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吴彦升想不明白,李编修还这么年轻,明明前途无量,如何就要走这些歪门邪道呢?
他正了神色,调整了一下措辞道:“李编修为何要如此讨好那贺环?”
他此前不识贺环的真面目,但也仅仅止于因着美食结交贺环的缘故。
但李编修他就想不明白了。
用自己的太太来讨好贺环,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吴彦升如此想着,心中也悄悄的生起羞愧的心思。
他以前也觉得李太太此举,并无不妥。
李编修一怔,而后苦笑一声,接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吴彦升。
吴彦升被他看得心中有些毛毛的。
“吴大公子生在世家大族,如何又能理解我们平头布衣百姓的痛苦?”李编修道,“我这官职,明面上很好听,翰林院编修,清闲,可实际上无权无势。许是会老死在这官职上还不一定。”
“那也比寻常人好许多。”吴彦升急道,“我父亲当初亦是翰林院编修……”
哪有人一蹴而就便是朝廷要员的?
李编修摇摇头,没有与吴彦升多说:“吴大公子,告辞。”
吴彦升怔怔地看着他走远。
李编修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佝偻。
吴彦升出身富贵,李编修说的这一两句话,他自然参不透。
他摇摇头,踩着暮色穿过热闹的街道回家。
相国寺附近,晚上全是售卖宵夜的铺子。
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各种食物的香气传来,吴彦升才觉饥肠辘辘。今日真是可惜了,他才尝着一道沈大娘子做的菜,就被贺环叫去请沈大娘子。
面前不远,是售卖羊肉汤面的铺子。
吴彦升走进铺子坐下,叫了一碗羊肉汤面。此时铺子中客人只有他一个,店家替他烹煮汤面时,一个两三岁的男童摇着拨浪鼓从屋中跑出来,一名年轻的妇人追出来:“小心着些,别冲撞了客人!”
男童闻言,乖乖站住,年轻妇人看到吴彦升,冲他抱歉一笑,牵着儿子回屋。
这时候店家将汤面端上来,吴彦升禁不住问他:“店家,你过得可满足?”
店家一怔,明显是没想到会有人如此问他。
不过他很快便笑道:“虽说日子不是十分富裕,可是人生小满,便足矣。”顿了顿又道,“公子,我瞧你穿着华贵,气质翩翩,家境应是极好的。不过进门时脸上有些许愁容,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吴彦升先是怔然,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并无事,倒是让店家担忧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店家连声道。
此时从外头涌进几个脚夫:“店家!来四碗羊肉汤面!”
“好咧!”店家欢快地应下,自去忙碌。
四名脚夫围着一张四方桌坐下,热热闹闹的在说话:“今日运气可真好!多扛了十袋米,多得了二十文!”
“听说明日还有一艘大船靠岸,船上所装的货物,比今日的还要多!”
“那我们今晚和明日可得多吃一些,好有力气干活!”
“哈哈,李兄说得有道理!”
吴彦升莞尔一笑,吃完汤面,离去时悄悄的在碗底多留了几个铜板。
是啊,人生小满,便足矣。
李编修既有娇妻,又有官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夜色沉了下来,李编修推开门扇,进了租赁的院子。
他是南地人,家中本就不富裕,几年前来京城时,所变卖的家中祖产,远不足够在京城里买一座一进的小房子。
不过像他这样买不起房子的官吏大有人在,也不是十分羞耻的事情。
京城虽大,但寸土寸金。
可家中来过亲戚,当知晓房子并不是买的时候,他们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编修面上虽不显,可心中却是十分羞耻。
要知道,他可是全族最会读书的人,他考上进士的消息传回家乡时,连县令都亲自到他家送喜报。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是前途一片光明的。
他升任翰林院编修时,不过才二十四岁,乍一看前途无量,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官职听着好听,可实际上是坐冷板凳。
妻子比他小两岁,千里迢迢的来京师和他团聚,原本是奉父母之命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
妻子是他老师的女儿,在家中也读过几本书,又受做小买卖丈母娘的影响,惯会说好话。
那回他带妻子赴上司的家宴,妻子竟然左右逢源,颇得贵太太们的喜爱,甚至还得了上司太太赏赐的一只玉手镯。
李编修与妻子受宠若惊,捧着那只玉手镯琢磨了许久,决定暂时不让妻子受孕,而是让妻子积极赴宴,去讨好贵太太们。
但奇怪的是,妻子明明很受贵太太们喜爱,但他的官职却迟迟没有变动。
他很心急,四处托人寻各种可以向上爬的关系。
这次他听说从南地来了一位大商贾贺环,和皇家宗室大有关系。
他费了不少钱,好不容易搭上贺环,得以赴宴。而此时,妻子竟是不愿意再配合他去赴宴。昨日二人因着此事在街上争吵,他恼了,忍不住推了妻子一把。
但今日,妻子还是乖乖地随他赴宴。
妻子总归是疼惜他的。
院子里黑漆漆的,并不像往日早早的就掌了灯,他一回来,就会看到圆娘笑吟吟的迎上来问他:“羽哥哥快净手用饭。”
圆娘会做饭,他们故乡的饭菜,她做得很地道。
圆娘,今日可是生气了,是以没有做他的饭?
“圆娘,圆娘。”李编修推开正房的门扇。
屋中静悄悄的,无人回答。
圆娘定是生气了。圆娘生气的时候,就会躲在被衾后面。
李编修掌了灯,灯亮的一瞬,李编修瞧见床上的被衾仍旧叠得整整齐齐。
李编修恼了,叫起来:“圆娘,圆娘。”
仍旧无人应。
他里里外外的寻了好几遍,最终气急败坏的确定,圆娘压根就没回家。
“定然是被那沈氏蛊惑了,到沈家去了!”李编修咬牙切齿的道,狠狠地将门扇关上,直奔油醋巷子而去。
第50回 不喜欢沈大娘子
沈绿拎着热腾腾的馄饨回家时,陈七娘子竟然还在。
陈七娘子挑了一日的豆子,精神似乎有些憔悴:“沈大娘子,您回来啦?”
今日她和沈小娘子留守在家,原以为沈小娘子是沈大娘子的亲妹妹,这厨艺便是不得七分传承,亦有三分。
万万没想到……
沈小娘子煮的饭菜比她自己煮的还难吃。
若是在陈家,她早就推到一旁不吃了。
但沈红一脸的真诚:“姐姐说过,不能浪费。”
好吧,陈七娘子含泪一边回想着昨日沈大娘子做的食物,一边将那碗难吃的食物吃完了。
她本来是要走的,但昨晚她在家中被她四哥压着读了半晚的书,又练了好一会的字,今日是总得向沈大娘子展示一下的。
再者,沈红晚上就没有煮食物吃,许是沈大娘子会回来烹煮。
是以陈七娘子赖着没走。
陈七娘子是头一个将自己煮的食物吃掉的人,且性子爽朗,沈红独自在家,陈七娘子没走,沈红欢喜,也没有细问她原因。
沈绿也没有多问,只以为陈七娘子的家中人没来接,只与沈红道:“妹妹,将馄饨分一下。”
妹妹尚在长身体,她平时都会买很多的份量。
沈大娘子竟然没有烹煮食物,而是从外头带回来。
陈七娘子有些失望,但沈红将馄饨端出来的一瞬,她便觉馄饨好香好香。
外头的馄饨,终究是比沈红烹煮的食物强上无数。
三人围坐在小几旁,静静地吃着馄饨。
陈七娘子经过自家四哥教育,在吃完馄饨后,十分乖觉地站起来,要将碗筷收拾了去清洗。
沈红看一眼姐姐,姐姐微微颔首。
沈红便由着陈七娘子去清洗碗筷。
陈七娘子好不容易洗完碗筷,正要向沈绿展示时,沈家的门扇被叩响。
她眉头轻蹙,菱角是怎么回事,不是与她约好,不能催促她吗?
那厢沈红已经走到门前问道:“是何人叩门?”
“可是沈大娘子家?在下乃陈琪的四哥陈司进,来接她家去。”外头响起一道温和的男声。
四哥竟然亲自来接她?
四哥和沈大娘子就要见面了!
陈七娘子雀跃着朝门口冲过去。
门外站着的,还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四哥。
四哥应是下值家去换了衣袍才来的,身上穿着的是两个月前她亲手挑的蜀锦料子做的蓝地圆领窄袖改良胡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端的看上去,那是十分的英俊。
“四哥!”陈七娘子欢快地叫,“你怎么来了?”
陈司进含笑看她:“七妹拜师,如此隆重之事,四哥自是亲自要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妹妹,落在沈绿身上,礼貌地作揖:“在下陈司进。”
他是官吏,朝沈绿如此行礼,已经是给予莫大的尊重了。
沈绿也给他行礼:“民女沈氏见过陈公子。”
“沈大娘子不必如此拘礼。”陈司进道,“在下应是比沈大娘子年长一些,沈大娘子唤我一声陈四哥便行。”
陈七娘子闻言,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她家四哥,什么时候让外头的小娘子主动称呼他为四哥了!
去岁上元节,四哥带她出去夜游,有一个有些相熟的小娘子手中的灯笼跌落河中,四哥帮忙去捞,那小娘子羞答答的垂着脑袋,刚唤了他一声“哥哥”,他便神色肃然地追问人家的姓氏,再与人家掰扯二人并无血缘关系。最后害得那小娘子含泪落荒而逃。
啧,她家四哥,原来也会让人称他为四哥。
“还是叫陈公子好一些。”沈绿坚持道。
陈七娘子差点捧腹大笑。他四哥遇上沈大娘子,也算是遇到克制他的人了。
陈司进也没坚持,又彬彬有礼道:“舍妹愚笨,还请沈大娘子多费心了。”
“如今还没有收她为徒,算不上费心。”沈绿道。
陈七娘子闻言,又有些垂头丧气。
沈大娘子到底是还没有认可她。
“那今日沈大娘子可考查她的读书写字了?”陈司进问。
沈绿摇头:“是否读书写字,全由陈七娘子自觉,我不会考查。”
陈七娘子闻言,又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今日一边挑豆子一边默念四哥昨晚硬压她学的课文,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七妹可听到了,读书写字,全凭自觉。”陈司进拿着鸡毛当令箭,对陈七娘子道。
陈七娘子看看自家四哥,又看看沈大娘子,二人都生得好颜色,一左一右的站着,那是十分般配。
罢了,沈大娘子是她亲自给四哥挑的,只要四哥过得好,二人联手“治”她,她也认了。
是以陈七娘子异常欢快道:“七妹听令!”
陈司进彬彬有礼的与沈绿告辞,领着自家妹妹家去。
陈司进是独自乘船来的,身边并未带任何的小厮与婢女。
其实陈家下人颇多。
可四哥从小就不要小厮,他的房中只有一个粗使的杂役。
陈七娘子乖乖地跟着四哥后面,跟着他坐上小船。
夜风习习,自从四哥做了街道司勾当,忙于公事,她便很少和四哥有独处的时光。
但只要想到以后沈大娘子能成为自己的四嫂,陈七娘子便压抑不住自己欢喜的神情。
陈司进却肃然地看着她:“七妹到底为何要来拜沈大娘子为师?”
陈七娘子一怔。四哥这是,不喜欢沈大娘子?
可沈大娘子真的很好。咳,就目前来看。但陈七娘子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不错。
陈七娘子大胆的反问:“四哥,你觉得沈大娘子如何?”
陈司进的脸上仍旧肃然:“今日为何我来接你,是因为有人在我耳边不停的夸赞沈大娘子。是以我特地来看看,被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沈大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否生得三头六臂。”
四哥甚少这般说话,陈七娘子有些糊涂,四哥房中就一个杂役,可那杂役又是如何省得沈大娘子的好?
见七妹仍旧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陈司进叹了一声:“你与沈大娘子学艺可以,但不要想着撮合我与沈大娘子了。”
第51回 阴差阳错
陈七娘子怔怔地看着四哥,忽然就红了眼,哽咽起来:“四哥,你以后,可是都不成亲了?”
一向调皮得像小子的妹妹竟然哭了,陈司进唬了一跳。
他有些手忙脚乱,想去帮妹妹抹去眼泪。
陈七娘子却躲开他的手,自己抹着眼泪:“妹妹可不想四哥以后孤家寡人的,那多可怜。妹妹就不明白,沈大娘子这般好,为何四哥不愿意?四哥可是嫌弃沈大娘子出身普通?可大嫂说了,她自有办法。”
陈司进哭笑不得,他望着不断往后移的岸边景物,才慢慢道:“沈大娘子很好,可如今并非极好的时机。”
什么叫做并非极好的时机?
陈七娘子糊里糊涂的。
陈司进也是左右为难。
他如何能告诉妹妹,虽都是自家手足,可有人并不希望自己过得好。
这两日,总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起沈大娘子的事。
他不是傻子。
但亦不冲动。
沈大娘子自是极好……但太过完美的人经由有心之人宣扬后,那就是一个阴谋。
手足相残,陈司进是十分痛苦。
但他仍旧对那位存了些许幻想。许是,她真的是为了自己好。
陈七娘子也看到了自家四哥脸上的痛苦。
但很快四哥脸上就恢复了温和的神情:“家去之后,再温书十遍,练字十篇。”
陈七娘子:“……”明明昨晚说好的,温书五遍,练字五遍!
怎地如今就变卦了!
她四哥,分明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哼,她就不相信,四哥对沈大娘子没有半点心动!
若以后四哥真娶了沈大娘子,看她怎么向四嫂告状!
小船缓缓移动,岸边灯火璀璨,小摊热热闹闹,各色灯光倒影在水上,波光粼粼,显得特别好看。
站在沈家门口的李编修,神色难看:“沈氏,速速将我妻子圆娘交出来。”
沈绿奇怪地看着他,语气冷静:“李编修,我没见到李太太。”
李编修强压着怒气:“沈氏,不要逼我报官。我太太圆娘,今日在贺家,分明是受你蛊惑,才从家中偷跑出来,到油醋巷子来寻你。这又并非我一人所听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沈绿冷静地看着他:“若是李太太在我家中,我自是不藏着掖着。可李太太并不在。”
“你这女子,满口谎言,若是圆娘不在你家,她又能去何处?这么些年,她连一个知心好友都没有。”
“李太太可真可怜。”沈红在一旁插嘴道。尽管姐姐回来后又没说她出去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在旁边听了一会,再结合昨日遇见之事,大约得了结论:面前的男子,可真不是人。
“你们妇人之见,又懂什么?”李编修说着,欲拨开沈绿往院子里去。
沈绿往旁边退了两步,语气冷冷:“李编修既是翰林院编修,定然熟读《大虞律》,李编修虽是官,可并非因执行公务而私闯民宅,一样有罪。”
李编修心中不屑,高昂着头颅,充耳不闻,仍旧跨过门槛。
触目所及,是一片明晃晃的刀墙。
哪个好人家中会在墙上挂一面的刀!
李编修悻悻的止了脚步,不情不愿的喊起来:“圆娘,圆娘,快出来,我们家去可好?”
院子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旁边那对沈家姐妹,静静地注视着他。
李编修越发恼了,恼妻子圆娘不给他面子。
他发了狠:“你若是执意要留在这里,我便休了你!”
“呵。”不知是谁,发出了讥讽的笑声。
李编修没敢转头确认。
主要是面前的那面刀墙太过慑人。
那一把把刀,仿佛在冷冷的注视着他。又好像在注视一只只鸭子,或者是什么东西……
李编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氏,可真真是个怪物!
“圆娘,圆娘,圆娘!”李编修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被掐在喉咙,像是叫出来了,又像是没能叫出来。而他的脚步,又因为那面刀墙被困在原地,浑身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瞧着面前的男人,沈绿乏了:“李编修可瞧仔细了,李太太可在我家中?”
李编修只觉沈氏的话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可是官,沈氏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厨娘,他为何要惧她?
想到此,李编修又振奋起来,迈出脚步,往厅堂而去。
厅堂灯火通明,厅中的家具发出柔和的光,以及,以及——那是金杯?
李编修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身份低贱的沈氏,家中竟然有金杯。那只金杯,就那么随意地放在茶几上。
而自家的那套银茶盏,则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有客人来的时候,还要装作十分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很紧张客人将银茶盏给要走。
沈氏就做做菜,竟然这般挣钱?
若是圆娘跟着她,学得她的厨艺,出师之后亦被达官贵人邀请到家中做菜……
李编修心中念头一起,一颗心便怦怦直跳。
圆娘既然执意要留在沈家,那便让她留好了。
“圆娘,圆娘,你既然执意留在这里,我便真的走了,不再理会你了。”李编修又假意喊了几句,转过身,也没敢看沈家姐妹,就这样出了门。
他还真的走了。脚步飞快,没有半点的迟疑。
沈绿蹙眉。李编修还是认为他的妻子圆娘是被她藏起来了?可他这一走,又是什么意思?
沈红也觉得莫名:“李太太分明不在我们家中啊。”她们家里又不大,藏个大活人可不容易。
沈绿将大门关上:“早些歇息罢。”
姐妹二人,分别睡在左右厢房。
沈绿先熄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
妹妹房中的灯很快熄灭。
妹妹还在长身体,没有心事,睡眠很好。
沈绿又候了一会,才摸着黑,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
这回她没再穿平日里招摇的绿腰封,而是换了一套十分寻常的皂色衣裙。
她出了门,悄无声息地穿过黑夜,穿过巷子,直至来到十方净因寺里,见到了正在盘腿闭眼诵经的见空法师。
见空法师缓缓睁开眼,仍旧慈眉善目的:“沈施主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我要寻一人。”沈绿道,“她,乃是翰林院李编修的妻子圆娘。”
第52回 沈大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常来寺中,常见别人来寻见空法师,请其帮着寻人。
今晚前来,也是头一回请寺院寻人。
“沈施主心善。”见空法师语气慈祥,“只是不知,沈施主打算花费多少钱?”
十方净因寺是做善事,但收钱。
沈绿觉得很好。如此用不着欠人情。
给多少的钱,就办多少事。
很公平。
“自是寻到为止,当然,越快越好。”沈绿说,“我怕夜长梦多。”
见空法师又点头:“佛祖允了。”
“相国寺附近福禄巷子,有一名从南地来的商人,他或许有些关系。今日我到他家中做菜,他用的焚香中加入了迷香,李太太中了迷香,失去理智……我不忍心,解了她的迷香。后她的丈夫李编修到我家中寻觅,说怀疑其受我蛊惑,致其投奔我家中。”沈绿细说今日所遇之事。
见空法师捻着佛珠,忽然瞧见沈绿后面的帐幔轻轻晃动。
见空法师神色如常:“那名商人,许是有些关系。”
帐幔晃得剧烈了一些。
沈绿丝毫没有觉察:“劳见空法师费心了。”
帐幔晃得越发剧烈,似乎有被拉坠的风险。
见空法师捻着佛珠,面色如常:“沈施主,新近我欲闭关修炼,这寻人之事暂且交与我寺中的俗家弟子申倍来做。他对这样的事情十分熟悉。哦,沈施主出了门右拐走五十步,在合欢树下寻到的白衣男子便是他。沈施主,且去罢。”
帐幔终于没有再晃动。
沈绿是头一回,也并不知实际上操作此事的是为何人。
但既是见空法师所荐,那她便依言而去。
前脚沈绿才出门,后脚见空法师房中的帐幔倏然被人掀起,而后一道白影从支摘窗中飞了出去。
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见空法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闭上眼睛又开始念经。
那厢沈绿出了门往右拐,正要开始数步子,心中忽然顿了顿。不对,寺中一共只有两棵合欢树,一棵在东边,一棵在西边,她常来寺院,对寺院虽说不是十分熟悉,大概也摸了个清楚。见空法师为何要特地和她说要走五十步呢?
她正想着,忽然瞧见苍茫的夜色中,有数枚灯笼在风中摇曳。
那里就是合欢树的位置。
沈绿挑眉,信步走过去。
但见合欢树上,挂着数枚灯笼。
一个穿着白色衣袍、戴着白色帷帽的人正背着手,应是仰头看着灯笼。
这应该就是见空法师所说的申倍了。
沈绿试探着问:“阁下可是申倍申公子?”
“正是。不知娘子有何事?”申倍仍旧仰着头。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就对他的态度不喜。
不过沈绿并不在意这些。她只在意这人是不是能很快寻到圆娘。
“我要寻一个人。她名唤圆娘,是翰林院李编修的妻子。她是南地人,说话略带些南地口音。身高约五尺,身材匀称,肌肤白皙,脸颊有些许雀斑。失踪时穿着粉色襦裙,脚上着一双错到底。还有,她头发上抹的是桂花头油。”沈绿一口气说完。
申倍仍旧背着手:“娘子是圆娘的好友?”
“见过两次面。”沈绿说。
“娘子为何要寻她?”
沈绿挑眉:“这个问题也要回答?”
“不必。”申倍道,“我只是好奇,娘子对见过两次面的人如此在意。”
“申公子是不愿意寻?”
这申公子,话太多。
沈绿有些不喜。
京城里寻人的寺院并不止十方净因寺。
“当然愿意。”申倍道,“我省得了,娘子既寻到我,自然将心放肚子里。时辰不早了,娘子早些家去罢。”
沈绿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可见空法师推荐的人,应是值得信任。
“这银钱何时结?”她问。
“自是寻到人再结。一手交人,一手交钱。”申倍说。
沈绿总觉得不放心。这申倍,看起来十分不可靠的样子。
“翰林院李编修李羽,明盛十五年的进士,南地人,年二十七。妻子圆娘,乃是他恩师的女儿。”申倍缓缓道。
沈绿挑眉。
这申公子,竟然真有几分本事。
“那便劳烦申公子了。”沈绿道。
“不过是份内事。”申倍说,“时辰不早了,娘子还是早些家去吧。”
沈绿没再逗留,再度看看自始至终仰着头的申公子,折身离去。
这申公子,真是挺奇怪的。
申倍仍旧仰着头,望着合欢树上的灯笼。
沈大娘子的脚步声远去了。
“公子,你的脖子不酸吗?”从合欢树后头绕出来一个男子,忍不住调侃道。
申倍却是朝男子招招手:“快过来,我的脖子扭到了。”
男子:“……”他还以为自家公子是端着呢,没想到是扭着!
男子给申倍好一顿按揉,申倍的脖子总算能扭动自如了。
“公子,我们要如何寻圆娘?”男子问。
“方才我家沈大娘子说,许是跟从南地来的一名商贾有关。相国寺、福禄巷子,纸醉金迷的生活,不就是贺环吗?”申倍说。
男子瞪大了眼睛。还真是。
申倍冷笑:“我早就觉得这贺环大有问题,没想到他还将主意打到我家沈大娘子头上了。伊俊,走,这就去会一会那贺环。”
“可圆娘呢?”伊俊问。
“你没听到吗?我家沈大娘子说了,与那贺环脱不了干系。”申倍说。
好好好,沈大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伊俊忍不住又开口:“公子,您真的不换一身衣裳吗?”这白色的衣袍,着实是太打眼。
“也好。”申倍同意了,“不过折回家太折腾,就去见空那里取一件罢。”
见空法师正闭眼修炼呢,只见一阵风刮过,待他睁开眼时,屋中好似少了什么东西。
他微微一笑,仍旧又继续闭眼修炼。
那厢申倍,不,裴深换了装扮,气势汹汹的直往相国寺而去。
伊俊差点跟不上他:“公子,等等我呀。”
如何能等得?裴深脚下飞快。
方才他细细一想,他家沈大娘子说,贺环给圆娘下了迷药。那他家沈大娘子又是如何知晓的?她可是也中了迷药?贺环可是对她做了什么坏事?
贺环,该死!
第53回 小气公子
公子气势汹汹,翻墙越檐,伊俊差点跟不上。
待快到相国寺附近,裴深的脚步才慢下来。
相国寺附近,也是热闹得紧。各色小贩摆着摊子,售卖各种食物和精巧的物什。
福禄巷子就在不远处。
伊俊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跟上公子。
裴深止了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眼露不屑:“欠缺锻炼。”
伊俊:“……”公子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自家公子那是自小就天赋异禀。
小时候和公子一起练功,同样的扎马步,公子那是轻轻松松。
而自己扎完后,直接变成螃蟹走路。
同样的举大锤,公子进步神速,而自己犹在原地挣扎。
这就算了。
可恨的是公子嘴毒,每次还十分真诚的问他,为何进步如此慢。
伊俊含泪不语。
幸得侯爷体恤自己,说自己不过是陪练,练不过公子情有可原。
虽然这句话听着有点怪怪的,但起码有些许的安慰。
裴深裹着和尚服,吸了吸鼻子,对不远处飘来的食物味道下了定语:“与我家沈大娘子烹煮的差远了。”
伊俊翻了个白眼。
转眼二人已经到了贺环家外。
二人并不是第一次来贺环家。数月前,裴深在调查其他事情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贺环。
贺环进京时,并非大张旗鼓,而是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进了京师。
毫不起眼的贺环进京后不久,花费万金,在相国寺买下好几座宅院。又耗费数月,将宅院打通,修建成如今的模样。
贺家的宅子修建好后,那位只在贺家外头远远的看了一眼。
分外谨慎。
可裴深顺藤摸瓜,敏锐地发觉贺环和那位曾同时路过外面的茶馆。
伊俊觉得,也就只有自家公子,才能作出这样的推断了。
裴深认为贺环有嫌疑,自是时不时的关注。
但偏偏今日有别的要事去办。
那贺环惯用自己的厨娘,来京师数月,还不曾邀请过沈大娘子上门做菜。
他便自信地认为贺环应是不会邀请沈大娘子。
裴深抿了抿唇,生自己的气。
不过幸得方才听沈大娘子的语气,并不曾受到贺环的伤害。
素来不正经的公子脸色骤然严肃起来,伊俊不敢再多言。
二人翻过围墙,进入贺家。
贺家仍旧热闹。
靡靡的乐声从水榭处传来,风将熏香的香气送过来,裴深闻了闻,眉头越发紧蹙。
这几年,京城贵族实在是闲得无聊,日日饮酒作乐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寂寞空虚,是以不知是何人研究的香料,宴席的时候熏上,便使人丧失神志。
如今贺环家中宴席所熏的香料,就是这样的香料。
一想到贺环今日邀请沈大娘子来做菜,竟敢行这样的心思,裴深便越发的愤怒。
一旁的伊俊有些不安:“公子……”
裴深哼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贺环是很重要的人物,这次他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伊俊又窥了窥自家公子的脸色,心中替贺环想了好几种死法。
嗯,他家公子,可是很护短,很小气的,很残忍,很阴暗的。
公子折磨人的法子,便是打破他的脑袋,他也想不出来。
水榭里,贺环倚在凭几上,欣赏着已经开始失态的客人们。
这些客人,是李编修和吴彦升走之后悄悄来的。
他们有些人刚从官署下值,遮遮掩掩的换了常服,穿上带风帽的斗篷,悄悄的来到贺家。
刚来的时候还道貌岸然,惺惺作态,但在美酒舞姬以及熏香的攻势下,这些人开始放浪形骸起来。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揽着舞姬,一双手不安分的游走在舞姬身上。
这样的情形,裴深见得很多。
都是些熟面孔。
李编修的妻子圆娘并不在其中。
裴深还真认识李编修以及他的妻子圆娘。
李编修高中进士,又做了翰林院的编修,将妻子圆娘从老家接来,这本是一桩美事。
在京城里,金钱与权势常见,最难得是不抛弃糟粕妻的真心。
只要假以时日,李编修定然会得到提拔。
可李编修竟然让自己的妻子在各种宴会上讨好贵太太们,甘愿成为贵太太们的“逗趣儿”。
李编修此举,让人不齿。
原本想提拔他的上司,不再将李编修列入考察的名单。
李编修打的算盘落空了。
前途迷茫,他越发的焦虑,越发将罪名怪在妻子头上。
可圆娘也是活生生的人。
裴深还真撞见过圆娘在宴席散去后,独自一人家去时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
不过裴深以前还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李编修夫妻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原本圆娘并不值得可怜。
但今晚,既然他家沈大娘子要寻圆娘,要罩圆娘,那贺环,就不能动圆娘。
可圆娘到底在哪里呢?
裴深紧盯着贺环。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贺环身边应是有两个身手不凡的下人。
那两名下人,一名唤作沙奴,一名唤作乌奴。
如今那名沙奴并不在贺环身边。
那沙奴,定然是替贺环办事去了。
还真是巧了,他刚想起沙奴,那沙奴便悄悄的越过人群,走至贺环身边,与贺环悄悄的言语着什么。
可恶,那厮竟然用手挡着自己的嘴巴,让自己看不清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更可恶的是,贺环回应沙奴的时候,也用手挡着自己的嘴巴。
这厮可真是够谨慎的。
很快沙奴领命而去。
裴深示意伊俊一道悄悄跟上。
伊俊吞了吞口水,将心中刚冒出来的想法也吞了下去。
自家公子,对沈大娘子可真是十分信任。沈大娘子只是推测与贺环有关,自家公子便不管不顾的直奔贺家。
啧,自家公子此前还整日嘲讽别家公子悲春伤秋的,他如今不也差不多吗?
沙奴出了水榭,脚步加快,绕过了两道垂花门,到了一座小院。
裴深和伊俊紧跟在后面,见沙奴进了院门,正要跳上墙头察看,忽然见沙奴拎着一人出来。
那人正是圆娘。
只见她双眼无神,失魂落魄的。
沙奴身量极大,力气极大,拎着圆娘仍旧脚步轻盈。
沙奴拎着圆娘要往哪里去?
第54回 可怜又无助
原本见到圆娘,裴深应是要将圆娘立即救下的。
但他艺高人胆大,当即只示意伊俊不能发出动静,只悄悄地跟在沙奴后头。
沙奴看得出来也是个好手,拎着圆娘出了贺家,出了巷子,趁着夜色,直奔外头。
裴深与伊俊不动声色的跟在后头。
沙奴拎着圆娘,专门寻一些僻静无人的地方走。
裴深本以为沙奴是要带着圆娘往那些个烟花巷柳之地,没想到沙奴越走,他越觉得眼熟。
直到沙奴蹿进了油醋巷子。
裴深顿时明白了。
沙奴这是要将圆娘塞进沈家,而后再到李家去告知李编修,沈大娘子确确实实将圆娘给诱惑进了沈家,然后还藏匿着不肯放人。
那贺环可真是一肚子的坏水。
果不其然,前面那沙奴直奔沈家。
不过他应是很不耐烦,直接将圆娘丢在沈家小院的墙角,便又翻墙而去。
他应是去通知李编修来闹事了。
见沙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但公子一动不动,伊俊偷偷的窥了一下自家公子的脸色。
那是比腊月里的寒风还要冷。
裴深的确很愤怒。
这沙奴,进入沈家,竟然如入无人之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完全忘记了,他自己方才进出贺家,那也是如入无人之地。
“公子,如何办?”伊俊悄声问裴深。
圆娘被沙奴丢下后,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中了迷药。
但呼吸还是有的。
裴深从墙头跳下。
伊俊没跳,他要望风。
沈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沈家姐妹二人睡得很熟很香甜……等等,不对!沈家里只有两道呼吸!
裴深方想到这里,忽而听得巷子里有十分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沈家门口停下,而后是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扇轻轻被推开来,沈绿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沈绿关好院门,点灯,洗漱,熄灯,躺下。
院墙外,巷子里,裴深将圆娘丢给伊俊:“你带她去李家。”
伊俊眨眨眼,那公子自个呢?
裴深理直气壮:“我自是要守着这里,免得那李编修与你岔开来,没碰上面,他来此处找麻烦。”
哦,那倒也是。
自家公子考虑得很周到。
裴深靠近伊俊,在伊俊耳边如此嘱咐。
伊俊闻言,强忍着笑意,带着圆娘离开了。
他一路没有耽搁,直奔李家。
还真是巧了,刚到李家,正巧碰到李编修一脸喜色的开门出来。
那沙奴动作还挺快。
哼,这贺环,李编修旁的人不惹,偏偏惹自家公子,是活得太无趣。没关系,自家公子有的是惊吓送给他们。
伊俊不动声色,将李编修放倒,而后将夫妻二人一起丢进房中后,又贴心地将门给锁好。
不知李编修次日醒来时,看到原本应该在沈家的圆娘却仍旧在家中,对那贺环又是如何的想法?
伊俊十分期待。
伊俊转头又回了沈家。
沈家静悄悄的,自家公子也不见踪影。
伊俊以为自家公子回家了,却见自家公子像阴魂一般的从沈家厨房走出来。
“公子。”伊俊在墙头上叫道。
裴深一脸阴沉,明显不高兴。
但伊俊才不怕:“公子是饿了?”
裴深瓮声瓮气的:“厨房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呵呵,公子这是没吃上沈大娘子烹煮的饭菜,生气了。
伊俊正想着自己要如何的体现对公子的关心,只听裴深又闷闷道:“不知沈大娘子可还记得我送她的披风?”
伊俊强忍着笑,安慰自家公子:“公子请放心,沈大娘子心善,自是记得的。毕竟她都亲自送去缝补了不是?”
可他家沈大娘子,不光对人心善,对猫猫狗狗什么的也心善。
但……他好怕自己就像沈大娘子救过的那只猫儿一般。
上元节时,他闲着无聊,到十方净因寺闲逛。
十方净因寺香火不旺,香客不多,寺中只有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
他蹲在一旁听了一会,正要移步学堂,瞧瞧学生们,忽而听得有猫儿打架的声音。
京城里野猫甚多,夜里为了争吃食或者是争地盘,打架那是常事。
猫儿打架,也有趣儿。
他向来是只观战不劝架。
又有谁会给野猫劝架呢?
但这回还真有。
小娘子背对着他,她穿着粉色的襦裙,中间系绿色腰封,显得腰肢细细的。
小娘子拿了一根竹竿,正在给猫劝架。
打架的猫儿,一只是狸花猫,一只是黑猫。
狸花猫明显看起来很瘦弱,黑猫雄壮,将狸花猫打得那是节节败退。
但狸花猫明显不服黑猫,虽然在力气上不敌黑猫,但一直不肯认输。
小娘子帮它劝架,它还将小娘子的竹竿给拔开。
挺有骨气。
但不识时务的猫不是好猫。
小娘子用来劝架的竹竿在空中犹豫了一会,追着黑猫的屁股跑。
黑猫明显十分的识时务,很快逃之夭夭。
狸花猫获救,朝小娘子喵喵叫。
那叫声,好像是在讨吃的。
小娘子熟练地从挎篮里摸出小鱼干,丢给狸花猫吃。
狸花猫津津有味地吃起小鱼干,看起来挺乖的。
是个正常人都会忍不住去摸一摸。
但小娘子丢完小鱼干,毫不犹豫地离开。
狸花猫的鱼干没吃多少,那只黑猫卷土重来,开始争夺小鱼干。
两只野猫又开始打了起来。
小娘子好像帮了狸花猫,又好像没帮。
小娘子自然就是沈绿了。
裴深回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和那只狸花猫差不多。
可怜又无助。
不行,他得想个法子,提醒一下他家沈大娘子,忠勇侯府里,还有一个可怜巴巴的他。
不过现在,他要去收拾收拾贺环。
叫那贺环,竟打他家沈大娘子的主意。
贺家的宴会,那是彻夜狂欢。
贺环是不奉陪的。
他还有要事要办。
沙奴去办事,乌奴跟着他从宴席上离开。
乌奴身手极好,又是在贺家,贺环身边只跟了乌奴一人。
从水榭到他的书房,有很长一段路。
一路上都挂着明亮的气死风灯,每间隔十五步,便有一名下人垂首站着。
贺环心情极好。
来京之后,大部分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中。
京城的官员,不过尔尔。
忽地不知从何处,传来幽幽的抽泣声。
第55回 欢愉香
以前在南地贺家的时候,也曾处处有幽幽的抽泣声。
那样的抽泣声,让贺环越发的兴奋。
只有失败者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也是他征服别人的胜利声。
但……
今晚贺家所有的舞姬都在水榭里,他离开时,舞姬们不曾有人离开。
那是谁在偷偷的哭泣?
贺环的疑心极重,当即止了脚步,看了一眼乌奴。
乌奴领会,脚步一点,朝幽幽抽泣声处掠去。
他一身武艺,又是在自己家中,周围都是贺家下人,自然没有进行过多的考虑。
乌奴既去,贺环静静地伫立着,等着乌奴的好消息。
果然,幽幽的抽泣声很快就消失了。
乌奴办事素来十分麻利。
贺环满意地露出笑容。
按照他的预期,乌奴很快就会将那抽泣的小娘子带到他面前来。
夜风幽幽,隐约从水榭那边传来笑闹声。
然乌奴迟迟未回。
不该呀。
乌奴与沙奴跟了他十五年,这十五年,从未出过差错。
贺环有些焦躁。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但凡事情有一丝丝脱离他的控制,他就十分的狂躁。
此时,幽幽的抽泣声忽然又响起。
贺环焦躁地叫了起来:“乌奴,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叫,乌奴倒是很快地掠了回来。一回来就单腿跪在地上:“主子,属下无能,寻不到那抽泣之人。”
连乌奴都寻不到的人,那便是……贺家进了贼人!
贺环眯起眼睛:“有趣,竟还有人不要命了。乌奴,此事全权交于你办。记住,我要见活人。”
而后慢慢地折磨。
他最喜欢折磨人了。人是最好玩的东西,没有之一。不管是男的女的,他都爱玩。
他话音方落,那幽幽的抽泣声又起。
简直是打乌奴的脸。
乌奴又猛地朝抽泣声之处掠去。
贺环背着手,听着动静。
夜风幽幽,只听得乌奴猛喝一声:“贼人,受死吧!”
看来是抓到了。
贺环仍旧背着手,又静静地等候着乌奴将那贼人擒来。他已经在心中想好如何折磨那贼人了。
当然先将那贼人独自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不给吃喝,而后再渐渐地折磨……
乌奴却久久没回。
那抽泣声又幽幽响起。
夜风袭来,贺环忽地感受到一丝冷意。
“来人!”他叫了一声。
在他附近,起码有七八个下人。
这些下人,都是些身体康健的壮汉。
此前他叫一声,下人们即刻朝他围合。
但此时,那些下人仍旧垂头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充耳未闻。
见鬼了?可鬼哪有人可怕,人哪有他可怕?贺环想到此,大喝一声:“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无人回答他,只有轻轻拂来的夜风鼓动着他的衣袍。
方才还十分明亮的灯笼骤然暗了下去。
贺环猛地抽出腰间的软剑,对着柔软的风,猛烈地刺起来。
夜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嗤笑,而后随风散去。
“主子!”方才消失的乌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方才暗下去的灯笼又恢复了光亮,亮亮的照着游廊。
贺环瞧见,方才一动不动的下人们也都关切地围了过来。
他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置身在何处。
方才,是梦一场?
可向来只有他主导别人的梦,哪有别人主导他的梦?
贺环想到此,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生痛生痛的。
不是梦。
他恍惚记起一句,有人曾和他说过,到了京师,莫要太狂。天下奇才,尽聚集在京师。
到底是他到了京师数个月没有遇到对手,都十分顺利的缘故,轻敌了。
贺环若无其事地将软剑收起来:“乌奴,我乏了,要歇着了。”
言下之意,是要将今晚的要事取消的意思。
乌奴像以前一样没有多问:“是。”
贺环又赶紧吩咐:“将人都叫过来跟着。”
他很惜命。
乌奴遵命,将人都召集过来,乌泱泱的簇拥着贺环回房去。
贺环的起居室,自然另有美人伺候。
乌奴正要退下,贺环却让他留下。
伺候贺环的美人有两名,一名叫花容,另一名叫月貌。
美人的确生得好颜色。
被贺环调教得也好,一心一意只有贺环。
花容替贺环除去外衣,她抱着外衣时,轻轻地嗅了嗅,温柔地笑道:“主子,您的衣袍上欢愉香的香气甚重,可是要换?”
欢愉香就是贺环在水榭中香炉焚烧的香料。
此香料若是没有解药,就会像李太太一样失态。
贺环想到此,失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自己也闻了欢愉香了。”
应是闻多了欢愉香,他自己才有些许幻觉。
倒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自进了京师,他还尚未遇到过对手。
贺环揽着花容,用手指刮了一下花容的鼻子,笑道:“还是花容的鼻子灵敏。这件衣袍,扔了吧。”
月貌可不依,赶紧腻过来:“主子,奴的鼻子也灵敏。”
“好好好,都灵敏。”贺环将二美揽在怀中,正欲行事,忽然瞧见乌奴还守在外面。
“乌奴,到外头守着。”
乌奴遵命退了出去。
主子的性情喜怒无常,乌奴也是习惯了的。
他刚退出房间,还没掩好门扇,里头就迫不及待的响起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乌奴也是习惯了的。
他背对着门扇,下意识地望向夜空。
夜空星河灿烂,忽然飘过一只巨大的骷髅头。
饶是乌奴见多识广,作恶甚多,瞧见那巨大的骷髅头,也是唬了一跳。
门扇里,yin\/乱不堪的声音还在继续。
乌奴也不敢叫停主子的好事,他正要叫手下人看好门扇,自己去一探骷髅头究竟。
那巨大的骷髅头忽地爆开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扇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叫。
那是主子发出的声音。
不好!主子出事了!
……
翌日,陈七娘子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到沈家门口时,门前正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
那名娘子,看着有些眼熟。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陈七娘子,继续叩门。
门开了,是沈红开的。
那名年轻男子连忙挤上去:“沈小娘子,沈大娘子可在家中?我是特地送圆娘来拜师学艺的。”
第56回 毫无天赋
李编修脸上挤着十分真诚而诚恳又讨好的笑容。
似乎他昨晚来沈家的事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李编修已经完全具备了不要脸的特征,他的仕途艰难,的确有些不能理解。
沈绿看向圆娘。
圆娘自始至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昨日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消失,又为何回到家中。
“圆娘,你可愿意来?”沈绿问。
“愿意,她自是愿意!”李编修抢着回答。
“我没问你。”沈绿语气冷冷。
沈大娘子果然威武。
陈七娘子连忙在旁边附和:“是啊,我们女子说话,轮不着男子插嘴。”
李编修不敢驳沈大娘子,正要呛陈七娘子,余光看到陈七娘子身上穿的是罗裙,腰间挎了个刺绣分外精致的缎面腰包,赶紧又将话给咽了下去,只敢催促自己的妻子:“赶紧回答啊。”
“愿意,我愿意。”圆娘声音低低的。
“沈大娘子可听到了?”李编修将圆娘往沈绿面前一拉,而后仿佛怕二人反悔似的,一下子弹出半丈远,“圆娘,好生学艺,我下值之后再来接你。”
说是学艺,可束修、拜师礼是半分也不提。
陈七娘子嗤了一声,回头看圆娘。
圆娘仍旧低垂着头,可怜巴巴的。
陈七娘子禁不住开口:“你可是唤作圆娘?你那丈夫,可是欺负你了?若是要和离,我帮你!”
圆娘听到这里,才微微抬头看她,声音低低:“你是何人?”
“我呀,我是陈七。”陈七娘子声音朗朗,“你别怕,你若是要和离,我陪你一道去开封府!”
“圆娘是南地人,若是在南地写的婚书,要和离,须得回南地去。”沈绿泼陈七娘子冷水。
“是这样的吗?”陈七娘子有些讪讪,“抱歉,我不省得。”
“《大虞律》里有写。”沈绿说道,往后面让了让,“都进来罢。”
沈大娘子懂得可真多。陈七娘子钦佩地看着沈绿。怪不得沈大娘子叫她多读书呢。
门扇一关,小娘子们都进了沈家,李编修被关在了门外。
不过他并无半分不虞,一想到以后圆娘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获得贵人的赞叹,他就喜滋滋的浮想联翩。
他的前途呀,那是一片坦荡啊。
门里,沈绿看着陈七娘子和圆娘:“你们二人,来升火。”
升火?
她今天不用挑豆子了?陈七娘子瞪大了眼睛。她天天挑豆子,沈大娘子又没叫她升火,圆娘一来,立即可以升火做菜,沈大娘子这是区别对待!
她是想抗议的。
可看看圆娘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的样子,陈七娘子的抗议便说不出口。
她虽然在家中受尽千宠万爱,但并没有养成跋扈的性子。
算了,就当是可怜圆娘吧。
二人跟着沈绿,一道进了厨房。
沈家厨房很大,有三个炉灶。
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沈绿道:“一人一灶,先将火升起来。”
陈七娘子家境好,家里有厨娘,从来没升过火。但丫鬟们平时升火盆来熏香,她还是见过的。
应该不难。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圆娘。
圆娘仍旧垂着脸,瞧不出有没有把握。
二人一人蹲一个灶眼,灶眼是空的,原来并没有预留火种在里面。
陈七娘子偷偷的看圆娘,想跟着圆娘有样学样。
结果圆娘也看着她。
二人的目光一撞,又迅速避开来。
陈七娘子心中有了判断,圆娘也不会升火。
陈七娘子一咬牙,拿起旁边的松针,塞了好大一把进灶眼里,又吹燃火折子,将火折子递进去。
在一旁的圆娘眨眨眼,不急不慢地也拿了一大把松针,送进灶眼。
然后学着陈七娘子,也吹燃了火折子。
松针晒得十分干燥,遇到火就熊熊燃烧起来。
陈七娘子正高兴,她会升火了!
圆娘的灶眼亦火光熊熊。
二人十分高兴。然而高兴不过一会,熊熊的火光很快熄灭。
二人目瞪口呆。这火怎么就灭了?
旁边传来噗嗤的一声笑:“你们得赶紧往里续松针啊。”
是沈红。
她蹲在另一口灶眼前,旁边站着戴上襻膊的沈绿。
沈红熟练地往里塞松针,点火,而后不断地往里塞松针,塞劈得细细的木柴,紧接着放大一些的木柴。
她灶眼上面的那口锅里的水,很快冒起热气来。
沈绿手中拿一双筷箸,夹着一块猪油,不紧不慢的往锅中轻抹。
而后再从旁边的盆中,取出一块又一块的面团,往锅面上一贴。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诱人的香气就冒了出来。
香,好香。
陈七娘子和圆娘一大早就来了,尚未用朝食。
陈七娘子本就是奔着沈绿做的朝食来的。
而圆娘则是糊里糊涂的醒来后,就被丈夫拉来。
二人不由自主地,齐齐的咽下口水。
圆娘在好几家宴席上,都吃过沈绿烹煮的饭菜。
她对沈绿做的菜,那也是念念不忘。
很快,整间灶房都是诱人的香气。
不光陈七娘子、圆娘频频的吞口水,连沈红都忍不住将口水咽了又咽。
沈绿倒是老神在在,不紧不慢地将烤好的饼铲起来:“谁先将火升好,谁就先来用朝食。”
陈七娘子猛然转过头,快速去升火。
圆娘是值得同情,可是在美食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圆娘也一改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卯足了劲头升火。
不过遗憾的是,二人明显都不是有天赋的人,不一会,厨房里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沈红赶紧上前,去收拾二人的烂摊子。
“都出来吧。”沈绿道。厨房里呛人得很,实在是待不住。
三人站在院子里,沈绿捧着那盘饼子。
陈七娘子是心直口快,问圆娘:“你在家中,也不曾炊过饭?”
圆娘脸一红,声音低低:“我自小就不曾做过饭,来京师前,我娘偷偷的给了我不少钱,她叫我趁羽郎不在,就从外头请人来先烹煮好饭菜……”
李编修与圆娘这对夫妻,着实有意思。
“先用朝食吧。”沈绿并不过多评价别人的活法。
但圆娘这件事她揽下了,就得对圆娘负责。
饼子很香,圆娘和陈七娘子快速而斯文地吃着。
不过二人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同。
圆娘神情凝重,陈七娘子分外愉快。
“你或许并无厨艺的天赋。”用完朝食,沈绿将圆娘叫到一旁道。
圆娘又习惯地低下头,用手指绞着帕子:“沈大娘子,如果我一定要学呢?”
沈绿尚未来得及回答,门外响起一道颇具威严的女声:“沈大娘子可在?”
第57回 是个祸害
门扇始开,一股十分浓郁的香气便向众人袭来过来。
陈七娘子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鼻子。
这香气太过浓郁,有些呛鼻。
晨光初上,一名面容与她的声音同样威严的中年妇人眼皮微垂,眼中余光睥睨地看着她们。
这样的目光沈绿并不少见。
这两年,上门来邀请她的人家非富即贵,大部分的人认为她要价虽高,但身份身份低贱。
但陈七娘子可受不了。
“你是何人?上门来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护在沈绿面前。
圆娘则仍旧绞着帕子,偷偷抬眼看来人。
她认得出来,那名妇人身上穿的衣裙是今年刚出的蜀锦,前些日子,在某位郡君组织的赏花宴上,那位郡君特地命人抱来锦缎问她,可曾见过那样美的蜀锦。
她当然没见过。
李家小门小户,丈夫的俸禄微薄,全靠阿娘偷偷给她的嫁妆支撑着吃穿用度。
寻常的缎子她是穿过的,但蜀锦没见过。
她适当地瞪大了眼睛,发出惊讶的赞叹声。
那些个贵妇人看着她的反应,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就是个“逗趣儿”,她省得的。
别人都像看猴一样看她。
为了丈夫的前途,她都忍了。她三岁就由爹爹启蒙读书认字,再长大些娘便教她经商,与人打交道。她如何不懂那些人的目光下露出的真正意思?
她总想着有一日,丈夫因为她相助的缘故,得到贵人的赏识,从此官途坦荡。
可事情总朝着她们夫妻二人的所想背驰而道。
那些贵妇人叫她去,就真的是看猴。
事后丈夫总问她宴席上的情况,她张口结舌,没有办法告诉丈夫,笑得最欢愉的那位贵妇人,也就是笑得最欢愉而已。对他的仕途,毫无帮助。
丈夫仕途受阻,脾气越发差劲。
她时常有些恍惚,竟是想不起来,以前在南地时意气风发的丈夫,是如何样的了。
那些情愫暗生、彼此间觉得对方都是最美好的那些日子,好像都想不起来了。
她想起来的,只有丈夫一次又一次的叹气,一次又一次的盘问她,明明听说那些贵妇人对她印象极好,为何他却始终没有受到提拔。
直到这次,丈夫叫她去贺家陪客。
她骤然清醒,丈夫越来越不把她当成相濡以沫的妻子了。
她只是一块无能的垫脚石。
她想逃离丈夫,却又不知如何办。
直到沈大娘子拉了她一把。
沈大娘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味,她下意识地就紧紧地攥住了沈大娘子的手。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沈大娘子又救了她。
沈大娘子就是她的恩人。
可丈夫不想让她接近沈大娘子。
但一觉醒来,丈夫将她带到沈大娘子家中来,让她跟着沈大娘子学艺。
丈夫打的什么算盘,她心中清楚。
她自然是万分抗拒的。
她不愿意。
况且,况且她在娘家时家中有下人,娘又有私房钱,她还不曾下过厨呢。
对她来说,烹煮饭菜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好像和沈大娘子,还有这位陈七娘子待在一起,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舒坦感。
沈大娘子和陈七娘子都没让她忍,让她和离。
她们,真好……
“小娘子看起来倒有几分脾性。”来人睥睨着陈七娘子。
沈绿从陈七娘子身后走出来:“不知贵客登门,是为何事?”
上门的人若是拿钱来邀约烹煮菜肴,语气再不善者,也是客;但上门来挑衅者,那就是路人,犯不着与其置气。
其实方才姚嫲嫲一眼便看到了沈绿。
她心中道,此女生得的确好颜色。身材也窈窕,又有一手好厨艺,的确有开出烹煮一次便收两百贯的本钱。
听说沈大娘子恃才傲物,已然双十年华仍未嫁人。
应是看得上沈大娘子的,沈大娘子嫌弃别人;而沈大娘子看得上的,人家嫌弃她。
毕竟像沈大娘子这样的女子,在世家大户里多的是。
更何况沈大娘身份低贱。
若哪家大户娶了沈大娘子,便是为妾室,定然也会成为全京师的笑话。
既是个笑话,那便不足为惧,不值一提。
姚嫲嫲想到此,吝啬地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老身乃是康王府咸宁郡夫人身边服侍的姚嫲嫲。今日前来,是欲请沈大娘子到康王府去做厨娘。沈大娘子,请开个价钱。”
做厨娘?
也不是没有人请她去做厨娘。但像是姚嫲嫲这样态度十分傲慢的,还是头一个。
沈绿语气轻轻:“抱歉,我不去。”
呵。姚嫲嫲心中嗤笑一声。此事岂能容得沈大娘子说不去就不去?
康王府是什么地方,能让她去做厨娘,已经是天大的荣幸。
姚嫲嫲慢条斯理的道:“沈大娘子可要想好了,我们康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为何一定要进你们康王府呀。”陈七娘子禁不住跳出来道,“沈大娘子既然不愿意,那你们也不能强求她的。”
沈绿手轻轻一抬,将陈七娘子给拦了回去。
陈七娘子是好心,陈家也势大,可陈家的势力终究是不敌康王府的。
她不愿意因为她的事情,陈七娘子得罪了康王府。
“抱歉,我素来喜欢自由自在的烹煮食物。姚嫲嫲,请回罢。”沈绿道。
姚嫲嫲奉命而来,自是要得到沈绿答应做厨娘的结果,而不是被沈绿给请出门。
她敛起那丝笑容,面无表情:“沈大娘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她常年在咸宁郡夫人身边服侍,发起威来也是有些吓人。
不过沈绿明显不怕她,陈七娘子也不怕,唯一露出些许害怕神情的是圆娘。而沈红,甚至还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容。
可真是一院子的怪人。
“姚嫲嫲!”后头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的声音。
竟是时锡。
时锡一手抓着长袍的一角,神色匆匆,额上有薄汗。
沈绿面无表情地看向时锡。她就知道,时锡是个祸害。
时锡不敢看沈绿,只与姚嫲嫲道:“姚嫲嫲,我与郡主商议过了,沈大娘子喜自由自在,那我们便每隔几日请她到府中做菜便可,不必拘在我们府中做菜。”
第58回 担忧
时锡的语气着实卑微。
态度也卑微。
他可是郡马爷,对康王府中的一个下人如此低声下气。
姚嫲嫲眯了眯眼,不管时锡说的是真是假,在外头,她都得给他留些面子。横竖沈大娘子到了康王府,她有的是法子让沈大娘子屈服。
“郡主既然如此说,那老奴便遵命。不过近日郡主胃口欠佳,还请沈大娘子先跟我们走一趟烹煮菜肴吧。”
看来今日姚嫲嫲是定要沈绿到康王府去了。
时锡脸上摆着亲切的笑容:“姚嫲嫲,或许沈大娘子没有准备……”
“好。可是现在就启程?容我先安排一下事情。”沈绿看着姚嫲嫲道,“只是不知,这酬劳如何?”
“仍旧按上回的价钱,四百贯。”姚嫲嫲掀了掀眼皮道。
“好。”沈绿转身往厨房里走,一边走一边交代,“陈七娘子仍旧挑豆子,圆娘揉面团。”
陈七娘子追上去,低声道:“沈大娘子,我还是随你一同去罢。我看那什么嫲嫲,来者不善……”
“不必。”沈绿拒绝,“她们不敢。”
至少在清河郡主死之前不敢。
圆娘也追过来,但她没说话,一双圆圆的眼睛只担忧地看着沈绿。
沈绿没再说话,只拿起她装着炊事用具的箱子,背好,折身出了厨房。
沈红在一旁道:“上回姐姐到康王府去,还得了赏赐呢。”
上回虽得了赏赐,可那些宗室子弟的脸,是说变就变。更有一些,并不将普通老百姓的命当命。
陈七娘子的性子虽大大咧咧,但是懂一些的。
而圆娘做了好几年的“逗趣儿”,自然是更懂其中的心酸。
三人目送着沈绿出了门口,又追到巷口去。
时锡早就走了。
姚嫲嫲见沈绿出来,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一顶小轿:“沈大娘子还请快些。郡主还等着用午膳呢。”
轿门一关,康王府一行人扬长而去。
陈七娘子生气道:“这也太过分啦!若是真着急,为何不用马车来接?”
沈绿仍旧只交代:“陈七娘子,回去挑豆子罢。”
她背着箱子,脚步轻盈地走了。
陈七娘子和圆娘仍旧一脸的担忧。
沈红笑道:“两位娘子请放心,出了油醋巷子不远,就有小船,姐姐搭船去,若是水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能到康王府的。”
看着沈红安慰她们,神色如常,一点都不担忧,陈七娘子有些好奇地问:“沈妹妹,你就一点都不担忧吗?”
“当然不担忧啊。”沈红脚步轻快,笑眯眯道,“姐姐早就说过了,若是她不能回来,便到开封府去报官。那些个达官贵人,总是要脸的。”
可若是真出了事,再报官也无用啊!
陈七娘子一咬牙:“我回家去寻我爹爹!他可是大将军,本就要保护百姓的。”
圆娘也跟着说:“我也去寻李编修,他虽是个编修……”
她说到这里,抿紧了嘴巴。
她的丈夫李编修,也就是个一心想向上爬而已。又或许,他听说是康王府拘着沈大娘子,说不定还要推沈大娘子一把往康王府去。
“好了好了,两位娘子不必担心。姐姐可吩咐了,你们要挑豆子和揉面团的。还有,今日的晚饭,就用圆娘揉的面团来做。”沈红笑眯眯的,“面团可不能浪费。”
沈红一再保证没事,陈七娘子和圆娘才忐忑不安的往厨房里去。
沈红看着二人各自去做活,脸上笑容如昔,心中却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如何能不担心呢。姐姐可是她的天。若是姐姐果真出了事……不,姐姐不会出事。若是姐姐果真出事,她无论如何,也不让康王府好过。
“你们先做着。我出去看看可有挑柴工来。”沈红说。
厨房里的木柴的确不多了。
沈红出了门,出了油醋巷子,而后往右拐。
她再往右走过两条巷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卖茶巷子。
卖茶巷子,顾名思义,早些年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卖茶,便得了这么一个名字。
不过近年卖茶的商户都搬到朱雀大街附近去了,只余两家卖茶的铺子,改作茶坊,还是很有些顾客的。
其中一家王妈妈茶坊,早就热热闹闹的坐了好些人。
其中有两位看起来年纪颇大的男子,各自剧烈地摇着手中的扇子,脸红脖子粗。很明显是刚吵完架。
旁边的人劝道:“都是朝廷决定的事情,朝廷自有分寸,柳先生何必太在意?”
那名被称作柳先生的男子,眉头里有一颗黑痣的,闻言立即道:“朝廷决定的事情那便是对的了?没有任何的错?若是朝廷冤枉无辜的你,你可大声喊冤,还是马上送死?”
那人呵呵的笑,不再作声。
沈红绕开众人,悄悄的进了茶坊,直奔里间。
茶坊的掌柜娘子王妈妈正在里间品茶,见沈红来了,眉眼挑了挑。
沈红过去,附耳和王妈妈说了几句话。
王妈妈不语,伸出五个手指。
沈红利落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板,约莫有五十个,递到王妈妈手上。
王妈妈不动声色地将铜板收下。
沈红省得,此事成了。
外面厅堂里依旧热热闹闹,刚吵完架的柳先生吃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撸了撸袖子,正要准备又大大的理论一回,忽然听得有人在旁边嘀咕:“听说不日康王要回京,可是真的?可那康王,当初不是被那位赶去封地了吗?如何还能回来?”
柳先生神色一亮。他可太喜欢谈论这样的事情了。抨击朝廷,抨击宗室,抨击宗室子弟各种霸凌百姓的行为。
他转头想寻是何人在说话,却见大家都吃着茶或茶点,并无人说话。
是他听错了?
正疑惑,忽又听得有人低声道:“康王和那位都是太后的亲儿子,太后老了,若真想让康王回来,那位也没有法子。而且,康王的女儿清河郡主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清河郡主!
柳先生眼睛又是一亮。
提起清河郡主,那可太有话题了。
算了,不管是谁在私底下议论,他今而非得好好的议论议论清河郡主不可。
第59回 公子的心思你别猜
“禀姚嫲嫲,那沈大娘子,应是打算坐船去咱们府上。”
身材矫健的小厮低声在姚嫲嫲坐的马车外说。
姚嫲嫲并没有立即回应小厮,而是慢慢地用左手轻轻地摩挲着手上的玉镯。这玉镯,是咸宁郡夫人新近赏赐给她的。作为咸宁郡夫人数十年的心腹,姚嫲嫲的地位在康王府,俨然半个主子。
她摩挲须臾,而后才缓缓道:“郡马爷呢?”
“跟着郡马爷的程大郎尚未回来。”小厮垂头,恭敬道。
“哼。”姚嫲嫲冷哼一声,“给那沈大娘子使些手段,让她不要太过顺利的到咱们康王府。”
她哼的是郡马爷,但说的却是沈大娘子。
“是。”小厮没有多问,应声而去。
“启程回府。”姚嫲嫲吩咐道。
她倚在马车的车壁,心中开始酝酿着提醒郡夫人,郡马爷的不对劲。
不过是一个地位低贱的厨娘,郡马爷竟急巴巴的赶来。
着实叫人生疑。
车夫应了,正要扬鞭,忽地觉得整座马车往右边歪去。
姚嫲嫲在车厢中惊叫一声:“啊!”
车夫跳下车一看,右边的车辕竟是坏了。
可康王府的马车每日都会有专人检查,又怎么会突然坏了呢?
马车坏了,丫鬟赶紧扶着姚嫲嫲出来。
姚嫲嫲久经风浪,很快镇静下来:“赶紧抬轿过来,抬我去搭乘小船。”
姚嫲嫲身为康王府咸宁郡夫人的心腹,出门的阵仗也不小。除了马车,还要配置有小轿。小轿是以防有些巷道窄小,马车进不去便用小轿。
轿夫听令抬轿过来,丫鬟急急的扶着姚嫲嫲上轿。
姚嫲嫲进轿坐好,急急命人抬轿启程。
坐轿子倒是顺利的很快到了岸边,姚嫲嫲下了小轿,嘱咐轿夫们另寻小船来坐,而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踩上船。
忽地一阵阴风刮来,小船晃了晃,姚嫲嫲平日也是养尊处优,这小阴风刮来,竟是站不稳,随着船只摇晃几下,她在惊叫一声后,竟拖着丫鬟齐齐跌下船去。
她不谙水性,又惊慌过度,死命拉扯着丫鬟。
她扑腾得水中水花四溅,惊叫连连。
几名船夫在水上看着,分外为难。
这名老妇人穿得如此富贵,这救还是不救?救上来若是病了,要他们给药钱如何是好?
那丫鬟看起来倒是年轻,救上来肯定没事,还是先救丫鬟吧。
但那老妇人又死死的抱着丫鬟,这救人可有风险。
抬着小轿的轿夫也是万分为难,他们也不会凫水,如何敢救姚嫲嫲?
轿夫只能哀求船夫:“劳驾几位大哥,救救姚嫲嫲!我们康王府定有重谢!”
康王府?船夫们闻言,相互看了几眼,开始推脱起来:“容大,快去救人!那可是康王府的姚嫲嫲!将她救上来定然有丰厚的赏钱!”
几个船夫说着,就是不下水救人。
就在姚嫲嫲快要被水呛得差不多的时候,康王府的小厮终于赶到,将姚嫲嫲给救上岸边。
被救上岸的姚嫲嫲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小厮们面面相觑一会后,谁也不想给姚嫲嫲按压。
“快抬去看医工!”小厮们最后一致决定将姚嫲嫲和丫鬟送去医馆。
他们合力一起费力地将二人塞进小轿里。
一行人慌慌张张的走了。
微风轻拂,对面岸上,有人倚着栏杆,在嗑着瓜子。
瓜子是刚炒出来的,香喷喷的。
“哎,宋吉,你说,公子背着沈大娘子做这么多事,又不让沈大娘子知晓,更没有吩咐我们去保护沈大娘子,这是为何?”
宋吉不紧不慢的嗑了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将瓜子皮吐在掌心,才不紧不慢道:“公子的心思你别猜。好了,走吧。沈大娘子此时,应是已经到了康王府了。”
的确,公子的心思那是比小娘子的还要复杂多变,不能揣度。
伊俊搭上宋吉的肩,问:“赌坊新近,生意可好?”
宋吉白他一眼:“公子的生意,自然好。”
“那裴士美,公子不让他赌啦?”伊俊又问。
“至少在他成婚前,公子是不让去的。”宋吉说完,反问伊俊,“裴士美的婚期定在何时?”
“韩太太还没答应下来呢。”伊俊说。
“韩太太怕是还不想嫁女儿,毕竟韩大娘子还没及笄呢。”宋吉又嗑了一颗瓜子。
“只怕女大不由娘。”伊俊笑嘻嘻的说。尤其是在公子时不时搞些贵重礼物赠送的诱惑下,韩大娘子是越发迫不及待的要嫁进裴家。
宋吉没应他,只又嗑了一颗瓜子。
“诶,那清河郡主的郡马爷,可是要摸摸底细?”伊俊话题一转,忽然提起时锡来。
“你说呢?”宋吉反问伊俊。
伊俊嘻嘻笑:“我又不是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晓?”
宋吉嗑完了瓜子,将手中的瓜子皮光明正大的塞到伊俊手中。
伊俊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瓜子皮。
宋吉就会欺负他!
宋吉拍拍手,脚步飞快的走了。
“哎,你等等我!”伊俊追着宋吉,二人一前一后,很快隐入人群中不见。
沿河两岸,行人小商贩仍旧各自忙活着,河中的小船摇摇晃晃,继续迎来送往。
方才在河岸里发生的落水事件,众人仿佛已经忘记了。
就在姚嫲嫲被塞进窄小的轿子里时,沈绿已经到了康王府后门外。
后门的门房们认得她:“沈大娘子,且在外头候着。我们先去通报一声。”
见沈绿站在门外不作声,两门房将门扇关上,其中一个生着一对招风耳的笑道:“让这么美的小娘子站在外头,可真是造孽。”
另一个前额有些凸的门房笑道:“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你去将她迎进来好好的疼惜疼惜。”
“我可不敢。”招风耳笑道,“这件事是姚嫲嫲亲自吩咐的。那老虔婆,可是郡夫人面前的大红人。小娘子虽美,可咱们的小命也要紧。”
凸额头呵呵的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大娘子的确生得美。
尤其是那用绿腰封缠起来的细腰,不省得有多纤细。
这样貌美的小娘子游走在高门大户里,他不相信沈大娘子如出淤泥的荷花一般纯净。
凸额头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舌头。
站在不远处的时锡听着,阴沉了脸色。
第60回 许他官职
他想要大步上前,厉声呵斥那两个猥琐下贱的门房。
可终究只是攥紧了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脸上挂着微笑,缓缓走近那两人:“二位可听到有厨娘叩门?郡主近来胃口不佳,郡夫人特地给郡主从外头请了厨娘。算算时辰,那厨娘应是到了。”
时锡虽是郡马爷,可以前是个穷得一清二白的小子。
要不是他容貌生得好,读书也行,郡主像是中了邪,非他不嫁,这郡马爷的位置,还轮不到他来坐。
是以时锡成为郡马爷的这些年,在康王府中,一直都像个隐形人。
康王府的下人在内心深处,也是瞧不起他的。
尤其是清河郡主病重,虽然医工都没有确切的诊断,但府中下人都偷偷的传遍了,清河郡主时日无多。
清河郡主一去,这郡马爷,可就不是郡马爷了。
郡马爷似是一直都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十分清楚,在康王府中是低调做人,对康王府的下人,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和和气气的。
康王府的下人们素来是捧高踩低,有些表面上对时锡客客气气,转头唾弃不已,有些则直接表现出不屑来。
招风耳马六对时锡表面上还有几分客气:“郡马爷,方才我们见风大,怕外头的腌臜东西随风吹进门来,便将门关严实了,我们这就开门瞧瞧,那厨娘可是来了。”
凸额头牛四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时锡,懒得与他说话。
马六自去开门,门扇一开,哪有沈大娘子的身影?
马六当即心头一跳。
那厨娘走了?
不过他也不怕,只要他和牛四咬死没见过那厨娘,饶是那厨娘浑身长满了嘴也百口莫辩。
毕竟此事可是姚嫲嫲亲自吩咐的。势必要为难为难那厨娘。
姚嫲嫲又是郡夫人面前的红人,姚嫲嫲的话,就是相当于郡夫人的话。
康王不在,郡夫人可是康王府最大的主子。
他们二人一点都不怕。
马六转身,正要和时锡说话,忽然见时锡笑道:“沈大娘子来了,快快请进。王庆,赶紧引沈大娘子到厨房去。”
那厨娘怎地又出现了?
马六赶紧转身。
果然,那厨娘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马六呵呵笑:“可真是巧了,沈大娘子快快请进。”他说这话的时候紧紧盯着沈绿,目带警告。
沈绿依旧面无表情地颔首,跨过门槛。
王庆上前:“沈大娘子这边请。”
王庆是时锡的贴身小厮之一。
时锡跟着清河郡主到封地去时,身边跟着的小厮里并没有王庆。时锡从封地回来,身边的其中一个小厮就换成了王庆。
王庆生得老实巴交,看起来并不甚聪明的样子。跟在时锡身边也是沉默寡言的,就跟他的主子一样识相。
沈绿依旧没看时锡,朝王庆微微颔首:“有劳。”
王庆在前,沈绿在后,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
时锡朝马六牛四笑道:“二位辛苦了。”
态度可真是卑微到了极点。
见时锡拐进垂花门,牛四呸了一声:“他也省得,他的好日子不长了。”
马六赶紧嘘了一声:“你可别让他听到。”
“听到就听到。”牛四嘴硬,但声音还是低了下来,“那厨娘,的确是个绝色。既得不到她,那今晚咱们到春露楼去可好?”
春露楼是烟花柳巷之地里较为便宜的妓馆。
当然了,既便宜,那里的舞姬大多是年老色衰的。
“你请客我定然誓死相随。”马六笑嘻嘻道。
“一言为定。”牛四十分大方。
时锡站在垂花门外,又攥紧了手。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
“郡马爷,郡马爷。”他的另一个小厮赶来,“郡马爷,郡夫人有请,说是有要事商议。”
咸宁郡夫人为何请他去?
是为了清河郡主的事情?还是为了沈大娘子的事情?
一路上,时锡在心中猜测了无数次,但脸上神色依旧。
时锡尚未进咸宁郡夫人院子的门,浓郁的药味已经飘了出来。
对外头宣传病重的她缠绵病榻,但仍旧一直好好的活着。
往日咸宁郡夫人的院子安安静静,下人们屏息有序行动,但今日院子里竟有些慌乱。
往日熟悉的药味似乎有些改变。
时锡正有些疑惑,那厢咸宁郡夫人已经喊起来:“郡马爷,你快去瞧瞧姚嫲嫲。卿卿小的时候难养,可全赖着姚嫲嫲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她带大的。”
姚嫲嫲?姚嫲嫲今日不是好好的去沈家请沈绿了吗?
丫鬟将纱幔挑起,时锡看到姚嫲嫲奄奄一息的躺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时锡吃了一惊。
这可是他头一回看到姚嫲嫲这般样子。
“郡马爷可看到了?”咸宁郡夫人语气仍旧如常,“方才我已经让人细细调查了,姚嫲嫲素来稳重,不可能无端端的就失足落水。我康王府的马车,也不可能无端端的就突然坏了车辕。不知是何居心的歹人,竟想要姚嫲嫲的命。那歹人要姚嫲嫲的命,也就是不将我康王府放在眼中。”
她目光如炬,看着时锡:“郡马爷若是将此事调查清楚,我定然向太后进言,替你谋一个有实权的官职。”
今上和康王都是太后的亲儿子。
咸宁郡夫人之所以能留在京师养病,不必随康王去封地,这当中自然有太后的手段。
时锡心头一跳。
他苦苦等了多年的机会,竟然在今日此时突然降临。
咸宁郡夫人许他有实权的官职,以后即便清河郡主去了,他的官职也是实打实的,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可笑的是,他这个机会竟然是因为一个康王府的下人而来。
“小婿遵命。”时锡面上不显,只恭敬道。
咸宁郡夫人眯了眼睛:“你既然去调查姚嫲嫲的事情了,那府中为卿卿请厨娘的事情你便不用再管。卿卿既然只能吃下那厨娘烹煮的食物,府中厨娘又学不会,那沈姓厨娘,势必是要留在府中为卿卿烹煮菜肴的。这也是我能为卿卿最后做的一点事情了。郡马爷,你可能理解我作娘的苦心?”
第61回 与他无关
天气渐暖,康王府花园里的花儿生得越发的娇艳茂盛。
沈绿跟着王庆,走在曲径小道中。
脚下踩着的是从外地运过来的石板。
沈绿止了脚步,抬头看王庆:“与上回,走的不一样。”
王庆转身,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沈绿。
康王府里花园设计繁复,有几条小道十分相似,若非常走这几条小道的人,是分不清楚的。
沈大娘子竟然认得。
他带沈大娘子走的这条小道的确不是直接通往厨房的。
他之所以带沈大娘子走这条路,完全是因为郡马爷的吩咐。
“沈大娘子,郡马爷有话转告你。康王府势大,常人无法抵抗。沈大娘子若是答应,他马上可以安排沈大娘子出京避祸。”王庆低声,一板一眼的说。
沈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也劳烦你转告他。我的事情,与他无关。”
她说完,脚步轻轻,越过王庆,兀自往前走。
沈大娘子完全不领会郡马爷的情。
这也是此前郡马爷预料过的。
王庆赶紧追上去,只见沈绿已经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沈大娘子只来过一次,竟然就记得路了。一点都不像他,偷偷摸摸的走了好十几趟才记得。
王庆此人十分憨厚,当下对沈绿是肃然起敬。
沈大娘子果真厉害!
转眼到了康王府的厨房。
康王府厨房的杂役们对沈绿自然是印象深刻。
见沈绿背着箱子来到,有大胆的叫了一声:“沈大娘子!”
当然了,是藏在人群中叫的。
沈绿却精准地捕捉到那人,朝那人看去。
那人微微一怔,又赶紧低下头去。
一名身材高大的厨娘从人群中走出来:“沈大娘子,我叫吉娘,奉咸宁郡夫人的命令,专门来帮沈大娘子打下手的。”
其实就是偷师。
上回沈绿来烹煮菜肴,她奉命偷偷的学,却学了个四不像。
清河郡主是半点都吃不下她做的。
清河郡主熬了几日,咸宁郡夫人疼惜女儿,最终决定又将沈大娘子请来。
这回姚嫲嫲给她下了命令,若是她再学不成沈大娘子的手艺,那她的位置可要腾出来了。
吉娘十分的不甘心。
她是康王府的家生子,个头还没有灶台高就在厨房里打转,这些年也是狠下功夫,坐稳了咸宁郡夫人小灶厨娘的头把交椅。
但沈绿一来,她的地位轰然坍塌。
沈绿挑眉。
吉娘的敌意太过明显。不过哪又如何,对她有敌意的,素来都是不如她的。曾经胜过她的,如今在十方净因寺里做了一盏长明灯。
“食材在何处?”沈绿环视一圈厨房,台面上光溜溜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抱歉,沈大娘子。”吉娘笑道,“我们郡主近日胃口欠佳,任何食物都不想吃。是以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请她来,却没有准备食材,这是在为难她。
此时将近午时,若是再开菜单采买,怕是要吃夜宵了。
康王府一开始就是要为难她。
王庆在外头道:“沈大娘子,抱歉,你赶紧拟菜单,我马上就去采买。”
“不必。”沈绿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问吉娘,“厨房里可备有面粉与鸡卵?”
那自然是有的。
可姚嫲嫲也没吩咐过,能不能拿给沈大娘子。
既然是要为难沈大娘子,自然是不能。
可郡马爷的小厮又站在一旁。
吉娘虚虚的笑:“自然是有的……”
“取出来与我。”沈绿懒得废话,直接了当道。
“哦,我这就去取。”吉娘有些莫名其妙的,竟然不由自主的听沈大娘子的命令。
她急急忙忙的拿出来时,自己还有些不可置信。
“”去升火。”沈绿仍旧吩咐吉娘。
吉娘噎了一噎,又乖乖的去升火。
待锅中的水沸腾,沈绿已经将鸡卵与面粉搅拌好了,直接将搅拌好的面糊下锅,而后又取了勺子在锅中轻轻搅拌。
不过一会,厨房里便弥漫着一股勾人的香气。
还真是奇怪了,这样的鸡卵面羹谁都做过,可这香气就不如沈大娘子做的香。
这种香气,仿佛还是在襁褓中时,被娘亲一匙一匙地喂下时的满足感。
但这样做法简单、食材普通的鸡卵面羹,郡主愿意吃?
那些加了无数名贵食材、药材的,郡主只看了一眼便叫人拿走。
沈绿将面羹舀起,盛在金盅里,又将其盖好:“好了。”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沈大娘子如此随便地做了一碗面羹,就想应付了事。
想来是还没见识过清河郡主的威力。
又或者是上回得了清河郡主的赏赐,沈大娘子胆肥了。
金盅安安静静的,无人去端。
沈绿也不催,只兀自将自己方才用到的炊事用具清洗。
廖管事走过来:“沈大娘子,可是做得太过简单了?”
“已经做好了。”沈绿只道。
廖管事为难地看着她:“沈大娘子,要不,你再做一道……”
沈绿挑眉:“若是无人端去,我便亲自端去。”
上回她不能亲眼看到清河郡主病重的模样,自是十分的遗憾。若是她能亲眼见到,定然要画一幅画,烧给师父看看。
可上头没有命令,要让沈大娘子端去。
厨房又安静下来。
廖管事左右为难。
“沈大娘子可做好了?”从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时锡笑吟吟的站在门口:“郡主要用膳了。”
“已经做好了。”沈绿神情冷漠,“我正要给郡主端去。”
“不必劳烦沈大娘子。”时锡笑道,“我亲自端去便可。”
他不慌不忙的走进厨房,却见长桌上只放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金盅,再别无它物。
时锡的笑容也有些失控了:“这……”
“只此一盅,郡马爷请小心端着。”沈绿冷冷的道。
时锡是怕她下毒害了他心爱的女子,这才急急赶来的吧。
方才又让他的小厮传那样的话,亦是为了阻止她。
时锡这般护着那个劳什子郡主,理应随那劳什子郡主一起去。
沈绿想到此,心中对时锡是越发的厌恶。
时锡哪能看不出沈绿脸上的厌恶?
他只佯装不知:“好,我这就给郡主端去。”
沈绿没再理会他,只兀自擦拭着自己的用具。
时锡将金盅装进食盒,让王庆提着,主仆二人走得飞快。
时锡直至走到曲径幽深处,才急声道:“王庆,赶紧取银针出来。”
第62回 若青
他到底还是担忧沈绿对清河郡主下手。
他让王庆传话给她,看来她是半分都没听进去。
这沈绿,就与她的师父一样犟一样天真!
要是他能找到琳儿就好了,起码能让她来劝一劝沈绿,叫她速速离京,待清河郡主死了再回来!
就她今儿烹煮的这一盅东西,还不知道清河郡主会如何的发作。
时锡是叫一个焦心如焚。
他这辈子,不是在为琳儿担忧,就是在为沈绿担忧。
这师徒二人,可真是他的孽!
王庆止了脚步,正要摸银针出来。
负责放风的时锡目光乱转,忽地瞧见清河郡主身边的侍女若青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来不及了。
时锡赶紧示意王庆不要再动作。
“郡马爷。”若青朝他笑,给他请安,“郡马爷在此处作甚?郡主还在等着用膳呢。”
她巧笑倩兮,想要接过食盒。
王庆下意识地正要往后头一挪。
时锡脸色温柔,将食盒接过:“我这就给郡主送去。”
自郡马爷与郡主成婚以来,郡马爷对郡主是事事亲力亲为。
郡主刚病的时候,郡马爷也是衣不解带的照料。
只不过后来郡主病得越发严重,郡主不想郡马爷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样,这才不让郡马爷照料。
若青唇角噙笑,在前面领路。
时锡是每走一步,便觉脚步沉重。
但愿沈绿脑子还清醒,没有给郡主下毒。
若是她真的不管不顾的下了毒,他又该如何保住她?
“郡马爷。”若青忽地转头,语气关切,“郡马爷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呢。”
“郡马爷近来都睡不好。”王庆在一旁飞快地答道,“郡马爷为了郡主的事情……”
“王庆,不必多话。”时锡却没让王庆继续说下去。
若青宛然一笑,继续提着食盒袅袅前行。
转眼已经到了郡主的住所。
王庆自是不能进的,时锡与若青一前一后的进门。
时锡在前,若青在后。
庭院深深,四下无人,若青忽然加快脚步,低声与时锡道:“郡马爷,你与沈大娘子的关系,很不一般吧。”
时锡骤然看向她:“若青,慎言。”
他的神色很冷。
他对身边的下人,素来都是温和的。
但温和的人发起怒来,通常让人骇然。
若青莞尔一笑,翩然往后退了几步:“奴婢不过是猜测,郡马爷息怒。”
时锡逼近若青。
若青没有再往后退,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时锡生得很好,一双眼睛更是宛若盛着满天星河。
他语气低低:“怎么,还要我如何调教你吗?”
若青吐气如兰:“沈大娘子如此貌美……”
时锡抽身,离若青远了一些,神情仍旧冷漠:“她是我的小辈。”
他折身,大步往前。
若青眨眨眼,赶紧跟上。
数日过去,甚少进食的郡主身体愈发羸弱。
她头上戴着抹额,整个人窝在罗汉榻上,身上还要盖着薄衾。
见时锡进来,她费力地扬起笑容:“锡郎,你来了。”
时锡从若青手上接过食盒,将金盅取出:“卿卿,这是沈大娘子专门给你做的吃食。”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诱人的香气骤然被放出来。
香气虽诱人,可金盅里装着的,只是看起来很普通的面羹。
清河郡主忽然有了食欲:“好香,我想吃。锡郎,你替我先尝尝味道。”
这是要时锡试毒。
时锡温和地应下:“好。”
两把金汤匙被送过来,时锡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轻轻的吹了吹,送进自己的嘴中。
但愿沈绿看在琳儿的面子上,不要下毒。
尽管时锡觉得,比起清河郡主,沈绿更想毒死自己。
时锡这一口面羹,吃得异常艰辛。
但面羹的味道……他露出惊艳的神情:“郡主,这面羹,味道很好。”
清河郡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时锡神色未变,用另一把金汤匙舀了一勺面羹:“郡主。”
清河郡主张嘴,乖顺地吃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清河郡主将那一小盅面羹,吃得干干净净。
但奇怪的是,她吃完这一盅面羹后,并没有想再多吃一勺的意思。
时锡伺候清河郡主漱口,给郡主细细地抹净唇角。
侍女又捧来口脂,时锡取起口脂,细细的替妻子涂抹。
清河郡主静静地半躺着,任由丈夫伺候她。
吃完面羹的清河郡主,好像有了几分活力,枯黄的脸颊都多了几分红润。
“卿卿。”时锡柔声道,“岳母的意思,还是将这厨娘雇到我们府中来,专门替你烹煮食物,你看可好?”
原以为清河郡主会答应,没想到她却是摇头:“沈大娘子原就是自由身,如何能将她拘在我们府中?”
“可你只能吃得下那厨娘烹煮的食物啊。”时锡神色担忧。
“锡郎放心,我自会与母亲说。”清河郡主露出疲乏的笑容,“锡郎,我乏了。对了,你替我好生赏赐那厨娘。”
时锡只好应下,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一走,清河郡主的脸便彻底垮了下来,干枯而可怕。
她喘着粗气:“若是吉娘还学不会那沈氏的厨艺,便叫另外的人来学;若是府里的人还学不会,便从府外花重金请人来学!”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侍女若红赶紧替她抚胸口。
“若青,赶紧去办!”清河郡主声音嘶哑,挣扎着说。
“奴婢遵命。”若青应下,迅速的出了门口。
她刚到垂花门,忽然从斜里伸出一只手来,用力将她拉到一旁。
是时锡。
若青含情脉脉地看着时锡:“郡马爷,原来你在这里等我。”
“她如何说?”时锡有些厌恶地松开手。
“如你所愿,她不愿意将沈大娘子请进府中来。”若青轻轻抚着方才被时锡拉过的袖口,神情陶醉。
“却是为何?”时锡步步逼问。
“你是她的夫君,理应比我更了解她才是。”若青却答非所问。
“了解她?”时锡重复着,哼了一声,“你在她身边多年,可又了解她?”
若青只笑着,大胆地看着时锡。
她的目光毫无遮掩,时锡转过头去:“你去罢。”
若青这回没有再逗留,但走得也不快,扭着腰肢,款款而去。
时锡唇角轻轻蠕动:“贱\/人。”
第63回 最是好哄骗
时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出现时,沈绿正气定神闲的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花团锦簇的景象。
“沈大娘子。”时锡语气温和,“郡主夸赞你的手艺了得,特地命我来对你进行赏赐。沈大娘子想要什么呢?”
后面那句话,他特地咬重了一些。
若沈绿是个机灵的,就会抓住机会,许一个不怪罪的机会。
像清河郡主喜怒无常的性子,虽然沈绿烹煮出来的东西是唯一能让她吃下的人,可万一呢?
时锡脸上温和,但心中分外焦急。
但愿沈绿别太蠢!
沈绿冷冷地看着时锡,而后缓缓勾唇:“我喜欢钱,郡马爷给我钱就可以了。”
时锡心中大失所望,但脸色仍旧温和:“好,来人,除了给沈大娘子的工钱外,再给沈大娘子取十两金来。”
十两金!
厨房中众人暗暗的倒吸一口气!
沈大娘子不过来做了一碗面羹,便得了十两金!
“民女谢过郡主、郡马爷。”沈绿语气生硬地说。
时锡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离去。
琳儿的徒弟,已经蠢得无药可救了。
但他又能怎么办,那可是琳儿的徒弟。
再如何不成器,他也得管着。
不过,沈绿的事情就暂且放到一旁,咸宁郡夫人让他去查姚嫲嫲的事情,他得先分出一些精力去查。
以后待他有了实权,才能与康王府分庭抗礼。
才能护着沈绿。
但愿清河郡主不会那么快发疯。
沈绿看着时锡远去的身影,脸色仍旧淡淡。
她身边忽然多了一个热乎乎的身子,沈绿蹙眉,不着痕迹的挪离了一些。
挤过来的是吉娘。
吉娘声音带着讨好:“沈大娘子可真厉害。我是万万没想到,那等普通的食材,竟然能做出如此惊艳的佳肴。”
方才她就在旁边看着,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大娘子搅面的方式,看起来普普通通,并无特别之处。
可做出来的面羹,怎地会散发出如此让人惊艳的气味。
最重要的是让郡主胃口大开。
沈绿看她一眼。
这吉娘,从方才她来时,就是带着目的的。
她是来偷师学艺的。
想学艺本身没有错,倘若吉娘像陈七娘子那般,大大方方的来学,她是欢迎的。
可既瞧不起人,又要学别人的手艺,那便是让人厌恶。
沈绿开口:“相国寺附近,有几家售卖面羹的,做得也很不错。”
吉娘愕然,沈大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王庆来了。他取来银票和装着十两金的匣子,递到沈绿手上:“沈大娘子,我送你出去。”
沈绿微微颔首:“有劳。”
她背起箱子,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跟着王庆后面走出去。
吉娘看着沈绿的身影,忽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沈氏,分明是在说她的厨艺还不如街上的摊贩!
吉娘气得牙痒痒的。她沈氏,不就是烹煮出了让郡主喜爱的食物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吉娘。”清河郡主身边的侍女若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
“方才沈大娘子所烹煮的食物,你可学会了?”若青语气冷冷的问。
“若青姐姐,我应是会了,我这就试!”吉娘就不信了,连一碗普通的面羹她都做不出来!
“很好。”若青勾唇,皮笑肉不笑,“若是你做不出来,那便换人。”
吉娘连忙去倒面粉,打鸡卵。
她学着沈绿的样子将面粉和鸡卵搅在一起,学着沈绿的步骤,将面糊搅进水中。
若青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吉娘。
她看似在盯着吉娘,脑子里却是回想着时锡英俊的面容。
哼,男人,就是嘴硬。
她分明瞧见他被她盯着时,喉咙不由自主的收紧。
还有他问她的那个问题。
清河郡主为何不将沈大娘子请进康王府中来。
这还不是因为,那女人虽然病入膏肓了,但她又怎么会将自己的性命托在一个下贱的厨娘身上呢?
若青嘲讽的想。
时锡终是太过天真。
他这样的人,若是果真步入朝廷,还不是被人撕咬的份。
他哪,首先得寻一名贤内助,又或者是一名红颜知己,比如她……
“若青姐姐,好了。”吉娘战战兢兢的叫若青。
若青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那一盅面羹。
这一盅面羹,看着与沈大娘子做的差不多,也有微微的香气,但全然没有沈大娘子做出来的那种勾人的香气。
她虽然没有尝到沈大娘子做的面羹,但那股子味道她记得。
那香气,像是钻进了五脏六腑里,将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给勾了出来。
若青勾唇,同情地看向吉娘:“抱歉,吉娘,你怕是,要到相国寺外的面羹摊子去学一学了。”
吉娘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
王庆送沈绿出去时,仍旧走在前面,沈绿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回王庆倒是没再说什么,只一路沉默地将沈绿送出门口。
两个门房看着二人的神色,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庆还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沈绿则仍旧平静无波。
沈绿都离开好一会了,牛四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
马六见状,笑道:“我看你还是歇了心思吧,那样的小娘子,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牛四呵呵笑了几声,没有应马六。
在他心中认为,像沈绿这样的小娘子最是好哄骗。
越是自诩聪慧的女人,跌得越惨。
她们是揣了那样的心思,很容易自以为寻到了步入富贵荣华的大门,而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子、钱财给贡献出来。
牛四的口水咽了又咽,脑子转了又转,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沈绿并不知,自己在某些男人心中是如此的好哄骗。
此时时辰还早。
她怀中揣着巨款,想办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将裴大公子的披风从裁缝铺子给取回来;另一件则是要到十方净因寺去问一问申倍,那晚圆娘可是他寻回去的。若是圆娘是申倍寻回去的,她就要给钱申倍。
到刘家裁缝铺子时,掌柜娘子刘十四娘看到她,竟是迫不及待的将她拉到里间。
“沈大娘子,你可算来了。”
沈绿认识刘十四娘许久,还不曾见过她如此激动。
是裴大公子的披风出了问题?
“沈大娘子请看。”刘十四娘说着,拉开一道帐幔。
却见帐幔里,衣架上,一件异常精美的玄色披风金光闪闪。
第64回 哪有不湿鞋
这样刺绣精美,金光闪闪的披风,沈绿还没有见过。
但这件披风,是她拿来的那件?
“沈大娘子可是很诧异?”刘十四娘笑吟吟道,“当时刚清理出来的时候,我也差点起了疑心。可它,的的确确是你带来的那一件披风,且我只是用极少的金线将它重新织造好而已。不过这件披风,做的时候应该花费了不少功夫与心思。”
刘十四娘是个很诚实的生意人。
沈绿看着那件金光闪闪的披风,披风如此富贵,衬得刘十四娘店中的衣裳都黯然失色了,一时陷入了沉思。
裴大公子应该是省得这件披风原来的样子的吧。
他是故意弄成这个样子的?
也是,裴大公子自幼丧母,又不得父亲庇护,自己又病歪歪的,那不得藏富?
又或者,他应该很思念自己的母亲,所以这件披风……不,裴大公子应该不是那种人。那日她救他上来时,从他身上并未闻到奇怪的气味。
眼前金光闪闪的披风、用金线刺绣出来的栩栩如生的大片海棠花,穿着它的女子,还不知是如何的富贵逼人。
裴大公子的母亲,要么身份很不一般,要么忠勇侯应是十分宠爱她。可
沈绿猜测纷纷。
要不,待家去后问问妹妹……罢了,还是别问了。
沈绿念头才起,又很快的消了下去。
她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可这件披风,还得还给裴大公子。
她该如何还呢?
她虽被忠勇侯府邀请过两次上门,但也不能贸然前往。
再况且,她也不想。
虽然裴大公子很值得同情,她也想知晓,裴大公子如今如何了。他应该还活着吧。
但裴大公子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高门大户家的男子。
沈绿头一回十分为难,她蹙着眉,想了又想,忽然想到一个人。
他应该很合适。
沈绿抱着那件披风出了刘家裁缝铺子,而后径直往家中走。然到了油醋巷子,她的脚步并不停歇,仍径直往前。
沈绿到十方净因寺时,寺中读书声正朗朗。
沈绿抬头,看向那棵枝繁叶茂的合欢树。
有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沈绿走过去:“请问,申倍可在?”
小沙弥眨眨眼:“申倍?”
“沈施主来了。”号称要闭关修炼的见空法师不知从何处走出来,慈眉善目的,“申倍今日有事在身,并未来寺中。”
“那他何时来?”沈绿追问。
“沈施主寻他,可是有要事?”见空法师答非所问。
“两件事。一是问他昨晚可是寻到了圆娘;二是想托他再办一件事。”沈绿顿了顿,“不过若是见空法师方便,我可能托法师去办?”
“是何事呢?”见空法师问。
“这件披风。”沈绿托着披风,“乃是忠勇侯长子裴大公子的。我想托法师将披风交还裴大公子。”
“哦。原来如此。”见空法师点头,“此事老朽会转告申倍的。”
沈绿挑眉:“法师不得空?”
见空法师笑得慈眉善目的:“老衲近日要闭关修炼,不得沾染杂事,还请沈施主见谅。”
可她如何寻申倍?
见空法师笑道:“沈施主将披风交于老衲便可。至于圆娘一事,的确是申倍寻到的。只不过申倍素来心善,像这般举手之劳的事情,不会收取钱财。沈大娘子且安心去罢。”
正是因为不收钱,沈绿才不放心。
叫素不相识的人做事,会欠下人情。
沈绿没有将披风交给见空法师:“我还是见到申倍再说罢。劳烦法师了。”
“沈施主。”见空法师急道,“申倍或许很晚才来……”
“那我便晚上来。”沈绿有礼地告别,仍旧抱着披风走了。
见空法师看着沈绿的身影渐渐远去,良久才自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申倍啊申倍,老衲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旁边的小沙弥忽然冒头过来:“住持,申倍是何人?”
“申倍呀,乃是我们寺中的一名俗家子弟。”见空法师一本正经的说。
小沙弥眨眨眼睛。
别的俗家子弟他都见过,可申倍,他没有见过呢。
会不会是住持凭空捏造出来的?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影子?
他就偷偷见过住持经常和一个神秘的影子会面。
那影子,飞来飞去的,像只鬼……啊呸,像个世外高人。
“赶紧扫地去。”见空法师吩咐小沙弥,“尤其是合欢树下,扫得干净些。”
小沙弥懵懵懂懂的应下。
见空法师自觉做得很不错,深藏功与名的离去。
……
沈绿抱着披风,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三个小娘子同时抬头,看向她。
三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姐姐\/沈大娘子。”三人一齐起身,迎向沈绿。
沈绿颔首,先走进自己房中,将披风以及银钱放好。
而后又出来,走进厨房,正欲将箱子放好。
灶台上,一盆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
“沈大娘子,抱歉。”圆娘怯怯的站在门口,“我不小心将饼子烙糊了。”
“姐姐,是我的原因,我将火烧得太大。”沈红争着道。
“怪我。沈大娘子,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簸箕,豆子滚了一地,她们来帮我拾豆子,这才将饼子烙糊了。”陈七娘子急急道。
很好,来学厨艺的学徒,一个不如一个。
不过倒是挺讲义气的。
“今日便早些回去罢。”沈绿瞧一瞧天色,只道。
圆娘却是脸色一白:“沈大娘子,我能不能不先走,李编修与我说好的,说他会来接我。”
只要不谈学厨艺,陈七娘子反应就极快:“李编修这是什么道理?咱们大虞,可不拘着女子们……”
她差点又脱口而出,叫圆娘和离。
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圆娘咬着唇,不作声。
她的脸上有着害怕的神色。
“好。”沈绿没有多问,答应下来后去取自己的襻膊。
这是要下厨。
陈七娘子眼睛一亮,忽然又想起什么,却是向沈绿告别。
她出了巷口,陈家的下人立即迎过来:“七娘子。”
“速速家去!”
陈七娘子吩咐。
回到陈家的她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中,而是奔向自家四哥的书房。
陈司进下值回到家中,意外地看到自己的书房竟然灯火通明。
待进门一看,自己那看到书就头疼的妹妹,竟然在认真地看着《大虞律》。
第65回 沈大娘子给她灌迷魂汤了吧
他的七妹,竟是认真到连自己回来都不曾觉察。
陈司进悄无声息的走过去,站在妹妹身后好一会,妹妹都没有觉察。
陈司进挑眉,妹妹不过去了沈大娘子那里几日,就好似换了个人似的。
沈大娘子的影响力竟如此大。
但妹妹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也是,《大虞律》通常是不近人情的,更倾向于掌权者的。至于对老百姓的,有些则十分苛刻。
妹妹心肠软,看到《大虞律》皱眉头,也是常理之中。
见妹妹的眉头仍旧紧紧皱着,陈司进不禁叫她:“七妹。”
陈七娘子唬了一跳,转头看他:“四哥你回来啦?”
“嗯。七妹可是看到什么不懂的地方吗?四哥可以给你解释。”陈司进笑道。
“倒也没有什么不懂的……”陈七娘子的脸颊骤然红温,支支吾吾的,“就是,这字,不大认识……是以我不大读得下去……”
陈司进:“……”终究是他太高看七妹了。
“既然不认识,那就好好学认字。”陈司进转身,“来吧,我的好妹妹,咱们就从《千字文》开始。”
陈七娘子却有些闷闷不乐的:“四哥,都怪我不好好学习,闹了笑话。”
“什么笑话?”他这妹妹,性子直,脑子也直,以前从来不怕闹笑话。现在竟然怕闹笑话了。
沈大娘子给她灌迷魂汤了吧。
“与我一同在沈大娘子处做学徒的,还有一个小娘子,名唤圆娘。她的夫君对她很不好,我便叫圆娘与他到开封府和离。可沈大娘子却说,他们是南地人,在京城不能和离。若是要和离,还须得回南地去。”
陈司进颔首:“倘若他们夫妻二人是在南地府衙过的婚书,若是和离,的确要回南地去。沈大娘子懂得还挺多。”
“那圆娘岂不是很可怜?”陈七娘子忧心忡忡,“就没有别的法子?”
“倒是有一个。”陈司进想了想道,“除非让今上亲自下旨,让二人和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今上又怎么会管这等小事。
陈七娘子十分的懊恼。
“好了,倘若你果真想帮那位圆娘,就先多读书。”陈司进劝自家妹妹,“说不定你会寻到更好的法子来帮她。”
“好。”陈七娘子闻言,精神又抖擞起来。
见妹妹斗志昂扬,陈司进心中暗暗高兴,恨不得一晚上就将整本《千字文》给塞进妹妹的脑中。
但到底还是考虑到妹妹的真实能力,只敢加快些许速度。
兄妹二人正埋头努力教学与学习,外头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我听说琪儿每晚温书到极晚,我还不信。哟,今儿我亲自来看,竟是真的。”
二人抬头,只见母亲霍氏笑吟吟的跨过门槛来。
身后的侍女,手中还端着红漆小盘。
红漆小盘上还放着两个汤罐。
“母亲!”陈七娘子欢快地起身,扑到霍氏身边。
这几日她早出晚归的,回来之后又跟着四哥读书,竟是忘记给母亲请安了。
“好孩子。”霍氏慈爱地摸摸女儿的脑袋,又看了看儿子,“好了,今晚就先到这里吧。瞧你们二人,都瘦了。我吩咐厨房熬了羊羹,赶紧趁热喝了。”
其实二人一丁点都没瘦。
不过二人还是乖乖坐下,一人端过一个汤罐,趁着热喝了。
“琪儿,咱们家中做的羊羹,比起沈大娘子做的,味道如何?”霍氏问女儿。
陈七娘子一下子就激动起来:“自然是沈大娘子做的好吃了!”
想起沈大娘子做的羊肉羹,陈七娘子又觉得肚中馋虫在蠢蠢欲动。
自家厨娘做的羊肉羹,和沈大娘子做的羊肉羹,压根就不能一起相比。
霍氏笑道:“琪儿将沈大娘子说得如此神奇,为娘倒是想要见一见沈大娘子了。”
陈七娘子不明所以:“母亲可是明日要随女儿一同前往沈家?”
霍氏摇头,慈爱道:“不,我们将沈大娘子请到我们家来烹煮佳肴。过几日你父亲休沐家来,又逢你未来的五嫂嫂除了孝,可以出门,是以为娘打算设花宴待客。”
五嫂嫂除孝,那就是五哥的婚事将近了!怪不得母亲要设宴呢,这是商量婚事的同时,相看沈大娘子啊!
陈七娘子窥了窥四哥。
四哥唇角含笑,仿佛置身事外。
霍氏睨着儿子:“四儿,到那日,你可得空?为娘记得,你已经许久没有休沐了。”
陈司进气定神闲:“过些日子雨水将至,这城中水渠,得赶在雨水前检修完毕。”
言下之意,没空。
霍氏竟然也没生气,只点点头:“那你忙你的公事罢,家中一切有为娘。”
咦?母亲竟然没生气,没有执意让四哥休沐?母亲只是单纯地请沈大娘子来烹煮菜肴?母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七娘子是糊里糊涂的。
“时辰不早了,你们二人再读一会书,也该歇着了。”霍氏慈爱地嘱咐完,竟然没说什么,就走了。
陈七娘子莫名地看了一眼四哥。
陈司进也看着她:“好了,将书合上,默写今晚所学的字。”
陈七娘子:“……”四哥还真是,清心寡欲,心无旁骛啊。
却说霍氏回到后院,大儿媳江喜玲连忙迎上前:“母亲。”
霍氏在大儿媳的搀扶下坐下,拍了拍大儿媳的手,笑道:“果然不出你所料,老四啊,是半点都不给我这个做娘的情面。”
江喜玲笑道:“四弟素来以公事为重,也是好事。”
“可也要成家呀。眼看着老五老六都要成婚了,他还孤零零的孤家寡人一个,叫我这做娘的如何能安心?”
“母亲别担忧。到了那日,儿媳自有法子。”江喜玲一脸神秘。
“还是我的大儿媳贴心。”霍氏对大儿媳江喜玲是完全的信任。大儿媳江喜玲主持府中中馈多年,陈家是蒸蒸日上。
江喜玲安了霍氏的心,又伺候着霍氏歇下,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文娘子见她一副疲累的样子,赶紧给她揉穴位。
“明日我要亲自送七娘子到沈家去,去会一会那沈大娘子。”江喜玲闭着眼睛道。
第66回 康王府的传言
夜色渐浓时,李编修才来接妻子圆娘。
李编修脸皮甚厚,全然不记得自己才骂过沈绿了。
他一脸的谄媚的笑,站在门口,朝沈绿道:“沈大娘子,叨扰了。明日我再将圆娘送过来。”
他嘴上如此说,可仍旧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四处乱瞟。
圆娘脸颊一阵发热。
丈夫的举动,让人羞耻。
她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低声道:“羽郎,我们还是快走罢。”
明明以前丈夫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绿道:“李编修慢走不送。”
她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
但圆娘还是觉得羞耻不已。
她垂着头,跟在丈夫后面出了沈家。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丈夫在前面止了脚步。
“今日沈大娘子可教你做菜了?”丈夫问。
她低头,不敢看丈夫的脸:“没有……”
“为何?”李编修步步逼近。
“沈大娘子……很忙,今日并不在家中。”圆娘说。
“今儿是哪一家请她去烹煮菜肴?”没想到李编修还追着问。
“是,康王府……”圆娘原本想隐瞒,但还是实话实说了。
“康王府!”李编修兴奋起来,“没想到沈大娘子竟如此厉害,还去康王府了!”
圆娘默然。
“沈大娘子不在家,那你在她家做什么?”李编修话题转得极快。
“揉面。”圆娘呐呐道。
“光揉面?别的没做?”李编修声音大了起来,“她可是并不是真心想收你为徒?”
“还烙了饼子,但是饼子全糊了。”圆娘这次说得飞快。
李编修噎了一噎,而后气急败坏道:“怎地会糊了?我记得你此前烙的饼子,味道还不错。可是你烧的火太大了……”
圆娘的脑袋垂得更低:“羽郎,此前,我都是从街上买的饼子,并不曾自己烙过……”
李编修戛然而止。
他记起来了,二人尚未成亲前,岳母是夸过妻子聪慧贤惠,但从未夸过妻子炊饭炊得好。
他有些气短:“那你下次,可别再将饼子给烙坏了。”
“好。”圆娘乖乖的应着。
“下回沈大娘子再到康王府去,你得想法子让她带你一起去。”李编修又吩咐。
圆娘闷声道:“可沈大娘子连她的亲妹妹都没带去。”
“许是她的妹妹愚笨,沈大娘子怕丢人,这才没带去。可你就不一样了。”李编修哄着妻子,“你可是贵太太们都喜欢的小娘子。”
圆娘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羽郎,我省得了。”
李编修满意地点头:“我们家圆娘,是十分厉害的。”
他终于又转身往前走。
圆娘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低头跟了上去。
李编修忽然止步,转身,牵起妻子的手:“圆娘,委屈你了。以后待我升了官职,你就不必受这些苦了。”
他的手热热的。
“嗯。”圆娘轻轻的应声。
其实这些话,这些年他说了很多次。
她也等了很多年。
夫妻二人手牵手,一起穿过寂静的巷道,再汇入热闹的街道上。
二人没注意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名男子讶然地看着二人。
“沙奴。”有人走过来,“你在看谁?”
沙奴偏了偏头,将目光收回来,笑道:“不过是两个逗趣儿。”
只是这两个逗趣儿,看起来怎地风平浪静的?
如此就不好玩了。
是那厨娘的手笔?
若非主子突发恶疾,他早就追上去探个究竟。
“这是附近最后一名有名气的医工了。”那人说,“若是他也说主子的病不能治……”
“不可能。主子有的是钱。”沙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主子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但愿如此。另外那人心中想道。
若是治不好,主子怕是要变成疯魔,还不知如何的折磨人。
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沙奴心中想着事情,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赶紧回去。主子等得久了,怕是不耐烦。”沙奴说。
京城贺家,如今正陷入一种恐惧的氛围中。
向来富有、意气风发的主子忽然身患恶疾,性情大变,不见客人,偷偷的遍寻名医到家中医治。
但是很可惜,名医请了好几个,个个都摇着头离开。
在房中伺候的婢女,出来的时候直抹眼泪。
听说主子最信任的乌奴,如今正跪在主子房外悔过。
沙奴领着那名不知内情的医工经过廊下时,瞄见乌奴正直挺挺的跪着。
乌奴犯了大错,没保护好主子,让主子身患恶疾,理应赐死。
他劝了又劝,主子终是给乌奴留了一条贱命。
昨晚的事情他细问了乌奴,乌奴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只记得有人在幽幽抽泣,他奉主子的命令去搜查,但什么都没搜到,回来的时候主子说回房,他看守在外,爆破声忽然响起,主子,主子就……
门外守着两个婢女,脸色惶恐,朝沙奴直摇头。
沙奴轻敲门扇:“主人,属下带医工来了。”
“进。”贺环的声音嘶哑。
沙奴领着医工进门。
直到此时,医工还一脸的疑惑:“你们家主子,到底是何种症状?神神秘秘的,若是瘟疫,我可不治……”
沙奴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医工戛然而止,乖乖地随着沙奴到了睡房。
房中一团难闻的药味,医工嗅了嗅,分辨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病,怪不得支支吾吾的,不能直说。
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世上男子有这个病的多得是。
不过医治下来,有能痊愈的,也有不能痊愈的。
医工终于见到了病患。
贺环神色青黑,一脸的阴鸷。
医工望闻切后,照例询问:“是何时、何种情况下发生的?”
贺环脸色越发的坏。
沙奴赶紧道:“能不能治?”
“老夫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医工说,“这病,要治很久。”
贺环十分烦躁:“叫他滚!”
医工都不用沙奴叫,立即麻利地滚了。
沙奴跪下,劝主子:“主人,要不让医工试试?”
“都是些庸医,何必试?”贺环语气越发暴躁,“京城名医,不过尔尔!”
沙奴不敢出声。
忽有人在外头笑道:“贺贤弟,休要生气。”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扇子进来:“愚兄新近听闻一则传言,或许对贺贤弟有用。”
对着那人,贺环倒是洗耳恭听:“贤兄请说。”
那人道:“康王的掌上明珠清河郡主患恶疾,胃口欠佳,但今日,竟是将一盅面羹吃得干干净净。”
第67回 锦衣夜行
贺环在京城布局许久,还没搭上康王府。
一来是康王府的女主人咸宁郡夫人身体抱恙,甚少设宴;
二来便是康王府设宴,也是邀请一些宗室女眷,与外面的官员女眷、商贾之流的甚少接触。
不久前康王的掌上明珠清河郡主回京,他倒是耳闻过。
但清河郡主回京之后,默默无闻,贺环也就没放在心上。
今日听到她的传言,竟是身患恶疾。
可惜了。
若不是身患恶疾,倒是可以去戏弄戏弄。
贺环自觉对于逗弄达官贵人的女眷,十分的有经验。
贺环顿时打起了精神:“哦,这是寻到名医?”
那人摇着扇子,坐在贺环面前的金丝绣墩上,笑道:“却不是名医,而是一位厨艺高超的厨娘。”
又是厨娘。等等,不会是同一个厨娘吧?
贺环蹙眉:“那厨娘可是姓沈?沈大娘子?”
那人笑道:“贺贤弟也认识那厨娘,正是姓沈。”
说起沈大娘子,贺环这才想起他吩咐沙奴戏弄沈大娘子之事来。
“沙奴?”贺环的目光寻着沙奴。
沙奴双膝一曲,跪了下来:“主人,属下无能。方才属下在街上,遇到李编修夫妻二人,似是感情甚笃的从沈家离开。”
“说起那厨娘,还真是邪门。”贺环竟没有发脾气,“也有几分本事。”
能将他的欢愉香认出来,还能立即解去,沈大娘子,的确有真本事。
不过也可能是巧合。
贺环至始至终都觉得,像沈大娘子那样的小娘子,不可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就能游走在达官贵人中。
沈大娘子背后一定有人。
他们所谋的,与自己所谋的,应该差不多。
那人含笑,摇着扇子。
贺环望着他:“贤兄定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些,贤兄言下之意是……”
那人摇着扇子,眉毛轻挑:“既然那沈大娘子邪门,不好驯服,贺贤弟为何不复刻另一个沈大娘子?”
贺环眨眨眼,一时有些糊涂。
复刻另一个沈大娘子?
也不是不可以。凭借他的能力,轻而易举。
但用处是……
那人嘴唇轻启:“愚兄听闻,那清河郡主,正在四处寻觅能代替沈大娘子之人。”
贺环性狡猾,此人一点,立即明了。
“沙奴,立即去办此事。”
贺环说。
如何办?沙奴犹豫地看着自家主子。
那人摇着扇子,轻轻笑道:“愚兄不才,倒有一个主意。”
“贤兄的主意定然十分绝妙,快请说。”贺环嘴上虽如此说,心中也自有决断。
他这等的老狐狸,也不过嘴上说说而已。
至于可不可行,他还是要衡量衡量的。
否则就不是他牵着别人的鼻子走了。
那人笑道:“不日之后,皇宫大内有一批宫女即将出宫,其中便有御膳房的。”
贺环眼一亮。
在御膳房做活的宫女,本事定然是了得。
天下最好的厨娘,自然是在皇宫里。
“甚好,甚好!”贺环欢喜得连自己的恶疾都忘记了。
直到那人摇着扇子离去,贺环这才又想起自己的病来。
“叫乌奴去寻医工!”贺环下令,“不惜重金,便是皇宫大内里的太医,也要给我请过来!”
他还没有子嗣呢,若是以后都这样了,他偌大的家产交于谁?
想到这里,贺环恨极了戏弄他的那人。
那人若是被他抓住,定然要将那人五马分尸、热油烹煮、挫骨扬灰!
……
夜色浓郁,被人狠狠地惦记的裴大公子正忧愁地看着桌上的几套衣裳。
而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公子叹的第三口气。
伊俊眼观鼻鼻观心。
自家公子在背后暗戳戳的搞了那么久,啊不,在背地里帮了沈大娘子那么久,终于要正式的与沈大娘子见面了。
当然了,昨晚在十方净因寺的见面不算。
但公子一直没想好,要用什么面目见沈大娘子。
病歪歪的裴大公子还不能去掉设定。
那就是神通广大的申倍。
但伊俊觉得,公子穿什么去见沈大娘子,都差不多,没有区别。
毕竟公子还要将自己的脸遮住的。
可公子很重视,很认真对待与沈大娘子的会面。
挑这么几套衣裳,已经挑了许久。
沈大娘子,已经躺下梦周公了吧。
“就这一身吧。”裴深终于下定了决心。
其实几套都差不多,都是不久前新做的春衫。
春衫用的是绿地海棠花暗纹的蜀锦做的胡服,与沈大娘子平日穿的衣裙十分相似。
公子的心思可真多。
宋炎不多言,公子既定了,便上前替公子更衣。
公子男生女相,穿着绿地海棠花的胡服,更显得俊俏不凡。
不过可惜的是,除了忠勇侯,还有他们几个,甚少人见过公子的真面目。
包括公子一直偷偷爱慕的沈大娘子。
裴深穿上靴子,照旧戴上白色帷帽。
败笔,败笔。
公子如此,宛若锦衣夜行。
伊俊是完全想不明白。
公子为何不光明正大用自己的真面目去见沈大娘子呢。
偏生要弄得神神秘秘的。
“宋炎看家,伊俊跟我去。”裴深吩咐。
当然了,伊俊跟去的主要目的,是放风。
以及在适当的时候提醒公子,是不是仍旧风度翩翩。
二人照旧翻墙越屋,很快就到了沈家门口。
沈家里,还亮着灯。沈大娘子果真没睡,在等着他。
裴深落在地上,十分有礼貌地轻叩门扇。
明明可以翻墙的。
伊俊无趣的走得远一些放风。
夜深人静,裴深叩门的声音,在巷子里一下子被放得极响。
“是何人叩门?”沈绿问。
裴深本想清一清嗓子,没想到突然被口水噎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
伊俊背着手,抬头望天。
在此刻,他眼盲心瞎。
裴深咳了好几声,终于将咳嗽声压了下去。
“是我,申倍。”不好,他的声音暗哑,听着很像病歪歪的裴大公子!
裴深正懊恼,门扇被沈绿从里面打开。
他赶紧抬头挺胸,一想又不对,又赶紧垂下头来。
他完全忘记了,他脑袋上戴着的是白色的帷帽。
沈绿看到的,是他戴着白色的帷帽,上上下下可疑的抖动。
而下半身,又穿着绿地的胡服。
如此搭配,甚是……难看。
第68回 是个小狐狸
不过沈绿素来有素养,像别人穿得难看,她是不会说的。
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申公子,请进。”
早就趟过沈家的裴深十分虚伪:“沈大娘子,这可方便?”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很容易出事。
沈绿疑惑地看着他:“如何不方便?”
站在院门处,说话才是不方便。
那既如此,他就不客气了。
裴深马上跨过门槛,喜滋滋的登门入室。
明明来过好几回了,却是要装作头一回的样子。在看到那一面明晃晃的刀墙时,声音诧异:“沈大娘子,这一面刀墙,都是你用过的?”
“并不是。”沈绿明显不想说这个话题,转而道,“申公子,请上坐。”
裴深只得乖乖坐下。
“申公子,圆娘可是你寻到的?”沈绿开门见山。
裴深点头点了一半,想起自己戴着帷帽,又赶紧出声道:“正是。”
“在何处寻到?”沈绿紧紧追问。
当然不能说就是在沈家寻到的了。
裴深道:“却是在离贺家不远的地方,她被人捆了手脚,昏迷不醒。在下猜测,她应是被人带到那里后,那人临时离开,刚好被在下发现,将其救回李家。在下原本想送信与沈大娘子,告知圆娘已经被救回,但在下唯恐那姓贺的多疑,就没与沈大娘子说。”
嗯,自己的这一番说法,真是天衣无缝。
裴深很满意。
沈绿点头:“好,我省得了。今日请申公子前来,还有一件事。”
她将包好的披风取出来,放在裴深面前,“这是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披风,拜托申公子跑一趟,将此物交还裴大公子。酬劳,由申公子定。”
沈大娘子将自己的披风缝补好了,却没想着要亲自将披风给送回去给他?
所以是沈大娘子全然没想着对自己有进一步的关心?就像她当初救下的那只野猫,只帮它打赢一次架,至于后头有没有被别的猫欺负,是全然不管了。
裴深当即有些伤心欲绝。
沈大娘子,也太绝情了。
见申倍迟迟没出声,沈绿不解:“申公子?”
“不过是举手之劳,倒也不必收取酬劳。”自己给自己送物件,还收取酬劳,太不是人。
沈绿却是执意要给:“申公子不必客气。如此,申公子收取酬劳之后,也可捐与十方净因寺。”
在沈绿看来,世上最好的关系便是银货两清。
能用钱办的事,就不必动用人的关系。
见沈绿态度坚决,裴深道:“好。沈大娘子说得是。”
他仔细想了想,沈绿之所以如此坚持付酬劳,应是怕以后与申倍剪不断理还乱。
嗯,他家沈大娘子,想得就是周到。
“那请申公子开价。”沈绿说。
他从来没想过要收取酬劳,一时还真不知道开什么样的价钱。
“要不,沈大娘子给在下做一碗汤羹罢。”裴深说,“沈大娘子的羹汤,能抵不少钱,还是在下得益。”
沈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自己名声在外,申公子或许听说过。
也好。
“今晚或是来不及做新的羹汤了,不过晚食时还剩了一些鸡羹,我揉些面,就着羹汤,给申公子下面吃可好?”沈绿问。
“好啊。”裴深雀跃道。他馋这一口,已经有好些天了。
倒也可以让沈绿到忠勇侯府去,可却是便宜了那些人。
裴深是很小气的,又护短。
“申公子请稍候。”沈绿起身去做。
静谧的小院,昏黄的灯光,腰肢掐着绿的美人缓步而去。
裴深着迷地看着沈绿,恍惚觉得此情此景可天长地久……
“你是何人?”忽一道娇俏的声音传来,从旁边探出少女的脑袋。少女好奇地看着他,发出疑问。
是沈绿的妹妹沈红。
沈红的相貌比起姐姐的来要略逊色一些。
但她的眼睛十分灵动,英气勃勃。
裴深爱屋及乌,柔声道:“在下乃是十方净因寺的俗家子弟申倍。”
“原来是申公子。”沈红好奇地继续问,“可我去十方净因寺,从未见过你。”
他神出鬼没的,从来不以真面目见人,别人如何能见他?
但是裴深很耐心地解释:“在下通常在外面替见空法师办事,甚少在寺中。”
“原来如此。”沈红恍然大悟,“那申公子都在外面办些什么事情?”
小娘子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摆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但问的问题却是叫人不好回答。
不愧是沈大娘子的亲妹妹。
裴深失笑:“就办一些很常见的事情。比如在外面宣扬十方净因寺,宣扬见空法师法力高深等等。若是有人要做法事,便请他们到十方净因寺去。”
寺院也是要吃饭的。
更何况是寺院多如牛毛的京城。
京城里很多类似十方净因寺这样的小寺院,光靠捐香火钱是活不下去的。得不断地在外头宣扬寺的法师是如何法力高深,以此来吸引人来请法师去做法事。
“原来如此。”沈红又恍然大悟,仿佛裴深的回答解决了她的疑惑。
她的神情仍旧天真无邪的,仿佛是养在深闺里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
沈大娘子的妹妹,是个小狐狸。
在他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咳,聪慧如他,哪有看不穿的。
汤面还没好,不过从厨房里已经传出了香气。
这鸡羹,应是用的是上等的老母鸡炖的。
沈红坐到了裴深面前。
她殷勤地给裴深倒茶:“申公子家在何处?”
茶也很香。
但沈小娘子的问题很锐利。
寻常的小娘子,哪会问初次见面的公子哥家住哪里啊。
若是别的小娘子问,裴深定然是不屑得答的。
但既是沈小娘子问的,裴深定然要答。
“不瞒小娘子。在下自幼失恃,父亲又长期在外,是以在下在家族中并无立锥之地。早年在下四处流浪,后幸得见空法师收留,做了十方净因寺的俗家弟子,才有方寸容身之地。”
当然了,不能如实回答。只能半真半假。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假的。
沈红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申公子真的好可怜哦。”
是有那么一些可怜,可也不是很可怜吧。
裴深正要笑着分辨,却听得沈红笑道:“申公子身上这套胡服,价钱不菲吧。还有申公子脚上的羊皮靴子,应也要花不少钱吧。”
裴深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第69回 万一还是个丑男
沈小娘子,眼光忒毒了。
裴深呵呵笑:“不瞒沈小娘子,这些都是用来充门面的。沈小娘子可不省得,这外头的人啊,都爱看表面功夫。”
“也对。”沈小娘子点点头,“申公子在外头奔波,一定很不容易。”
她起身:“姐姐的面应是做好了,我去端面。”
沈小娘子脚步轻盈的朝厨房走去。
夜色凉凉,裴深这才发觉自己竟被沈小娘子诈出了一些薄汗。
那头沈红脚步轻盈的进了厨房。
沈绿正将面捞出。她微微低头,浓密的头发梳起,有几根初长的头发漏出来,轻轻搔着细而长的洁白脖子。
姐姐生得好颜色,身材也极好。
那本来就纤细的腰肢被绿腰封掐得细细的,不知招惹了多少男人的目光和遐想。
也难怪此刻坐在厅堂里的那个申什么公子,对姐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红撇了撇嘴,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男人,配不上姐姐。更别提还居无定所,身上的那一身衣裳,应是他最大的财产了吧。
万一还是个丑男……
沈红打了一个哆嗦。
她宁愿姐姐不嫁,也不能嫁像申公子那样鬼鬼祟祟的穷鬼!
沈绿听得动静,转头,见妹妹又打了一个哆嗦。
“你这是怎么了?”这天气,也不冷啊。
“姐,外面那申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沈红道,“我从来不曾听说十方净因寺有这么一个俗家子弟。”
“是见空法师推荐的。”沈绿端起汤面,预备给申倍送去。
沈红却抢过来:“姐,这等小事让我去就行了。”
怕烫着妹妹,沈绿没有争抢。
但申倍是她请过来的,她不能晾着。
见沈家姐妹二人端着面过来,裴深赶紧站起来:“有劳二位娘子。”
礼仪倒还是可以的。但礼仪好,又不能当饭吃。而且很有可能,他是装的。
指不定还是冲着姐姐的厨艺来的。
沈红对申公子,可是哪哪都不看好。
她将汤面放在申公子面前:“申公子,请用。不过申公子,您用饭的时候,不用取下帷帽吗?”
裴深笑道:“不必取下的。”
况且沈家用的碗是粗厚的瓷碗,捧起来并不太热。
他正要将面端起,又听得沈红幽幽道:“申公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红儿。”沈绿蹙眉,不知妹妹怎会与申公子这般说话。
太无礼了。
“申公子不以真面目示人,许是为了行走方便。”沈绿替申倍解释。
沈红抿了抿嘴,姐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姐姐以前,从来不替男人解释。
这申倍,竟让姐姐替他辩解。
裴深却十分感动,不禁脱口而出:“知我者,沈大娘子也。”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红偏偏要插一嘴。
妹妹今晚怎么了,如此无状。
沈绿朝申倍笑了笑:“申公子请慢用,我与妹妹先到厨房处理一下事情。”
这是让裴深体面的吃汤面。
裴深又是一阵感动,呜呜,他家沈大娘子可真好!
他低头嗅了嗅汤面,嗯,汤面可真香,他家沈大娘子的厨艺就是一等一的好。
他可得好好的品尝品尝。
沈家姐妹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沈红迫不及待的低声道:“姐,那申公子,不是个好的。你可得防着他一些。”
申公子不是个好的?妹妹从哪里来的结论?
“你以前见过他?”沈绿问妹妹。
沈红摇头:“凭我的直觉,这申公子,城府颇深。”
原来是直觉。
沈绿也有自己的直觉。
这申公子是故弄玄虚了一些,但对她并无恶意。
她感觉得出来。
申公子常在外面行走,替见空法师办事,有些城府也是好的。不然叫人欺骗了去可如何是好?
见姐姐不信她,沈红急了:“姐,那申公子,许是对你有别的心思。”
对她有心思?沈绿还真感觉不到。
她专心做菜,甚少与人有过深的交往。
但有些人流露出来的坏心思,她还是感受得到的。
至少她感觉不到申公子对她的恶意。
“红儿,慎言。”沈绿警告妹妹。
沈红急了:“姐,你得小心着些他。这申公子,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是只老狐狸。我瞧着,他许是常进赌坊的那种人,又居无定所的,身上穿的那套衣裳,说不定哪一日就典当了。”
听到这里,裴深一口面差点噎住了。
看来沈小娘子对他印象太差了。
没错,沈家姐妹二人在厨房说的话裴深都听到了。
倒不是他的功力高深,而是沈红的声音没压住。这沈家又小……
裴深咬断一根面,脑子里开始搜罗起来,这京城里有哪一位小公子与沈红相配。
家世定然要好,这品德相貌也不能太差。
见妹妹一脸的焦急,沈绿只得道:“好,我省得了。”
横竖她与申倍又无甚交往。今晚做汤面与他吃,也不过是厨房里剩了那么一点羹汤,而申倍又刚好想用汤面来抵酬劳。
谁能想到妹妹会不喜欢申倍呢。
到底是银货两清的关系清清白白,叫人不多疑。
也是她想得不够周到。
沈绿想到此,安慰妹妹:“我这便与他说清楚。”
沈红是一丁点都不想让姐姐接触:“姐,还是我去跟申公子说吧。”
见妹妹如此执着,沈绿也就由着她了。
沈红气势汹汹的走到裴深跟前时,裴深刚好将汤面吃完了,连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他万分满足地将汤碗放到桌上。
“申公子还是开个价吧。”沈红说,“毕竟申公子是以此谋生的,我们总过意不去的。”
裴深看着沈红。
小娘子的脸绷得紧紧的,十分的严肃。
他万万没想到,沈小娘子竟然一点都不喜欢他。
裴深心中分外挫败。
或许是今晚挑选的衣裳不好。都怪宋炎和伊俊,两个没眼光的家伙!
“也好。不过我既吃了沈大娘子做的汤面,那便折一折价钱,这两件事,就沈大娘子只要再付五贯钱便好了。”裴深思量了一下道。
沈红闻言,噔噔的冲回自己房中,又噔噔的出来,递给裴深一张五贯钱的银票。
动作可真快。
裴深哭笑不得。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沈小娘子如此厌恶他。
“申公子请回吧。”沈红下逐客令。
“那在下便告辞了。”裴深起身,朝厨房望了一眼。
沈绿没有露面。
“申公子。”沈红又催促他。
裴深只得加快脚步,出了沈家门。
刚走出没多远,院门便被人迅速的关上了。
伊俊好死不死的探出脑袋来:“公子,怎地这般快就出来了?”
第70回 他不比钱好吗
裴深瞪了伊俊一眼,见伊俊毫无反应,才想起自己还戴着帷帽呢。
他抿着唇,不想回答伊俊,正要往前走,忽地听得后头又传来动静。
伊俊赶紧又闪回暗处。
“申公子。”是沈红的声音。
裴深赶紧回头,沈小娘子这是想起他的好,要挽留他了?
只见沈红拎着一个包袱,朝他扬了扬:“披风忘拿了。”
她动作很快,将包袱塞到裴深手上,一扭身子,很快又将门关上。
丝毫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巷道深深,夜风瑟瑟,伊俊紧紧的抿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自家公子,真是太可怜了。
欢天喜地的出门,却被人赶了出来。
他正想着呢,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你走不走?”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便见一道绿影已然疾驰而去。
伊俊摇摇头,公子今晚,明显出师不利。
啧,看来又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他紧赶慢赶,堪堪跟着公子回到璞玉院,公子就冷然道:“那韩太太还没松口?”
公子指的是裴韩两家的婚事。
“没呢。”伊俊赶紧道。
“抓紧办这件事。”
“是。”伊俊赶紧应下,又翻墙出去。
自伊俊离去后,公子像一摊烂泥似的摊在罗汉榻上,已经有两炷香的功夫了。
宋炎是凡事不问的,只将公子带回来的披风、以及脱下来的帷帽与衣裳给好生的收好。
屋中只燃了一盏灯,昏昏的。
春夜漫漫,万物复苏,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在院子里吱哇吱嘎的乱叫。
裴深翻了个身,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吴彦升上门,沈小娘子也没有那样的对他。
而他也算是彬彬有礼,礼数周到,怎地会被沈小娘子如此对待呢?且他身上穿的这一套胡服,京城里很多富家子弟也穿啊!
还是,沈小娘子如此对他,其实也是得到了沈大娘子的授意?
想到这里,裴深越发的难受了。
追求小娘子,真的是太难了。
此前父亲,也没告诉过他,追求小娘子竟然这般难。
他想到这里,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沈大娘子,既不喜欢病歪歪的裴大公子,也不喜欢像申倍那样的男子。
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难道沈大娘子真的只喜欢钱?
裴深想起沈绿在佛祖面前许的愿。不想嫁人,只想家财万贯。
一想到自己竟然还比不上钱,他心中的那口气越发的堵。
他不比钱好吗?他可是活生生的人,不仅会挣钱,还会逗趣儿。
裴深又翻了个身,烦恼不已。
窗外,悄无声息地掠过一道白色的小影子。
不一会,宋炎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公子,密信来了。”
裴深闻言,坐起身来时,脸上已经敛去所有的儿女情长。
他接过卷得细细的纸筒,轻轻展开。
不过一眼,英俊的眉眼紧蹙,冷笑道:“王利的胆子好大。取我的衣裳来。”
他翻身下榻,长身直立,眉眼冷峻,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凛然。
方才那纠结与儿女情长的忧愁男人已然消失无踪。
那厢宋炎已经捧来黑色夜行衣。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道矫健的黑影掠窗而去。
宋炎默默地关好支摘窗,熄了灯火,而后默默地打坐,向往常一样,候着他们回来。
……
翌日的天气并不好。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绿起来时,妹妹已经从外头转悠回来了。
她手上挎了个篮子,身上有檀香的气息。
这是去了寺院。
妹妹这是去问关于申倍的事情了。
沈绿十分疑惑,妹妹为何对那申倍如此排斥。
“姐,见空法师正在闭关修炼。我问那扫地的小沙弥,说申倍时常在外头,不常在寺院。”沈红没瞒着姐姐,将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情说出。
沈绿微微颔首:“好。”
沈红看姐姐的神色,对申倍并无过多的关注,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自己紧张过度了。
她看看天色道:“往日这时候,陈七娘子应是来了,怎地今日还没来?”
还真是。
陈七娘子比往日晚了一些。
不过沈绿也并不在意。
陈七娘子与圆娘,在厨艺上并无天赋。
若是二人坚持要学,许是能学些皮毛。
至于收二人为徒,是不必的。
会坏她的名声。
沈绿想。
“还有圆娘。”沈红道。同为女子,沈红是很同情圆娘的。
话音才落,便听得圆娘在外头细声细气的喊:“沈大娘子。”
沈红赶紧去开门,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李编修讨好的笑脸。圆娘则怯怯的跟在后面。
“李编修。”沈红不咸不淡的向李编修问好。这样的男人,她瞧不起。
“沈小娘子,沈大娘子呢?”李编修的笑容很虚假。
“姐姐在里面。哦,李编修让圆娘进来便好了。李编修还是和昨日一样,下值了再来接圆娘罢。”沈红是一点都不想让李编修进门来。
“我还有些话,想与大娘子说。”李编修直着脖子往里张望。
站在他身后的圆娘朝沈红直摇头。
沈红挡着李编修的视线:“李编修有什么话说给我听就行了,我会转达与姐姐听的。”
沈红推三阻四的不让他见沈大娘子,其实李编修在心中已经十分恼怒了。
但他此时并没有发作,而是笑得越发谄媚:“你年纪还小,传话说不定会丢话……”
他话音未落,却见沈红看向他后头,疑惑道:“咦,那是何人?”
他本来以为沈红在诓他,却听得妻子惊呼道:“好有气派的太太!”
李编修连忙转身。
只见数名轿夫抬着一副轿辇,轿辇上坐着一名戴着帷帽的妇人。
虽瞧不清妇人的面容,但她身上的衣裙却都是缀满了珍珠的,尤其是脚上那双错到底的鞋面上,指头般大的珍珠随着轿辇也一颤一颤的。
轿辇上有华盖,华盖上的流苏络子也缀着珍珠,虽是阴天,亦有些耀眼。
这是一个富有的妇人。
李编修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来沈大娘子家果然有极大的收获!
轿辇停下,跟随着妇人轿辇的一名同样穿得十分富贵的中年妇人拿眼睛瞟了几人一眼,才看着沈红问道:“这里可是厨娘沈氏的家?”
虽然富有,但很无礼。
沈红尚未说话,李编修已经抢着道:“正是厨娘沈氏的家!不知这位太太府上是哪一家?”
“呵,这位官爷,倒是有趣。”一道女声语调懒懒道,“曾嫲嫲。”
她轻抬右手,但见流光溢彩的衣袖顺势滑下,露出一段似脂玉般的手臂来。
第71回 刘大娘子
妇人似水又似玉,娇柔万分地将手搭在曾嫲嫲的手上,万分风情的下轿来。
她虽戴着帷帽,帷帽遮掩着她的容貌,但李编修能感觉得到,妇人的容貌定然是十分美的。
因为妇人分外自信,每走一步,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在下乃是翰林院的编修。敝姓李,乃是南地人士。”李编修迫不及待的自报家门。
不过后面的妻子圆娘,他是一点都没提。
“原来是李编修。”那妇人语调是慵懒的,调侃的。
她隔着帷帽,仔细地打量着李编修。
李编修生得倒有几分俊俏,但像他这样的年轻男子比比皆是。
更别提他还挺想攀附权贵的。
她不喜这样的。
她喜欢征服。
李编修越发的振奋:“不知太太是……”
“我呀,别人都唤我刘大娘子。”妇人莺莺笑着,走过李编修,荡起一阵香风。
这香风,是龙涎香的味道!
李编修越发的激动。龙涎香十分昂贵,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熏。
刘大娘子被曾嫲嫲扶着,步步生香的到了沈红面前。
沈家这两年,来过很多人,身份高贵的也有,但像刘大娘子这般高调奢华富贵逼人的,沈红还是头一回见。
但沈红没怯场:“刘大娘子可是要请家姐到府上去烹煮菜肴?”
“自然是的。”刘大娘子莺莺笑着,“这位便是沈大娘子吧?想不到沈大娘子竟这般貌美。貌美之人烹煮出来的菜肴,定然是美味的。”
原来是沈绿出来了。
刘大娘子说的话倒是不大对。
沈绿道:“不知刘大娘子何日需要我去烹煮菜肴?”
“三日后。沈大娘子到我的家中,共赏牡丹之时,做出牡丹宴来。”刘大娘子说着,示意一旁的曾嫲嫲。
曾嫲嫲连忙奉上一张请柬。
请柬烫金,还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酬金与菜单,都在里面。”刘大娘子莺莺笑着,“沈大娘子,到时候见。”
她袅袅转身,不紧不慢的走到李编修面前。
李编修一脸的渴望。
刘大娘子笑道:“若是李编修得空,也一道去罢。我的牡丹宴,素来不拘小节的。”
“多谢刘大娘子!”李编修大喜,又接着追问,“只是不知刘大娘子府上在何处?”
“流花巷子流花院。”刘大娘子娇声似啼般地说出来后,袅袅的又上了轿辇。
流花巷子流花院?这名字怎地这般熟悉?可他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这地儿在哪里听过。
李编修怔怔地看着刘大娘子的轿辇离去后不久,巷口又涌进一群人。
也是两副轿辇,前面的小娘子他认识,是与妻子一同在沈大娘子处学艺的陈七娘子。
后面那副轿辇,同样也坐着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
女子身上的衣裙,亦是价钱不菲的罗裙。
今日的油醋巷子,真是热闹非凡。
“沈大娘子!沈小娘子!圆娘!”陈七娘子欢快地朝众人冲过来,欢快地叫道,“沈大娘子,我的大嫂嫂说要在家中设宴呢,她今日来,便是亲自来请你的!”
陈七娘子说完,又冲江喜玲走去,而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江喜玲:“大嫂嫂小心些。”
江喜玲虚应着陈七娘子,目光却落在沈绿身上。
她虽然没见过沈绿,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绿。
沈绿的确生得貌美,气质又清冷,与街上那些同样也是为了生计而不得不抛头露面的女子不同,也难怪陈七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要撮合沈大娘子和陈司进。
只可惜身份低下,气质再如何的好,也是个厨娘。
江喜玲敛去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语气染上虚伪的热切:“沈大娘子果然人如其名,难怪让我家小七心悦诚服的。”
隔着帷帽,沈绿瞧不清江喜玲的神情。
但她听得出来,江喜玲说这话,别有用意。
陈七娘子的大嫂嫂,对她有敌意?
她正想着,一阵香风袭来,江喜玲已然亲热地揽上她的右手:“沈大娘子,我们里面说话。”
沈绿很不习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亲热。
她不动声色地要脱离江喜玲,江喜玲却用力拉着她往里走。
虽是陈七娘子的大嫂嫂,但也不必给面子。
沈绿亦用力,站稳脚跟,将自己的手从江喜玲的怀中抽出来:“抱歉,我不喜欢与人这般亲近。”
江喜玲平时是个养尊处优之人,哪里及得上沈绿的力气大?
见沈绿毫不领情,拒绝自己的亲近,江喜玲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陈七娘子。
对于大嫂嫂的行为,陈七娘子其实也有些疑惑。
大嫂诞下侄子后不久就接过管家大权,虽是个风风火火、爽朗的性子,却甚少与二嫂嫂、三嫂嫂有过这般亲密的行为。
妯娌之间,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
大嫂嫂对沈大娘子如此热切,是真的很喜欢沈大娘子吧。
大嫂嫂一定很希望沈大娘子成为自己的妯娌!
想到此,陈七娘子心中的疑惑尽解,当即替大嫂嫂解释:“沈大娘子,我大嫂嫂应是实在太喜欢你了,这才有如此的举动,还请沈大娘子见谅。”
沈绿语气淡淡:“好。”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江喜玲将自己的帷帽取下,露出真诚的笑容来:“沈大娘子,抱歉,我实在是情难自禁,这才想与你亲近的。这些日子,我家小七,劳你费心了。”
“也没费什么心。”沈绿是实话实话。
也就每日让陈七娘子挑挑豆子。
陈七娘子生性活泼,没有耐心,须得挑豆子练一练耐心。
江喜玲生得也是好颜色,不过多年来掌家的缘故,她脸上留下了厉然的痕迹。
这是一个十分喜欢将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自己手中的人。
沈绿静静地打量完江喜玲,心中有了决断。
她今天来的目的,恐怕不简单。
来之前,江喜玲觉得沈大娘子既是个喜欢游走在富贵人家家中还要价不菲的厨娘,那么本人定然是八面玲珑、善于逢迎的。她主动向沈大娘子示好,那沈大娘子定然会巴巴的贴上来,讨好她。
但沈绿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又或者有可能,沈绿伪装得很好。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改变一下策略。
第72回 奇怪的排斥感
“七妹妹,可要好生跟沈大娘子学着。”江喜玲盈盈笑着,完美地诠释着长嫂如母的角色,“可别惹沈大娘子生气。”
沈大娘子可不会很容易生气。初初认识她的时候,沈大娘子就一直是冷冷的,不热络。
若是沈大娘子生气了,她可能还会高兴呢。
能让沈大娘子生气的人,一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不过这些陈七娘子都是在心中想着,并未说出来。
她应着:“大嫂嫂放心,我会努力学的。”
虽然沈大娘子每天都只让她挑豆子,并没教授什么厨艺。
“好。那我就放心了。”江喜玲唇角一直弯起,笑得十分亲切,“不知沈大娘子三日后可得空……”
“已有邀约。”沈绿道。
“那我们便约在五日之后,可行?”
“可。”沈绿语气平静,“若是江太太不着急,菜单可让令妹在晚上时带回去。不知府上可有特殊要求?”
“并无。”江喜玲笑道,“不过唯有一点,我们家都是些粗人,怕是要预备多一些大份量的荤菜。我曾听说,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素来是十分精致、份量也不多的……”
“好,我省得了。”沈绿颔首,不再多言。
她对江喜玲有一种奇怪的排斥感。
江喜玲聊了几句,忽然就熟稔起来,自顾自的打量着沈家的布置。
当然了,先吸引她的,是那一面刀墙。
比起别人的惊讶,她在心底浮起的是对沈绿的不屑:喧哗取众。
想来这沈大娘子,便是以这种方式来吸引男人的注意。
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不爱红妆却爱各种各样的刀,男人定然认为与旁的小娘子不同的。
但表面上,江喜玲装作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般:“沈大娘子果真与众不同,竟然有这般多的刀!”
沈绿轻蹙眉,总觉得江喜玲的这番话与旁人说的,有细微的区别。
比如陈七娘子,她是直接发自内心的赞叹,而江喜玲,像是绕了九曲十八弯才将话说出来。
许是高门大户的太太都是这样的。
但她无意去揭穿这些,只淡淡道:“还好。”
只要银钱到位,此后与其再无瓜葛,没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
江喜玲看完刀,又上了厅堂。
沈家小门小户,又是赁来的房子,这厅堂的布置和家具,看在江喜玲眼中,自然是很一般。
但江喜玲还是要虚伪的赞叹一句:“沈大娘子布置得可真有意境。”
沈红终于寻着了插嘴的机会:“陈太太,抱歉,这些都是我弄的。我姐呀,她除了管厨房和这面刀墙,旁的地儿是不大管的。”
陈七娘子也道:“是呢,沈大娘子很忙的。”
江喜玲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意:“原来如此,那沈小娘子真有情趣。”
横竖就是要夸。
沈红眨眨眼,看看陈七娘子,终是笑道:“谢谢陈太太的夸奖。”
沈家实在太小,没什么可看的。
厨房江喜玲是不想进的。她今日穿的这一身罗裙,可是南地今年新出的料子。
江喜玲假意道:“好妹妹,你好生待着,我便先回去了。”
是以陈七娘子又送大嫂嫂出门,如此折腾一番,时辰已经不早了。
李编修许是到上值时辰了,不见踪影了。
圆娘仍旧怯怯的。
沈绿吩咐陈七娘子仍旧挑豆子,而圆娘却要跟着沈红在厨房杀鱼。
听说要杀鱼,圆娘的脸色都变了。
“沈大娘子,我,我这辈子还没有杀过鱼呢。”别说杀鱼了,她连蚂蚁都没踩死过。
那厢陈七娘子倒是跃跃欲试:“沈大娘子,我,我可以试试!”
她以前跟父兄出游时,父兄杀鱼杀野鸡,她蠢蠢欲动,但父兄让她做一个安静无害的小娘子,她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沈绿看她一眼,陈七娘子蔫了下来,乖乖地继续挑豆子。
“凡事都有第一次。”沈绿只道。
圆娘咬牙:“好。”
她与沈红站在鱼池旁,沈红道:“瞧见那尾鲤鱼了吗?杀了剖好,裹上面粉,浇以热油,再佐以酸醋、糖汁、茱萸、芫茜,味道好极了。”
当然了,是姐姐做的才好吃。
那样的做法,圆娘也吃过。
味道的确不错。
但那是别人做好的,而不是让她从杀鱼开始。
鲤鱼怡然自得的游来游去,圆娘犹犹豫豫,一直不敢下手。
沈红催她:“快,你再不捉它,姐姐会生气的。”
沈大娘子让她来学艺,是为了救她。
沈大娘子用心良苦。
想起方才丈夫李编修一眨不眨地看着刘大娘子,圆娘一咬牙,弯腰,伸手去捉鲤鱼。
她捉鱼毫无方法,鲤鱼受惊,鱼尾一甩,水花飞起,溅了圆娘一身一脸。
她的头发和衣裙既然都湿了……那此鱼便不可饶!
圆娘奋力,眼疾手快,竟真的将鲤鱼给抓住了!
“拿刀,将鱼打晕!”沈红在旁边喊。
圆娘慌慌张张将鱼甩在案板上,不管不顾,取起旁边十分沉重的菜刀,狠命朝鱼头击去。
……
与此同时,匆匆赶到翰林院上值的李编修拿自己的茶盏倒茶时,忽地想起一事来。
流花巷子流花院,就是赫赫有名的流花县主的府邸!
那流花县主的母亲,也就是前些年去世的大长公主的大女儿。
大长公主与今上、康王是一母同胞,自然是享尽荣华富贵。
只可惜子嗣艰难,年纪很大了才有了流花县主,三年后又诞下小女儿流光县主。
流花县主六岁时,父亲驸马都尉从马上摔下来,没了。
大长公主没有改嫁,独自抚养着两个女儿。
大长公主天家贵胄,养两个孩子自然不算艰难。
但流花县主嫁人后,那县马也是个短命的,不过一年便得了急病撒手人寰。
流花县主孀居没几年,大长公主也薨了。
流花县主越发的无人管束,也无意再嫁,便将自己住的巷子称作流花巷,住的府邸称作流花院。
那流花巷流花院,可是个疯狂的地方。
翰林院就有几个人偷偷的去过。
李编修是偷听到的。
去过的那几个人不停地回味着流花院的情景。
美人美酒美食,还有貌美的胡姬献舞,日夜不歇息,主人又大方,简直是人间仙境。
李编修简直是羡慕极了。
可流花院,不是能随便去的。
李编修是想去无门。
没想到今日竟得了这么一个机会。
他暗暗发誓,这一次,定然要抓住机会往上爬!
第73回 女大半点不由娘
裴家又派人来了。
忠勇侯府的人脉还真广。
自上回她推说韩柔年纪还小,婚事须得往后几年推,裴家又派人当了几回说客。
这一回比一回来的人份量是一回比一回重。
这次来的是已经好些年没有在众人面前露面的苏老太傅家的老太君。
自苏老太傅作古后,老太君就安安静静的吃斋念佛,没有再出过门。
裴家这回,竟然能搬动苏老太君。
着实让韩太太吃惊。
说起苏韩两家之间,还是有些渊源的。
苏老太傅,和韩洗马的祖父,那是在太学时的同窗。
苏老太傅,和韩祖父,十分的要好。
只不过后来苏老太傅做了官,而韩祖父则四处游学。
苏韩两家从此拉开了差距。
但后来苏家的后人读书平庸,韩洗马则发奋努力,如今的韩家比起苏家,又要好那么一些。
但苏家也不算没落,因为苏老太傅的续弦苏老太君仍旧活着。
这苏老太君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若不是因为驰骋沙场时受了重伤,不能生育,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嫁给苏老太傅当继室。
苏老太君一生没有子嗣,嫁人后最爱参加各种各样的宴席,和年轻人们聊天。
苏老太君说话风趣,性子直爽,又有沙场作战的经历,年轻人也爱和她聊天。
不过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韩太太都还没有嫁给韩洗马呢。
后来韩太太嫁给韩洗马后头年,还给苏家送过节礼呢。
见来人是苏老太君,韩太太有几分吃惊。
竟是连苏老太君这样的人物都要帮裴士美当说客?
苏老太君一坐下来,先赞叹韩柔:“韩大娘子果然名不虚传,老身瞧着有几分当年瑛瑛的风范。”
瑛瑛是韩侍郎祖母的闺名。
韩柔出生时,韩侍郎的祖母早就作古了。连韩太太都只是见过几回。那老太太都皱得成什么样子了,与女儿实在是没有半点相像。
今日骤然被人翻起,说女儿像祖母,韩太太也只能笑着附和:“是有些像呢。”
韩柔羞答答的:“柔儿远比不上祖母的。”
苏老太君笑道:“以前老身和瑛瑛,交情甚笃,当年还说起要对亲家的事情呢。但我们两家生的都是小子,这桩美事,就没有成功。”
可后来苏家也生了小娘子。
韩太太有些莫名,苏老太君今日到底是给裴家当说客的,还是给苏家说亲。
苏老太君话题一转:“其实裴家二小子,也挺好的。韩大娘子嫁过去,定然是好的。”
韩太太试探着说:“老太君对裴二公子甚是了解?”
苏老太君笑道:“小时候见过几回。不过他爹既然是好的,儿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韩太太:“……”忠勇侯的两个儿子,一个病歪歪的,一个是个不学无术的,哪里好了?
苏老太君看向韩柔:“韩大娘子如何想?”
韩柔羞答答的低头:“老太君,裴二公子是好,可裴大公子尚未婚配,柔儿若是嫁过去,怕是会被人戳脊梁骨……”
“是呀,是呀。”韩太太赶紧抓住时机,“再加上慧珠郡主又是继母,这前头那位生的继子没成家,光替自己的儿子张罗婚事,说出来可不得让人唾弃?老太君,您说,可是这个道理?这可不是我们家拿乔,而是这桩亲事,它的时机不对。诶,我这又不好和慧珠郡主说,只能推脱柔儿年纪还小了……”
苏老太君试图解释:“裴大病弱,若是成亲的话,不好寻小娘子……”
“不瞒老太君,前些日子,妾身去过寺院,问过法师,若是这种情况,如何破解。法师道,若要破解,有一法子甚好。那便是寻一名年轻力壮、英气十足的小娘子……说不定裴大公子娶得如此贤妻,身体还会好起来呢。”韩太太滔滔不绝的说。
苏老太君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毕竟韩太太是完全站在裴家的角度想问题的。
送走苏老太君,韩柔给母亲端来梨膏汤:“母亲快润润嗓子。”
韩太太神色疲乏:“想不到裴家的人脉如此广,竟然能搬动苏老太君。”
韩柔却另有想法:“以前都说裴家不行了,可女儿瞧着,裴家很不错。”
这些人脉,以后她都要好生的维护起来,为她所用。
苏老太君虽说不理世事了,可京中何人不知,每年除夕,今上都会给她无数的赏赐以及赏菜。
那可是无上的荣誉。
只要她和苏老太君搭上关系,说不定还能进宫觐见今上。
想到这里,韩柔便神色飞扬起来。
韩太太看着女儿。
女儿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女儿心心念念想寻一个才华横溢的郎君,如今却只念着裴家的那些名贵珠宝。
听伺候女儿的丫鬟说,女儿每天晚上都要欣赏那顶花冠许久才肯睡觉。
看来她是铁了心的要嫁给裴二。
诶,女大半点不由娘。
不过如今看来,裴家还算不错,连苏老太君都愿意来当说客,不像传言中那般,裴家渐渐式微。
罢了,这都是命。
却说苏老太君将在韩家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慧珠郡君时,慧珠郡君的眉头蹙得紧紧的:“替深儿娶妻?可他身体如此羸弱,有哪家的小娘子愿意嫁给他?若是娶门户低些的,别人定然说我们仗势欺人。”
其实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
高门大户的公子哥身体羸弱,又想留后,门第差不多的不愿意嫁女儿,那就只有往小门小户里找。
只要聘礼合适,再加上一定许诺与帮衬,总有人心甘情愿的将女儿嫁过去。
毕竟比起女儿的命,家族或者儿子的前途更重要。
既是你情我愿,旁人就不能说什么。
苏老太君深深地看着慧珠郡君:“或许裴大娶妻后,身体好起来了呢。还是你不想裴大的身体好起来?”
这话慧珠郡君可不敢接。
她赶紧道:“好,好,妾身这就去寻!”
苏老太君嘱咐:“可记住了,裴大的妻子,定然要身强力壮、英气勃勃的小娘子!”
第74回 给裴大说亲
将苏老太君送走,慧珠郡君悻悻道:“倒是便宜了那痨病鬼!”
朱妈妈道:“郡君,这苏老太君,到底还是念着前面那位的。”
忠勇侯前面那位,与苏老太君有交情。
听说那位死时,这位苏老太君还来吊唁呢,还曾抱着小裴深哭。
她嫁给忠勇侯时,苏老太君也来了,送了很贵重的贺礼。
裴深小时,也时不时的过来。
当时她以为,苏老太君一定会很照拂裴深。
但没想到,苏老太傅驾鹤归西去后,苏老太君就甚少出门应酬。
至于为何苏老太君去韩家替儿子当说客,完全是今早苏老太君突然造访,又突然问起裴家两位公子的婚事。
当听说裴士美已经有相好的小娘子,但女家不同意将婚期提前时,苏老太君竟然自告奋勇的要去当说客。
苏老太君地位不一般,慧珠郡君大喜之下,没有细想,便请苏老太君到韩家去了。
本来想着苏老太君回来之后能带来好消息。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
自己儿子的婚事没解决,反而还要替那痨病鬼解决婚事。
慧珠郡君气得牙痒痒的。
朱妈妈劝道:“郡君,依老奴看,苏老太君说得也有道理。大公子年纪也不小了,虽说一直病着,可也一直活得好好的。若郡君果真不理会他,的确是让人诟病。”
慧珠郡君恨声道:“说起这件事的确奇怪,他常年病着,却一直没死。罢了,就按苏老太君说的,给他寻一个健壮如牛的妻子,看他是否有福消受。”
钱妈妈笑道:“这京师里健壮如牛的小娘子可不多。”
更别提门第还不能太差的。
“或许武将的家中应是有。”朱妈妈脑子活泛。
“且去打听打听。”慧珠郡君将此事交给两个心腹。
她是一丁点都不想提裴深。
那痨病鬼非但没死,还给她招麻烦。
慧珠郡君一阵头疼。
朱妈妈连忙发誓:“郡君,老奴定当戴罪立功!”
上回她自掏腰包帮小主子请沈大娘子来,后来在小主子的求饶下郡君虽是饶了她,但到底还是让郡君对她不信任了几分,又重用起钱妈妈来。
二位妈妈又是按摩又是开解,慧珠郡君可算是歇下了。
两位妈妈轻手轻脚的关了门,嘱咐丫鬟注意着些,而后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离开。
朱妈妈上回被免了死罪,但活罪难逃,还是挨了两棍子。
是以走路有些一拐一拐的。
她出了垂花门,却是直奔二公子所住的院落而去。
二公子裴士美已经被关了好几日了。
郡君发话,在婚事没有定下前,二公子不能离开裴家。
“朱妈妈,如何?”裴士美被关了好几日,精神都有些萎靡了。见朱妈妈过来,趴在支摘窗上问。
“真不愧是韩大娘子!”朱妈妈先是夸赞韩柔,“韩大娘子算得准准的,方才当说客的苏老太君,还真让郡君给大公子张罗婚事了,并且还说好了,定然要身体健壮的小娘子冲喜。”
裴士美哈哈笑:“韩妹妹的确神机妙算。”
“二公子,老奴得出去转转,好应付差事。且也要和韩大娘子递话。”朱妈妈说。
韩大娘子早就有人选,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朱妈妈上回虽受了责罚,但在她的内心依旧坚定的认为,若是二公子成亲,这忠勇侯府的中馈大权,自然是落在韩大娘子身上。
她率先讨好未来的主母并没有错。
而钱妈妈那个蠢蛋,就让她依旧忠于郡君。
如今韩大娘子已经十分的信任她了。
朱妈妈分外欢喜。
将来只等韩大娘子过门,她就是未来主母身边的红人。
自家二公子是什么货色,朱妈妈还是很了解的。
与韩大娘子约好在徐家茶馆见面,朱妈妈方进茶馆,就瞧见韩大娘子身边的丫鬟。
丫鬟示意她往包厢里走。
包厢里,韩大娘子戴着帷帽,神态慵懒。
“事情可都办妥了?”韩大娘子问。
朱妈妈欢喜道:“一切尽在韩大娘子的掌握中。”
韩柔勾唇,享受了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须臾。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这个消息递给陈七娘子的大嫂嫂江氏。
说起来也是巧,在去岁一次宴席上,韩柔偷听到陈七娘子的大嫂嫂江氏与密友的说话。
江氏的言语之中,尽是对小姑子迟迟未嫁的不满。
陈七娘子的婚事迟迟没有定下,陈家人是一点都不急。
可她急呀,只怕这“盛名在外”的小姑子嫁不出去了,最后砸在自家手中。
像这样的先例,京师里可有不少。
那些小娘子嫁不出去后,有出家做女冠的,有在另起别院豢养男倌的。做女冠的还好,那些豢养男倌的,简直是道德败坏,反正叫人提起是十分的不齿。
她们如此作为,完全是没考虑到其他人的婚嫁事宜。
简直自私自利。
再加上她的婆母对小姑子又十分溺爱,吃穿用度是样样都好,是以江氏那日,对这小姑子是咬牙切齿,恨得不得了。
韩柔当时听着,只是一笑了之。像这样的事情哪家哪户没有?但几日前忽然心一动,想起这陈七娘子来了。
陈七娘子力气这般大,又如此毛躁,嫁过来之后,万一一个不小心,将裴大公子给弄残甚至弄死……
一个小娘子悄无声息的进来:“大娘子,那陈家大奶奶进了彩衣阁。”
“很好。朱妈妈,剩下的事情便交给你了。”韩大娘子望着朱妈妈,一副分外倚重她的神情。
朱妈妈也十分享受被韩大娘子信任的感觉,当即拍胸脯:“韩大娘子且放心,老奴定当办好此事。”
朱妈妈离去后,韩大娘子拈起一块桂花糕,怡然自得的咬了一口。
吴家虽好,可她更喜欢现在掌控裴家的感觉。
吴家可是有好几个出众的儿子呢,将来吴家的人力物力还指不定向哪一个倾斜。再多的钱财,分的人多了,也就变得少了。
而裴家,只要除去那病歪歪的裴大公子,裴家的一切,就全是她的了。
第75回 金臂钏
彩衣阁是京师里有名的裁缝铺子,专门做富贵人家的生意。
原本江喜玲都是叫了师傅到家中去丈量尺寸的。
但今日出都出来了,便逛一逛彩衣阁。
逛彩衣阁还是其次,主要是想和昔日的闺中姐妹见面,各自说一说心中的烦恼事。
江喜玲有一个闺中时的密友,嫁的亦是长房长子,糟心事也不少。
今日江喜玲便约了这位闺中密友。
彩衣阁专门用来招待贵人的包厢,陈设精致,香气袅袅。
密友估摸着快到了,江喜玲便遣了文娘子去接。
文娘子出去了一会,却是很快又回来。
她一脸的喜色,附在江喜玲耳边嘀咕了一番。
江喜玲神色大喜,她那小姑子,终于有了好去处。
小姑子是看上了吴侍郎家的长子吴彦升,婆母也觉得吴彦升甚好,可她打听过了,吴彦升对小姑子压根就没有心思。
吴彦升是个文弱书生,又如何会喜欢毛毛躁躁、健壮如牛的小姑子呢?
可忠勇侯府的长子,是个痨病鬼,婆母定然不会同意小姑子嫁过去的。
烦恼间,丫鬟将她的闺中密友领进来。
闺中密友见江喜玲神色烦恼,细细一问,却是笑道:“这还不容易,我呀,还真听说过这么一个妙招。”
……
李编修匆匆来接圆娘时,圆娘感觉到丈夫满面春风,似是十分高兴。
但丈夫高兴归高兴,却是没有与她说半句话。
经过卖香料的铺子时,李编修拉着她进去:“家中可是没有香料了,我们买一些回去熏衣服。”
大虞贵族间流行熏香,可大部分香料都十分昂贵,他们平时只敢买极少的昂贵香料,再掺杂普通的香料来熏衣服。
这一点圆娘还是挺擅长的。
这一回丈夫却是直接开口道:“掌柜的,给我称五十贯钱的依兰香。”
依兰香是店家制作好的专门用来熏衣服的香料。
五十贯钱的依兰香也没有多少,但对于平日节衣缩食的李编修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少的数目了。
可这五十贯,丈夫从哪里得来的?
丈夫的俸禄可没有那么多。
圆娘正在一旁默默的想着,丈夫忽然转过头来看她:“圆娘,取五十贯的银票与我。”
圆娘一惊,下意识地应:“羽郎,我没……”
“我省得临出发前,岳母给了你不少私房钱。”李编修语气轻快,“圆娘,我们的机会来了。今日来的那位刘大娘子,你可省得,那是流花县主。”
他没注意到,他提起流花县主时,正在称量香料的掌柜眼皮微掀,看了他一眼,而后又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皮。
“今日流花县主邀我三日后到流花院去,我可不得好生把衣服熏一熏,可莫让别人看低了去。”李编修神态自若地说着。
刘大娘子哪有邀请他去,不过是顺口说一声,他还真就当真了。
圆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编修催促她:“圆娘,赶紧取银票出来啊。这么好的机会,我们要牢牢抓住。”
他目光焦急,仿佛圆娘再不答应,他就要去搜她的身了。
“我身上真没有银票。”圆娘说,“不然先用这个抵着罢。”
她说着,从手上褪下一只金臂钏来,轻轻的放在柜面上:“掌柜,这个可够?”
香料铺子的掌柜还没回答,李编修便抢先道:“够,怎么不够?还绰绰有余呢,掌柜快快折算一下,再给我称一些其他的香料。”
香料铺子的掌柜默默地看了圆娘一眼。
圆娘唇角勾起一丝苦笑:“余下的事情,劳烦掌柜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两步。
铺子里虽有各种香料交织而成的气味,但她还是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鱼腥味。
今日她一共杀了三尾鱼。
由于是新手,惊惶不已的她狼狈不堪,脸上、身上全溅了鱼血、池水、鱼鳞。
她身上现在穿的,是沈大娘子母亲的旧衣裙。
丈夫却全然没有发觉。
虽换了衣裙,又洗了几次手,但身上还是有淡淡的鱼腥味。
有了金臂钏作底气的李编修分外亢奋,自顾自的挑选着香料。
圆娘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看岔了眼。
她的丈夫,好似在池中亢奋的游来游去的那尾鲤鱼。
买好了香料,李编修分外满足。
接着他又迫不及待的拉妻子到裁缝铺子去:“好圆娘,你手上不是还有好几只金臂钏?”
岳母甚是疼爱妻子,妻子的手上,一度戴过十多只金臂钏。
可以前李编修也没有动过典卖金臂钏的心思。
今日的李编修,像是魔怔了一般。
圆娘抬手,又从手上褪下一只金臂钏来:“因为要到沈家学厨艺,妾身今日并未戴多出来。”
“这一只也够了。”李编修掂着金臂钏,神色满意。
圆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李编修满载而归地领着妻子回到家中,天色已经黑透了。
圆娘沉默地去厨房升火。今日处理了三尾鱼,身体早就疲乏不堪。她想要尽快的洗漱,而后在床上躺一躺。
如今她已经学会熟练的升火了。
李编修满脸喜色地转悠到厨房来:“圆娘,今日那沈大娘子,可有教授你厨艺?”
“没有。”圆娘说,“今日只教了我杀鱼。”
“哦,那很好。你可学会了?”
圆娘望着灶眼中熊熊的烈火,轻描淡写:“学会了,但是还不熟练。”
沈大娘子说得没错。凡事都有第一次。
第一次杀鱼的时候,她慌得不行。第二次的时候有了经验,已经好很多。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有模有样了。
圆娘决不会告诉丈夫,今日她吃到了自己亲手杀的鱼烹煮成的菜肴,的确很香。
当然了,是沈大娘子的手艺了得。
“那很好。”李编修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流花巷流花院流花县主,压根没注意到妻子的不同。
他问完妻子,又转了出去。
晚上歇在床上时,圆娘刚躺下,李编修便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圆娘乖乖的缩在他怀中,听他说:“圆娘,待我升了官职,我们就把你喝的避子汤给停了,可好?到时候,我们要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可好?”
圆娘一直都喝着避子汤。
“好。”圆娘应道。
身后的丈夫很快响起鼾声。
圆娘却一直想着,明日若是再杀鱼,该如何一刀结束了它。
第76回 生很多孩子
苏老太君回到苏家时,伊俊正美滋滋地吃着茶点。
苏老太君小灶房里的素食和茶点,都是做得十分美味的。
伊俊每回来,都饱饱的吃上几顿。
苏老太君最爱看伊俊吃茶点。
她年轻时是女将军,整日舞刀弄枪的,消耗大,吃得也多。
近些年年纪大了,吃不动了,就喜欢看年轻人吃。
不过裴深每次都来去匆匆,吃的次数不多。
伊俊就吃得多一些。
伊俊爱吃芋头糕、桂花糕,苏老太君就吩咐厨房多做一些。
见苏老太君回来,伊俊赶紧迎上去:“老太君,您回来啦?瞧您的神色,事情应是办得差不多吧。”
苏老太君得意洋洋、大马金刀的坐下,中气十足:“老身亲自出马,这事情哪有不成功的。”
伊俊殷勤地给她捶背:“我就省得,您最厉害。那韩家如何说?”
苏老太君侧了侧身子,示意伊俊往中间捶一捶:“老身不光解决了裴二的问题,还帮深哥儿解决了问题。”
伊俊觉得有一丝不妙:“老太君,咱公子有什么问题?”
苏老太君得意洋洋:“老身告诉慧珠郡君,若是裴二想成事,那须得先解决深哥儿的终身大事啊。长兄未娶,这弟弟如何能先成亲?于礼不合,于情不通!”
伊俊的那丝不妙,终于转为惊惶:“老太君,公子尚不想成亲!”
“年纪这般大了,怎地还不想成亲?”苏老太君中气十足,“老身与那慧珠郡君说了,定要帮深哥儿寻一个身体健壮、英气勃勃的小娘子!将来替深哥儿生很多孩子!”
苏老太君自己不能生,就催别人生。
公子压根就不喜欢身体健壮、英气勃勃的小娘子!
公子喜欢身体窈窕、力气很大的沈大娘子……诶,等等,沈大娘子看起来虽然很单薄,但力气很大;杀鱼的时候岂止英气勃勃,简直是杀气腾腾!
沈大娘子可是很符合苏老太君的要求的。
但沈大娘子她不喜欢自家公子啊。
自家公子就是单方面的倾慕沈大娘子。
伊俊忍得有些辛苦,不知道该不该将沈大娘子的存在说给苏老太君听。
按照苏老太君的性子,知晓此事后,定然是要赶去瞧一瞧沈大娘子的。
毕竟苏老太君早年就催公子成亲了。
公子被催得多了,这些年都不大来苏老太君这里了。
苏老太君已经开始在那里开始盘算:“诶,老身有好些年不出门了,这也不知道哪一家的小娘子身体健壮、英气勃勃……嗯,如今正好是三月,天气晴好,百花盛开,正是赏花的好时候……如此……伊俊,时下京师里设宴,都流行什么样的作法?”
时下京师设宴,那都流行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啊!
伊俊脑子一转,玩心顿起:“老太君,你这里的厨娘虽好,却是比不上沈大娘子。这沈大娘子啊,厨艺高超,烹煮出来的菜肴让人魂牵梦绕,新近人人都争着要请上门烹煮呢。”
苏老太君一拍大腿:“好,老身过几日,就广邀适龄的小娘子来赏花,厨娘嘛,就请这沈大娘子。”
伊俊坏笑:“老太君,这沈大娘子,要价可不菲,两百贯。”
“两百贯,不多,不多。”老太君不以为意。当年她为了大虞伤了身子,这辈子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今上内疚,时不时的给她各种各样的赏赐。她别的不多,就钱多。
苏老太君说干就干,当即叫来心腹福嫲嫲,吩咐她去取京师里适龄小娘子的名册来写请柬,再有一件事便是邀请的人数确定下来后,去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
福嫲嫲问:“这沈大娘子,家住何处?”
伊俊一本正经地回答:“油醋巷子,沈宅。”
苏老太君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公子会不会来呢?
不过老太君有句话是对的,公子不光要成亲,还要生孩子。这迟生不如早生,趁他还年轻,可以帮他带几个小猴子。
然后……嘻嘻,待公子生的小猴子大些,就天天训练他们,以报当年公子虐他之仇。
……
“阿嚏!”裴深忽地鼻头很痒,他忍了忍,硬生生的将喷嚏憋了下来。
有些难受。
他抬手,轻轻的揉了揉鼻头。
不远处,新近回京的郡马爷时锡正领着几个下人,四处询问那日康王府的马车坏时附近的见证人。
有个摊贩是卖梨膏的,就恰恰在旁边,瞧见车辕突然就坏了。
不过他认为是因为街道有石板坏了,而街道司不能及时处置而导致的。
梨膏摊贩对街道司很有意见:“这块石板坏了许久啦!总不见街道司的人来修!也不止你们家的车辕坏,其他人的也坏呢!”
说起坏掉的道路,人们有了共同的话题,纷纷跳出来说话:“可不,这里已经许久没见街道司来修路啦。”
“瞧这位贵人,看起来也有些身份。不知你与街道司的人可认识?”更有人如此问时锡。
时锡苦笑,他新近才回京师,如何能识街道司的人?
姚嫲嫲乘坐的马车车辕,果真是因为道路坏了,才突然崩坏的吗?
不过……
时锡肃了脸色,低头去看那坏掉的石板:“或许我可以出钱,请工匠来修一修。”
有些富绅大户,常做善事,捐钱造桥修路很常见。
他可以凭此来建立老百姓对自己好感。
“果然是贵人,贵人说话就是大气。”时锡此言一出,果然立即获得不少百姓的好感。
“是何人想捐钱修路?”有人气喘吁吁的说。
时锡循声看去,只见有两个青衣官吏分开人群,一高一矮,高的年轻俊朗,矮的略有些黑壮。
问话的是黑壮的官吏。
都没待时锡回答,边上便有人指着他道:“就是此人!”
那黑壮的官吏看向时锡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可是阁下要捐钱?我们是街道司的,这位是陈勾当,专门管修街道路面的。”
陈司进朝时锡微微颔首。
“捐钱修路没有问题。”时锡道,指着那处路面破损处,“不过我想先问一问陈勾当,这处破损的地方,可是容易将车辕弄坏?”
第77回 替妻子积福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车辕,车上又载了多重的货物。”陈司进答道。
时锡是做了准备的。
虽说咸宁郡夫人是为了一个下人而许他前途。
他以前……也是前途无量的进士。若不是清河郡主非他不可,他如今说不定也是一个小官了,和琳儿过着平平淡淡而上进的生活。
时锡一怔,怎地又想起琳儿来了。
他敛了思绪,招招手,康王府的下人就将马车给赶了过来。
看到马车,围观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辆马车用的材料,可都是上好的。再观其工艺,那是一等一的工匠做的。
时锡虽命人摘去了马车上康王府显眼的标识,但在马车的一些地方,仍旧有康王府的标识。
有眼尖的人发现,这马车,可很不一般。
这马车,可处处都显示着贵族的气息。
陈司进也发现了,他的同僚也发现了。
同僚略有些兴奋,朝陈司进递了个眼神:大鱼来了!
陈司进装作没看到。
同僚太明显了,就不能装得内敛些吗?
他们街道司穷得叮当响,京师路面、巷道、水渠的破损有时候没有修缮,并非他们懒惰不修,而是上头没有钱!他们的俸禄可以拖欠,可那些材料的钱已经拖不得了!
同僚们思来想去,就想了一个法子:鼓动富绅捐钱修路修桥。
说出来虽然有些羞耻,但同僚们理直气壮的:这京师的路面普通百姓走着可没有那么容易坏,还不是富绅们的大车装载得重了,才把路面给走坏的。让他们捐些钱修修路又怎么了?
好好好,同僚们说得很有道理。
陈司进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呃,有时候也参与其中就是了。
这里路面的破损呢,他们也早就知晓了,之所以没来修,是因为还没有等到大鱼。
“当时车上只坐了一位老人家。”时锡说,“而我们的马车,每日有专人检修、维护,并且这一辆马车,当时走的路程并不远,不可能车辕本身就坏了。”
“而且……”时锡自己也有些迷惑,“当时马夫发誓,车辕是真的坏了。可后来我们才发现,车辕并没有坏。”
简直就是一桩疑案。
时锡是将跟着姚嫲嫲的小厮、丫鬟问了又问。
大家都说当时马车的确是倾斜了的,马夫惊叫一声,说是马车坏了。当时姚嫲嫲不知为何,不等马夫检修车辆,非要急着赶回康王府去,也没有细看。
但后来马夫检视车辕,马车又是好好的。
马夫糊涂了。
当时事情发生得突然,他确实以为马车是坏了的。
陈司进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又检视了车辕。
康王府的马车用的可是上等的木材做的,新漆了桐油,又做了防虫的措施,压根就不可能因为碾过这处路面而坏掉。
除非……
康王府想讹人!
可又寻不到人,只能怪罪到这破损的路面上来。
陈司进睨了一眼时锡。
这男人看着穿得挺不错的,怎地还想讹人呢?
时锡被他这一睨,莫名其妙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试一试便知晓了。”陈司进道。
可以再模拟一次昨日马车路过此处破损路面的情况。
那厢的人赶着马车,碾压了两次破损的路面。
不管是换上与姚嫲嫲身量差不多的人,还是换上比姚嫲嫲身量更粗壮一些的人坐在马车中,经过破损的路面时,马车虽有颠簸,车辕和车轮都是好好的。
康王府的马车,十分的牢固。
时锡轻蹙眉。
这时候有人道:“昨日你们这马车就慌慌张张的,驾得甚快,还差点撞到了我的摊子呢。许是马儿受惊,路面又有破损,这才让马夫误以为是车坏了。”
说话的是卖馄饨的摊贩,摆的位置比卖梨膏的摊子要远些。
他也挤过来看热闹了。
事到如今,事情的经过已经清楚明白了。
压根就不是路面破损的关系。
而是驾车的人慌慌张张,速度又过快,碾过破损的路面时,马车倾斜了一下,马夫便以为是马车坏了。
时锡笑着和陈司进道:“是我的不是,耽误官爷公务了。如此,我捐一千贯,用来修缮路面。陈勾当觉得如何?”
一千贯不算多,但用来修缮此条街道的路面,也是足够的了。
陈司进笑道:“阁下捐的数目多少,全凭阁下的心意,不必问我。还有,阁下得到我们街道司去,让我们街道司给阁下写表彰。”
时锡摆手:“其实我捐钱,是为了替我的妻子积福,表彰不必写。街道司是吧,我这就去捐钱。”
他朝陈司进微微颔首,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远了。
有人问道:“那人是谁?看着如此面生,却坐着康王府的马车,像是个主子。”
“我还真知晓此人是谁。他呀,就是康王府清河郡主的郡马爷啊!”
“竟是清河郡主的郡马爷。方才他说替他的妻子积福,那不就是替清河郡主积福?”
“看着这郡马爷人倒是不错,生得俊俏,又温谦有礼的,捐个钱,还要替妻子积福呢。”
原来是康王府的郡马爷,怪不得出手如此大方。
老百姓就看看热闹,陈司进心中却是另有想法。
康王府的人素来低调,甚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今日这郡马爷虽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在言语之间却隐晦地表示了自己是何人,又如何的深爱妻子清河郡主。
这郡马爷,有点意思。
素来大虞的驸马、郡马等大多都是不担任官职的,无论他们尚公主或郡主前是多么的才华横溢,最多只能做个闲散的、没有实权的小官。
但这位郡马爷,今日的表现明显是想出名。
这是陈司进的想法,也是裴深的想法。
裴深看完热闹,宋吉捧着账本走进来:“主子。”
裴深翻开账本,一目十行:“这丘十娘,便是王利的相好?”
“正是。”一向沉稳的宋吉都忍不住道,“丘十娘胆大,野心又大,帮王利捞了不少,怪不得王利新近十分宠爱她。”
“呵,向来像这样的人,也很容易失手。”裴深评价丘十娘。
比如容易败在他的手上。
“再让她尝试些许成功的滋味,再慢慢的收网。”裴深说。
“好。”宋吉应下,刚要走,裴深又叫住他。
“把方才那位,说要替妻子积福那位。”裴深朝街道上努努嘴,“好生查查。”
第78回 裴大公子的话本
宋吉应下,正要走,裴深又叫住他:“我那新话本,卖得如何?”
宋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
“公子,您的话本,卖得很一般。”宋吉斟酌着话说。
“很一般?那意思便是卖得还不错。你实话说,到底卖了多少本?”裴深也自觉这一次的话本写得十分好。
公子干什么不好,非要写话本。写话本就写话本,为何还要拿去卖。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宋吉脑袋一抬,视死如归:“公子,这次您的话本,卖了两本。不过比起此前一本都卖不出去的话本,要好多了。”
“不可能!”裴深一拍桌子,“这次的新话本,我分明给宋炎念过了,宋炎听得甚是入神。”
也有可能是走神。
宋吉再度视死如归的道:“公子,您的话本,属下真的没有办法卖出去。”
他可以将赌坊经营得很好,将其他的事情做得很好,但对于自家公子写的话本,他真的无能为力。
“两本就两本吧,也比此前的话本要卖得好。”裴深自我安慰,又紧接着问,“是何人买的?”
“就,就两个年轻的小娘子。”宋吉说。
裴深紧紧的盯着宋吉,神情严肃。
公子甚少这样严肃的看他。
公子从小就没个正经,对他们都是没个正形的。
但他为了他的话本,这么严肃的看他。
宋吉有些想哭。
他这辈子经历的大事不知几许,可对于公子的话本,他真的是无能为力。公子的话本,白送给人家都不要!
伊俊那家伙,怎地还不回来!
“你在说谎。”裴深忽然道,“你实话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买的?既是年轻的小娘子,又有多年轻,她们生得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公子像是在审问疑犯。
宋吉都快要哭了。
哪有什么年轻的小娘子,那两本书,是他和伊俊买的!
就在宋吉觉得自己快要招架不住、就要招供的时候,伊俊像一阵风似的旋进来。
“公子!”伊俊兴高采烈的叫裴深。
宋吉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公子,我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我的新话本,压根就没卖出去是吧。”裴深忽然语气沉沉的说。
他今日这劫难,是过不去了!宋吉绝望的想。
“什么话本?”伊俊傻乎乎的问。
裴深似利剑一般的目光立即射向他:“我的新话本,你没看过?”
“看,看过呀。”伊俊张口结舌起来。
他是真看过,不过就看了个开头。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写的话本不大吸引人。
“那我的新话本,写的是什么故事?”裴深锲而不舍的问。
“公子,苏老太君说过几日办宴席,要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她老人家问您去不去呢。”伊俊急中生智,连忙拿出沈大娘子做挡箭牌。
果然,公子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
“老太君要请我家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我自然是要去的。”裴深疑惑道,“她老人家已经好些年不弄这些了,怎地突然想起要办宴席了?用的是什么由头?她又是如何知晓我家沈大娘子的?”
裴深还没向苏老太君提过沈绿。
伊俊当然不能告诉公子,那是他出的主意。
若是公子知晓苏老太君是为了公子的婚事才办的宴席,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老太君新近胃口不佳,我便告诉她,沈大娘子的手艺超绝不凡。她老人家很感兴趣,便说着苏家好些年也没有热闹过了,才决定办一场赏春宴。”这个借口是他在路上就想好的。
横竖到时候若是被公子发现真相,那他也有老太君撑腰。
苏老太君与先主母是密友,先主母死后,苏老太君曾一度想将公子领过去养。被侯爷拒绝后,苏老太君还曾想偷偷的把公子拐到苏家去呢。
这些年,苏老太君得到今上的好多赏赐,都偷偷的分一部分给公子呢。
苏老太君是真心疼爱公子的。
公子素来也不想让苏老太君担心。
像被慧珠郡君刁难的事情,公子是不和苏老太君说的。
公子素来报喜不报忧。
“好,我省得了。到时候我会去。”主要还是去看他家沈大娘子。
趁着伊俊和公子说话,宋吉悄悄的往后面退去。
“宋吉。”裴深语气森森。
宋吉认命地止了脚步。今日这一劫,他是过不去了。
“将剩余的话本装箱,送到油醋巷子的十方净因寺里的学堂。”裴深吩咐道。
公子终于清醒了吗?虽然话本卖不出去,但是拿来捐给十方净因寺的学生们,让他们认字,也是好事一件。
“那些人太俗,不识得我的话本的妙趣。若是学生,定然能理解的。”裴深说。
好吧。
再聪慧的公子,也有干蠢事的时候。
不然太过完美的人,容易年纪轻轻的就夭折。
就像公子的母亲。
宋吉正要去,裴深又叫住他:“等等。你取一本话本来。”
宋吉赶紧麻利地取了话本来,看着自家公子将话本揣进怀中离开。
他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呜呜呜,有谁能告诉公子,他真的没有写话本的天赋啊。
伊俊在一旁也松了一口气:“今日的公子真可怕!”
他宁愿天天在外头跑,也不愿意读公子的话本。
夜色沉沉,沈家院子的灯火还燃着。
沈红一脸的苦大仇深,正在厅堂里练字。
沈绿则坐在一边窖花茶。
她平时用来招待客人的花茶,便是自己用香料窖的。
姐妹二人,安安静静的各干各的。
忽然一丝冷意飘进厅堂来。
沈绿抬头,竟是下雨了。
雨丝不大,缠缠绵绵的。
她低头继续窖花茶。
“沈大娘子,沈大娘子。”门扇被轻叩,有人低声唤她。
声音有些熟悉……是申公子。
沈绿尚未动弹,沈红已经跳起来:“姐,我去开门!”
她气势汹汹的将门扇打开,门口果然站着一个戴白色帷帽的男子。
这回他身上穿的,倒是换了浅青色的长袍。
“何事?”沈红气势汹汹。
申倍递过来一个包袱:“这是裴大公子给沈大娘子的谢礼。”
包袱轻飘飘的,薄薄的。
见沈红接过,申倍有礼地作了个揖后,隐进黑夜中不见了。
算他识相。
沈红撇撇嘴,将包袱拿回去给姐姐。
裴大公子还有谢礼?
到底是什么?
沈绿解开包袱,却见里头竟是一本名为《落魄公子上进记》的话本。
第79回 落魄公子上进记
沈红一脸不解:“裴大公子给姐姐送这样一本《落魄公子上进记》是何意?”
沈绿也不明白。
话本在京师里很流行,深受许多小娘子的喜爱,她也偶尔听妹妹说过一些有名的话本,但从来没看过。
那些话本大多是讲男女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的,她不感兴趣。
不过裴大公子送的这本《落魄公子上进记》倒是可以看一看。
她喜欢上进的人。
尤其是曾经陷入泥泞,又重新翻盘的人。
她凑近灯下,翻开话本,细细的读起来。
话本的开头很简单,说的是一位公子宋遇,出生时家中富贵,平常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待到了十二岁时,父亲突然蒙冤被流放,母亲自尽,家中财产被抄,所有下人被遣散,宋遇一下子从富贵公子成为了落魄公子。
落魄公子宋遇,上无遮身之瓦,下无立锥之地。只能住在城隍庙里,成为乞儿。很多时候讨不到吃食,就去挖野菜果腹。总之就是一个“惨”字了得。
“开头很平庸。”沈红忍不住评价,“让人没有看下去的欲望。”
妹妹沈红,倒是喜欢看话本。沈绿也没拘着妹妹。只要妹妹不被那些话本带歪,看着消遣消遣是可以的。
“姐姐,这是裴大公子写的吗?”沈红问。
沈绿摇头。方才的封面写着“佚名”。且这书中的落魄公子,境遇与裴大公子并不相同。
忠勇侯还好好的做着忠勇侯,裴家也没有被抄。
裴大公子虽然病歪歪的,时不时的就被下人欺负,但好歹还住在裴家里,身边还有下人照料。
他送来话本,是想告诉她,他要上进?
裴大公子,终于清醒了。
沈绿是真心为裴大公子高兴的。
沈红大摇其头:“如今坊间最好看的话本,是潇湘公子、红袖娘子写的。他们写的话本,情节跌宕起伏,十分的吸引人。他们的话本,卖得也可好了。这位佚名,写得不好,的确还是用佚名的好,省得被人骂。我瞧他的话本,定然卖得不好。”
沈绿:“……”妹妹果然是除了厨艺不行,其他的都精通啊。
但裴大公子为何要送姐姐这样的一本话本?沈红的脑袋瓜子,是转个不停。
是想告诉姐姐,他很上进?
裴大公子为何要告诉姐姐他很上进?
沈红看着凑在灯下看书的姐姐,心中有了定论。
裴大公子,到底是对救了他的姐姐产生了爱慕之意。
沈红倒是十分能理解裴大公子。
姐姐生得貌美,又救了他,姐姐就好似裴大公子暗黑的日子里的一道亮光。
但裴大公子如今还身陷囹圄,所以不能直接向姐姐表达爱慕之意,只能给姐姐先送过来一本《落魄公子上进记》。
裴大公子,心思倒是挺深。
妹妹脑子里想的事情,沈绿全然不觉。
裴大公子的境遇,与这《落魄公子上进记》里的男主相比,也是十分凄惨的。
但男主宋遇虽然家道中落,但能吃能喝。山上的野菜都快被他挖完了,还和别的乞儿争起山头来。
沈绿一目十行,很快将话本看了一半。
男主宋遇好不容易长到十三岁,和其他乞儿争夺来争夺去,已经拥有了半个山头。
当然了,山头还是有主人的。
但半个山头的野菜都是他的。
沈红大摇其头:“哪家的小娘子喜欢看这些呀。小娘子们看的,是公子与富家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而不是看男主吃什么野菜。只能吃野菜的男主,能有什么前途。”
沈绿倒是看得很认真:“明儿我们去挖些野荠菜罢。如今的季节,野荠菜应是生得肥美。野荠菜用来做些面食,味道应是不错。且我们亦许久没到城外游玩了。”
沈绿并非是那种一直沉浸在活儿当中的人。
钱该挣挣,美味的食物该吃吃,名贵的家具和器具,买得起便该用用,好看的衣裳该穿穿,天气晴好了,也该玩玩。
沈红:“……”姐姐不愧是京师赫赫有名的厨娘,这看话本,还能看出野荠菜的肥美来。
可怜的裴大公子,送话本过来,原来是想是向姐姐表心意,没想到姐姐全然没往那方面想。
不过沈红也没想着提醒姐姐便是。
待裴大公子真的上进了再说吧。
次日陈七娘子听说要到城外挖野荠菜,眼睛都亮了,满脸的期待:“好呀,沈大娘子,大家可以坐我家的马车去。哦,我家在城外还有庄子,若是乏了,还可以到庄子上歇息。”
陈家的产业也是挺多的。
沈绿没拒绝。
挖野菜其实是挺累的活儿。陈七娘子看着健壮,可不一定能干得了。
圆娘还没到。
三人做好了准备等着圆娘,日头高升了,李编修和圆娘才一前一后的走过来。
夫妻二人,看起来精神气大不同。
李编修那是意气风发,圆娘的脑袋则垂得有点低。
“沈大娘子,圆娘就交给你了。”李编修明显心情很好。
沈绿微微颔首:“李编修请放心。”
李编修头也不回的离去,一股风吹过来,卷过来一团香气。
这是依兰香的味道。
可圆娘身上没有。
陈七娘子张了张嘴,最终是把话咽了下去。
四个人一共坐了两辆马车,往城外直奔而去。
这个时候春游的人很多,往城外出行的马车差点就堵塞了道路。
沈家姐妹坐一辆车,陈七娘子和圆娘坐一辆车。
陈七娘子瞧见圆娘眼下的青黑,忍不住道:“圆娘,你昨晚可是睡得不好?”
圆娘怯怯的笑:“昨日杀了几尾鱼,心中有些许害怕。”
其实她还做了噩梦。在梦里,丈夫也变成了一条鱼。她则变成了卖鱼摊子的女摊贩。
丈夫不知什么时候,化作一尾鲤鱼,就在她的鱼池里。
她不知情,伸手就抓起了丈夫……
“你本是弱女子,这头回杀鱼,定然是害怕的。”陈七娘子安慰她。
“谢谢你。”圆娘细声细气的说。
马车骤然被勒停,马儿咴叫起来。
陈七娘子反应快,一手赶紧护着圆娘,一手撑着车壁。
“福伯,怎么回事?”
“七娘子!前面有瓦当落下!”福伯心有余颤。
陈七娘子推开车门,恰好看到她家四哥撩着青袍、神情焦急地跑过来。
阳光明媚,她四哥一路小跑的模样十分的帅气。
第80回 豆腐
“四哥!”陈七娘子高兴地朝四哥挥手。
陈司进却皱着眉,朝她摇摇头,而后抬头查看瓦当掉落的情况。
他很快大声叫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此处有瓦当掉落,十分危险,不可再靠近此处!”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担忧的焦虑。
沈绿撩帘朝上头看去,只见那一片屋檐已经掉落了不少瓦当,如今裸露着木制构架,上头挂着十多片瓦当。风一吹,那十多片瓦当摇摇欲坠。
着实危险。
靠近那处屋檐的摊贩早就纷纷逃离了,唯有一个年轻摊贩还在紧张地收拾着他售卖的豆腐。
奈何他的动作不便利,收拾起来笨拙得很,半天都没收拾好。
陈司进厉声道:“还不快撤走!豆腐要紧还是你的命要紧?”
年轻摊贩不语,只闷头收拾着。
陈司进只得冲过去,替他盖好豆腐布帘,又挑起担子:“我帮你挑,你快走!”
二人堪堪冲出一步,又有好几片瓦当掉落下来。
“四哥!”陈七娘子吓得惊叫起来,连忙扑下马车去。
“我没事。”陈司进将豆腐担子挑到安全的地方后将其放下,去看那年轻摊贩,“你没事吧?”
年轻摊贩仍旧没有言语,只朝陈司进摇摇头。
“官爷,那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旁边有人帮着解释,“大伙平日都叫他豆腐哑巴!”
竟是个哑巴。
豆腐哑巴朝陈司进感激地笑了笑,预备要去挑豆腐担子。
“慢。”沈绿叫住他,从车上利落地跳下,而后走到豆腐哑巴面前道,“我能否尝一尝你家的豆腐?”
豆腐哑巴连连点头,赶紧弯腰,掀起盖豆腐的布帘,取起一片荷叶放在手掌上,小心翼翼地用竹片铲起一小块放到荷叶上,再小心翼翼地递给沈绿。
他的眼中,全是期待。
沈绿以前当然做过很多豆腐的菜肴。
自己亦点过豆腐。
若想豆腐做得又有豆香又没有极大的豆腥味,的确需要一点功夫的。
这点豆腐和厨艺一样,都需要天赋。
有些人屡学不会,有些人一点就通。
沈绿接过豆腐,先放到鼻下嗅了嗅。
手中的豆腐,有浓烈的豆香,豆腥味也不重。
沈绿轻轻的咬了一口豆腐。
豆腐还温热着,一口咬下去,又嫩又香。
是一块好豆腐。
她很快将余下的豆腐吃完。
沈红赶紧递上干净的帕子。
沈绿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嘴角,缓缓道:“你的豆腐,我全要了。”
豆腐哑巴露出不相信的神情,飞快地打着手势。
但沈绿看不懂。
陈司进走过来,亦朝哑巴打着手势。
陈七娘子眨眨眼,咦,她家四哥,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陈司进与豆腐哑巴交流了一会,才朝沈绿道:“沈大娘子,他还是担忧,这些豆腐你全要了,可吃得完?”
“自是吃得完。”沈绿十分确定地回答陈司进。
陈司进又朝豆腐哑巴打了一会手势,豆腐哑巴朝沈绿感激地点头,又朝陈司进打起手势来。
“这一担豆腐,拢共一百二十文。”
陈司进告诉沈绿。
沈绿从袖袋里取出沉甸甸的钱袋,认认真真地数了一百二十文给豆腐哑巴。
“陈勾当,劳烦你告诉他,他这担子我也赁了,让他留个住所地址,我们回来后再还给他。”
陈司进与豆腐哑巴挥舞过手势后,告诉沈绿:“他说只管借用,不收钱。还有,他家住在苦水巷子里,尽头那间便是。”
“我省得了。”沈绿点头,“多谢。”
沈大娘子,还真是冷清得过分。
明明帮了人,却自始至终还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陈司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沈绿。
沈绿正要弯腰去挑豆腐担子,陈七娘子赶紧跳出来:“沈大娘子,我力气大,还是我来吧。”
“好。”沈绿也没客气。
只袅袅的又转身上了马车。
陈七娘子朝四哥嘿嘿笑:“四哥,我们要到城外去挖野菜,你家去后告诉阿娘,今晚可留着些肚子。沈大娘子说,要用荠菜做面食呢。”
挖野菜?沈大娘子可真能支使他家七妹啊。陈司进又忍不住看向沈绿。只可惜沈绿已经坐进了马车里,瞧不见一点倩影。
野菜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陈司进没尝过沈绿的手艺,并不以为然。他自小就对吃食没有什么兴趣,认为食物能果腹便行,至于好不好吃,并不重要。
他的母亲对吃食倒是挺讲究,压根就不会吃野菜。
不过现在天气晴好,沈大娘子带着七妹在城外游玩也好。
陈家的下人哪能让自家主子挑豆腐担子,赶紧上前接过,分别将豆腐分放在马车里。
此时陈司进的数名同僚赶来,将那处围起来,又疏通了人群和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陈七娘子朝四哥挥手:“四哥,你也留些肚子。”
陈司进无可奈何的应:“好。”
车上,沈红道:“陈七娘子的四哥,还挺稳重,也爱民如子。”
生得也算俊朗。不过可惜的是,家中兄弟太多了。六兄弟耶,嫁过去必然不好受。
沈红说完,想起昨日陈七娘子的大嫂来。
罢了,就陈七娘子娘子大嫂的那副模样,这陈家的浑水,还是不要趟了。
沈绿没搭话。
陈勾当的确很好,可与她无关。
他爱民如子,那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姐,这豆腐如何做?”沈红问,“这里可有好几十斤豆腐呢。”
沈绿早就想好了。
豆腐的滋味最是奇妙,只要豆腐好,怎么做都好吃。
接下来的路程畅通无阻,就在陈七娘子欢天喜地的期待着沈绿做的荠菜面食时,她的大嫂江喜玲亲自端着羹汤,进了婆母霍氏的院子。
霍氏闲来无事,正跟着丫鬟们一起绣花呢。
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也不能绣许久,只断断续续的绣上小半个时辰。
见大儿媳进门,霍氏将绷子一丢:“玲儿来了,快坐。”
江喜玲笑眯眯道:“母亲,我亲自熬了银耳百合羹,母亲快趁热吃。”
“好好。”霍氏接了银耳羹,很快将其吃完。
坐在下首的江喜玲,神色却有些不安。
第81回 破解之法
霍氏关怀地问:“我的儿,你可是不舒服?”
江喜玲摇头:“禀母亲,儿并没有不舒服……只是,只是昨日到喜乐寺去求子,抽到的签乃是下下签……”
大儿媳自嫁进了陈家诞下长房长孙后,就一直没有再生。
其实霍氏还是希望大儿媳再生一个或是两个的。
但大儿媳这些年对陈家事务是尽心尽力,霍氏也不好意思催促过问。
如今大儿媳亲自提出这件事,霍氏自是要关怀关怀的。
霍氏关切地问:“可与法师求取破解之法了?”
江喜玲点头:“儿已向如真法师求解……如真法师道,儿之所以一直没怀上,是因为,是因为……”
如真法师是喜乐寺有名的法师。
以前霍氏也常去寻如真法师解惑。
江喜玲低头,似是十分为难。
霍氏催促儿媳:“是何原因,我的儿,你尽管说出来,母亲替你做主!”
江喜玲一咬牙:“母亲,如真法师说是因为七妹尚未嫁人的缘故!”
霍氏十分惊愕,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的大儿媳不能怀孕,竟是因为女儿的原因。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时难以选择。
她艰难地咽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如真法师当真如此说?”
江喜玲垂头:“母亲,只要七妹这辈子过得恣意,儿能不能再生孩子,都没有关系。儿反正已经有通哥儿了……母亲,儿,儿身子不舒服,便先告退了!”
霍氏现在是心乱如麻:“那,那你快些回去歇着。”
江喜玲起身的瞬间,霍氏瞧见她红了眼,眼中泪光微闪。
大儿媳是一个十分刚强的人,这些年主持家中中馈,从未听说过她叫过一声苦,抹过一丁点的眼泪。
且大儿媳嫁到陈家来的这些年,对女儿亦是十分疼爱的。
一年四季衣裳的置办,都优先着女儿。
那年京师中传出女儿力大如牛的传言,她还急得睡不着觉呢。
霍氏目送着她离去,咬牙思量了又思量,最终还是道:“来人,启程去喜乐寺!”
女儿的婚事,终究是要解决的。
听说那吴大公子对女儿是避之不及,她心中还有些忐忑,这吴大公子与女儿是否是正缘。
那晚在乡村野岭里的“奇遇”,或许就不准。毕竟是个无主的野庙,不准也正常。
须臾后,霍氏乘马车出门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江喜玲的耳中。
江喜玲手中翻着账本,闻言后唇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霍氏再疼女儿,终究还是为家中的香火让步。
好友给她出的主意,果然管用。
“文娘。”她吩咐着文娘子,“去梁家糕点铺子买上十斤糕点,送到潘家去。这钱,从我的私房出。”
潘家就是好友的夫家。
说起她的这位闺中密友,刚嫁到夫家时数年无子,去了喜乐寺求子之后,三年生三子,彻底在夫家站稳了脚跟。
只不过夫家家境不好,平时吃穿用度看起来小家小气得很。
至于那些个首饰,更是没有。
江喜玲心疼她,一些穿旧了的或是从未穿过的衣裳,都收拾了送给好友。
想到这里,江喜玲又吩咐文娘子:“再从衣柜里收拾些旧衣,给素娘送过去。”
……
喜乐寺就在京城的西边,占地颇大,因着求子灵验,是以香火十分鼎盛。
霍氏在喜乐寺也捐了不少香油钱,这些年来家中子嗣旺盛,她觉得喜乐寺还是十分灵验的。
喜乐寺的如真法师她接触过好几次,慈眉善目,一看就让人心生信任。
如真法师在贵太太的圈子里,还挺有名气的。
霍氏赶到喜乐寺时,如真法师的徒弟净能刚好送客人出来。
见霍氏求见如真法师,净能便将霍氏引进去。
如真法师仍旧像往日一样,慈眉善目的盘腿坐在蒲团上。
霍氏恭敬地给如真法师行礼后,提起自己的大儿媳求得下下签之事。
如真法师慈眉善目道:“其实此事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只是江施主不愿意。”
霍氏犹豫了一会,再度权衡过女儿的幸福和大儿子的子嗣后,道:“信女请法师解惑。”
如真法师吐露天机:“京中武将之后,身子羸弱之人。”
京中武将之后,身子羸弱之人?
她家就是武将之家,儿女们个个都生得健壮无比。
哪一家的武将之后,身子是羸弱的?
霍氏添了两百贯香油钱,疑惑地离去之后,慈眉善目的如真法师一跃而起,在原地松了松筋骨,低啸一声后,吩咐徒弟净能看好门,自己则走进内室。
内室看起来陈设平平,只有简单的家具。
如真法师走到花几前,轻轻转动盆栽,东面的墙忽然缓缓分开来,露出仅容一人进出的小门。
如真法师闪进去之后,小门又缓缓关好。
屋中却是别用洞天。
墙壁竟是用金箔糊的,那些垂下的帐幔嵌着金丝,屋中一张金丝楠罗汉床,地上一张波斯地毯。
整间屋子,金碧辉煌得像金殿堂。
一名女子,坐在用金丝楠木做成的妆镜前,披散着一头青丝,扭着身看如真法师。
她媚眼如丝,身量丰满,腰肢却十分的细。
“事情都办好了?”女子问如真。
“托你的福,自是都办好了。”如真一边说,一边除去外衣,露出贲起的肌肉。
如真练武多年,还是有些真功夫的。
他如虎似狼的朝女子扑过去:“不过那霍氏小气,就捐了两百贯香油钱。”
“霍氏这些年不掌家,手中没钱。钱都在江氏手上。”女子任凭如真在她脸上、脖子上啃来啃去,吐气如兰道。
如真啃着女子细嫩的脖子,心中却想起江氏来。
讲真,江氏生得挺美貌的,多年来养尊处优和主持中馈的威严,让她的气质十分独特。
得不到的,才是让人向往的。
“等等。”女子忽然按住如真蠢蠢欲动的手,问如真,“你前日答应我的金镯子呢?”
“不就在抽屉里吗?最底下那层。”如真气喘吁吁的说。
女子扭过身子,伸手去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果然有一个螺钿的盒子。
女子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一对金镯子金光闪闪,晃着女子的眼睛。
女子迫不及待地将金镯子戴到手上,满意地欣赏着。
第82回 实际上却是个蠢的
然而她也只是欣赏须臾,很快又将金镯子剥下来,照旧放进螺钿盒子中。
她面前的妆镜,可不止装了这么两个金镯子。
女子又拉出其他的抽屉,将其中的盒子一一打开。
只见里面装着金头冠、金臂钏、金璎珞、金耳铛、金步摇、金项链、金簪子。
如真从背后揽着她,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首饰,笑道:“你可满意了?我还没见过,竟然有人如此这般喜欢金子的。”
女子转头,拿眼睨他:“你不喜欢金子吗?”
“喜欢,当然喜欢。”如真油嘴滑舌的,“但我更喜欢你。”
二人当即滚作一团。
与如真缠绵过后,女子梳好头发,整理好衣裙,从后门悄悄的绕过大殿,挎了沉甸甸的篮子出了喜乐寺。
她一路埋头赶路,很快回到了自己家中。
家里正鸡飞狗跳着。
丈夫潘明,仍旧像老僧入定一般似的坐在他那间破书房里,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婆母周氏,正在灶房里骂骂咧咧的煲药。
她的那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追逐打闹,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叫。
见她回来,婆母周氏赶紧从灶房伸头出来叫道:“素娘,你那嫁到将军家的好友,又送糕点来了!喏,还有一些旧衣裳,方才二娘回来,瞧见衣裳还不错,又合适她穿,便都拿走了!”
十斤糕点,是芋头糕、桂花糕、茯苓糕,还有枣糕。
三个孩子嘴馋,早就吃了好些。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唯一值钱的,是那包旧衣裳。江喜玲的衣裳,那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做的,若是拿出去典当,能当不少钱。
但都被小姑子潘二娘给拿走了。
小姑子潘二娘日日回家打秋风,见到什么好东西,通通都要拿走。
婆母也由着她。
每次都说小姑子家里不容易,作为娘家自然要多出钱出力,如此小姑子在夫家才有底气。
可家里,还有七张嘴要等着吃饭。
丈夫年近三十了,还在读书,一文钱不挣便算了,每个月花的钱都是最多的。
婆母在家里看三个年幼的孩子,也干不了活,挣不了钱。
公爹两年前中了风,家中典卖家产花费巨资救回一条性命,却口不能言,更不能行走,整日在家中大发脾气。
公爹每日的药钱,也要花不少。
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就全靠她走街串巷做些腌臜的事情支撑着。
不过家中从来无人体谅她就是了。
素娘心中忿恨,面上却不显:“我省得了。”
她将篮子放在地上,戴了襻膊开始炊饭。
嫁到潘家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刚嫁到潘家时,潘家还兴旺,有十多个粗使下人,她也不必干活。
一切的转变是在公爹中风后。
潘家的家底本就不是极厚,丈夫潘明为了留住公爹的性命,将潘家所有的家产变卖不说,还借了不少债。
他倒是博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可是苦了自己。
这两年,家中入不敷出,还要还债,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素娘正专心揉着面,丈夫潘明不声不响的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灶房的窗外和她说话:“素娘,给我两百贯,我要请个厨娘上门烹煮菜肴,宴请好友。”
素娘吃惊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丈夫。
他在说什么?给他两百贯让他请个厨娘上门烹煮菜肴?
他疯了?
她上哪里去给他找两百贯?
婆母周氏也有些吃惊:“什么厨娘这般金贵,竟然值两百贯?”
“那可是高门大户都抢着请的厨娘。”潘明说,“我们潘家门第也不低,若是以前,父亲定然也是要将那厨娘请回来的。”
他也说了是以前!
可现在的潘家是一文钱都要掰成四瓣花的潘家!
素娘无语到了极点,一下子就笑了:“我没钱。”
潘明默默地看着她,不作声,但是也不走。
素娘懒得理会他,兀自切着菜。
她如今已经很熟练了,切起菜来很有节奏。
刚开始用菜刀切菜的时候,她切伤过几只手指。
如今手指的疤痕倒是浅了不见了,但她还记得她刚开始切伤时,慌慌张张的举着受伤的手指去找丈夫时,丈夫十分的淡漠:“自己寻些药敷一敷便好了,来寻我作甚,我又不是医工。”
婆母周氏煲好了药,见儿子站在那里不言语,可怜道:“儿啊,娘那里倒是有十贯钱,娘先给你,你再凑凑。”
素娘呵了一声。
婆母那十贯钱,是她昨日才给的公爹的药钱。
婆母要是把钱给了丈夫,那就没有钱给公爹买药。
婆母听得她的反应,讪讪道:“那给五贯,五贯留着你爹买药。”
潘明倒是孝顺:“娘,儿不要爹的药钱。”
素娘冷哼一声,将菜刀剁得震天响。
以前没嫁过来的时候,她是觉得潘明只会读书,以后定然不会花天酒地,勾引别家的小娘子,以后定然是个好郎君。当时还有好几家的公子哥都钟意她,她都拒绝了。一心一意只想嫁给潘明。
当时江喜玲嫁给陈司定那武夫,她还在心中鄙夷来着。
一介武夫,有什么前途。
可潘家出了事,潘明就真的只会读书。
挣钱是一点都不会。
而陈司定,却在江喜玲奔走下,前途一片坦荡。
素娘一脸的凶狠。
潘明又站了一会,觉得无趣,终于走了。
婆母却凑过来:“素娘,你这菜煮得也不差,要不你也上门给别人煮菜去?”
“好啊。”素娘冷笑,“娘去那些人家跑一跑,谁家愿意请儿媳烹煮菜肴,儿媳便去。”
潘家出事之后,除了她的娘家,哪家不避着他们潘家?
婆母周氏讪笑一声,没再说话。
素娘心中却是想起来,好友江喜玲曾提过的那名厨娘。江喜玲仇恨她那行四的小叔子,想给小叔子许配一个出身低贱的厨娘。
不会是同一人吧?
假若是的话……
素娘开始在心中琢磨起来,该如何运作这件事,从好友江喜玲手中赚钱。
江喜玲表明上看着精明,但实际上却是个蠢的。
第1回 貌美厨娘
三月的汴京,草长莺飞,正是赏花、设宴待客的好时候。
早市的街道,人声鼎沸。
新鲜的鱼儿活蹦乱跳,新宰的猪肉颤颤弹着,嘎嘎叫的鸭子和安静的鸡,以及睁着大大眼睛的羔羊无辜的望着行人。
沈绿挎着篮子,穿着鹅黄的掐腰薄袄子,腰肢系着五寸余宽的绿色缎腰带,更显得腰肢细细的。
她十三岁的妹妹沈红跟在她后头,看着姐姐都快走了一大半菜市了,篮子里只有一把春韭。
这把春韭,是不知哪个菜贩子给塞的。
她姐姐沈绿,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
只要她去菜市,就会有人示好。
不过姐姐都不要。
姐姐素来坚守一句名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沈绿路过屠户张顺的摊位时,屠户张顺忍不住叫道:“沈大娘子,今日的猪甚好,我送你一刀罢?”
屠户张顺,年廿四,尚未娶妻。
对沈绿是有贼心,也有贼胆。
虽被沈绿拒绝多回,但贼心不死。
沈绿止了脚步,一双美目看向张顺。
张顺一喜:“沈大娘子……”
“不用了。”沈绿开口,声音温柔似水,“你今日卖的猪肉,品相一般。”
张顺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沈红赶紧冲上前,力挽狂澜:“张大哥,我姐姐说的是,你家的猪肉,很好。”
对,没错,她这个姐姐,说话素来不顾及情面,说出来的话通常让人不大好受。
张顺脸色僵硬:“呵呵……”
可沈绿到底是他心中的白月光,便是说出这般冷冰冰的话,他也不怪她。
便是沈大娘子这样,他还想送她一吊最好部位的猪肉。
二十岁的沈大娘子,年纪是大了些,但貌美,还有一手好厨艺。
若是抱得沈大娘子归,他定然乐得三日三夜睡不着觉。
但很可惜,至今,沈大娘子对他的殷勤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沈大娘子对所有对她示好的人都没有回应。
张顺觉得还是挺公平的。
他着迷地看着沈大娘子被绿缎包裹的细腰,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如此细腰,他一只手便能掐紧罢……
沈绿丝毫没有注意到张顺色眯眯的眼神,依旧袅袅往前行。
今儿她要做鱼,但今天的鱼,看起来都一般。
她蹙起好看的眉,一双美目梭着面前的鱼摊。
鱼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对沈绿也是分外熟悉了。
沈绿买不买鱼的无所谓,只要她不要随便评价他卖的鱼便行。
但若是她买,就更好。
沈娘子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鱼摊摊主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沈绿看了好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家的鲈鱼,我全都要了。”
鱼摊摊主欢喜得脸上的皱纹都炸开来:“好,好,沈大娘子,我这就将鲈鱼全送到你家去。”
沈绿转头,看向妹妹沈红。
沈红赶紧上前:“大叔,我来给钱。”
这鱼摊上的鲈鱼一共有二十余条,其实价钱挺贵。
姐姐每次采购食材研究新菜,所费甚巨。
这鲈鱼,或许只取一部分,再留一些自己吃,其余的全送给别人。
沈红是有些心疼的。
可她们沈家的钱,都是姐姐赚的。
她厨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难吃,压根就不是当厨娘的料。
沈家祖坟的青烟,全冒姐姐身上了。
姐姐不仅生得貌美,也十分有厨艺天赋。
姐姐不过八岁,就已经能独立掌厨。九岁时,就跟着她的师父赚到了第一笔钱。
三年前,姐姐的师父骤然离开,姐姐开始独立。这两年,姐姐名声鹊起,甚是挣了一些钱的。
但,平时姐姐购买食材,花得也多。
自家妹妹在后头胡思乱想,沈绿并不在意。
她素来只关心三件事:试菜、做菜、收钱。
后面的事情自有妹妹料理,沈绿挎着篮子,袅袅往家中去。
沈家就住在离菜市不远的油醋巷子中,沈绿刚要拐进巷子,从巷子口停着的马车上跳下一人,扑到她面前:“你可是沈大娘子?”
沈绿往后退了一步,冷静地打量着那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幞头,穿着褐色锻面做成的长袄,面容白皙,留着八字胡。
像是个富贵人家的管家。
沈绿应他:“我是。不知你是?”
中年男人站直身子,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我是太子洗马韩若非家中的管家孙子贵。上回我们家老爷到甜水巷子王家做客,吃得沈大娘子做的菜肴,惊为天人。是以,我们家老爷特地遣我来请沈大娘子于后日到我们家中做菜。”
沈绿微微颔首:“好。不过我做菜是有规矩的。菜单由我开,你们备菜;我做菜时府中厨房小婢任我差遣,不得多话;做完菜后立即结清钱款,不得赊欠。”
能做得了韩家的管家,孙子贵也是个玲珑的。来之前他就向王家的下人打听了一下沈大娘子,王家下人一点没瞒着,说得清清楚楚。
“那是自然。”孙子贵爽快答应。韩家还是出得起这笔钱的。
“孙管家请随我来。”沈绿落落大方,折身往巷子里走去。
沈大娘子,的确是个大美人。
孙子贵从后头偷偷打量沈绿。
沈大娘子虽在厨房中讨活,但肤白貌美,一头浓密的青丝绾成朝天髻,插着一根蝶恋花的银钗。身上着的衣裙洗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半点邋遢的模样。
方才她说话的时候,孙子贵甚至还感觉到沈大娘子身上有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这般模样,这般气质的小娘子,竟然是个厨娘。
不过听说这位沈大娘子已是双十年华,还尚未定亲,也不知晓这一枝娇艳的花儿将来会被谁折下。
雇请沈大娘子做厨娘的价钱可不菲,不是小富人家压根出不起……
孙子贵灵光一闪,这沈大娘子,分明是冲着富贵人家的子弟去的。
孙子贵想到这里,暗自摇摇头。
沈大娘子虽生得貌美,又做得一手好菜,可若是要做富贵人家的主母,到底是不能。不过若是做妾的话,也未尝不可……
沈绿推开刚刷过清漆的木门,回眸看向孙子贵:“孙管家,请。”
孙子贵踏进沈家,毫无防备地看到挂在檐下十多把明晃晃的各种样式的菜刀,满腔的心思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沈大娘子尚未定亲,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第2回 保佑徒儿家财万贯
沈绿请孙子贵上座。
孙子贵乖乖的坐下了。
沈家的厅堂不大,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具。
一张长桌靠西,案桌上放着纸墨笔砚。长桌右侧放着小小的一架多宝格。
长桌左旁下放置着红泥小火炉,火炉上座着铜壶。
沈绿伸手将炉挡拨到一旁,直起身子微微一笑:“孙管家请稍候。”
她从多宝格上抽出一方精致的空白册子,展开,研墨,掭笔,开始写起来。
孙子贵乖乖坐着,看着沈大娘子行云流水的写着。
沈大娘子写的小楷,看得出下的功夫挺深,写得比他家韩大娘子还要好呢。
他家韩大娘子,自三岁起就由女先生启蒙,琴棋书画很是下了极大的功夫。
孙子贵对沈大娘子有了几分钦佩。
沈绿自然能感觉到孙子贵目光的变化。
但她不动声色,将笔搁下时,铜壶冒出水汽。
“孙管家吃一杯茶罢。”沈绿说,“吃一盏茶,这墨迹也刚好干了。”
孙子贵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虽然他对外头檐下的十多把菜刀有所忌惮,但能和美人同处一室,吃盏热茶,也是一件美事。
不过沈大娘子也是大胆,竟敢与他单独处在同一室,也不怕他起邪念。
沈绿又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大肚子敞口带盖瓷罐,从里头取了茶,漫不经心地将茶放到铜壶中。
不过一息的功夫,奇异的香气便弥漫在厅堂中。
孙子贵大为诧异:“沈大娘子,这是什么茶?竟然如此香。”
“是我特制的。”沈绿语气仍旧淡淡,仿佛见惯了人们诧异的神情。
“可否售卖?”孙子贵追问。若是他将这茶买下送与老爷,老爷定然欢喜,大大的赏赐他。
沈绿道:“自是售卖的。五百贯一斤。”
孙子贵讪讪道:“物有所值,物有所值。”
却是没再提要买茶的事情。
奇异的香味越发浓郁后,沈绿将铜壶提起,给孙子贵倒了一杯:“孙管家请用。”
孙子贵这才发觉,沈大娘子家的茶杯竟然是金子做的。
若是像韩家这样的人家,用金子做茶盏,那是最正常不过。
可沈家这样的人家,竟然也用金子……
孙子贵心中最后一点杂念,烟消云散。
五百贯一斤的茶的确好喝,唇齿留香,喝得人浑身舒爽。
孙子贵恋恋不舍地喝完最后一滴茶,才将茶盏放下,接过沈绿递过来的菜单。
菜单也十分的精致,纸张用的是散发着花香的纸笺。
沈绿唇角勾起,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孙管家,慢走不送。”
沈大娘子还真是没送。
孙子贵怀里揣着菜单,刚迈出沈家的院门,鱼贩子将沈绿买的鱼送来了。
沈红跟在后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大叔,劳驾,将鱼送到我们家厨房的鱼池里。”
鱼贩子推着斗车,活泼的鲈鱼一甩鱼尾,溅了孙子贵些许水滴。
沈红赶紧道歉:“抱歉,抱歉。”
“无事无事。”孙子贵摆摆手,侧身让过二人。
“姐姐,我们回来啦!”沈红十分的活泼。
孙子贵止了脚步,回头望了望沈家。
狭窄的巷子、外表粗陋却用得起金器的沈家,却偏偏生出沈大娘子这般的人物。
不知是福是祸?
沈大娘子或许是有几个钱,但若是遇上蛮不讲理、强夺豪取的人家,沈大娘子不堪一击。
他摇摇头,继续往外头走去。
“姐姐,今儿可是吃鲈鱼?”沈红送走鱼贩子,关上门对沈绿说。
沈绿站在鱼池旁,看着鲈鱼欢快地游来游去。
“嗯。”沈绿应声,“师父最爱吃鲈鱼。”
姐姐忽然无端提起她的师父来……
沈红这才想起,今日似乎是姐姐师父的忌日。
姐姐师父,对姐姐恩重如山,对沈家亦恩重如山。
沈红有些羞愧,她竟是把姐姐师父的忌日忘记了。
不过幸好姐姐师父的牌位就供奉在油醋巷子里的十方净因寺里,要去供奉的话也很方便。
姐姐一定很伤心吧……
沈红偷偷看向姐姐。
“去取杀鱼刀来。”沈绿脸上毫无悲伤的痕迹,只有杀鱼的决绝。
沈红唇角扯了扯。
姐姐和她师父,性子还真是一模一样。
冷然,波澜不惊。
沈红给姐姐取来杀鱼刀。
沈绿已经戴好襻膊,露出两截洁白的手臂。
她微微弯身,对准一尾鲈鱼,眼疾手快地往水中一抓,鲈鱼便已经被她稳稳地抓在手中。
她一手按着鱼,一手拿刀,鱼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丝毫不能动弹,可它的鱼鳞以及它的内脏,已经完全被刮掉以及剔除。
鱼儿的鱼尾甚至还在微微颤动。
姐姐干活,素来利落得不可思议。
沈红已经看习惯了。
沈绿一共做了三道用鲈鱼做成的菜肴。
鲈鱼汤、清蒸鲈鱼,热油烧鲈鱼。
她师父最爱吃清蒸鲈鱼。
沈绿将清蒸鲈鱼和一些鲜果、干果放进食盒里,交代妹妹:“不必等我。”
姐姐都没用饭。
姐姐对她的师父,感情很深。
沈红也没劝,送姐姐出门。
咳,这鱼冷了,可不好吃了。
十方净因寺,离沈家不远。
十方净因寺不大,只有几个僧人。
但僧人却办了个学堂,专门收一些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沈绿到时,学堂里一片朗朗读书声。
她侧耳听了听,与平日僧人教的内容似乎并不相同。
她寻到了师父的牌位,将清蒸鲈鱼以及干鲜果从食盒中取出来,摆在师父的牌位前。
清蒸鲈鱼的香气四散着。
有个小沙弥探头进来,看了看沈绿,又把光溜溜的脑袋给收了回去。
沈大娘子常来,来时带各种各样的香喷喷的荤菜。
这原本是不许的。
但沈大娘子供奉过后,会将荤菜送给学堂的学生吃。
主持从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寺里香火不旺,香客寥寥。
沈绿给师父上香后跪在蒲团上。
“师父,徒儿现在很好。”她说,“可以挣很多的钱了。”
“可是,随着我年岁增长,爹娘都催我速速寻觅夫婿。他们还说,若是我年纪越大,怕是嫁不出去。”
说起这件事,沈绿轻轻蹙眉。
“可我只想挣很多很多的钱,不想要夫婿。徒儿记得师父曾说,男人是靠不住的,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挣的钱。师父在天之灵,保佑徒儿家财万贯。至于男人,不要也罢。”
沈绿从殿中出来时,脸上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情。
她照旧将她带来的食物交给寺中僧人,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离去。
她却是不知,在她身后,有一道目光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世上像这样有趣的女子可不多。
第3回 韩家宴席
阳春三月,最是适合宴请宾客。
太子洗马韩若非的家中,就正在举行着这么一场赏花的宴席。
韩若非虽然职位不高,但胜在韩家是簪缨世族,在京城中颇有地位。这交往的人家,莫不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又逢韩若非的长女韩柔正值豆蔻年华,故而韩家今日的这一场宴席,邀请的人身份更是不一般。
开国忠勇侯的妻子慧珠郡君端坐在玫瑰椅上,装作看向中间的牡丹,目光实则上是打量着在窗外赏花的几个妙龄少女。
窗外拢共有四位妙龄少女,皆身着时下最流行的百褶裙,更显得身段窈窕。少女面容白皙娇艳,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偶见少女的憨态。
其中最出色的那名少女,正认真地给同伴们讲解着什么。
那便是太子洗马韩若非的长女韩柔。
她的儿子,年底便及冠了,但亲事迟迟没定下,她有些焦急。
倒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她想寻一名能鞭策儿子的姑娘作为儿媳。
韩柔是她看中的人选之一。
京师里宴会颇多,她自是见过韩柔许多次。
韩柔的确很不错。性情不错,容貌娇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要紧的是,她的父亲,是太子洗马。
但今日她赴这场宴会也瞧见了,许多人家亦对韩柔虎视眈眈。
她得想些法子。
慧珠郡君正想着,忽然听得韩太太含笑道:“各位郡君与太太,请净手,预备用膳了。”
韩家的仆妇捧着精致的铜盆与干净的帕子,垂头鱼贯而入。
方才在花园里赏花的姑娘们也被叫了回来。
这儿是女眷的地盘,男人们在一廊之隔的竹园。
韩家是簪缨世族,这后花园的摆设,无一不精心。
慧珠郡君净了手,轻轻用帕子擦去手上水珠。
宴席是常吃的,裴家亦是吃惯精细食物的,是以慧珠郡君并没有多期待韩家今儿的宴席。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韩柔身上。
韩柔微微侧着身子,与同伴交谈着,一颦一笑,皆在慧珠郡主满意的范围内。
慧珠郡君下定了决心:就是韩柔了!
很快,韩家仆妇端着红漆小盘鱼贯而入。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待客,财力雄厚的,用金盘金碟子金汤匙金筷箸。
财力一般的,则用银做的盘子碟子。
韩家明显财力雄厚,用来待客的,皆是金光闪闪的餐具。
也就是说,将来若是韩柔出嫁,嫁妆亦十分丰厚。
慧珠郡君心中对韩柔越发满意。
此时,韩家的仆妇揭开罩菜的金罩子。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竟是勾得慧珠郡君肚中馋虫一阵蠕动。
“好香呀!”李编修家的年轻太太不禁发出赞叹,,“韩太太府上用的厨娘手艺可真好!”
韩太太脸上淡淡,却又藏着几分得意:“不瞒各位,今儿这宴席的菜肴,可不是我们家中厨娘所做,而是从外头请的厨娘。”她盈盈笑着,“这是羊头签,大家请用罢。”
吃腻了家中厨娘的手艺,从外头请厨娘来做,在京城近些年,也是十分流行的。
裴家也请过几回,但觉得很一般。
也许只是气味香,味道一般。慧珠郡君心中想。
她看着金碟里的羊头签,小小的一碟,分外精致。
各府设宴,虽说是宴席,但份量素来不多。
若是敞开肚子大吃大喝,都不必翌日,便立即会沦为笑柄。
跟随她多年的下人朱妈妈给她布菜,夹了小小的薄薄的一片。
慧珠郡君以手遮嘴,将羊头签送到嘴中去。
这羊头签竟是一丁点膻味也无,入口即化,口齿留香。
竟是,如此好吃。
这时候李编修家的太太又道:“这羊头签,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年轻活泼的李编修的太太,是外地人士,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和她们这些京师本地的太太说话时素来带着仰望的目光,说话又天真无邪般的恰到好处,是以贵太太们都喜欢邀请她来自家吃席。
生在高门大户的太太们都持重老成,有些宴会需要一些活泼的人来打破寂静。
或者,这样的人又叫做乐趣儿、逗趣儿。
李编修家的太太,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这也是慧珠郡君吃过最好吃的。
但慧珠郡君却不会这样说。宴席上的贵太太们也不会这样说。
这样会失礼。
但许是这道羊头签太好吃了。素来稳重的吏部侍郎慧海郡君也开口道:“韩太太,这位厨娘你是从何处请来的,手艺如此高超。”
韩太太眯了眼,笑吟吟道:“慧海郡君,说来还挺巧,上回我家老爷,去赴他同窗的宴会,回来便大加赞赏,说这位厨娘厨艺高超。这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以我家老爷便将这位厨娘请回来了。”
慧海郡君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一道又一道的菜肴被端上来,每一道都十分的精致、好吃。
慧珠郡君头一回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用过宴席,各家太太们也该告别,启程回家了。
但慧珠郡君心中还记挂着替儿子提亲的事情,借口还要赏花,暂时逗留在韩家的后花园里。
她心中正酝酿着如何与韩太太开口,却瞧见慧海郡君与韩太太亲密地挽着手走过来。
她们似乎没瞧见在花丛中的她。
慧珠郡君听得慧海郡君笑道:“妹妹啊,我家那混不吝的以后成了你的女婿,自然就是你的儿子,你该如何用,就如何用,别跟姐姐客气。”
慧珠郡君心中警铃大作!
她怎么忘了,慧海郡君生的三个儿子里,长子正是议亲的年纪。
她儿子,论相貌倒是比得过慧海郡君的长子,但若是论才华……
慧海郡君又道:“后日我们家设小宴,厨娘请的也是沈娘子,还请妹妹赏脸。”
原来今日韩家请的厨娘姓沈,慧海郡君倒是本事,竟然打听清楚了。
慧珠郡君咬牙,悄悄的领着朱妈妈从隐蔽的小路走了。
她没让朱妈妈一道回府,只命令她:“务必请到那位沈娘子。”
朱妈妈寻了一个韩家的下人,不过使了五文钱,就将厨娘沈娘子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韩家的下人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沈娘子的价钱可高。”
朱妈妈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厨娘,价钱能有多高?二十贯?
韩家的下人说:“两百贯,足足两百贯!”
朱妈妈咋舌,此等价钱不敢自己做主,只得赶紧回裴家去请示主母。
“请!”慧珠郡君咬牙,“不过是两百贯,我们裴家,请得起!”
第4回 还真是穷了
“郡君,可不止两百贯。”朱妈妈说,“两百贯是请沈娘子的。另外还要备不少的钱买菜……”
“你自去请沈娘子。”慧珠郡君打断朱妈妈的话,“我们裴家,区区一场宴会的钱都出不起了吗?慧海郡君家在后日设宴,你便请那位厨娘五日后来。”
若是以前,倒是出得起的。
可自从三年前二公子染上赌瘾,裴家的账就有些不好看了。
也正因为如此,郡君心急如焚,想赶紧替二公子物色合适的新妇人选。
朱妈妈察言观色,到底是将心中的实话咽了回去,应了是后,瞧了瞧外头的天色,低头出去了。
一直和朱妈妈抢夺心腹地位的钱妈妈立即道:“郡君,青姐姐可真是老糊涂了。”
慧珠郡君却是若有所思,良久才道:“上回叫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钱妈妈立即眉飞色舞:“郡君,自然是成的!”
慧珠郡君轻轻摩挲着银杯:“好,你办得很好。”
通常以前主子说完这句话,就会赏赐下人一些小东西。比如银戒指、分量不重的银手镯、银钗等。
然而钱妈妈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
裴家,还真是穷了。
也难怪慧珠郡君动了窃取侯爷前面那位亡妻嫁妆的心思。
侯爷前面那位亡妻,从边关远嫁而来,因是独女,嫁妆分外丰厚。
若那位亡妻无子倒也罢了,可人家是给侯爷生了嫡长子的。
虽然嫡长子病歪歪的不良于行,早早就被关在璞玉院中等死,但毕竟没咽气。
钱妈妈忽然想起锁在厚重库房中那些不见天日的瑰丽珠宝,洇灭了最后一点同情的心思。
能用的钱那才叫钱,不能用的,那是死物。
……
三月春的夜晚,还有些冷意。
沈绿戴着襻膊,站在鱼池前看着池中草鱼游来游去。
鱼池上方燃着数根蜡烛,映得池水波光粼粼。
沈绿的眼眸,随着鱼儿转来转去,亦波光曜曜。
院门响了,沈红的声音立即响起来:“阿爹,阿娘,你们回来啦!”
庭院里响起沈泰爽朗的说话声:“数月不见,红儿又长高了不少!”
沈绿走出去。
爹娘已经坐在了厅堂里,借着灯光,沈绿看到爹娘风尘仆仆,满脸疲倦。他们的身边,并没有旁人。
沈绿明白,爹娘这次南下去寻弟弟,又扑空了。
“阿爹,阿娘。”外出数月的爹娘归来,沈绿脸上并无多大的喜色,仍旧冷冷淡淡的。
沈泰和焦氏与大女儿相处了二十年,自是熟知大女儿的性子,见女儿冷淡,也并无不悦。
沈泰笑道:“我们家绿儿,还是一样的稳重。”
沈泰还是会夸人。
沈绿只道:“爹娘可是饿了?女儿给你们下面罢。”
沈泰立即咽下口水:“好,好!”
天知道他在外头有多想念女儿的厨艺。
不过女儿厨艺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在外面时,他们常常吃到许多难吃的食物。
呃,其实那些食物也不是很难吃,但他们是尝过人间美味的人,舌头自动辨别,他们也无可奈何。
沈绿自去给爹娘做面。
焦氏和小女儿沈红偷偷摸摸的咬耳朵:“爹娘不在的这数月,可有媒人登门?”
沈红摇头:“没有。”
爹娘不在,常来的媒人知晓姐姐的性子,哪里敢来?
焦氏叹了一声。
女儿虽貌美,可亲事却迟迟没有定下,叫她心中难受。
有人叩门,中气十足:“请问这里可是沈大娘子的家?”
自从女儿渐渐有了盛名,便常有人上门请女儿做菜。
沈红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富贵的中年妇人,后头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中年妇人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沈红道:“我姐姐正是沈大娘子。贵客快快请进。”
沈红素来会说话,会来事。
来人正是朱妈妈。
刚进门时,朱妈妈脸上还是带着些傲色的。
这沈大娘子她做菜的价钱再高,那也是个不入流的厨子。
她可是侯府主母的贴身下人,平素见的可都是有身份的人。
但刚一进门,朱妈妈就被满墙的菜刀给闪了眼。
朱妈妈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莫名的起了点畏惧的心思。
“姐姐,有贵客来了!”沈红唤道。
沈绿端着红漆小盘从厨房出来。
一股勾人的香味直钻朱妈妈的鼻腔。
朱妈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咽口水的同时,她也在打量沈绿。
朱妈妈微微吃了一惊。
沈大娘子竟然这般貌美与年轻。韩家请的厨娘,果真是她?
沈绿朝朱妈妈微微颔首:“太太请稍候。”
她不慌不忙地将汤面端到爹娘面前:“阿爹阿娘,请用面。”
原本有客人,沈泰和焦氏要矜持一下的。
奈何汤面味道太过勾人,沈泰朝朱妈妈道一声:“”抱歉,我们先吃个面。”
朱妈妈呵呵笑:“请便,请便。”
沈绿请朱妈妈上座:“不知太太冀夜前来,是为何事?”
朱妈妈很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想起自己的身份,毫不客气地在玫瑰椅上坐下,才道:“老身乃开国忠勇侯府中的人,沈娘子唤老身朱妈妈便可。老身今晚前来,是想请沈娘子到我们裴家做菜。”
沈绿微微颔首:“不知朱妈妈想要我何日去做菜?”
“五日后。”朱妈妈说,“对了,沈娘子可是准备到吏部侍郎家做菜?”
她的确是要到吏部侍郎家做菜。
沈绿点头:“没错。”吏部侍郎吴兴佑是个好吃之徒,之前在一场宴会上尝过她做的菜,便迫不及待的差人来请她。
沈大娘子神情不卑不亢,完全没有那种市井小民将要到达官贵人家干活儿的得意神情。
不过也许是掩饰得好。
像沈大娘子这般貌美的年轻小娘子,又有如此手艺,难免藏着些许心思。
朱妈妈也曾年轻过,自然以自己的心思来揣度沈绿。
朱妈妈想到这里,展露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笑容:“近来京城宴席频繁,还请沈娘子拟一些与此前宴席不一般的菜单。”
这不是什么难事。这个月她接的邀约是多了些,但因为价钱昂贵,也不过才六七场。
沈绿点头:“可。不知道贵府预备设几席,又邀请几人?是女客多还是男客多?可有忌口之物?”
此时铜壶咕咕作响,水滚了。
沈绿取出自己特制的茶叶,投进茶杯中,屋中顿时茶香四溢。
朱妈妈才发现,沈家用的茶杯竟是用金子做的。小小的精致的金茶杯,与粗陋的沈家格格不入。
“老身忘了问。”朱妈妈一拍大腿,目光全在那杯奇香扑鼻的茶上。
虽说侯府富贵,可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朱妈妈请用茶。”沈绿说。
朱妈妈迫不及待的端起金茶杯,吹了吹,顾不上烫,啜了一口。
香,可真香!
朱妈妈到此,已经彻底相信沈娘子是有真手艺的。
也怪不得沈娘子要价两百贯。
“老身明日再来。”朱妈妈有些依依不舍。
“好。朱妈妈慢走不送。”沈绿倒是一点都不留客。
朱妈妈到油醋巷子请厨娘的事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第5回 绿腰
残破不堪的落地长窗半开,油灯昏昏,映出一道瘦削的身影。这身影是属于一名年轻男子的,他坐在轮椅上,骨节分明的右手拿着一块棉布,轻轻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把匕首。
这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匕首,手柄上嵌着红宝石。
黑暗之处蹲了一个人,声音低低:“那沈大娘子,这两年倒是颇有名气。出的价钱虽高,但手艺绝妙,愿意出两百贯的人家还不少。且……”他顿了顿,又道,“那沈大娘子,生得年轻貌美,也说不定,沈大娘子是存了别的心思的,是以定的价钱才这般高……”
“阿俊。”男子开口,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猜测别人。”
伊俊垂头:“是。”
年轻男子仍旧擦拭着匕首:“蒋氏身边的钱妈妈要去我阿娘的库房,就让她去。她要拿什么,就让她拿什么。”
伊俊吃惊地抬头:“可这……”
让那钱妈妈随便拿,岂不是便宜了蒋氏那个老虔婆?
年轻男子停止擦拭匕首的动作,缓缓地将匕首插入刀鞘:“这侯府的日子过得太无趣了,我拖着这病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得寻些乐趣。”
主子什么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这前几天不是还到处溜达了吗?只不过主子出门的时候总是戴着面纱,免得别人认出他。
其实伊俊觉得主子戴不戴面纱的都无所谓,除了侯府里的人,外头哪有人识得他。
不过伊俊到底是聪慧了一回,没再吭声。
年轻男子又道:“明儿叫宋吉拿了欠条,再到府里闹一闹。”
“是!”说起这事,伊俊顿时精神大震。
“好了,下去罢。”年轻男子吩咐道。
伊俊自下去了。
年轻男子用手转动着轮椅,缓缓转到寝室里。
寝室的布置简陋,里面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木料做成的家具。
在西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人像画。画中的年轻女子,穿着胡服,英姿飒爽的骑在一匹骏马上。
画中女子的相貌,与年轻男子是一模一样。
……
吏部侍郎吴兴佑家的宴席设在晚上。
宴席邀请的人不多,只有太子洗马韩若非一家子,还有作陪的李编修与他的太太,以及国子监博士梁师孟一家。
李编修和他的太太郭氏,还没有孩子,被邀请的目的,仍旧逗趣儿。
至于国子监博士梁师孟的作用,则是负责夸赞吴兴佑的三个儿子们。
吴兴佑的三个儿子,都是国子监的学生。
其中吴兴佑的长子吴彦升,生得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今年吴彦升今年不过才十八岁,原本是预备下场考试的,待考取了功名之后再议亲事。
他的母亲慧海郡君忽然改了主意,想先将长子的亲事定下来。
吴兴佑素来尊重妻子,又恰好他前些日子到好友家中吃过了那么一场绝妙的宴席,肚中馋虫都快按不住了,当即告诉妻子,若是要设宴,必定要请油醋巷子的沈大娘子。
咳,长子的婚事若是成了,自然是最好。若是不成,他也能过过嘴瘾。
主人家如何招待贵客,那是主人家的事情。
沈绿仍旧按自己的步骤行事。
今日天气暖和,气温适宜。
沈绿上身着粉色的窄袖短襦,下面着同色百褶裙,中间仍旧系绿色腰封。
妹妹沈红跟在她身后,看着姐姐背着她的箱子,步履轻盈,身姿婀娜。
待到了吴家,吴家的门房见到沈绿,眼中闪过惊艳和不确定:“你就是沈大娘子?”
沈绿略疑惑地看着他。难不成京师里还有与她同名同排行的厨娘?
沈红赶紧凑上来:“这位大哥,这可是吴侍郎的府邸,我等岂敢冒充?”
那倒也是。
吴家门房叫来粗使仆妇将沈家姐妹领到厨房去。
看着沈绿的背影,吴家门房自言自语道:“高门大户多腌臜,如此貌美厨娘,说不定那一日,就会被哪一位爷给折了去。”
吴家也是有些底蕴的。
沈家姐妹跟着吴家的粗使仆妇穿过影壁、两道垂花门,才到了厨房。
原来吴家的厨娘和厨房杂役瞧见沈绿时,神情各异。
不过沈绿在拟菜单时,早就与吴家的管家说过规矩,吴家的管家自然是提前告诫过下人的。
是以尽管众人们面露轻蔑之色,嘴巴还是闭得紧紧的。
他们如何,沈绿并不理会。
她神态自若的进了厨房,不慌不忙地将箱子放在案桌上,不慌不忙地打开。
箱子打开的一瞬,吴家厨房的众人异口同声的惊叹起来。
原来沈绿箱子里的炊事用具竟然是用白金做成的!
沈绿每取出一样用具,沈红便用干净的帕子将用具擦干净。
锅、铫、盂、勺、汤盆等经过擦拭之后,璀璨耀眼。
吴家下人不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早在沈绿来前,她的名声就传遍了吴家厨房。
当然了,她要价之高,也让众人诟病。
他们可是吴家下人,可辛辛苦苦挣一年,竟还不及这沈大娘子一回的价钱呢。
如今瞧着沈大娘子用的炊具,众人越发不屑。
沈大娘子要价这么高,是因为她的炊事用具值钱吧。
别人如何想,沈绿是素来不在意。
她只不慌不忙地走到鱼池前,垂头看向池中缓缓游动的鲈鱼,而后伸手去逮鱼。
她的动作如此随意,吴家下人刚要露出讥笑的神情,却见沈绿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尾肥美的鲈鱼。
众人大大的吃了一惊!
沈绿手上的鱼,仿佛被她捏住了命门,一动不动。
她仿佛没瞧见众人吃惊的神情,只自顾自地取过菜刀,轻柔的一刀下去,鲈鱼只颤了一颤。
沈绿将鲈鱼吊着放血,又不慌不忙地捉了几尾,都吊着放血。
此时吴家的下人们已经不再作声。
他们平时捉鱼杀鱼,动作也利落,可远远的比不上沈大娘子。
沈绿并没有在乎他们目光的变化,只兀自处理着其他食材。
妹妹沈红,帮她擦拭炊事用具后,便只站在一旁做些十分简单的杂活。
沈绿专心致志的拿着菜刀,切着各种食材。她那把菜刀仿佛是削铁成泥,那些再坚硬的食材到了她的手中也不过是嫩豆腐一般。
“劳驾。”沈绿忽然抬头,看着吴家下人们,“可以升火了,还有,将碗碟准备好。”
吴家下人们仿佛大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
如今的他们,对沈大娘子可是心服口服。
沈红弯起出唇瓣,偷偷的笑了。
她的姐姐,若是没有真功夫,如何能开出两百贯的高价?
厨房中众人正有条不紊的忙着,吴家的管家刘贵在外头喊道:“大公子来了!”
大公子吴彦升与他父亲一样,是个爱吃的人。此次听说家中为了这次宴席,特地花高价请了一名厨娘,他好奇心起,竟撇下贵客,寻到后厨来。
大公子亲临,吴家下人自然唬了一跳,纷纷垂头,不敢直视大公子。
沈绿仍旧忙碌着。
吴彦升一眼看进去,只觉沈绿掐得细细的绿腰分外显眼。
第6回 遥不可及
“这位便是沈大娘子罢?”吴彦升带着笑意说着,一边走进去。
沈绿微微侧头,疑惑地看向吴彦升。
方才她专心做菜,没听到外头刘管家的那一声通报。
吴彦升在瞧见她侧颜的一刻,眼睛不禁瞪得大了些。
他是早就听闻今日来做菜的厨娘貌美,但没想到竟这般美貌与年轻。
吴彦升不由自主的赞叹:“沈大娘子与传言一般貌美。”
沈绿自过了十岁,便时常听得别人夸赞她的美貌。
是以现在闻得吴彦升夸赞她,她也不过是微微颔首:“谢谢公子夸赞。”
她说话的时候,手中动作不停。
鲈鱼已经放好了血,她利落地捉着鱼,去掉鱼鳞鱼皮鱼刺,开始制作鱼脍。
美人如画,动作纷飞,手中菜刀寒光闪闪,吴彦升又赞叹道:“沈大娘子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
刘贵在外头听得自家大公子这般说,背后不禁冷汗涔涔。
今日这场宴席,是郡君专门为了招待韩洗马家的千金而设的,可大公子不但没陪着贵客,反而跑到厨房来夸赞一个厨娘……
若是被韩家人知晓了,可不得了!
刘贵来不及想了,赶紧跑进来:“大公子,厨房里的一切事宜自有陆婆子管着,且厨房污糟,莫脏了您的衣裳……”
“怎么会呢?”吴彦升爱吃,与同伴寻吃的时候也很是到一些偏僻的地方去的。
“哎呦,我的好公子,您还是快快随老奴走吧。”刘贵生怕自家大公子行差踏错,爱上不该爱的人,只得倚老卖老的求起自家大公子来。
吴彦升其实只是好奇,来瞧一瞧厨娘,存是存了些心思的,但仅仅是对美食的渴望。
况且他也知道,沈大娘子要价可不菲。两百贯呢,他平日的月钱才不过二十贯钱,两百贯可要攒很久。
吴彦升便顺水推舟的跟着刘贵走了。
而沈绿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吴彦升一眼。
倒是沈红,打量了好几下吴彦升。
阿娘早就吩咐过她,姐姐已经二十了,假如她随着姐姐到富贵人家帮忙,务必帮姐姐留意着适龄的公子哥。
可姐姐是在厨房干活,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也不会到厨房来。
此前好几家,沈红都没瞧见公子哥。
今儿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生得芝兰玉树般的公子哥不管不顾的闯到厨房来看姐姐。
不可否认,吴大公子生得的确是好。虽然闯了厨房,但看得出来,规矩还是有的。
可也太好了,纵然姐姐的外貌与性情能配得上,这家世也是不相配的。
沈红年纪虽小,心中却似明镜般。
阿娘或许有些太过天真。
沈红看向姐姐。
姐姐仍旧专心致志的做鱼脍。
切得薄薄的鱼脍,被摆成盛放的牡丹花,分外诱人。
沈绿不仅擅做菜,亦擅长摆盘。
吴家下人们对她早就心服口服。
沈大娘子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堪称完美。
两百贯的价钱,太物有所值了。
尤其是那一锅鲈鱼头汤揭开时,满厨房充满勾人的香气。
吴家厨娘有些怔然。
沈大娘子做鲈鱼头汤时,步骤分明与她此前做的一模一样,可沈大娘子做出来的,就是比她做的要美味。
面对众人的夸赞,沈绿分外淡然,并未露出一丝一毫傲然的神情。
离约定的上菜时辰差不多了,所有的菜肴准备完毕。
管家刘贵领着好些样貌清秀的婢女过来:“传膳!”
到此沈绿的工作已经完成,她开始与妹妹一起清洗炊事用具,并且擦拭干净。
只擦拭到一半的时候,沈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偷偷的在打量她。
在外头人看来,她除了对做菜感兴趣,别的方面皆鲁钝不已。
其实不然。
她不过是觉得其他的事情无趣,或是无关,是以才没有多加关注,并不代表她毫无觉察。
沈绿抬头,朝那道探究的目光看去。
是个小婢女,生得羞答答的。见沈绿看她,小婢女赶紧将目光缩回去。
小婢女既然退缩了,沈绿便将目光收回来,继续收拾用具。
按照规矩,菜上完后,主家便要来给她结工钱。
沈家姐妹将用具全部收好后,果然,管家刘贵一脸满意地踏进厨房:“沈大娘子,这是两百贯的银票,请收下。”
是她应得的。
沈绿落落大方的收下:“谢谢。”
刘贵叫来一名粗使仆妇:“送送沈大娘子。”
夜色浓浓,出得吴家大门,没了璀璨的灯光,眼前骤然一片黑暗。
吴家门房轻轻地将门掩上,隔绝了二人的身影。
沈绿收的工钱再高,但出了吴家的大门,她不过是踏不进富贵之家的普通百姓。
沈红心中有些唏嘘。
姐姐却看向她,微笑道:“肚子可饿了?我们去吃刘婆婆家的糟鹅掌可好?”
“好啊!”沈红欢呼。
姐姐虽然给主家做菜,但她的规矩是不能在主家用饭。
而姐姐每次给别人做完菜,都喜欢到夜市摊上吃各种各样的小吃。
谁能想到,盛名在外的沈大娘子竟然会到夜市小摊上吃小吃呢。
姐妹二人沐浴着夜风,不光吃了糟鹅掌,还吃了好些京城有名的小吃。
回去的时候,顺便给爹娘也带了些。
这些小吃沈绿都可以自己做,但师父早就说过,只有不断地尝试别人做的食物,取百家之长,才能不断的增进自己的厨艺。
沈绿领着妹妹回到家中时,却发现爹娘正在埋头收拾行李。
见姐妹二人回来,沈泰抬头,声音有些哑:“今日镖局传来消息,说你们的弟弟,可能在禹州。我们……明日就走。你们姐妹二人在家,要好好的。”
沈绿静静地将箱子放下。
焦氏看着长女,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绿儿,你年纪也不小了,阿娘知道你素来有自己的主意,但年华会很容易逝去……你若是遇到喜欢的人,可不要错过。”
“女儿省得的。”沈绿静静地看着爹娘。
自从那年弟弟走失,爹娘在一夜之间便苍老了许多。
这些年,爹娘为了寻弟弟,更是风餐露宿,看着俨然已经是年过花甲之人了。
可爹娘,分明还不到四十。
沈绿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妆桌的暗柜中摸出钱袋。
她走到爹娘面前:“阿爹,阿娘,这是女儿挣的钱,一共一千贯,你们拿去,在路上用。”
沈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女儿的钱袋:“绿儿,你的这些钱,爹娘就先用着。”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艰涩:“待以后,你出嫁时,爹娘会给你备丰厚的嫁妆的……”
沈绿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已是四更天,她打散头发坐在妆镜前静静地梳理着头发。
妆桌的暗柜里,还有三十贯的银票。
其中十贯,是交房租的钱。
另外二十贯,则是她和妹妹的日用。
这些钱,距离她家财万贯的愿望,还遥不可及。
第7回 借刀杀人
花两百贯请来的厨娘手艺的确了得。
吴家宴会,宾主尽欢。
韩柔看到面如冠玉、风流倜傥、说话侃侃而谈的吴彦升,两颊不禁染上浅粉。
韩大娘子娇柔不自胜的模样,慧海郡君全都看在眼里。
这场以相看为目的宴会,素来懂事的长子并没有反对,宴席上也甚是配合。
酒过三巡,李编修的太太郭氏察言观色,提议众人月下赏花。
其实哪里是月下赏花,不过是给相看的公子娘子们提供私下相处的机会。
亦是让韩家的小娘子借机好好的瞧一瞧吴家宅院。
吴家下人打着灯笼,灯光在庭院晕开来,散发着朦胧的光芒。吴家的庭院颇大,假山树影重重,曲径幽暗,众人走着走着,韩柔与吴彦升便落了单。
韩柔虽尚未及笄,但容貌已然长开,肌肤胜雪,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吴彦升是很满意韩柔的。
当然了,韩柔的家世亦是加分项。
海棠树下,吴彦升与韩柔一起站着。
夜风轻拂,吴彦升望着韩柔娇嫩的脸庞,闻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情不自禁道:“韩家妹妹,你生得真好……”
韩柔娇羞地低头。
来之前母亲是打听过的,吴彦升生得好,读书也好,性情也好,又是家中长子,若是她嫁过来,定然过得好。
吴彦升正要继续夸赞韩柔,忽然听得附近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大娘子,太太差婢子来传话,这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家去了。”说话的是韩柔的贴身丫鬟秋儿。
韩柔有些疑惑。秋儿怎地会这样说话?
明明来之前,母亲便嘱咐她,要与吴大公子好好相处的。
吴家家世与他们韩家相当,吴大公子是很好的选择。
母亲也与她约好了,若是母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让秋儿来提醒她。
初次见面,要恰到好处。
可今晚她和吴大公子话都没说上一句,母亲便让秋儿来了。
韩柔素来是个听话的孩子,纵然有满腹疑惑,还是向吴彦升辞别。
吴彦升虽不舍得佳人,但还是颇有风度地送韩柔到了今晚待客的花厅。
见女儿垂着脑袋走出来,韩太太心中满意女儿的听话。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吴彦升,后者刚好看着长女。
看来吴大公子对自己的长女很满意。
吴大公子的确不错,只可惜……
宴席终有散时,吴兴佑携妻子慧海郡君,并家中三个儿子,将客人送出门。
韩柔与母亲共乘一辆马车。
韩柔容貌才情俱出色,自幼深得母亲宠爱。在母亲面前,她素来是直言不讳的。
韩柔将心底的疑问说出来。
韩太太看着女儿娇嫩的面容,犹豫了一下,才道:“柔儿,这吴大公子,约是不大合适。”
韩柔瞪大了眼睛:“母亲为何如此断言?”明明赴宴前,父母对吴大公子是颇多夸赞。
且今晚的宴席,吴大公子文质彬彬,也并无不妥。
韩太太咬牙:“今晚吴家请的厨娘,与我们家此前请的厨娘,是同一位。”
是同一位厨娘又如何?难不成这厨娘,还能给吴大公子下蛊不成?
韩柔糊涂地看着母亲。
韩太太说:“柔儿不知,这吴大公子,今晚竟是不合规矩,径直闯入自家厨房中去看那厨娘。听吴家的下人说,当时吴大公子看得两眼发直,双腿都走不动了,要不是他家的管家将他拉走,他还不舍得走呢。”
吴大公子这般的人物,见到那厨娘竟是挪不动腿?
韩柔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她的认知中,厨娘是很下等的下人,整日做菜,烟熏火燎,浑身油腻腻的,与美貌是一点儿都沾不上边的。
她试图替吴大公子争辩:“女儿听说,吴大公子好吃,他许是见到了很好吃的菜,这才挪不动道……”
韩太太皱眉。
女儿这是对吴大公子动了心?
“柔儿不知。那沈大娘子,也就是那厨娘。她不仅做得一手好菜,还生得十分美貌。不过阿娘此前是听孙管家说的,那厨娘到底生得如何,阿娘也没有亲眼见过。”韩太太顿了顿又道,“这吴大公子,柔儿怕是暂时要先将他放到一边。”
失望的神情从韩柔脸上流落出来。
她年纪到底还小,不能将自己真实的情绪很好地隐藏起来。
韩太太也顾不上许多,兀自道:“我儿生得这般好,京城中多的是人家求娶。那忠勇侯裴家,也给我们递了请帖呢。”
忠勇侯裴家韩柔也是听说过的。
忠勇侯裴安节先后娶了两任妻子,两任妻子都分别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先头的亡妻逝去多年,生下的嫡长子听说是个病秧子,从未出过裴家的大门。京城里的权贵子弟们,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京城里虽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的传言也不少。听说他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轮椅上。又因为久病不愈,是以性情十分暴躁。这不,听说年纪很大了也无人嫁给他。
至于忠勇侯现任的妻子慧珠郡君蒋氏,是安南节度使的女儿,嫁给忠勇侯后,很快给他生下次子裴士美。
裴士美倒是身体康健,但她也常常听说,听说时常沉醉在勾栏瓦肆中,不知归家。
总的来说,裴家两兄弟,都不是夫婿的好人选。
尤其是那慧珠郡君常常肆无忌惮的打量她,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充满算计的眼神。
韩柔心中十分反感:“母亲,女儿不想去裴家。”裴家两位公子,一个是病秧子,一个品性不好,正经人家的女儿,怎会想嫁给那样的人家。这慧珠郡主,还真是恬不知耻!
“去,怎地不去?”韩太太声音缓缓,“那裴家,请的厨娘听说也是沈大娘子呢。”我倒要看看,裴二公子可是会像吴大公子一般,不管不顾的冲到厨房里去看美人。”
阿娘这是,想借用裴二公子,去毁了那沈大娘子的名声?
韩柔想说些什么,终是没说。
她也很想知道,倘若沈大娘子出事,吴大公子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第8回 同父异母
爹娘要走的时候,天色尚暗。
沈绿躺在窄窄的床上,听得爹娘发出的细小动静。
她没有起来送别爹娘。
自从八年前弟弟走失,爹娘八年间,已经离家二十余回去寻弟弟。
八年前,她也不过才十二岁。
若不是师父照看着她和妹妹,沈家或许丢失的不止弟弟。
弟弟丢失那晚,阿娘哭得像个泪人。阿爹则呆呆地坐着,好几日滴水不进。
幸好与阿爹相熟的镖局镖师跑来,说那天晚上有人见到弟弟被人带着往临县去了。
爹娘立即收拾了行李,拿走了家中大部分的盘缠,直奔临县而去。
妹妹那时候,不过也才五岁。
她带着五岁的妹妹,看着爹娘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她会做菜,会赚钱,照顾五岁的妹妹不成问题。
可夜里万物寂寥时,门外总响起奇奇怪怪的动静。
她容貌出色,以前就时不时的惹来些不怀好意的人。
那晚巷口黄家养的狗在狂吠,她刚将妹妹哄睡,院子里就响起细小的声音。
是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男人。
枕头底下她是放了一把菜刀的。
她悄悄的拿起菜刀,预备与那个男人决一死战。
她躲在门扇后面,一颗心死命地跳着,呼吸仿佛要停止。
那男人却良久没有推门,院子里倒是传来什么物什倒地的声音。
她推门出去,浓郁的月色下,师父正不慌不忙地用布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院子里,倒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师父一边擦拭着菜刀,一边笑盈盈的说:“师父刀功可好?”
她吓坏了,以为师父杀了人。她跑过去,语气惊惶:“师父,您快走。”
师父满脸疑惑:“为师为何要走?”
她只说:“师父,今晚我家的事情,与您无关,您今晚,不曾来过我家。”
师父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巷口的狗,吠得更厉害了。
师父……
沈绿睁开眼睛,看着窄小的窗户渐渐被破晓的黎明撕开黑暗的面纱。
再过几日,她们家赁的房子又要交租子了。
位于油醋巷子的小院,价钱不高不低,每个月一千八百文钱。
这些年,家中房屋的租子,都是她一人交的。爹娘从来不过问。
“阿爹阿娘,你们路上万万要小心呀。”沈红依依不舍地说。
妹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孩子,这些年和爹娘聚少离多的。爹娘每次要走,她都会红了眼睛。
“我们省得的。”沈泰应着,看了一眼长女住的房间。
房间没有动静,漆黑一片。
这些年,长女对他们的态度越发的客气。她虽然给他们盘缠,可给钱的时候,他分明瞧见长女眼中的疏离。
沈泰是有些伤心的。
长女容貌出色,厨艺超群,小小年纪就给家里挣钱,他素来是以长女为家中骄傲的。
可长女始终是要嫁出去的,她再重要,也比不过儿子重要。
沈泰狠了狠心,转过头来:“你们二人在家中,也要照料好自己。”
焦氏添了一句:“让你姐姐莫要太过挑剔。阿娘已经拜托了焦家堂三姨母,改日你们三姨母便会过来。”
焦家堂三姨母,是个官媒人。
沈红笑着应下,目送着爹娘渐渐走远。
她关好院门,转身回头,看到姐姐的房间亮了灯。
沈绿坐在妆镜前,仔细地用桃木梳梳理着头发。
镜中美人,美丽不可方物。
妆桌上,摆着好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沈绿自己做的美肤膏。抹脸的抹手的,样样齐全。
师父最初给她上的第一课并非是刀功或烹饪之法,而是如何保养自己。
师父也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尽管年过四十,但仍旧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
师父说,作为厨娘,不光菜要做得好,更要懂得保养自己。
赏心悦目的厨娘,总比邋里邋遢的厨娘要好,价钱也出得更高。
可沈绿自己听着,琢磨出来,师父之所以比同龄人年轻,是因为她挣得了钱,又没有嫁人的缘故。
沈绿将茂密的青丝绾成朝天髻,最后在发髻中插上蝶恋花的银钗。
“姐姐可是起来了?”沈红在外头叫姐姐。
沈绿起身,将门打开。
妹妹沈红倒是一脸的神清气爽:“姐姐,我要先出去一会,我就在外头用早食了。”
沈绿并没有多问:“嗯。”
妹妹虽然才十三岁,但心思玲珑,很少让她担心。
天天渐渐变得热起来,她也恰好想趁着空闲研究一些开胃口的凉菜和消暑的饮子。
沈红挎着篮子出去了。
锅中的绿豆刚刚在锅中翻腾起来,沈绿便听得妹妹回来了。
天气暖和,妹妹走得一身热汗,回来连着喝了几瓢凉水,大大的喘了一口气才道:“姐姐,那忠勇侯裴家原来有两位公子,这两位公子,可是同父异母呢。”
沈绿奇怪地看了一眼妹妹:“这京城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多如牛毛。”
京城里的官多如牛毛,纳妾生一大堆孩子的官员也是数不胜数。
沈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的意思是,裴家的两位公子,都是嫡子。忠勇侯先头娶的妻子,已经亡故了。这次邀请姐姐上门做菜的,是忠勇侯的继室。”
沈绿拧眉:“所以这与我上门做菜有何关系?”
她是个厨娘,素来遵守师门规矩:拿钱干活,切勿卷入高门大户的是非中去。钱一拿到手,便立即离开那些高门大户的府邸,绝不拖泥带水。
沈红却是一脸的八卦:“姐姐,你不省得,忠勇侯府的慧珠郡君,与吏部侍郎家的慧海郡君,都看上了韩洗马的长女韩大娘子。”
沈绿越发的纳闷:“他们与我要做的菜肴,有什么关系吗?”
“哎呦!我的好姐姐!”沈红听了一肚子的八卦却无人捧场,急得都要跳脚了。
沈绿将绿豆搅了搅,道:“我不过是个厨娘,拿钱做菜,他们的恩恩怨怨,与我并无半点关系。对了,明日到忠勇侯府中时,你万万不可多话。”
沈红也不过是在家中说说而已。
翌日,贪吃了冰镇绿豆羹的沈红拉了半晚肚子,奄奄一息。
沈绿安顿好妹妹,独自背着箱子往忠勇侯裴家去。
第9回 人各有命
忠勇侯裴家,便是妹妹不说,沈绿也是耳闻过一些的。
忠勇侯因为先妻亡故,又娶了继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虽平日里不大理会这些事情,却也是省得,通常男人比女人是要多情一些的。不说别人,便拿自己的阿爹来说。当初弟弟走失后两年,阿爹是想过要纳妾再生儿子的。
只不过阿娘素来厉害,自己又能挣钱,阿爹才不提这件事。
看,像阿爹这样的人,都想着纳妾,更别提身居高位、有钱有权势,甚至不必主动出击,就有女子主动献身的男子了。
是以在沈绿心中,男人大多是不可信、不可靠的。
还不如多挣些钱,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再像师父一样,寻个好苗子,将自己的一身厨艺传授与她,将来自己驾鹤归西去,也有徒儿在忌日给她供奉。
沈绿一边走,一边规划着自己的将来。
眨眼裴家到了眼前。
忠勇侯府,乃是先帝御赐的府邸,占地颇宽,围墙上的瓦当都是琉璃瓦。
侯府大门应是新漆过,还散发着油漆的气味儿。
两门房身上穿的应也是新裁的衣衫,像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沈绿刚上前,其中一个门房就迎了下来:“你就是沈大娘子吧?快快请进。”
侯府的礼数倒是做得足。
进得裴府,映入眼帘的是影壁。
转过影壁,是占地颇大的前院。
前院四周,栽种着各种花草树木。
侯府比起吴侍郎家,的确要宽阔得多。沈绿心想。
“沈大娘子,请稍等一下。待会我们侯府的严妈妈会领你到厨房去。”门房笑脸亲切,眼神中却带着些许怀疑。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会做得一手好菜?
若不是管家交代过沈大娘子的容貌,他是决不会相信的。
沈绿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平静无波:“好。”
她浑身散发着疏离和生人勿近的气息,完全没有任何对富贵之家的谄媚与讨好。
门房感觉出来了,讪讪的呵了一声,站到一旁焦急地等待着钱妈妈的到来。
不一会儿,倒是有人来了。
但来的不是钱妈妈,而是管粗使婆子的李妈妈。
李妈妈当年也曾服侍过先郡君,在先郡君的院子外头做粗使婢女。先郡君殁了之后,慧珠郡君嫁进来后,将李妈妈打发到庄子上干了十年,后面实在是无人可用,又见李妈妈没有别的心眼,对大公子也是敬而远之,这才又将李妈妈给调回来。
李妈妈对门房一笑:“钱大姐忽然肚子疼,又恐误了时辰,特地托老身来将沈大娘子带到厨房去。”
李妈妈说话柔声细语,不慌不忙,眼神中带着和善,全然不似钱妈妈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门房飞快地在心中将二人比较过后,笑道:“劳烦李妈妈。”
“都是为主子办事,何来麻烦不麻烦。”李妈妈笑眯眯的说,而后转向沈绿,“沈大娘子,请跟着老身走。咱们忠勇侯府有些大,若是走岔了道,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其实沈绿每次做菜,都预留了足够的时辰。
不过既然主人家如此说,她也不会反驳。
李妈妈就在前面走。
沈绿紧跟在后面。
先是穿过一道垂花门,紧接着走进一道游廊。
游廊外是占地颇大的池塘,池中一艘小舟静静横着。
池边有凉亭,岸边堆积着各种奇怪形状的石头和栽种着一些桂花树。
“哎,沈大娘子。”李妈妈忽然止了脚步,面色有些难看,“沈大娘子,你且在此处等等,老身去去就来。”
李妈妈的手捂着肚子,想来是和那钱妈妈一样,吃坏了肚子。
沈绿挑眉,没有多问:“好。”
李妈妈飞快地蹿进假山不见了。
沈绿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
她将目光投向池塘里。
池塘里,有细小的荷叶冒出尖尖角来,水中不时有鱼儿甩一甩尾巴,荡起涟漪。
沈绿看得仔细,那些鱼儿品种是锦鲤,但略有些瘦小。
忠勇侯府无人喂食这锦鲤吗?
“大公子,今儿这绿豆酥可是从素芳斋买的,每一块要五十文呢!”
不知在何处,响起有男子说话的声音。男子的声音略有些尖利。
“没错没错。大公子,这素芳斋的绿豆酥可不容易买,这天不亮就要排队去买。且每日只售两百块。奴婢们今儿,天不亮就去排队了呢,好不容易才买了这十块绿豆酥。”另一道略有些圆滑的男声说。
素芳斋?沈绿没听说过。
一块绿豆酥卖五十文,价钱的确不菲。
想必定然很好吃。
“真的吗?你们对我可真好。”又一道男声说。这道男声,听起来倒是清爽。
沈绿在心中飞快地猜测着。
自称奴婢的小厮,被称为大公子的男子。
所以,她无意间遇到了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也就是妹妹口中所说的忠勇侯前头那位亡妻所生的嫡长子?
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喜欢吃绿豆酥,身为下人的小厮天不亮就要去排队买绿豆酥?
沈绿再不理世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奴婢们既是忠勇侯府的下人,自然对大公子好了。”那道尖利的男声说,声音中有着奇怪的感觉。
像是,像是特意表忠心,但又并非真心的感觉。
沈绿是不大习惯揣度人的心思的。
她觉得与人交往很麻烦,她宁愿做上一千道菜,也不愿意揣度一个人的心思。
但迟钝如她,也听出来了,这两名忠勇侯府的小厮,像是在哄骗裴大公子。
素芳斋的绿豆酥可是卖五十文一块?今日结束裴家的事情后,她得家去问问妹妹。
“谢谢你们。”裴大公子很真诚地说,“我只不过提了一嘴想吃绿豆酥,你们二人便买来了,你们对我可真好。不过……”他声音中带了些许为难,“继母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给我发月钱了,我实在是没有钱给你们。”
“大公子别这么说。奴婢们给大公子买绿豆酥,也不是为了钱……不过,这买绿豆酥的五百文,奴婢们也是掏空了钱袋……”声音有些圆滑的男子说。
“这可如何是好?”裴大公子为难极了。
“大公子莫要在意。”声音尖利的小厮说,“奴婢们这个月,少给家中父母一些钱便是了……”
声音圆滑的男子道:“我阿娘吃了一段日子的药了,身子也快好了,也该停药了。倒是阿训,他的阿爹,上个月摔伤了腿,急着用药……”
“奴婢没有关系的。大公子想吃绿豆酥,自然是紧着大公子的。”那名叫做阿训的下人说。
“这可怎么行?”裴大公子急声道,“我这里有一块玉佩,你们只管拿去,可以当一些钱的。”
“大公子,万万不可!”两个小厮倒是异口同声。
“你们若是不将这玉佩拿去,我便不吃这绿豆酥。”裴大公子十分认真。
沈绿看向荷池,尖尖的荷叶上,两只蜻蜓在追逐打闹。
这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听起来,有些蠢。
“奴婢们听大公子的。下次奴婢们见到好吃的,还买来孝敬大公子。”那两个黑心小厮说。
“谢谢你们。”裴大公子傻乎乎的道谢。
“大公子,奴婢们推你回璞玉院。”那二人又异口同声道。
“谢谢你们,你们真好。”裴大公子真是蠢得紧。被人卖了,还要替别人数钱。
沈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假山后面没了动静。
李妈妈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脸的舒坦:“沈大娘子,久等了。这边请。”
沈绿舒出一口气,罢了,人各有命,她还是做她的菜罢。
师父就曾告诫过她,莫要多管闲事。
第10回 好戏也该开始了
裴家的厨房比起吴家的自然是更宽大些。
沈绿只扫了一眼便省得,厨房新近收拾过。
连窗棂都新漆了油漆。
看来忠勇侯府对那位韩大娘子十分在意。
裴家厨娘有三人,看向她的目光有些敌意。
厨娘后头跟着一溜儿的粗使婢女,有人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去过的厨房甚多,各种各样的目光亦见识过。
钦佩的、好奇地、不屑的、轻视的。
哪又如何?她正正经经的做菜,凭借自己的手艺赚钱,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
沈绿淡淡地扫她们一眼,自顾自地去检视购买的食材。
她检视的时候,仍旧背着自己的箱子。
一个瘦削脸的厨娘按捺不住:“沈大娘子,我来帮你取下箱子吧。”
“谢谢,但不用。”沈绿礼貌而疏离。
“沈大娘子可是不信任我等?”那瘦削脸的厨娘笑道。
沈绿微微侧身,真诚地看着那厨娘:“是。”
干脆利落,真诚以待。
“你……”厨娘的脸当众被驳,有些恼怒。
沈绿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我来贵府做菜,不过是一顿。可这位姐姐,还要在这里做很多顿饭菜吧。”
她本不用出声,可旁边总嗡嗡嗡的围绕着一些苍蝇,到底是有些厌烦。
“沈大娘子,她不过是好心。”另一个厨娘还算有些理智,将瘦削脸的厨娘拉回来。
方才的争执对沈绿来说并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她认认真真的检视完食材,才将自己的箱子放下,掀开。
白金做的炊事用具,晃花了忠勇侯府厨娘们的眼。
妹妹没跟来,沈绿往粗使婢女中扫了一下,点了一个生得十分壮实的:“劳驾,帮我擦一下炊事用具。”
那婢女战战兢兢的走出来:“如何擦拭?”
“就这样。”沈绿示意与婢女。
紧接着,她又吩咐道:“劳驾,准备一锅沸水。”
她是看着方才那瘦削脸厨娘说话的。
瘦削脸厨娘不由自主的应下:“好。”
瘦削脸厨娘去准备沸水,升火的瞬间,她看向沈绿。
沈大娘子的绿腰带,将她的腰掐得细细的。
明明沈大娘子只是一个外来的暂时雇佣的厨娘,可她站在那里,就不由自主掌控了全场。
朱妈妈说过,菜式不能与此前的重复。
是以沈绿这回拟的菜单主菜是鸭子以及鹿肉。
鸭子需要现杀。
沈绿将衣袖挽起,露出洁白细嫩的手。
鸭子就关在鸭笼里,警惕地看沈绿。
沈大娘子看起来分外柔弱。
方才帮忙沈绿擦拭用具的婢女禁不住开口:“沈大娘子,我来帮你捉鸭子吧。”
“不必。”沈绿拒绝,弯腰,将笼门打开。
所有人都在看她。
鸭子那么肥,力气又大,不是那么好捉的。说不定,还会将捉它们的人啄伤。
有些人希望沈绿出丑。
同样是厨娘,凭什么她要价两百贯做一次菜。
众人的眼睛才眨了眨,沈绿就已经将一只鸭子捉了出来。
鸭子在沈绿手中,乖顺无比。
它好似要死得心甘情愿。
沈绿将鸭脖子上的绒毛拔了一些,再不慌不忙地取来一把刀。
她拿着那把刀,动作利落地给鸭脖子划了一刀。
一刀下去,鸭脖子处的刀口甚深,但鲜血并没有飞溅出来。
鸭子哆嗦了一下,赫然驾鹤归西去。
众人忽然也哆嗦了一下,仿佛那把刀划过的是自己的脖子。
“劳驾,将鸭子的毛拔一下。”沈绿十分自然地吩咐方才那位出来拉瘦削脸的厨娘。
厨娘差点没反应过来。
待她回过神时,手中已然多了一只毛绒绒、沉甸甸,还带着温暖体温的鸭子。
鸭子的重量让她的手陡然一沉。
这是一直十分肥美的鸭子。
可方才沈大娘子拿着,仿佛不大重。
沈大娘子,的确很不一般。
厨娘偷偷看向沈绿。
沈绿正在宰杀第二只鸭子。
她手上的刀,仿佛带着致命的魔咒,一刀毙命。
厨娘顿时对沈绿肃然起敬。
不光是她,厨房里别的人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忠勇侯府的整间厨房以沈绿为中心,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
在忠勇侯府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花房中,慧珠郡君一脸慈爱地招待着韩洗马家的女眷,以及与忠勇侯交好的一些官员的眷属。
这回倒是没再叫李编修家的李太太。
韩柔垂头,羞答答的坐在母亲身边。
花也赏了,鱼也赏了,茶点也吃了。
裴士美也该出场了。
她以前见过裴士美。
前几年京城流行蹴鞠,裴士美也下场踢过好几回。听说当时,裴士美也是个风流人物。
只不过当时她年岁尚小,情窦未开,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踢球的男子。
昨晚母亲将打听到的裴士美的情况告诉她,这裴士美,这几年仗着自己是忠勇侯唯一健康的儿子,很是做了一些荒唐事。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不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他。
眼看着裴士美年纪也不小了,慧珠郡君大约也是急了,竟然将主意打到她们韩家来。
既如此,那母亲为何还要答应来赴宴?
韩太太拧起细细的眉,无可奈何道:“我们韩家祖上虽阔过,可如今你父亲的仕途不顺,到底是要屈服一些的。柔儿且放心,为娘已经做了准备。”
那裴士美是个好色的,勾栏瓦肆里,听说有些姿色的舞娘,都被他染指过。
韩太太不过是收买了几个人,在裴士美跟前将沈大娘子的姿色添油加醋的描绘了一番。
好色之徒难过美色关。
裴士美听闻自家请了个貌美厨娘,如何按耐得住。
韩太太吃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夜宴即将开始,好戏也该开始了。
那厢慧珠郡君也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给心腹朱妈妈使了个眼神。
朱妈妈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按照约定,二公子裴士美应该守在外头,听候郡君的命令,在适当的时机进门来与韩大娘子相见。
抛开别的不说,二公子裴士美生得一副好皮相,口才也了得,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对二公子那是一见倾心的。
朱妈妈到了外头,却不见二公子的身影。
朱妈妈急了,又不敢大声呼叫,只能小声喊道:“二公子,二公子!”
她喊了好几声,服侍裴士美的小厮才慢吞吞的出来:“朱妈妈,二公子忽然内急,如厕去了。”
朱妈妈瞪着小厮,低声喊道:“你实话告诉我,二公子到底去哪里了!”
小厮看着面目狰狞的朱妈妈,犹豫了一下才道:“二公子听闻今日雇佣的厨娘容貌出色……”
不待他说完,朱妈妈狠狠地一跺脚:“你就不知道拦着二公子吗?”
他能拦得住?
朱妈妈也顾不了许多,赶紧朝厨房冲去。
她心中只祈祷着,二公子可千万别被美色冲昏了脑袋,在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里搅出荒唐事来!
第11回 螳臂当车
二公子声名狼藉,要寻门户相当的小娘子本就不容易。
且二公子和郡君心气都高,小门小户的看不上,一般门户,生得不好看的也看不上。
郡君挑来挑去,最后看中了韩洗马家的长女韩大娘子。
韩大娘子,二公子也是认可了的。
二公子与韩大娘子虽差了些年岁,但二公子以前见过韩大娘子。
他曾说过:“韩大娘子以后,定然是个美人儿。”
二公子是个极重美色的人。
如今的韩大娘子,的确也生得楚楚动人。
可韩大娘子的家世摆在那里,她的选择有很多。
比如吏部侍郎吴兴佑的长子。
那是京城里人人交口称赞的翩翩公子。
若与韩家的这门亲事说不成了,估计以后就更难说亲了。
郡君和二公子不自觉,她身为下人,再捧主子的臭脚,心中也有一把称。
且她是见识过沈大娘子家中的布置的,沈大娘子家中那面刀墙,说明沈大娘子是个性子刚烈的,若她不愿意做二公子的妾室,二公子的性命怕是堪忧。
朱妈妈是心焦如焚,一双小脚走得飞快。
却是在转过垂花门时,她撞上了一人。
朱妈妈年老,往后跌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子。
她正想骂那人怎地这般不长眼睛,却是听得那人道:“朱妈妈,你出来作甚?”
说话的却正是二公子。
二公子裴士美,安然无恙的站在她面前……也不对,二公子今日,穿的并不是身上的枣色团纹圆领长衫。
朱妈妈瞪着二公子的衣衫,语气都颤抖了:“二公子,您方才可是去了厨房?”
“没有。”裴士美应得极快。
“果真没有?”朱妈妈追问。
“你这老货,怎地这般难缠。我说了没有就没有。方才我走到荷池边,见到池中有好些鱼儿跳出来,我便好奇去看。谁知脚下一滑,竟然跌进池中去。”裴士美说起这件事,脸上还有些怒气。
后头裴士美的小厮高明气喘吁吁的跟上来:“朱妈妈,方才二公子真的跌进荷池中去了。”
说起来也是中邪了,二公子常在荷池边走,从来不曾跌下去过,今儿不知怎地,竟跌进荷池里去了。
不过二公子也没有说实话就是。荷池里的鱼天天看,哪还有好奇之心。二公子方才是瞧见荷池里金光闪闪,猜测是黄金之类的,便凑近了去看。二公子这段日子缺钱,看什么都像钱,这才莫名的跌进荷池里。
且本来,二公子听闻今日来做菜的厨娘甚美,起了心思去看的。
走到半路,却是瞧见荷池中金光闪闪。
二公子衡量了一下,觉得金钱比美人重要,便选择了金钱。
高明是郡君安插在裴士美身边的眼线。
他既说二公子是跌进荷池中去,那定然是跌进荷池中去了。
二公子没有去厨房调戏沈大娘子,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朱妈妈一颗心落到肚子里,笑吟吟道:“二公子,您该到花房里去见客了。”
“好。”裴士美一口应下,跟随朱妈妈到了花房。
裴士美迟迟不来,韩太太脸色如常。
这桩亲事她本就不愿意,今日之所以前来裴家赴宴,一部分原因是忌惮忠勇侯府,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想向世人证明,她生的女儿百家求,再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吴彦升撇下女儿去看一个厨娘。
她金尊玉贵的女儿竟然比不上一个厨娘。
韩太太心中怄着一口气。
裴士美踏进花房,礼数倒是十分周到:“晚生士美见过韩太太,见过韩家妹妹。”
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韩太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二公子生得一表人才,礼数又如此周到,郡君有一个好儿子。”
其实也就是礼貌的夸赞。
慧珠郡主却当了真:“都说女婿是半个儿,韩太太,我这儿子,以后也是你儿子了。”
韩太太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硬极了:“妾身何德何能……”
“妹妹说笑了。”慧珠郡君趁机道,“我看士美与柔儿,那是十分相配。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便定个日子,我们上门提亲,妹妹看如何?”
她看不如何!
韩太太简直要尖叫起来。
这裴士美日夜在勾栏瓦肆中与那些舞娘厮混,不思进取,她精心培养的女儿可不是要嫁给这种人的!
她脸上的肉微微颤着,几乎都要控制不住了。
可裴家不能得罪。
韩太太到底是稳下心神,挤出微笑:“可是妾身听说,贵府上的大公子尚未定亲呢,这,不符合规矩……若是被世人知道了,怕是会有些流言蜚语……”
此刻她无比庆幸,裴家还有一个大公子。
慧珠郡君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是彻底消失了,但她很快又挤出笑容来:“妹妹想得倒是周到。”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那藏在阴沟里的裴深在今日会成为别人完美的借口。
韩太太窥到慧珠郡君脸上的厌恶,突然兴奋起来:“郡君,裴大公子为何迟迟没有定亲?若是妾身帮得上忙,郡君只管开口。”
“就不劳妹妹费心了。”慧珠郡君已经隐藏了那些厌恶地情绪,笑道,“士美他大哥,天生体弱多病,每日都要吃药吊着命。他也说过,只想安静地度过余生,不想害了别人家的好娘子。”
“裴大公子如此想,让人钦佩。他的性情,可真是高洁啊。”韩太太一点都不想聊自己的女儿和裴士美,一个劲地往裴大公子身上扯。
慧珠郡君再高高在上,也觉察出来了,韩太太这是不想与自己家结亲。
她皮笑肉不笑,看向儿子:“士美,还不赶紧领你韩妹妹到府中逛逛?”
裴士美也听出来了,韩太太不喜欢他。
本来成不成亲的,他没有所谓。
可母亲说了,韩家陪嫁丰厚。
他这几年,运气实在是太差,很是欠了一些钱。
前几天那钱庄的人还追到府里来呢。若不是钱妈妈偷偷的给他挪用裴深那死去的娘的嫁妆,那些人估计还要来闹呢。
若是他娶了韩柔,他就有钱可用了。
再者,他瞧着韩柔的性子,应是个好揉搓的。若是他以后要纳妾,她定然不敢阻拦。
裴士美当即朝韩柔笑道:“韩妹妹,请。”
韩柔立即白了脸,看向母亲。
韩太太急得要命,后悔不已,今日这场宴席,她就不该答应!
第12回 病痨鬼
她若是答应让韩柔随裴士美去,还不知道那裴士美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若是不答应,韩家与裴家从此便结下了梁子。
她焦急地看向其他官员的眷属,那些太太们眼观鼻鼻观心的喝茶,一句话也不说。
她再看向慧珠郡君,后者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容。
韩太太此时才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怪她,太过自信。
韩柔此时站起来,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笑容:“母亲,女儿早就听说,忠勇侯府的花园布置得甚是绝妙,早就心生向往,如今有这样的好时机,女儿自是不能错过。”
慧珠郡主笑道:“士美,还不赶紧领你韩妹妹去?”转头又朝韩太太道,“妹妹,我家新近得了一些好茶,不妨一起尝尝。”
韩太太笑得勉强:“好。”
她做了最后的挣扎:“秋儿、菊儿,可要看好大娘子,免得大娘子失了礼数。”
秋儿、菊儿是韩柔的贴身侍女。
不过是两个侍女,又能起什么作用。
慧珠郡君微微笑着,并没有阻止。
韩太太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跟着裴士美走了。
金乌微微斜,韩柔随着裴士美走到外头花园。
其实方才她们就已经赏玩过花园。裴家的花园,布局其实很一般。那些花草树木,也很一般,没有什么名贵的。
韩柔方才就瞧出来了,裴家今日的赏花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年纪虽小,但自幼得父母精心栽培,又有祖父母言传身教,也并非那种完全没有主见的小娘子。
再加上后头跟着两个侍女,韩柔也没有那么慌。
裴士美虽然赞成这桩亲事,今日初长成的韩柔也是好看的,但浑身上下仍旧带着一股稚气。
他喜欢的是熟透一些的、带着风情的娘子。
韩柔还得再养几年。
裴士美瞄了一眼韩柔平平的胸前,心中有些失望。但根据他的经验,韩大娘子,怕是……
裴士美带着韩柔,二人随意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假山旁边。裴士美尽量让自己说话文绉绉一些:“韩妹妹可都喜欢吃些什么?”
韩柔柔声细语:“我不挑,都喜欢吃。”
裴士美问不下去。
韩柔主动问:“裴二公子喜欢读什么书?”
他哪里喜欢读书,他喜欢吃酒,喜欢在女人堆里混,喜欢摇骰子,就是不喜欢读书。
裴士美呵呵笑着,努力地搜刮着脑子里久远的记忆。很可惜,记忆里没有。
他正有些尴尬,忽然听得从假山那头传来震天响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响得,仿佛整个人的胸腔都咳出来了。
韩柔唬了一跳,禁不住惊叫了一声。
裴士美也吓了一跳,喝道:“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那咳嗽声不断,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有年轻男子的声音叫道:“二公子,是大公子犯病了。”
原来是那痨病鬼。
还真是奇怪了,那痨病鬼素来不出他的院子,今日怎地来到荷池旁了?难不成他听说母亲设宴替他相看小娘子的事情?呵,他还当那痨病鬼无欲无求呢,原来当他有喜时,也想做那绊脚石。
只可惜,便是那无盐女,他也不愿意让给那痨病鬼。
裴士美看到韩柔一脸的好奇,眼珠转了转,假意道:“大哥,今日母亲设宴待客,大哥可愿意来?”
这“愿意”二字用得巧妙,暗指他们平时并没有薄待裴深,而是裴深不愿意见人。
“待客?待哪家的客人?”假山那头,响起嘶哑的声音。
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韩洗马的家眷。”裴士美倒是耐心的应答。
那病痨鬼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省得知不知道洗马是什么官职。
裴士美完全是逗弄裴深的心思。
谅那病痨鬼也不敢来吃席。
他那副病殃殃的模样,佝偻在轮椅上的身子,哪里敢见人?若是真的敢出来见人,怕是会吓到小娘子罢。
“何时开席?”假山后,嘶哑的声音询问着。
裴士美吃了一惊,这病痨鬼竟真的要来吃席?
但方才是他亲口邀请的,若他说不要裴深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或许病痨鬼就是问问,并不真的想来。
韩柔微微侧脸,看着裴士美,一脸的好奇。
忠勇侯的长子裴大公子,只活在传闻里,任谁都想见一见其的真面目。
若是她获得第一手八卦,那在小姐妹里,可不得了。
裴士美也想看到韩柔被病痨鬼吓得花容失色的情况,以后好添油加醋的传出去,立即道:“宴席很快就开始了,大哥不妨随我一起去。哦。我身边还有一位小娘子,是韩洗马家的长女韩大娘子。”
言下之意,裴深别随便出来吓人。
假山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裴士美以为裴深怕见到生人不敢出来时,假山那头又响起嘶哑的声音:“好,我随你去。”
韩柔立即瞪大双眼,看着假山后面。
只见假山后面转出两个人来。
准确的来说,前面那人是坐在轮椅上。
那人戴着黑色的帷帽,看不清容貌。
后面推着轮椅的小厮面色粗黑,容貌难看。
见不着裴大公子的真面目,韩柔有些失望。
裴士美也有些失望。这病痨鬼,怎地在家里,还戴着帷帽。
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大哥,你为何在家中还戴着帷帽?”
“自然是因为我容貌难看,戴上帷帽,免得吓坏了小娘子。”裴深嘶哑着声音说。
韩柔有些讪讪地笑着说:“裴大公子说笑了。”
“你就是韩大娘子?”裴深又开口道,“与我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看起来的确相配。”
她哪里和裴士美相配了?
方才要是她没看错的话,这裴士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装的就是草包。
这样的草包,若是做她的夫君,她怕是这辈子都郁郁寡欢。
但韩柔不能反驳,只能勉强的挤出笑容来:“今日我不过是来贵府做客……”
“我那继母,素来小气,没有天大的事情,不会砸重金设宴。”裴深嘶哑着声音道。
这病痨鬼还真敢说!
裴士美都要气疯了!
第13回 可怜的裴大公子
“我母亲虽是你的继母,但她亦是你的母亲,你如此诋毁她,是为不孝……”裴士美脑子好不容易转过来,立即给裴深扣了个不孝的大帽子。
正当他觉得自己反应甚快时,却听得裴深又哑声道:“是以,我那继母,对韩大娘子,定然是十分看重。”
裴士美愕然,这病痨……啊不,他大哥是在帮他?虽然绕了一个大圈。
韩柔也有些惊愕,裴大公子竟然在夸赞慧珠郡君?
不过这也不出奇,有些世家,在内宅里争得你死我活,但对外却是一致的。
亏她方才还有些窃喜,最好裴家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她安然而退。
对于裴深的“示好”,裴士美很满意:“大哥,快随我们一道到宴会厅去,母亲一定会很高兴。”
这回他是真心的邀请。
“好。”裴深还真答应下来,“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以后我们忠勇侯府偌大的产业,就全凭你一人支撑了。”
他嘶哑的声音在说到“偌大的产业”时,咬字特别清晰。
裴士美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忠勇侯府,哪里有偌大的产业?这侯府倒是挺大的,但早就剩下一个空架子。
还是,他这同父异母的大哥,天真无邪的认为侯府还是以前那个侯府吗?
也是,痨病鬼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天天躲在那璞玉院里,哪里省得侯府早就被他掏空了。
裴士美还挺自豪的。
“将东西拿来。”裴深抬手,瘦削的黑漆漆的手指奇异地弯曲着。
他后面的下人忙从轮椅后头拿出一个精美的螺钿盒子。
螺钿盒子挺大,不知装着什么。
“这是,给未来弟媳的见面礼。”裴深哑声说。
韩柔下意识的拒绝:“我还不是……”
下人将螺钿盒子打开。
夕阳西下的光芒恰好照射在里面璀璨的头冠上。
这是一顶黄金累丝嵌红宝石的牡丹花造型头冠,耀眼得惊人。
韩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贪婪地看着那顶头冠。
这样美丽的头冠,她只在韩家曾祖母的画像上看到过。
没想到会有一日,竟然在裴家看到了。
而且裴大公子说,这是送给她的见面礼。
仅仅只是见面礼而已。
若是她将来嫁过来,岂不是有更好的东西在等着她?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韩柔已然将拒绝的话给忘记了。
裴士美也贪婪地看着那顶头冠。
母亲早就说过,说此前那短命鬼陪嫁十分的可观,他当时还有些不相信。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痨病鬼藏得可真够深的。
下人将螺钿盒子又往韩柔面前递了递。
韩柔到底维持了些许理智:“这礼物太贵重了……”
“的确太贵重了。不过,韩妹妹,以后你嫁过来,好生的孝敬着大哥就行了。”裴士美哪里舍得到嘴的鸭子飞掉。
现在裴深送给韩柔,他以后就有法子从韩柔手上拿走。
头冠的确太过耀眼。
韩柔嘴上说着拒绝,目光却一直胶在头冠上。
若是以后她戴着这顶头冠出去,不省得招来多少羡慕的目光。
“韩大娘子就收着吧。”裴深说,“待以后我们成了一家人,还要劳苦韩大娘子料理我们这一大家子呢。”
“大哥说得没错,韩妹妹就收着吧。”裴士美心急如焚的劝。
“那我,便收下了。”韩柔脸上有些发热,“多谢裴大公子。”
她就收下这么一会,回家把玩一会,母亲发现了定然会责令她给裴家送回去的。
韩柔抱着装着牡丹头冠的螺钿盒子,如此想。
“二公子,韩大娘子,宴会开始了!”朱妈妈走过来说。
她瞧见坐在轮椅上的裴深,有些怔愣:“老奴见过大公子。”
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子怎么出来了?
两位公子没有剑拔弩张的就算了,二公子还一脸的欢喜。
“朱妈妈来得正巧,大哥也要参加宴会,还劳烦朱妈妈布置多一个座位。”裴士美说。
朱妈妈又是一愣,二公子要让大公子要参加宴会?二公子这是疯了不成?他不怕大公子捣乱,将他的婚事给搅黄了?
“不必了。”裴深开口,“我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你们给我送一份来便可。”
“大哥,这不好吧?”看在钱的份上,裴士美是真心实意的叫着裴深,“你也是侯府的主人,怎地能不出面呢?”
“我素来不喜欢热闹。”裴深仍旧坚持,“送一份来给我便可。”
“那好。朱妈妈,可听到了,待会上菜,送一份到大哥的院子里去。”裴士美吩咐朱妈妈,想了想又道,“还是我亲自去吩咐吧。”
那可不行!厨房里有年轻貌美的沈大娘子!
朱妈妈赶紧道:“二公子放心,老奴定然盯着人办妥此事!”
“还是我去吧……”裴士美不放心。
“就让朱妈妈去吧。”裴深嘶哑着说,“你快快陪韩大娘子回去,莫要怠慢了她。”
也是,韩大娘子手上还捧着那么贵重的头冠呢。他得好好盯着。
“那大哥你慢着些回去。”裴士美殷殷叮嘱。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明日开始,一定要和大哥打好关系。说不定大哥一开心,又拿出些贵重的东西来赏给他。
黑色帷帽下,瞧不清裴深脸上的神情。
“好。”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下人推着裴深走了。
朱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二公子,您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裴士美不耐道,“你要是办不好,我便亲自去办。”
“老奴这就去!”朱妈妈忙不迭应道,脚步飞快。
若是让二公子瞧见沈大娘子,起了色心,那还得了?
朱妈妈巴不得二公子和韩大娘子的婚事立即就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朱妈妈匆匆赶到厨房里,金乌西坠,耀眼的光芒斑驳的投进厨房里。
朱妈妈定睛,只见里面一抹显眼的绿色挺得笔直。
沈大娘子正在净手。
所有的菜肴已经烹煮完毕。
只要忠勇侯府家的下人将菜肴分装好,再端出去,她很快就会收到两百贯的银票。
沈绿净手完毕,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方洁白的绵帕,用其将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
她的美眸淡淡地扫过裴家的金盘金碟金汤匙。
这些金制器具看起来很新,没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而上回在吴家,更之前的主家,那些金器,分明是经常使用。
由此推断,裴家甚少用金器。
不过,主家如何,与她没有关系。
只要钱数结清,一切便皆大欢喜。
她擦完手,开始拿帕子认真擦拭自己带来的炊事用具。
朱妈妈偷偷的观察了沈大娘子好一会,确定沈大娘子的心思全在那些炊事用具上,才走进去,将主管厨房的婆子招出来,和她咬耳朵:“将菜肴匀出一份,送到璞玉院去。”
那婆子略惊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不是大公子的院子吗?可郡君素来不喜大公子……怎会……”
婆子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撞进沈绿的耳中。
沈绿手上动作没停。
心中却是有些无可奈何,她并不想听这些高门大户的秘事。
不过,忠勇侯府的大公子,还真是挺可怜的。
第14回 分明心狠手辣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沈绿想起裴大公子被两个小厮哄骗,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谁叫裴大公子蠢。但凡他多长些心眼,又怎会被人哄骗。他光虚长了年纪,不长脑子,这是活该。
没看到有外人在吗?虽然沈大娘子看着冷淡,只干自己的份内事,但万一沈大娘子喜欢听秘辛,又喜欢将秘辛传出去呢?
这婆子还真是没有眼力见。
朱妈妈瞥了一眼还在擦拭炊事用具的沈绿,压低了声音,语气更狠厉:“你赶紧给匀一份去!”
朱妈妈和钱妈妈可是郡君面前的红人。
管厨房的婆子不敢得罪:“是。”
沈绿垂眼,继续擦拭炊事用具。
那裴大公子是个药罐子,又不得宠,想来一定很少能吃到这样美味的菜肴。
也不省得,他吃到这样美味的菜肴,悲苦的一生会不会觉得有些些甜意。
沈绿忽然止了擦拭炊事用具的动作。
她有些疑惑,自己怎地这般关心裴大公子。
不该,不该。
沈绿轻吸一口气,摇摇脑袋,将那可怜的裴大公子给摇了出去。
裴家厨房的下人分装好菜肴后,一道又一道的菜肴被端了出去。
送到璞玉院的菜肴也被装在一个大食盒里。
厨房里这般忙,抽调哪一个将食盒送去呢?
再者,往日厨房也没有给大公子送过饭。
管厨房的婆子最终的目光落在厨房烧火丫头的身上:“大丫,你将食盒送到璞玉院去。”
烧火丫头有些傻愣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
她拎着食盒,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道:“可这璞玉院怎么走?”
“就往西边一直走,最偏僻那个院子便是。”管厨房的婆子有些不耐。
那地方常年阴森森的飘着一股子药味,藤蔓爬满,就像大公子一样阴森。
没有人想去。
“哦。”烧火丫头拎着食盒走了。
烧火丫头也不好好拎着食盒,跨过门槛的时候,食盒差点倾倒了。
沈绿微微蹙眉。
裴大公子……等等,她怎地又同情一个男子来了?
不该,不该!
师父说过,若是耽于儿女情长,这财运可就不佳。
钱可比男子有用。
师父当年,不就是因为太相信那个男人,将自己的钱财全给了那个男人。可她生病时,那个男人脸都没露。
师父最后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她那时候虽然能挣钱了,可名气不大,挣的钱不多。
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凄惨离去。
女子没有钱财傍身,下场通常都凄惨。
裴大公子,不值得可怜。
沈绿再度将脑子中同情裴大公子的想法给摇出去。
菜肴全部端了出去。
沈绿也将所有的炊事用具擦拭干净,闭合箱子。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只等朱妈妈送来银票。
她对她的手艺有信心。且今晚的菜肴,她发挥正常,没有任何不妥。若是有不妥,便只能是主家刁难。
若是主家刁难……
沈绿念头才起,便见朱妈妈笑吟吟的走过来。
“沈大娘子手艺果然了得。”朱妈妈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沓银票来,“这是两百贯。”
沈绿微微颔首,接过那沓银票,而后当着朱妈妈的面,仔细地将银票核对过。
两百贯,没有错。
沈绿点头:“数目对了。”
若是旁人接了忠勇侯府的银票,定然会感激不尽。
可沈大娘子偏偏不卑不亢。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是装的,沈大娘子城府颇深;若是真的,她便高看沈大娘子几分。这年头,深知自己貌美却不利用其谋取利益的小娘子太少了。
朱妈妈笑道:“我这就差人领沈大娘子出去。”
沈大娘子手艺虽然了得,可年轻貌美,实在不能多留。
沈绿再颔首:“劳烦了。”
将沈大娘子领出去的人也不是随意叫的。郡君早安排好了,让钱妈妈将沈大娘子领进门,再给送出去。
虽说整座忠勇侯府都在郡君的掌控之下,可难免有些下人见钱眼开,向外头人透露一些侯府秘辛。
这个环节必须要用心腹之人。
是以钱妈妈说是接送沈大娘子之人,实际上是监视沈大娘子的。
但还真是怪了,今日怎地不见钱妈妈的人影?
她与钱妈妈一起在主子面前争宠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今日可是对郡君十分重要的日子,钱妈妈竟然一直不见踪影?
朱妈妈又看了好几遍,的确不见钱妈妈的踪影。
罢了,钱妈妈今日没有立功更好,功劳全是她的。
朱妈妈的目光落在角落的李妈妈身上。
李妈妈站得笔直,目光严厉地盯着厨房中忙碌的下人。
就是李妈妈了。
朱妈妈叫李妈妈:“李妈,你过来一下。”
李妈妈脸上大喜,小跑到朱妈妈面前:“朱姐姐。”
朱妈妈附耳道:“你送沈大娘子出去,从厨房到大门,勿让她接触府中的人。若是你没有做到……”
朱妈妈轻轻的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李妈妈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肃然起来:“朱姐姐,我省得的。”
“很好。”朱妈妈满意地点点头,“你送她走罢。”
沈大娘子价钱收得再高,出了侯府的门,也是身份低下的市井之流,与侯府毫无瓜葛。
是以朱妈妈吩咐完李妈妈便走了。
“沈大娘子请。”李妈妈倒是有礼。
沈绿背起箱子:“有劳。”
此时侯府中的景物已经染上薄薄的暮色。
有下人拿着火折子,逐一点燃游廊下的气死风灯。
忠勇侯府的夜景,还是不错的。
沈绿默默地背着箱子,跟在李妈妈后头。
李妈妈走得不紧不慢,经过来时的荷池时,还和沈绿道:“沈大娘子,待到六月时节,池中荷叶田田,荷花盛开,美不胜收。”
荷花盛开,的确好看。
荷花做成的美食,味道也十分美味。
沈绿点点头:“嗯。”
沈大娘子反应有些冷淡,李妈妈也不在意。
她带着沈绿,慢慢地走远了。
游廊下,有一道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那道婀娜的身影,以及那细细的绿腰,直到身影消失。
目光的主人扭头问后面的人:“沈大娘子,可是不喜欢荷花?”
后面的人道:“属下不知道。”
主人沉思:“要不,将荷花铲除了吧。”
“主人,您若是再不回璞玉院,沈大娘子做的菜肴就凉了,不好吃了。”下人认真道。
“那我们赶紧回去。对了,钱妈妈拉了一日肚子,也该出茅房了。钱妈妈年纪大了,怕是受不得折腾。”主人还挺富有同情心。
下人翻了一个白眼。
主人命他下药时,分明心狠手辣。
夜风缓缓,二人离开时,池中尚在酝酿的荷叶禁不住打了哆嗦。
第15回 不该回来的故人
不对劲。
有人好像在跟着她。
沈绿在进医馆给妹妹买药的时候就发现了。
有人在看她。
她看过去,那道目光又消失了。
被夜色彻底侵占的京城街道,虽然热闹非凡,但也藏着危机。
那年弟弟走失的时,就是在街上走失的。
沈绿垂眸,止了脚步。
她面前是个卖馒头的小摊子。
肉香四溢的太学馒头,在茫茫夜色中显得特别的诱人。
太学馒头再过去,是售卖酥山的店铺。
天气还不太热,但人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尝鲜了。
再过一阵子,樱桃成熟,便可以将樱桃熬成酱,淋在酥山上。
这样的樱桃酥山,妹妹最喜欢吃。
沈绿上前,买了两个太学馒头。
妹妹刚闹肚子,不能吃酥山。
她买完太学馒头,脚步开始快了起来。
到她家油醋巷子的巷口,还要经过一段偏僻的街道。
这里的店铺只有寥寥几间开着,东一盏西一盏的气死风灯照亮的范围有限,街道显得有些昏暗。
那人的脚步声放得再轻,沈绿也听到了。
沈绿猛地转过头来,与那人的眼睛对上。
竟是他!
那人穿着圆领窄袖胡服,下踩短靴,戴着襥头,数年未见,他的容貌还似以前那般年轻俊美。
可外表再俊美又如何,内心恶毒,也是魔鬼。
她似母亲一般的师父,就是死在他的手下。
沈绿冷了眼眸:“是你。可是巧了,我正想寻你。”
此时她的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把尖利的刀。那是她专门杀鸡鸭的。一刀便可轻易地划破人的脖子。
那人苦涩地笑了笑:“绿儿,我方才在药馆便瞧见你,还有些不确定。这才一路跟着你。”
他目光下移:“这把刀,是你师父给你的吧。”
“你也配提我师父?”沈绿语气轻蔑,“你不是随那劳什子郡主去封地了吗?怎地,她死了?”
平素不爱说话的沈绿牙尖嘴利。
那人苦笑:“你与你师父,脾气倒是越来越相似了。”
沈绿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那人。
那人叹息道:“绿儿,你能告诉我吗,你师父搬到何处去了?我今日到甜水巷子寻她,房东却说她好几年前就搬走了。你师父她,可是成亲了?”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可笑的颤抖。
他与郡主成亲那日,又何尝管过师父的死活。
她记得很清楚,那晚师父吃了许多酒,吃得醉醺醺的,最后吐了一地。
翌日师父就病了,病得下不了榻。
医工说,心病难医。
“师父自是成亲了,还生了两个娃娃,一男一女。我师公爱她敬她,带她住到了隐世的地方。”沈绿说。
那人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呵,只管他与郡主风流快活,就不许师父成亲生子吗?
“好,挺好。”那人喃喃道。
狼心狗肺之徒。
沈绿紧了紧手中的匕首:“你还不赶紧走?我可不想看到你。”
那人还是没走,从袖袋中摸出什么东西来:“绿儿,这里有两千贯的银票。你可否帮我交给你师父?”
沈绿冷笑:“这两千贯银票,是你的卖身钱吧?这么多年,你舔着那劳什子郡主,她赏你两千贯,也是十分大方了。”
“绿儿……”那人有些难堪,“你以前不是这般的性子。”
她以前的确不是这般的性子。
师父死的时候,以前的她也随师父去了。
沈绿懒得和他多说:“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和师父一样,不想再见到你。你还是赶紧回去服侍那劳什子郡主吧。”
那人定定地看着沈绿,脸上苦笑渐渐扩大:“好。绿儿,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时小心些。”
沈绿没应他,只冷然地看着他。
她一动不动。
那人又苦笑:“绿儿,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正要走。
“慢。”后头沈绿叫住他。
他惊喜地回头。
“我师父以前也给了你不少钱,这两千贯,我就替她收下了。”沈绿说。
师父虽用不着这笔钱了,但她一定很欢喜这笔钱用在她生命最后的那几个月待的十方净因寺中。
她上前一步,将那人手中的银票拿走。
“你快走吧。”她毫不客气的驱逐他。
那人倒是笑了:“好好好,绿儿,我这就走。”
他走得很快,很快便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巷子里停着一辆十分普通寻常的马车。
车夫见到他,低声叫道:“郡马爷,时辰不早了,郡马爷可是回去了?”
他冷了脸:“怎地,我办事久一些也不行?”
车夫讪讪的笑:“小的也不是催您……”
“回府。”他冷声道,大步跨上马车。
他上车的一瞬,车夫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上门的赘婿,无权无势,虽有功名,但无官职,依仗的还是郡主,有何资格发脾气?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着,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前。
宅院的牌匾上书:康王府。
康王府的主人自是康王,康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按照大虞律,亲王成年后大多是要往封地去的。
但当今太后舍不得这幺儿,圣上便特许康王不必前往封地,仍旧在京城住着。
康王共有三子二女,其长女清河郡主便是他的妻子。
清河郡主也是有封地的,她成婚后便往封地去。
数日前,清河郡主因病而回到京城医治,又住回了娘家。
时锡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情,才大步走进去。
康王府中自然是灯火璀璨。
若是以前,康王府中此时定然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凡,高朋满座。
但此时不同,康王的长女清河郡主病了。
整座康王府自郡主回来那日,就弥漫着一股药味。
名贵的药材似流水般地送到康王府中来,但清河郡主的病没有丝毫起色。
时锡走进清河郡主住的院子里。
院中下人无数,见到他纷纷垂头:“郡马爷。”
时锡的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微微颔首,进了寝室。
寝室里也是一团难闻的药味。
下人熏了香,也压不住那团气味。
屋中宽大的胡床上,躺着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女子。
那女子便是清河郡主。
第16回 清河郡主
屋中摆件样样精致,镶金嵌玉的,无一不显示着主人的富贵。
可屋中东西再富贵,也遮掩不住清河郡主蜡黄的脸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清河郡主这是得了极为严重的疾病。
她披散着头发,黄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时锡:“锡郎回来了?”
清河郡主的声音暗哑难听。
时锡上前,侍女给他搬来绣墩。
时锡在胡床边坐下,轻轻握着妻子干枯瘦弱的手:“卿卿,我回来陪你了。”
“事情都办完了?”清河郡主的眼珠仍旧一动不动的看着时锡。
“办完了。”时锡轻描淡写,“不过是替朋友觅一处闹中取静的住所,虽费了些功夫,但还是找到了。”
“哦。那是在何处?”清河郡君一句接一句的问。
“甜水巷子。”时锡轻轻的笑,“离我以前住的巷子不远。卿卿,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拜访他可好?”
“好啊。”清河郡君也笑了。
她病了很久,往日水润的脸庞早就干枯。如今一笑,满脸都是皱纹。
十分难看。
时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妻子:“卿卿,今晚可有好好吃药?”
“自然有好好吃。”清河郡君说着,抚着自己大大的肚子,“若我不好好吃药,如何能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那就好。”时锡也伸手去抚清河郡君大大的肚子,“我们的孩儿今日可乖?”
“他很乖。”清河郡君说完,疲倦地打了哈欠,“我困了,锡郎,你出去罢。”
“我在这里陪你。”时锡说。
“我睡着了,你又如何陪?”清河郡君疲倦的笑,“还是,你不听我的话了?”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时锡依依不舍地告别妻子。
门帘方落下,一道人影闪进来:“郡主。”
清河郡主敛去满脸倦色,换上狠厉:“今日郡马爷都去了何处?”
“禀郡主,郡马爷的确去了甜水巷子,替他以前的同乡觅房子。”那人道。
“他没去别的地方?”清河郡主不死心的追问。
那人摇头:“禀郡主,郡马爷并没有去别的地方。”
“好,你下去罢。”清河郡主瞧着那人离去,方才支楞起来的气势骤然被人抽去,无力地垂下脑袋,闭上眼睛。
侍女唬了一跳,连声叫唤:“郡主,郡主!”
“我没事。”清河郡主的声音微弱,“取镜子来。”
侍女有些犹豫。
清河郡主自从病了,就很少照镜子。
“拿镜子来!”清河郡主又重复了一遍。
侍女只得遵命,将镜子取来,掌在清河郡主面前。
镜中之人,形销骨立,难看至极。
“啊!”清河郡主大叫了一声,一把将镜子推落在地上。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侍女连忙跪下求饶。
清河郡主却是急声喘起来:“药,拿药来。”
屋中的炉灶上,一直温着药。
侍女倒了半碗来,清河郡主迫不及待地将碗拿过来,一口灌进嘴中去。
药汁苦涩难吃,清河郡主一阵作呕,又悉数吐了出来:“呕,呕……”
屋中一片混乱,屋外起风了,将院中海棠树吹得簌簌作响。
时锡一动不动的站在树下,听着屋子里惊叫声,神色波澜不起。
须臾后,屋中再无动静,时锡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他刚走出去,便见服侍在康王妻子咸宁郡夫人身旁的姚嫲嫲朝他行礼:“郡马爷,郡夫人有请”。
康王如今在封地,按道理,作为康王妻子的咸宁郡夫人理应也该到封地去。
但一口气给康王生了五个子女的咸宁郡夫人在生下第五个孩子后,就一直病歪歪的起不了床。康王到封地去前,央了太后特许妻子不必跟随到封地去。
是以咸宁郡夫人一直都在京城里。
咸宁郡夫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咸宁郡夫人的院子,亦弥漫着一股子药味。
时锡到时,咸宁郡夫人正安然地坐在玫瑰椅中,右手拨动着一串佛珠。她深居简出,地位又十分稳固,是以容貌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小十岁。
清河郡君未曾病时的容貌与咸宁郡夫人是一模一样。甚至神情都是一样的,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睥睨着别人的感觉。
“岳母大人。”时锡给咸宁郡夫人请安。
咸宁郡夫人撩起眼皮子,看着时锡:“自郡主和郡马爷回京,我们还不曾好好的说过话。姚嫲嫲,给郡马爷搬一把椅子。”
姚嫲嫲连忙搬了一把椅子。
时锡端端正正的坐好:“小婿谢过岳母大人。”
咸宁郡夫人目光胶在时锡脸上:“我的卿卿,交给你时,分明是个好好的人儿。”
时锡双膝一曲,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都是小婿的错,还请岳母大人责罚。”
他垂着脑袋,跪得诚心诚意。
“罢了。这都是命。”咸宁郡夫人叹息了一声,“只可怜我的卿卿,吃不下东西,都瘦了。”
时锡道:“小婿已命人去寻名医……”
咸宁郡夫人摇头:“天下名医,皆在翰林院医官院。”
太后亦疼惜卿卿,卿卿刚回来,翰林院医官院的太医便都来过了。
卿卿的病,已经无力回天。
她又道:“我新近听说,有一位厨娘,厨艺了得,做出来的菜十分美味,便是再无胃口之人,亦用不少。”
时锡道:“竟有如此奇人?”
咸宁郡夫人微微颔首:“我亦是听说。此事真假,便交于郡马爷去办。若是假的,便也罢了。市井小民,为了挣些钱吹嘘一些倒也不为过。若是真的,郡马爷便将那位厨娘请到我们府中来,专门给卿卿做菜。”
她拨动着手中佛珠:“只要卿卿吃得下她做的饭菜,便是花费多些,也没有问题。花费的钱,不管多少,郡马爷只管到账房去支。”
咸宁郡夫人,对于子女,素来大方。
时锡伏下头去:“小婿多谢岳母大人。”
“郡马爷起来罢。姚嫲嫲,你送郡马爷出去。”咸宁郡夫人道。
时锡起身,与咸宁郡夫人辞别,跟着姚嫲嫲出了门。
姚嫲嫲自然不是只是简单地送时锡出来。
“郡马爷。”姚嫲嫲道,“那位厨娘姓沈,别人都唤她沈大娘子。她家住在油醋巷子里。”
时锡的脑子轰然一声炸开来。
第17回 媒人上门
沈绿回到家中时,妹妹沈红已经活蹦乱跳了。
瞧着姐姐递过来的药材,沈红一脸的苦大仇深:“姐姐,我已经好了。”
“那也得再调理一下。”沈绿说,“若是传出去你吃了我做的绿豆羹拉肚子,我的招牌挂不住。”
“呵呵,说得也是。”沈红讪笑,只得乖乖地抱着药材去熬。
其实她并非是贪吃姐姐的绿豆羹而拉肚子,而是她几年前冬日时,她因为贪玩,跌落到水中去。若不是姐姐不放心她出来察看,她的小命早就没了。
却也是因为跌进冰冷的水中,她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平素吃些生冷的食物,就会闹肚子。
姐姐给她调理了好几年,她如今身体也算是恢复了正常。
少女嘛,正是贪嘴的年纪,夏日里冰镇过的绿豆羹以及街上热卖的酥山,她都爱吃。
姐姐嘴上自是限制着她的,但实际上只叫她闹肚子时便要乖乖吃药。
吃过药,不闹肚子,就可以多吃一些酥山。
沈红将瓦罐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煲药,她正无趣地托着腮,姐姐走进来,递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叶包。
沈红一脸的惊喜:“方才我就闻着是太学馒头的香气!”
沈红厨艺虽然不行,但鼻子还是挺灵的。
“快吃罢。”沈绿将箱子放下,取了水瓢舀水洗手。
洗手架上专门放着一个敞口瓷罐,瓷罐上搁着一个木夹子。
沈绿用木夹子从瓷罐里夹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将其包在手掌中细细摩挲着。
不过几息的功夫,沈绿手中的药丸融化开来,化成细腻的沫子,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沈绿将双手涂满白色沫子,静候着。
这药丸是师父教她调配的,每日用药丸洗手,便可使双手保持细腻白嫩。
有些食材,若是双手不够细腻,许是会破坏食材的完整或是新鲜。
沈红吃着太学馒头,含糊不清的说:“姐姐,今日那裴二公子可去厨房看你了?”
裴二公子为何去厨房看她?
沈绿疑惑地看着妹妹。
沈红吃着东西,也掩不住一脸的八卦:“姐姐你没听说过吗?那裴二公子,是个好色的,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小娘子嫁给他,整日睡在勾栏瓦肆中。别人当着他的面都夸他是风流公子,可背地里都骂他,说忠勇侯的脸面都给他丢尽啦。”
沈绿奇怪地看着妹妹。
她也住在油醋巷子里,妹妹也住在油醋巷子里,姐妹二人虽没有日日同进同出,但几乎也整日在一起。
妹妹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事情?
沈红也看到了姐姐脸上的疑惑,她将嘴中的太学馒头咽下去,迫不及待的飞溅着唾沫:“街上都传遍啦,尤其是张屠户的摊子前,几乎每日都有报童卖小报,那些小报可狠,将裴二公子编排得可难听了。”
小报?沈绿听说过,但没买来读过。
她素来只专心买菜、做菜、研究新的菜式。
但今日她确实没看到裴二公子去看她。
忠勇侯府里的下人的态度有些高高在上、傲慢,但丝毫不会影响她。
她收取钱财,做好菜肴,银货两讫,别人态度如何,与她无关。
“我没有见到裴二公子。”沈绿不紧不慢的解释。
“那就好。”沈红语气欢快,“那裴二公子最好滚得远远的,别来招惹姐姐。”
沈绿对裴二公子并不感兴趣,却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对了,以后若是有人来打听师父,你便说不知。”
沈红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师父已经去了那么久,还有何人来打听?”
沈绿脸上浮起一丝冷意:“不过是一个狼心狗肺之人。”
尽管那人不是直接害死师父的凶手,但他不该腆着脸再回来打听师父。
沈绿没法原谅那人。
他也不配祭拜师父。
姐姐的师父去时,沈红也已经懂事。
她隐约知晓一些,姐姐的师父是伤了心,心病难医,这才早早的去了。
“我省得。”沈红应下。
沈绿忽地起了个念头,想问问关于裴大公子的事情。
不过念头才起,立即又消散了下去。
裴大公子如何,与她着实没有关系。
厨房里开始弥漫出浓郁的药味儿,沈绿才将手洗净,外头响起一道高亢的女声:“我的两位好外甥女,三姨母来看你们啦!赶紧将门开开!”
沈绿皱眉,正要大步走出去,沈红赶紧拦着她:“姐姐,你别恼,三姨母当初也是照看过我们几天的,还借钱给爹娘呢。”
呵,那三姨母也好意思提照看的事情。若不是师父警惕,她和妹妹早就被卖了。
还有借钱,那利钱比外头的印子钱的还要高。
姐姐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沈红赶紧冲出去,将院门打开。
门外正站着一个矮胖矮胖的中年妇人,正是她们家的堂三姨母。三姨母后头还站着一个十分脸熟的人……竟是屠户张顺!
沈红只能装傻,她跟三姨母问好后,转向张顺:“张大哥,你来我家有事?”
张顺的眼睛直往沈家院子里看,没瞧见心中的佳人,却只瞧见那面寒光闪闪的刀墙。
他本就是个屠户,初见这面刀墙虽唬了一跳,但很快镇静下来。他略有些害羞道:“沈红妹子,我托了焦三娘来说媒……你姐姐可在?”
他话音方落,就听得沈绿的声音冷冷道:“我不嫁人,你可以回去了。”
“哎呦!我的好大外甥女哟,你怎地说这胡话?”焦三娘一边说着,一边将站在门口的沈红挤到一旁,小短腿迈过门槛,一下子就蹦到了沈绿跟前。
沈绿比她要高一个半头,焦三娘仰望着沈绿,觉得沈绿的眼神分外冷漠,三月里的春风都快要结成冰了。
焦三娘一阵哆嗦,又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挤出笑容来:“我的好大外甥女,这女子怎地能不嫁人呢?若是你不嫁人,你爹娘啊,怕是要被别人的唾沫淹死。”
沈绿对这便宜三姨母,是完全没有好感。
她不说话,只看着焦三娘。
焦三娘只得将目光移开来,东张西望。
这一看,目光便落在那面刀墙上。
刀墙寒光闪闪,十分瘆人。
饶是焦三娘平日里嘴皮子再了得,此时也变得结巴起来:“好、好外甥女,你一个,一个小娘子,弄这么多刀,作,作甚?”
“哦。”说起这件事,沈绿倒是来了兴趣,“这里的每一把刀,都曾是杀足一百只鸭子、一百只鸡,还有一百尾鱼后,才有资格挂在这里的。”
“哈哈,大外甥女,真有,兴致。”焦三娘硬着头皮夸赞。
“呵呵。”夜风瑟瑟,沈绿似乎听到有人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可张顺没笑。张顺的脸色也有些怪怪的。
“哟,这是谁的钱袋子掉了?”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高声呼喊。
第18回 沈大娘子的飞刀
“钱袋子?莫不是我的钱袋子掉了?”焦三娘急声道,一双手浑身上下的乱摸几下,“诶,还真是不见了。诶,诶,说不定那是我的钱袋子!”
她一边说着,竟是一边走出去了。
她都走远了,张顺还愣在原地。
沈绿倒是第一回正眼看着他。
倒也不是她从来不正眼看人,而是她觉得无关紧要的人,不必仔细去看。
她虽从张顺的摊子上买过许多猪肉,但她的目光一向专注在猪肉品质是否上乘上。
至于卖猪肉的人,生得是圆是扁,是高是矮,与她无关。
张顺也是头一回被沈绿这般看着。
沈家院子里点了好几盏气死风灯,再加上那面刀墙的反光,整个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大娘子,是真好看。
他只是一个屠户,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娘子是没见过,但街上采买的小娘子还是见过不少的。
沈大娘子是生得最美丽的一个。
她虽住在鱼龙混杂的油醋巷子,却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尤其是她用绿腰带束缚着的那段细腰,每次摇曳着过街上时,好似那荷池中细嫩的荷叶,叫人怜惜。
这段细腰,抚起来手感定然很绝妙。
原本他也觉得自己是配不上沈大娘子的。
沈大娘子这般貌美,又挣得钱,怎地会下嫁与他。
但他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将猪肉卖完之后,得空便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书。
偶有一日,他听说书先生说起一个屠户与落魄千金的爱情故事。
张顺当即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大娘子虽貌美,可出身与他是一样的!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沈大娘子家只有两个女儿!
虽说沈家曾有个儿子,但多年前就丢了不是?沈太太又一把年纪了,便是想生也不能再生了。
沈家迟早需要一个年轻男人将门户撑起来。
张顺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合适。
沈大娘子喜欢做菜,喜欢各式各样的菜刀,他则喜欢卖猪肉,也喜欢各种各样的刀具,他与沈大娘子那真是天作之合。
就是现在沈大娘子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冷。
不过张顺一点都不惧怕,自觉十分勇敢的迎上去:“沈大娘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不喜欢你。”沈绿接得飞快,“还请你从我家里出去。”
张顺看着冷脸的沈绿,心中却是越发的爱慕了。
生得好看的小娘子,有几分脾气又如何?
春夜漫漫,沈家家里只有两个小娘子,虽有那一面的刀墙,可男人的力气比女子的大上许多……
张顺恶从胆边生。
“沈大娘子,我有些话,想与你私底下说……”他舔了舔嘴唇,转身想将院门关上。
他的手堪堪碰到一页门扇,一把刀带着凌厉的风,“笃”的一声,稳稳地嵌进木头里。
刀的距离,离他的手只有半寸之遥。
张顺浑身的寒毛顿起。
“赶紧给我滚。”沈绿甚少说这些粗鲁的话,但不代表她不会说。
张顺麻利地夺门而出。
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沈绿站在刀墙下,一脸的冷漠。
外头巷子,再无动静。连巷口的狗,都停止了乱吠。
沈绿静静地站着,妹妹沈红也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把嵌在门扇上的刀。
沈红从小就知道姐姐刀功了得,但没想到,方才姐姐的刀,还几乎能夺人命。
姐姐方才取刀、飞刀出去,她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姐姐……好厉害。
她以前还担心姐姐不善言辞,独自到那些个高门大户里做客,会被受欺负。
但现在,沈红是彻底放心了,该担心的,应该是那些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的人。
还有这张顺,啊呸,亏她以前觉得他人还挺好的,卖给她猪肉的称总是高高起,谁能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姐妹二人一动不动的站着。
直到从厨房里传来一股难闻的糊味儿。
沈红惊叫起来:“我的药!”
她奔进厨房里,瓦罐正冒出袅袅白烟。
沈绿听着厨房里的动静,不慌不忙地走到院门前,将刀拔下来。
拔下刀之后,她往外头看了看。
外面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去捡钱袋子的堂三姨母仿佛消失了一般。
沈绿对堂三姨母没有丝毫的好感,堂三姨母是不是真的丢失了钱袋子,她也不关心。
沈绿毫不犹豫地将门扇关上。
她将刀挂回刀墙上,妹妹一脸愁苦的走出来:“姐姐,药煲坏了。”
“明儿再去捡一副。”沈绿说,“若是不将你的身体调理好,待天气热了,不准吃酥山。”
“我明日天亮就去。”沈红十分乖巧地应道。
沈绿顿了顿,还是道:“绕着方才那屠户走。”
她有防身的能力,但妹妹没有。
她平时与人深交不多,但能看得出来,那屠户是起了邪念的。
有些人,会将得不到的东西毁掉。
说起这个,沈绿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药既然煲坏了,明日我也没有邀约,就先替你去捡药。你不必早起,今晚就练一千次飞针。”
沈红的脸垮下来:“姐,一千次会不会太多了……”
“嗯?”沈绿挑眉。
“不多不多,我这就去练。”沈红脚底抹油,走得飞快。
沈绿又独自站在院子里一会。
油醋巷子里的人多做小买卖,往日这时候巷子里并不算安静。
且油醋巷子里还有十方净因寺,和尚们这时候做晚课的声音会偶尔传过来。
但此时没有,安静的过分。
沈绿抬眼望了望天色,不再理会,转身回去洗漱。
沈家院子,完全安静下来。
春夜的风,缓缓地游动着。
京城的三月天,是很舒服的。
但对于张顺和焦三娘来说,今夜难捱无比。
二人被五花大绑着,嘴捂着,面贴面的对坐着。
张顺甚至可以嗅到焦三娘头发上抹的难闻的桂花头油的气味,以及她脸上不省得抹了什么粉,一直在簌簌的往下掉。
焦三娘得有快四十了吧。
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而他还是个童子身。
张顺都快哭了,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恶趣味,将他和焦三娘绑在一起。
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受如此折辱!
焦三娘也欲哭无泪,她原本想借着钱袋子掉了的借口溜出来,钱袋子没寻着,就被人捂了口鼻,而后被捆到这破烂的屋子里来。
天杀的,那人过了没多久,又将张顺给绑了来。
二人惊惧万分。
他们二人,到底是得罪了何方神圣,竟如此折辱他们!
是沈绿的帮手?
可焦三娘对沈家还是知根知底的,沈家就是薄弱无依的小百姓,要不是沈绿命好,习得一身厨艺,沈家现在还赁不上那么好的院子呢!
难不成,是人贩子?
二人正惊惧的猜测着,一直掩着的破门终于被人打开,一道白影飘了进来。
第19回 裴大公子还能活多久
那道白影飘啊飘,宽大的白袍下似乎没有脚。
张顺努力地睁大着眼睛,想看清那道白影到底是人是鬼。
他是屠户出身,本就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
这道白影,定然是人扮的!
那道白影也没有靠近他们二人的意思,就光在周围绕着他们飘啊飘。
白影飘啊飘,屋中的烛火明明暗暗,摇曳个不停。
如此反复,焦三娘先受不住了,扭动着身子,呜呜地叫个不停。
张顺也受不了啦,焦三娘扭动个不停,那脸上的粉、头发上的头油,全抹在他身上啦。
他也开始扭动起来,想离焦三娘远一些。
奈何二人坐的凳子就是被捆绑在一起的,二人一起扭动,凳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而后在二人的恐惧中倒了下去。
张顺压在了焦三娘身上。
白影停止飘动,看着二人,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焦三娘被张顺压得动弹不得,张顺又拼命挣扎,她的骨头都快被张顺压断了。
张顺是年轻,但他生得容貌粗鄙,又是个屠户,她焦三娘年纪是大了些,但暗地里肖想的对象可都是年轻风流的公子哥!
这张顺算是个什么东西,赶快从她身上滚开来!
偏生一张嘴又被赌得严实,叫也叫不出来。
张顺也觉得倒霉极了,他可是要娶像沈大娘子那般美貌的娘子,如今和这焦三娘缠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二人拼命挣扎着,互不相让。
白影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又像进门那般飘了出去。
外头冷漠地候着一个男子。
“再让他们挣扎半个时辰,便吹些迷香,送回各家去。”白影吩咐道。
男子虚心求教:“可要警告二人,不能再靠近沈大娘子?”
“倒也不必。不过你倒是可以留张纸条,说有大王看上了他们的心、肝、肾,让他们好生休养着,来日再取。”白影道。
“是。”男子应下。心中却是道,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落到公子手中,那日子算是过得不安生了。
别的不提,光是那些个折磨人的方法,公子就有好些。
诶,一个整日躲在阴暗角落里度日的人,想出来的法子自然都是阴暗的。
他正想得出神,面前忽然多了一双幽深的眸子。
“想什么呢?”公子问。
“公子真是想得周到。”男子跟了公子多年,反应也不慢。
“自是周到。”公子说,“可不能让这两个东西再有心思祸害沈大娘子和她的家人。”
男子连连点头。他们公子最厉害了。
“不过今晚我也是挺惊讶的,我的沈大娘子,竟然有飞刀的绝活。”公子说。
沈大娘子明明姓沈,如何就变成他的了?
“美貌与厨艺并存,若是有人如我一般识宝,那可不得了。”公子说到最后,竟然有些不自信了。
啊呸,他们家公子,什么时候不自信了。
他真是担忧得太多。
男子默默的想。
“我再去溜达溜达。”公子说着,白色的身影就飘远了。
男子默默地看着公子白色的影子翻越围墙,又飘上了沈大娘子家的屋顶。
公子在忠勇侯府里整日爱穿黑色的衣裳,戴着黑色的帷帽,阴暗得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晚上公子身着白衫,在京城各个角落里游荡,好像那无主的鬼魂一般……
男子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还是赶紧去办事吧。
这屠户张顺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沈大娘子。
他们公子看上的人,岂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
却说韩家里,韩柔打开螺钿匣子,头冠顿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韩太太捂住了嘴,免得让自己的惊呼声逸出来。
“这果真是裴大公子送给你的见面礼?”韩太太方才问了两回,都不敢相信女儿的回答。那裴大公子竟然这般有钱、这般大方?按道理说,裴大公子尚未成亲,又是个残疾,理应对弟弟的这桩亲事横加阻挠才是。怎地还会这般好心的送未来弟媳见面礼呢。且还是如此贵重的礼物。这头冠,按她的经验,怕是价值上千贯……怪不得在忠勇侯府时,女儿跟裴二公子出去一趟就满脸喜色回来。她当时还以为女儿被裴二给哄骗了呢。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被裴大公子的见面礼给收服了。
这裴大公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不得不说,韩太太还是挺清醒的。
韩柔点头:“阿娘,这件事千真万确。”
她的目光落在头冠上,全然移不开。
在马车上时她就想将头冠戴上,但奈何今日她梳的发髻并不合适。
如今回到家中,她迫不及待的叫丫鬟将头发散开,再梳成适合戴头冠的发髻。
母亲却啰啰嗦嗦的问个不停。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命丫鬟将头冠戴到自己头上,而后喜滋滋的照着镜子。
镜子里,美娇娘顾盼生辉,头上发冠,曜曜生辉,更是衬托出小娘子的娇美容颜。
韩柔都舍不得将头冠取下来了。
离开忠勇侯府时,她分明下定了决心的,只要将头冠拿回来欣赏欣赏,就给裴家送回去。
可现在,她舍不得了。
这样的头冠要是戴出去,她的小姐妹们定然羡慕不已。
韩柔正喜滋滋的想着,忽然从镜子里看到母亲一脸的深沉。
“阿娘,女儿戴这头冠,可好看?”韩柔朝母亲撒娇。
“好看。”韩太太心中其实也挣扎得厉害。今日赴宴,她也算是见识到了忠勇侯府的权势。
忠勇侯和吏部侍郎,终究存在着差别。
“柔儿,若是今日裴大公子不送你这贵重的见面礼,你可同意与裴二的亲事?”韩太太问。
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韩柔在心底呼喊着。裴二和吴彦升差得太远了。
吴彦升文质彬彬,谈吐斯文,腹中有经纶,岂是裴二那纨绔能比的?
可裴二的大哥送的见面礼,实在是太贵重太美了……
韩柔抿起好看的樱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母亲。
外头守门的丫鬟垂头进来,声音低低:“太太,黄婆子来回话了。”
黄婆子就是韩太太买通忠勇侯府下人的中间人。
在京城里,包括大内城,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黄婆子得到允许,走进起居室。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双面绣的屏风,屏风上,体态风流的数名仕女闲坐着,逗弄着猫儿。
隔着屏风,黄婆子只嗅到满室异香。
“今日的事情如何?”韩太太在里面问。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禀太太。”黄婆子恭恭敬敬道,“今日那裴二公子,并没有到厨房去瞧那厨娘。”
“很好。赏。”韩太太说。
黄婆子得到了十两银的赏钱,喜滋滋的正要谢赏。
韩太太又道:“黄姐姐不忙,我还有事要拜托你。”
“太太只管说。”
“你替我仔细打听打听,那裴大公子到底还能活多久?”韩太太说。
第20回 争宠的朱妈妈
“那痨病鬼竟然送了这么贵重的头冠给韩大娘子?”慧珠郡主诧异地发出疑问。
“是真的。”裴士美懒洋洋地说,瞧了一眼外头的夜色。
他有些想念红颜馆里的十四娘了。陪了那尚未长成的韩柔半日,他也该得到慰劳。
偏偏母亲还要拉着他问个不停。
“想来是那痨病鬼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怕病重时无人照料,更惧死后无人上香,是以才讨好未来的弟媳。”裴士美说。那顶头冠,不知拿到当铺里,能当多少贯钱。
只可惜头冠让韩柔给拿回去了。
可裴深虽一直病着,但一直还活着,没死。
她每次悄悄派去的要加害裴深的那些人,每个人都信誓旦旦的说已经成功了,可裴深仍旧活着。
那野种可真是命硬。
裴士美又不耐地换了个姿势。诶,在家里可真是无趣。
“在将韩柔娶进门前,你最好收敛一些。”慧珠郡主警告儿子。
“母亲,儿省得的。”裴士美嬉皮笑脸的应,“好了,母亲,您忙了一整日,也累了,早点歇息。儿就先退下了。”
慧珠郡君其实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只可恨她这儿子不成器,她不得不多念叨两句。
韩柔是誓必要娶进忠勇侯府的门的。
将来待韩柔诞下子嗣,她这不成器的儿子说不定会收心。
若是不能收心,她也有孙子了。
慧珠郡君无奈地揉搓着自己的眉心。明明儿子小时,是分外乖巧的。以前还替她时不时的去教训那该死的痨病鬼呢。怎知这几年忽然性情大变。难不成,那璞玉院果真是邪门的地方?
朱妈妈反应极快,瞧见主子烦恼,赶紧上前去给她揉按。
按了好一会,钱妈妈脚步虚浮地从外头走进来:“郡君。”
啧,这老货消失了一日,如今才冒出来。朱妈妈心道,这般重要的日子,也不知这老货是抽什么疯。但看主子的神情,并不省得钱妈妈今日干的好事。
是以她开口道:“妹妹今日忙什么去了,怎地一日不见影子?”
钱妈妈脸色一白,她就省得,朱妈妈这贱人,定然会提醒主子!
她赶紧伏跪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嘴中道:“禀郡君,今日老奴不知为何,腹部疼痛难忍……郡君交代的事情,老奴没能完成,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
钱妈妈挺有诚意的,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今日与韩家的事情很顺利,慧珠郡君虽然烦恼儿子仍旧不成器,但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好。
且钱妈妈最近也帮她做了不少事情。
以后说不定还要帮她背锅。
钱妈妈得留着。
但她还得做一下表面功夫:“好了。你这老货,平素做事这般严谨,怎地今日关键时刻还弄这出来呢。就扣你半个月的月钱罢,你可服气?”
“郡君英明,老奴心服口服。”钱妈妈又砰砰砰的磕头。
“好了,起来吧。你身子不利索,也不是你的错。时辰不早了,你就先回去歇着吧。”慧珠郡主觉得自己恩威并用这一招很不错。
钱妈妈自然感激涕零的离去。
嗤,这老货,还给她躲过了一劫。朱妈妈有些悻悻。
她继续给主子揉着穴位,又接着松肩骨。
慧珠郡君终于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舒服地哼了两声然后道:“明日拟个单子,备下聘礼,到韩家提亲。”
儿子的亲事必须要尽早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是。”朱妈妈应着,心道这重要的事情终于是落到了自己身上。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让钱妈妈闹肚子。
“那短命鬼的库房里,有不少的好东西。”慧珠郡主道,“你待会就到那库房里转转,将一些好东西拿出来。”
朱妈妈愕然。
“罢了,还是别等了,现在就去吧。”慧珠郡君又道。
朱妈妈还有些怔愣,慧珠郡君拧眉看着她:“怎地,不敢去?钱妈妈可是说去就去的。”
“老奴这就去。”朱妈妈生怕钱妈妈又抢了功劳,赶紧应下来。
只是她走进黑漆漆的璞玉院时,才觉有些后悔。
璞玉院是侯爷娶前面那位时建的院子。
听说前面那位生得十分貌美,肌肤似脂玉,是以侯爷特地将其住的院子取名为璞玉院。
朱妈妈跟着自家主子刚进侯府时,也是见识过璞玉院的美好的。
侯爷前面那位亡妻来自西部,酷爱骑马,侯爷特地在院子里辟了很大一块地方,让那位能肆意的骑马。
朱妈妈偷偷摸摸的提着灯笼,一脚踩进深深的草里,差点摔了一跤。
哪个偷懒耍滑的下人,竟没有修剪这里的草……朱妈妈在心中骂了一句,后知后觉的想起,侯府里没有郡君的命令,哪个下人会来这里干活。
朱妈妈把自己的脚从草里拔出来,举起灯笼,辨了一下方向。
璞玉院里静悄悄黑漆漆的,只有虫鸣的声音。
大公子每日喝的药里,都是加了特别的药材的,到了晚上就会昏睡不醒。
至于服侍大公子的那个下人,是郡君精挑细选过的。那人脑子有些问题,耳朵也不大听得到,眼睛到了晚上看不见。
朱妈妈对璞玉院的库房也很熟悉。
早年郡君刚嫁过来时,就觊觎过璞玉院库房里的东西。
不过侯爷不让,说那是先头那位的陪嫁,将来都是留给大公子的。
侯爷既然发了话,郡君只能在私底下记挂着。
四年前侯爷奉命前往边关去,几年里没有回来,郡君的胆子就大了。
她先是将璞玉院所有的下人遣散,又从外头寻了一个脑子不好的下人进来服侍大公子,再短了大公子的月钱。
而后再偷偷配了璞玉院库房的钥匙,得空便到库房里欣赏。
如此欣赏了一年,二公子染上赌博的恶习,郡君竟胆大包天的开始从库房里偷东西出来变卖。
不过郡君向来都是叫钱妈妈做这些活儿,没叫过她做。
今晚她是头一回。
朱妈妈哆哆嗦嗦的摸出钥匙。
又哆哆嗦嗦的将钥匙捅锁眼。
“哒”的一声,锁应声而开。
一阵风摇曳着过来,吹得朱妈妈后背的汗冷冰冰的。
一只野猫妖娆地走在墙头上,见到朱妈妈,正要叫唤,忽地被人猛地摁住嘴巴。
第21回 沈家的贵客
依照次序,再过几个摊子,就是张顺的肉摊。
沈绿止了脚步,看向张顺的肉摊。
张顺正好看过来,与沈绿的目光对上。
他往日的目光是爱慕的,但今日,他的目光在看到沈绿时,立即像是见鬼一般弹开来。
他分明记得昨晚的任何事,但怎地回到自己家中的,他却完全没有印象。
三更天时,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鼻间还充斥着焦三娘用的难闻的桂花头油的气味。
他回想起来,冷汗顿生。
尽管后面的事情好像和沈大娘子没有一点关系,但他确认,沈大娘子,很邪门。
沈大娘子的飞刀,和那道莫名其妙的白影,二者结合起来想,实在是太邪门。
沈大娘子,碰不得。
旁边卖肉丸的摊贩是张顺的堂兄张明,往日张顺看沈绿时,张明都要揶揄张顺几句。
今日也不例外,张明开口笑道:“阿顺,沈大娘子可要过来了。”
张顺的脸色却大变,厉声道:“沈大娘子过来便过来,与我有何相干?”
往日张明揶揄张顺,张顺都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今日张顺突然翻脸,张明措手不及,一脸愕然。
明明昨日,堂弟还誓非沈大娘子不娶呢,怎地今日就好似将沈大娘子当作瘟神一般?
沈绿走过张顺的肉摊时,张顺低着头,正在细细研究一块肉。
张明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
方才被堂弟呵斥他,他挺不爽的。
张明朝沈绿叫道:“沈大娘子,今日不用出工吗?”
沈绿没有在张明的摊位上买过肉丸,她对张明并没有印象。
但张明对她说话的口气却十分熟稔,像是很熟悉她一般。
沈绿看看旁边低着头研究猪肉、一直躲避她眼神的张顺,心想或许是昨晚她的飞刀,吓退了张顺。
如此也好。
她完全没有多想,仍旧袅袅的往前去。
张明“啧”了一声:“沈大娘子的腰,可真细啊。”
沈大娘子的腰肢有多细,张顺自然是比张明清楚。
自他第一日见到沈大娘子,他就被沈大娘子的绿腰给吸引了。
那么细的腰肢,裹在那缎做的绿腰封里,她分明就是要勾引男人!
张顺狠狠地拿起剔骨刀,使劲砍进砧板里。
他早该明白的,像沈大娘子那般美貌的小娘子,若是没有落魄,如何会轮到他?
待以后她被别的男人抛弃,他再朝她施舍恩情,到时候她还不求着他?
沈绿自是不管别人如何想,只管采购了她需要的食材,最后到医馆去给妹妹捡药。
捡完药,日头才懒洋洋的升起来。
然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京都晴了那么久,是该下一场雨了。
天色越发的阴沉,风也变凉了。
沈绿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到油醋巷子巷口时,脸上一凉。
下雨了。
下的是毛毛细雨,并不妨碍回家。
但油醋巷子里,停着一辆华盖奢华的马车。
马是被养得油光发亮的高头大马,车夫戴着斗笠,身上穿的衣衫是崭新的棉布做的。
华盖檐下,原来应该挂着标识,但如今好像被取下了。
沈绿只扫了一眼,加快脚步。
应该是有客人上门了。
妹妹虽然也可以招待客人,但若是拟菜单,还得她亲自来。
果然,自家的院门前,立着两个身着同样制式青衫的男子。
这次来的客人,阵仗挺大。
往常来的客人,身份大多是管事,顶多带着一个车夫,或一个车夫并一个低级些的下人。
沈绿走到自家院门前,止了脚步。
那两个男子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其中一人笑道:“小娘子可是有事?”
这小娘子定然是瞧见了停在巷口的马车,循着过来的。
以前不是没有过先例,有些小娘子瞧见康王府的华盖马车,便往车中投掷香包手帕,企图一步登天。
有些貌美的小娘子,会得到礼遇。
但相貌一般的,便算了。
面前的这小娘子,生得倒是十分美貌。
只是神情有些冷淡。
不过越是冷淡的小娘子,做起事情来越是疯狂。
沈绿点头:“我回家,劳驾让让。”
方才开口的那名男子讪然,赶紧让开:“抱歉。”
沈绿袅袅的进去,神态自若,脸上并无半分激动,心中只有对即将到手的钱的渴望。
她攒钱的速度,终究还是太慢了。
“姐姐!”沈红见姐姐回来,欢快的叫。
今日来的这位客人,身份尊贵,气度不凡,面如冠玉,举止有礼,是迄今为止她见过最好的客人。
她迫不及待的想告诉姐姐。
沈绿的目光落在厅堂里的那人身上。
那人原先是坐着的,见她回来,缓缓起身。
是他,时锡。
沈绿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她昨晚分明才警告过他,不要来沈家。
沈红不明所以,看看姐姐,又看看时锡。
姐姐脸上尽是寒霜,而客人的脸上却流露出苦笑。
时锡说:“抱歉,我的妻子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不想进食。她的母亲疼爱她,听说沈大娘子厨艺非凡,特地让我来邀请沈大娘子到寒舍去做菜。”
那劳什子郡主病了?还病得很严重?
他将这些信息告诉她,是藏着什么心思?
但不管如何,她听到这些还是十分高兴的,开心得不得了。
这些年因为师父逝去的阴郁心情,终于消散了一些。
沈绿脸上绽开笑容:“令太太不想进食有多久了?”
病重之人,不想吃食物,那就是快死了。
师父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这对奸夫\/淫妇,终于得到报应了。
“有好些日子了。”时锡说,“不过还能喝些粥。”
沈绿的脸又垮了下来。
还能喝粥,那就是没那么快死。
那劳什子郡主身份显赫,有权有势有钱,用名贵的药材吊着,再活上三五载,也不是问题。
时锡看着沈绿的脸色变来变去,心中苦笑。琳儿的小徒弟,是真的很讨厌他。
“不知沈大娘子可愿意到寒舍去做菜?”时锡再度道。
他自然是希望沈绿直截了当的拒绝的,如此他也好回去交差。
他与沈绿,在郡主死前,的确不该再见面。
可他还是忍不住来了。
皆因沈绿身上,有琳儿的气息。
他见不到琳儿,能看到沈绿也是好的。
可康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沈绿不该去。
“自是愿意的。不过我要四百贯钱。”沈绿说,“做给病重之人的菜肴,须得耗费更多的心思。”
第22回 裹着华服的骷髅
雨势骤然大了起来,豆大般的雨点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时锡的脸色有些愕然。
他原本是预料沈绿会拒绝的。
毕竟沈绿不喜他的妻子。
如今沈绿竟答应下来,她这是要替她师父出一口气!
时锡无奈地笑了,琳儿的徒儿,与她一般天真无邪。
若是普通人能撼动康王府,他当年便不至于不得不舍弃琳儿,耻辱地与清河郡主成亲。
“沈大娘子,借一步说话。”时锡的声音低低。
沈绿一动不动:“有话在这里说就行了。”
她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那劳什子的郡主得如此报应,她须得亲眼去看。
还要奉上数道让其胃口大开的菜肴。
在一旁的沈红看看时锡,又看看自家姐姐。
二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奇怪。
方才这贵人进来时,神情也很奇怪。他气质虽清贵,但态度并不似此前那些客人,神态不自主间,总带着些许倨傲。
他在看到那面刀墙时,露出来的饶有兴趣的目光,唇角之间,还带着些许宠溺的笑意……
莫非这位贵人对自家姐姐有兴趣?
可是姐姐对贵人流露出来的神情是厌恶的。
以前那些贵人登门邀约时,姐姐脸上只有对钱的渴望。
但姐姐既厌恶这位贵人,为何还要答应下来呢?
真是太奇怪了!
沈红精神抖擞,不放过一丁点的可疑。
时锡无可奈何,趁着雨声沙沙,低声道:“绿儿,别胡闹,那康王府可不是随便能进的。”她便是想替她师父出一口气,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沈绿嘲讽地看着时锡。
真不知道英明聪慧的师父是如何看上这人的。
胆小怯弱,不配为男人。
可真是师父一生的污点。
“贵客,我这就拟菜单。只是不知府上贵人可有什么忌口的,还劳烦贵客仔细说说。”沈绿特意提高声音,好让外头守着的人听到。
琳儿的徒弟,还真是如琳儿一般油盐不进!
时锡是气极,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了些狠厉:“沈大娘子可定了?”非要去送死?
他虽说能保下她,可到底会折损他的羽毛。
如今清河郡主虽病着,可她的爪牙无处不在。
这些年,他虽收服了一些,但仍旧有一部分不知晓。
皇家宗室的权势,犹如连绵的枝蔓,稍有不慎,便会无声无息的将人勒死。
时锡有些咬牙切齿的想,琳儿就没有教过她的徒儿,让其不要太过出风头吗?
绿儿年轻又貌美,性子又如此执拗,便是今次能躲过,可是下次呢?
师徒二人都是一样的,叫人不放心!
“自是定了。”沈绿将篮子递给妹妹,“你的药,赶紧煲去。”
沈红接过篮子,看着姐姐旋身走到长桌前,开始研墨。
姐姐似乎带着一股气。
贵客也带着一股气。
二人似乎在较劲。
沈红忽然无比后悔,那晚贪嘴,吃多了冰镇绿豆羹,怎地就闹起肚子来了呢!若不然,她不必煲药,还可以在这里看个究竟。
沈红无比遗憾地拎着篮子离开。
时锡皱眉看着沈绿将墨研好,展开空白的册子。
沈绿懒得多看时锡一眼,只道:“还请贵客仔细说说,府上之人都有什么忌口。”
好好好,他都如此规劝了,她还执迷不悟。
时锡道:“并无什么忌口的,沈大娘子只管拟菜单便是。”
沈绿抬眼,看着时锡。
时锡折身,在玫瑰椅上坐下:“贵人的忌口,岂是尔等能知晓的?若是泄漏了出去,忌口之事被有心之人利用,害了贵人,沈大娘子可担不起这个职责。”
他到底是心软,特地提醒她这一点。
“哦。”沈绿不冷不淡的应了这么一个字。
时锡真真是气恼之极。
这沈绿的性子,和琳儿是一模一样,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绿自顾自地拟着菜单,眼皮没再抬一下。
时锡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看沈绿是半分都没听进去,他也赌气没再说。
就让她撞一撞南墙,撞个头破血流!
厅堂里,气氛怪异得紧。
雨势大了一阵,又渐渐变小。
待雨停时,沈绿的菜单也拟好了。
等待墨干时,沈绿倚在玫瑰椅上,目光是半点都不给时锡:“方才忘记问了,贵人府上可有婴孩?”
时锡一怔。
沈绿问这作甚?
他心思转得极快,忽然想到,沈绿或许是替琳儿问的。
沈绿见过琳儿了?
这么短的时间,沈绿就见过琳儿了?
是以,琳儿定然是住在沈家附近!
时锡一阵激动,顿了顿才道:“府上倒是有婴孩,但都是别人的孩子。他们是否要忌口,我并不知晓。”
时锡和那劳什子郡主,这么多年,竟没有诞下一儿半女?
还是说,他们二人刚成亲不久,那劳什子郡主就病了?
报应,这都是报应。
沈绿脸上又浮起嘲讽的神情。
说话间墨已经干了,沈绿将册子合起来,递给时锡:“方才忘了问,何日到府上去?”
“明日。”时锡道。
清河郡主已经时日无多了。
咸宁郡夫人疼爱女儿,想让女儿最后尝一尝世间的美味。
“那还请将菜单上所需的食材速速备好。”沈绿道,“雨天路滑,贵人还请小心脚下。”
绿儿还是关心他的。
时锡露出笑容:“多谢沈大娘子关心。”
时锡终于离去。
离去前,那两名年青下人贴心地将院门关好。
巷道深深,刚下过雨的路面竟新冒出些许青苔来。
时锡轻声道:“千万给我盯紧了沈大娘子。”
沈绿昨晚一定见过琳儿了。
方才他趁着沈绿拟菜单时,也细细瞧过沈家的环境。
沈家没有琳儿生活的痕迹。
昨晚沈绿还表现得对他漠不关心,今日却问起他是否有孩子。
定然是琳儿拈酸吃醋了,托沈绿问的。
康王府摘了标识的马车缓缓驶离油醋巷子。
油醋巷子巷口对面,有一家小小的茶馆,茶馆里有人问:“那是谁家的马车?”
时锡回到康王府中,刚进清河郡主的院子,便见清河郡主罕见地坐在轮椅上,一张脸涂得白白的,正看着他笑。
清河郡主自患病以来,就瘦了许多。
她偏生还爱穿浮光锦的华服。
若是不知内情的旁人骤然一看,还以为是裹着华服的一具骷髅。
时锡微笑着走到她面前,弯身,柔声道:“外面风大,卿卿怎地出来了?”
“方才下雨,孩子动得厉害,我便带他出来坐一坐。”清河郡主说。
她干瘦得好似枯柴的手指抚在高高隆起的肚子,对比强烈。
“是吗?殊儿竟如此调皮。”时锡说着,也将手放在妻子的肚子上。
他低头时,目光微闪。妻子的肚子里压根就没有孩子,又怎么会动呢?
第23回 大哥喜欢韩大娘子
夫妻二人静静地感受着肚子的“蠕动”。
清河郡主很快露出倦色:“锡郎,我累了,想回去了。”
“好,我扶你回去。”时锡说。
“锡郎,不必了。你尽管忙你的去。”清河郡主握着丈夫的手,比起她的手的冰凉,丈夫的手分外炙热。
她泛黄的眼珠往上移,尽管丈夫的年纪比她大上好些,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的容貌保持得仍旧十分年轻,如那年她初见他时的风流倜傥。
她的手松开来:“你也不必总围着我转,咱们回京也有一些时日了,明日府中既设宴,你也该邀请你的好友同窗们来聚上一聚,热闹热闹。”
“他们如何比得上卿卿重要?”时锡一脸情深。
清河郡主笑着道:“若是我总拘着你,倒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锡郎,快去,把请柬拟一拟。”
“那我真去了?”时锡还在犹豫。
清河郡主点头:“快去罢。”
时锡替她掖了掖松松的衣领:“既只是拟请柬,卿卿不如陪着我。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我写字,卿卿就在一旁。”
“我屋子里全是药味,若是请柬沾染上了药味儿,实在是不妥。”清河郡主轻轻地推着丈夫,“锡郎快去罢。”
时锡只得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丈夫一离开,清河郡主忽然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守在一旁的侍女玉莲见状,赶紧从腰封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粒蜜丸来喂进清河郡主嘴中。
蜜丸下肚,清河郡主又喘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经过这么一发作,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清河郡主闭了闭眼,重新又睁开时,脸上闪过一丝狠厉:“郡马爷今日去了何处?”
她话音方落,从墙下翻下一人,跪在她面前:“禀郡主,郡马爷奉郡夫人之命,到了油醋巷子,寻一名厨艺高超的厨娘到府中做菜。”
“厨娘?如今京师里玩的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清河郡主又喘了一口气,“那厨娘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年轻、貌美,厨艺高超。”下属道。
“呵。事情倒是变得好玩起来。”清河郡主道,“不过那厨娘身份低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倒也不必在意。”
她缓缓道:“以我的名义,再请一些孀居的貌美的、不安分的太太来赴宴。去吧。”
“属下遵命。”下属告退后,仍旧翻墙而去。
侍女玉莲站在一旁垂头不语。
清河郡主表面上对郡马爷一往情深,其实是恨不得郡马爷跟她一起死。
可偏生郡马爷处处都做得周到,郡主病了这么些年,他没有动过旁的女人。
清河郡主寻不到借口来拉郡马爷一起陪葬。
如今回到京师,人多热闹,郡主总算寻到了由头来兴风作浪。
郡马爷还真是可怜,用真心陪伴了郡主这么多年,却换不来郡主的真心。
……
却说另一厢,韩太太刚用过早饭,正在用茶水漱口,下人便匆匆来报:“太太,忠勇侯府来人了,还抬来了许多礼物,说是要提亲!”
韩太太含在口中的茶水猛地呛进喉咙,咳嗽得脸都红了。
韩柔也唬了一跳,赶紧给母亲拍背,一边喊道:“母亲,裴家怎地真的来提亲了?”
“还,还不是你!”韩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女儿,“你收了裴大公子这般贵重的见面礼,裴家自然认为可以上门提亲了!”
慧珠郡主那等身份的人,当着宾客说的话自然是要做到的。
可母亲昨晚也没叫她将头冠给裴家还回去啊!
韩柔很不服气。
昨晚母亲还将头冠拿了去,说不定还欣赏了一整晚呢。
方才她分明看到母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其实韩太太是因为想着女儿的事情而辗转难眠。
她看中的未来女婿是吴彦升,而不是纨绔裴士美。
可又因着吴彦升跑去看厨娘一事而耿耿于怀。
如今再争辩这些也无济于事,韩太太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赶紧休整了一下,赶去厅堂会客。
忠勇侯府来提亲,慧珠郡主请的媒人是当朝宰相的老母亲蔡郡太夫人。
蔡郡太夫人虽年近七十,可仍旧精神奕奕,肌肤白皙,仪态优雅。
韩太太见到蔡郡太夫人,心中又是一沉。
看来裴家对这门亲事,是势在必得了。
裴家下聘,裴士美自然也跟着来。
其实这门亲事成不成的倒无所谓,他主要是在意今天早上大哥特地给韩柔的提亲礼物。
看得出来,大哥是真的很喜欢韩柔做他的弟媳。
大哥命下人捧给他的提亲礼中,有一把玉如意,还有一件南海珊瑚摆件,并一匣子的南海珍珠。
裴士美都快要乐疯了。
要是早知道大哥对他成亲的事情这么热忱,他早就成亲了,也不至于天天被赌\/坊的人追债而东躲西藏。
但大哥也说了,希望他的亲事定下来之后,能常常邀韩大娘子到忠勇侯府来作客。
裴士美心不在焉的想着,直到看到韩柔一脸害羞地走出来。
韩柔今儿穿的是京师时下流行的窄袖短襦配挑线长裙,因还是少女,身体并未发育完全,如此装束显得上身特别的薄弱。
说实话,韩柔还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奈何母亲喜欢韩柔,大哥也喜欢韩柔……
等等,大哥莫不是暗地里喜欢韩柔,但碍于身体有疾,不能与之成亲,所以才希望他将韩柔给娶回去!
裴士美想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
如此大哥的一切怪异行为便都能说得通了。
大哥虽然是个痨病鬼,可痨病鬼也有喜欢小娘子的权利不是?
他还疑惑大哥为何如此大方呢,原来是喜欢韩大娘子!
大哥喜欢韩大娘子,却不能娶;他不喜欢,母命难违,却不得不娶。
他们兄弟二人,还真是难兄难弟。
不过既然大哥喜欢韩大娘子,那他便娶回去,以后命韩大娘子去伺候大哥不就行了?
将来他再哄一哄韩大娘子,将大哥库房里好东西全都哄骗过来。
裴士美想到这里,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裴士美笑得开心,韩太太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但忠勇侯府的提亲礼物如此贵重,她也有些心动了。
光是提亲就如此看重,若是正式下定呢?岂不是更加隆重?
蔡郡太夫人活了好几十年,哪能不注意到韩太太的心理变化?
她笑吟吟道:“好侄女,这门亲事老身看甚好,就定下来罢。”
韩太太的娘家,和蔡郡太夫人家有拐弯抹角的关系。
蔡郡太夫人唤韩太太一声侄女,也是给韩太太面子。
可是吴家没有这样的面子。
韩太太一咬牙:“既郡太夫人说好,那便是好。来人,取大娘子的庚贴来。”
第24回 为了沈大娘子费尽心思
“大哥,大哥!我回来了!”裴士美兴冲冲的冲进璞玉院。
大雨方过,璞玉院里的杂草生长得有些过分茂盛。
裴士美像是才发现璞玉院里的杂草似的:“是何人负责打扫院子的,怎地这般偷懒?”
跟着他的小厮欲言又止。明明此前二公子巴不得大公子死得快些的。如今倒是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璞玉院无人回应,伺候裴深的那个耳聋口哑的下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败的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裴士美。
裴士美想了好一会都没能想起伺候大哥的下人叫什么名字。母亲以前说起这下人来,都是叫哑巴。
“这位小兄弟,我大哥呢?”裴士美尽量摆出亲切的笑容问。如今可不同了,大哥就是他的财神爷。
下人仍旧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半点想回应的意思。
屋中响起费力的咳嗽声,嘶哑难听。
“大哥,大哥,我是你二弟呀!”裴士美赶紧叫道,还想绕开哑巴走进去。
哑巴却拦着他,粗黑的面色显出一丝凶狠来。
裴士美赶紧朝屋中的裴深告状:“大哥,他拦着不让我进门。”
“亚父,请,请二弟进门。”屋中响起裴深嘶哑难听的声音。
原来这哑巴叫做亚父。
这名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但又符合哑巴的特色。
不过裴士美并没有深究这些,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大哥分享他已经和韩大娘子定亲的好消息。
亚父没再拦着裴士美。
裴士美顺利进到屋中。
其实好些年前他也常来璞玉院的,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来戏弄以及辱骂裴深。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染上了赌博的习气,便几乎没再来璞玉院。
屋中还是像以前那般破败,无人打扫的角落结着蜘蛛网,腐朽的地板落着厚厚的灰尘。
屋中陈设简单得可以用寒酸二字来形容。
他的大哥裴深仍旧戴着那顶黑色的帷帽,佝偻着身子窝在轮椅里,和周围灰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裴士美忽然有一丝愧疚。
今日大哥给他的那些礼物,完全可以将璞玉院装饰得极好。
隔着帷帽,裴士美瞧不清大哥的容貌和神情。
裴深又费劲地咳了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咳出来的感觉。
裴士美一个箭步扑过去,好心的要替大哥拍背。
亚父比他的动作更快。
亚父的一双粗手,砰砰地捶在裴深的背上。
裴深不堪其力,身子都歪了。
“亚父,亚父,你轻些!”裴士美心疼极了。大哥如今可是他的财神爷,不能有一丁点的损失。
尽管他也可以用弄死裴深的方式来获得那些宝物,但若是大哥心甘情愿的给他,岂不是更好?
裴深被亚父捶了一下,气仿佛顺了:“不知二弟前来,是有何事?”
“大哥,我与韩大娘子的亲事定下来了!”裴士美分外兴奋,想起大哥爱慕韩大娘子的事情,声音顿时又压得低低的,“大哥,你何日想见韩大娘子,只管与我说。”
裴深有些讶然,嘶哑着声音:“我为何要见韩大娘子?”
大哥这是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爱。裴士美笑道:“是我说错了,以后大哥若是嫌闷,我便与韩大娘子一起来陪大哥解解闷。”
最好大哥开心的同时,顺便赏些宝物。
若是大哥想得到韩大娘子,他也能助一臂之力。
裴士美想到这里,分外兴奋。
他最近这两日,日子一帆风顺。
那该死的赌坊这两日竟也没有来追债了。
“解闷倒不必。”裴深慢吞吞道,“你与韩大娘子的婚事虽定,但还是尽快完婚为好。对了,二弟,如今天气暖和,我们府中的荷池也该放一些锦鲤了。假若在荷池中泛舟,佐以美味的鱼宴,想来韩大娘子定是很喜欢。好了,我乏了,亚父,送送二公子。”
亚父走上前来,一双眼睛又直勾勾地看着裴士美。
裴士美糊里糊涂的被送出璞玉院,片刻后站在荷池前。不过因着昨日跌进荷池中,他还是有些谨慎的站着。
荷池里放锦鲤?泛舟?鱼宴?
大哥这是何意?
是想和韩大娘子独自泛舟荷池上,说些悄悄话?
裴士美看向小厮:“大哥究竟是何意?”
小厮一脸的无辜,他怎地省得大公子是何意?如今二公子所做的一切,他还云里雾里的呢。
“不管如何,先安排再说。”裴士美可太想得到那些宝物了。昨日的今日的宝物全落在到了韩大娘子手中,他可太眼红了。
若不是今日大哥是在众目睽睽下将宝物给的他,他非得昧下一两件不可。
裴士美吩咐小厮安排厨房采买最好最新鲜的鱼来做鱼宴,自己又赶紧去给韩大娘子写请柬。
却说在裴士美离开璞玉院后,一直佝偻在轮椅中的男子忽然一跃而起,将帷帽扯掉,哈哈笑道:“裴士美那蠢货叫你亚父时可真好玩!”
方才被称作“亚父”的宋炎瞪他一眼,懒得说话。
伊俊这厮,是公子吩咐他假装公子的。
他和裴士美说的那番话,也是公子交待的。
但“亚父”这假名,却是伊俊临时起意,为了戏弄裴士美而胡编的。
“你说,裴士美那蠢货,可能领会到公子的真正意思?”伊俊问宋炎。
宋炎直截了当:“不能。”
“要我说,公子可也真奇怪。他明明是想要裴士美将沈大娘子请来做厨娘,为何不明说?弄这般些弯弯绕绕,裴士美还不一定懂。”伊俊说。
宋炎虽然没说话,但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诶,你说,要是沈大娘子省得咱们公子为了她这般的费尽心思,会不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哭着喊着要嫁给咱们公子?”伊俊一张嘴是叭叭说个不停。
宋炎不动声色,离他三丈远。
伊俊这厮,胆子肥了,他不省得自家公子素来是神出鬼没的吗?
要是被他抓到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还不省得想出什么花样来惩罚他们呢。
裴深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人。
他喜怒不定,一肚子的弯弯绕绕。
但这会儿,他正悄摸摸的躲在油醋巷子里的十方净因寺中,着迷地看着前面的美人将篮中的馒头分发给学堂中的学子们。
第25回 花孔雀一般的吴彦升
十方净因寺中的学子们,大多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还有一些是净因寺和尚们捡回来的孤儿。
孩子们年龄三到十岁不等,净因寺香火不盛,平日吃的膳食并不丰富,是以孩子们一个个都很瘦。
身上穿的衣衫也是缝缝补补、洗得发白的。
但他们脸上都有一种安宁的神色。
毕竟在净因寺中有地方住、有饭吃,甚至还有书读,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情。
沈绿每一次到来,孩子们脸上虽然迸发出对美食的渴望,但依旧乖乖地排着队,去领取属于自己的份额。
就在沈绿分发馒头的时候,学堂外来了一位文质彬彬的不速之客。
他露出惊喜的神色:“沈大娘子,原来是你!”
竟是吴彦升。
沈绿对吴彦升微微颔首,继续分发馒头。
吴彦升靠过来,对沈绿是大加赞许:“我早就听说,有一位人美心善的小娘子时不时的给孩子们送馒头。原来竟是沈大娘子。沈大娘子不光厨艺好,这品行也是十分高洁,怪不得做出来的食物如此好吃。”
沈绿尚未回应,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学子、名唤宋理的少年好奇地道:“那彦升哥哥的厨艺一定也很好了。彦升哥哥时常过来给我们指导功课,分文不收,还十分有耐心,做出来的食物定然与沈姐姐做的不相上下。”
他哪里会做菜,他一向只会吃。
吴彦升哑然失笑:“宋理,看来你最近功课学得的确不错,待会我可要考考你。”
宋理挺了挺胸膛:“彦升哥哥尽管放马过来。”
“臭小子。”吴彦升笑骂了一句。
这时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学童追逐打闹着过来,竟是没注意到沈绿,径直朝沈绿撞过来。
沈绿身子这般瘦弱,瞧她盈盈不堪一握的绿腰,非被两个学童撞断不可。
“沈大娘子,小心!”吴彦升急声叫着,想要去扶一把沈绿。
却是扶了个空,沈绿一旋身,轻巧地避开那两个顽皮的学童。
倒是吴彦升动作太急,脚下像是绊到什么东西,一时收不住,竟朝前面跌了下去。
幸得他还十分年轻,反应快,踉跄了一下,还是站稳了。
吴彦升站稳之后,回头瞧瞧身后。身后的木地板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的翘起。还真是怪了,他方才分明像是绊到什么东西。
吴彦升再回过头时,沈绿已经不见了。
吴彦升苦笑了一下,沈大娘子,简直就当他是陌生人一般。
若是旁的小娘子,定然会缠着他问个不停了。
沈绿挎着篮子,完全没将吴彦升放在心上,而是脚步轻盈地进了住持室。
住持室中,眉慈目善的住持见空法师站起来,迎向沈绿:“沈施主来了。”
沈绿从袖袋中摸出那沓银票:“见空法师,这些钱,用途仍旧与之前一般。”
见空法师并没有去接那沓银票,而是静静地注视着沈绿:“沈施主,贫僧听闻,沈施主的令弟,尚未寻回。沈施主家中,也很需要钱。”
沈绿神色也静静:“这笔钱乃是我师父执意要捐的,与我无关。”
“既如此,那贫僧便收下来了。”见空法师口风也变得极快。
送完钱,沈绿并没有过多的停留,与见空法师辞别后,仍旧又回到学堂附近。
学堂里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吴彦升一脸正色,认真地教孩子们读书。
沈绿只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很快便绕过学堂离去。
十方净因寺,她很熟悉。
师父去前,就住在十方净因寺。
她时常来探望师父,给师父送吃的。
后来十方净因寺也常常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童留宿用膳,那一日她来给师父送饭,师父看着那些孩童对她说:“绿儿,师父想办一所学堂。”
办一所学堂需要花费很多的钱财物力。
但师父说要办,就一定能办成功。
本来了无生气的师父忽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连着去了十几场她不知道的私宴,挣了很多钱回来后,一点一滴地将学堂办起来了。
学堂开张后数日,师父听着朗朗的读书声,忽然口吐鲜血,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往后她挣了钱,再拿来给见空法师,见空法师不收,但只要她提起师父,见空法师定然是收的。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问。
沈绿并不在意这些。
包括见空法师曾向她提过,既寺中学堂是师父与她捐的钱所见,净因寺便向外头宣扬此事,她亦拒绝了。
只是……
巷道深深,沈绿止了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后头。
后面空无一人。
她方才分明感觉得到,有人在注视着她。
又是时锡吗?
还真是死性不改。
沈绿轻哼一声,没再理会,加快脚步离开。
良久,风中才像是有人轻吁了一口气,又轻轻的笑了。
他家的沈大娘子,身手灵活、警惕性强,尤其是方才避开吴彦升的动作,可真真是绝妙至极。
至于那花孔雀一般到处招惹小娘子的吴彦升,到底是太闲了。
他得寻些事情给他做。
此前是他考虑不周,将韩大娘子作配与裴士美,如今倒让吴彦升得空四处招摇。
吴彦升配哪家做作的小娘子好呢?
……
裴士美忙活了大半日,自觉甚是完美,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赶紧屁颠屁颠的又到璞玉院去。
斜阳昏昏,荒草丛生的璞玉院里越发荒凉。
裴士美疑惑地问小厮:“不是叫人来清理大哥的院子了吗?”
说起这事,小厮一脸的怨恨:“大公子不让清理。”
大哥不让清理荒草,自然有他的道理。
裴士美没在意,见到仍旧佝偻着身子坐在轮椅中的裴深,便兴冲冲的叫:“大哥,明日的鱼宴已经安排好了!”
“咳咳,咳咳,二弟办事如此麻利。”裴深咳了好几声,夸赞裴士美道。
裴士美精神一振,大哥夸他,那就是要赏赐礼物了。
然而等了好一会,大哥迟迟没有出声。
裴士美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来,又忙道:“大哥放心,我亦向韩大娘子送了请柬,她明日自是会来的。”
第26回 裴二被关
其实韩大娘子来不来的无所谓,但沈大娘子是一定要来的。
但时机尚未成熟,韩大娘子还是要来。
伊俊装模作样:“韩大娘子性情柔和,贤良淑德,与二弟甚是相配,二弟可要好好的对待韩大娘子。”
“大哥说的是。”裴士美满口附和。
“好了,此事我省得了,二弟就先回去吧。”伊俊打发裴士美。
其实他挺想再捉弄裴士美的,但又恐捉弄多了裴士美生疑。
且公子满肚子的弯弯绕绕他也学不来。公子的做法,那是想一出是一出。
裴士美还没等到礼物呢,有些依依不舍:“大哥,我……”
“咳,咳,咳,咳!”伊俊拼命地咳嗽起来。
宋炎赶紧上前,又大力地拍起“裴深”的后背来。
“裴深”被拍得好似断气一般:“二弟,二弟,咳,咳,慢走,咳……”
裴士美只得道一声:“大哥保重”便赶紧离开。
在家中装乖了两日,裴士美是心痒手也痒,想起舞姬凹凸有致的身体,瞧着夜色初降,正欲偷偷的带着小厮王景到勾栏瓦肆鬼混,朱妈妈过来传话:“二公子,郡君有请。”
今日与韩家成功定亲,母亲心情很不错,许是要嘉奖他。
因着他赌博的事情,母亲虽然替他收拾烂摊子,但也控制着他的月钱。
裴士美到了母亲的起居室,只见灯火通明,母亲却不在起居室里。他正疑惑,后头的门扇骤然被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裴士美大吃一惊,惶然间转身去拉门扇,却是拉不动了。他叫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关小爷!”
“关的就是你这个逆子!”慧珠郡君的声音响起,“从今日起,一直到你成婚那日,你不准踏出门口半步!”
“母亲!”裴士美简直要疯,“明日我可是与韩大娘子约好了,要在荷池上泛舟的。”
“那便待明日再说。”慧珠郡君毫不留情,“你们都听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放他出去,本郡君就要谁的命。”
“谨遵郡君之命!”下人们大声的表忠心。
尽管郡君只有二公子一个儿子,可如今忠勇侯府的大权还是掌握在郡君手中的。
况且,二公子真的没有钱。不但没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谁才是真正给钱的人,下人们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裴士美气得要命,在房中大叫大喊,想要砸东西,才发现房中的东西早就被搬得干干净净。
哦,倒是还剩一张床榻,以及夜壶。
知子莫若母,母亲早就有所准备。
门外朱妈妈和钱妈妈一左一右地站在主子身旁,听着里面二公子抓狂的叫声,脸上神情绷得紧紧的。
其实慧珠郡君突然将二公子关起来,也是临时决定的。
二公子最近明明很听话,今日还和韩大娘子定下亲事。
璞玉院的那个亦频频示好,将不少好东西给拿出来,促进裴韩两家的亲事。
朱妈妈和钱妈妈都想不明白,为何慧珠郡君突然将二公子关起来。
夜风缓缓,慧珠郡君回到临时布置的厢房中,慢慢地坐在玫瑰椅上,才缓缓道:“你们二人不觉得,璞玉院那位的示好,太过突兀了吗?那痨病鬼,尽管这些年我甚少见他,但我依旧记得他初见我时的眼神,冷漠、仇恨。”
慧珠郡君嫁过来的时候,大公子裴深三岁。
慧珠郡君依旧清楚地记得,新婚之夜,理应和她圆房的忠勇侯怀中抱着裴深进门来,神情歉然:“抱歉,阿深突然发起高热,我得照顾他。”
她脸上当即挂上善解人意的笑容:“若是侯爷不嫌弃,我来替侯爷照料阿深。”
“不必了。”忠勇侯立即拒绝,“阿深的毛病甚多,照顾他可不容易,还是我来吧。阿莲,你早些歇息。”
忠勇侯抱着裴深转身的那一瞬,她瞧见了窝在侯爷怀中的裴深看向她的眼神。
冷漠、仇恨。
不过三岁的孩子,看向她的眼神,竟然这般让她不寒而栗。
她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没有丝毫犹豫的离去。
也就是从那晚起,她在心中同样埋下对裴深仇恨的种子。
尽管后来侯爷对她也很好。
尽管后来裴深一直病歪歪的,而她的儿子却这般健康。
她自始至终,都防备着裴深。
后来裴深一直病着,居住在璞玉院中几乎不出门,忠勇侯奉命到边关后她慢慢撤掉了璞玉院的下人,只余一个哑巴,裴深却一直无声无息。
裴深的依靠,一直都是他的父亲忠勇侯。
忠勇侯不在家,她自然要当家做主。
可到底忌惮着丈夫有一日回来,因着裴深的事情朝她大发雷霆。
但丈夫一直没回来,慢慢地,她放松了对裴深的警惕。
横竖裴深一直病殃殃的,不知哪一日就会死。
眼下儿子要定亲了,裴深却莫名其妙的跳出来,对韩大娘子示好,对儿子示好。此前她命钱妈妈和朱妈妈去短命鬼的库房偷嫁妆,钱妈妈和朱妈妈都发了毒誓,在短命鬼的库房里并没有发现裴深送给韩大娘子的那些头面和摆件。
也就是说,那病痨鬼早就将那些宝物给转移了。
但她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去璞玉院搜。
丈夫临走前,像是开玩笑地警告她:“阿深便托付与你了。郡君辛苦,待为夫回来时,再好好的感谢郡君。”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还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别动裴深?
“将二公子看牢,莫让那痨病鬼再有机会接近士美与韩大娘子。”慧珠郡君道,“我要士美与韩大娘子安安稳稳的成亲、生子。”她可以不主动惹裴深,但裴深若是来犯,她定然不客气。
她可以接受丈夫不爱她,但士美也是他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须得一碗水端平。
“是。”朱妈妈和钱妈妈齐声应下。
……
康王府临时设宴宴请客人,府中下人并不慌乱。
康王府素来财力雄厚,光是侍女、下人便有数百人。
一场临时宴席,对于康王府来说,也不过是一件很小的小事。
但沈绿作为被邀请上门做菜的厨娘,须得从后门进。
后门还有王府的下人盘问。
王府的下人神情倨傲地看着沈家姐妹:“你就是沈大娘子?可有凭证?”
第27回 沈大娘子有心机
原以为面前的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受到质疑,定然会急急忙忙地说出各种证明自己就是沈大娘子的证据。
毕竟这可是康王府,莫说京城里的普通老百姓,便是普通官员,也不能随便踏进康王府来。
能踏进康王府,那可是荣耀三辈子的事情。
沈绿轻挑眉,微微侧身问妹妹:“红儿,你可听说,有人冒充我?”
沈红还真十分认真的思考:“姐姐,妹妹倒是听说有别的厨娘也姓沈。”
沈绿点头:“想不到我已经这般出名了。”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将价钱涨一涨。
王府的下人:“……”他在王府看后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自大的人。
沈绿转头,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王府的下人:“是你们邀请我来做菜的,既你们并不是真心相邀,那我便回去罢。”
王府的下人方才不过是例行盘问,其实并不是真的要为难。
眼下见沈绿竟真的要走,王府的下人唬了一跳,连忙赔笑道:“沈大娘子快快请进。我不过是例行盘问,并不是真的为难沈大娘子。咱们这康王府,进进出出的人颇多,鱼龙混杂的,若是被有心之人混进来做了坏事,我难辞其咎。”
呵,其实她便是那有心之人,预备在康王府干一干坏事。
沈绿脸上仍旧毫无波澜,微微颔首:“你很负责。”
王府的下人微微有些错愕,他觉得沈绿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他的某一位主子夸赞他。
“那沈大娘子请稍候,等会会有人来引沈大娘子到厨房去。”王府的下人没觉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多了几分恭敬。
沈绿语气礼貌而疏离:“多谢。”
不对劲,不对劲。
这沈大娘子分明只是一个厨娘,怎地表现出来的气质毫无市井之气。作为王府后门的门房,他几乎每日都和外头的市井之徒打交道。倒夜香的、送菜送柴送炭送水的等等,对他的态度都是讨好的。
还真没有人像沈大娘子这般自大的。
王府的下人作势,叫另一个门房去叫人。
其实来引沈大娘子的莲婆子就在不远处候着。
王府分工极细,这莲婆子,就是专门引外头的人进王府的。
莲婆子生得圆滚滚的,十分喜气。
见到沈家姐妹,一双同样圆滚滚的眼睛十分迅速地将沈绿给打量了一遍。余下的目光再将沈红打量一遍。
沈大娘子的确年轻貌美,而她的跟班则很普通。
而素来貌美的小娘子,通常都会选择一个长相普通的同类作为衬托。
沈大娘子有心机,但不多。可以分些心神来防备她,但又不必太过专注。
莲婆子根据多年的经验,得出了结论。
不过是一个临时请来的厨娘,价钱再贵,她的身份也是个厨娘。
莲婆子犯不着介绍自己的身份。
但礼数还是做得很足的:“沈大娘子这边请。”
沈绿礼貌而周到:“有劳。”
莲婆子在前面领路,沈家姐妹跟在后头。
康王府那是比忠勇侯府要大得多。
光是从后门绕到厨房,就过了两道垂花门。
垂花门之间隔着面积不小的院子,院中有宽阔平整的道路,也有曲折幽深的小径。
道路两旁,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沈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厢莲婆子立即警告:“小娘子,可得注意脚下,莫要摔倒了。”
沈红笑道:“多些提醒。”
沈绿幽幽道:“康王府的路面不平整,妹妹得注意些。”
沈红就知道,姐姐素来护犊子!
她偷偷地迅速地瞧一眼圆滚滚的婆子,果然婆子的脸色黑了。
但那婆子却是紧紧地闭着嘴,并没说什么。
莲婆子虽闭着嘴,心中却是道:这沈大娘子,果然不大安分。她若是想靠独立特行来吸引别人的注意,那可是适得其反。
虽说沈大娘子足够年轻足够貌美,可在康王府,像她这样容貌的小娘子多的是。
听话的,就能活得久一些。
不听话的,便成红颜枯骨。
沈大娘子还是太天真的了。
三人走了好一会,终于到了厨房。
康王府上下有数百人,厨房不光大,还分了好几间。
沈家姐妹到时,厨房的数十杂役齐齐转头,目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姐妹二人。
若是旁人瞧见这阵仗,估计心生怯意。
沈绿昂头,一一与他们对视。
有些杂役与她对视后,目光迅速转开;有些杂役,露出和善的笑容;而有些杂役,则露出轻蔑的目光;更有些杂役,目露垂涎之意。
年轻貌美的身份低下的小娘子,总是容易招惹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的。
有些人,总喜欢先用目光来征服旁人。
莲婆子在心中啧了一声,这沈大娘子,还真是有意思。
“劳驾,我应在何处做菜?”沈绿问。
“就在这间。”莲婆子指着最大最好的一间厨房。
虽说她很瞧不起沈绿,但主子的吃食,她不敢马虎。
“你就是沈大娘子?”忽一道雷鸣般的声音响起,一个身体健壮的中年妇人从最大最好的一间厨房走出来,看着沈绿道。
“这是廖管事。”莲婆子忙向沈绿道,“廖管事专管厨房的事宜。”
沈绿微微颔首:“廖管事。”
廖管事的目光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沈绿:“沈大娘子的模样儿生得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沈大娘子请吧。”
廖管事说话倒是直来直往。
“好。”沈绿并没有多说,背着箱子走进厨房。
沈红紧跟其后。
康王府的厨房宽大而明亮,炊具亦抹得十分光亮,厨中水缸竟然还有竹竿将活水引进来。
这是师父与她曾设想过的厨房。
沈绿甚是喜欢康王府的厨房。
尽管康王府的人很不堪,但厨房还是极好的。
只可惜了这这么好的厨房,须得烹煮食物与那些人吃。
沈绿照旧先将箱子打开,一一将箱子中的炊事用具取出。
沈红像以前一般,取出干净的绵帕,一一擦拭。
廖管事道:“沈大娘子用的炊事用具,倒是很不错。”
“多些夸赞。”沈绿仍旧不卑不亢的道谢。
莲婆子撇撇嘴,沈大娘子搞这些花样,应是想要出风头吧?
她可不相信,像沈大娘子这般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能利落地处理那堆小山似的食材?
没错,康王府根据沈大娘子拟的菜单,采购了许多的食材,如今堆在厨房里,好似小山一般。
沈绿俯身,从箩筐里轻轻松松的拎起一只羊腿。
羊肉性温补,病弱之人若是食用,自是好的。
第28回 犯了康王府的禁忌
三个月的小羊羔,最是鲜嫩,吃起来入口即化。
羊羔肉有多种吃法,清炖、炙烤等,府中的主子都爱吃。
清河郡主尚在闺阁中时,就最喜欢吃羊羔肉。
尤其最喜吃炙烤羊腿。
三个月的小羊羔羊腿,炙烤后外焦里嫩,满口异香。
清河郡主每次能一口气吃两只羊腿。
她病着从封地回来后,不思吃喝,咸宁郡夫人十分着急,不管不顾,也命厨房炙烤羊腿与清河郡主吃。
清河郡主却是才吃了一口,就全数吐出来。
她不光吐了羊肉,还吐得很厉害,将胆汁都吐出来了。
咸宁郡夫人因此雷霆震怒,惩罚了厨娘。
其实所有人都省得这是无妄之灾。
清河郡主病重,本就吃不下东西,不管是何人烹煮的食物,她几乎都吃不下。但咸宁郡夫人唯独惩罚了炙烤羊肉的厨娘。
或许是爱女心切却又无可奈何的一次宣泄。
这沈大娘子若是真做了炙烤羊腿,还不省得咸宁郡夫人会如何震怒。
不过莲婆子是不会提醒沈大娘子的,她乐得看好戏。
廖管事倒是问道:“沈大娘子预备如何烹煮羊羔肉?”
“切薄片、涮着吃。”沈绿说话间,手起刀落,羊肉已经被片成薄薄的羊肉片。
廖管事挑眉,沈大娘子的确有几分本事。
不过刀功乃是厨娘的基本功,光从这点上看,体现不出沈大娘子的独到之处。
今日的宴席是专门为了清河郡主而设的,旁人感觉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清河郡主是否能吃下一口饭菜。
廖管事是挺同情沈大娘子的。
但同情归同情,她到底也没有透露出一句关于宴席的真相来。
进得富贵人家的门子做事,靠的便是运气。
只可惜沈大娘子了。
廖管事暗暗地打量着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打扮得很素净,梳着利落的朝天髻,发髻间只插着一根蝶恋花的银簪子。她身着粉红的窄袖襦裙,腰间一抹绿腰封,下系同色百褶裙,裙下一双小巧红绿色的错到底。
这样装束的小娘子,在大街上随处可见。
可沈大娘子生得好,便是这般普通的装束竟也能穿出高贵的感觉来。
听说沈大娘子常在富贵人家中做菜,按道理说,如此美丽动人的沈大娘子,应能勾动一些权贵子弟的心的。
可沈大娘子仍旧在接受邀约做菜。
是沈大娘子此前接触到的权贵子弟不够好吗?还是权贵子弟许的身份不够好?其实像沈大娘子这样的,能做妾室已经是很不错了。至于正妻,除非那权贵被爱欲彻底冲昏了脑袋,否则不可能娶这般身份低下的小娘子。若是果真执意要娶,怕是立即被赶出家门。
“廖管事。”廖管事正想得出神,那厢沈绿唤起她来。
廖管事反应挺迅速的:“沈大娘子。”
沈绿道:“劳驾寻一些荔枝炭来。”
要荔枝炭?这是要炙烤羊羔肉了?
廖管事在心中轻叹一声,沈大娘子终究是犯了康王府的禁忌。
廖管事转身去吩咐下人取荔枝炭,沈红悄悄地靠近沈绿,耳语:“姐姐,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
好些人的脸上都闪过似笑非笑、神神秘秘的神情。
像是有什么阴谋。
对,就是阴谋的味道。
她早就觉得昨日来的那名男子十分奇怪。
他的神情分明是希望姐姐拒绝的。
可姐姐怎地还答应下来了呢?
沈绿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眼神:“一切有我。”
她自然是有把握,才赴这一场宴席。
时锡负了师父,致使师父郁郁寡欢而终,作为罪魁祸首的他自然要得到惩罚。
而他的那位妻子,亦不能放过。
沈绿手起刀落,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羊腿剔骨。
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备着菜肴,康王府的后花园,迎来了数名身份特别的女子。
她们俱是出阁前身份不低的孀居的年轻妇人。
在大虞,朝廷律法是鼓励死去丈夫的女子再嫁的,任何人不得阻挠孀居的妇人再嫁。
甚至朝廷还有官媒,专门替这些孀居的年轻妇人物色新一任丈夫。
阳春三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相宜。
这些孀居的年轻妇人,穿着尤为大胆。
隔着珠帘,清河郡主的目光落在她的表姐刘倚萱身上。
她这表姐,是她大姑母的大女儿,刚成婚才一年,表姐夫就得了急病走了。丈夫死时,刘倚萱并没有给丈夫诞下一儿半女。
因为身份高贵,刘倚萱没有受到任何为难,连同嫁妆立即被娘家人接回家住着。
但刘倚萱没在娘家住多久,就另外置办了宅院,独自居住着。
清河郡主听说,她这位表姐,暗地里玩得可是很疯狂。
要不按照她的身份,又怎会孀居数年还尚未再嫁。
今日她的穿着,也是十分大胆。她穿着鹅黄的罗织襦裙,勾出凹凸有致的线条来。领口开得有些大有些低,面前风光几乎一览无余。
刘倚萱的相貌生得也好。
但见她漫不经心地摇着香扇,一颦一笑间显得慵懒无比却又十分勾人。
清河郡主叹道:“我这表姐,瞧着日子便是过得分外滋润。”
侍女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一人出声附和。
刘倚萱毕竟是清河郡主的表姐。她们小时玩得便极好,只不过是嫁人后才疏远些。
主子可以随口评价,但她们不可妄议。
祸从口出。
清河郡主又道:“请郡马爷前来。”
她唇角噙笑:“我记得我与郡马爷成亲时,刘表姐曾赞叹过郡马爷的。”
时锡生得的确好。
他虽出身寒门,但一举一动,都颇有名门贵族的风范。
她下嫁那日,时锡身着摄盛的喜服,更是显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若是拿那位短命的表姐夫来相比,时锡更胜一筹。
举行婚仪时,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但她的目光一直都追随着时锡,恰好看到刘表姐吃醉了,借着醉意,扯着时锡的衣袖说:“卿卿命真好,觅得如此良婿。”
是啊,时锡的确很好。
可惜的是,她无福消受。
那厢侍女很快通报:“禀郡主,郡马爷来了。”
第29回 下了诱饵
时锡走过来,唇角含笑,彬彬有礼,虽三十有余,但仍旧如那年她初见时那般俊朗无双。
清河郡主的眼角忽然变得热辣辣的。
她的目光追随着时锡,直到看到刘倚萱似水蛇一般的朝时锡扭了过去。
时锡下意识的避开来,但由于刘倚萱的攻势太强,他又算是半个东道主,是以他躲避得并不彻底。
在清河郡主眼中看来,时锡甚至还有些欲拒还迎。
她的神情骤然变得冰冷起来。
那厢刘倚萱摇着香扇,将时锡逼到牡丹花下,丹凤眼轻眯,朱唇轻启:“表妹夫,我那表妹身子不好,可是辛苦你了。”
时锡道:“我与卿卿夫妻同体,她身子不好,我恨不得替她生病,又何来辛苦一说?”
刘倚萱用香扇掩着半张芙蓉脸,轻笑道:“想不到表妹夫如此的重情重义。当初我就羡慕卿卿,觉得她命好,能觅得像表妹夫这般的良婿。”
她一双丹凤眼,毫无顾忌地将时锡上上下下的给打量了一遍,而后又道:“表妹夫的身体,一定很健壮吧。卿卿病了这么久,表妹夫一定憋坏了吧。”
时锡像是受到惊吓,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跌进牡丹花丛中。他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刘表姐,我的身体并不健壮,我,我也没有憋坏……”
“嘻嘻,表妹夫可真好玩。”刘倚萱笑起来,“好了,表妹夫对卿卿忠贞不渝,这份真心可真是难得。我便不逗表妹夫了。”
她娇笑着,扭着身子离开了。
时锡缓了好一会,才脚步虚浮地去寻清河郡主,可他远远的瞧见刘倚萱亦是直往清河郡主的方向去,便犹豫不决的止了脚步。
清河郡主善妒,他可不想惹清河郡主不快。
清河郡主虽邀亲朋好友来赴宴,但她并不想露面,只叫人在高处的凉亭中挂了帐幔。
体贴些的亲朋好友知晓她并不想见人,俱是在帐幔外与她说几句闲话便离开。
可刘倚萱偏不。
她摇着香扇,走到帐幔外,窥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娇声道:“卿卿,表姐来看你了。”
她说着便要径直往里走。
清河郡主的侍女们自然是拦着。
清河郡主却道:“让刘表姐进来。”
刘倚萱得意地摇着扇子进了里头。
帐幔中,清河郡主半倚在胡床上,虽施了粉黛,但仍旧看得出她已经形如枯槁。
刘倚萱吃了一惊。
她是听说她这表妹是病了,但没想到会病得这么严重。
她初初还以为她这表妹是装的。表妹的封地远在岭南,岭南气候炎热,蚊虫甚多,日子苦热难捱,是以被贬的官员大抵都被流放岭南。
不久前她听说表妹回来,还以为是表妹受不住岭南气候的苦,才装病回来的。
没想到竟是真的。
刘倚萱与清河郡主再不对付,也露出了几分同情:“我的卿卿表妹,你还好吗?”
清河郡主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虚弱:“多谢刘表姐的关心,我很不好。”
刘倚萱走至清河郡主面前,侍女搬来绣墩,刘倚萱顺势坐下,握着清河郡主的手——清河郡主的手已经不复以前的白皙细嫩,而是焦黄焦黄的。
刘倚萱是情真意切的:“卿卿表妹,我倒是听说几位神医。”
“多谢刘表姐的好意。”清河郡主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省得。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不能陪着我腹中孩儿长大。”
腹中孩儿?她来赴宴前,没听说清河郡主怀了身子啊。
刘倚萱的目光落在清河郡主的腹部上。
清河郡主的腹部倒是高高隆起,竟真是怀孕了?这肚子这般大,应是快生了吧?
刘倚萱便道:“表妹定然能母子平安的。”
清河郡主抚着自己的肚子,低头,在刘倚萱看不到的角度,面露诡异的笑容:“多谢表姐。”
她缓缓抬头,再抬起脸时已经变得楚楚可怜:“卿卿有一事要求表姐。”
刘倚萱笑道:“我们可是嫡亲的表姐妹,卿卿有事,只管说便是了。”
清河郡主的声音脆弱:“我只担心,若是我诞下孩子后撒手人寰,锡郎他若是再续弦,他将来的妻子会对孩子不好……”
“如何会呢?”刘倚萱安慰清河郡主。
只要康王府还在,一般的人家如何能欺负到孩子头上去。
清河郡主眼中的泪摇摇欲坠:“此事我想了许久,在我去后,若是表姐与锡郎能结为夫妻便好了……”
刘倚萱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表姐可是不愿意?”清河郡主语气哽咽,神情哀哀。
刘倚萱想起方才,她逗弄时锡时,时锡骤然红温的脸。
她还没有试过人\/\/夫的味道呢。
但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刘倚萱还是挺警惕的。作为宗室子女,她可太知道了,有时候不能太过心软。莫说表亲了,便是嫡亲的手足,也得防着。
“卿卿别急,卿卿吉人自有天相。”刘倚萱笑道,“一切都会好的。”
刘倚萱不是个蠢货,她也算准了刘倚萱谨慎,不会随便下手。
但她会一步步的诱之。
今日她已经抛出诱饵,就不信刘倚萱不上当。
清河郡主虚弱的笑:“借表姐吉言。”
侍女在帐幔外恭敬道:“郡主,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清河郡主语气柔和:“引表姐到筑雅轩去用膳。”
刘倚萱离开不一会,时锡就走了进来:“卿卿,我帮你净手。”
他有些焦虑,方才他好不容易安插在厨房的眼线才传来消息,沈绿竟做了炙烤羊肉。
这可是清河郡主的禁忌。
也是久病之人的禁忌。
沈绿是故意的吧?她这是想自己寻死?
时锡急速地在脑海中想着各种应对的法子。
正洗着手的清河郡主忽然吸了吸鼻子道:“锡郎,你可嗅到了?这炙烤羊肉的味道?好香呀,我想吃。”
时锡一愣。
他也嗅到了那勾人的香气。
那香气仿佛钻进人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办法想别的事情,一心只想着吃。
青出于蓝胜于蓝。
沈绿的厨艺,竟是比琳儿的还要更胜一筹。
第30回 可是与郡马爷相识
闻着是炙烤羊肉的香气,但侍女给清河郡主端上来的,却是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铜锅并一个红泥小火炉,铜锅里高汤翻滚,香气袅袅。
另外的侍女又端过来一碟切得极薄的放在冰块上的羊肉,并一碟看起来十分奇怪的酱料。
“这是如何的吃法?”清河郡主有些惊奇。
“禀郡主,那位厨娘道,只要将这羊肉片放进高汤中七息的功夫便捞出来,蘸上她特制的酱料便可食用。”侍女解释。
“倒是很平常。”清河郡主对这样的吃法并不以为然。
这不就是普通水煮菜的吃法吗?
时锡心中也有些忐忑。
方才还夸赞沈绿的厨艺呢,如今却端上这么一些普通的东西。
“不过既是母亲特地为我请的厨娘,做得如何总是要尝尝的。”清河郡主道,“若是做得好,那四百贯便是值得,我还再可赏赐她;若是做得不好……”
她往日毫无光彩的面容,忽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来。
时锡的心猛地一跳。
他可太熟悉妻子的这个神情了。
那是一种身居高位之人玩弄平头老百姓的神情。
他的妻子,虽已病入膏肓,但骨子里的恶趣味仍旧没改。
“试试。”清河郡主道。
侍女奉命,当即用金筷箸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浸进不断翻滚的汤中,数着厨娘交待的七息后,便将羊肉捞起,再蘸进那厨娘特制的酱料中。
清河郡主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还真是怪了,她明明觉得方才的炙烤羊肉更香,但眼前的羊肉片,也挺诱人的。
时隔多日,她头一回有一种再度融进人间的感觉。
此前病着,每日六顿药,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对世间的食物都失去了兴趣。
但此时,她很想将这片羊肉送进嘴中,尝尝它的味道。
她罕见地伸手,接过侍女手中的金筷箸,将那片裹满酱料的羊肉送入嘴中。
时锡紧紧地看着她。
周遭的侍女亦不敢大声喘气,只紧紧地屏着呼吸。
上回郡主吃炙烤羊肉吐了,咸宁郡夫人大发雷霆,府中上下十数人受到惩罚。
所有的人都看着清河郡主。
看着她咀嚼着,最后将那片羊肉吞了下去。
“甚是美味。”清河郡主抬头,看向侍女,“再来一片。”
其实金碟中的羊肉并不多,拢共才十片。正常的成年人吃完,也不过只是填一填牙缝。
但清河郡主是久病、重病之人,她能吃完十片,已经是不可思议之事。
可这一回,清河郡主一片接一片,尽管吃得极慢,但还是将羊肉给吃完了。
她吃完之后,示意侍女端茶水漱口。
她完全没有要吐的感觉。
时锡抢先一步,从侍女的手中的红漆小盘取过干净的帕子,温柔地替妻子抹嘴。
“卿卿,感觉如何?可是还要吃别的食物?”时锡温柔地问。
“很好吃。”清河郡主能吃进食物,脸上罕见地绽放出光彩来,“这位厨娘倒是拿捏得极好,我吃了这一碟羊肉,觉得刚刚好。”
清河郡主很满意。
再看她的脸色,并没有要想吐的意思。
所有人都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没事,锡郎快去陪陪客人吧。”清河郡主说,“对了,将那名厨娘请过来。”
清河郡主要亲自见沈绿?时锡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他定了定神,笑道:“那厨娘做了这般多的菜肴,定然染得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汗味。卿卿传她来,莫叫她冲撞了。卿卿若是要赏,随便叫个下人去便行了。”
“这还不好办,让她站得远些便行了。若是锡郎担忧她气味难闻,叫人赏她一套新衣裳,沐浴过后再来见我便行。”
清河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丈夫。
时锡笑道:“不过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厨娘,如何能在我们府中沐浴。卿卿亲自见她,便是瞧得起她。那便传她来吧。”
“锡郎说得没错。待会她来时,若是身上气味太大,,便让人先用香熏一熏。”清河郡主悠悠道。
“没错。”时锡附和着妻子,“就用香熏一熏。”
“那好。就让……若青去请罢。”清河郡主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嘱咐侍女若青去请沈绿。
若青……
时锡神色如常:“若青带那厨娘过来时,可得先教她一些规矩,莫让她冲撞了郡主。”
……
沈绿仍旧像往常一般,做完菜肴后开始清洗炊事用具。
妹妹沈红帮着擦拭。
姐妹二人,不慌不忙地干着活儿。
外面金乌西坠,金光照进厨房中来。
清河郡主的侍女奉命来请沈绿,恰好看到沈家姐妹二人的身影沐浴在金光中。
“沈大娘子,我们郡主有请,请马上随我来。”侍女道。
康王府里的下人,皆是身着康王府定制的衣衫,唯有这两名女子,身穿不同的衣衫。
沈绿缓缓转身,神情平静:“好。”
侍女不禁有些恍惚,原来沈大娘子竟这般貌美年轻。尤其是沐浴在金光中的沈大娘子,给人一种分外虚幻的感觉。
怪不得方才郡马爷的语气有些紧张。
但沈大娘子的神色也太平静了罢,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神情。
莫非沈大娘子早就猜到郡主会赏赐她?
廖管事赶过来,笑道:“若青姐姐,可是沈大娘子做的菜肴不符郡主的胃口?”
侍女摇头:“不,沈大娘子做得很好。郡主请沈大娘子前去,乃是要赏赐。”
廖管事朝沈绿笑道:“恭喜沈大娘子。”
沈绿脸上波澜不惊:“多谢廖管事。”
清河郡主只请了沈绿,沈红仍旧留在厨房中。
沈绿沉默地跟在侍女后面,一双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色。
越进内院,康王府的装饰便越精美。
雕梁画栋、花草树木,小桥石头流水,在夕阳的照耀下,美不胜收。
侍女若青忽然止了脚步,朝沈绿招招手:“沈大娘子,走过来一些。”
沈绿有些莫名,但还是依言靠近了侍女几步。
若青嗅了嗅沈大娘子身上的气味,面露疑惑,沈大娘子身上,竟是没有油烟的难闻气味。
沈大娘子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
若青有一瞬间,有些怀疑,方才做菜的并非是眼前的这位娘子。
“你真的是沈大娘子?”
沈绿奇怪地看着她。
康王府的人可真奇怪。
没做菜前被门房怀疑也便罢了,菜都做完了,还被怀疑。
这康王府的下人,脑子不好使。
若青扯起唇角笑了笑,而后紧挨过来,低声道:“沈大娘子,你与我说实话,你此前,可是与郡马爷相识?”
第31回 是个俗人
“自是认识。”沈绿毫不犹豫地回答。
若青一双眼顿时瞪得极大,沈绿甚至可以看到她眼白里的血丝。
这名侍女,缺觉。
“是如何认识的?”若青紧追不舍的问。
“他昨日到我家中来。”沈绿道。
若青大失所望,然而还没有死心:“我是说,可是昨日前就认识了?”
沈绿奇怪地看着她:“你听不懂话?”
她点点头:“你长期睡眠不好,脑子反应有些迟钝,也是正常。”
若青一噎。
这位沈大娘子,说的话挺直。
她是睡眠有些不足,可也没到迟钝的地步。
她只不过是想问得细些。
她离沈绿远了一些,隔着安全的距离,一前一后,很快到了清河郡主所处的凉亭外。
帐幔重重,她看不见清河郡主的面容。
但帐幔外,一重又一重的守着二三十名侍女。
若青低声道:“沈大娘子,还不速速拜见郡主?”
沈绿垂头,规规矩矩的说:“民女拜见郡主。”
清河郡主细细地打量着沈绿。
年轻女子面容娇美白皙,乌发如云,身材窈窕,一束绿腰封将腰肢裹得细细的。
她浑身上下,充满着让人嫉妒的活力。
她没有患病前,亦是这般的年轻、充满活力。
清河郡主想着,瞟了一眼时锡。
时锡也在看沈大娘子,不过眼神没有糅合丝毫的感情。
且他很快便转过头来,眼神坦荡地看向她:“卿卿,你准备赏赐她何物?”
清河郡主笑道:“我是个俗人,自然是赏些俗气的物什。不过锡郎若是有好建议,也可说说。”
时锡笑道:“为夫自然是妇唱夫随的。”
时锡如此在外人面前给她面子,清河郡主很受用:“那就赏赐她五两金吧。”
她虽叫沈绿来,但完全没有与沈绿说话的意思。
沈绿身份低下,还不配与她说话。
尽管沈绿的厨艺十分的好,可她的身份终究是个厨娘。
时锡再度看向沈绿。
沈绿微微垂着头,全然没有此前见他时的傲然。
不知怎地,时锡有些失望,又从心里松了一口气。琳儿的徒弟,性子终究是和琳儿不一样的。
琳儿的徒弟,爱钱。
仍旧是若青将金子取来,递给沈绿。
沈绿仍旧微微垂着头:“民女谢过郡主。”
语气虽不卑不亢,但没有拒绝赏赐。
厨艺虽好,却是个俗人。
只要是个俗人,且身份又低下,就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见惯了貌美女子的权贵,口味独特,像沈大娘子这样空有美貌却毫无特点的女子,便是起了兴趣,亦很快就会索然无味的。
清河郡主没再说什么,时锡道:“若青,将沈大娘子送出去罢。”
若青应是,领着沈绿离开。
清河郡主又淡然道:“若蓝,去问厨娘,可是将沈大娘子的手艺学会了?”
原先请沈大娘子花的四百贯,以及方才赏的五两金,可都不是白出的。
她就不信,王府中的厨娘,学不会沈大娘子的手艺。
若蓝奉命离去,清河郡主面露疲乏:“我累了。”
时锡露出关怀的神色,清河郡主却道:“我无事,锡郎还是快快去陪客人。以后锡郎若是留在京中,与他们少不了周旋。”
时锡依依不舍地离开后,清河郡主轻闭眼睛:“给我盯紧郡马爷。”
……
沈红早就将姐姐的炊事用具擦拭干净,全部装进箱子中。
她心中焦虑无比,脸上却不显。
廖管事给她递过来一个银盘,上面装着糕点。
“沈小娘子,我瞧你们将近一日不曾吃东西,快吃些尝尝吧。”
“廖管事不必客气。”沈红赶紧拒绝,“我不饿。”
这是姐姐立下的规矩,不能吃主家的食物。
刚开始她还不习惯,但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
见沈红神色坚决,廖管事不再勉强。
此时沈红脸色一亮:“姐姐回来了。”
沈绿按规矩收了银票,有礼地与廖管事道别,背上箱子,与妹妹仍旧跟在莲婆子后头,欲出康王府。
方才沈大娘子被清河郡主请去,莲婆子内心好奇极了,禁不住问道:“沈大娘子,方才你被我们郡主请去,可是赏赐了什么好东西?”
沈绿轻飘飘的睨她一眼。
莲婆子连忙扬起笑容。
“与你无关。”沈绿说。
莲婆子一口气噎在心口,此后紧闭着嘴巴,没再说一句话。
沈红在心中暗笑,她姐姐说话,素来出乎意料。
不过这莲婆子的确是讨厌。
见姐姐得了赏赐便厚着脸皮问,一点规矩也无。
刚一出康王府,沈红便迫不及待的松了一大口气:“可算出来了。在里头,我感觉好似喘不过气来,时时刻刻都被人盯着。”
厨房里的每个人,都在用不屑的眼神看着她和姐姐。
还真是怪了,分明是康王府请姐姐来做菜的。
他们有什么可倨傲的,手艺不如人,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绿没说话。
她还在想着方才见清河郡主的情形。
帐幔厚重,倒是将那人遮得严严实实。
可她还是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怪味儿。尽管用熏香遮着,但那股子怪味儿遮不住。
病入膏肓之人,身上会散发出这样的气味。
师父临终前,也是有这样的怪味儿。
她闻了有三个月,师父就去了。
因果报应,如今竟是轮到清河郡主了。
她听闻时锡说时,她还不相信,以为时锡是骗她的。
原来竟是真的。
师父去前,也吃不下食物,她为了让师父将食物吃下去,费了许多的功夫。
可惜后来师父还是去了。
如今她将此前费了不少功夫研究出来的法子,用在仇人身上。
沈绿忽然勾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姐姐很少笑。
沈红惊呆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绿笑道:“你不是馋樱桃酥山许久了?今晚就去吃罢。不过说好了,只能吃一半,可不许贪嘴。”
沈红雀跃不已:“好。我还要吃炙烤羊腿……”
“好。”
姐妹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外头走去。
离康王府不远就是相国寺,那里的夜市最是热闹。
姐妹二人吃了樱桃酥山,又吃了炙烤羊腿,快活地回家去。
回到油醋巷子巷口时,巷口又停了一辆马车。
姐妹二人远远的便瞧见自家门口前有两盏灯笼在晃动。
姐妹二人尚未走近,其中一盏灯笼急速地移过来,有人急促道:“可是沈大娘子回来了?”
灯笼昏黄,照着忠勇侯府朱妈妈焦急的老脸。
“这是两百贯。”朱妈妈十分有诚意地掏出银票,“还请沈大娘子明日到我们府中去做菜。哦,对了,我们府中已经备好食材,就是以鱼和莲花为主题的宴席。”
沈绿挑眉,她没有做过这样主人家提前备好食材的宴席。
“若是我们太过唐突……”朱妈妈咬牙,又掏出一沓银票,“我们再加一百贯。”
“四百贯。”沈绿道。
只要银钱到位,规矩可以打破。
朱妈妈银牙都快咬碎了:“好,就四百贯。”
第32回 落魄公子
今日入账八百贯,以及五两金。
送走朱妈妈,姐妹二人回到家中,将院门仔细锁好,点了一盏灯,在灯下写账本。
沈红坐在旁边看姐姐写。
姐姐收入是很多,但每次只要爹娘回来,姐姐所有的积蓄几乎又归零。
这些年爹娘为了寻弟弟,已经花费了数千贯。
而这些钱,若是不用来寻弟弟,他们家早就置办了宅子,生活也过得很好。
姐姐也不必这般辛苦。
每次能到富贵人家中做菜,固然是一件好事,可到底如履薄冰。
比如今日,若是那位郡主不满意,姐姐得到的可能就不是赏赐,而是惩罚。
沈红都不能想象,要是姐姐出事了,她又该如何办。
爹娘可都不在京城。
爹娘……不提也罢。
当年弟弟走失的时候她年纪虽小,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弟弟之所以走失,是因为他自己和爹娘置气,才跑了出去。
而此前他也经常跑出去。
因为他负气出走的次数太多,爹娘才没想着立即去找。
没想到那一次竟成久别。
爹娘也因为内疚,从那时起便不思其他,只专心寻弟弟的下落。
可爹娘忘了,她与姐姐,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沈绿将银票锁进铁匣子中,又细细藏好,转头才发现妹妹一脸的苦大仇深。
她这妹妹,少年老成,每次与旁人说话,都瞻前顾后的,生怕说得不够圆滑。她是知道的,妹妹每次怕她说话将旁人得罪了,想着替自己找补呢。
说出来的话说便说了,没什么可找补的。
见姐姐看着自己,沈红连忙将笑容摆出来:“姐姐。”
“等闲下来,我们到家具铺子去,给你置办嫁妆。”沈绿很认真。京城里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父母尚在的,都要从小就给置办嫁妆。她作为长姐,总是替妹妹着想的。这小娘子的嫁妆,可不能马虎。小到梳头的梳子、妆镜,大到家具,都得精心备好了。
沈红看着姐姐,眼睛一红:“姐姐……”
沈绿却是很不习惯这些温情时刻,赶紧道:“时辰不早了,赶紧去洗漱。明儿还要到忠勇侯府去。”
说起这个,沈红又来了劲儿:“姐姐,我在外头听说,这忠勇侯府的裴二公子赌\/\/博,输了不少钱呢。那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慧珠郡主还典当了不少好东西给他还债呢。不过今日他家的下人这般大气,倒是又破了此前的传言。”
沈绿惊奇地看着妹妹,妹妹怎地连这些都知道。
被姐姐注视着,沈红越发的来劲,话头一转,又转到了裴大公子身上:“我还听说,那裴大公子的亲娘此前陪嫁了不少好东西,但都被忠勇侯的继室,也就是裴二公子的亲娘给偷运出库房给变卖了。”
妹妹知道得可真多。
但这不是一件好事。
沈绿认真地想了想,告诫妹妹:“明日到了忠勇侯府,只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上回她在忠勇侯府瞧见那裴大公子被两个小厮哄骗的事情,她后来也没有和妹妹说。
她干活,素来是拿钱办事,别的事情,坚决不管。
师父以前,就清清楚楚的和她说过,在那些高门大户眼中,她们不过是一只只蝼蚁。
高门大户里,亦有恃强凌弱之事发生。
但那些人再被欺凌,也会觉得他们的身份比她们要高几等。
莫要多管闲事,莫要多管闲事。
沈绿在进入梦乡时,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那裴大公子,被欺凌的时候,会如何想。
她翻了个身。
莫要多管闲事,莫要多管闲事。
那裴大公子如何想,与她有何关系。
裴大公子又没有出钱请她做菜。
……
“阿嚏!阿嚏!阿嚏!”无端端的,灯火通明的暗室里响起打喷嚏的声音。
伊俊好心提醒:“公子,您注意身体。”
裴深窝在轮椅上,将手中的毛笔搁下,不满地道:“我身体好得很。”
也是,他家公子的身体的确很好,整天在外头走街串巷,逗猫弄狗的。
晚上还要回来写他的落魄公子遇难记。
谁能想到,传言中病歪歪的裴大公子,竟然分外喜欢写话本。
趁公子不在,伊俊偷偷读过好几回。
里头的落魄公子,与自家公子的际遇有些些相似。文中的落魄公子,生母早逝,父亲不疼,还娶了个继母来折磨自己。
落魄公子整日饿肚子,还病歪歪的,无书可读,到了该成亲的年纪继母也没有安排小娘子相看。
总而言之,落魄公子十分可怜。
只不过话本以前总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小娘子,前些日子倒是出现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小娘子有两个特点,爱束绿色的腰封,还做得一手好菜。
“明日府中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现实中的“落魄”公子问。
伊俊忙道:“都安排好了。”
裴深点头:“好。对了,明日全通书局的事情也安排好了,你去盯着,务必保证,让吴彦升和陈七娘子好生相处。”
“是。”伊俊应下。心中替那名叫做吴彦升的哀悼一会。也不知那叫做吴彦升的如何就得罪自家公子了,硬硬被公子拉郎配。
陈七娘子,可是有名的大力娘子。
因为力气太大了,如今年过十八仍旧无人求娶。
也不知怎地,公子还爱做起红娘来。
事情都安排好了,裴深提笔,仍旧继续书写落魄公子的话本。
嗯,落魄公子倒霉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有美人相救了。
……
翌日清晨,沈红脸红红的过来:“姐姐,我的癸水来了。”
沈红是半年前刚来的癸水,此后就一直没来。
今日竟是来了,还真是不巧。
沈绿再度独自一人赴往忠勇侯府。
这回引她进门的,还是上回的李妈妈。
李妈妈慈眉善目,话不多,一脸笑容:“沈大娘子好。”
“李妈妈好。”沈绿礼貌地回应后,便没有再说话,只顾沉默地一路前行。
只隔了两日,忠勇侯府倒是又有了一些改变,好像多了些许奇花异草。
“李妈妈,李妈妈。”
二人正走着,从旁侧闪出个小丫鬟,一脸紧张的叫李妈妈。
“沈大娘子且稍等,我去去就回。”李妈妈笑道,扭身朝小丫鬟走去。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沈绿默默地站着。
这里的场景有些熟悉,荷池、假山,还有突然离开的李妈妈。
“大公子若是不听话,我可要将此事告诉郡君了。”
假山后响起一道女声。
第33回 沈大娘子的心肠还挺硬
大公子?是裴大公子?
忠勇侯府的下人,都喜欢在假山后面欺负裴大公子。
沈绿看看四周,四周空无一人。
裴大公子没作声。
那侍女也没再说话。
她方才可是听岔了?
沈绿头一回,认真的支起耳朵,搜寻着方才的动静。
许是她听错了也不一定。
哪有她回回来忠勇侯府,裴大公子都那么凑巧的被人拦在假山后面欺负。
“大公子还是听话些好,若不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但这回声音压低了许多。
她没听错。
裴大公子还真在假山后面,被人吓唬威胁着。
裴大公子被一个下人欺负,竟是没出声?他是有多惧怕自己的继母。
李妈妈还没有回来。
假山后面又没了声音。
沈绿忽地起了一个念头,她想绕到假山那头去,去瞧瞧裴大公子到底是如何被人欺负的。
他为何又不敢作声。
再怎么说,裴大公子也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子,被一个下人欺负,若是传出去,丢的终究是忠勇侯府的脸面。
还是他自己有把柄在下人手上?
不过一瞬,沈绿便想了许多。
假山后头,一直没有声响。
沈绿想去假山后头瞧一瞧裴大公子的念头也消散了。
堂堂忠勇侯府的嫡长子被下人欺负,一定有他的原因。比如软弱、无能。
她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倘若在外头遇见饿晕在路旁的乞儿,她或许会施舍一些食物。
沈绿如此想着,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直到李妈妈赶回来:“沈大娘子,抱歉,久等了。”
沈绿语气平静:“李妈妈不必抱歉。”
只要李妈妈不怕惩罚,她是早就拿了钱的,多等一会并没有关系。
李妈妈回来后,假山后头更没了声音。
那裴大公子,一时半会的应该死不掉。
却说沈绿随李妈妈走后,假山后头才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呼,公子,沈大娘子怕是没听到我说的话罢?”伊俊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望着沈大娘子头也不回的身影,担忧地问道。
“自是听到了。”裴深却是十分笃定。
沈大娘子的心肠还挺硬。
不过他喜欢。
若沈大娘子心肠软,他还不喜欢呢。
心肠软的人容易被人哄骗,尤其是装得楚楚可怜的人。
“若是不行……”裴深眯着眼睛,“我还有许多法子让她注意到我。”
伊俊有好些话忍了许久了:“公子,我瞧沈大娘子,应是不喜欢软弱之人。沈大娘子有一手好厨艺,又挣得了钱,她应该是喜欢很强大的人设……”
裴深幽幽地看着他。
伊俊讪讪地闭上了嘴。
好吧,他们家公子,就是爱玩。
按照伊俊的想法,喜欢一个小娘子,直接上门提亲便是,用不着这样的弯弯绕绕。
至于喜欢或是不喜欢,婚后不都可以慢慢相处吗?
……
沈绿跟着李妈妈到了厨房,这回忠勇侯府的厨娘以及杂役再度见到她,眼神俱是意味深长。
沈绿这才瞧见厨中鱼池里游的全是鲤鱼。
厨娘提过来一篮鲜莲蓬:“沈大娘子,二公子交代了,他想请你午后在船上做鱼脍。”
沈绿好看的眉毛轻挑,怪不得裴家愿出四百贯的钱来请她。
原来是想兼看杂技。
不过,既出了四百贯,让她在船上做鱼脍也是可以的。
“既如此,那便先挑莲子罢。”沈绿不慌不忙地卸下箱子,从篮子中取过鲜莲蓬,不慌不忙的剥起来。
她十指纤细,剥起莲蓬来又快又好。
厨娘和杂役们全在一旁看着,无人上前帮忙。
二公子早就吩咐过了,千万别帮沈大娘子的忙。
而这一切,皆因二公子宴请的韩大娘子而起。
昨日府中也在荷池上设了宴席。装饰精美的画舫里坐着主角二公子和韩大娘子,二人泛舟同坐,游池喂鱼,相对而食。
慧珠郡主属意韩大娘子,二公子不日将迎娶韩大娘子的事情,府中人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韩大娘子将来嫁进来,就是忠勇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韩大娘子来做客,可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忠勇侯府中的人昨日是竭尽全力的讨好未来的当家主母。
尤其是厨娘,那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精心烹煮了一桌全鱼宴。
二公子和韩大娘子分明吃得挺满意的。
可后来听说,韩大娘子离开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
送别韩大娘子的二公子脸上也没有笑容。
众人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后头朱妈妈乘着夜色出去回来后,径直进了厨房,告诉厨房,明日韩大娘子仍旧来做客,但明日做菜的,仍旧请的是沈大娘子。
众人恍然,原来韩大娘子喜欢沈大娘子做的菜。
可沈大娘子做菜,每次要两百贯。还不论采买食材的钱财。
韩大娘子的嘴巴可真刁。
忠勇侯府怕是养不起。
众人正猜测着,二公子竟连夜叫人送来一池的鲤鱼与一大篮子莲蓬,说是明日的食材。
这是,要为难沈大娘子?
沈绿在一干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镇定自若地剥着莲蓬。
她不知忠勇侯府为何又要出四百贯请她来。若是出钱请她来,便是为了为难她,那这四百贯,她挣得心安理得。
……
裴士美亲自迎接韩大娘子进门。
接连几日见了几回面,昨日又同乘一船游荷池,享全鱼宴,韩大娘子渐渐的在裴士美面前没那么拘谨了。
裴士美虽然是个草包,胸无点墨,但这几日,他还是挺重视她的。
且她来赴宴,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未来大伯哥可能会赠送的礼物。
上回那头冠,她戴与小姐妹们看了,小姐妹们那艳羡的眼神,让她的内心十分满足,晚上都激动得差点睡不着觉。
但昨日,未来大伯哥不光没有赠送礼物,裴二特地命人送往璞玉院的食物还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未来大伯哥那是什么意思?
韩大娘子和裴士美面面相觑。
到底还是韩大娘子的脑子灵光:“大公子可是喜欢沈大娘子的手艺?”
“沈大娘子?”裴士美满脸疑惑。
看来裴士美对那沈大娘子还真是不了解。
韩大娘子心中的天平又稍稍朝裴士美倾斜了一些。
她慢条斯理的回答:“那沈大娘子,虽有一手好厨艺,可品性却是不行。我倒是有一个好法子。”
“韩妹妹快说。”裴士美迫不及待的问。
二人为了能得到裴深赏赐的礼物,倒是一拍即合。
韩大娘子便细细的将磋磨沈大娘子的法子说了。
“都安排好了。”裴士美虚扶着韩大娘子,低声与她说。
他们今日并不打算再在荷池上泛舟,而是坐在凉亭上看沈大娘子乘坐着小舟做鱼脍。
当然了,沈大娘子乘坐的小舟,或许会发生一些意外。
第34回 沈大娘子就得嫁给他
时辰差不多了。
沈绿被忠勇侯府的下人带到荷池,带着已经放好血的黄鲤鱼预备登上一艘小舟。
小舟上有简陋的蓬顶,刚刷过桐油,中间摆着砧板。
将与她一同坐上小舟的,还有一名健壮的小厮,专门划小舟的。
小厮皮笑肉不笑,眼底下藏了一丝贪婪的欲望:“沈大娘子,我叫阿指。待会我摇桨,你切鱼脍。现在的琴声可听到了,待琴声停止,你的第一盘鱼脍必须切好,再送到池中凉亭上。”
池的对面,有一座挂着帐幔的凉亭。
悠悠的琴声从凉亭传出来,中规中矩,谈不上惊艳。
沈绿看看小厮,忽然问道:“可否换人划小舟?”
“怎地?沈大娘子是觉得我划桨的技术不好?”小厮恼怒起来,“我可是数一数二的划龙舟好手。”
“不换便不换。”沈绿没再多说,背着自己的箱子,以及拎起装着黄鲤鱼的篮子,登上小舟。
小舟明显地往下沉了沉。
京城里水路众多,四通八达,沈绿自小就跟着师父乘坐小舟,对此并不害怕。
小厮动作粗鲁地迈上小舟,小舟晃了晃。
沈大娘子脸上毫无波澜,坐得稳稳的。
小厮一使劲,小舟猛地驶离岸边。
小舟稳稳地浮在荷池上。
小厮转过脸,正要得意洋洋的和沈绿吹嘘几句,以挽回方才沈绿对他明显的看低。
触目而及的,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年轻貌美的沈大娘子,一手稳稳地举着尖刀,一手按着黄鲤鱼,毫不犹豫地割去黄鲤鱼的皮,而后再将鱼肉片成薄薄的、晶莹剔透的鱼脍。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做了千百次。
小厮满腔的得意忽然戛然而止,缩了回去。
他怎能忘了,沈大娘子,可是个会用刀的厨娘。
小舟缓缓浮在荷池上,小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绿手上的刀,生怕那把刀一不小心就片到了自己身上。
他完全将二公子交代自己的事情给忘了。
凉亭上,裴士美亦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舟上的动静。
他没见过沈绿,沈绿出现的那一刻,距离虽远,但他目光甚毒,一眼便看到沈绿的身材窈窕、仪态不错。
后沈大娘子与小厮好像在说话,小厮的气焰原本是嚣张的,但不知沈大娘子说了什么,小厮忽然变得有些佝偻起来。
这沈大娘子,似乎有些意思。
在一旁的韩柔抚着琴,感受到裴士美目光的变化,手指用力。
琴声忽地变得紧骤起来。
这是催促小厮动作的信号。
他们早就约定,小厮故意将小舟划到荷池中间,而后弄些手段,使小舟倾覆。小舟倾覆,沈大娘子落水,小厮去救沈大娘子。这相救的时候,小厮自然是不可避免的触摸到沈大娘子的身体……
这小厮救美之后,沈大娘子就不得不嫁给小厮。
小厮可是忠勇侯府的下人,沈大娘子嫁给忠勇侯府的下人,亦是忠勇侯府的下人,这以后沈大娘子领的便是忠勇侯府的月钱,不必再另出银钱。
这是韩柔想出的好主意。
韩柔将此主意说出来之后,裴士美的眼睛都亮了。
对啊,如此好主意,他怎么没想到?
怪不得母亲属意韩妹妹,韩妹妹不愧是韩家教出来,饱读诗书,脑子就是转得快。
的确,为了讨好大哥,每次都要花好几百贯钱,实在是吃不消。
裴士美脑子虽然不行,但执行得十分到位。
划舟的小厮是家生子,十分可靠,也早就过了议亲的年纪,但眼高手低,一直没娶妻。
他听说是沈大娘子,一口答应下来。
上回他虽没看到沈大娘子,但沈大娘子的美貌却是听说过的。
况且沈大娘子不仅生得美,还有一手好厨艺。
以后若是他脱离贱籍,凭着沈大娘子的好厨艺,不愁寻不到好营生来做。
方才他第一眼瞧见沈绿,立即被沈绿的美貌吸引。
还真是娇滴滴的小娘子。
只是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琴声越发急促起来。
沈绿片鱼的动作越发的快,小厮看得心惊胆颤,双手紧紧地握住木浆,不敢动弹,生怕沈大娘子落水时,手上仍旧握着刀子乱挥,误伤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裴士美也瞧出了不对劲,“骆二高怎么还不动手?”
韩柔也不明白。她的手抚琴都快抚抽筋了,小舟仍旧稳稳地在原处。
对面的小厮似乎很紧张。
从凉亭传来的琴声也很紧张,琴声这么急促,手不累?
沈绿心中有些疑惑,手中动作不停,很快将黄鲤鱼片好。
小舟上似是没有碟子。没有碟子,如何将鱼脍送到凉亭上?
她抬头,想询问小厮。
小厮看到她看他,却像是唬了一跳,竟将脸扭过一旁去。
诡异的感觉。
但碟子还是要问的。
沈绿正要发问,余光却是注意到荷池边假山处似乎多了两个人。
一人坐在轮椅上,戴着帷帽,浑身着黑,分不清是男是女。
另一人却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子。
婆子伸手,竟是将坐在轮椅上的那人用力一推!
轮椅上的那人,骨碌碌的滚下来,最后跌进荷池中!
那婆子推人之后,竟然乘机逃走了!
落水那人,沉入荷池中后竟然再无动静。
而凉亭上的琴声仍旧促促,仿佛没看到有人落水。
她与小厮乘坐的小舟,与那人还有好一段距离。
沈绿不假思索的叫小厮:“那边有人落水了,速速去救!”
小厮转头,往沈绿指的方向看去。
水面虽有涟漪,但丝毫没有落水之人的动静。
“沈大娘子莫要诓我。”小厮回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绿。
沈大娘子手上没有拿刀了!
就是这个时候!一想到待会就能抱着美人香软的身子,小厮就浑身激动!
他正欲不着痕迹地将小舟底下的木板抽掉,面前的沈大娘子冷然地看了他一样,竟然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大娘子似一尾青绿的美人鱼,游向方才她所指的有人落水的地方。
琴声也停了。
裴士美猛地扯开帐幔,朝小厮大声喊道:“骆二高,赶紧救人啊!”
可沈大娘子会凫水啊!瞧她凫水的姿势,还十分的熟练。
骆二高一咬牙,也跳了下去。
只要他在水中抱上了沈大娘子,沈大娘子就得嫁给他!
第35回 那就好好活着
沈绿尽可能的朝方才那人落水之处游去。
假若她猜得没错,方才坐在轮椅上被推下水的就是裴大公子。
三月天,池水仍旧十分冰冷。
前面不远,在水中浮着的那团黑色,应就是裴大公子了。
黑色的衣衫在水中飘散着,戴着帷帽的裴大公子一动不动,像一头黑色的巨大的怪物。
沈绿心中一阵忐忑。
方才她瞧得清楚,那婆子推裴大公子下水时,裴大公子就没有动弹。
难不成裴大公子在被那婆子推倒前,就已经……
沈绿想到这里,加快了速度。
眨眼间她已经到了裴大公子面前。
裴大公子浮在水中,仍旧一动不动。
落水之人不乱动,自是最好。
沈绿顺势拉着裴大公子的手,正要往岸上带去。
后头那小厮骆二高奋力追上来,竟绕过裴大公子,欲去揽沈绿的腰肢。
只要揽上沈绿的腰肢,沈大娘子就是他的了!一想到沈大娘子窈窕的身材,骆二高就兴奋不已!
眼看就要得逞,他的手忽地一麻,竟然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绿将落水之人带上岸。
沈绿费力地将裴大公子拉到岸上,略喘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欲掀开裴大公子戴的帷帽,瞧一瞧他是否安好,可否需要倒翻过来吐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
一道暗哑的声音响起:“咳,咳,裴某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太好了,裴大公子没事。
沈绿挣了挣手,裴大公子自觉地放开来:“抱,抱歉。敢问娘子,贵姓?”
这是要报答她?
可他这副破败的身子,三天两头就被人欺负的性子,拿什么来报答她?
况且她原本就没想着要他报答的。
她纯粹是,还不想他死而已。
她纯粹是,救人一命,替自己积德而已。
仅此而已。
沈绿并不想多与裴大公子多说什么,可也不能将他放在这里等死。
这里是忠勇侯府。
方才那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裴大公子推落水,证明裴大公子的处境十分糟糕,忠勇侯府的人希望他死。
偌大的忠勇侯府,竟然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沈绿蹙眉。
这裴大公子,还真是不知如何处理。
虽然他的处境十分糟糕,可她希望他继续活着。
他虽弱小,可到底没犯什么大的过错。
不该如此就被人害了性命。
他还应该振作起来,报仇雪恨才是。
可那些都是后面的事情了,现在她该将他如何好?他可是有下人伺候?
沈绿正烦恼想着,忽地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是裴大公子撩开黑色纱巾在看她。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躺着看她,气息奄奄,仿若受伤的小鹿。
真是可怜极了。
“娘子贵姓?”他可怜巴巴的,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有一种她若是不回答,他便一直问下去。
“我姓沈,在家中是长女,外面的人都唤我沈大娘子。”沈绿嘴上回答他,心中却想,便是知晓她姓甚名谁,他这处境,估计也报答不了她。说一说倒也无妨。
“沈大娘子。”裴深嘶哑的声音重复着,“我叫裴深,是忠勇侯的大儿子。裴某多谢沈大娘子救命之恩。”
“裴公子不必客气。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裴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报答。”沈绿道。
“自是要报答的。”裴深十分固执的说。
沈绿蹙眉,他如今随时会丧命的处境,能报答什么?
便是他死后作了鬼,也是被别的鬼欺负的弱鬼。
可方才到底是她救了他,作为他的救命恩人,她是可以提一点要求的。
“若是真的要报答我,那就好好活着。不管如何,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多艰难,便是苟且得像一条蛆,都给我好好活着!”沈绿狠狠地说着。
眼前的裴大公子,像极了师父生前。
师父是心病,心病最是难医。医工多次偷偷对她说,师父若是解开心结,疾病全消。
这一番话,是她早该对师父说的。
不就是一个男人,有什么放不下的。世上又不仅仅只有情爱,还有旁的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师徒情、友情。比如赚很多的钱,吃许多好吃的食物,过更好的日子。
“好……我答应沈大娘子,好好活着。”裴深还真认真地应下。
“那……裴大公子可有小厮伺候?”沈绿觉得裴深本就体弱,又在水中浸泡了许久,应该尽快回到他的房中去换上干爽的衣服。
“裴某有的。不过裴某的小厮是个哑巴,耳朵还不好使,他方才被人支开……”裴深神色为难道。
唯一的小厮还是个哑巴,耳朵还不好使。
裴大公子又病弱。
怪不得忠勇侯府里的人敢肆无忌惮的欺负他。
“他去哪里了,我去帮你叫他。”沈绿说。
“许是,快回来了罢……”裴深道。
既是快回来了,那她便不去帮他寻小厮了。
再加上她也没见过那名小厮,她又是忠勇侯府请来的厨娘,的确也不好在忠勇侯府四处寻人。
“对了,方才你被那婆子推下水,你为何不叫,不挣扎?”沈绿问道。
裴深有些羞涩:“裴某平时喜欢在这里看鲤鱼在莲叶之间戏水,今日看到沈大娘子在小舟上做菜,一时看入迷了,竟是没发觉到别人靠近。落水之际,裴某只想起父亲告诫的,不会凫水,落入水中最好不要挣扎,是以……”
原来如此。
裴深的语气很认真:“沈大娘子,裴某可是做错了?”
“那倒没有,落水之人最忌胡乱挣扎。”沈绿说着,转了话题,“我扶你到轮椅上罢。”
若他的小厮迟迟不回,她总不能让裴大公子一直穿着湿衣服。
若不然裴大公子没被池水淹死,也会因为泡了冷水发高烧而导致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沈绿说完,起身去将跌到一旁的轮椅扶好。
她的衣裙全湿,虽不至于紧紧地贴在身上,但也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裴深的眼神揉进些许欲望,在看向池中仍旧在挣扎的骆二高时,骤然转变成阴冷的狠厉。
第36回 与一只野猫的地位差不多
却说凉亭那厢,两个合伙谋算沈大娘子的人都慌了。
骆二高在水中挣扎,二人神色发愣的看着,一点都不敢动弹,也不敢叫人去将骆二高救起来。
大哥\/裴大公子是什么时候跌落池中的,他们竟是一点都不知晓。
而被他们算计的沈大娘子,竟将大哥\/裴大公子救了起来。
裴士美咽了咽口水:“韩妹妹,这可,如何是好?”
韩柔的脑子似乎也不会转动了。
她怎么知道怎么办。
她只算计着沈大娘子落水,骆二高英雄救美,抱得美人归。
但哪里会想到,裴大公子竟落了水,沈大娘子还将他给救起来了。
沈大娘子会不会因此要挟,要嫁给裴大公子?
裴大公子娶了沈大娘子,还会给他们宝物吗?
韩柔想到这里,噌地站起来:“我们快些过去!”
她可以花钱堵沈大娘子的嘴,但沈大娘子万万不能嫁给裴大公子!沈大娘子若是嫁给了裴大公子,就会成为她的大嫂,尽管裴大公子大概活不长,但光是想到这里就让人膈应!
韩柔提着裙摆,没等裴士美,就率先冲了过去。
裴士美不明所以,但韩柔都冲出去了,他也紧着冲过去。
韩柔的婢女、裴士美的小厮也呼啦啦的跟在后面。
裴士美刚开始脑子还有些糊涂,后来是越跑越清醒。对呀,他是想谋算骆二高和沈大娘子,但大哥落水可不是他搞的,他为何不敢过去?
还得是韩妹妹,脑子转得就是快。
沈绿扶裴深的时候,心中有些纳闷。
按道理说,裴深是个病罐子,常年卧床又只能坐轮椅出行,方才虽然看着挺高的,但应十分的瘦削,不会有多重。
可她扶他的时候,尽管她的力气不算小,也要用些许力气。
沈绿听到裴深喘得有些厉害。
应是受寒了,老毛病犯了吧。
她微微弯身,低声问道:“裴公子,你可还好?”
当然不好!裴深仍旧戴着帷帽,湿漉漉的纱巾也隔绝不了沈大娘子身上幽幽的香气。偏生她还俯过身来,靠得极近。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喘。
不知为何,他一靠近沈大娘子,整个人就有些不受控制。
他的右手只费力地往后摸。
轮椅后面,缝着一个袋子,里面常年装着一件披风。
“裴公子要拿什么?”沈绿关切的问。
“披风,给你披着。”裴深哑声说,“小心风寒。”
裴大公子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旁人。
沈绿微微叹了一声,转到轮椅后面,将披风取出来,却是披在裴深身上。
裴深伸手,阻止沈绿的动作:“沈大娘子,我不用披风。你是小娘子,须得披着。”
宋炎怎地还没来?
再不来,他晚上可要克扣他的炙烤羊腿了!
“啊啊,啊啊。”一阵啊啊声传来,宋炎可算是赶来了。
宋炎啊啊啊地打量着裴深,神色焦虑。
“我无事。赶紧推我回院子。”裴深道,“沈大娘子,披风赶紧披上。若是恩人受了寒,我会日夜不安的。”
裴深哑着声音,语气有哀求。
沈绿想了想,也好。她虽不惧旁人的目光,可懒得应付。
“那裴公子赶紧回去罢,若是可以,多喝些姜汤驱寒。”沈绿将披风披上,叮嘱裴深。
既是自己救下的人,那就得护着。
便是一只野猫,也得护着。
无端的,沈绿想起自己在十方净因寺救下的那只可怜的野猫,自从救下之后,总得时不时的寻找它的身影。若是看到它和别的猫儿打架,还得去帮一帮它。
“好,我都听沈大娘子的。”裴深还真乖乖回答。
裴深哪里省得,自己在沈绿心中与一只野猫的地位差不多。
宋炎适时地推着裴深离开。
如今的公子,是个病殃殃的落难公子,不是那个整日在外面飞檐走壁的公子,他不怕公子露馅,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
只能坐轮椅出行、小厮还是个面容粗鄙的哑巴,裴大公子还真是十分可怜。
方才推他下水的婆子,是何人指使的?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还是裴二公子?
沈绿望着裴大公子萎靡的后背,敛了心神,转头看向刚刚爬上岸、奄奄一息的骆二高。
方才她急着救人,现在冷静下来,才想起在水中时,骆二高可疑的动作。
不过沈绿没往别的方面想,她只想着,骆二高在水中时,是要害她?
可她与忠勇侯府无冤无仇,骆二高为何要害她?
果然今日的四百贯不好赚。
她系紧披风,走近骆二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将小舟划过来。”
骆二高奄奄一息,眼皮翻了翻,没理会沈绿。
在生死面前,再美的女子也没了兴致。
“赶紧叫人将小舟划过来。”沈绿语气轻轻,“我所用的刀,都是名家所打,价值不菲。我要取回我的刀。”
这沈大娘子,应是没发觉他的动机。
既然没发觉,他就理直气壮。
“我动不了。”骆二高说。
沈大娘子再美,那也是个厨娘。
而他是忠勇侯府的家生子,身份可比她高贵多了。
骆二高想到这里,忽地又起了一个念头,当即道:“劳烦沈大娘子拉我一把,我起来后,立即叫人来。”
只要沈大娘子朝他伸手,他就用力将沈大娘子拉倒,最好跌在他身上。
如此也是成了!
沈绿居高临下,冷然地看着骆二高。
她是甚少与男子打交道,可人眼中的恶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一趟来忠勇侯府,可真是够了。
她微微垂头,声音幽幽:“你起来后,就能叫人来?”
“没错没错!”骆二高点头,眼中难掩兴奋之色,“沈大娘子,快快拉我一把!”
上天还真是眷顾他,原本以为今天不成了,没想到机会就在眼前!
很好。地狱无门他偏要闯进来。
沈绿的唇瓣微微勾起,慢吞吞地从腰封中取出一个锦囊来。
这个锦囊,里面装的是比较粗大的金针。
有些猪不听话的时候,她就会用金针戳它们一下。
阳光下,金针金光闪闪。
骆二高愕然地瞪大眼睛,沈大娘子,这是干甚?
沈绿取出一枚金针,扬手。金针脱离,直射骆二高的右脚。
“啊!”骆二高惨叫的同时,一跃而起。
“去吧。”沈绿说。
她若是没有几分本事,如何敢独自一人上门做菜?
第37回 裴大公子的披风
骆二高忍痛,正要离开。
“等等。”沈绿道。
骆二高后背猛然一绷,不敢看沈绿:“沈,沈大娘子,还有何事?”
“记得叫人取碟子来。鱼脍切好了,不可暴殄天物。还有,把你脚上的金针取下。”
“是,是。”骆二高应下,低头瞧一瞧自己右脚上明晃晃的金针,心一横,眼一闭,将金针拔出。
“沈,沈大娘子,您的金针。”骆二高觉得自己今日真是霉运连连。不仅没有抱得美人归,还呛了水,还被针扎。
“放地上就可以了。”沈绿道。
骆二高小心翼翼的将金针放在地上,而后抬头:“沈……”
“速去。”沈绿语气冷冷。
骆二高大松一口气,拖着腿走了。
沈绿冷眼看着骆二高忍疼,一拐一拐地瘸着腿走远了。
她俯身收好金针,抬头望了望天。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有数只白鸽在展翅高飞。
许是感受到她的杀气,白鸽歪歪斜斜的四散着飞乱了。
白鸽炖汤,益气补血,滋阴补阳。
也不省得,裴大公子可曾吃过。
“沈大娘子,实在抱歉。我这就马上去将小舟划回来。”从垂花门里匆匆忙忙赶过来一个身体壮实的小厮,朝沈绿作揖后又匆匆跳进水中,朝荷池中的小舟游去。
沈绿裹着披风,冷然地看着那人。
此刻平静下来,她才感受到浑身湿答答的并不好受。
微风拂来,吹着湿答答的衣裙,有些许冷意。
不该呀,她裹着披风,这小风怎么还吹进披风来了?
裴大公子的披风……
沈绿蹙眉,伸手拉起裴大公子的披风。
明媚的阳光透过披风上的数个小洞,在她的脸上跳跃着。
好吧,主人都如此落魄,披风当然不好过。
沈绿面无表情的掩好披风。
但幸好,披风虽破,但好似洗得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气味。
但愿这回裴大公子听进她的话,好好活着。便是不能好好活着,临死前起码也要抓几个垫背的吧。
“沈大娘子。”那名小厮将小舟划回来,恭敬地将那把刀奉给沈绿,“你的刀。”
沈绿取过刀,睨一眼小舟中的鱼脍:“鱼脍已经切好了,碟子怎地还没有取来?”
“来了来了。”从垂花门里又冲出一个穿着忠勇侯府服饰的侍女,提着食盒。
侍女经过沈绿时,偷偷的瞥了一眼沈绿。
她早就来了,但不敢出来和沈绿一道等着小舟划过来。
方才骆二高的转述,将沈大娘子描绘得十分可怖,好似女罗刹一般。
沈绿静静地注视着她。
侍女脖子一缩,头一低,脚步飞快往小舟去。
好可怕,好可怕。
“沈大娘子。”李妈妈不知又从何处走出来,神色诧异,“你这是怎么了?这披风……”
这大公子的披风破破烂烂,也不知有没有洗过。
“我无事。”沈绿看着李妈妈,李妈妈出现的时机还真是巧。
整个忠勇侯府,都诡异极了。
“还请李妈妈带我到厨房去。”沈绿说,“我该家去了。”
“好好,沈大娘子这边请。”李妈妈仍旧一团和气。
沈绿跟着李妈妈回到厨房,收拾好自己的箱子,一直到走,忠勇侯府都无人来寻她麻烦。
至于李妈妈,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她收拾。
李妈妈将沈绿送到门口:“沈大娘子慢走。若是沈大娘子想坐轿子或者是马车,往西走便是轿行和车马行;往东走则有小船。”
沈绿礼貌而疏离:“谢谢。”
她背起箱子,仍旧像来时不紧不慢的离开。
她向东走。
在码头坐上小船,再走不远的水路,就是连着好几间裁缝铺子。
她先得买一身新的衣裙,再……
沈绿低头看看身上的披风。披风灰扑扑的。
再给裴大公子的披风修补一下。
她虽擅做菜,擅杀鱼杀鸡杀鸭子,但对于女红,却是疏于练习的。
她宁可杀一百尾鱼,也不愿意坐在那里做女红半刻钟。
不过术业有专攻,她对擅女红的人也是十分的钦佩。
如此想着,沈绿慢悠悠地踏上一艘小船。
船夫殷切地问:“小娘子,往哪里去?”
“刘家裁缝铺子。”沈绿道。
她与妹妹常在刘家裁缝铺子做衣裙,是刘家裁缝铺子的常客。
小船极快,沿着水渠流去,很快就到了刘家裁缝铺子。
刘家裁缝铺子的掌柜娘子刘十四娘,年近四十,经验丰富、女红极好。
沈绿将披风解下,递给刘十四娘:“十四娘子,劳驾,将这披风缝补好。”
刘十四娘接过披风仔细打开端详,又不断的翻来覆去的看。
她挑眉,看向沈绿:“沈大娘子,这披风可是有些年头了……这织金的手艺与图案,应是二十余年前的……且这上面绣的海棠花样……这应是一件女子所用的披风。”
女子所用的披风,又有些许年头了,所以这大约是裴大公子亲娘所用之物?
裴大公子,日子过得苦,却只能抱着亲娘的披风思念度日。
裴大公子,真是可怜。
沈绿只问:“若是缝补好,要多久?”
“三日。”刘十四娘细细捻着披风,又道,“沈大娘子可要想好了,这披风是织金的,缝补起来怕是要不少钱财。”
“十四娘子只管缝补。”沈绿道。
沈绿是常客,素来出手大方。
刘十四娘应下:“好。不过沈大娘子可是先去换干净的衣裙?”
浑身湿透的沈大娘子,披着一件陈旧的披风,来到裁缝铺子,不想着将湿透的衣裙换下,却先想着要缝补好披风。
这件披风对沈大娘子的意义,一定很重要。
“好。”披风交给刘十四娘,沈绿放心地转身,跟着裁缝铺里的学徒杨五娘子去挑选衣裙。
沈绿以前的衣服都是定做的,今日事发突然,只得挑裁缝铺子里做好的衣裙。
不过她生得貌美,身材又窈窕,无论穿什么都好看。
沈绿很快挑好了衣裙,在裁缝铺子里的雅间换好走出来。
杨五娘子小嘴极甜:“沈大娘子好似仙女下凡一般!”
沈绿莞尔,正要请杨五娘子将换下的衣裙包起来。
忽地从门口慌慌张张的撞进一个男子来,后头还追着一个圆墩墩的小娘子。
小娘子声音清脆,讲话快得像放鞭炮:“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我就变成什么样的小娘子还不行?”
那男子慌张的四下张望,对上了沈绿的眼睛。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我喜欢的小娘子,就像沈大娘子这样的!”
第38回 你我没有缘分
沈绿闻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怎地她来个裁缝铺子,也能招惹祸事。
她站稳脚步,定睛一看。
那口不择言的男子竟是吴彦升。
素来斯斯文文的吴彦升此刻有些狼狈,见沈绿移动位置,他也要跟着过来。
沈绿蹙眉,出声制止他:“吴大公子!”
吴彦升的脸顿时耷了下来。但他整个人还是倾向沈绿那厢的。对那圆墩墩的小娘子倒是做出防备的姿势。
那圆墩墩的小娘子看看沈绿,又看看吴彦升,小圆脸上的五官都放得大大的:“吴大公子,她是何人?”
吴彦升苦着脸:“陈七娘子,你很好,但你我没有缘分。”
“如何没有缘分?那日在书局,你我都在寻同一本书,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我阿娘可都替我算过了,我的缘分就在书局里!神算子果然说得对,后头我还得叫我阿娘去谢谢他!”陈七娘子说话噼里啪啦的,中气十足。
吴彦升气得辩解:“在书局里每日寻同一本书的人不计其数,岂不是人人都有缘分?”
“那些人怎么能一样?”陈七娘子说着说着,情不自禁的叉起腰来,“你未婚我未嫁,你父亲是吏部侍郎,我阿爹是右领军卫上将军,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可是有天大的缘分!”
原来这圆墩墩的陈七娘子竟是将军之女,怪不得行事这般大大咧咧。
不过素来京师里抢夫婿的小娘子常见,大家也习以为常。
吴彦升低声嘀咕:“如何就门当户对了,我们吴家乃是书香门第,你们陈家整日舞刀弄枪的,一言不合就要比武……”
“你说什么?”陈七娘子见他嘀嘀咕咕的,不禁朝他走过去,想要听个仔细。
吴彦升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沈绿那边靠过去。
沈绿蹙眉,赶紧往旁边躲。
这种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最是麻烦了,轻则折损钱财,重则没了性命。
她与吴彦升压根就没有关系,她可不想为了他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波及到自己。一丝一毫都不行。
“沈大娘子是吧?”谁料陈七娘子还是盯上了她。
陈七娘子上上下下的打量沈绿:“生得倒是好看。你与沈中郎将可有关系?”
在陈七娘子的意识中,吴大公子喜欢的定然是与他差不多家世的小娘子。
沈绿蹙眉:“陈七娘子是吧,我与沈中郎将没有关系,与吴大公子更没有关系。我还有事情,先走了。掌柜娘子,劳驾会账。”
她懒得和这些人浪费功夫。
偏生陈七娘子不依不挠:“若是你与吴大公子没有关系,他为何一直往你那边躲?”
沈绿觉得一阵头疼。
平时鸡鸭鱼不听话,她一刀便了断了,怎地还让它们有机会唧唧歪歪。
可陈七娘子不是鸡鸭鱼,她是个人,还是个小娘子,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小娘子,和师父一样想不开的小娘子。
她想到这里,面无表情往旁边迈了一大步:“陈七娘子,我不喜欢男子。他们负心薄幸,轻则谋女子的钱财,重则夺女子的性命。陈七娘子可要考虑清楚了。”
沈大娘子竟不喜欢男子?吴彦升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来。听她这番话,难不成沈大娘子以前被男子深深的伤害过?怪不得沈大娘子身上有一种冷冷的疏离感。
陈七娘子也露出和吴彦升一样的惊讶的神情来,不过她不会掩饰自己心中的话:“沈大娘子可是被男子伤害过?他谋你的钱财啦?我去替你讨回来!”
陈七娘子挺仗义,对女子富有同理心。
沈绿摇头:“不必了。”
刘十四娘适时地插话:“沈大娘子,诚惠八百文。你的披风修补好之后再算钱。”
沈绿从钱袋里摸出一张一贯钱的银票:“劳烦掌柜娘子。”
杨五娘子急忙过来,帮她包好湿漉漉的衣裙。
沈绿弯腰,欲去将箱子拎起背上背。
从斜里忽然伸出一只小短手:“沈大娘子,我帮你……”
是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是个心地善良的,见沈绿要拎箱子,便好心要帮她。
谁料她一拎,顿觉得手上的重量不轻。
她陈七娘子,可是以大力而着称的。
不过不碍事,陈七娘子还是轻轻松松的帮沈绿拎起来了。
沈绿也有些许惊讶。想不到陈七娘子个子不高,还圆墩墩的,但力气挺大。
“谢谢。”别人既主动来好心帮忙,谢谢还是要谢的。
陈七娘子却十分雀跃,像是寻到知音:“沈姐姐好力气!”
她一向力气大,出去赴宴总被人嫌弃。又因着力气大,年过十八了婚事还没有着落。阿娘偏不信邪,寻了个神算子给她算姻缘,神算子断言,她的姻缘就在书局里。
可一向去书局的不都是文弱书生吗?她以前相过好些书生,都嫌弃她力气大。相武夫吧,又希望她能娇滴滴一些、稳重一些。
开始陈七娘子是不信的,但阿娘说钱花都花了,便逼着她去书局。
陈七娘子在各个书局逛了好几日,愣是没看上别人。
直到那日,她在全通书局里逛时,吴彦升霁月清风般的进来。
吴彦升生得好,气质也好,陈七娘子一眼就看中了吴彦升。
咳咳,其实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吴彦升,至于取同一本书什么的,那是她谋划的啦。
陈七娘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这陈七娘子倒是有趣。
沈绿背好箱子,朝陈七娘子道:“陈七娘子,珍重。”
她背着箱子,抱着湿衣裙,轻轻的迈过门槛出去了。
陈七娘子怔怔地目送她离开,忽地将目光转向吴彦升。
吴彦升后知后觉,激灵了一下:“陈七娘子,我们真的没有缘分!”
“吴大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想问你,沈大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我想和她交个朋友。”陈七娘子声音柔和。
原来如此。
“沈大娘子啊,她是个厨娘。做的菜肴甚是美味,不过收的价钱不菲。”吴彦升说着,还咽了咽口水。
陈七娘子听完,若有所思,沈大娘子会做菜,力气又大,还年轻貌美,与她家四哥,最是适合不过了。
沈大娘子虽讨厌男子,可她家四哥,却是个顶顶好的男儿。
陈七娘子想到此,立即旋身往外走。
她想撮合她家四哥和沈大娘子!
第39回 一举两得
却说这陈七娘子,她虽排行第七,家中却并非有七姐妹,而是她阿娘前面生了六个哥哥,最后才得了她这么一个女儿。
全家对陈七娘子,也是十分的疼爱。尤其是在陈七娘子的婚事上十分的重视。
虽然陈七娘子上头还有三个哥哥没娶,但陈七娘子的婚事早早的就提上了日程。
倒也不是早早的盼望着女儿嫁出去,而是想千挑万选,挑一个最好的女婿。
这自小就精心备着嫁妆是不必说的,近些年最流行的千工拔步床,那也是在陈七娘子十岁那年就已经开始用上等的木料做着了的。
陈七娘子撇下吴彦升,急吼吼的回家去。
这个时候她做街道司勾当官的四哥陈司进当然不在家里。
但她阿娘霍氏在,以及祖母泰安郡太君也在,以及三位嫂嫂也在。
霍氏一口气给陈将军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是陈家的大功臣。
陈将军也并没有纳妾,家中早些年连着娶了三位嫂嫂进门,大嫂江氏诞下长房长孙后,便接过了陈家的中馈。霍氏如今只管逗弄孙儿,以及操心四子以及幺女的婚事。
至于五子和六子,早些年婚事早早的就定下了,只是因女方家还在热孝不便嫁娶,是以不必操心。
四子与幺女的婚事,那才叫一个头疼。
四子陈司进,一心扑在公事上,整日披星戴月的干公务,差点就三过家门而不入。
叫他成家,他左耳进右耳出。
眼看着都及冠了,婚事也没个着落。明明生得一表人才,又是陈家最会读书的人。
却偏偏没有成亲的心思。
至于幺女,婚事也是一波三折。
明明是与幺女相看的那些公子哥太过瘦弱,上回谁家的那个谁,跌落在荷池,女儿帮着拉起来,不过是拉的时候力气大了一些,用力了一些,那个谁体质虚弱易折,手臂竟脱臼了,那些人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女儿天生有怪力,哪个男人遇着女儿,易折易病。就差没有直接说女儿是克星了。
霍氏都快气死了,分明是他们家那些男儿体质虚弱,怎地还把罪名扣在女儿身上了。
后来吧,她是想在武将家里寻一寻,那些个武将却纷纷推脱,说正是因着自家都是不爱识字的,是以想寻一个好读书、性子稳妥的媳妇。
就那么巧,女儿不爱读书,性子也有些跳脱。
借口,都是借口!
霍氏不死心,外出四处烧香拜佛,想寻大罗神仙诉说自己的心事。
还真是巧了,那日下雨,霍氏一行人在城隍庙躲雨时,遇上同样在躲雨的一个神算子。神算子穿得不算极好,看起来怪瘦的,脚上的草鞋带子都断了。
霍氏心善,当即命人给神算子送了一贯钱,又送了一些糕点。
神算子吃下糕点,主动走到她面前,说是要给她算一卦。
如此落魄的神算子,算的卦象应该不准。
但神算子既然要算,霍氏也就允了。
神算子竟有几分本事,手一掐,说她正在为儿女的婚事忧心。
她这样的年纪,为儿女的婚事操心也是常事。霍氏并不以为然。
但神算子又掐指一算,说女儿的姻缘应是从书局开始。
书局?又是文弱书生?
自从上回女儿被文弱书生给编排之后,霍氏对文弱书生就没有什么好感。
霍氏心中更不以为然。
尤其是神算子掐来算去,说自己有个儿子婚事十分的不顺,她更是不服。
做母亲的,心中总是希望外人说些好听的话的。
但霍氏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又给了神算子一贯钱。
她本是不信的,收了钱的神算子微微一笑,跨过门槛,走进雨中。
他会被淋湿的!霍氏正要叫他,忽地见如注的暴雨骤然停下。
神算子翩然离去。
回来之后,霍氏就逼着女儿天天往各个书局跑。
还真是邪门了,本来对男子没有什么好感的女儿一眼就瞧上了吴侍郎家的长子吴彦升。
尽管吴彦升频频拒绝女儿,但女儿仍旧迎难而上。不像此前别的男儿,女儿分外厌恶得很。
或许这就是正缘。
霍氏此时对神算子已经是十分的信服。但女儿的事情应验了,那儿子的事情岂不是也会应验?
霍氏是一半欢喜一半忧。
女儿匆匆的奔进起居室时,她正在那里翻着媒人新送来的未婚配的小娘子名册呢。
这新名册上的小娘子,家世是弱一些的,连大商贾的也有。
霍氏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见女儿匆匆进来,霍氏溺爱地朝女儿扬起笑容:“琪儿回来啦。”
陈七娘子气喘吁吁,伏在霍氏膝盖上,神色却十分兴奋:“阿娘,方才女儿替四哥寻了个顶好顶好的未来嫂嫂!”
“哦,竟有此事。琪儿快说说,哪位小娘子是如何的好?”
“那沈大娘子,是个顶顶年轻貌美的厨娘!她和女儿一样,力气可大了!”陈七娘子手舞足蹈的说。
那沈大娘子,竟然得女儿如此高的评价,还和女儿有着一样大的力气。
可她的身份是厨娘……她倒是不在乎,可婆母很在乎这些。
公爹死得早,婆母一个人孀居的妇人,十分不容易地将夫君拉扯大,在丈夫没有出人头地前,婆母是吃了很多苦的。
后来丈夫成为将军,立即替婆母请封诰命。
但婆母旁的什么都好,唯一对媳妇、孙媳的家世十分看重。
老四的婚事若不是迟迟没有定下,像大商贾家的小娘子,是入不了婆母的眼的。
霍氏瞧着女儿兴奋的脸,到底还是给她泼了冷水:“那位沈大娘子是厨娘,怕是你祖母不允。”
祖母深居简出,但一出门见到她必然是训诫,陈七娘子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厨娘又如何,人家清清白白,凭借自己的双手讨营生,有何不允的。”
霍氏叹了一声,女儿是不知,当年婆母为了拉扯丈夫,做过洗衣娘,更做过厨娘,一说起那些苦日子,婆母便咬牙切齿的。
若老四果真要娶个厨娘回来,婆母怕是第一个不允。
“可是琪儿回来了?远远的便听到琪儿欢快的声音。”外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那是陈七娘子的长嫂江喜玲。
丫鬟撩帘,江喜玲笑眯眯的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托盘上头是炖好的银耳羹。
“长嫂!”陈七娘子欢喜地叫,忙不迭将今日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她的长嫂最有主意了。
“沈大娘子?”江喜玲不愧是当家主母,立即从记忆里翻出关于沈大娘子的传言来,“我早就听说过这位沈大娘子。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霍氏与陈七娘子异口同声的问。
江喜玲笑眯眯的说:“妹妹可以拜沈大娘子为师,学习厨艺之时,还可以撮合四弟与沈大娘子,一举两得。”
第40回 面目可憎
不愧是长嫂,就是有好主意!
陈七娘子摩拳擦掌:“对呀,四哥以前就常批判我,念书不行,学武也不行,算账也不行,没有半点技能傍身,将来如何是好?我如今不光要学会厨艺,还要替他寻一个四嫂回来!”
霍氏笑道:“听说厨艺也不好学,你可别半途而废。”
“女儿会好好学的!”陈七娘子倒是真心想学。这两日她追着吴彦升跑,也顺便了解了一下吴彦升。吴彦升是个好吃的,被她追的同时还不忘四处找寻美食。
或许她学会了做菜,与吴彦升就有共同话语了。
“那我先帮妹妹打听一下,沈大娘子住在何处。等打听好了,就送妹妹和拜师礼过去。”
江喜玲素来做事十分妥帖。
霍氏蹙眉:“虽是个好主意,可那沈大娘子的身份……”
“母亲请放心。”江喜玲笑道,“若是四弟与那沈大娘子果真对上眼了,我便请我舅母出面,将那沈大娘子收为义女,这名头不就好听了?”
像这样的事情很多。
霍氏的眉头总算松开来,笑道:“琪儿,还不赶紧谢过你长嫂。”
“谢过长嫂。”陈七娘子替江喜玲捏肩,“长嫂最好了。”
江喜玲哄完婆母,又哄了小姑子,一回到自己的院子,脸上的笑容敛去。
她的陪嫁丫鬟文娘子察言观色,替她揉太阳穴:“大奶奶,您已经做得极好了。”
江喜玲哼了一声:“婆母也真是,纵容那陈七,也不想想,陈七都十八了,还没有嫁出去,倒是让外人笑话。”
文娘子声音柔和:“可不,哪家的小娘子过了十八还未定亲,别人定会是笑话的。”
文娘子揉了好一会,江喜玲的身子才略略松了些。她脱下鞋子,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须臾,才道:“文娘,你待会就去打听打听那沈大娘子。”
“是。”文娘子应下,须臾后又小心翼翼道,“大奶奶可是真要撮合沈大娘子与四公子?那沈大娘子,可是个厨娘……”
江喜玲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怎地,厨娘的身份配不上他老四?”
“自是配得上。”文娘子赶紧应道。只怕到时候舅太太不愿意认义女咧。
“那老四,仗着他认识几个字,便眼高手低,看不起夫君,说话处处挤兑夫君。可他陈司进再厉害,也不过是街道司的勾当官。而夫君,在我的谋划下,如今已经进了侍卫亲军马军司。分明是夫君的前途更好,可那老虔婆,半分不提夫君的好,整日挂在嘴边的,就是那老四。”江喜玲说起老四陈司进,那是一个咬牙切齿。
文娘子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奶奶。
大奶奶咬牙切齿的,平日里体现出来的那些大方得体荡然无存,如此的大奶奶,显得面目可憎。
可在大奶奶嫁过来前,大奶奶的娘便说了,陈家兄弟众多,她嫁的又是长子,将来的日子势必不好过。
但大奶奶不是没听,也嫁过来了嘛。
这嫁过来后不久就怀了身孕,诞下陈家的长房长孙平哥儿,刚出月子,就迫不及待的揽过了陈家的中馈大权。
如今平哥儿都八岁了,大奶奶也没敢再生孩子,就是怕这中馈大权落到其他人手上。
后又精心替姑爷陈司定谋划,帮着姑爷一步一步的进了侍卫亲军马军司。
陈家人人表面上都说大奶奶好,但在私底下,大奶奶的两个妯娌,是很不屑大奶奶掌家的。
她们二人嘴上虽如此说,实际上落得清闲,倒是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的生。
如今二房有三个孩子,三房则有四个孩子。
孩子一多,事儿就多。
尤其是暗地里,整日争布匹吃食什么的。
大奶奶当然都压了下去。
陈家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直涌。
其实大奶奶挺可悲的。
管了那么多年的家,四公子却常常挑刺。
姑爷进侍卫亲军马军司时,四公子就说姑爷,不该进马军司。
可那是大奶奶千辛万苦才谋划来的职位,四公子竟然说不该进!不进马军司,难不成像他一样进街道司吗?虽是个勾当官,却整日像个匠工一样到处缝缝补补街道,惹人笑话!
大奶奶对四公子是早就不满,她常在暗地里骂四公子,说四公子不识好歹,眼高手低。
这回太太让大奶奶替四公子撮合那厨娘,大奶奶自然是乐不可支的应承下来。
大奶奶巴不得四公子娶的是身份低下的厨娘。
厨娘手艺再好又如何,还不是个厨娘。
“好了,你快去吧。”江喜玲吩咐文娘子。
文娘子是她的心腹,自然要她去办。
文娘子前脚刚走,后脚陈家大公子陈司定就回来了。
陈司定和他爹陈大将军最像,长得十分高大,能舞刀弄枪,但若是要他读书,那他宁愿去跑校场。
简而言之,陈司定就是个粗人。
陈司定瞧见妻子,使个眼色,左右丫鬟见状都垂头退了出去。
陈司定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才道:“娘子,方才我下值回来时,遇到岳丈大人了。他问我们何时再要一个孩子。”
平哥儿都八岁了,喜玲也没再要孩子。
说到自己的亲爹,江喜玲眉头一蹙。
果然听陈司定支吾着说:“岳丈大人,说,说,你若是执意,执意不想再生,他可以送,送,送一名好生养的舞姬……”
话音未落,江喜玲的神色就猛然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陈司定,满脸的失望。
陈司定猛地跳起来:“当然了,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我想起还有公事要办,有公事要办!”
他像一头鲁莽的熊蹿了出去,掀帘的丫鬟差点来不及。
掀帘的丫鬟支起耳朵,悄悄的聆听屋中的动静。
屋中静悄悄。
……
沈绿抱着湿衣裙走在街道上。
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仍旧如织。
再拐过一条街道,便是油醋巷子的巷口。
前面路人少了许多。但做宵夜的摊子纷纷支出来。
炙烤羊肉的香气传来,伴着胡饼的饼香。
她忽而觉得有些饿了。
也是,今日凫水救了个人,颇费了些体力。
妹妹也爱吃炙烤羊肉,也爱吃胡饼。
那便去买一些炙烤羊肉及胡饼。
卖炙烤羊肉和胡饼的在街道的另一边。
沈绿正要走过去,忽地有人喊了一声:“娘子小心!”
紧接着,有人似旋风般的冲过来,抓住她的衣袖,往旁边轻轻一送。
那是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还是个官吏。
男子双眼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此处地面表面看着虽无恙,但实际上凹陷了。”他对沈绿说,“娘子可得小心。”
沈绿对他有点印象。
第41回 春日里的阳光
京畿的道路很有些年头了,有些路面时常破败不堪,若又逢大雨便会积水,载重的车辆路过时,碾压时轻则溅起脏水误湿路人,引发一番谩骂;重则车轮陷入地面,动弹不得,还会损坏车轮。
除此之外,街道时常还有些许老百姓胡乱堆积、乱搭棚子堵塞道路的事情发生。
为了保证街道道路顺畅,朝廷专门设街道司来解决以上道路种种突发情况。
这名年轻的官吏,就是街道司的勾当官。
沈绿时常在外头行走,见过一回他。
那回之所以留下印象,是在某条街道上,有车辆飞快驶过积水洼地,碾到松动的石板,溅起的脏水恰好飞溅到无辜的路人身上。
那名路人十分生气,拾起一块瓦当,追着那辆马车扔了过去。
他扔得还挺准,直命中车夫的脑瓜子。
幸得车夫戴着帷帽,并未伤及半分。
车夫不甘示弱,下车与路人争辩,二人争论不休,争得面红耳赤,后面就是这位年轻的官吏上前去劝解。
谁知车夫与路人还挺有默契,得知他是街道司的,当即将炮火统一对准年轻官吏。说若是街道司能及时修补路面,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此言论顿时引起众人对街道司的一致讨伐。
年轻官吏态度倒挺好,一直作揖赔礼。
当时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堵塞了道路,不喜欢看热闹的沈绿被迫看了这么一场热闹。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那名官吏有那么一些印象。
算是个难得的好官吏。
“多谢。”沈绿说。
年轻官吏笑道:“这是我们应当的,娘子不必客气。”
他的笑容很亲切,很和煦,像是春日里明媚的日光。
这是一个很有活力的人。
和裴大公子是截然不同的。
沈绿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为何无端将二人进行比较。
明明面前的年轻官吏和裴大公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没再多说,微微颔首后,抱着湿衣服要走。
“司进贤弟。”后头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问道,“可是此处?”
“正是。”年轻官吏道,“你在此处标识一下,我这就去唤人来修补。”
沈绿慢慢地离开。
后头来的那人抱怨道:“也不知今日能不能修补好。上头整日……”
“道昌兄,慎言。”年轻官吏声音轻轻。
沈绿走到对面,点了炙烤羊肉。
其实街上卖的炙烤羊肉并不如她做的味道好,但她觉得,只有不断的尝试别人做的食物,才能不断的改进自己的厨艺。
集百家之长,方能做出最好的食物。
炙烤羊肉需要一点功夫,沈绿抱着衣服,站在屋檐下。
对面那后来的官吏,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一大捆竹竿,努力将那处围成栅栏。
“这街道司也是不容易。”店家一边炙烤羊肉,一边和沈绿闲唠,“方才那位陈勾当,整日都在街上奔走。不过上头拨不下钱,他再努力也是枉然。”
沈绿没搭话,只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动作。
“那位陈勾当,亲爹是大将军,他却整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啧,可真想不明白。”店家啧啧叹道,“若是我有如此亲爹,定然跟随亲爹,建功立业。人道大树底下好乘凉,陈勾当倒是个犟的。”
陈大将军,陈七娘子,该不会这么巧,这位陈勾当,就是陈七娘子的兄长吧?
沈绿忽然恍然,自家妹妹为何对忠勇侯府的事儿那么熟悉了。
她光站在这里,就被迫听了几耳朵陈家的事儿。
若是好奇心强的,比如像她妹妹,非得追着店家问下去不可。
沈绿不好奇,但架不住店家是个自来熟。
他翻了翻羊肉,又滔滔不绝道:“这位陈勾当啊,上头几位哥哥都成亲了,他的婚事却是波折横生。如今都及冠了,婚事也没有着落。还有他那小妹,都已经十八啦,还没有嫁出去……我当初就说,这好事啊,不能净轮着他们陈家……”
沈绿默默地被迫听着。
幸好店家说完这些便不再说,只专心炙烤羊肉。
沈绿走时,陈勾当还没回来。
回到家中,妹妹一打量她,就发出惊天动地的疑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衣裙怎么换了?你可是在忠勇侯家受欺负了?我就省得,那裴二,是个……”
“停。”沈绿无可奈何,“是裴大公子落水了,我救了他。”
沈红的嘴巴惊愕地张大着,久久不能合拢。
裴大公子落水了,姐姐还救了他?那,那姐姐在救裴大公子时,可,可是抱裴大公子了?
“裴大公子落水,我救了他,仅此而已。”沈绿道。
那能仅此而已?
可见姐姐明显不想谈这件事,沈红识趣的没有再追问。
姐姐既买了炙烤羊肉、胡饼,还有羊肉汤,她就乖乖的吃。
今日下水救了裴大公子,沈绿需要沐浴。
这沐浴可不容易,沈家赁的房子本就没有水井,厨房里备了几口大水缸,每隔几日便要叫人送水来。这平时用水也是计量着用。
见姐姐洗头发,沈红赶紧麻利地生了炭盆,又放了香料在上头,盖上罩子,好让姐姐烘干头发。
三月春的晚上,夜风仍旧凉凉。
姐姐今日又凫水了,可不能着凉。
家中只有姐妹二人,院门关紧了,沐浴完的沈绿散着头发,穿着木屐,穿着轻薄的罗裙,慵懒地倚在檐下的小杌子上,一边用干净的棉布擦着头发,一边看着天上的星光。
这是姐姐少有的放松时刻。
沈红自记事以来,姐姐就甚少轻松过。
爹娘不靠谱,姐姐又当爹又当娘,一边学艺挣钱一边将她拉扯大。
姐姐还要惦记着给她备嫁妆。
这样的姐姐,她自然要好生照顾着。
沈红也取了一块棉布,替姐姐擦拭头发。
姐姐生得好,头发也浓密如云。以前洗头发,要在午时日头好的时候洗才容易干。
今晚事发突然,晚上洗头,若是不彻底擦干,怕是会得偏头痛。
姐妹二人静静地擦拭着头发,听着外头巷道里传来的细小动静,以及更远一些十方净因寺传来的钟声。
岁月静好,莫过于如此。
“红儿,你与我说说,那忠勇侯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绿忽然开口问。
第42回 算什么亲兄弟
上回吃多了酥山闹肚子,没能跟姐姐去成忠勇侯府。这回又来了癸水,又没能跟着姐姐去忠勇侯府。
沈红在家里,悔恨了两次。
若是姐姐去了,回来之后绘声绘色的向自己描绘忠勇侯府的人和物,她倒舒心一些。
偏生姐姐不爱说这些,她想问也不敢。
今日姐姐竟救了裴大公子,但轻描淡写的,她也不敢问。
她满腹的好奇之心,蠢蠢欲动却得不到满足。
真真是憋坏了!
她还以为又要继续憋下去呢。
没想到姐姐竟然主动问她。
沈红顿时精神抖擞,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忠勇侯府的记忆翻出来,回忆了一遍,组织了一遍语言,才道:“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我只省得裴大公子是忠勇侯第一任妻子所生。忠勇侯的第一任妻子生下裴大公子后没多久就病殁了。裴大公子三岁时,忠勇侯娶了继室,就是裴二公子的生母。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常见啦,前面的孩子不受待见,裴大公子病了许多年,就再也没有出过忠勇侯府。外头的人都说,裴大公子因为长年生病,容貌丑陋,不良于行,便是忠勇侯府的下人也几乎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姐姐,那位裴大公子,果真是这样的?”
“不良于行倒是真的。但他的容貌,我不曾看到。”沈绿道。
“说起来这裴大公子倒是十分可怜。”沈红叹息道,“虽生在富贵之家,却还不如我们呢。”
好像也是。
裴大公子三天两头的被欺负,今日差点还死于非命,的确不如他。
就是不知道,他躲得过了今日,能躲得过明日吗?
希望他此时还活着。
沈绿头一回在心中牵挂一个男子。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裴大公子在她心中的地位与她救下的野猫差不多。
裴大公子悲苦而无趣的人生没什么好说的,沈红转头说起裴二公子来:“那裴二公子,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整日在勾栏瓦肆中,与别人争风吃醋的,那日子过得分外精彩。因着他如此不成器的缘故,京城里高门大户的人家都不舍得将自家小娘子嫁给他呢。不过他母亲倒是厉害,愣是将韩洗马家的韩大娘子给定下来了。他们定亲那日,还在街上发了不少喜糖呢。只可怜那裴大公子没有亲娘张罗婚事,竟让裴二公子抢了先。不过裴大公子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妻子了吧……”
裴二公子和韩大娘子定亲了?
沈绿听得一愣一愣的。
妹妹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妹妹做菜虽然不行,但打听消息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怪不得今日吴大公子被陈七娘子追着跑呢。
高门大户里的爱恨情仇,变得可真快。
说话间沈绿的头发擦得已经差不多了,但发根处还是湿的。
沈红搬来蒸笼,让姐姐微微侧着身子,将头发铺在蒸笼上。
蒸笼里放了香料,散发出柔和的香气。
沈绿道:“明日无事,我们去看一看瓷碗等物。”
京城里上等人家的嫁妆里,碗筷是用金子打造的;中等些的人家,用的是银制的;再次等些的人家,便用瓷器;再再次等一些的人家,便是用陶碗了。
姐姐早就和她商量过,大部分的碗碟用瓷器,少部分用银制的。
沈红一阵感动:“姐姐……”
其实她的亲事还没有定下,但姐姐问过她了,可是想嫁人。
沈红是想嫁人的。
虽然她们的爹娘自小就不靠谱,但沈红对成亲并没有排斥。
姐姐问过她的意愿是想嫁人之后,就开始替她准备嫁妆。姐姐的意思是,倘若嫁妆丰厚,她的底气才足。
而沈红却是觉得,独当一面的姐姐太累了,倘若她嫁得好郎婿,她便可以给姐姐依靠。
她的儿女,将来也可以给姐姐养老送终。
姐妹二人,都在为对方考虑。
沈家小院的夜晚,平静而美好。
……
“他裴深,不可能是真心对你好!”慧珠郡君气急败坏的说。
裴士美跪在她面前,神情倔强:“母亲,儿与大哥是亲兄弟,大哥怎会不可能真心对儿好?”
都不是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算什么亲兄弟?!
慧珠郡君简直要被儿子给活活气死。
此前儿子多听话啊,和她站在统一阵线上,将裴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怎地一转眼的功夫,儿子就倒戈了呢,还口口声声的说裴深是真心的对他好。
“他给你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在迷惑你!”慧珠郡君一口气哽在喉咙。
“就算大哥是迷惑我,可他也真的给了。”裴士美嘀咕道。虽然大哥今日给的没有此前给韩大娘子的值钱,但若是典当,应当也能值上千贯。
扣掉给朱妈妈的四百贯,还能净赚好几百贯呢。
今日他和韩大娘子匆匆的赶过去时,刚好遇到哑奴推着大哥回璞玉院。
大哥还真是落到了荷池里,浑身湿答答的。
不过脸上仍旧戴着帷帽,瞧不清他的神情。
他心中直道坏了,恐怕今日的谋划出了差错。
可大哥非但没责怪他,反而还让哑奴回璞玉院取了一把玉如意给他。
这回是真真正正的给他,而不是给韩大娘子。
当时他还推脱了一下,想给韩大娘子。
幸好韩大娘子也没收,最后他心安理得的将玉如意收下。
连韩大娘子走时,似是欲言又止他都没顾上问。
韩柔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被押到母亲跟前跪着了。
母亲非说大哥是别有用心。
他自然是据理力争。
慧珠郡君气得太阳穴突突的疼。
她气得用力拍了拍桌子,叫道:“将那老货给我带进来!”
两个粗壮的婆子将捆得严严实实的朱妈妈押进来。朱妈妈发髻凌乱,脸色煞白。
“就是你这老货纵着他!”慧珠郡君怒骂朱妈妈,“这些年倒是我给太多脸面你了,竟然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四百贯给这不成器的请厨娘。”
朱妈妈轰然跪下,直在地上砰砰磕头:“郡君,老奴错了,老奴错了,请郡君惩罚……”
“母亲!”裴士美上前,护着朱妈妈,“朱妈妈何错之有?我既是她的主子,她自然是要听我的命令的。”
“好啊。”慧珠郡君一阵冷笑,“你们如此,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好,好,我以后都不管了!来人,将这对有情有义的主仆拖出去!”
朱妈妈吓坏了,又砰砰的磕头:“老奴错了,老奴错了!”
裴士美昂着头:“朱妈妈没错!”
忠勇侯府的春夜,略有些鸡飞狗跳。
却说韩大娘子回家后,神色凝重。
韩太太忙不迭的问:“可是裴二犯了错?”
第43回 算计
韩太太巴不得裴士美出错,她好挑一挑这桩莫名其妙就被定下来的亲事。
不然太憋屈了。
自从裴韩两家的婚事定下后,往日时不时就来上门做客的好姐妹竟像约定好似的不来了。
就连李编修家的太太,那专门用来逗趣的小妇人,也不见踪影。
可真是气人。
一个个估计都在看她的笑话呢。
要不说呢,贵人圈子里的交情,就好像融掉的酥山,说不见就不见了。
韩太太心中憋了一口无处可去的气儿。
她分外不满意这桩亲事,最好裴二能犯老毛病,她借机大闹特闹,将这桩亲事给推掉。
奈何裴二这些天还真像是痛改前非一般,天天邀女儿上门做客。
而女儿好像中了邪一般,天天欢天喜地的往韩家去。
韩太太心中那团气儿越发的裹了一团邪气。
今日见女儿一脸的凝重,她反倒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了。
韩柔摇头:“并不是。母亲,你可还记得那位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怎地会不记得?
裴二的魂儿果真被沈大娘子勾了去?那这沈大娘子果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韩太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要细细的问女儿。
韩柔却道:“今日不知为何,裴大公子落了水,沈大娘子救了他。裴大公子,许是看上了沈大娘子。”
韩太太道:“这不是好事吗?沈大娘子是个厨娘,身份低下,裴大公子娶了她,她没有能力管家,将来忠勇侯府还是你当家。”
母亲不懂她的烦恼。
裴大公子有了妻子,那些珍宝还能轮到她吗?
比如今日,裴大公子就没有给她送礼物,而是给了裴二。
韩柔心疼极了。
在今日之前,她早就将裴大公子的那些珍宝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今日她的囊中之物竟然不翼而飞,她的心肝疼得要命。
她今日思来想去,这个重要的转折人物便是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是她发财路上的绊脚石。
韩柔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母亲,裴大公子不能娶沈大娘子。”
女儿脸上突然浮现出如此的神色,韩太太有些许怔愣。
女儿怎地变成这样了呢?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
虽然她素来希望女儿不要太过天真无邪,免得将来嫁到别人家里去被人拿捏。但这样的女儿,好像变得有些让人害怕。
韩太太有些不安。虽然她也整日算计来算计去,可女儿真的变成她的模样,她又觉得不好。
韩太太还没有反应过来,韩柔接着道:“母亲,我们须得帮裴大公子说合一门亲事。”
韩太太又是一愣:“替裴大公子说合亲事?可裴大公子是个病罐子,命不久矣,哪家正经的小娘子会嫁给他?依母亲看,沈大娘子就很好,她出身低贱,又无强有力的娘家支撑,若裴大公子去了,她守着寡,也不是你的对手。”
上回吴彦升撇下女儿,冲去看沈大娘子,她转头就将沈大娘子调查了个清清楚楚。沈家那对父母,可真是不靠谱。也怪不得沈大娘子年纪轻轻的就要出卖自己的厨艺,开出这般高的价钱。
不过韩太太并不可怜沈绿。
毕竟沈绿每次能挣两百贯呢。她的丈夫还是个洗马呢,挣的俸禄都没有她多。
韩柔摇头:“沈大娘子这几年能安然无恙的游走在高门大户中,想来也是有几分手段的。她不合适。”她虽没有正面看过沈大娘子,但她的感觉告诉她,沈大娘子不好对付。
女儿说得也是。
可谁合适呢?
“最好寻一个鲁莽些的、没有脑子的。”韩柔将期望的目光看向母亲。
她知道母亲在贵太太的宴会上,都会与别人交流一些他人“有趣”的事儿。
“倒是有一位。”韩太太说,“陈大将军的小女儿陈七娘子。”
韩柔的眼睛亮了。
陈七娘子她也有所耳闻,年过十八尚未嫁出去,是宴会上说笑的对象。
……
长嫂办事可真快。
陈七娘子早上刚起来,还在梳头呢,在长嫂身边伺候的文娘子就来了。
文娘子笑眯眯的:“奴婢给七娘子请安。大奶奶特地命奴婢今日陪七娘子到沈大娘子家去拜师。”
陈七娘子闻言,分外欢喜雀跃:“长嫂对我可真好!”
陈七娘子再看文娘子准备的拜师用的东西,都是上等的。
陈七娘子越发的欢喜。
“待我回来了,再好好的谢谢长嫂!”陈七雀跃地说,欢喜得像个小孩子。
文娘子唇角含笑,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作孽啊。
陈七娘子怎会想到她口中的好嫂嫂会如此算计她呢。
贴身丫鬟给陈七梳了讨喜的双丫髻,在发髻上绑上简单的红发带。
这是陈七娘子的意思。
既是要学厨艺,那身上的饰物就得简简单单。
陈七娘子去拜师,倒也算不上隆重。
也就是陈七身边跟着的四名一等贴身丫鬟,以及两名二等丫鬟,再并两个粗使婆子,文娘子,挑拜师礼的数名小厮,以及赶车的车夫。
一行人似潮水般涌进油醋巷子时,沈红正打开门,预备叫挑水工来送水。
昨晚姐姐沐浴,水缸空了一只。
其实家中还有好几口大缸的水,空了一只并没有什么影响。可以过几日再挑。
但姐姐不行,一定要将所有的水缸都装满水才心安。
陈七娘子一行人刚好走过来。
文娘子赶上前,笑眯眯的道:“请问这里可是沈大娘子家?”
沈红看着她身后的一行人,唬了一跳,这看起来好像有人来提亲的阵仗。
“正是。你们是?”
陈七娘子上前,声音中气十足:“我要拜沈大娘子为师!”
沈红便叫:“姐姐,姐姐,有人要拜你为师呢。”
她一边叫,一边仔细打量陈七娘子。
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请她进门。”沈绿在里面说。
陈七娘子迫不及待的进门。
刚一入门,那一墙明晃晃的刀墙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陈七娘子怔了怔,忽地大笑起来:“若不是这刀的形状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回到我家中了呢。”
沈绿就站在台阶上,脸上波澜不惊:“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倒也干脆,见到沈绿,双膝一曲,就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第44回 他得保护沈大娘子
自师父离世后,这几年沈绿是想学着师父,收一名徒弟。
奈何总没有适合的。
她的名气渐渐传开之后,也不是没有人将自家的女儿送过来。毕竟每次收两百贯的烹菜工钱实在是诱人。京师里多少人家一年的嚼用也没有两百贯。
但送过来的女童,沈绿都觉得不合适。
有些虽有天赋,但略有些小聪明。
有些虽憨厚,但没有天赋。
总没有合心意的。
至于陈七娘子,性子虽豪爽,但能吃苦吗?
看陈七娘子外表虽大大咧咧,细看她也是被金尊玉贵养着的。
不过沈绿素来不会轻易下定语。
“你既想拜我为师,那便干活吧。”她干脆利落道,顺便再抬眼看了看那一干丫鬟小厮,“让他们都回去,东西留下。”
这是答应了?
陈七娘子欢喜得都要跳起来了,又想起沈绿还没叫她起来,拜师礼也没正式行礼,师父也还没叫,当即脆生生的喊:“师父……”
“慢。”沈绿悠悠道,“先干几日的活再说。”
这一听就是有很多重活儿要干啊。
自家大奶奶虽然不喜七娘子,可七娘子到底是自家主子。七娘子是来拜师的,不是来干活的。
七娘子虽然力气大,可还真没干过什么活。
文娘子当即站出来:“沈大娘子,这不合规矩。”
沈绿一双凤眼轻轻的掠过文娘子:“既你们觉得不合规矩,大门就在面前。”
陈七娘子连忙叫道:“沈大娘子说的话就是规矩!文妈妈,你先领着他们回去罢。沈大娘子名气如此大,还能为难我不成?”
文娘子心道,她瞧着沈大娘子可不像是好相与的。
可到底是没敢再说话。方才沈大娘子看她那一眼,她觉得好似又回到了腊月时节,冷飕飕的。她也不敢笃定,沈大娘子这般有名气,曾经请过她的那些达官贵人会不会护着她。
陈家下人卸下东西,依依不舍的离去了。
沈红眨眨眼,看看姐姐又看看陈七娘子,赶紧拔腿往外走。
挑水工可赶紧来,她得赶紧回来看热闹!
不过着急归着急,沈红出门前还是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院子里只剩下陈七娘子和沈绿。
“起来吧。将你带来的东西收拾好。”沈绿说,“而后从墙上取一把你觉得趁手的刀。”
陈七娘子眼一亮。
她爹是大将军,她的性子随了她爹,她自小就习武不爱读书。
不过很可惜,祖母不喜欢她习武,自小就拘着她。
陈七娘子是见了刀就心痒痒的。如今学厨,竟然能光明正大的舞刀了。陈七娘子兴奋不已。
她依言,走到那面刀墙前,欣赏了好一会才认真的打量起来。
刀看起来都是好刀,她每一把都想试。
不过她面前的这一把最好。
陈七娘子伸出右手,想将刀取下。
那把刀却是稳稳的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给吸住一样。
沈绿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
她可是以大力着称的陈七娘子……陈七娘子想着,双手并用,用力掰刀把。
这回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可算是将刀拔下来了。
陈七娘子轻轻地吁了一声,只觉自己背后出了好些汗。
她若是不能把刀拔出来,那丢的可是她们陈家的脸面。
“很好。”沈绿在一旁,轻飘飘的说,“将刀放回去。”
她好不容易拔下来的,怎地又要放回去?
但师父说的话,定然有道理。
陈七娘子乖乖地将刀放回去。
“厨房进门右手旁有陶罐七只,其中一只陶罐装着绿豆。现在你将绿豆取两捧出来,与你拿来的红豆混合在一起,而后再将二者分好。”沈绿说。
若换成其他人,陈七娘子非得愤怒的质问可是要为难她。
可这是沈大娘子。
陈七娘子乖乖的走进厨房,逐一掀开陶罐,寻到绿豆,拿来簸箕,取出结结实实的两捧。
绿豆和红豆混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
陈七娘子乖乖的在廊下挑豆子。
以前她可是不耐这些事情的。
让她挑豆子,与让她读书有何区别。
可为了四哥和她以后的幸福日子,她定然要尽力而为。
沈绿戴好襻膊,进厨房预备做朝食。
她从厨房窗户看到陈七娘子在廊下露出黑漆漆的脑袋,想了想还是问:“你可吃过朝食了?”
“禀沈大娘子,我还没有吃。”陈七娘子可怜兮兮的说。
“待会来吃。”沈绿漫不经心的说。
“好。沈大娘子,你可真好!”陈七娘子感激涕零。
沈绿有些不大习惯陈七娘子这样的人。
妹妹沈红的性子也有些活泼,但妹妹很多时候是安静的。
陈七娘子一来,沈家的院子就好像变得热闹许多。
朝食很简单,沈绿做的汤面,待差不多出锅后,再加鸡卵和些许葱花点缀。
眨眼扯得宽宽的面已经在锅中翻滚,诱人的香味从厨房中弥漫出来。
陈七娘子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好香。昨日她就听说沈大娘子的厨艺高超,今日竟然就尝到了。
沈大娘子上门做菜要两百贯,而她在沈大娘子家中随便吃喝不用钱。
这件事想想就觉得美妙。
这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都不必沈绿吩咐,陈七娘子就弹起来:“沈大娘子,我去开门!”
陈七娘子活力十足,与她的哥哥陈司进是很像。
陈家的日子一定很有趣。
沈绿一边将面捞起,一边想。
那厢陈七娘子一打开门,对上一张俊秀斯文的熟悉的脸。
那张脸十分愕然:“陈七娘子,你为何在此?”
是吴彦升。
吴彦升疑惑地往后退了几步,望望四周,越发的疑惑:“这里是油醋巷子沈家吧?”
陈七娘子觉得今日真是运气极好。
她笑眯眯的道:“吴大公子,这里就是沈大娘子的家。对了,我如今在沈大娘子家中学厨艺。”
陈七娘子在沈大娘子家学厨艺?
吴彦升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家虽是武官,可官阶不低,陈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陈七娘子竟然能放下身段来学艺?
莫不是做做样子的吧?
还是,陈七娘子想对沈大娘子做些什么?
不行,他得保护沈大娘子!
第45回 口口声声的说爱慕他
陈七娘子不知道吴彦升心中已经想出了一场大戏。
她只好奇问道:“吴大公子,你寻沈大娘子,可是有事?”
吴彦升的眼睛高高看着天空:“自是有事,不过与你无关。”他自觉对陈七娘子无情,便一直对她冷酷无情,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其实他此前的确是属意韩大娘子的,但韩大娘子突然和裴二定了亲,他心中的理智告诉他要将韩大娘子放下,但心中始终还是有些执念的。
不过经过陈七娘子这么没头没脑的一搅和,他倒是将心中的那点执念给化解开了。
是以昨晚好友呼他聚会,他仍旧快快乐乐的去了。
今日他来沈家,是昨晚在聚会上新结识的好友特地托他来请沈大娘子的。
那位好友姓贺,单名一个环字。刚从南边来,虽是商贾,却饱读诗书,言语风趣,让人心生好感。他因是商贾,不能参加科考,但又十分向往京师做学问的氛围,是以才特地从南地远赴京城。
昨晚聚会,自有美食与美酒。不过那美食,与沈大娘子做的还是略逊一些。
酒过三巡,吴彦升禁不住说起沈大娘子的厨艺是如何如何的美妙,只可惜做菜的价钱太高,不能常常尝到沈大娘子的厨艺。
其他好友也纷纷附和。
贺环却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来:“某初到京师,早就听说京师能人辈出,果不其然。某家中在南地开酒楼,略有些经验,若是得吴大公子引荐,识得沈大娘子,某愿花费千金,劝说沈大娘子将来在某的酒楼中做厨娘。如此,在场的各位,都有口福了。”
吴彦升还有些迟疑::“如此可行?”
贺环笑道:“彦升贤弟只管引荐,其他的交给某。”
有好友便偷偷和吴彦升咬耳朵:“这位贺兄,家财千万贯,家中产业不少,他说可行,定然可行。”
吴彦升是个读书人,自小家中又保护得好,才使得他的性子一直保持着天真,对经商之事那是一窍不通。
好友既如此说,他自然也就相信了。
今日当即匆匆的来,要将沈大娘子引荐与贺环。
没想到会遇上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心中对吴彦升爱慕,此前她追着吴彦升跑时,吴彦升对她也是这样的态度。
是以今日便是吴彦升对她脸色并不好,她也无所谓。
况且昨日沈大娘子已经将她和吴彦升的关系撇得清清楚楚了。
陈七娘子相信沈大娘子。
或许吴彦升是真的寻沈大娘子有事。
陈七娘子往后面退了一步,朗声叫道:“沈大娘子,是吴大公子。”
沈家院子就这么大,陈七娘子和吴彦升的对话,沈绿是早就听到了。
她不慌不忙地将汤面捞起来,捞了两碗面,放在红漆小盘中,才慢悠悠的端着红漆小盘出来。
对沈大娘子,吴彦升还是很有礼貌的,当即作揖道:“叨扰沈大娘子了。”
沈绿微微点头:“吴大公子请进,先吃一杯热茶。”
汤面香气四溢,尚未吃朝食的吴彦升顿时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道:“好香。”
陈七娘子赶紧护食:“这是我的。”
吴彦升:“……”陈七娘子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慕他吗?怎地在沈大娘子做的吃食前就变卦了呢?
“沈大娘子可否匀我一碗?我出钱。”为了这口吃,吴彦升厚着脸皮开口。
“吴大公子不必出钱,来到沈家,即是客。”沈绿道。
“当真?”吴彦升兴奋起来,那他今日来沈家,可真是来对了。
沈绿将红漆小盘递给陈七娘子:“你招呼一下吴大公子,有一碗是你的。”
沈大娘子叫她招呼吴大公子呢,言下之意,就是将她当作自家人了!
陈七娘子兴奋得不行,欢喜地接过红漆小盘,脸色也变得柔和起来:“吴大公子这边请。”
檐下有小桌子,小杌子,陈七娘子将红漆小盘放在小桌子上,与吴大公子一人一碗汤面。
这是陈七娘子头一回吃沈绿做的吃食。
她先吃了一口汤。
汤可真鲜美啊,入口顿觉汤的香气充斥着口腔,再顺喉而下,汤的鲜美让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了。
好喝,好喝,真好喝。
至于面,根根筋道,每根又都吸饱了鲜美的汤汁,一口咬下去,有一种美妙的感觉充斥在嘴里。
好吃,好吃,真好吃。
怪不得吴大公子追着沈大娘子跑呢。
陈七娘子想着,看向吴大公子。
只见吴大公子那是一脸的陶醉,分明沉浸在美食当中。
要是她学得了沈大娘子的手艺,那征服吴大公子还不是早日的事情?
倘若沈大娘子再和四哥成婚……
陈七娘子兴奋不已:四哥这辈子,都得好生感谢她吧?
对面陈七娘子不停的打量他,吴彦升并不在意。
他吃着汤面,脑中的念头只有一个:倘若贺环果真将沈大娘子招揽了,开了酒楼,那他的确能久不久的就到贺家的酒楼去打打牙祭。如此想着,他便越发的兴奋。
贺环可真是个大好人。
二人头一回同桌而食,各怀心思。
沈红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不过她也是在自家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事儿,也没有多问。
吴彦升将汤面吃得干干净净后,抹净嘴巴,掏出两百贯银票,恭敬道:“沈大娘子,其实我是请你去做菜的。”
贺环早就吩咐过他,先将沈大娘子请去,待沈大娘子做完菜,到时候他再出面细说。
吴彦升也觉得此举甚好。
商人嘛,肯定是有各种考虑的。
不过他相信,沈大娘子定然是能过贺环那一关的。
与吴彦升也算是打过几回交道了,沈绿并不多疑,接了银票,像往常一样拟菜单。
宴会定在明晚,地址是在相国寺旁的福禄巷子里。
福禄巷子沈绿也去做过几次菜,很是住了一些好吃的读书人。
有些读书人穷,但又好吃。
有那么一两次,是凑钱请她做的菜。
陈七娘子有些雀跃:“沈大娘子,我可否能一起去?”
沈绿拒绝了她:“还请陈七娘子继续挑豆子。”
陈七娘子泄了气。
吴大公子既走,沈绿按照计划,仍旧要和妹妹沈红去看瓷器。
至于陈七娘子,则留在沈家挑豆子。
瓷器就在瓷器巷子里,整条巷子都是卖瓷器的。
沈绿和妹妹刚进巷口,忽然听得有人低声而忿忿道:“若不是你没有本事,我何必次次都要给她们伏低做小!”
沈绿本不想理会,奈何那人惊呼一声,从斜里跌出来,一个踉跄,眼看便要跌在地上。
是个年轻的女子。
沈绿眼疾手快,一把将女子拉住。
女子也是慌了,见有人伸出援手,下意识地伸手,攀着沈绿。
沈绿拉住女子,看向旁边。
旁边站着一个慌里慌张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青色的官服,戴着幞头,还是个小官。
第46回 圆娘
那女子攀着沈绿刚站稳脚步,那年轻小官就紧着两步过来,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谢谢小娘子扶我家娘子一把。”
他伸过手来,想将自家娘子揽过去。
他家娘子却是下意识紧紧地攀着沈绿。
沈绿并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想要掰开那女子的手,女子却越发的缠着她。
天气温暖,阳光明媚,沈绿竟是感受到那女子的手十分的冷。
沈绿垂头,看向女子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而后抬头,看向那名年轻小官:“她果真是你家娘子?”
“当然是!那还能有错?”年轻小官赶紧道。
“那她为何不愿意跟你走?”沈绿说。
她容貌美丽,神情冷冷,腰肢挺直,竟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
年轻小官在官场上也混了好几年了,自是见惯颇有官威的官吏,但沈绿这样的不怒而威的年轻娘子,还是头一回见。
她质问得也很有道理。
他一时竟是怔了。
但他脑子十分灵活,当即反应过来,朝年轻女子笑道:“圆娘,快过来,莫把人家小娘子的袖子给扯烂了。”
他的嘴巴咧得极大,眼角弯弯,眼角堆起皱纹,尽量让自己脸上全是笑容。
但那笑容,看起来就十分虚假。
那名叫圆娘的,越发的攥紧沈绿的手。她将脑袋低低垂着,沈绿只看到她黑鸦鸦的发髻,以及发髻上插着的金钗。
沈红忍不住开口:“这位娘子,你说话呀。若是他威胁你,我们可以领你到开封府去,那里自有官爷帮你做主。”
那叫圆娘忽地松开沈绿的手,一言不发,仍旧低着头,往那年轻小官走去。
年轻小官的笑容越发变得虚假起来,他朝沈绿沈红点点头:“多谢两位小娘子了。”
他揽着圆娘,朝偏僻的巷道走去。
“他们可真奇怪。”待他们的身影消失,沈红忍不住道。
的确很奇怪。
但世上奇怪的事情、奇怪的人很多。
并不足为奇。
沈绿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着妹妹还来着癸水,不能在外面过多的停留,她仍旧依照计划去往瓷器的铺子。
妹妹心疼她,都是挑选一些便宜的瓷器,沈绿却不在乎这些。
这些年,爹娘为了寻找弟弟,所花费的钱可多多了。
弟弟要找,可妹妹的嫁妆也要备。
挑选好瓷器,沈绿想了想,转头去买了一些食材。
待回到家中,陈七娘子竟然还乖乖地挑着豆子。
见沈家姐妹回来,手中还拎着食材,陈七娘子眼睛都亮了,忍不住的吞了吞口水:“沈大娘子,沈小娘子,你们回来啦。”
陈七的性子还是不错的。
沈绿看看她挑得差不多的豆子,吩咐她:“挑完之后,再倒进去,再挑一遍。”
陈七娘子乖乖应下:“好。”
看在美食的份上,她是很忍得的!
沈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朝食是汤面,晚食是羊肉羹和胡饼。
羊肉羹还没熬好的时候,香气就丝丝的钻进了陈七娘子的鼻中,紧接着钻进她的肚中,勾得她肚中的馋虫直翻滚。
陈七娘子差点把持不住,挑豆子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沈红从厨房中走出来,看着陈七娘子呆呆的模样禁不住噗嗤一笑。
陈七娘子还挺好玩的。
陈七娘子听得沈红一笑,不禁有些窘迫,连忙又挑起豆子来。
这换成谁都一样吧,哪怕是大罗神仙,闻到这香气,也忍耐不住!
陈七娘子胡思乱想着挑着豆子,那肚中馋虫是不停的翻滚,难受至极,口水大概都吞了有半缸。
直到沈红笑道:“陈七娘子,快来用饭吧。”
陈七娘子发誓,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羹和胡饼!
到最后,陈七娘子吃得有点多,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饱嗝。
她有些讪讪:“沈大娘子,要不您还是收一些饭钱吧。”沈大娘子每给别人做一次饭,可要收两百贯呢。她这样吃,实在是,太让别人羡慕嫉妒恨了!
“不必。”沈绿语气淡淡,“以后还有很多活儿做。”
可她也没做什么呀,就挑豆子。
虽然挑豆子十分的无趣,十分的考验耐性。
但挑豆子,可比读书好多了。
陈七娘子正想着,忽然听得沈绿道:“你可会读书写字?”
“呃?”陈七娘子傻了眼。
怎地做菜还要读书写字?
沈绿挑眉:“不会?”
“略,略识一些。”陈七娘子快哭了。
“家去练练。”沈绿吩咐。
陈七娘子垂头丧气乘着马车回家。
今日倒是巧了,正碰到她四哥陈司进在家中。
陈司进对这个小妹一向是并不纵容,小时候便时常催促她读书写字。陈七娘子对她四哥是又敬又爱。
往日见了她四哥,刚开始是有些怵的。
但陈七娘子与她四哥的感情最好。
今日却是主动迎上去:“四哥,你可有空?”
陈司进笑道:“七妹且说。”
陈七娘子鼓起勇气:“四哥,你可能教我读书写字?”
陈司进挑眉:“可是因为吴大公子的缘故?若是他因为这些而嫌弃你,大可不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七娘子追吴大公子的事情,陈司进虽忙于公务,但也略有耳闻。
毕竟七妹是他们家唯一的妹妹。别人要想欺负,可不行。
陈七娘子连忙摇头:“与吴大公子无关。我如今想要拜沈大娘子为师学厨艺,今日沈大娘子叫我回来学读书写字。”
沈大娘子?此女的名字有些耳熟。
陈司进不省得沈大娘子为何要让妹妹学读书写字,但他心中是赞同沈大娘子的。
“既然妹妹要学,作为哥哥,自然是要尽忠尽职。”陈司进一脸的肃然,“妹妹请吧。”
陈七娘子还算斗志昂扬的进了陈司进的书房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江喜玲耳中。
“读书写字?”江喜玲慢慢地说着这几个字。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文娘子说,“四公子听闻七娘子要学读书写字,别提多高兴了。”
“那沈大娘子倒是有几分本事。”江喜玲拿着毛笔,缓缓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沈”字。
又或许,这只是沈大娘子故弄玄虚。
像这样的女子,她见过不少。
次日沈绿朝福禄巷子去。
她照旧背着她的箱子,走到相国寺附近时,吴彦升竟然亲自来接她。
“沈大娘子好。”吴彦升明显很高兴。
吴彦升领着沈绿进了福禄巷子,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扇颇为热闹的院门道:“就在那处。”
沈绿抬头,看到前面有一名女子也进了那院门。
是昨日遇到的那位圆娘。
第47回 做他的妾室
空气中有浓郁的酒味,是几种烈酒酒味交错的气味。
除了烈酒的气味,还夹杂着其他的不该有的气味。
沈绿止了脚步,望向吴彦升:“那位可是李太太?她吃醉了?”
吴彦升也有些吃惊。他也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酒味。
他们以前的聚会,也会吃酒,但都是温和的酒,浅尝即止,并不过多的喝。方才他去请沈绿前,分明还不是这样。
吴彦升有些不安。
事情好像脱离了他的想象。
李太太坐在栏杆上吃吃的笑,衣裙都乱了,而李编修则坐在一旁无动于衷。
吴彦升的天性还是良善的:“沈大娘子,待我且去问问。”
沈大娘子是他请来的,他得护着沈大娘子。
却是迟了。
“吴贤弟!”从水榭中传出一声男子的呼唤。
便有数名穿着轻薄的舞姬从水榭中鱼贯而出,直奔吴彦升和沈绿。
“吴大公子、沈大娘子。”那些舞姬嬉笑着,簇拥着二人往水榭而去。
烈酒、香气,交织在水榭里。
水榭中或坐或倚或站,有十数人。
水榭的四个角落分别放了四个兽形香炉,香烟袅袅,香气四漫。
李编修看到沈绿,面上有微微的怔然,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太太仍旧坐在栏杆上,吃吃的笑。
有一道毫无顾忌的、赤\/裸裸的目光落在沈绿身上。
沈绿并不避让,只冷然地回看过去。
是个面容平凡、穿着名贵的中年人,单眼皮,唇角含笑,眼神却是充满算计的。
吴彦升也看到了贺环的眼神,他有些心慌。这与他原来设想的不一样。
他好吃,爱吃,是十分尊重沈大娘子的。
贺环说要请沈大娘子来,又要招揽沈大娘子做酒楼的厨娘,他是真心为沈大娘子高兴。
毕竟长期如此游走在高门大户的厨房间,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沈大娘子遇到了赏识她的伯乐。
但此时此刻,明显脱离他的控制。
吴彦升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道:“沈大娘子,这是贺贤兄,今日便是他邀请你而来。”
贺环摇着香扇笑道:“久仰沈大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果然色香味俱全。”
他说的这番话,听着很正常。
或许是他想错了。
吴彦升赶紧附和:“是啊。沈大娘子的厨艺,十分的高超。沈大娘子,贺贤兄想邀请你……”
贺环站起来,打断吴彦升的话:“沈大娘子,你可愿意做我们和苑的厨娘?”
这座宅院,便叫做和苑。
吴彦升又是一惊,和苑与大酒楼,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急急看向沈绿,沈绿脸上并无恼怒之意。
也是,或许沈大娘子常收到这样的邀约。沈大娘子若是愿意,便答应下来;若是不愿意,便推脱了去。
“不愿。”沈绿干脆利落的拒绝。
“沈大娘子为何不愿?”贺环缓缓走近沈绿,带着一股奇怪的难闻的气味。
沈绿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淡:“我愿与不愿,贺老爷无须询问理由。”
可,可……吴彦升想说些什么,忽然又释然了。是啊,沈娘子本无意如此,便不必解释。
“哈哈哈。沈大娘子果然有趣。”贺环道。
他转头对吴彦升道:“天色不早了,吴贤弟帮我送送沈大娘子。”
吴彦升上前,正要领着沈绿走。
沈绿一动不动,望向坐在栏杆上的李太太:“李太太,你可想家去?”
吴彦升吃了一惊,不知沈大娘子为何说这样的话。李编修可还坐在旁边呢。
圆娘看着沈绿,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我认得你,昨日我差点摔倒,是你拉了我一把。”
贺环笑道:“沈大娘子,既然李太太与你相识,不妨坐下来一起饮一杯。我听说,沈大娘子烹煮菜肴,从来不在主人家用饭。今日沈大娘子,可赏某一些脸面,打破这个规矩?”
沈绿没理会他,仍旧看着李太太:“圆娘,你若是遇人不淑,过得不痛快,可以离开那人。你有双手,可以挣钱养活自己。”
李编修闻言,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沈大娘子,你不过是一个厨娘,你管得太多了。”
沈绿看都没看他。
蔑视,这是极大的蔑视!
李编修恼羞成怒,声音越发大起来:“我是她的丈夫!还请沈大娘子莫要多管闲事!”他可是官,沈大娘子厨艺再好,她也是个下贱的厨娘!一个低贱的厨娘,管好自己便得了,怎地还将手伸到他这边来!他方才瞧见,那贺环看向沈大娘子的眼神,可是不一般的邪恶。
沈绿的询问,丈夫的恼怒,李太太仿佛像是没听到。
她仍旧吃吃的笑着,好像是痴了。她撩起裙摆,露出一双小巧的错到底。她轻轻地摇晃着双脚,谁也不理会。
空气中香燥的气味越发浓郁。
贺环的身子歪在凭几上,睨着沈绿。
沈大娘子的确生得好颜色,身材也窈窕,便是脸上的神情有些冷。
但这样的冷艳的小娘子,他可征服过不少。
再冷艳的小娘子,在金钱的攻势下,也会变得热情似火。
这水榭中四个角落里放的兽形香炉里,放着他特制的香料,李太太喝的茶里没有解药,如今是失去神志,开始痴狂起来。
而李太太的丈夫李编修丝毫不理会,完全一副谄媚的样子。
李编修如此作派,盖因他有意透露,他有一位好友,在朝中身居高位。
李编修便信了。
急急将自己的太太带来逗趣、做乐趣儿。
真是有趣。
他就爱看这些官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
做官也不过如此。权势在金钱面前,也不过如此。
他憎恨地想着。
朝廷不让商贾参加科举,他便用金钱将这些官员耍得团团转。以前在南地时,他就喜欢用金钱与美人来逗弄那些官员。
只可惜,李编修太太的相貌太过平凡,他不大感兴趣。
但他没想到是沈大娘子竟然会为李太太出头。
事情更有趣了。
若是她能将李太太劝走,他可以考虑,让沈大娘子成为他的一名妾室。做他的妾室可大有好处……
贺环正美滋滋的想着,就见沈大娘子疾步走到李编修面前。
沈大娘子这是要从李编修下手?
第48回 他明明生得还可以的……
沈大娘子冲自己直奔而来,李编修是唬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堪停,忽然才反应过来:他为何怕这沈大娘子?他可是男人,是官!沈大娘子敢打他,那就是民袭官!得
如此想着的时候,沈大娘子已经弯腰俯身,将他面前的金酒盏端起。
沈大娘子要泼他酒?
李编修又下意识地抬手,想挡一挡酒水。
可沈大娘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端着酒盏直奔他的妻子。
沈绿的动作很快。
她走到李太太面前,一把掐着李太太的下巴,直接灌了进去。
“吞下去。”她说。
李太太睁大眼睛,痴痴的看着沈绿,乖乖地将酒吞了下去。
贺环猛然坐直身子,忽地又歪回原来的姿势。
沈大娘子竟是能嗅到迷香,并且知晓迷香的解药就藏在酒中?
如此更是不能将沈大娘子放走了!
贺环如此想着,朝旁边一直跪坐的侍从沙奴使了个眼色。
侍从沙奴悄无声息的起身,走出水榭。
“沈氏!”李编修冲过来,“你对我妻子做了什么?”
沈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她可是你的妻子,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她的身量甚至比李编修还矮一个头。
可她的气势十分强大,甚至还有些许迫人。
李编修的气势忽地就矮了下去。
他上前,哄妻子:“圆娘,我们下来。”
他伸出了手。
圆娘听话地配合着他,从栏杆上下来。
她没有再吃吃的笑,而是垂着脑袋,默默地站在丈夫的身后。
是个正常人都省得,方才沈大娘子喂给李太太的,是解药。
吴彦升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离开后突然变得奇怪的李太太,贺环对沈大娘子的态度。
贺环压根就不是真心想招揽沈大娘子的。而贺环,竟然利用他,让他做了筏子。这可恨的商贾!他还想保护沈大娘子呢,没成想竟是将沈大娘子引入了狼窝。吴彦升想到这里,羞愧万分。不行,沈大娘子既是他请来的,他就得护她周全。
“沈大娘子,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家去罢。”他说。因为难抑激动,声音不由自主的有些嘶哑。
“圆娘。”沈绿没动,“一起走。”
李编修笑道:“各位抱歉,内子身体不适,便先行告退了。”
“李编修慢走。”贺环没有挽留,只笑吟吟吩咐,“宝奴,送客。”
李编修不提方才的事情,他也不提,周围的人脸上浮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们。
吴彦升又恍然,原来他们都省得。
可分明此前,他和他们才是好友。贺环一来,他们就都变了。抑或是,他们本就是这副模样的?
那叫做宝奴的,是一名年轻的侍女。她送沈绿一行四人出门,脸上浮着礼貌的笑容:“我家主人给各位贵客备了薄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说罢轻轻一击掌,四名年轻的小厮从旁侧钻出来,手中都捧着分外精美的螺钿匣子。
“不必了。”吴彦升赶紧拒绝。
他已经认为贺环的人品有问题,那贺环送的礼物,自然也有大大的问题。
他既不要,那么沈大娘子定然是不要的……
那厢沈绿却朝离她最近的小厮手上捧着的螺钿匣子伸出手去,正欲掀开螺钿匣子。
那名小厮脸色却是一紧,下意识地将螺钿匣子往旁边移开。
宝奴赶紧笑道:“沈大娘子,可以家去再揭开。”
“可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吴彦升这回倒是聪明了,“我不要。”
“我……们也不要。”李编修竟是也不要。
吴彦升惊奇地看了李编修一眼,李编修朝他谄媚地一笑。
吴彦升后背忽地起了寒毛。这李编修,想干什么?
沈绿轻飘飘道:“既然都不要,那便走罢。”
她率先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吴彦升赶紧跟在后头。
李编修拉着妻子,紧随其后。
宝奴在后面,轻眯着眼睛目送着四人走远了。
她而后转身,望着方才那名不由自主露怯的小厮:“为何要躲着她?”
那小厮支支吾吾:“宝奴姐姐,可我们的匣子里,本来就是没有任何东西的呀……”
“就你机灵。”宝奴瞪了他一眼,“事情没办好,自己领罚去。”
小厮垂头丧气的退下去。
宝奴背着手,又望了望外头的巷道。
那沈大娘子,生得这般好,聪慧又大胆,主人应是势在必得的。
这样的小娘子,最是容易磨练成一把刀。而像这样的刀,主人曾经拥有好几把。
而那些刀,都帮了主人极大的忙。
只是,来到这京城,主人还能像在南地那般顺利吗?
外头巷道里,沈绿走在最前面,吴彦升紧随在中间,后头李编修拉着妻子跟着。
“抱歉,沈大娘子。今日是我识人不清。”吴彦升紧追两步,与沈绿并肩走着。还真是奇怪,沈大娘子明明背着那么重的箱子,却健步如飞。
“无事。”沈绿道。
不过吴大公子的确有些天真无邪。
那贺环,一看就别有所图。
不过沈绿不会和吴彦升说这些。今日她能全身而退……想到这里,沈绿止了脚步,折身看向李太太:“圆娘。”
李编修一改此前对沈绿不屑的神情,脸上浮起笑容:“沈大娘子可有吩咐?”
沈绿没理会他,只与李太太道:“除了厨艺,我旁的不会,若是你想学,尽管来寻我。我住在油醋巷子里。”
呜呜,沈大娘子可真是心地良善。吴彦升感动地想。可李太太是官太太,李编修又怎会让她学厨艺。
圆娘怯怯地看了一眼李编修。
“自是想学!”李编修赶紧道,他拉了一下妻子的衣袖,示意妻子赶紧答应下来。
“好。”圆娘细声细气的说。
沈绿点头,没再多说,仍旧往前走。
吴彦升一直跟着她。
沈绿不喜欢后头跟着一个男人,止了脚步:“吴大公子,请回吧。”
吴彦升却是好奇道:“沈大娘子,你方才是如何得知那酒中有解药的?”
“用鼻子嗅出来的。”沈绿没法跟吴彦升解释。她从小就跟着师父,师父可不仅仅只教授她厨艺。
“用鼻子?”吴彦升越发的好奇。
沈绿望一眼天色:“吴大公子,不必送了。”
她本就不喜和别人打交道。
此刻已经是十分忍耐了。
沈大娘子拒绝得十分明显。
吴彦升只得讪讪地目送沈绿迅速离去,心中有些郁闷,他明明生得还可以的……
他正要抬脚往家中走,忽地李编修从旁边蹿出来:“吴贤弟。”
吴彦升唬了一跳:“李编修还没走?”
李编修笑道:“这不是天色已暗,某怕吴贤弟独自一人回家不安全,某是特地来护送吴贤弟的。”
李编修要送他回家?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还能丢了不成?
吴彦升眨眨眼:“李编修不必了。李编修还是早些家去,安抚一下李太太罢。”
“那可不行。”李编修急了,“方才在贺家,我后来都听沈大娘子的了。吴贤弟可得在令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第49回 消失的圆娘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吴彦升想不明白,李编修还这么年轻,明明前途无量,如何就要走这些歪门邪道呢?
他正了神色,调整了一下措辞道:“李编修为何要如此讨好那贺环?”
他此前不识贺环的真面目,但也仅仅止于因着美食结交贺环的缘故。
但李编修他就想不明白了。
用自己的太太来讨好贺环,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吴彦升如此想着,心中也悄悄的生起羞愧的心思。
他以前也觉得李太太此举,并无不妥。
李编修一怔,而后苦笑一声,接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吴彦升。
吴彦升被他看得心中有些毛毛的。
“吴大公子生在世家大族,如何又能理解我们平头布衣百姓的痛苦?”李编修道,“我这官职,明面上很好听,翰林院编修,清闲,可实际上无权无势。许是会老死在这官职上还不一定。”
“那也比寻常人好许多。”吴彦升急道,“我父亲当初亦是翰林院编修……”
哪有人一蹴而就便是朝廷要员的?
李编修摇摇头,没有与吴彦升多说:“吴大公子,告辞。”
吴彦升怔怔地看着他走远。
李编修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佝偻。
吴彦升出身富贵,李编修说的这一两句话,他自然参不透。
他摇摇头,踩着暮色穿过热闹的街道回家。
相国寺附近,晚上全是售卖宵夜的铺子。
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各种食物的香气传来,吴彦升才觉饥肠辘辘。今日真是可惜了,他才尝着一道沈大娘子做的菜,就被贺环叫去请沈大娘子。
面前不远,是售卖羊肉汤面的铺子。
吴彦升走进铺子坐下,叫了一碗羊肉汤面。此时铺子中客人只有他一个,店家替他烹煮汤面时,一个两三岁的男童摇着拨浪鼓从屋中跑出来,一名年轻的妇人追出来:“小心着些,别冲撞了客人!”
男童闻言,乖乖站住,年轻妇人看到吴彦升,冲他抱歉一笑,牵着儿子回屋。
这时候店家将汤面端上来,吴彦升禁不住问他:“店家,你过得可满足?”
店家一怔,明显是没想到会有人如此问他。
不过他很快便笑道:“虽说日子不是十分富裕,可是人生小满,便足矣。”顿了顿又道,“公子,我瞧你穿着华贵,气质翩翩,家境应是极好的。不过进门时脸上有些许愁容,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吴彦升先是怔然,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并无事,倒是让店家担忧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店家连声道。
此时从外头涌进几个脚夫:“店家!来四碗羊肉汤面!”
“好咧!”店家欢快地应下,自去忙碌。
四名脚夫围着一张四方桌坐下,热热闹闹的在说话:“今日运气可真好!多扛了十袋米,多得了二十文!”
“听说明日还有一艘大船靠岸,船上所装的货物,比今日的还要多!”
“那我们今晚和明日可得多吃一些,好有力气干活!”
“哈哈,李兄说得有道理!”
吴彦升莞尔一笑,吃完汤面,离去时悄悄的在碗底多留了几个铜板。
是啊,人生小满,便足矣。
李编修既有娇妻,又有官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夜色沉了下来,李编修推开门扇,进了租赁的院子。
他是南地人,家中本就不富裕,几年前来京城时,所变卖的家中祖产,远不足够在京城里买一座一进的小房子。
不过像他这样买不起房子的官吏大有人在,也不是十分羞耻的事情。
京城虽大,但寸土寸金。
可家中来过亲戚,当知晓房子并不是买的时候,他们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编修面上虽不显,可心中却是十分羞耻。
要知道,他可是全族最会读书的人,他考上进士的消息传回家乡时,连县令都亲自到他家送喜报。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是前途一片光明的。
他升任翰林院编修时,不过才二十四岁,乍一看前途无量,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官职听着好听,可实际上是坐冷板凳。
妻子比他小两岁,千里迢迢的来京师和他团聚,原本是奉父母之命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
妻子是他老师的女儿,在家中也读过几本书,又受做小买卖丈母娘的影响,惯会说好话。
那回他带妻子赴上司的家宴,妻子竟然左右逢源,颇得贵太太们的喜爱,甚至还得了上司太太赏赐的一只玉手镯。
李编修与妻子受宠若惊,捧着那只玉手镯琢磨了许久,决定暂时不让妻子受孕,而是让妻子积极赴宴,去讨好贵太太们。
但奇怪的是,妻子明明很受贵太太们喜爱,但他的官职却迟迟没有变动。
他很心急,四处托人寻各种可以向上爬的关系。
这次他听说从南地来了一位大商贾贺环,和皇家宗室大有关系。
他费了不少钱,好不容易搭上贺环,得以赴宴。而此时,妻子竟是不愿意再配合他去赴宴。昨日二人因着此事在街上争吵,他恼了,忍不住推了妻子一把。
但今日,妻子还是乖乖地随他赴宴。
妻子总归是疼惜他的。
院子里黑漆漆的,并不像往日早早的就掌了灯,他一回来,就会看到圆娘笑吟吟的迎上来问他:“羽哥哥快净手用饭。”
圆娘会做饭,他们故乡的饭菜,她做得很地道。
圆娘,今日可是生气了,是以没有做他的饭?
“圆娘,圆娘。”李编修推开正房的门扇。
屋中静悄悄的,无人回答。
圆娘定是生气了。圆娘生气的时候,就会躲在被衾后面。
李编修掌了灯,灯亮的一瞬,李编修瞧见床上的被衾仍旧叠得整整齐齐。
李编修恼了,叫起来:“圆娘,圆娘。”
仍旧无人应。
他里里外外的寻了好几遍,最终气急败坏的确定,圆娘压根就没回家。
“定然是被那沈氏蛊惑了,到沈家去了!”李编修咬牙切齿的道,狠狠地将门扇关上,直奔油醋巷子而去。
第50回 不喜欢沈大娘子
沈绿拎着热腾腾的馄饨回家时,陈七娘子竟然还在。
陈七娘子挑了一日的豆子,精神似乎有些憔悴:“沈大娘子,您回来啦?”
今日她和沈小娘子留守在家,原以为沈小娘子是沈大娘子的亲妹妹,这厨艺便是不得七分传承,亦有三分。
万万没想到……
沈小娘子煮的饭菜比她自己煮的还难吃。
若是在陈家,她早就推到一旁不吃了。
但沈红一脸的真诚:“姐姐说过,不能浪费。”
好吧,陈七娘子含泪一边回想着昨日沈大娘子做的食物,一边将那碗难吃的食物吃完了。
她本来是要走的,但昨晚她在家中被她四哥压着读了半晚的书,又练了好一会的字,今日是总得向沈大娘子展示一下的。
再者,沈红晚上就没有煮食物吃,许是沈大娘子会回来烹煮。
是以陈七娘子赖着没走。
陈七娘子是头一个将自己煮的食物吃掉的人,且性子爽朗,沈红独自在家,陈七娘子没走,沈红欢喜,也没有细问她原因。
沈绿也没有多问,只以为陈七娘子的家中人没来接,只与沈红道:“妹妹,将馄饨分一下。”
妹妹尚在长身体,她平时都会买很多的份量。
沈大娘子竟然没有烹煮食物,而是从外头带回来。
陈七娘子有些失望,但沈红将馄饨端出来的一瞬,她便觉馄饨好香好香。
外头的馄饨,终究是比沈红烹煮的食物强上无数。
三人围坐在小几旁,静静地吃着馄饨。
陈七娘子经过自家四哥教育,在吃完馄饨后,十分乖觉地站起来,要将碗筷收拾了去清洗。
沈红看一眼姐姐,姐姐微微颔首。
沈红便由着陈七娘子去清洗碗筷。
陈七娘子好不容易洗完碗筷,正要向沈绿展示时,沈家的门扇被叩响。
她眉头轻蹙,菱角是怎么回事,不是与她约好,不能催促她吗?
那厢沈红已经走到门前问道:“是何人叩门?”
“可是沈大娘子家?在下乃陈琪的四哥陈司进,来接她家去。”外头响起一道温和的男声。
四哥竟然亲自来接她?
四哥和沈大娘子就要见面了!
陈七娘子雀跃着朝门口冲过去。
门外站着的,还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四哥。
四哥应是下值家去换了衣袍才来的,身上穿着的是两个月前她亲手挑的蜀锦料子做的蓝地圆领窄袖改良胡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端的看上去,那是十分的英俊。
“四哥!”陈七娘子欢快地叫,“你怎么来了?”
陈司进含笑看她:“七妹拜师,如此隆重之事,四哥自是亲自要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妹妹,落在沈绿身上,礼貌地作揖:“在下陈司进。”
他是官吏,朝沈绿如此行礼,已经是给予莫大的尊重了。
沈绿也给他行礼:“民女沈氏见过陈公子。”
“沈大娘子不必如此拘礼。”陈司进道,“在下应是比沈大娘子年长一些,沈大娘子唤我一声陈四哥便行。”
陈七娘子闻言,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她家四哥,什么时候让外头的小娘子主动称呼他为四哥了!
去岁上元节,四哥带她出去夜游,有一个有些相熟的小娘子手中的灯笼跌落河中,四哥帮忙去捞,那小娘子羞答答的垂着脑袋,刚唤了他一声“哥哥”,他便神色肃然地追问人家的姓氏,再与人家掰扯二人并无血缘关系。最后害得那小娘子含泪落荒而逃。
啧,她家四哥,原来也会让人称他为四哥。
“还是叫陈公子好一些。”沈绿坚持道。
陈七娘子差点捧腹大笑。他四哥遇上沈大娘子,也算是遇到克制他的人了。
陈司进也没坚持,又彬彬有礼道:“舍妹愚笨,还请沈大娘子多费心了。”
“如今还没有收她为徒,算不上费心。”沈绿道。
陈七娘子闻言,又有些垂头丧气。
沈大娘子到底是还没有认可她。
“那今日沈大娘子可考查她的读书写字了?”陈司进问。
沈绿摇头:“是否读书写字,全由陈七娘子自觉,我不会考查。”
陈七娘子闻言,又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今日一边挑豆子一边默念四哥昨晚硬压她学的课文,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七妹可听到了,读书写字,全凭自觉。”陈司进拿着鸡毛当令箭,对陈七娘子道。
陈七娘子看看自家四哥,又看看沈大娘子,二人都生得好颜色,一左一右的站着,那是十分般配。
罢了,沈大娘子是她亲自给四哥挑的,只要四哥过得好,二人联手“治”她,她也认了。
是以陈七娘子异常欢快道:“七妹听令!”
陈司进彬彬有礼的与沈绿告辞,领着自家妹妹家去。
陈司进是独自乘船来的,身边并未带任何的小厮与婢女。
其实陈家下人颇多。
可四哥从小就不要小厮,他的房中只有一个粗使的杂役。
陈七娘子乖乖地跟着四哥后面,跟着他坐上小船。
夜风习习,自从四哥做了街道司勾当,忙于公事,她便很少和四哥有独处的时光。
但只要想到以后沈大娘子能成为自己的四嫂,陈七娘子便压抑不住自己欢喜的神情。
陈司进却肃然地看着她:“七妹到底为何要来拜沈大娘子为师?”
陈七娘子一怔。四哥这是,不喜欢沈大娘子?
可沈大娘子真的很好。咳,就目前来看。但陈七娘子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不错。
陈七娘子大胆的反问:“四哥,你觉得沈大娘子如何?”
陈司进的脸上仍旧肃然:“今日为何我来接你,是因为有人在我耳边不停的夸赞沈大娘子。是以我特地来看看,被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沈大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否生得三头六臂。”
四哥甚少这般说话,陈七娘子有些糊涂,四哥房中就一个杂役,可那杂役又是如何省得沈大娘子的好?
见七妹仍旧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陈司进叹了一声:“你与沈大娘子学艺可以,但不要想着撮合我与沈大娘子了。”
第51回 阴差阳错
陈七娘子怔怔地看着四哥,忽然就红了眼,哽咽起来:“四哥,你以后,可是都不成亲了?”
一向调皮得像小子的妹妹竟然哭了,陈司进唬了一跳。
他有些手忙脚乱,想去帮妹妹抹去眼泪。
陈七娘子却躲开他的手,自己抹着眼泪:“妹妹可不想四哥以后孤家寡人的,那多可怜。妹妹就不明白,沈大娘子这般好,为何四哥不愿意?四哥可是嫌弃沈大娘子出身普通?可大嫂说了,她自有办法。”
陈司进哭笑不得,他望着不断往后移的岸边景物,才慢慢道:“沈大娘子很好,可如今并非极好的时机。”
什么叫做并非极好的时机?
陈七娘子糊里糊涂的。
陈司进也是左右为难。
他如何能告诉妹妹,虽都是自家手足,可有人并不希望自己过得好。
这两日,总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起沈大娘子的事。
他不是傻子。
但亦不冲动。
沈大娘子自是极好……但太过完美的人经由有心之人宣扬后,那就是一个阴谋。
手足相残,陈司进是十分痛苦。
但他仍旧对那位存了些许幻想。许是,她真的是为了自己好。
陈七娘子也看到了自家四哥脸上的痛苦。
但很快四哥脸上就恢复了温和的神情:“家去之后,再温书十遍,练字十篇。”
陈七娘子:“……”明明昨晚说好的,温书五遍,练字五遍!
怎地如今就变卦了!
她四哥,分明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哼,她就不相信,四哥对沈大娘子没有半点心动!
若以后四哥真娶了沈大娘子,看她怎么向四嫂告状!
小船缓缓移动,岸边灯火璀璨,小摊热热闹闹,各色灯光倒影在水上,波光粼粼,显得特别好看。
站在沈家门口的李编修,神色难看:“沈氏,速速将我妻子圆娘交出来。”
沈绿奇怪地看着他,语气冷静:“李编修,我没见到李太太。”
李编修强压着怒气:“沈氏,不要逼我报官。我太太圆娘,今日在贺家,分明是受你蛊惑,才从家中偷跑出来,到油醋巷子来寻你。这又并非我一人所听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沈绿冷静地看着他:“若是李太太在我家中,我自是不藏着掖着。可李太太并不在。”
“你这女子,满口谎言,若是圆娘不在你家,她又能去何处?这么些年,她连一个知心好友都没有。”
“李太太可真可怜。”沈红在一旁插嘴道。尽管姐姐回来后又没说她出去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在旁边听了一会,再结合昨日遇见之事,大约得了结论:面前的男子,可真不是人。
“你们妇人之见,又懂什么?”李编修说着,欲拨开沈绿往院子里去。
沈绿往旁边退了两步,语气冷冷:“李编修既是翰林院编修,定然熟读《大虞律》,李编修虽是官,可并非因执行公务而私闯民宅,一样有罪。”
李编修心中不屑,高昂着头颅,充耳不闻,仍旧跨过门槛。
触目所及,是一片明晃晃的刀墙。
哪个好人家中会在墙上挂一面的刀!
李编修悻悻的止了脚步,不情不愿的喊起来:“圆娘,圆娘,快出来,我们家去可好?”
院子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旁边那对沈家姐妹,静静地注视着他。
李编修越发恼了,恼妻子圆娘不给他面子。
他发了狠:“你若是执意要留在这里,我便休了你!”
“呵。”不知是谁,发出了讥讽的笑声。
李编修没敢转头确认。
主要是面前的那面刀墙太过慑人。
那一把把刀,仿佛在冷冷的注视着他。又好像在注视一只只鸭子,或者是什么东西……
李编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氏,可真真是个怪物!
“圆娘,圆娘,圆娘!”李编修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被掐在喉咙,像是叫出来了,又像是没能叫出来。而他的脚步,又因为那面刀墙被困在原地,浑身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瞧着面前的男人,沈绿乏了:“李编修可瞧仔细了,李太太可在我家中?”
李编修只觉沈氏的话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可是官,沈氏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厨娘,他为何要惧她?
想到此,李编修又振奋起来,迈出脚步,往厅堂而去。
厅堂灯火通明,厅中的家具发出柔和的光,以及,以及——那是金杯?
李编修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身份低贱的沈氏,家中竟然有金杯。那只金杯,就那么随意地放在茶几上。
而自家的那套银茶盏,则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有客人来的时候,还要装作十分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很紧张客人将银茶盏给要走。
沈氏就做做菜,竟然这般挣钱?
若是圆娘跟着她,学得她的厨艺,出师之后亦被达官贵人邀请到家中做菜……
李编修心中念头一起,一颗心便怦怦直跳。
圆娘既然执意要留在沈家,那便让她留好了。
“圆娘,圆娘,你既然执意留在这里,我便真的走了,不再理会你了。”李编修又假意喊了几句,转过身,也没敢看沈家姐妹,就这样出了门。
他还真的走了。脚步飞快,没有半点的迟疑。
沈绿蹙眉。李编修还是认为他的妻子圆娘是被她藏起来了?可他这一走,又是什么意思?
沈红也觉得莫名:“李太太分明不在我们家中啊。”她们家里又不大,藏个大活人可不容易。
沈绿将大门关上:“早些歇息罢。”
姐妹二人,分别睡在左右厢房。
沈绿先熄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
妹妹房中的灯很快熄灭。
妹妹还在长身体,没有心事,睡眠很好。
沈绿又候了一会,才摸着黑,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
这回她没再穿平日里招摇的绿腰封,而是换了一套十分寻常的皂色衣裙。
她出了门,悄无声息地穿过黑夜,穿过巷子,直至来到十方净因寺里,见到了正在盘腿闭眼诵经的见空法师。
见空法师缓缓睁开眼,仍旧慈眉善目的:“沈施主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我要寻一人。”沈绿道,“她,乃是翰林院李编修的妻子圆娘。”
第52回 沈大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常来寺中,常见别人来寻见空法师,请其帮着寻人。
今晚前来,也是头一回请寺院寻人。
“沈施主心善。”见空法师语气慈祥,“只是不知,沈施主打算花费多少钱?”
十方净因寺是做善事,但收钱。
沈绿觉得很好。如此用不着欠人情。
给多少的钱,就办多少事。
很公平。
“自是寻到为止,当然,越快越好。”沈绿说,“我怕夜长梦多。”
见空法师又点头:“佛祖允了。”
“相国寺附近福禄巷子,有一名从南地来的商人,他或许有些关系。今日我到他家中做菜,他用的焚香中加入了迷香,李太太中了迷香,失去理智……我不忍心,解了她的迷香。后她的丈夫李编修到我家中寻觅,说怀疑其受我蛊惑,致其投奔我家中。”沈绿细说今日所遇之事。
见空法师捻着佛珠,忽然瞧见沈绿后面的帐幔轻轻晃动。
见空法师神色如常:“那名商人,许是有些关系。”
帐幔晃得剧烈了一些。
沈绿丝毫没有觉察:“劳见空法师费心了。”
帐幔晃得越发剧烈,似乎有被拉坠的风险。
见空法师捻着佛珠,面色如常:“沈施主,新近我欲闭关修炼,这寻人之事暂且交与我寺中的俗家弟子申倍来做。他对这样的事情十分熟悉。哦,沈施主出了门右拐走五十步,在合欢树下寻到的白衣男子便是他。沈施主,且去罢。”
帐幔终于没有再晃动。
沈绿是头一回,也并不知实际上操作此事的是为何人。
但既是见空法师所荐,那她便依言而去。
前脚沈绿才出门,后脚见空法师房中的帐幔倏然被人掀起,而后一道白影从支摘窗中飞了出去。
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见空法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闭上眼睛又开始念经。
那厢沈绿出了门往右拐,正要开始数步子,心中忽然顿了顿。不对,寺中一共只有两棵合欢树,一棵在东边,一棵在西边,她常来寺院,对寺院虽说不是十分熟悉,大概也摸了个清楚。见空法师为何要特地和她说要走五十步呢?
她正想着,忽然瞧见苍茫的夜色中,有数枚灯笼在风中摇曳。
那里就是合欢树的位置。
沈绿挑眉,信步走过去。
但见合欢树上,挂着数枚灯笼。
一个穿着白色衣袍、戴着白色帷帽的人正背着手,应是仰头看着灯笼。
这应该就是见空法师所说的申倍了。
沈绿试探着问:“阁下可是申倍申公子?”
“正是。不知娘子有何事?”申倍仍旧仰着头。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就对他的态度不喜。
不过沈绿并不在意这些。她只在意这人是不是能很快寻到圆娘。
“我要寻一个人。她名唤圆娘,是翰林院李编修的妻子。她是南地人,说话略带些南地口音。身高约五尺,身材匀称,肌肤白皙,脸颊有些许雀斑。失踪时穿着粉色襦裙,脚上着一双错到底。还有,她头发上抹的是桂花头油。”沈绿一口气说完。
申倍仍旧背着手:“娘子是圆娘的好友?”
“见过两次面。”沈绿说。
“娘子为何要寻她?”
沈绿挑眉:“这个问题也要回答?”
“不必。”申倍道,“我只是好奇,娘子对见过两次面的人如此在意。”
“申公子是不愿意寻?”
这申公子,话太多。
沈绿有些不喜。
京城里寻人的寺院并不止十方净因寺。
“当然愿意。”申倍道,“我省得了,娘子既寻到我,自然将心放肚子里。时辰不早了,娘子早些家去罢。”
沈绿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可见空法师推荐的人,应是值得信任。
“这银钱何时结?”她问。
“自是寻到人再结。一手交人,一手交钱。”申倍说。
沈绿总觉得不放心。这申倍,看起来十分不可靠的样子。
“翰林院李编修李羽,明盛十五年的进士,南地人,年二十七。妻子圆娘,乃是他恩师的女儿。”申倍缓缓道。
沈绿挑眉。
这申公子,竟然真有几分本事。
“那便劳烦申公子了。”沈绿道。
“不过是份内事。”申倍说,“时辰不早了,娘子还是早些家去吧。”
沈绿没再逗留,再度看看自始至终仰着头的申公子,折身离去。
这申公子,真是挺奇怪的。
申倍仍旧仰着头,望着合欢树上的灯笼。
沈大娘子的脚步声远去了。
“公子,你的脖子不酸吗?”从合欢树后头绕出来一个男子,忍不住调侃道。
申倍却是朝男子招招手:“快过来,我的脖子扭到了。”
男子:“……”他还以为自家公子是端着呢,没想到是扭着!
男子给申倍好一顿按揉,申倍的脖子总算能扭动自如了。
“公子,我们要如何寻圆娘?”男子问。
“方才我家沈大娘子说,许是跟从南地来的一名商贾有关。相国寺、福禄巷子,纸醉金迷的生活,不就是贺环吗?”申倍说。
男子瞪大了眼睛。还真是。
申倍冷笑:“我早就觉得这贺环大有问题,没想到他还将主意打到我家沈大娘子头上了。伊俊,走,这就去会一会那贺环。”
“可圆娘呢?”伊俊问。
“你没听到吗?我家沈大娘子说了,与那贺环脱不了干系。”申倍说。
好好好,沈大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伊俊忍不住又开口:“公子,您真的不换一身衣裳吗?”这白色的衣袍,着实是太打眼。
“也好。”申倍同意了,“不过折回家太折腾,就去见空那里取一件罢。”
见空法师正闭眼修炼呢,只见一阵风刮过,待他睁开眼时,屋中好似少了什么东西。
他微微一笑,仍旧又继续闭眼修炼。
那厢申倍,不,裴深换了装扮,气势汹汹的直往相国寺而去。
伊俊差点跟不上他:“公子,等等我呀。”
如何能等得?裴深脚下飞快。
方才他细细一想,他家沈大娘子说,贺环给圆娘下了迷药。那他家沈大娘子又是如何知晓的?她可是也中了迷药?贺环可是对她做了什么坏事?
贺环,该死!
第53回 小气公子
公子气势汹汹,翻墙越檐,伊俊差点跟不上。
待快到相国寺附近,裴深的脚步才慢下来。
相国寺附近,也是热闹得紧。各色小贩摆着摊子,售卖各种食物和精巧的物什。
福禄巷子就在不远处。
伊俊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跟上公子。
裴深止了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眼露不屑:“欠缺锻炼。”
伊俊:“……”公子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自家公子那是自小就天赋异禀。
小时候和公子一起练功,同样的扎马步,公子那是轻轻松松。
而自己扎完后,直接变成螃蟹走路。
同样的举大锤,公子进步神速,而自己犹在原地挣扎。
这就算了。
可恨的是公子嘴毒,每次还十分真诚的问他,为何进步如此慢。
伊俊含泪不语。
幸得侯爷体恤自己,说自己不过是陪练,练不过公子情有可原。
虽然这句话听着有点怪怪的,但起码有些许的安慰。
裴深裹着和尚服,吸了吸鼻子,对不远处飘来的食物味道下了定语:“与我家沈大娘子烹煮的差远了。”
伊俊翻了个白眼。
转眼二人已经到了贺环家外。
二人并不是第一次来贺环家。数月前,裴深在调查其他事情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贺环。
贺环进京时,并非大张旗鼓,而是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进了京师。
毫不起眼的贺环进京后不久,花费万金,在相国寺买下好几座宅院。又耗费数月,将宅院打通,修建成如今的模样。
贺家的宅子修建好后,那位只在贺家外头远远的看了一眼。
分外谨慎。
可裴深顺藤摸瓜,敏锐地发觉贺环和那位曾同时路过外面的茶馆。
伊俊觉得,也就只有自家公子,才能作出这样的推断了。
裴深认为贺环有嫌疑,自是时不时的关注。
但偏偏今日有别的要事去办。
那贺环惯用自己的厨娘,来京师数月,还不曾邀请过沈大娘子上门做菜。
他便自信地认为贺环应是不会邀请沈大娘子。
裴深抿了抿唇,生自己的气。
不过幸得方才听沈大娘子的语气,并不曾受到贺环的伤害。
素来不正经的公子脸色骤然严肃起来,伊俊不敢再多言。
二人翻过围墙,进入贺家。
贺家仍旧热闹。
靡靡的乐声从水榭处传来,风将熏香的香气送过来,裴深闻了闻,眉头越发紧蹙。
这几年,京城贵族实在是闲得无聊,日日饮酒作乐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寂寞空虚,是以不知是何人研究的香料,宴席的时候熏上,便使人丧失神志。
如今贺环家中宴席所熏的香料,就是这样的香料。
一想到贺环今日邀请沈大娘子来做菜,竟敢行这样的心思,裴深便越发的愤怒。
一旁的伊俊有些不安:“公子……”
裴深哼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贺环是很重要的人物,这次他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伊俊又窥了窥自家公子的脸色,心中替贺环想了好几种死法。
嗯,他家公子,可是很护短,很小气的,很残忍,很阴暗的。
公子折磨人的法子,便是打破他的脑袋,他也想不出来。
水榭里,贺环倚在凭几上,欣赏着已经开始失态的客人们。
这些客人,是李编修和吴彦升走之后悄悄来的。
他们有些人刚从官署下值,遮遮掩掩的换了常服,穿上带风帽的斗篷,悄悄的来到贺家。
刚来的时候还道貌岸然,惺惺作态,但在美酒舞姬以及熏香的攻势下,这些人开始放浪形骸起来。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揽着舞姬,一双手不安分的游走在舞姬身上。
这样的情形,裴深见得很多。
都是些熟面孔。
李编修的妻子圆娘并不在其中。
裴深还真认识李编修以及他的妻子圆娘。
李编修高中进士,又做了翰林院的编修,将妻子圆娘从老家接来,这本是一桩美事。
在京城里,金钱与权势常见,最难得是不抛弃糟粕妻的真心。
只要假以时日,李编修定然会得到提拔。
可李编修竟然让自己的妻子在各种宴会上讨好贵太太们,甘愿成为贵太太们的“逗趣儿”。
李编修此举,让人不齿。
原本想提拔他的上司,不再将李编修列入考察的名单。
李编修打的算盘落空了。
前途迷茫,他越发的焦虑,越发将罪名怪在妻子头上。
可圆娘也是活生生的人。
裴深还真撞见过圆娘在宴席散去后,独自一人家去时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
不过裴深以前还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李编修夫妻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原本圆娘并不值得可怜。
但今晚,既然他家沈大娘子要寻圆娘,要罩圆娘,那贺环,就不能动圆娘。
可圆娘到底在哪里呢?
裴深紧盯着贺环。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贺环身边应是有两个身手不凡的下人。
那两名下人,一名唤作沙奴,一名唤作乌奴。
如今那名沙奴并不在贺环身边。
那沙奴,定然是替贺环办事去了。
还真是巧了,他刚想起沙奴,那沙奴便悄悄的越过人群,走至贺环身边,与贺环悄悄的言语着什么。
可恶,那厮竟然用手挡着自己的嘴巴,让自己看不清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更可恶的是,贺环回应沙奴的时候,也用手挡着自己的嘴巴。
这厮可真是够谨慎的。
很快沙奴领命而去。
裴深示意伊俊一道悄悄跟上。
伊俊吞了吞口水,将心中刚冒出来的想法也吞了下去。
自家公子,对沈大娘子可真是十分信任。沈大娘子只是推测与贺环有关,自家公子便不管不顾的直奔贺家。
啧,自家公子此前还整日嘲讽别家公子悲春伤秋的,他如今不也差不多吗?
沙奴出了水榭,脚步加快,绕过了两道垂花门,到了一座小院。
裴深和伊俊紧跟在后面,见沙奴进了院门,正要跳上墙头察看,忽然见沙奴拎着一人出来。
那人正是圆娘。
只见她双眼无神,失魂落魄的。
沙奴身量极大,力气极大,拎着圆娘仍旧脚步轻盈。
沙奴拎着圆娘要往哪里去?
第54回 可怜又无助
原本见到圆娘,裴深应是要将圆娘立即救下的。
但他艺高人胆大,当即只示意伊俊不能发出动静,只悄悄地跟在沙奴后头。
沙奴看得出来也是个好手,拎着圆娘出了贺家,出了巷子,趁着夜色,直奔外头。
裴深与伊俊不动声色的跟在后头。
沙奴拎着圆娘,专门寻一些僻静无人的地方走。
裴深本以为沙奴是要带着圆娘往那些个烟花巷柳之地,没想到沙奴越走,他越觉得眼熟。
直到沙奴蹿进了油醋巷子。
裴深顿时明白了。
沙奴这是要将圆娘塞进沈家,而后再到李家去告知李编修,沈大娘子确确实实将圆娘给诱惑进了沈家,然后还藏匿着不肯放人。
那贺环可真是一肚子的坏水。
果不其然,前面那沙奴直奔沈家。
不过他应是很不耐烦,直接将圆娘丢在沈家小院的墙角,便又翻墙而去。
他应是去通知李编修来闹事了。
见沙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但公子一动不动,伊俊偷偷的窥了一下自家公子的脸色。
那是比腊月里的寒风还要冷。
裴深的确很愤怒。
这沙奴,进入沈家,竟然如入无人之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完全忘记了,他自己方才进出贺家,那也是如入无人之地。
“公子,如何办?”伊俊悄声问裴深。
圆娘被沙奴丢下后,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中了迷药。
但呼吸还是有的。
裴深从墙头跳下。
伊俊没跳,他要望风。
沈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沈家姐妹二人睡得很熟很香甜……等等,不对!沈家里只有两道呼吸!
裴深方想到这里,忽而听得巷子里有十分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沈家门口停下,而后是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扇轻轻被推开来,沈绿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沈绿关好院门,点灯,洗漱,熄灯,躺下。
院墙外,巷子里,裴深将圆娘丢给伊俊:“你带她去李家。”
伊俊眨眨眼,那公子自个呢?
裴深理直气壮:“我自是要守着这里,免得那李编修与你岔开来,没碰上面,他来此处找麻烦。”
哦,那倒也是。
自家公子考虑得很周到。
裴深靠近伊俊,在伊俊耳边如此嘱咐。
伊俊闻言,强忍着笑意,带着圆娘离开了。
他一路没有耽搁,直奔李家。
还真是巧了,刚到李家,正巧碰到李编修一脸喜色的开门出来。
那沙奴动作还挺快。
哼,这贺环,李编修旁的人不惹,偏偏惹自家公子,是活得太无趣。没关系,自家公子有的是惊吓送给他们。
伊俊不动声色,将李编修放倒,而后将夫妻二人一起丢进房中后,又贴心地将门给锁好。
不知李编修次日醒来时,看到原本应该在沈家的圆娘却仍旧在家中,对那贺环又是如何的想法?
伊俊十分期待。
伊俊转头又回了沈家。
沈家静悄悄的,自家公子也不见踪影。
伊俊以为自家公子回家了,却见自家公子像阴魂一般的从沈家厨房走出来。
“公子。”伊俊在墙头上叫道。
裴深一脸阴沉,明显不高兴。
但伊俊才不怕:“公子是饿了?”
裴深瓮声瓮气的:“厨房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呵呵,公子这是没吃上沈大娘子烹煮的饭菜,生气了。
伊俊正想着自己要如何的体现对公子的关心,只听裴深又闷闷道:“不知沈大娘子可还记得我送她的披风?”
伊俊强忍着笑,安慰自家公子:“公子请放心,沈大娘子心善,自是记得的。毕竟她都亲自送去缝补了不是?”
可他家沈大娘子,不光对人心善,对猫猫狗狗什么的也心善。
但……他好怕自己就像沈大娘子救过的那只猫儿一般。
上元节时,他闲着无聊,到十方净因寺闲逛。
十方净因寺香火不旺,香客不多,寺中只有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
他蹲在一旁听了一会,正要移步学堂,瞧瞧学生们,忽而听得有猫儿打架的声音。
京城里野猫甚多,夜里为了争吃食或者是争地盘,打架那是常事。
猫儿打架,也有趣儿。
他向来是只观战不劝架。
又有谁会给野猫劝架呢?
但这回还真有。
小娘子背对着他,她穿着粉色的襦裙,中间系绿色腰封,显得腰肢细细的。
小娘子拿了一根竹竿,正在给猫劝架。
打架的猫儿,一只是狸花猫,一只是黑猫。
狸花猫明显看起来很瘦弱,黑猫雄壮,将狸花猫打得那是节节败退。
但狸花猫明显不服黑猫,虽然在力气上不敌黑猫,但一直不肯认输。
小娘子帮它劝架,它还将小娘子的竹竿给拔开。
挺有骨气。
但不识时务的猫不是好猫。
小娘子用来劝架的竹竿在空中犹豫了一会,追着黑猫的屁股跑。
黑猫明显十分的识时务,很快逃之夭夭。
狸花猫获救,朝小娘子喵喵叫。
那叫声,好像是在讨吃的。
小娘子熟练地从挎篮里摸出小鱼干,丢给狸花猫吃。
狸花猫津津有味地吃起小鱼干,看起来挺乖的。
是个正常人都会忍不住去摸一摸。
但小娘子丢完小鱼干,毫不犹豫地离开。
狸花猫的鱼干没吃多少,那只黑猫卷土重来,开始争夺小鱼干。
两只野猫又开始打了起来。
小娘子好像帮了狸花猫,又好像没帮。
小娘子自然就是沈绿了。
裴深回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和那只狸花猫差不多。
可怜又无助。
不行,他得想个法子,提醒一下他家沈大娘子,忠勇侯府里,还有一个可怜巴巴的他。
不过现在,他要去收拾收拾贺环。
叫那贺环,竟打他家沈大娘子的主意。
贺家的宴会,那是彻夜狂欢。
贺环是不奉陪的。
他还有要事要办。
沙奴去办事,乌奴跟着他从宴席上离开。
乌奴身手极好,又是在贺家,贺环身边只跟了乌奴一人。
从水榭到他的书房,有很长一段路。
一路上都挂着明亮的气死风灯,每间隔十五步,便有一名下人垂首站着。
贺环心情极好。
来京之后,大部分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中。
京城的官员,不过尔尔。
忽地不知从何处,传来幽幽的抽泣声。
第55回 欢愉香
以前在南地贺家的时候,也曾处处有幽幽的抽泣声。
那样的抽泣声,让贺环越发的兴奋。
只有失败者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也是他征服别人的胜利声。
但……
今晚贺家所有的舞姬都在水榭里,他离开时,舞姬们不曾有人离开。
那是谁在偷偷的哭泣?
贺环的疑心极重,当即止了脚步,看了一眼乌奴。
乌奴领会,脚步一点,朝幽幽抽泣声处掠去。
他一身武艺,又是在自己家中,周围都是贺家下人,自然没有进行过多的考虑。
乌奴既去,贺环静静地伫立着,等着乌奴的好消息。
果然,幽幽的抽泣声很快就消失了。
乌奴办事素来十分麻利。
贺环满意地露出笑容。
按照他的预期,乌奴很快就会将那抽泣的小娘子带到他面前来。
夜风幽幽,隐约从水榭那边传来笑闹声。
然乌奴迟迟未回。
不该呀。
乌奴与沙奴跟了他十五年,这十五年,从未出过差错。
贺环有些焦躁。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但凡事情有一丝丝脱离他的控制,他就十分的狂躁。
此时,幽幽的抽泣声忽然又响起。
贺环焦躁地叫了起来:“乌奴,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叫,乌奴倒是很快地掠了回来。一回来就单腿跪在地上:“主子,属下无能,寻不到那抽泣之人。”
连乌奴都寻不到的人,那便是……贺家进了贼人!
贺环眯起眼睛:“有趣,竟还有人不要命了。乌奴,此事全权交于你办。记住,我要见活人。”
而后慢慢地折磨。
他最喜欢折磨人了。人是最好玩的东西,没有之一。不管是男的女的,他都爱玩。
他话音方落,那幽幽的抽泣声又起。
简直是打乌奴的脸。
乌奴又猛地朝抽泣声之处掠去。
贺环背着手,听着动静。
夜风幽幽,只听得乌奴猛喝一声:“贼人,受死吧!”
看来是抓到了。
贺环仍旧背着手,又静静地等候着乌奴将那贼人擒来。他已经在心中想好如何折磨那贼人了。
当然先将那贼人独自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不给吃喝,而后再渐渐地折磨……
乌奴却久久没回。
那抽泣声又幽幽响起。
夜风袭来,贺环忽地感受到一丝冷意。
“来人!”他叫了一声。
在他附近,起码有七八个下人。
这些下人,都是些身体康健的壮汉。
此前他叫一声,下人们即刻朝他围合。
但此时,那些下人仍旧垂头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充耳未闻。
见鬼了?可鬼哪有人可怕,人哪有他可怕?贺环想到此,大喝一声:“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无人回答他,只有轻轻拂来的夜风鼓动着他的衣袍。
方才还十分明亮的灯笼骤然暗了下去。
贺环猛地抽出腰间的软剑,对着柔软的风,猛烈地刺起来。
夜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嗤笑,而后随风散去。
“主子!”方才消失的乌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方才暗下去的灯笼又恢复了光亮,亮亮的照着游廊。
贺环瞧见,方才一动不动的下人们也都关切地围了过来。
他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置身在何处。
方才,是梦一场?
可向来只有他主导别人的梦,哪有别人主导他的梦?
贺环想到此,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生痛生痛的。
不是梦。
他恍惚记起一句,有人曾和他说过,到了京师,莫要太狂。天下奇才,尽聚集在京师。
到底是他到了京师数个月没有遇到对手,都十分顺利的缘故,轻敌了。
贺环若无其事地将软剑收起来:“乌奴,我乏了,要歇着了。”
言下之意,是要将今晚的要事取消的意思。
乌奴像以前一样没有多问:“是。”
贺环又赶紧吩咐:“将人都叫过来跟着。”
他很惜命。
乌奴遵命,将人都召集过来,乌泱泱的簇拥着贺环回房去。
贺环的起居室,自然另有美人伺候。
乌奴正要退下,贺环却让他留下。
伺候贺环的美人有两名,一名叫花容,另一名叫月貌。
美人的确生得好颜色。
被贺环调教得也好,一心一意只有贺环。
花容替贺环除去外衣,她抱着外衣时,轻轻地嗅了嗅,温柔地笑道:“主子,您的衣袍上欢愉香的香气甚重,可是要换?”
欢愉香就是贺环在水榭中香炉焚烧的香料。
此香料若是没有解药,就会像李太太一样失态。
贺环想到此,失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自己也闻了欢愉香了。”
应是闻多了欢愉香,他自己才有些许幻觉。
倒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自进了京师,他还尚未遇到过对手。
贺环揽着花容,用手指刮了一下花容的鼻子,笑道:“还是花容的鼻子灵敏。这件衣袍,扔了吧。”
月貌可不依,赶紧腻过来:“主子,奴的鼻子也灵敏。”
“好好好,都灵敏。”贺环将二美揽在怀中,正欲行事,忽然瞧见乌奴还守在外面。
“乌奴,到外头守着。”
乌奴遵命退了出去。
主子的性情喜怒无常,乌奴也是习惯了的。
他刚退出房间,还没掩好门扇,里头就迫不及待的响起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乌奴也是习惯了的。
他背对着门扇,下意识地望向夜空。
夜空星河灿烂,忽然飘过一只巨大的骷髅头。
饶是乌奴见多识广,作恶甚多,瞧见那巨大的骷髅头,也是唬了一跳。
门扇里,yin\/乱不堪的声音还在继续。
乌奴也不敢叫停主子的好事,他正要叫手下人看好门扇,自己去一探骷髅头究竟。
那巨大的骷髅头忽地爆开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扇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叫。
那是主子发出的声音。
不好!主子出事了!
……
翌日,陈七娘子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到沈家门口时,门前正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
那名娘子,看着有些眼熟。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陈七娘子,继续叩门。
门开了,是沈红开的。
那名年轻男子连忙挤上去:“沈小娘子,沈大娘子可在家中?我是特地送圆娘来拜师学艺的。”
第56回 毫无天赋
李编修脸上挤着十分真诚而诚恳又讨好的笑容。
似乎他昨晚来沈家的事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李编修已经完全具备了不要脸的特征,他的仕途艰难,的确有些不能理解。
沈绿看向圆娘。
圆娘自始至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昨日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消失,又为何回到家中。
“圆娘,你可愿意来?”沈绿问。
“愿意,她自是愿意!”李编修抢着回答。
“我没问你。”沈绿语气冷冷。
沈大娘子果然威武。
陈七娘子连忙在旁边附和:“是啊,我们女子说话,轮不着男子插嘴。”
李编修不敢驳沈大娘子,正要呛陈七娘子,余光看到陈七娘子身上穿的是罗裙,腰间挎了个刺绣分外精致的缎面腰包,赶紧又将话给咽了下去,只敢催促自己的妻子:“赶紧回答啊。”
“愿意,我愿意。”圆娘声音低低的。
“沈大娘子可听到了?”李编修将圆娘往沈绿面前一拉,而后仿佛怕二人反悔似的,一下子弹出半丈远,“圆娘,好生学艺,我下值之后再来接你。”
说是学艺,可束修、拜师礼是半分也不提。
陈七娘子嗤了一声,回头看圆娘。
圆娘仍旧低垂着头,可怜巴巴的。
陈七娘子禁不住开口:“你可是唤作圆娘?你那丈夫,可是欺负你了?若是要和离,我帮你!”
圆娘听到这里,才微微抬头看她,声音低低:“你是何人?”
“我呀,我是陈七。”陈七娘子声音朗朗,“你别怕,你若是要和离,我陪你一道去开封府!”
“圆娘是南地人,若是在南地写的婚书,要和离,须得回南地去。”沈绿泼陈七娘子冷水。
“是这样的吗?”陈七娘子有些讪讪,“抱歉,我不省得。”
“《大虞律》里有写。”沈绿说道,往后面让了让,“都进来罢。”
沈大娘子懂得可真多。陈七娘子钦佩地看着沈绿。怪不得沈大娘子叫她多读书呢。
门扇一关,小娘子们都进了沈家,李编修被关在了门外。
不过他并无半分不虞,一想到以后圆娘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获得贵人的赞叹,他就喜滋滋的浮想联翩。
他的前途呀,那是一片坦荡啊。
门里,沈绿看着陈七娘子和圆娘:“你们二人,来升火。”
升火?
她今天不用挑豆子了?陈七娘子瞪大了眼睛。她天天挑豆子,沈大娘子又没叫她升火,圆娘一来,立即可以升火做菜,沈大娘子这是区别对待!
她是想抗议的。
可看看圆娘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的样子,陈七娘子的抗议便说不出口。
她虽然在家中受尽千宠万爱,但并没有养成跋扈的性子。
算了,就当是可怜圆娘吧。
二人跟着沈绿,一道进了厨房。
沈家厨房很大,有三个炉灶。
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沈绿道:“一人一灶,先将火升起来。”
陈七娘子家境好,家里有厨娘,从来没升过火。但丫鬟们平时升火盆来熏香,她还是见过的。
应该不难。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圆娘。
圆娘仍旧垂着脸,瞧不出有没有把握。
二人一人蹲一个灶眼,灶眼是空的,原来并没有预留火种在里面。
陈七娘子偷偷的看圆娘,想跟着圆娘有样学样。
结果圆娘也看着她。
二人的目光一撞,又迅速避开来。
陈七娘子心中有了判断,圆娘也不会升火。
陈七娘子一咬牙,拿起旁边的松针,塞了好大一把进灶眼里,又吹燃火折子,将火折子递进去。
在一旁的圆娘眨眨眼,不急不慢地也拿了一大把松针,送进灶眼。
然后学着陈七娘子,也吹燃了火折子。
松针晒得十分干燥,遇到火就熊熊燃烧起来。
陈七娘子正高兴,她会升火了!
圆娘的灶眼亦火光熊熊。
二人十分高兴。然而高兴不过一会,熊熊的火光很快熄灭。
二人目瞪口呆。这火怎么就灭了?
旁边传来噗嗤的一声笑:“你们得赶紧往里续松针啊。”
是沈红。
她蹲在另一口灶眼前,旁边站着戴上襻膊的沈绿。
沈红熟练地往里塞松针,点火,而后不断地往里塞松针,塞劈得细细的木柴,紧接着放大一些的木柴。
她灶眼上面的那口锅里的水,很快冒起热气来。
沈绿手中拿一双筷箸,夹着一块猪油,不紧不慢的往锅中轻抹。
而后再从旁边的盆中,取出一块又一块的面团,往锅面上一贴。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诱人的香气就冒了出来。
香,好香。
陈七娘子和圆娘一大早就来了,尚未用朝食。
陈七娘子本就是奔着沈绿做的朝食来的。
而圆娘则是糊里糊涂的醒来后,就被丈夫拉来。
二人不由自主地,齐齐的咽下口水。
圆娘在好几家宴席上,都吃过沈绿烹煮的饭菜。
她对沈绿做的菜,那也是念念不忘。
很快,整间灶房都是诱人的香气。
不光陈七娘子、圆娘频频的吞口水,连沈红都忍不住将口水咽了又咽。
沈绿倒是老神在在,不紧不慢地将烤好的饼铲起来:“谁先将火升好,谁就先来用朝食。”
陈七娘子猛然转过头,快速去升火。
圆娘是值得同情,可是在美食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圆娘也一改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卯足了劲头升火。
不过遗憾的是,二人明显都不是有天赋的人,不一会,厨房里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沈红赶紧上前,去收拾二人的烂摊子。
“都出来吧。”沈绿道。厨房里呛人得很,实在是待不住。
三人站在院子里,沈绿捧着那盘饼子。
陈七娘子是心直口快,问圆娘:“你在家中,也不曾炊过饭?”
圆娘脸一红,声音低低:“我自小就不曾做过饭,来京师前,我娘偷偷的给了我不少钱,她叫我趁羽郎不在,就从外头请人来先烹煮好饭菜……”
李编修与圆娘这对夫妻,着实有意思。
“先用朝食吧。”沈绿并不过多评价别人的活法。
但圆娘这件事她揽下了,就得对圆娘负责。
饼子很香,圆娘和陈七娘子快速而斯文地吃着。
不过二人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同。
圆娘神情凝重,陈七娘子分外愉快。
“你或许并无厨艺的天赋。”用完朝食,沈绿将圆娘叫到一旁道。
圆娘又习惯地低下头,用手指绞着帕子:“沈大娘子,如果我一定要学呢?”
沈绿尚未来得及回答,门外响起一道颇具威严的女声:“沈大娘子可在?”
第57回 是个祸害
门扇始开,一股十分浓郁的香气便向众人袭来过来。
陈七娘子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鼻子。
这香气太过浓郁,有些呛鼻。
晨光初上,一名面容与她的声音同样威严的中年妇人眼皮微垂,眼中余光睥睨地看着她们。
这样的目光沈绿并不少见。
这两年,上门来邀请她的人家非富即贵,大部分的人认为她要价虽高,但身份身份低贱。
但陈七娘子可受不了。
“你是何人?上门来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护在沈绿面前。
圆娘则仍旧绞着帕子,偷偷抬眼看来人。
她认得出来,那名妇人身上穿的衣裙是今年刚出的蜀锦,前些日子,在某位郡君组织的赏花宴上,那位郡君特地命人抱来锦缎问她,可曾见过那样美的蜀锦。
她当然没见过。
李家小门小户,丈夫的俸禄微薄,全靠阿娘偷偷给她的嫁妆支撑着吃穿用度。
寻常的缎子她是穿过的,但蜀锦没见过。
她适当地瞪大了眼睛,发出惊讶的赞叹声。
那些个贵妇人看着她的反应,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就是个“逗趣儿”,她省得的。
别人都像看猴一样看她。
为了丈夫的前途,她都忍了。她三岁就由爹爹启蒙读书认字,再长大些娘便教她经商,与人打交道。她如何不懂那些人的目光下露出的真正意思?
她总想着有一日,丈夫因为她相助的缘故,得到贵人的赏识,从此官途坦荡。
可事情总朝着她们夫妻二人的所想背驰而道。
那些贵妇人叫她去,就真的是看猴。
事后丈夫总问她宴席上的情况,她张口结舌,没有办法告诉丈夫,笑得最欢愉的那位贵妇人,也就是笑得最欢愉而已。对他的仕途,毫无帮助。
丈夫仕途受阻,脾气越发差劲。
她时常有些恍惚,竟是想不起来,以前在南地时意气风发的丈夫,是如何样的了。
那些情愫暗生、彼此间觉得对方都是最美好的那些日子,好像都想不起来了。
她想起来的,只有丈夫一次又一次的叹气,一次又一次的盘问她,明明听说那些贵妇人对她印象极好,为何他却始终没有受到提拔。
直到这次,丈夫叫她去贺家陪客。
她骤然清醒,丈夫越来越不把她当成相濡以沫的妻子了。
她只是一块无能的垫脚石。
她想逃离丈夫,却又不知如何办。
直到沈大娘子拉了她一把。
沈大娘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味,她下意识地就紧紧地攥住了沈大娘子的手。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沈大娘子又救了她。
沈大娘子就是她的恩人。
可丈夫不想让她接近沈大娘子。
但一觉醒来,丈夫将她带到沈大娘子家中来,让她跟着沈大娘子学艺。
丈夫打的什么算盘,她心中清楚。
她自然是万分抗拒的。
她不愿意。
况且,况且她在娘家时家中有下人,娘又有私房钱,她还不曾下过厨呢。
对她来说,烹煮饭菜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好像和沈大娘子,还有这位陈七娘子待在一起,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舒坦感。
沈大娘子和陈七娘子都没让她忍,让她和离。
她们,真好……
“小娘子看起来倒有几分脾性。”来人睥睨着陈七娘子。
沈绿从陈七娘子身后走出来:“不知贵客登门,是为何事?”
上门的人若是拿钱来邀约烹煮菜肴,语气再不善者,也是客;但上门来挑衅者,那就是路人,犯不着与其置气。
其实方才姚嫲嫲一眼便看到了沈绿。
她心中道,此女生得的确好颜色。身材也窈窕,又有一手好厨艺,的确有开出烹煮一次便收两百贯的本钱。
听说沈大娘子恃才傲物,已然双十年华仍未嫁人。
应是看得上沈大娘子的,沈大娘子嫌弃别人;而沈大娘子看得上的,人家嫌弃她。
毕竟像沈大娘子这样的女子,在世家大户里多的是。
更何况沈大娘身份低贱。
若哪家大户娶了沈大娘子,便是为妾室,定然也会成为全京师的笑话。
既是个笑话,那便不足为惧,不值一提。
姚嫲嫲想到此,吝啬地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老身乃是康王府咸宁郡夫人身边服侍的姚嫲嫲。今日前来,是欲请沈大娘子到康王府去做厨娘。沈大娘子,请开个价钱。”
做厨娘?
也不是没有人请她去做厨娘。但像是姚嫲嫲这样态度十分傲慢的,还是头一个。
沈绿语气轻轻:“抱歉,我不去。”
呵。姚嫲嫲心中嗤笑一声。此事岂能容得沈大娘子说不去就不去?
康王府是什么地方,能让她去做厨娘,已经是天大的荣幸。
姚嫲嫲慢条斯理的道:“沈大娘子可要想好了,我们康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为何一定要进你们康王府呀。”陈七娘子禁不住跳出来道,“沈大娘子既然不愿意,那你们也不能强求她的。”
沈绿手轻轻一抬,将陈七娘子给拦了回去。
陈七娘子是好心,陈家也势大,可陈家的势力终究是不敌康王府的。
她不愿意因为她的事情,陈七娘子得罪了康王府。
“抱歉,我素来喜欢自由自在的烹煮食物。姚嫲嫲,请回罢。”沈绿道。
姚嫲嫲奉命而来,自是要得到沈绿答应做厨娘的结果,而不是被沈绿给请出门。
她敛起那丝笑容,面无表情:“沈大娘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她常年在咸宁郡夫人身边服侍,发起威来也是有些吓人。
不过沈绿明显不怕她,陈七娘子也不怕,唯一露出些许害怕神情的是圆娘。而沈红,甚至还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容。
可真是一院子的怪人。
“姚嫲嫲!”后头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的声音。
竟是时锡。
时锡一手抓着长袍的一角,神色匆匆,额上有薄汗。
沈绿面无表情地看向时锡。她就知道,时锡是个祸害。
时锡不敢看沈绿,只与姚嫲嫲道:“姚嫲嫲,我与郡主商议过了,沈大娘子喜自由自在,那我们便每隔几日请她到府中做菜便可,不必拘在我们府中做菜。”
第58回 担忧
时锡的语气着实卑微。
态度也卑微。
他可是郡马爷,对康王府中的一个下人如此低声下气。
姚嫲嫲眯了眯眼,不管时锡说的是真是假,在外头,她都得给他留些面子。横竖沈大娘子到了康王府,她有的是法子让沈大娘子屈服。
“郡主既然如此说,那老奴便遵命。不过近日郡主胃口欠佳,还请沈大娘子先跟我们走一趟烹煮菜肴吧。”
看来今日姚嫲嫲是定要沈绿到康王府去了。
时锡脸上摆着亲切的笑容:“姚嫲嫲,或许沈大娘子没有准备……”
“好。可是现在就启程?容我先安排一下事情。”沈绿看着姚嫲嫲道,“只是不知,这酬劳如何?”
“仍旧按上回的价钱,四百贯。”姚嫲嫲掀了掀眼皮道。
“好。”沈绿转身往厨房里走,一边走一边交代,“陈七娘子仍旧挑豆子,圆娘揉面团。”
陈七娘子追上去,低声道:“沈大娘子,我还是随你一同去罢。我看那什么嫲嫲,来者不善……”
“不必。”沈绿拒绝,“她们不敢。”
至少在清河郡主死之前不敢。
圆娘也追过来,但她没说话,一双圆圆的眼睛只担忧地看着沈绿。
沈绿没再说话,只拿起她装着炊事用具的箱子,背好,折身出了厨房。
沈红在一旁道:“上回姐姐到康王府去,还得了赏赐呢。”
上回虽得了赏赐,可那些宗室子弟的脸,是说变就变。更有一些,并不将普通老百姓的命当命。
陈七娘子的性子虽大大咧咧,但是懂一些的。
而圆娘做了好几年的“逗趣儿”,自然是更懂其中的心酸。
三人目送着沈绿出了门口,又追到巷口去。
时锡早就走了。
姚嫲嫲见沈绿出来,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一顶小轿:“沈大娘子还请快些。郡主还等着用午膳呢。”
轿门一关,康王府一行人扬长而去。
陈七娘子生气道:“这也太过分啦!若是真着急,为何不用马车来接?”
沈绿仍旧只交代:“陈七娘子,回去挑豆子罢。”
她背着箱子,脚步轻盈地走了。
陈七娘子和圆娘仍旧一脸的担忧。
沈红笑道:“两位娘子请放心,出了油醋巷子不远,就有小船,姐姐搭船去,若是水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能到康王府的。”
看着沈红安慰她们,神色如常,一点都不担忧,陈七娘子有些好奇地问:“沈妹妹,你就一点都不担忧吗?”
“当然不担忧啊。”沈红脚步轻快,笑眯眯道,“姐姐早就说过了,若是她不能回来,便到开封府去报官。那些个达官贵人,总是要脸的。”
可若是真出了事,再报官也无用啊!
陈七娘子一咬牙:“我回家去寻我爹爹!他可是大将军,本就要保护百姓的。”
圆娘也跟着说:“我也去寻李编修,他虽是个编修……”
她说到这里,抿紧了嘴巴。
她的丈夫李编修,也就是个一心想向上爬而已。又或许,他听说是康王府拘着沈大娘子,说不定还要推沈大娘子一把往康王府去。
“好了好了,两位娘子不必担心。姐姐可吩咐了,你们要挑豆子和揉面团的。还有,今日的晚饭,就用圆娘揉的面团来做。”沈红笑眯眯的,“面团可不能浪费。”
沈红一再保证没事,陈七娘子和圆娘才忐忑不安的往厨房里去。
沈红看着二人各自去做活,脸上笑容如昔,心中却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如何能不担心呢。姐姐可是她的天。若是姐姐果真出了事……不,姐姐不会出事。若是姐姐果真出事,她无论如何,也不让康王府好过。
“你们先做着。我出去看看可有挑柴工来。”沈红说。
厨房里的木柴的确不多了。
沈红出了门,出了油醋巷子,而后往右拐。
她再往右走过两条巷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卖茶巷子。
卖茶巷子,顾名思义,早些年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卖茶,便得了这么一个名字。
不过近年卖茶的商户都搬到朱雀大街附近去了,只余两家卖茶的铺子,改作茶坊,还是很有些顾客的。
其中一家王妈妈茶坊,早就热热闹闹的坐了好些人。
其中有两位看起来年纪颇大的男子,各自剧烈地摇着手中的扇子,脸红脖子粗。很明显是刚吵完架。
旁边的人劝道:“都是朝廷决定的事情,朝廷自有分寸,柳先生何必太在意?”
那名被称作柳先生的男子,眉头里有一颗黑痣的,闻言立即道:“朝廷决定的事情那便是对的了?没有任何的错?若是朝廷冤枉无辜的你,你可大声喊冤,还是马上送死?”
那人呵呵的笑,不再作声。
沈红绕开众人,悄悄的进了茶坊,直奔里间。
茶坊的掌柜娘子王妈妈正在里间品茶,见沈红来了,眉眼挑了挑。
沈红过去,附耳和王妈妈说了几句话。
王妈妈不语,伸出五个手指。
沈红利落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板,约莫有五十个,递到王妈妈手上。
王妈妈不动声色地将铜板收下。
沈红省得,此事成了。
外面厅堂里依旧热热闹闹,刚吵完架的柳先生吃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撸了撸袖子,正要准备又大大的理论一回,忽然听得有人在旁边嘀咕:“听说不日康王要回京,可是真的?可那康王,当初不是被那位赶去封地了吗?如何还能回来?”
柳先生神色一亮。他可太喜欢谈论这样的事情了。抨击朝廷,抨击宗室,抨击宗室子弟各种霸凌百姓的行为。
他转头想寻是何人在说话,却见大家都吃着茶或茶点,并无人说话。
是他听错了?
正疑惑,忽又听得有人低声道:“康王和那位都是太后的亲儿子,太后老了,若真想让康王回来,那位也没有法子。而且,康王的女儿清河郡主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清河郡主!
柳先生眼睛又是一亮。
提起清河郡主,那可太有话题了。
算了,不管是谁在私底下议论,他今而非得好好的议论议论清河郡主不可。
第59回 公子的心思你别猜
“禀姚嫲嫲,那沈大娘子,应是打算坐船去咱们府上。”
身材矫健的小厮低声在姚嫲嫲坐的马车外说。
姚嫲嫲并没有立即回应小厮,而是慢慢地用左手轻轻地摩挲着手上的玉镯。这玉镯,是咸宁郡夫人新近赏赐给她的。作为咸宁郡夫人数十年的心腹,姚嫲嫲的地位在康王府,俨然半个主子。
她摩挲须臾,而后才缓缓道:“郡马爷呢?”
“跟着郡马爷的程大郎尚未回来。”小厮垂头,恭敬道。
“哼。”姚嫲嫲冷哼一声,“给那沈大娘子使些手段,让她不要太过顺利的到咱们康王府。”
她哼的是郡马爷,但说的却是沈大娘子。
“是。”小厮没有多问,应声而去。
“启程回府。”姚嫲嫲吩咐道。
她倚在马车的车壁,心中开始酝酿着提醒郡夫人,郡马爷的不对劲。
不过是一个地位低贱的厨娘,郡马爷竟急巴巴的赶来。
着实叫人生疑。
车夫应了,正要扬鞭,忽地觉得整座马车往右边歪去。
姚嫲嫲在车厢中惊叫一声:“啊!”
车夫跳下车一看,右边的车辕竟是坏了。
可康王府的马车每日都会有专人检查,又怎么会突然坏了呢?
马车坏了,丫鬟赶紧扶着姚嫲嫲出来。
姚嫲嫲久经风浪,很快镇静下来:“赶紧抬轿过来,抬我去搭乘小船。”
姚嫲嫲身为康王府咸宁郡夫人的心腹,出门的阵仗也不小。除了马车,还要配置有小轿。小轿是以防有些巷道窄小,马车进不去便用小轿。
轿夫听令抬轿过来,丫鬟急急的扶着姚嫲嫲上轿。
姚嫲嫲进轿坐好,急急命人抬轿启程。
坐轿子倒是顺利的很快到了岸边,姚嫲嫲下了小轿,嘱咐轿夫们另寻小船来坐,而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踩上船。
忽地一阵阴风刮来,小船晃了晃,姚嫲嫲平日也是养尊处优,这小阴风刮来,竟是站不稳,随着船只摇晃几下,她在惊叫一声后,竟拖着丫鬟齐齐跌下船去。
她不谙水性,又惊慌过度,死命拉扯着丫鬟。
她扑腾得水中水花四溅,惊叫连连。
几名船夫在水上看着,分外为难。
这名老妇人穿得如此富贵,这救还是不救?救上来若是病了,要他们给药钱如何是好?
那丫鬟看起来倒是年轻,救上来肯定没事,还是先救丫鬟吧。
但那老妇人又死死的抱着丫鬟,这救人可有风险。
抬着小轿的轿夫也是万分为难,他们也不会凫水,如何敢救姚嫲嫲?
轿夫只能哀求船夫:“劳驾几位大哥,救救姚嫲嫲!我们康王府定有重谢!”
康王府?船夫们闻言,相互看了几眼,开始推脱起来:“容大,快去救人!那可是康王府的姚嫲嫲!将她救上来定然有丰厚的赏钱!”
几个船夫说着,就是不下水救人。
就在姚嫲嫲快要被水呛得差不多的时候,康王府的小厮终于赶到,将姚嫲嫲给救上岸边。
被救上岸的姚嫲嫲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小厮们面面相觑一会后,谁也不想给姚嫲嫲按压。
“快抬去看医工!”小厮们最后一致决定将姚嫲嫲和丫鬟送去医馆。
他们合力一起费力地将二人塞进小轿里。
一行人慌慌张张的走了。
微风轻拂,对面岸上,有人倚着栏杆,在嗑着瓜子。
瓜子是刚炒出来的,香喷喷的。
“哎,宋吉,你说,公子背着沈大娘子做这么多事,又不让沈大娘子知晓,更没有吩咐我们去保护沈大娘子,这是为何?”
宋吉不紧不慢的嗑了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将瓜子皮吐在掌心,才不紧不慢道:“公子的心思你别猜。好了,走吧。沈大娘子此时,应是已经到了康王府了。”
的确,公子的心思那是比小娘子的还要复杂多变,不能揣度。
伊俊搭上宋吉的肩,问:“赌坊新近,生意可好?”
宋吉白他一眼:“公子的生意,自然好。”
“那裴士美,公子不让他赌啦?”伊俊又问。
“至少在他成婚前,公子是不让去的。”宋吉说完,反问伊俊,“裴士美的婚期定在何时?”
“韩太太还没答应下来呢。”伊俊说。
“韩太太怕是还不想嫁女儿,毕竟韩大娘子还没及笄呢。”宋吉又嗑了一颗瓜子。
“只怕女大不由娘。”伊俊笑嘻嘻的说。尤其是在公子时不时搞些贵重礼物赠送的诱惑下,韩大娘子是越发迫不及待的要嫁进裴家。
宋吉没应他,只又嗑了一颗瓜子。
“诶,那清河郡主的郡马爷,可是要摸摸底细?”伊俊话题一转,忽然提起时锡来。
“你说呢?”宋吉反问伊俊。
伊俊嘻嘻笑:“我又不是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晓?”
宋吉嗑完了瓜子,将手中的瓜子皮光明正大的塞到伊俊手中。
伊俊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瓜子皮。
宋吉就会欺负他!
宋吉拍拍手,脚步飞快的走了。
“哎,你等等我!”伊俊追着宋吉,二人一前一后,很快隐入人群中不见。
沿河两岸,行人小商贩仍旧各自忙活着,河中的小船摇摇晃晃,继续迎来送往。
方才在河岸里发生的落水事件,众人仿佛已经忘记了。
就在姚嫲嫲被塞进窄小的轿子里时,沈绿已经到了康王府后门外。
后门的门房们认得她:“沈大娘子,且在外头候着。我们先去通报一声。”
见沈绿站在门外不作声,两门房将门扇关上,其中一个生着一对招风耳的笑道:“让这么美的小娘子站在外头,可真是造孽。”
另一个前额有些凸的门房笑道:“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你去将她迎进来好好的疼惜疼惜。”
“我可不敢。”招风耳笑道,“这件事是姚嫲嫲亲自吩咐的。那老虔婆,可是郡夫人面前的大红人。小娘子虽美,可咱们的小命也要紧。”
凸额头呵呵的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大娘子的确生得美。
尤其是那用绿腰封缠起来的细腰,不省得有多纤细。
这样貌美的小娘子游走在高门大户里,他不相信沈大娘子如出淤泥的荷花一般纯净。
凸额头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舌头。
站在不远处的时锡听着,阴沉了脸色。
第60回 许他官职
他想要大步上前,厉声呵斥那两个猥琐下贱的门房。
可终究只是攥紧了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脸上挂着微笑,缓缓走近那两人:“二位可听到有厨娘叩门?郡主近来胃口不佳,郡夫人特地给郡主从外头请了厨娘。算算时辰,那厨娘应是到了。”
时锡虽是郡马爷,可以前是个穷得一清二白的小子。
要不是他容貌生得好,读书也行,郡主像是中了邪,非他不嫁,这郡马爷的位置,还轮不到他来坐。
是以时锡成为郡马爷的这些年,在康王府中,一直都像个隐形人。
康王府的下人在内心深处,也是瞧不起他的。
尤其是清河郡主病重,虽然医工都没有确切的诊断,但府中下人都偷偷的传遍了,清河郡主时日无多。
清河郡主一去,这郡马爷,可就不是郡马爷了。
郡马爷似是一直都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十分清楚,在康王府中是低调做人,对康王府的下人,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和和气气的。
康王府的下人们素来是捧高踩低,有些表面上对时锡客客气气,转头唾弃不已,有些则直接表现出不屑来。
招风耳马六对时锡表面上还有几分客气:“郡马爷,方才我们见风大,怕外头的腌臜东西随风吹进门来,便将门关严实了,我们这就开门瞧瞧,那厨娘可是来了。”
凸额头牛四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时锡,懒得与他说话。
马六自去开门,门扇一开,哪有沈大娘子的身影?
马六当即心头一跳。
那厨娘走了?
不过他也不怕,只要他和牛四咬死没见过那厨娘,饶是那厨娘浑身长满了嘴也百口莫辩。
毕竟此事可是姚嫲嫲亲自吩咐的。势必要为难为难那厨娘。
姚嫲嫲又是郡夫人面前的红人,姚嫲嫲的话,就是相当于郡夫人的话。
康王不在,郡夫人可是康王府最大的主子。
他们二人一点都不怕。
马六转身,正要和时锡说话,忽然见时锡笑道:“沈大娘子来了,快快请进。王庆,赶紧引沈大娘子到厨房去。”
那厨娘怎地又出现了?
马六赶紧转身。
果然,那厨娘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马六呵呵笑:“可真是巧了,沈大娘子快快请进。”他说这话的时候紧紧盯着沈绿,目带警告。
沈绿依旧面无表情地颔首,跨过门槛。
王庆上前:“沈大娘子这边请。”
王庆是时锡的贴身小厮之一。
时锡跟着清河郡主到封地去时,身边跟着的小厮里并没有王庆。时锡从封地回来,身边的其中一个小厮就换成了王庆。
王庆生得老实巴交,看起来并不甚聪明的样子。跟在时锡身边也是沉默寡言的,就跟他的主子一样识相。
沈绿依旧没看时锡,朝王庆微微颔首:“有劳。”
王庆在前,沈绿在后,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
时锡朝马六牛四笑道:“二位辛苦了。”
态度可真是卑微到了极点。
见时锡拐进垂花门,牛四呸了一声:“他也省得,他的好日子不长了。”
马六赶紧嘘了一声:“你可别让他听到。”
“听到就听到。”牛四嘴硬,但声音还是低了下来,“那厨娘,的确是个绝色。既得不到她,那今晚咱们到春露楼去可好?”
春露楼是烟花柳巷之地里较为便宜的妓馆。
当然了,既便宜,那里的舞姬大多是年老色衰的。
“你请客我定然誓死相随。”马六笑嘻嘻道。
“一言为定。”牛四十分大方。
时锡站在垂花门外,又攥紧了手。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
“郡马爷,郡马爷。”他的另一个小厮赶来,“郡马爷,郡夫人有请,说是有要事商议。”
咸宁郡夫人为何请他去?
是为了清河郡主的事情?还是为了沈大娘子的事情?
一路上,时锡在心中猜测了无数次,但脸上神色依旧。
时锡尚未进咸宁郡夫人院子的门,浓郁的药味已经飘了出来。
对外头宣传病重的她缠绵病榻,但仍旧一直好好的活着。
往日咸宁郡夫人的院子安安静静,下人们屏息有序行动,但今日院子里竟有些慌乱。
往日熟悉的药味似乎有些改变。
时锡正有些疑惑,那厢咸宁郡夫人已经喊起来:“郡马爷,你快去瞧瞧姚嫲嫲。卿卿小的时候难养,可全赖着姚嫲嫲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她带大的。”
姚嫲嫲?姚嫲嫲今日不是好好的去沈家请沈绿了吗?
丫鬟将纱幔挑起,时锡看到姚嫲嫲奄奄一息的躺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时锡吃了一惊。
这可是他头一回看到姚嫲嫲这般样子。
“郡马爷可看到了?”咸宁郡夫人语气仍旧如常,“方才我已经让人细细调查了,姚嫲嫲素来稳重,不可能无端端的就失足落水。我康王府的马车,也不可能无端端的就突然坏了车辕。不知是何居心的歹人,竟想要姚嫲嫲的命。那歹人要姚嫲嫲的命,也就是不将我康王府放在眼中。”
她目光如炬,看着时锡:“郡马爷若是将此事调查清楚,我定然向太后进言,替你谋一个有实权的官职。”
今上和康王都是太后的亲儿子。
咸宁郡夫人之所以能留在京师养病,不必随康王去封地,这当中自然有太后的手段。
时锡心头一跳。
他苦苦等了多年的机会,竟然在今日此时突然降临。
咸宁郡夫人许他有实权的官职,以后即便清河郡主去了,他的官职也是实打实的,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可笑的是,他这个机会竟然是因为一个康王府的下人而来。
“小婿遵命。”时锡面上不显,只恭敬道。
咸宁郡夫人眯了眼睛:“你既然去调查姚嫲嫲的事情了,那府中为卿卿请厨娘的事情你便不用再管。卿卿既然只能吃下那厨娘烹煮的食物,府中厨娘又学不会,那沈姓厨娘,势必是要留在府中为卿卿烹煮菜肴的。这也是我能为卿卿最后做的一点事情了。郡马爷,你可能理解我作娘的苦心?”
第61回 与他无关
天气渐暖,康王府花园里的花儿生得越发的娇艳茂盛。
沈绿跟着王庆,走在曲径小道中。
脚下踩着的是从外地运过来的石板。
沈绿止了脚步,抬头看王庆:“与上回,走的不一样。”
王庆转身,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沈绿。
康王府里花园设计繁复,有几条小道十分相似,若非常走这几条小道的人,是分不清楚的。
沈大娘子竟然认得。
他带沈大娘子走的这条小道的确不是直接通往厨房的。
他之所以带沈大娘子走这条路,完全是因为郡马爷的吩咐。
“沈大娘子,郡马爷有话转告你。康王府势大,常人无法抵抗。沈大娘子若是答应,他马上可以安排沈大娘子出京避祸。”王庆低声,一板一眼的说。
沈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也劳烦你转告他。我的事情,与他无关。”
她说完,脚步轻轻,越过王庆,兀自往前走。
沈大娘子完全不领会郡马爷的情。
这也是此前郡马爷预料过的。
王庆赶紧追上去,只见沈绿已经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沈大娘子只来过一次,竟然就记得路了。一点都不像他,偷偷摸摸的走了好十几趟才记得。
王庆此人十分憨厚,当下对沈绿是肃然起敬。
沈大娘子果真厉害!
转眼到了康王府的厨房。
康王府厨房的杂役们对沈绿自然是印象深刻。
见沈绿背着箱子来到,有大胆的叫了一声:“沈大娘子!”
当然了,是藏在人群中叫的。
沈绿却精准地捕捉到那人,朝那人看去。
那人微微一怔,又赶紧低下头去。
一名身材高大的厨娘从人群中走出来:“沈大娘子,我叫吉娘,奉咸宁郡夫人的命令,专门来帮沈大娘子打下手的。”
其实就是偷师。
上回沈绿来烹煮菜肴,她奉命偷偷的学,却学了个四不像。
清河郡主是半点都吃不下她做的。
清河郡主熬了几日,咸宁郡夫人疼惜女儿,最终决定又将沈大娘子请来。
这回姚嫲嫲给她下了命令,若是她再学不成沈大娘子的手艺,那她的位置可要腾出来了。
吉娘十分的不甘心。
她是康王府的家生子,个头还没有灶台高就在厨房里打转,这些年也是狠下功夫,坐稳了咸宁郡夫人小灶厨娘的头把交椅。
但沈绿一来,她的地位轰然坍塌。
沈绿挑眉。
吉娘的敌意太过明显。不过哪又如何,对她有敌意的,素来都是不如她的。曾经胜过她的,如今在十方净因寺里做了一盏长明灯。
“食材在何处?”沈绿环视一圈厨房,台面上光溜溜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抱歉,沈大娘子。”吉娘笑道,“我们郡主近日胃口欠佳,任何食物都不想吃。是以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请她来,却没有准备食材,这是在为难她。
此时将近午时,若是再开菜单采买,怕是要吃夜宵了。
康王府一开始就是要为难她。
王庆在外头道:“沈大娘子,抱歉,你赶紧拟菜单,我马上就去采买。”
“不必。”沈绿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问吉娘,“厨房里可备有面粉与鸡卵?”
那自然是有的。
可姚嫲嫲也没吩咐过,能不能拿给沈大娘子。
既然是要为难沈大娘子,自然是不能。
可郡马爷的小厮又站在一旁。
吉娘虚虚的笑:“自然是有的……”
“取出来与我。”沈绿懒得废话,直接了当道。
“哦,我这就去取。”吉娘有些莫名其妙的,竟然不由自主的听沈大娘子的命令。
她急急忙忙的拿出来时,自己还有些不可置信。
“”去升火。”沈绿仍旧吩咐吉娘。
吉娘噎了一噎,又乖乖的去升火。
待锅中的水沸腾,沈绿已经将鸡卵与面粉搅拌好了,直接将搅拌好的面糊下锅,而后又取了勺子在锅中轻轻搅拌。
不过一会,厨房里便弥漫着一股勾人的香气。
还真是奇怪了,这样的鸡卵面羹谁都做过,可这香气就不如沈大娘子做的香。
这种香气,仿佛还是在襁褓中时,被娘亲一匙一匙地喂下时的满足感。
但这样做法简单、食材普通的鸡卵面羹,郡主愿意吃?
那些加了无数名贵食材、药材的,郡主只看了一眼便叫人拿走。
沈绿将面羹舀起,盛在金盅里,又将其盖好:“好了。”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沈大娘子如此随便地做了一碗面羹,就想应付了事。
想来是还没见识过清河郡主的威力。
又或者是上回得了清河郡主的赏赐,沈大娘子胆肥了。
金盅安安静静的,无人去端。
沈绿也不催,只兀自将自己方才用到的炊事用具清洗。
廖管事走过来:“沈大娘子,可是做得太过简单了?”
“已经做好了。”沈绿只道。
廖管事为难地看着她:“沈大娘子,要不,你再做一道……”
沈绿挑眉:“若是无人端去,我便亲自端去。”
上回她不能亲眼看到清河郡主病重的模样,自是十分的遗憾。若是她能亲眼见到,定然要画一幅画,烧给师父看看。
可上头没有命令,要让沈大娘子端去。
厨房又安静下来。
廖管事左右为难。
“沈大娘子可做好了?”从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时锡笑吟吟的站在门口:“郡主要用膳了。”
“已经做好了。”沈绿神情冷漠,“我正要给郡主端去。”
“不必劳烦沈大娘子。”时锡笑道,“我亲自端去便可。”
他不慌不忙的走进厨房,却见长桌上只放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金盅,再别无它物。
时锡的笑容也有些失控了:“这……”
“只此一盅,郡马爷请小心端着。”沈绿冷冷的道。
时锡是怕她下毒害了他心爱的女子,这才急急赶来的吧。
方才又让他的小厮传那样的话,亦是为了阻止她。
时锡这般护着那个劳什子郡主,理应随那劳什子郡主一起去。
沈绿想到此,心中对时锡是越发的厌恶。
时锡哪能看不出沈绿脸上的厌恶?
他只佯装不知:“好,我这就给郡主端去。”
沈绿没再理会他,只兀自擦拭着自己的用具。
时锡将金盅装进食盒,让王庆提着,主仆二人走得飞快。
时锡直至走到曲径幽深处,才急声道:“王庆,赶紧取银针出来。”
第62回 若青
他到底还是担忧沈绿对清河郡主下手。
他让王庆传话给她,看来她是半分都没听进去。
这沈绿,就与她的师父一样犟一样天真!
要是他能找到琳儿就好了,起码能让她来劝一劝沈绿,叫她速速离京,待清河郡主死了再回来!
就她今儿烹煮的这一盅东西,还不知道清河郡主会如何的发作。
时锡是叫一个焦心如焚。
他这辈子,不是在为琳儿担忧,就是在为沈绿担忧。
这师徒二人,可真是他的孽!
王庆止了脚步,正要摸银针出来。
负责放风的时锡目光乱转,忽地瞧见清河郡主身边的侍女若青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来不及了。
时锡赶紧示意王庆不要再动作。
“郡马爷。”若青朝他笑,给他请安,“郡马爷在此处作甚?郡主还在等着用膳呢。”
她巧笑倩兮,想要接过食盒。
王庆下意识地正要往后头一挪。
时锡脸色温柔,将食盒接过:“我这就给郡主送去。”
自郡马爷与郡主成婚以来,郡马爷对郡主是事事亲力亲为。
郡主刚病的时候,郡马爷也是衣不解带的照料。
只不过后来郡主病得越发严重,郡主不想郡马爷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样,这才不让郡马爷照料。
若青唇角噙笑,在前面领路。
时锡是每走一步,便觉脚步沉重。
但愿沈绿脑子还清醒,没有给郡主下毒。
若是她真的不管不顾的下了毒,他又该如何保住她?
“郡马爷。”若青忽地转头,语气关切,“郡马爷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呢。”
“郡马爷近来都睡不好。”王庆在一旁飞快地答道,“郡马爷为了郡主的事情……”
“王庆,不必多话。”时锡却没让王庆继续说下去。
若青宛然一笑,继续提着食盒袅袅前行。
转眼已经到了郡主的住所。
王庆自是不能进的,时锡与若青一前一后的进门。
时锡在前,若青在后。
庭院深深,四下无人,若青忽然加快脚步,低声与时锡道:“郡马爷,你与沈大娘子的关系,很不一般吧。”
时锡骤然看向她:“若青,慎言。”
他的神色很冷。
他对身边的下人,素来都是温和的。
但温和的人发起怒来,通常让人骇然。
若青莞尔一笑,翩然往后退了几步:“奴婢不过是猜测,郡马爷息怒。”
时锡逼近若青。
若青没有再往后退,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时锡生得很好,一双眼睛更是宛若盛着满天星河。
他语气低低:“怎么,还要我如何调教你吗?”
若青吐气如兰:“沈大娘子如此貌美……”
时锡抽身,离若青远了一些,神情仍旧冷漠:“她是我的小辈。”
他折身,大步往前。
若青眨眨眼,赶紧跟上。
数日过去,甚少进食的郡主身体愈发羸弱。
她头上戴着抹额,整个人窝在罗汉榻上,身上还要盖着薄衾。
见时锡进来,她费力地扬起笑容:“锡郎,你来了。”
时锡从若青手上接过食盒,将金盅取出:“卿卿,这是沈大娘子专门给你做的吃食。”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诱人的香气骤然被放出来。
香气虽诱人,可金盅里装着的,只是看起来很普通的面羹。
清河郡主忽然有了食欲:“好香,我想吃。锡郎,你替我先尝尝味道。”
这是要时锡试毒。
时锡温和地应下:“好。”
两把金汤匙被送过来,时锡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轻轻的吹了吹,送进自己的嘴中。
但愿沈绿看在琳儿的面子上,不要下毒。
尽管时锡觉得,比起清河郡主,沈绿更想毒死自己。
时锡这一口面羹,吃得异常艰辛。
但面羹的味道……他露出惊艳的神情:“郡主,这面羹,味道很好。”
清河郡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时锡神色未变,用另一把金汤匙舀了一勺面羹:“郡主。”
清河郡主张嘴,乖顺地吃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清河郡主将那一小盅面羹,吃得干干净净。
但奇怪的是,她吃完这一盅面羹后,并没有想再多吃一勺的意思。
时锡伺候清河郡主漱口,给郡主细细地抹净唇角。
侍女又捧来口脂,时锡取起口脂,细细的替妻子涂抹。
清河郡主静静地半躺着,任由丈夫伺候她。
吃完面羹的清河郡主,好像有了几分活力,枯黄的脸颊都多了几分红润。
“卿卿。”时锡柔声道,“岳母的意思,还是将这厨娘雇到我们府中来,专门替你烹煮食物,你看可好?”
原以为清河郡主会答应,没想到她却是摇头:“沈大娘子原就是自由身,如何能将她拘在我们府中?”
“可你只能吃得下那厨娘烹煮的食物啊。”时锡神色担忧。
“锡郎放心,我自会与母亲说。”清河郡主露出疲乏的笑容,“锡郎,我乏了。对了,你替我好生赏赐那厨娘。”
时锡只好应下,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一走,清河郡主的脸便彻底垮了下来,干枯而可怕。
她喘着粗气:“若是吉娘还学不会那沈氏的厨艺,便叫另外的人来学;若是府里的人还学不会,便从府外花重金请人来学!”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侍女若红赶紧替她抚胸口。
“若青,赶紧去办!”清河郡主声音嘶哑,挣扎着说。
“奴婢遵命。”若青应下,迅速的出了门口。
她刚到垂花门,忽然从斜里伸出一只手来,用力将她拉到一旁。
是时锡。
若青含情脉脉地看着时锡:“郡马爷,原来你在这里等我。”
“她如何说?”时锡有些厌恶地松开手。
“如你所愿,她不愿意将沈大娘子请进府中来。”若青轻轻抚着方才被时锡拉过的袖口,神情陶醉。
“却是为何?”时锡步步逼问。
“你是她的夫君,理应比我更了解她才是。”若青却答非所问。
“了解她?”时锡重复着,哼了一声,“你在她身边多年,可又了解她?”
若青只笑着,大胆地看着时锡。
她的目光毫无遮掩,时锡转过头去:“你去罢。”
若青这回没有再逗留,但走得也不快,扭着腰肢,款款而去。
时锡唇角轻轻蠕动:“贱\/人。”
第63回 最是好哄骗
时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出现时,沈绿正气定神闲的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花团锦簇的景象。
“沈大娘子。”时锡语气温和,“郡主夸赞你的手艺了得,特地命我来对你进行赏赐。沈大娘子想要什么呢?”
后面那句话,他特地咬重了一些。
若沈绿是个机灵的,就会抓住机会,许一个不怪罪的机会。
像清河郡主喜怒无常的性子,虽然沈绿烹煮出来的东西是唯一能让她吃下的人,可万一呢?
时锡脸上温和,但心中分外焦急。
但愿沈绿别太蠢!
沈绿冷冷地看着时锡,而后缓缓勾唇:“我喜欢钱,郡马爷给我钱就可以了。”
时锡心中大失所望,但脸色仍旧温和:“好,来人,除了给沈大娘子的工钱外,再给沈大娘子取十两金来。”
十两金!
厨房中众人暗暗的倒吸一口气!
沈大娘子不过来做了一碗面羹,便得了十两金!
“民女谢过郡主、郡马爷。”沈绿语气生硬地说。
时锡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离去。
琳儿的徒弟,已经蠢得无药可救了。
但他又能怎么办,那可是琳儿的徒弟。
再如何不成器,他也得管着。
不过,沈绿的事情就暂且放到一旁,咸宁郡夫人让他去查姚嫲嫲的事情,他得先分出一些精力去查。
以后待他有了实权,才能与康王府分庭抗礼。
才能护着沈绿。
但愿清河郡主不会那么快发疯。
沈绿看着时锡远去的身影,脸色仍旧淡淡。
她身边忽然多了一个热乎乎的身子,沈绿蹙眉,不着痕迹的挪离了一些。
挤过来的是吉娘。
吉娘声音带着讨好:“沈大娘子可真厉害。我是万万没想到,那等普通的食材,竟然能做出如此惊艳的佳肴。”
方才她就在旁边看着,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大娘子搅面的方式,看起来普普通通,并无特别之处。
可做出来的面羹,怎地会散发出如此让人惊艳的气味。
最重要的是让郡主胃口大开。
沈绿看她一眼。
这吉娘,从方才她来时,就是带着目的的。
她是来偷师学艺的。
想学艺本身没有错,倘若吉娘像陈七娘子那般,大大方方的来学,她是欢迎的。
可既瞧不起人,又要学别人的手艺,那便是让人厌恶。
沈绿开口:“相国寺附近,有几家售卖面羹的,做得也很不错。”
吉娘愕然,沈大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王庆来了。他取来银票和装着十两金的匣子,递到沈绿手上:“沈大娘子,我送你出去。”
沈绿微微颔首:“有劳。”
她背起箱子,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跟着王庆后面走出去。
吉娘看着沈绿的身影,忽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沈氏,分明是在说她的厨艺还不如街上的摊贩!
吉娘气得牙痒痒的。她沈氏,不就是烹煮出了让郡主喜爱的食物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吉娘。”清河郡主身边的侍女若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
“方才沈大娘子所烹煮的食物,你可学会了?”若青语气冷冷的问。
“若青姐姐,我应是会了,我这就试!”吉娘就不信了,连一碗普通的面羹她都做不出来!
“很好。”若青勾唇,皮笑肉不笑,“若是你做不出来,那便换人。”
吉娘连忙去倒面粉,打鸡卵。
她学着沈绿的样子将面粉和鸡卵搅在一起,学着沈绿的步骤,将面糊搅进水中。
若青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吉娘。
她看似在盯着吉娘,脑子里却是回想着时锡英俊的面容。
哼,男人,就是嘴硬。
她分明瞧见他被她盯着时,喉咙不由自主的收紧。
还有他问她的那个问题。
清河郡主为何不将沈大娘子请进康王府中来。
这还不是因为,那女人虽然病入膏肓了,但她又怎么会将自己的性命托在一个下贱的厨娘身上呢?
若青嘲讽的想。
时锡终是太过天真。
他这样的人,若是果真步入朝廷,还不是被人撕咬的份。
他哪,首先得寻一名贤内助,又或者是一名红颜知己,比如她……
“若青姐姐,好了。”吉娘战战兢兢的叫若青。
若青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那一盅面羹。
这一盅面羹,看着与沈大娘子做的差不多,也有微微的香气,但全然没有沈大娘子做出来的那种勾人的香气。
她虽然没有尝到沈大娘子做的面羹,但那股子味道她记得。
那香气,像是钻进了五脏六腑里,将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给勾了出来。
若青勾唇,同情地看向吉娘:“抱歉,吉娘,你怕是,要到相国寺外的面羹摊子去学一学了。”
吉娘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
王庆送沈绿出去时,仍旧走在前面,沈绿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回王庆倒是没再说什么,只一路沉默地将沈绿送出门口。
两个门房看着二人的神色,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庆还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沈绿则仍旧平静无波。
沈绿都离开好一会了,牛四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
马六见状,笑道:“我看你还是歇了心思吧,那样的小娘子,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牛四呵呵笑了几声,没有应马六。
在他心中认为,像沈绿这样的小娘子最是好哄骗。
越是自诩聪慧的女人,跌得越惨。
她们是揣了那样的心思,很容易自以为寻到了步入富贵荣华的大门,而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子、钱财给贡献出来。
牛四的口水咽了又咽,脑子转了又转,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沈绿并不知,自己在某些男人心中是如此的好哄骗。
此时时辰还早。
她怀中揣着巨款,想办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将裴大公子的披风从裁缝铺子给取回来;另一件则是要到十方净因寺去问一问申倍,那晚圆娘可是他寻回去的。若是圆娘是申倍寻回去的,她就要给钱申倍。
到刘家裁缝铺子时,掌柜娘子刘十四娘看到她,竟是迫不及待的将她拉到里间。
“沈大娘子,你可算来了。”
沈绿认识刘十四娘许久,还不曾见过她如此激动。
是裴大公子的披风出了问题?
“沈大娘子请看。”刘十四娘说着,拉开一道帐幔。
却见帐幔里,衣架上,一件异常精美的玄色披风金光闪闪。
第64回 哪有不湿鞋
这样刺绣精美,金光闪闪的披风,沈绿还没有见过。
但这件披风,是她拿来的那件?
“沈大娘子可是很诧异?”刘十四娘笑吟吟道,“当时刚清理出来的时候,我也差点起了疑心。可它,的的确确是你带来的那一件披风,且我只是用极少的金线将它重新织造好而已。不过这件披风,做的时候应该花费了不少功夫与心思。”
刘十四娘是个很诚实的生意人。
沈绿看着那件金光闪闪的披风,披风如此富贵,衬得刘十四娘店中的衣裳都黯然失色了,一时陷入了沉思。
裴大公子应该是省得这件披风原来的样子的吧。
他是故意弄成这个样子的?
也是,裴大公子自幼丧母,又不得父亲庇护,自己又病歪歪的,那不得藏富?
又或者,他应该很思念自己的母亲,所以这件披风……不,裴大公子应该不是那种人。那日她救他上来时,从他身上并未闻到奇怪的气味。
眼前金光闪闪的披风、用金线刺绣出来的栩栩如生的大片海棠花,穿着它的女子,还不知是如何的富贵逼人。
裴大公子的母亲,要么身份很不一般,要么忠勇侯应是十分宠爱她。可
沈绿猜测纷纷。
要不,待家去后问问妹妹……罢了,还是别问了。
沈绿念头才起,又很快的消了下去。
她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可这件披风,还得还给裴大公子。
她该如何还呢?
她虽被忠勇侯府邀请过两次上门,但也不能贸然前往。
再况且,她也不想。
虽然裴大公子很值得同情,她也想知晓,裴大公子如今如何了。他应该还活着吧。
但裴大公子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高门大户家的男子。
沈绿头一回十分为难,她蹙着眉,想了又想,忽然想到一个人。
他应该很合适。
沈绿抱着那件披风出了刘家裁缝铺子,而后径直往家中走。然到了油醋巷子,她的脚步并不停歇,仍径直往前。
沈绿到十方净因寺时,寺中读书声正朗朗。
沈绿抬头,看向那棵枝繁叶茂的合欢树。
有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沈绿走过去:“请问,申倍可在?”
小沙弥眨眨眼:“申倍?”
“沈施主来了。”号称要闭关修炼的见空法师不知从何处走出来,慈眉善目的,“申倍今日有事在身,并未来寺中。”
“那他何时来?”沈绿追问。
“沈施主寻他,可是有要事?”见空法师答非所问。
“两件事。一是问他昨晚可是寻到了圆娘;二是想托他再办一件事。”沈绿顿了顿,“不过若是见空法师方便,我可能托法师去办?”
“是何事呢?”见空法师问。
“这件披风。”沈绿托着披风,“乃是忠勇侯长子裴大公子的。我想托法师将披风交还裴大公子。”
“哦。原来如此。”见空法师点头,“此事老朽会转告申倍的。”
沈绿挑眉:“法师不得空?”
见空法师笑得慈眉善目的:“老衲近日要闭关修炼,不得沾染杂事,还请沈施主见谅。”
可她如何寻申倍?
见空法师笑道:“沈施主将披风交于老衲便可。至于圆娘一事,的确是申倍寻到的。只不过申倍素来心善,像这般举手之劳的事情,不会收取钱财。沈大娘子且安心去罢。”
正是因为不收钱,沈绿才不放心。
叫素不相识的人做事,会欠下人情。
沈绿没有将披风交给见空法师:“我还是见到申倍再说罢。劳烦法师了。”
“沈施主。”见空法师急道,“申倍或许很晚才来……”
“那我便晚上来。”沈绿有礼地告别,仍旧抱着披风走了。
见空法师看着沈绿的身影渐渐远去,良久才自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申倍啊申倍,老衲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旁边的小沙弥忽然冒头过来:“住持,申倍是何人?”
“申倍呀,乃是我们寺中的一名俗家子弟。”见空法师一本正经的说。
小沙弥眨眨眼睛。
别的俗家子弟他都见过,可申倍,他没有见过呢。
会不会是住持凭空捏造出来的?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影子?
他就偷偷见过住持经常和一个神秘的影子会面。
那影子,飞来飞去的,像只鬼……啊呸,像个世外高人。
“赶紧扫地去。”见空法师吩咐小沙弥,“尤其是合欢树下,扫得干净些。”
小沙弥懵懵懂懂的应下。
见空法师自觉做得很不错,深藏功与名的离去。
……
沈绿抱着披风,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三个小娘子同时抬头,看向她。
三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姐姐\/沈大娘子。”三人一齐起身,迎向沈绿。
沈绿颔首,先走进自己房中,将披风以及银钱放好。
而后又出来,走进厨房,正欲将箱子放好。
灶台上,一盆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
“沈大娘子,抱歉。”圆娘怯怯的站在门口,“我不小心将饼子烙糊了。”
“姐姐,是我的原因,我将火烧得太大。”沈红争着道。
“怪我。沈大娘子,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簸箕,豆子滚了一地,她们来帮我拾豆子,这才将饼子烙糊了。”陈七娘子急急道。
很好,来学厨艺的学徒,一个不如一个。
不过倒是挺讲义气的。
“今日便早些回去罢。”沈绿瞧一瞧天色,只道。
圆娘却是脸色一白:“沈大娘子,我能不能不先走,李编修与我说好的,说他会来接我。”
只要不谈学厨艺,陈七娘子反应就极快:“李编修这是什么道理?咱们大虞,可不拘着女子们……”
她差点又脱口而出,叫圆娘和离。
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圆娘咬着唇,不作声。
她的脸上有着害怕的神色。
“好。”沈绿没有多问,答应下来后去取自己的襻膊。
这是要下厨。
陈七娘子眼睛一亮,忽然又想起什么,却是向沈绿告别。
她出了巷口,陈家的下人立即迎过来:“七娘子。”
“速速家去!”
陈七娘子吩咐。
回到陈家的她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中,而是奔向自家四哥的书房。
陈司进下值回到家中,意外地看到自己的书房竟然灯火通明。
待进门一看,自己那看到书就头疼的妹妹,竟然在认真地看着《大虞律》。
第65回 沈大娘子给她灌迷魂汤了吧
他的七妹,竟是认真到连自己回来都不曾觉察。
陈司进悄无声息的走过去,站在妹妹身后好一会,妹妹都没有觉察。
陈司进挑眉,妹妹不过去了沈大娘子那里几日,就好似换了个人似的。
沈大娘子的影响力竟如此大。
但妹妹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也是,《大虞律》通常是不近人情的,更倾向于掌权者的。至于对老百姓的,有些则十分苛刻。
妹妹心肠软,看到《大虞律》皱眉头,也是常理之中。
见妹妹的眉头仍旧紧紧皱着,陈司进不禁叫她:“七妹。”
陈七娘子唬了一跳,转头看他:“四哥你回来啦?”
“嗯。七妹可是看到什么不懂的地方吗?四哥可以给你解释。”陈司进笑道。
“倒也没有什么不懂的……”陈七娘子的脸颊骤然红温,支支吾吾的,“就是,这字,不大认识……是以我不大读得下去……”
陈司进:“……”终究是他太高看七妹了。
“既然不认识,那就好好学认字。”陈司进转身,“来吧,我的好妹妹,咱们就从《千字文》开始。”
陈七娘子却有些闷闷不乐的:“四哥,都怪我不好好学习,闹了笑话。”
“什么笑话?”他这妹妹,性子直,脑子也直,以前从来不怕闹笑话。现在竟然怕闹笑话了。
沈大娘子给她灌迷魂汤了吧。
“与我一同在沈大娘子处做学徒的,还有一个小娘子,名唤圆娘。她的夫君对她很不好,我便叫圆娘与他到开封府和离。可沈大娘子却说,他们是南地人,在京城不能和离。若是要和离,还须得回南地去。”
陈司进颔首:“倘若他们夫妻二人是在南地府衙过的婚书,若是和离,的确要回南地去。沈大娘子懂得还挺多。”
“那圆娘岂不是很可怜?”陈七娘子忧心忡忡,“就没有别的法子?”
“倒是有一个。”陈司进想了想道,“除非让今上亲自下旨,让二人和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今上又怎么会管这等小事。
陈七娘子十分的懊恼。
“好了,倘若你果真想帮那位圆娘,就先多读书。”陈司进劝自家妹妹,“说不定你会寻到更好的法子来帮她。”
“好。”陈七娘子闻言,精神又抖擞起来。
见妹妹斗志昂扬,陈司进心中暗暗高兴,恨不得一晚上就将整本《千字文》给塞进妹妹的脑中。
但到底还是考虑到妹妹的真实能力,只敢加快些许速度。
兄妹二人正埋头努力教学与学习,外头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我听说琪儿每晚温书到极晚,我还不信。哟,今儿我亲自来看,竟是真的。”
二人抬头,只见母亲霍氏笑吟吟的跨过门槛来。
身后的侍女,手中还端着红漆小盘。
红漆小盘上还放着两个汤罐。
“母亲!”陈七娘子欢快地起身,扑到霍氏身边。
这几日她早出晚归的,回来之后又跟着四哥读书,竟是忘记给母亲请安了。
“好孩子。”霍氏慈爱地摸摸女儿的脑袋,又看了看儿子,“好了,今晚就先到这里吧。瞧你们二人,都瘦了。我吩咐厨房熬了羊羹,赶紧趁热喝了。”
其实二人一丁点都没瘦。
不过二人还是乖乖坐下,一人端过一个汤罐,趁着热喝了。
“琪儿,咱们家中做的羊羹,比起沈大娘子做的,味道如何?”霍氏问女儿。
陈七娘子一下子就激动起来:“自然是沈大娘子做的好吃了!”
想起沈大娘子做的羊肉羹,陈七娘子又觉得肚中馋虫在蠢蠢欲动。
自家厨娘做的羊肉羹,和沈大娘子做的羊肉羹,压根就不能一起相比。
霍氏笑道:“琪儿将沈大娘子说得如此神奇,为娘倒是想要见一见沈大娘子了。”
陈七娘子不明所以:“母亲可是明日要随女儿一同前往沈家?”
霍氏摇头,慈爱道:“不,我们将沈大娘子请到我们家来烹煮佳肴。过几日你父亲休沐家来,又逢你未来的五嫂嫂除了孝,可以出门,是以为娘打算设花宴待客。”
五嫂嫂除孝,那就是五哥的婚事将近了!怪不得母亲要设宴呢,这是商量婚事的同时,相看沈大娘子啊!
陈七娘子窥了窥四哥。
四哥唇角含笑,仿佛置身事外。
霍氏睨着儿子:“四儿,到那日,你可得空?为娘记得,你已经许久没有休沐了。”
陈司进气定神闲:“过些日子雨水将至,这城中水渠,得赶在雨水前检修完毕。”
言下之意,没空。
霍氏竟然也没生气,只点点头:“那你忙你的公事罢,家中一切有为娘。”
咦?母亲竟然没生气,没有执意让四哥休沐?母亲只是单纯地请沈大娘子来烹煮菜肴?母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七娘子是糊里糊涂的。
“时辰不早了,你们二人再读一会书,也该歇着了。”霍氏慈爱地嘱咐完,竟然没说什么,就走了。
陈七娘子莫名地看了一眼四哥。
陈司进也看着她:“好了,将书合上,默写今晚所学的字。”
陈七娘子:“……”四哥还真是,清心寡欲,心无旁骛啊。
却说霍氏回到后院,大儿媳江喜玲连忙迎上前:“母亲。”
霍氏在大儿媳的搀扶下坐下,拍了拍大儿媳的手,笑道:“果然不出你所料,老四啊,是半点都不给我这个做娘的情面。”
江喜玲笑道:“四弟素来以公事为重,也是好事。”
“可也要成家呀。眼看着老五老六都要成婚了,他还孤零零的孤家寡人一个,叫我这做娘的如何能安心?”
“母亲别担忧。到了那日,儿媳自有法子。”江喜玲一脸神秘。
“还是我的大儿媳贴心。”霍氏对大儿媳江喜玲是完全的信任。大儿媳江喜玲主持府中中馈多年,陈家是蒸蒸日上。
江喜玲安了霍氏的心,又伺候着霍氏歇下,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文娘子见她一副疲累的样子,赶紧给她揉穴位。
“明日我要亲自送七娘子到沈家去,去会一会那沈大娘子。”江喜玲闭着眼睛道。
第66回 康王府的传言
夜色渐浓时,李编修才来接妻子圆娘。
李编修脸皮甚厚,全然不记得自己才骂过沈绿了。
他一脸的谄媚的笑,站在门口,朝沈绿道:“沈大娘子,叨扰了。明日我再将圆娘送过来。”
他嘴上如此说,可仍旧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四处乱瞟。
圆娘脸颊一阵发热。
丈夫的举动,让人羞耻。
她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低声道:“羽郎,我们还是快走罢。”
明明以前丈夫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绿道:“李编修慢走不送。”
她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
但圆娘还是觉得羞耻不已。
她垂着头,跟在丈夫后面出了沈家。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丈夫在前面止了脚步。
“今日沈大娘子可教你做菜了?”丈夫问。
她低头,不敢看丈夫的脸:“没有……”
“为何?”李编修步步逼近。
“沈大娘子……很忙,今日并不在家中。”圆娘说。
“今儿是哪一家请她去烹煮菜肴?”没想到李编修还追着问。
“是,康王府……”圆娘原本想隐瞒,但还是实话实说了。
“康王府!”李编修兴奋起来,“没想到沈大娘子竟如此厉害,还去康王府了!”
圆娘默然。
“沈大娘子不在家,那你在她家做什么?”李编修话题转得极快。
“揉面。”圆娘呐呐道。
“光揉面?别的没做?”李编修声音大了起来,“她可是并不是真心想收你为徒?”
“还烙了饼子,但是饼子全糊了。”圆娘这次说得飞快。
李编修噎了一噎,而后气急败坏道:“怎地会糊了?我记得你此前烙的饼子,味道还不错。可是你烧的火太大了……”
圆娘的脑袋垂得更低:“羽郎,此前,我都是从街上买的饼子,并不曾自己烙过……”
李编修戛然而止。
他记起来了,二人尚未成亲前,岳母是夸过妻子聪慧贤惠,但从未夸过妻子炊饭炊得好。
他有些气短:“那你下次,可别再将饼子给烙坏了。”
“好。”圆娘乖乖的应着。
“下回沈大娘子再到康王府去,你得想法子让她带你一起去。”李编修又吩咐。
圆娘闷声道:“可沈大娘子连她的亲妹妹都没带去。”
“许是她的妹妹愚笨,沈大娘子怕丢人,这才没带去。可你就不一样了。”李编修哄着妻子,“你可是贵太太们都喜欢的小娘子。”
圆娘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羽郎,我省得了。”
李编修满意地点头:“我们家圆娘,是十分厉害的。”
他终于又转身往前走。
圆娘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低头跟了上去。
李编修忽然止步,转身,牵起妻子的手:“圆娘,委屈你了。以后待我升了官职,你就不必受这些苦了。”
他的手热热的。
“嗯。”圆娘轻轻的应声。
其实这些话,这些年他说了很多次。
她也等了很多年。
夫妻二人手牵手,一起穿过寂静的巷道,再汇入热闹的街道上。
二人没注意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名男子讶然地看着二人。
“沙奴。”有人走过来,“你在看谁?”
沙奴偏了偏头,将目光收回来,笑道:“不过是两个逗趣儿。”
只是这两个逗趣儿,看起来怎地风平浪静的?
如此就不好玩了。
是那厨娘的手笔?
若非主子突发恶疾,他早就追上去探个究竟。
“这是附近最后一名有名气的医工了。”那人说,“若是他也说主子的病不能治……”
“不可能。主子有的是钱。”沙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主子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但愿如此。另外那人心中想道。
若是治不好,主子怕是要变成疯魔,还不知如何的折磨人。
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沙奴心中想着事情,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赶紧回去。主子等得久了,怕是不耐烦。”沙奴说。
京城贺家,如今正陷入一种恐惧的氛围中。
向来富有、意气风发的主子忽然身患恶疾,性情大变,不见客人,偷偷的遍寻名医到家中医治。
但是很可惜,名医请了好几个,个个都摇着头离开。
在房中伺候的婢女,出来的时候直抹眼泪。
听说主子最信任的乌奴,如今正跪在主子房外悔过。
沙奴领着那名不知内情的医工经过廊下时,瞄见乌奴正直挺挺的跪着。
乌奴犯了大错,没保护好主子,让主子身患恶疾,理应赐死。
他劝了又劝,主子终是给乌奴留了一条贱命。
昨晚的事情他细问了乌奴,乌奴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只记得有人在幽幽抽泣,他奉主子的命令去搜查,但什么都没搜到,回来的时候主子说回房,他看守在外,爆破声忽然响起,主子,主子就……
门外守着两个婢女,脸色惶恐,朝沙奴直摇头。
沙奴轻敲门扇:“主人,属下带医工来了。”
“进。”贺环的声音嘶哑。
沙奴领着医工进门。
直到此时,医工还一脸的疑惑:“你们家主子,到底是何种症状?神神秘秘的,若是瘟疫,我可不治……”
沙奴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医工戛然而止,乖乖地随着沙奴到了睡房。
房中一团难闻的药味,医工嗅了嗅,分辨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病,怪不得支支吾吾的,不能直说。
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世上男子有这个病的多得是。
不过医治下来,有能痊愈的,也有不能痊愈的。
医工终于见到了病患。
贺环神色青黑,一脸的阴鸷。
医工望闻切后,照例询问:“是何时、何种情况下发生的?”
贺环脸色越发的坏。
沙奴赶紧道:“能不能治?”
“老夫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医工说,“这病,要治很久。”
贺环十分烦躁:“叫他滚!”
医工都不用沙奴叫,立即麻利地滚了。
沙奴跪下,劝主子:“主人,要不让医工试试?”
“都是些庸医,何必试?”贺环语气越发暴躁,“京城名医,不过尔尔!”
沙奴不敢出声。
忽有人在外头笑道:“贺贤弟,休要生气。”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扇子进来:“愚兄新近听闻一则传言,或许对贺贤弟有用。”
对着那人,贺环倒是洗耳恭听:“贤兄请说。”
那人道:“康王的掌上明珠清河郡主患恶疾,胃口欠佳,但今日,竟是将一盅面羹吃得干干净净。”
第67回 锦衣夜行
贺环在京城布局许久,还没搭上康王府。
一来是康王府的女主人咸宁郡夫人身体抱恙,甚少设宴;
二来便是康王府设宴,也是邀请一些宗室女眷,与外面的官员女眷、商贾之流的甚少接触。
不久前康王的掌上明珠清河郡主回京,他倒是耳闻过。
但清河郡主回京之后,默默无闻,贺环也就没放在心上。
今日听到她的传言,竟是身患恶疾。
可惜了。
若不是身患恶疾,倒是可以去戏弄戏弄。
贺环自觉对于逗弄达官贵人的女眷,十分的有经验。
贺环顿时打起了精神:“哦,这是寻到名医?”
那人摇着扇子,坐在贺环面前的金丝绣墩上,笑道:“却不是名医,而是一位厨艺高超的厨娘。”
又是厨娘。等等,不会是同一个厨娘吧?
贺环蹙眉:“那厨娘可是姓沈?沈大娘子?”
那人笑道:“贺贤弟也认识那厨娘,正是姓沈。”
说起沈大娘子,贺环这才想起他吩咐沙奴戏弄沈大娘子之事来。
“沙奴?”贺环的目光寻着沙奴。
沙奴双膝一曲,跪了下来:“主人,属下无能。方才属下在街上,遇到李编修夫妻二人,似是感情甚笃的从沈家离开。”
“说起那厨娘,还真是邪门。”贺环竟没有发脾气,“也有几分本事。”
能将他的欢愉香认出来,还能立即解去,沈大娘子,的确有真本事。
不过也可能是巧合。
贺环至始至终都觉得,像沈大娘子那样的小娘子,不可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就能游走在达官贵人中。
沈大娘子背后一定有人。
他们所谋的,与自己所谋的,应该差不多。
那人含笑,摇着扇子。
贺环望着他:“贤兄定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些,贤兄言下之意是……”
那人摇着扇子,眉毛轻挑:“既然那沈大娘子邪门,不好驯服,贺贤弟为何不复刻另一个沈大娘子?”
贺环眨眨眼,一时有些糊涂。
复刻另一个沈大娘子?
也不是不可以。凭借他的能力,轻而易举。
但用处是……
那人嘴唇轻启:“愚兄听闻,那清河郡主,正在四处寻觅能代替沈大娘子之人。”
贺环性狡猾,此人一点,立即明了。
“沙奴,立即去办此事。”
贺环说。
如何办?沙奴犹豫地看着自家主子。
那人摇着扇子,轻轻笑道:“愚兄不才,倒有一个主意。”
“贤兄的主意定然十分绝妙,快请说。”贺环嘴上虽如此说,心中也自有决断。
他这等的老狐狸,也不过嘴上说说而已。
至于可不可行,他还是要衡量衡量的。
否则就不是他牵着别人的鼻子走了。
那人笑道:“不日之后,皇宫大内有一批宫女即将出宫,其中便有御膳房的。”
贺环眼一亮。
在御膳房做活的宫女,本事定然是了得。
天下最好的厨娘,自然是在皇宫里。
“甚好,甚好!”贺环欢喜得连自己的恶疾都忘记了。
直到那人摇着扇子离去,贺环这才又想起自己的病来。
“叫乌奴去寻医工!”贺环下令,“不惜重金,便是皇宫大内里的太医,也要给我请过来!”
他还没有子嗣呢,若是以后都这样了,他偌大的家产交于谁?
想到这里,贺环恨极了戏弄他的那人。
那人若是被他抓住,定然要将那人五马分尸、热油烹煮、挫骨扬灰!
……
夜色浓郁,被人狠狠地惦记的裴大公子正忧愁地看着桌上的几套衣裳。
而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公子叹的第三口气。
伊俊眼观鼻鼻观心。
自家公子在背后暗戳戳的搞了那么久,啊不,在背地里帮了沈大娘子那么久,终于要正式的与沈大娘子见面了。
当然了,昨晚在十方净因寺的见面不算。
但公子一直没想好,要用什么面目见沈大娘子。
病歪歪的裴大公子还不能去掉设定。
那就是神通广大的申倍。
但伊俊觉得,公子穿什么去见沈大娘子,都差不多,没有区别。
毕竟公子还要将自己的脸遮住的。
可公子很重视,很认真对待与沈大娘子的会面。
挑这么几套衣裳,已经挑了许久。
沈大娘子,已经躺下梦周公了吧。
“就这一身吧。”裴深终于下定了决心。
其实几套都差不多,都是不久前新做的春衫。
春衫用的是绿地海棠花暗纹的蜀锦做的胡服,与沈大娘子平日穿的衣裙十分相似。
公子的心思可真多。
宋炎不多言,公子既定了,便上前替公子更衣。
公子男生女相,穿着绿地海棠花的胡服,更显得俊俏不凡。
不过可惜的是,除了忠勇侯,还有他们几个,甚少人见过公子的真面目。
包括公子一直偷偷爱慕的沈大娘子。
裴深穿上靴子,照旧戴上白色帷帽。
败笔,败笔。
公子如此,宛若锦衣夜行。
伊俊是完全想不明白。
公子为何不光明正大用自己的真面目去见沈大娘子呢。
偏生要弄得神神秘秘的。
“宋炎看家,伊俊跟我去。”裴深吩咐。
当然了,伊俊跟去的主要目的,是放风。
以及在适当的时候提醒公子,是不是仍旧风度翩翩。
二人照旧翻墙越屋,很快就到了沈家门口。
沈家里,还亮着灯。沈大娘子果真没睡,在等着他。
裴深落在地上,十分有礼貌地轻叩门扇。
明明可以翻墙的。
伊俊无趣的走得远一些放风。
夜深人静,裴深叩门的声音,在巷子里一下子被放得极响。
“是何人叩门?”沈绿问。
裴深本想清一清嗓子,没想到突然被口水噎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
伊俊背着手,抬头望天。
在此刻,他眼盲心瞎。
裴深咳了好几声,终于将咳嗽声压了下去。
“是我,申倍。”不好,他的声音暗哑,听着很像病歪歪的裴大公子!
裴深正懊恼,门扇被沈绿从里面打开。
他赶紧抬头挺胸,一想又不对,又赶紧垂下头来。
他完全忘记了,他脑袋上戴着的是白色的帷帽。
沈绿看到的,是他戴着白色的帷帽,上上下下可疑的抖动。
而下半身,又穿着绿地的胡服。
如此搭配,甚是……难看。
第68回 是个小狐狸
不过沈绿素来有素养,像别人穿得难看,她是不会说的。
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申公子,请进。”
早就趟过沈家的裴深十分虚伪:“沈大娘子,这可方便?”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很容易出事。
沈绿疑惑地看着他:“如何不方便?”
站在院门处,说话才是不方便。
那既如此,他就不客气了。
裴深马上跨过门槛,喜滋滋的登门入室。
明明来过好几回了,却是要装作头一回的样子。在看到那一面明晃晃的刀墙时,声音诧异:“沈大娘子,这一面刀墙,都是你用过的?”
“并不是。”沈绿明显不想说这个话题,转而道,“申公子,请上坐。”
裴深只得乖乖坐下。
“申公子,圆娘可是你寻到的?”沈绿开门见山。
裴深点头点了一半,想起自己戴着帷帽,又赶紧出声道:“正是。”
“在何处寻到?”沈绿紧紧追问。
当然不能说就是在沈家寻到的了。
裴深道:“却是在离贺家不远的地方,她被人捆了手脚,昏迷不醒。在下猜测,她应是被人带到那里后,那人临时离开,刚好被在下发现,将其救回李家。在下原本想送信与沈大娘子,告知圆娘已经被救回,但在下唯恐那姓贺的多疑,就没与沈大娘子说。”
嗯,自己的这一番说法,真是天衣无缝。
裴深很满意。
沈绿点头:“好,我省得了。今日请申公子前来,还有一件事。”
她将包好的披风取出来,放在裴深面前,“这是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披风,拜托申公子跑一趟,将此物交还裴大公子。酬劳,由申公子定。”
沈大娘子将自己的披风缝补好了,却没想着要亲自将披风给送回去给他?
所以是沈大娘子全然没想着对自己有进一步的关心?就像她当初救下的那只野猫,只帮它打赢一次架,至于后头有没有被别的猫欺负,是全然不管了。
裴深当即有些伤心欲绝。
沈大娘子,也太绝情了。
见申倍迟迟没出声,沈绿不解:“申公子?”
“不过是举手之劳,倒也不必收取酬劳。”自己给自己送物件,还收取酬劳,太不是人。
沈绿却是执意要给:“申公子不必客气。如此,申公子收取酬劳之后,也可捐与十方净因寺。”
在沈绿看来,世上最好的关系便是银货两清。
能用钱办的事,就不必动用人的关系。
见沈绿态度坚决,裴深道:“好。沈大娘子说得是。”
他仔细想了想,沈绿之所以如此坚持付酬劳,应是怕以后与申倍剪不断理还乱。
嗯,他家沈大娘子,想得就是周到。
“那请申公子开价。”沈绿说。
他从来没想过要收取酬劳,一时还真不知道开什么样的价钱。
“要不,沈大娘子给在下做一碗汤羹罢。”裴深说,“沈大娘子的羹汤,能抵不少钱,还是在下得益。”
沈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自己名声在外,申公子或许听说过。
也好。
“今晚或是来不及做新的羹汤了,不过晚食时还剩了一些鸡羹,我揉些面,就着羹汤,给申公子下面吃可好?”沈绿问。
“好啊。”裴深雀跃道。他馋这一口,已经有好些天了。
倒也可以让沈绿到忠勇侯府去,可却是便宜了那些人。
裴深是很小气的,又护短。
“申公子请稍候。”沈绿起身去做。
静谧的小院,昏黄的灯光,腰肢掐着绿的美人缓步而去。
裴深着迷地看着沈绿,恍惚觉得此情此景可天长地久……
“你是何人?”忽一道娇俏的声音传来,从旁边探出少女的脑袋。少女好奇地看着他,发出疑问。
是沈绿的妹妹沈红。
沈红的相貌比起姐姐的来要略逊色一些。
但她的眼睛十分灵动,英气勃勃。
裴深爱屋及乌,柔声道:“在下乃是十方净因寺的俗家子弟申倍。”
“原来是申公子。”沈红好奇地继续问,“可我去十方净因寺,从未见过你。”
他神出鬼没的,从来不以真面目见人,别人如何能见他?
但是裴深很耐心地解释:“在下通常在外面替见空法师办事,甚少在寺中。”
“原来如此。”沈红恍然大悟,“那申公子都在外面办些什么事情?”
小娘子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摆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但问的问题却是叫人不好回答。
不愧是沈大娘子的亲妹妹。
裴深失笑:“就办一些很常见的事情。比如在外面宣扬十方净因寺,宣扬见空法师法力高深等等。若是有人要做法事,便请他们到十方净因寺去。”
寺院也是要吃饭的。
更何况是寺院多如牛毛的京城。
京城里很多类似十方净因寺这样的小寺院,光靠捐香火钱是活不下去的。得不断地在外头宣扬寺的法师是如何法力高深,以此来吸引人来请法师去做法事。
“原来如此。”沈红又恍然大悟,仿佛裴深的回答解决了她的疑惑。
她的神情仍旧天真无邪的,仿佛是养在深闺里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
沈大娘子的妹妹,是个小狐狸。
在他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咳,聪慧如他,哪有看不穿的。
汤面还没好,不过从厨房里已经传出了香气。
这鸡羹,应是用的是上等的老母鸡炖的。
沈红坐到了裴深面前。
她殷勤地给裴深倒茶:“申公子家在何处?”
茶也很香。
但沈小娘子的问题很锐利。
寻常的小娘子,哪会问初次见面的公子哥家住哪里啊。
若是别的小娘子问,裴深定然是不屑得答的。
但既是沈小娘子问的,裴深定然要答。
“不瞒小娘子。在下自幼失恃,父亲又长期在外,是以在下在家族中并无立锥之地。早年在下四处流浪,后幸得见空法师收留,做了十方净因寺的俗家弟子,才有方寸容身之地。”
当然了,不能如实回答。只能半真半假。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假的。
沈红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申公子真的好可怜哦。”
是有那么一些可怜,可也不是很可怜吧。
裴深正要笑着分辨,却听得沈红笑道:“申公子身上这套胡服,价钱不菲吧。还有申公子脚上的羊皮靴子,应也要花不少钱吧。”
裴深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第69回 万一还是个丑男
沈小娘子,眼光忒毒了。
裴深呵呵笑:“不瞒沈小娘子,这些都是用来充门面的。沈小娘子可不省得,这外头的人啊,都爱看表面功夫。”
“也对。”沈小娘子点点头,“申公子在外头奔波,一定很不容易。”
她起身:“姐姐的面应是做好了,我去端面。”
沈小娘子脚步轻盈的朝厨房走去。
夜色凉凉,裴深这才发觉自己竟被沈小娘子诈出了一些薄汗。
那头沈红脚步轻盈的进了厨房。
沈绿正将面捞出。她微微低头,浓密的头发梳起,有几根初长的头发漏出来,轻轻搔着细而长的洁白脖子。
姐姐生得好颜色,身材也极好。
那本来就纤细的腰肢被绿腰封掐得细细的,不知招惹了多少男人的目光和遐想。
也难怪此刻坐在厅堂里的那个申什么公子,对姐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红撇了撇嘴,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男人,配不上姐姐。更别提还居无定所,身上的那一身衣裳,应是他最大的财产了吧。
万一还是个丑男……
沈红打了一个哆嗦。
她宁愿姐姐不嫁,也不能嫁像申公子那样鬼鬼祟祟的穷鬼!
沈绿听得动静,转头,见妹妹又打了一个哆嗦。
“你这是怎么了?”这天气,也不冷啊。
“姐,外面那申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沈红道,“我从来不曾听说十方净因寺有这么一个俗家子弟。”
“是见空法师推荐的。”沈绿端起汤面,预备给申倍送去。
沈红却抢过来:“姐,这等小事让我去就行了。”
怕烫着妹妹,沈绿没有争抢。
但申倍是她请过来的,她不能晾着。
见沈家姐妹二人端着面过来,裴深赶紧站起来:“有劳二位娘子。”
礼仪倒还是可以的。但礼仪好,又不能当饭吃。而且很有可能,他是装的。
指不定还是冲着姐姐的厨艺来的。
沈红对申公子,可是哪哪都不看好。
她将汤面放在申公子面前:“申公子,请用。不过申公子,您用饭的时候,不用取下帷帽吗?”
裴深笑道:“不必取下的。”
况且沈家用的碗是粗厚的瓷碗,捧起来并不太热。
他正要将面端起,又听得沈红幽幽道:“申公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红儿。”沈绿蹙眉,不知妹妹怎会与申公子这般说话。
太无礼了。
“申公子不以真面目示人,许是为了行走方便。”沈绿替申倍解释。
沈红抿了抿嘴,姐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姐姐以前,从来不替男人解释。
这申倍,竟让姐姐替他辩解。
裴深却十分感动,不禁脱口而出:“知我者,沈大娘子也。”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红偏偏要插一嘴。
妹妹今晚怎么了,如此无状。
沈绿朝申倍笑了笑:“申公子请慢用,我与妹妹先到厨房处理一下事情。”
这是让裴深体面的吃汤面。
裴深又是一阵感动,呜呜,他家沈大娘子可真好!
他低头嗅了嗅汤面,嗯,汤面可真香,他家沈大娘子的厨艺就是一等一的好。
他可得好好的品尝品尝。
沈家姐妹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沈红迫不及待的低声道:“姐,那申公子,不是个好的。你可得防着他一些。”
申公子不是个好的?妹妹从哪里来的结论?
“你以前见过他?”沈绿问妹妹。
沈红摇头:“凭我的直觉,这申公子,城府颇深。”
原来是直觉。
沈绿也有自己的直觉。
这申公子是故弄玄虚了一些,但对她并无恶意。
她感觉得出来。
申公子常在外面行走,替见空法师办事,有些城府也是好的。不然叫人欺骗了去可如何是好?
见姐姐不信她,沈红急了:“姐,那申公子,许是对你有别的心思。”
对她有心思?沈绿还真感觉不到。
她专心做菜,甚少与人有过深的交往。
但有些人流露出来的坏心思,她还是感受得到的。
至少她感觉不到申公子对她的恶意。
“红儿,慎言。”沈绿警告妹妹。
沈红急了:“姐,你得小心着些他。这申公子,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是只老狐狸。我瞧着,他许是常进赌坊的那种人,又居无定所的,身上穿的那套衣裳,说不定哪一日就典当了。”
听到这里,裴深一口面差点噎住了。
看来沈小娘子对他印象太差了。
没错,沈家姐妹二人在厨房说的话裴深都听到了。
倒不是他的功力高深,而是沈红的声音没压住。这沈家又小……
裴深咬断一根面,脑子里开始搜罗起来,这京城里有哪一位小公子与沈红相配。
家世定然要好,这品德相貌也不能太差。
见妹妹一脸的焦急,沈绿只得道:“好,我省得了。”
横竖她与申倍又无甚交往。今晚做汤面与他吃,也不过是厨房里剩了那么一点羹汤,而申倍又刚好想用汤面来抵酬劳。
谁能想到妹妹会不喜欢申倍呢。
到底是银货两清的关系清清白白,叫人不多疑。
也是她想得不够周到。
沈绿想到此,安慰妹妹:“我这便与他说清楚。”
沈红是一丁点都不想让姐姐接触:“姐,还是我去跟申公子说吧。”
见妹妹如此执着,沈绿也就由着她了。
沈红气势汹汹的走到裴深跟前时,裴深刚好将汤面吃完了,连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他万分满足地将汤碗放到桌上。
“申公子还是开个价吧。”沈红说,“毕竟申公子是以此谋生的,我们总过意不去的。”
裴深看着沈红。
小娘子的脸绷得紧紧的,十分的严肃。
他万万没想到,沈小娘子竟然一点都不喜欢他。
裴深心中分外挫败。
或许是今晚挑选的衣裳不好。都怪宋炎和伊俊,两个没眼光的家伙!
“也好。不过我既吃了沈大娘子做的汤面,那便折一折价钱,这两件事,就沈大娘子只要再付五贯钱便好了。”裴深思量了一下道。
沈红闻言,噔噔的冲回自己房中,又噔噔的出来,递给裴深一张五贯钱的银票。
动作可真快。
裴深哭笑不得。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沈小娘子如此厌恶他。
“申公子请回吧。”沈红下逐客令。
“那在下便告辞了。”裴深起身,朝厨房望了一眼。
沈绿没有露面。
“申公子。”沈红又催促他。
裴深只得加快脚步,出了沈家门。
刚走出没多远,院门便被人迅速的关上了。
伊俊好死不死的探出脑袋来:“公子,怎地这般快就出来了?”
第70回 他不比钱好吗
裴深瞪了伊俊一眼,见伊俊毫无反应,才想起自己还戴着帷帽呢。
他抿着唇,不想回答伊俊,正要往前走,忽地听得后头又传来动静。
伊俊赶紧又闪回暗处。
“申公子。”是沈红的声音。
裴深赶紧回头,沈小娘子这是想起他的好,要挽留他了?
只见沈红拎着一个包袱,朝他扬了扬:“披风忘拿了。”
她动作很快,将包袱塞到裴深手上,一扭身子,很快又将门关上。
丝毫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巷道深深,夜风瑟瑟,伊俊紧紧的抿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自家公子,真是太可怜了。
欢天喜地的出门,却被人赶了出来。
他正想着呢,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你走不走?”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便见一道绿影已然疾驰而去。
伊俊摇摇头,公子今晚,明显出师不利。
啧,看来又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他紧赶慢赶,堪堪跟着公子回到璞玉院,公子就冷然道:“那韩太太还没松口?”
公子指的是裴韩两家的婚事。
“没呢。”伊俊赶紧道。
“抓紧办这件事。”
“是。”伊俊赶紧应下,又翻墙出去。
自伊俊离去后,公子像一摊烂泥似的摊在罗汉榻上,已经有两炷香的功夫了。
宋炎是凡事不问的,只将公子带回来的披风、以及脱下来的帷帽与衣裳给好生的收好。
屋中只燃了一盏灯,昏昏的。
春夜漫漫,万物复苏,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在院子里吱哇吱嘎的乱叫。
裴深翻了个身,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吴彦升上门,沈小娘子也没有那样的对他。
而他也算是彬彬有礼,礼数周到,怎地会被沈小娘子如此对待呢?且他身上穿的这一套胡服,京城里很多富家子弟也穿啊!
还是,沈小娘子如此对他,其实也是得到了沈大娘子的授意?
想到这里,裴深越发的难受了。
追求小娘子,真的是太难了。
此前父亲,也没告诉过他,追求小娘子竟然这般难。
他想到这里,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沈大娘子,既不喜欢病歪歪的裴大公子,也不喜欢像申倍那样的男子。
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难道沈大娘子真的只喜欢钱?
裴深想起沈绿在佛祖面前许的愿。不想嫁人,只想家财万贯。
一想到自己竟然还比不上钱,他心中的那口气越发的堵。
他不比钱好吗?他可是活生生的人,不仅会挣钱,还会逗趣儿。
裴深又翻了个身,烦恼不已。
窗外,悄无声息地掠过一道白色的小影子。
不一会,宋炎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公子,密信来了。”
裴深闻言,坐起身来时,脸上已经敛去所有的儿女情长。
他接过卷得细细的纸筒,轻轻展开。
不过一眼,英俊的眉眼紧蹙,冷笑道:“王利的胆子好大。取我的衣裳来。”
他翻身下榻,长身直立,眉眼冷峻,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凛然。
方才那纠结与儿女情长的忧愁男人已然消失无踪。
那厢宋炎已经捧来黑色夜行衣。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道矫健的黑影掠窗而去。
宋炎默默地关好支摘窗,熄了灯火,而后默默地打坐,向往常一样,候着他们回来。
……
翌日的天气并不好。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绿起来时,妹妹已经从外头转悠回来了。
她手上挎了个篮子,身上有檀香的气息。
这是去了寺院。
妹妹这是去问关于申倍的事情了。
沈绿十分疑惑,妹妹为何对那申倍如此排斥。
“姐,见空法师正在闭关修炼。我问那扫地的小沙弥,说申倍时常在外头,不常在寺院。”沈红没瞒着姐姐,将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情说出。
沈绿微微颔首:“好。”
沈红看姐姐的神色,对申倍并无过多的关注,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自己紧张过度了。
她看看天色道:“往日这时候,陈七娘子应是来了,怎地今日还没来?”
还真是。
陈七娘子比往日晚了一些。
不过沈绿也并不在意。
陈七娘子与圆娘,在厨艺上并无天赋。
若是二人坚持要学,许是能学些皮毛。
至于收二人为徒,是不必的。
会坏她的名声。
沈绿想。
“还有圆娘。”沈红道。同为女子,沈红是很同情圆娘的。
话音才落,便听得圆娘在外头细声细气的喊:“沈大娘子。”
沈红赶紧去开门,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李编修讨好的笑脸。圆娘则怯怯的跟在后面。
“李编修。”沈红不咸不淡的向李编修问好。这样的男人,她瞧不起。
“沈小娘子,沈大娘子呢?”李编修的笑容很虚假。
“姐姐在里面。哦,李编修让圆娘进来便好了。李编修还是和昨日一样,下值了再来接圆娘罢。”沈红是一点都不想让李编修进门来。
“我还有些话,想与大娘子说。”李编修直着脖子往里张望。
站在他身后的圆娘朝沈红直摇头。
沈红挡着李编修的视线:“李编修有什么话说给我听就行了,我会转达与姐姐听的。”
沈红推三阻四的不让他见沈大娘子,其实李编修在心中已经十分恼怒了。
但他此时并没有发作,而是笑得越发谄媚:“你年纪还小,传话说不定会丢话……”
他话音未落,却见沈红看向他后头,疑惑道:“咦,那是何人?”
他本来以为沈红在诓他,却听得妻子惊呼道:“好有气派的太太!”
李编修连忙转身。
只见数名轿夫抬着一副轿辇,轿辇上坐着一名戴着帷帽的妇人。
虽瞧不清妇人的面容,但她身上的衣裙却都是缀满了珍珠的,尤其是脚上那双错到底的鞋面上,指头般大的珍珠随着轿辇也一颤一颤的。
轿辇上有华盖,华盖上的流苏络子也缀着珍珠,虽是阴天,亦有些耀眼。
这是一个富有的妇人。
李编修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来沈大娘子家果然有极大的收获!
轿辇停下,跟随着妇人轿辇的一名同样穿得十分富贵的中年妇人拿眼睛瞟了几人一眼,才看着沈红问道:“这里可是厨娘沈氏的家?”
虽然富有,但很无礼。
沈红尚未说话,李编修已经抢着道:“正是厨娘沈氏的家!不知这位太太府上是哪一家?”
“呵,这位官爷,倒是有趣。”一道女声语调懒懒道,“曾嫲嫲。”
她轻抬右手,但见流光溢彩的衣袖顺势滑下,露出一段似脂玉般的手臂来。
第71回 刘大娘子
妇人似水又似玉,娇柔万分地将手搭在曾嫲嫲的手上,万分风情的下轿来。
她虽戴着帷帽,帷帽遮掩着她的容貌,但李编修能感觉得到,妇人的容貌定然是十分美的。
因为妇人分外自信,每走一步,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在下乃是翰林院的编修。敝姓李,乃是南地人士。”李编修迫不及待的自报家门。
不过后面的妻子圆娘,他是一点都没提。
“原来是李编修。”那妇人语调是慵懒的,调侃的。
她隔着帷帽,仔细地打量着李编修。
李编修生得倒有几分俊俏,但像他这样的年轻男子比比皆是。
更别提他还挺想攀附权贵的。
她不喜这样的。
她喜欢征服。
李编修越发的振奋:“不知太太是……”
“我呀,别人都唤我刘大娘子。”妇人莺莺笑着,走过李编修,荡起一阵香风。
这香风,是龙涎香的味道!
李编修越发的激动。龙涎香十分昂贵,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熏。
刘大娘子被曾嫲嫲扶着,步步生香的到了沈红面前。
沈家这两年,来过很多人,身份高贵的也有,但像刘大娘子这般高调奢华富贵逼人的,沈红还是头一回见。
但沈红没怯场:“刘大娘子可是要请家姐到府上去烹煮菜肴?”
“自然是的。”刘大娘子莺莺笑着,“这位便是沈大娘子吧?想不到沈大娘子竟这般貌美。貌美之人烹煮出来的菜肴,定然是美味的。”
原来是沈绿出来了。
刘大娘子说的话倒是不大对。
沈绿道:“不知刘大娘子何日需要我去烹煮菜肴?”
“三日后。沈大娘子到我的家中,共赏牡丹之时,做出牡丹宴来。”刘大娘子说着,示意一旁的曾嫲嫲。
曾嫲嫲连忙奉上一张请柬。
请柬烫金,还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酬金与菜单,都在里面。”刘大娘子莺莺笑着,“沈大娘子,到时候见。”
她袅袅转身,不紧不慢的走到李编修面前。
李编修一脸的渴望。
刘大娘子笑道:“若是李编修得空,也一道去罢。我的牡丹宴,素来不拘小节的。”
“多谢刘大娘子!”李编修大喜,又接着追问,“只是不知刘大娘子府上在何处?”
“流花巷子流花院。”刘大娘子娇声似啼般地说出来后,袅袅的又上了轿辇。
流花巷子流花院?这名字怎地这般熟悉?可他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这地儿在哪里听过。
李编修怔怔地看着刘大娘子的轿辇离去后不久,巷口又涌进一群人。
也是两副轿辇,前面的小娘子他认识,是与妻子一同在沈大娘子处学艺的陈七娘子。
后面那副轿辇,同样也坐着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
女子身上的衣裙,亦是价钱不菲的罗裙。
今日的油醋巷子,真是热闹非凡。
“沈大娘子!沈小娘子!圆娘!”陈七娘子欢快地朝众人冲过来,欢快地叫道,“沈大娘子,我的大嫂嫂说要在家中设宴呢,她今日来,便是亲自来请你的!”
陈七娘子说完,又冲江喜玲走去,而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江喜玲:“大嫂嫂小心些。”
江喜玲虚应着陈七娘子,目光却落在沈绿身上。
她虽然没见过沈绿,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绿。
沈绿的确生得貌美,气质又清冷,与街上那些同样也是为了生计而不得不抛头露面的女子不同,也难怪陈七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要撮合沈大娘子和陈司进。
只可惜身份低下,气质再如何的好,也是个厨娘。
江喜玲敛去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语气染上虚伪的热切:“沈大娘子果然人如其名,难怪让我家小七心悦诚服的。”
隔着帷帽,沈绿瞧不清江喜玲的神情。
但她听得出来,江喜玲说这话,别有用意。
陈七娘子的大嫂嫂,对她有敌意?
她正想着,一阵香风袭来,江喜玲已然亲热地揽上她的右手:“沈大娘子,我们里面说话。”
沈绿很不习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亲热。
她不动声色地要脱离江喜玲,江喜玲却用力拉着她往里走。
虽是陈七娘子的大嫂嫂,但也不必给面子。
沈绿亦用力,站稳脚跟,将自己的手从江喜玲的怀中抽出来:“抱歉,我不喜欢与人这般亲近。”
江喜玲平时是个养尊处优之人,哪里及得上沈绿的力气大?
见沈绿毫不领情,拒绝自己的亲近,江喜玲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陈七娘子。
对于大嫂嫂的行为,陈七娘子其实也有些疑惑。
大嫂诞下侄子后不久就接过管家大权,虽是个风风火火、爽朗的性子,却甚少与二嫂嫂、三嫂嫂有过这般亲密的行为。
妯娌之间,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
大嫂嫂对沈大娘子如此热切,是真的很喜欢沈大娘子吧。
大嫂嫂一定很希望沈大娘子成为自己的妯娌!
想到此,陈七娘子心中的疑惑尽解,当即替大嫂嫂解释:“沈大娘子,我大嫂嫂应是实在太喜欢你了,这才有如此的举动,还请沈大娘子见谅。”
沈绿语气淡淡:“好。”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江喜玲将自己的帷帽取下,露出真诚的笑容来:“沈大娘子,抱歉,我实在是情难自禁,这才想与你亲近的。这些日子,我家小七,劳你费心了。”
“也没费什么心。”沈绿是实话实话。
也就每日让陈七娘子挑挑豆子。
陈七娘子生性活泼,没有耐心,须得挑豆子练一练耐心。
江喜玲生得也是好颜色,不过多年来掌家的缘故,她脸上留下了厉然的痕迹。
这是一个十分喜欢将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自己手中的人。
沈绿静静地打量完江喜玲,心中有了决断。
她今天来的目的,恐怕不简单。
来之前,江喜玲觉得沈大娘子既是个喜欢游走在富贵人家家中还要价不菲的厨娘,那么本人定然是八面玲珑、善于逢迎的。她主动向沈大娘子示好,那沈大娘子定然会巴巴的贴上来,讨好她。
但沈绿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又或者有可能,沈绿伪装得很好。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改变一下策略。
第72回 奇怪的排斥感
“七妹妹,可要好生跟沈大娘子学着。”江喜玲盈盈笑着,完美地诠释着长嫂如母的角色,“可别惹沈大娘子生气。”
沈大娘子可不会很容易生气。初初认识她的时候,沈大娘子就一直是冷冷的,不热络。
若是沈大娘子生气了,她可能还会高兴呢。
能让沈大娘子生气的人,一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不过这些陈七娘子都是在心中想着,并未说出来。
她应着:“大嫂嫂放心,我会努力学的。”
虽然沈大娘子每天都只让她挑豆子,并没教授什么厨艺。
“好。那我就放心了。”江喜玲唇角一直弯起,笑得十分亲切,“不知沈大娘子三日后可得空……”
“已有邀约。”沈绿道。
“那我们便约在五日之后,可行?”
“可。”沈绿语气平静,“若是江太太不着急,菜单可让令妹在晚上时带回去。不知府上可有特殊要求?”
“并无。”江喜玲笑道,“不过唯有一点,我们家都是些粗人,怕是要预备多一些大份量的荤菜。我曾听说,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素来是十分精致、份量也不多的……”
“好,我省得了。”沈绿颔首,不再多言。
她对江喜玲有一种奇怪的排斥感。
江喜玲聊了几句,忽然就熟稔起来,自顾自的打量着沈家的布置。
当然了,先吸引她的,是那一面刀墙。
比起别人的惊讶,她在心底浮起的是对沈绿的不屑:喧哗取众。
想来这沈大娘子,便是以这种方式来吸引男人的注意。
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不爱红妆却爱各种各样的刀,男人定然认为与旁的小娘子不同的。
但表面上,江喜玲装作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般:“沈大娘子果真与众不同,竟然有这般多的刀!”
沈绿轻蹙眉,总觉得江喜玲的这番话与旁人说的,有细微的区别。
比如陈七娘子,她是直接发自内心的赞叹,而江喜玲,像是绕了九曲十八弯才将话说出来。
许是高门大户的太太都是这样的。
但她无意去揭穿这些,只淡淡道:“还好。”
只要银钱到位,此后与其再无瓜葛,没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
江喜玲看完刀,又上了厅堂。
沈家小门小户,又是赁来的房子,这厅堂的布置和家具,看在江喜玲眼中,自然是很一般。
但江喜玲还是要虚伪的赞叹一句:“沈大娘子布置得可真有意境。”
沈红终于寻着了插嘴的机会:“陈太太,抱歉,这些都是我弄的。我姐呀,她除了管厨房和这面刀墙,旁的地儿是不大管的。”
陈七娘子也道:“是呢,沈大娘子很忙的。”
江喜玲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意:“原来如此,那沈小娘子真有情趣。”
横竖就是要夸。
沈红眨眨眼,看看陈七娘子,终是笑道:“谢谢陈太太的夸奖。”
沈家实在太小,没什么可看的。
厨房江喜玲是不想进的。她今日穿的这一身罗裙,可是南地今年新出的料子。
江喜玲假意道:“好妹妹,你好生待着,我便先回去了。”
是以陈七娘子又送大嫂嫂出门,如此折腾一番,时辰已经不早了。
李编修许是到上值时辰了,不见踪影了。
圆娘仍旧怯怯的。
沈绿吩咐陈七娘子仍旧挑豆子,而圆娘却要跟着沈红在厨房杀鱼。
听说要杀鱼,圆娘的脸色都变了。
“沈大娘子,我,我这辈子还没有杀过鱼呢。”别说杀鱼了,她连蚂蚁都没踩死过。
那厢陈七娘子倒是跃跃欲试:“沈大娘子,我,我可以试试!”
她以前跟父兄出游时,父兄杀鱼杀野鸡,她蠢蠢欲动,但父兄让她做一个安静无害的小娘子,她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沈绿看她一眼,陈七娘子蔫了下来,乖乖地继续挑豆子。
“凡事都有第一次。”沈绿只道。
圆娘咬牙:“好。”
她与沈红站在鱼池旁,沈红道:“瞧见那尾鲤鱼了吗?杀了剖好,裹上面粉,浇以热油,再佐以酸醋、糖汁、茱萸、芫茜,味道好极了。”
当然了,是姐姐做的才好吃。
那样的做法,圆娘也吃过。
味道的确不错。
但那是别人做好的,而不是让她从杀鱼开始。
鲤鱼怡然自得的游来游去,圆娘犹犹豫豫,一直不敢下手。
沈红催她:“快,你再不捉它,姐姐会生气的。”
沈大娘子让她来学艺,是为了救她。
沈大娘子用心良苦。
想起方才丈夫李编修一眨不眨地看着刘大娘子,圆娘一咬牙,弯腰,伸手去捉鲤鱼。
她捉鱼毫无方法,鲤鱼受惊,鱼尾一甩,水花飞起,溅了圆娘一身一脸。
她的头发和衣裙既然都湿了……那此鱼便不可饶!
圆娘奋力,眼疾手快,竟真的将鲤鱼给抓住了!
“拿刀,将鱼打晕!”沈红在旁边喊。
圆娘慌慌张张将鱼甩在案板上,不管不顾,取起旁边十分沉重的菜刀,狠命朝鱼头击去。
……
与此同时,匆匆赶到翰林院上值的李编修拿自己的茶盏倒茶时,忽地想起一事来。
流花巷子流花院,就是赫赫有名的流花县主的府邸!
那流花县主的母亲,也就是前些年去世的大长公主的大女儿。
大长公主与今上、康王是一母同胞,自然是享尽荣华富贵。
只可惜子嗣艰难,年纪很大了才有了流花县主,三年后又诞下小女儿流光县主。
流花县主六岁时,父亲驸马都尉从马上摔下来,没了。
大长公主没有改嫁,独自抚养着两个女儿。
大长公主天家贵胄,养两个孩子自然不算艰难。
但流花县主嫁人后,那县马也是个短命的,不过一年便得了急病撒手人寰。
流花县主孀居没几年,大长公主也薨了。
流花县主越发的无人管束,也无意再嫁,便将自己住的巷子称作流花巷,住的府邸称作流花院。
那流花巷流花院,可是个疯狂的地方。
翰林院就有几个人偷偷的去过。
李编修是偷听到的。
去过的那几个人不停地回味着流花院的情景。
美人美酒美食,还有貌美的胡姬献舞,日夜不歇息,主人又大方,简直是人间仙境。
李编修简直是羡慕极了。
可流花院,不是能随便去的。
李编修是想去无门。
没想到今日竟得了这么一个机会。
他暗暗发誓,这一次,定然要抓住机会往上爬!
第73回 女大半点不由娘
裴家又派人来了。
忠勇侯府的人脉还真广。
自上回她推说韩柔年纪还小,婚事须得往后几年推,裴家又派人当了几回说客。
这一回比一回来的人份量是一回比一回重。
这次来的是已经好些年没有在众人面前露面的苏老太傅家的老太君。
自苏老太傅作古后,老太君就安安静静的吃斋念佛,没有再出过门。
裴家这回,竟然能搬动苏老太君。
着实让韩太太吃惊。
说起苏韩两家之间,还是有些渊源的。
苏老太傅,和韩洗马的祖父,那是在太学时的同窗。
苏老太傅,和韩祖父,十分的要好。
只不过后来苏老太傅做了官,而韩祖父则四处游学。
苏韩两家从此拉开了差距。
但后来苏家的后人读书平庸,韩洗马则发奋努力,如今的韩家比起苏家,又要好那么一些。
但苏家也不算没落,因为苏老太傅的续弦苏老太君仍旧活着。
这苏老太君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若不是因为驰骋沙场时受了重伤,不能生育,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嫁给苏老太傅当继室。
苏老太君一生没有子嗣,嫁人后最爱参加各种各样的宴席,和年轻人们聊天。
苏老太君说话风趣,性子直爽,又有沙场作战的经历,年轻人也爱和她聊天。
不过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韩太太都还没有嫁给韩洗马呢。
后来韩太太嫁给韩洗马后头年,还给苏家送过节礼呢。
见来人是苏老太君,韩太太有几分吃惊。
竟是连苏老太君这样的人物都要帮裴士美当说客?
苏老太君一坐下来,先赞叹韩柔:“韩大娘子果然名不虚传,老身瞧着有几分当年瑛瑛的风范。”
瑛瑛是韩侍郎祖母的闺名。
韩柔出生时,韩侍郎的祖母早就作古了。连韩太太都只是见过几回。那老太太都皱得成什么样子了,与女儿实在是没有半点相像。
今日骤然被人翻起,说女儿像祖母,韩太太也只能笑着附和:“是有些像呢。”
韩柔羞答答的:“柔儿远比不上祖母的。”
苏老太君笑道:“以前老身和瑛瑛,交情甚笃,当年还说起要对亲家的事情呢。但我们两家生的都是小子,这桩美事,就没有成功。”
可后来苏家也生了小娘子。
韩太太有些莫名,苏老太君今日到底是给裴家当说客的,还是给苏家说亲。
苏老太君话题一转:“其实裴家二小子,也挺好的。韩大娘子嫁过去,定然是好的。”
韩太太试探着说:“老太君对裴二公子甚是了解?”
苏老太君笑道:“小时候见过几回。不过他爹既然是好的,儿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韩太太:“……”忠勇侯的两个儿子,一个病歪歪的,一个是个不学无术的,哪里好了?
苏老太君看向韩柔:“韩大娘子如何想?”
韩柔羞答答的低头:“老太君,裴二公子是好,可裴大公子尚未婚配,柔儿若是嫁过去,怕是会被人戳脊梁骨……”
“是呀,是呀。”韩太太赶紧抓住时机,“再加上慧珠郡主又是继母,这前头那位生的继子没成家,光替自己的儿子张罗婚事,说出来可不得让人唾弃?老太君,您说,可是这个道理?这可不是我们家拿乔,而是这桩亲事,它的时机不对。诶,我这又不好和慧珠郡主说,只能推脱柔儿年纪还小了……”
苏老太君试图解释:“裴大病弱,若是成亲的话,不好寻小娘子……”
“不瞒老太君,前些日子,妾身去过寺院,问过法师,若是这种情况,如何破解。法师道,若要破解,有一法子甚好。那便是寻一名年轻力壮、英气十足的小娘子……说不定裴大公子娶得如此贤妻,身体还会好起来呢。”韩太太滔滔不绝的说。
苏老太君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毕竟韩太太是完全站在裴家的角度想问题的。
送走苏老太君,韩柔给母亲端来梨膏汤:“母亲快润润嗓子。”
韩太太神色疲乏:“想不到裴家的人脉如此广,竟然能搬动苏老太君。”
韩柔却另有想法:“以前都说裴家不行了,可女儿瞧着,裴家很不错。”
这些人脉,以后她都要好生的维护起来,为她所用。
苏老太君虽说不理世事了,可京中何人不知,每年除夕,今上都会给她无数的赏赐以及赏菜。
那可是无上的荣誉。
只要她和苏老太君搭上关系,说不定还能进宫觐见今上。
想到这里,韩柔便神色飞扬起来。
韩太太看着女儿。
女儿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女儿心心念念想寻一个才华横溢的郎君,如今却只念着裴家的那些名贵珠宝。
听伺候女儿的丫鬟说,女儿每天晚上都要欣赏那顶花冠许久才肯睡觉。
看来她是铁了心的要嫁给裴二。
诶,女大半点不由娘。
不过如今看来,裴家还算不错,连苏老太君都愿意来当说客,不像传言中那般,裴家渐渐式微。
罢了,这都是命。
却说苏老太君将在韩家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慧珠郡君时,慧珠郡君的眉头蹙得紧紧的:“替深儿娶妻?可他身体如此羸弱,有哪家的小娘子愿意嫁给他?若是娶门户低些的,别人定然说我们仗势欺人。”
其实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
高门大户的公子哥身体羸弱,又想留后,门第差不多的不愿意嫁女儿,那就只有往小门小户里找。
只要聘礼合适,再加上一定许诺与帮衬,总有人心甘情愿的将女儿嫁过去。
毕竟比起女儿的命,家族或者儿子的前途更重要。
既是你情我愿,旁人就不能说什么。
苏老太君深深地看着慧珠郡君:“或许裴大娶妻后,身体好起来了呢。还是你不想裴大的身体好起来?”
这话慧珠郡君可不敢接。
她赶紧道:“好,好,妾身这就去寻!”
苏老太君嘱咐:“可记住了,裴大的妻子,定然要身强力壮、英气勃勃的小娘子!”
第74回 给裴大说亲
将苏老太君送走,慧珠郡君悻悻道:“倒是便宜了那痨病鬼!”
朱妈妈道:“郡君,这苏老太君,到底还是念着前面那位的。”
忠勇侯前面那位,与苏老太君有交情。
听说那位死时,这位苏老太君还来吊唁呢,还曾抱着小裴深哭。
她嫁给忠勇侯时,苏老太君也来了,送了很贵重的贺礼。
裴深小时,也时不时的过来。
当时她以为,苏老太君一定会很照拂裴深。
但没想到,苏老太傅驾鹤归西去后,苏老太君就甚少出门应酬。
至于为何苏老太君去韩家替儿子当说客,完全是今早苏老太君突然造访,又突然问起裴家两位公子的婚事。
当听说裴士美已经有相好的小娘子,但女家不同意将婚期提前时,苏老太君竟然自告奋勇的要去当说客。
苏老太君地位不一般,慧珠郡君大喜之下,没有细想,便请苏老太君到韩家去了。
本来想着苏老太君回来之后能带来好消息。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
自己儿子的婚事没解决,反而还要替那痨病鬼解决婚事。
慧珠郡君气得牙痒痒的。
朱妈妈劝道:“郡君,依老奴看,苏老太君说得也有道理。大公子年纪也不小了,虽说一直病着,可也一直活得好好的。若郡君果真不理会他,的确是让人诟病。”
慧珠郡君恨声道:“说起这件事的确奇怪,他常年病着,却一直没死。罢了,就按苏老太君说的,给他寻一个健壮如牛的妻子,看他是否有福消受。”
钱妈妈笑道:“这京师里健壮如牛的小娘子可不多。”
更别提门第还不能太差的。
“或许武将的家中应是有。”朱妈妈脑子活泛。
“且去打听打听。”慧珠郡君将此事交给两个心腹。
她是一丁点都不想提裴深。
那痨病鬼非但没死,还给她招麻烦。
慧珠郡君一阵头疼。
朱妈妈连忙发誓:“郡君,老奴定当戴罪立功!”
上回她自掏腰包帮小主子请沈大娘子来,后来在小主子的求饶下郡君虽是饶了她,但到底还是让郡君对她不信任了几分,又重用起钱妈妈来。
二位妈妈又是按摩又是开解,慧珠郡君可算是歇下了。
两位妈妈轻手轻脚的关了门,嘱咐丫鬟注意着些,而后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离开。
朱妈妈上回被免了死罪,但活罪难逃,还是挨了两棍子。
是以走路有些一拐一拐的。
她出了垂花门,却是直奔二公子所住的院落而去。
二公子裴士美已经被关了好几日了。
郡君发话,在婚事没有定下前,二公子不能离开裴家。
“朱妈妈,如何?”裴士美被关了好几日,精神都有些萎靡了。见朱妈妈过来,趴在支摘窗上问。
“真不愧是韩大娘子!”朱妈妈先是夸赞韩柔,“韩大娘子算得准准的,方才当说客的苏老太君,还真让郡君给大公子张罗婚事了,并且还说好了,定然要身体健壮的小娘子冲喜。”
裴士美哈哈笑:“韩妹妹的确神机妙算。”
“二公子,老奴得出去转转,好应付差事。且也要和韩大娘子递话。”朱妈妈说。
韩大娘子早就有人选,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朱妈妈上回虽受了责罚,但在她的内心依旧坚定的认为,若是二公子成亲,这忠勇侯府的中馈大权,自然是落在韩大娘子身上。
她率先讨好未来的主母并没有错。
而钱妈妈那个蠢蛋,就让她依旧忠于郡君。
如今韩大娘子已经十分的信任她了。
朱妈妈分外欢喜。
将来只等韩大娘子过门,她就是未来主母身边的红人。
自家二公子是什么货色,朱妈妈还是很了解的。
与韩大娘子约好在徐家茶馆见面,朱妈妈方进茶馆,就瞧见韩大娘子身边的丫鬟。
丫鬟示意她往包厢里走。
包厢里,韩大娘子戴着帷帽,神态慵懒。
“事情可都办妥了?”韩大娘子问。
朱妈妈欢喜道:“一切尽在韩大娘子的掌握中。”
韩柔勾唇,享受了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须臾。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这个消息递给陈七娘子的大嫂嫂江氏。
说起来也是巧,在去岁一次宴席上,韩柔偷听到陈七娘子的大嫂嫂江氏与密友的说话。
江氏的言语之中,尽是对小姑子迟迟未嫁的不满。
陈七娘子的婚事迟迟没有定下,陈家人是一点都不急。
可她急呀,只怕这“盛名在外”的小姑子嫁不出去了,最后砸在自家手中。
像这样的先例,京师里可有不少。
那些小娘子嫁不出去后,有出家做女冠的,有在另起别院豢养男倌的。做女冠的还好,那些豢养男倌的,简直是道德败坏,反正叫人提起是十分的不齿。
她们如此作为,完全是没考虑到其他人的婚嫁事宜。
简直自私自利。
再加上她的婆母对小姑子又十分溺爱,吃穿用度是样样都好,是以江氏那日,对这小姑子是咬牙切齿,恨得不得了。
韩柔当时听着,只是一笑了之。像这样的事情哪家哪户没有?但几日前忽然心一动,想起这陈七娘子来了。
陈七娘子力气这般大,又如此毛躁,嫁过来之后,万一一个不小心,将裴大公子给弄残甚至弄死……
一个小娘子悄无声息的进来:“大娘子,那陈家大奶奶进了彩衣阁。”
“很好。朱妈妈,剩下的事情便交给你了。”韩大娘子望着朱妈妈,一副分外倚重她的神情。
朱妈妈也十分享受被韩大娘子信任的感觉,当即拍胸脯:“韩大娘子且放心,老奴定当办好此事。”
朱妈妈离去后,韩大娘子拈起一块桂花糕,怡然自得的咬了一口。
吴家虽好,可她更喜欢现在掌控裴家的感觉。
吴家可是有好几个出众的儿子呢,将来吴家的人力物力还指不定向哪一个倾斜。再多的钱财,分的人多了,也就变得少了。
而裴家,只要除去那病歪歪的裴大公子,裴家的一切,就全是她的了。
第75回 金臂钏
彩衣阁是京师里有名的裁缝铺子,专门做富贵人家的生意。
原本江喜玲都是叫了师傅到家中去丈量尺寸的。
但今日出都出来了,便逛一逛彩衣阁。
逛彩衣阁还是其次,主要是想和昔日的闺中姐妹见面,各自说一说心中的烦恼事。
江喜玲有一个闺中时的密友,嫁的亦是长房长子,糟心事也不少。
今日江喜玲便约了这位闺中密友。
彩衣阁专门用来招待贵人的包厢,陈设精致,香气袅袅。
密友估摸着快到了,江喜玲便遣了文娘子去接。
文娘子出去了一会,却是很快又回来。
她一脸的喜色,附在江喜玲耳边嘀咕了一番。
江喜玲神色大喜,她那小姑子,终于有了好去处。
小姑子是看上了吴侍郎家的长子吴彦升,婆母也觉得吴彦升甚好,可她打听过了,吴彦升对小姑子压根就没有心思。
吴彦升是个文弱书生,又如何会喜欢毛毛躁躁、健壮如牛的小姑子呢?
可忠勇侯府的长子,是个痨病鬼,婆母定然不会同意小姑子嫁过去的。
烦恼间,丫鬟将她的闺中密友领进来。
闺中密友见江喜玲神色烦恼,细细一问,却是笑道:“这还不容易,我呀,还真听说过这么一个妙招。”
……
李编修匆匆来接圆娘时,圆娘感觉到丈夫满面春风,似是十分高兴。
但丈夫高兴归高兴,却是没有与她说半句话。
经过卖香料的铺子时,李编修拉着她进去:“家中可是没有香料了,我们买一些回去熏衣服。”
大虞贵族间流行熏香,可大部分香料都十分昂贵,他们平时只敢买极少的昂贵香料,再掺杂普通的香料来熏衣服。
这一点圆娘还是挺擅长的。
这一回丈夫却是直接开口道:“掌柜的,给我称五十贯钱的依兰香。”
依兰香是店家制作好的专门用来熏衣服的香料。
五十贯钱的依兰香也没有多少,但对于平日节衣缩食的李编修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少的数目了。
可这五十贯,丈夫从哪里得来的?
丈夫的俸禄可没有那么多。
圆娘正在一旁默默的想着,丈夫忽然转过头来看她:“圆娘,取五十贯的银票与我。”
圆娘一惊,下意识地应:“羽郎,我没……”
“我省得临出发前,岳母给了你不少私房钱。”李编修语气轻快,“圆娘,我们的机会来了。今日来的那位刘大娘子,你可省得,那是流花县主。”
他没注意到,他提起流花县主时,正在称量香料的掌柜眼皮微掀,看了他一眼,而后又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皮。
“今日流花县主邀我三日后到流花院去,我可不得好生把衣服熏一熏,可莫让别人看低了去。”李编修神态自若地说着。
刘大娘子哪有邀请他去,不过是顺口说一声,他还真就当真了。
圆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编修催促她:“圆娘,赶紧取银票出来啊。这么好的机会,我们要牢牢抓住。”
他目光焦急,仿佛圆娘再不答应,他就要去搜她的身了。
“我身上真没有银票。”圆娘说,“不然先用这个抵着罢。”
她说着,从手上褪下一只金臂钏来,轻轻的放在柜面上:“掌柜,这个可够?”
香料铺子的掌柜还没回答,李编修便抢先道:“够,怎么不够?还绰绰有余呢,掌柜快快折算一下,再给我称一些其他的香料。”
香料铺子的掌柜默默地看了圆娘一眼。
圆娘唇角勾起一丝苦笑:“余下的事情,劳烦掌柜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两步。
铺子里虽有各种香料交织而成的气味,但她还是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鱼腥味。
今日她一共杀了三尾鱼。
由于是新手,惊惶不已的她狼狈不堪,脸上、身上全溅了鱼血、池水、鱼鳞。
她身上现在穿的,是沈大娘子母亲的旧衣裙。
丈夫却全然没有发觉。
虽换了衣裙,又洗了几次手,但身上还是有淡淡的鱼腥味。
有了金臂钏作底气的李编修分外亢奋,自顾自的挑选着香料。
圆娘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看岔了眼。
她的丈夫,好似在池中亢奋的游来游去的那尾鲤鱼。
买好了香料,李编修分外满足。
接着他又迫不及待的拉妻子到裁缝铺子去:“好圆娘,你手上不是还有好几只金臂钏?”
岳母甚是疼爱妻子,妻子的手上,一度戴过十多只金臂钏。
可以前李编修也没有动过典卖金臂钏的心思。
今日的李编修,像是魔怔了一般。
圆娘抬手,又从手上褪下一只金臂钏来:“因为要到沈家学厨艺,妾身今日并未戴多出来。”
“这一只也够了。”李编修掂着金臂钏,神色满意。
圆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李编修满载而归地领着妻子回到家中,天色已经黑透了。
圆娘沉默地去厨房升火。今日处理了三尾鱼,身体早就疲乏不堪。她想要尽快的洗漱,而后在床上躺一躺。
如今她已经学会熟练的升火了。
李编修满脸喜色地转悠到厨房来:“圆娘,今日那沈大娘子,可有教授你厨艺?”
“没有。”圆娘说,“今日只教了我杀鱼。”
“哦,那很好。你可学会了?”
圆娘望着灶眼中熊熊的烈火,轻描淡写:“学会了,但是还不熟练。”
沈大娘子说得没错。凡事都有第一次。
第一次杀鱼的时候,她慌得不行。第二次的时候有了经验,已经好很多。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有模有样了。
圆娘决不会告诉丈夫,今日她吃到了自己亲手杀的鱼烹煮成的菜肴,的确很香。
当然了,是沈大娘子的手艺了得。
“那很好。”李编修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流花巷流花院流花县主,压根没注意到妻子的不同。
他问完妻子,又转了出去。
晚上歇在床上时,圆娘刚躺下,李编修便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圆娘乖乖的缩在他怀中,听他说:“圆娘,待我升了官职,我们就把你喝的避子汤给停了,可好?到时候,我们要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可好?”
圆娘一直都喝着避子汤。
“好。”圆娘应道。
身后的丈夫很快响起鼾声。
圆娘却一直想着,明日若是再杀鱼,该如何一刀结束了它。
第76回 生很多孩子
苏老太君回到苏家时,伊俊正美滋滋地吃着茶点。
苏老太君小灶房里的素食和茶点,都是做得十分美味的。
伊俊每回来,都饱饱的吃上几顿。
苏老太君最爱看伊俊吃茶点。
她年轻时是女将军,整日舞刀弄枪的,消耗大,吃得也多。
近些年年纪大了,吃不动了,就喜欢看年轻人吃。
不过裴深每次都来去匆匆,吃的次数不多。
伊俊就吃得多一些。
伊俊爱吃芋头糕、桂花糕,苏老太君就吩咐厨房多做一些。
见苏老太君回来,伊俊赶紧迎上去:“老太君,您回来啦?瞧您的神色,事情应是办得差不多吧。”
苏老太君得意洋洋、大马金刀的坐下,中气十足:“老身亲自出马,这事情哪有不成功的。”
伊俊殷勤地给她捶背:“我就省得,您最厉害。那韩家如何说?”
苏老太君侧了侧身子,示意伊俊往中间捶一捶:“老身不光解决了裴二的问题,还帮深哥儿解决了问题。”
伊俊觉得有一丝不妙:“老太君,咱公子有什么问题?”
苏老太君得意洋洋:“老身告诉慧珠郡君,若是裴二想成事,那须得先解决深哥儿的终身大事啊。长兄未娶,这弟弟如何能先成亲?于礼不合,于情不通!”
伊俊的那丝不妙,终于转为惊惶:“老太君,公子尚不想成亲!”
“年纪这般大了,怎地还不想成亲?”苏老太君中气十足,“老身与那慧珠郡君说了,定要帮深哥儿寻一个身体健壮、英气勃勃的小娘子!将来替深哥儿生很多孩子!”
苏老太君自己不能生,就催别人生。
公子压根就不喜欢身体健壮、英气勃勃的小娘子!
公子喜欢身体窈窕、力气很大的沈大娘子……诶,等等,沈大娘子看起来虽然很单薄,但力气很大;杀鱼的时候岂止英气勃勃,简直是杀气腾腾!
沈大娘子可是很符合苏老太君的要求的。
但沈大娘子她不喜欢自家公子啊。
自家公子就是单方面的倾慕沈大娘子。
伊俊忍得有些辛苦,不知道该不该将沈大娘子的存在说给苏老太君听。
按照苏老太君的性子,知晓此事后,定然是要赶去瞧一瞧沈大娘子的。
毕竟苏老太君早年就催公子成亲了。
公子被催得多了,这些年都不大来苏老太君这里了。
苏老太君已经开始在那里开始盘算:“诶,老身有好些年不出门了,这也不知道哪一家的小娘子身体健壮、英气勃勃……嗯,如今正好是三月,天气晴好,百花盛开,正是赏花的好时候……如此……伊俊,时下京师里设宴,都流行什么样的作法?”
时下京师设宴,那都流行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啊!
伊俊脑子一转,玩心顿起:“老太君,你这里的厨娘虽好,却是比不上沈大娘子。这沈大娘子啊,厨艺高超,烹煮出来的菜肴让人魂牵梦绕,新近人人都争着要请上门烹煮呢。”
苏老太君一拍大腿:“好,老身过几日,就广邀适龄的小娘子来赏花,厨娘嘛,就请这沈大娘子。”
伊俊坏笑:“老太君,这沈大娘子,要价可不菲,两百贯。”
“两百贯,不多,不多。”老太君不以为意。当年她为了大虞伤了身子,这辈子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今上内疚,时不时的给她各种各样的赏赐。她别的不多,就钱多。
苏老太君说干就干,当即叫来心腹福嫲嫲,吩咐她去取京师里适龄小娘子的名册来写请柬,再有一件事便是邀请的人数确定下来后,去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
福嫲嫲问:“这沈大娘子,家住何处?”
伊俊一本正经地回答:“油醋巷子,沈宅。”
苏老太君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公子会不会来呢?
不过老太君有句话是对的,公子不光要成亲,还要生孩子。这迟生不如早生,趁他还年轻,可以帮他带几个小猴子。
然后……嘻嘻,待公子生的小猴子大些,就天天训练他们,以报当年公子虐他之仇。
……
“阿嚏!”裴深忽地鼻头很痒,他忍了忍,硬生生的将喷嚏憋了下来。
有些难受。
他抬手,轻轻的揉了揉鼻头。
不远处,新近回京的郡马爷时锡正领着几个下人,四处询问那日康王府的马车坏时附近的见证人。
有个摊贩是卖梨膏的,就恰恰在旁边,瞧见车辕突然就坏了。
不过他认为是因为街道有石板坏了,而街道司不能及时处置而导致的。
梨膏摊贩对街道司很有意见:“这块石板坏了许久啦!总不见街道司的人来修!也不止你们家的车辕坏,其他人的也坏呢!”
说起坏掉的道路,人们有了共同的话题,纷纷跳出来说话:“可不,这里已经许久没见街道司来修路啦。”
“瞧这位贵人,看起来也有些身份。不知你与街道司的人可认识?”更有人如此问时锡。
时锡苦笑,他新近才回京师,如何能识街道司的人?
姚嫲嫲乘坐的马车车辕,果真是因为道路坏了,才突然崩坏的吗?
不过……
时锡肃了脸色,低头去看那坏掉的石板:“或许我可以出钱,请工匠来修一修。”
有些富绅大户,常做善事,捐钱造桥修路很常见。
他可以凭此来建立老百姓对自己好感。
“果然是贵人,贵人说话就是大气。”时锡此言一出,果然立即获得不少百姓的好感。
“是何人想捐钱修路?”有人气喘吁吁的说。
时锡循声看去,只见有两个青衣官吏分开人群,一高一矮,高的年轻俊朗,矮的略有些黑壮。
问话的是黑壮的官吏。
都没待时锡回答,边上便有人指着他道:“就是此人!”
那黑壮的官吏看向时锡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可是阁下要捐钱?我们是街道司的,这位是陈勾当,专门管修街道路面的。”
陈司进朝时锡微微颔首。
“捐钱修路没有问题。”时锡道,指着那处路面破损处,“不过我想先问一问陈勾当,这处破损的地方,可是容易将车辕弄坏?”
第77回 替妻子积福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车辕,车上又载了多重的货物。”陈司进答道。
时锡是做了准备的。
虽说咸宁郡夫人是为了一个下人而许他前途。
他以前……也是前途无量的进士。若不是清河郡主非他不可,他如今说不定也是一个小官了,和琳儿过着平平淡淡而上进的生活。
时锡一怔,怎地又想起琳儿来了。
他敛了思绪,招招手,康王府的下人就将马车给赶了过来。
看到马车,围观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辆马车用的材料,可都是上好的。再观其工艺,那是一等一的工匠做的。
时锡虽命人摘去了马车上康王府显眼的标识,但在马车的一些地方,仍旧有康王府的标识。
有眼尖的人发现,这马车,可很不一般。
这马车,可处处都显示着贵族的气息。
陈司进也发现了,他的同僚也发现了。
同僚略有些兴奋,朝陈司进递了个眼神:大鱼来了!
陈司进装作没看到。
同僚太明显了,就不能装得内敛些吗?
他们街道司穷得叮当响,京师路面、巷道、水渠的破损有时候没有修缮,并非他们懒惰不修,而是上头没有钱!他们的俸禄可以拖欠,可那些材料的钱已经拖不得了!
同僚们思来想去,就想了一个法子:鼓动富绅捐钱修路修桥。
说出来虽然有些羞耻,但同僚们理直气壮的:这京师的路面普通百姓走着可没有那么容易坏,还不是富绅们的大车装载得重了,才把路面给走坏的。让他们捐些钱修修路又怎么了?
好好好,同僚们说得很有道理。
陈司进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呃,有时候也参与其中就是了。
这里路面的破损呢,他们也早就知晓了,之所以没来修,是因为还没有等到大鱼。
“当时车上只坐了一位老人家。”时锡说,“而我们的马车,每日有专人检修、维护,并且这一辆马车,当时走的路程并不远,不可能车辕本身就坏了。”
“而且……”时锡自己也有些迷惑,“当时马夫发誓,车辕是真的坏了。可后来我们才发现,车辕并没有坏。”
简直就是一桩疑案。
时锡是将跟着姚嫲嫲的小厮、丫鬟问了又问。
大家都说当时马车的确是倾斜了的,马夫惊叫一声,说是马车坏了。当时姚嫲嫲不知为何,不等马夫检修车辆,非要急着赶回康王府去,也没有细看。
但后来马夫检视车辕,马车又是好好的。
马夫糊涂了。
当时事情发生得突然,他确实以为马车是坏了的。
陈司进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又检视了车辕。
康王府的马车用的可是上等的木材做的,新漆了桐油,又做了防虫的措施,压根就不可能因为碾过这处路面而坏掉。
除非……
康王府想讹人!
可又寻不到人,只能怪罪到这破损的路面上来。
陈司进睨了一眼时锡。
这男人看着穿得挺不错的,怎地还想讹人呢?
时锡被他这一睨,莫名其妙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试一试便知晓了。”陈司进道。
可以再模拟一次昨日马车路过此处破损路面的情况。
那厢的人赶着马车,碾压了两次破损的路面。
不管是换上与姚嫲嫲身量差不多的人,还是换上比姚嫲嫲身量更粗壮一些的人坐在马车中,经过破损的路面时,马车虽有颠簸,车辕和车轮都是好好的。
康王府的马车,十分的牢固。
时锡轻蹙眉。
这时候有人道:“昨日你们这马车就慌慌张张的,驾得甚快,还差点撞到了我的摊子呢。许是马儿受惊,路面又有破损,这才让马夫误以为是车坏了。”
说话的是卖馄饨的摊贩,摆的位置比卖梨膏的摊子要远些。
他也挤过来看热闹了。
事到如今,事情的经过已经清楚明白了。
压根就不是路面破损的关系。
而是驾车的人慌慌张张,速度又过快,碾过破损的路面时,马车倾斜了一下,马夫便以为是马车坏了。
时锡笑着和陈司进道:“是我的不是,耽误官爷公务了。如此,我捐一千贯,用来修缮路面。陈勾当觉得如何?”
一千贯不算多,但用来修缮此条街道的路面,也是足够的了。
陈司进笑道:“阁下捐的数目多少,全凭阁下的心意,不必问我。还有,阁下得到我们街道司去,让我们街道司给阁下写表彰。”
时锡摆手:“其实我捐钱,是为了替我的妻子积福,表彰不必写。街道司是吧,我这就去捐钱。”
他朝陈司进微微颔首,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远了。
有人问道:“那人是谁?看着如此面生,却坐着康王府的马车,像是个主子。”
“我还真知晓此人是谁。他呀,就是康王府清河郡主的郡马爷啊!”
“竟是清河郡主的郡马爷。方才他说替他的妻子积福,那不就是替清河郡主积福?”
“看着这郡马爷人倒是不错,生得俊俏,又温谦有礼的,捐个钱,还要替妻子积福呢。”
原来是康王府的郡马爷,怪不得出手如此大方。
老百姓就看看热闹,陈司进心中却是另有想法。
康王府的人素来低调,甚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今日这郡马爷虽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在言语之间却隐晦地表示了自己是何人,又如何的深爱妻子清河郡主。
这郡马爷,有点意思。
素来大虞的驸马、郡马等大多都是不担任官职的,无论他们尚公主或郡主前是多么的才华横溢,最多只能做个闲散的、没有实权的小官。
但这位郡马爷,今日的表现明显是想出名。
这是陈司进的想法,也是裴深的想法。
裴深看完热闹,宋吉捧着账本走进来:“主子。”
裴深翻开账本,一目十行:“这丘十娘,便是王利的相好?”
“正是。”一向沉稳的宋吉都忍不住道,“丘十娘胆大,野心又大,帮王利捞了不少,怪不得王利新近十分宠爱她。”
“呵,向来像这样的人,也很容易失手。”裴深评价丘十娘。
比如容易败在他的手上。
“再让她尝试些许成功的滋味,再慢慢的收网。”裴深说。
“好。”宋吉应下,刚要走,裴深又叫住他。
“把方才那位,说要替妻子积福那位。”裴深朝街道上努努嘴,“好生查查。”
第78回 裴大公子的话本
宋吉应下,正要走,裴深又叫住他:“我那新话本,卖得如何?”
宋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
“公子,您的话本,卖得很一般。”宋吉斟酌着话说。
“很一般?那意思便是卖得还不错。你实话说,到底卖了多少本?”裴深也自觉这一次的话本写得十分好。
公子干什么不好,非要写话本。写话本就写话本,为何还要拿去卖。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宋吉脑袋一抬,视死如归:“公子,这次您的话本,卖了两本。不过比起此前一本都卖不出去的话本,要好多了。”
“不可能!”裴深一拍桌子,“这次的新话本,我分明给宋炎念过了,宋炎听得甚是入神。”
也有可能是走神。
宋吉再度视死如归的道:“公子,您的话本,属下真的没有办法卖出去。”
他可以将赌坊经营得很好,将其他的事情做得很好,但对于自家公子写的话本,他真的无能为力。
“两本就两本吧,也比此前的话本要卖得好。”裴深自我安慰,又紧接着问,“是何人买的?”
“就,就两个年轻的小娘子。”宋吉说。
裴深紧紧的盯着宋吉,神情严肃。
公子甚少这样严肃的看他。
公子从小就没个正经,对他们都是没个正形的。
但他为了他的话本,这么严肃的看他。
宋吉有些想哭。
他这辈子经历的大事不知几许,可对于公子的话本,他真的是无能为力。公子的话本,白送给人家都不要!
伊俊那家伙,怎地还不回来!
“你在说谎。”裴深忽然道,“你实话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买的?既是年轻的小娘子,又有多年轻,她们生得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公子像是在审问疑犯。
宋吉都快要哭了。
哪有什么年轻的小娘子,那两本书,是他和伊俊买的!
就在宋吉觉得自己快要招架不住、就要招供的时候,伊俊像一阵风似的旋进来。
“公子!”伊俊兴高采烈的叫裴深。
宋吉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公子,我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我的新话本,压根就没卖出去是吧。”裴深忽然语气沉沉的说。
他今日这劫难,是过不去了!宋吉绝望的想。
“什么话本?”伊俊傻乎乎的问。
裴深似利剑一般的目光立即射向他:“我的新话本,你没看过?”
“看,看过呀。”伊俊张口结舌起来。
他是真看过,不过就看了个开头。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写的话本不大吸引人。
“那我的新话本,写的是什么故事?”裴深锲而不舍的问。
“公子,苏老太君说过几日办宴席,要请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她老人家问您去不去呢。”伊俊急中生智,连忙拿出沈大娘子做挡箭牌。
果然,公子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
“老太君要请我家沈大娘子上门烹煮菜肴?我自然是要去的。”裴深疑惑道,“她老人家已经好些年不弄这些了,怎地突然想起要办宴席了?用的是什么由头?她又是如何知晓我家沈大娘子的?”
裴深还没向苏老太君提过沈绿。
伊俊当然不能告诉公子,那是他出的主意。
若是公子知晓苏老太君是为了公子的婚事才办的宴席,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老太君新近胃口不佳,我便告诉她,沈大娘子的手艺超绝不凡。她老人家很感兴趣,便说着苏家好些年也没有热闹过了,才决定办一场赏春宴。”这个借口是他在路上就想好的。
横竖到时候若是被公子发现真相,那他也有老太君撑腰。
苏老太君与先主母是密友,先主母死后,苏老太君曾一度想将公子领过去养。被侯爷拒绝后,苏老太君还曾想偷偷的把公子拐到苏家去呢。
这些年,苏老太君得到今上的好多赏赐,都偷偷的分一部分给公子呢。
苏老太君是真心疼爱公子的。
公子素来也不想让苏老太君担心。
像被慧珠郡君刁难的事情,公子是不和苏老太君说的。
公子素来报喜不报忧。
“好,我省得了。到时候我会去。”主要还是去看他家沈大娘子。
趁着伊俊和公子说话,宋吉悄悄的往后面退去。
“宋吉。”裴深语气森森。
宋吉认命地止了脚步。今日这一劫,他是过不去了。
“将剩余的话本装箱,送到油醋巷子的十方净因寺里的学堂。”裴深吩咐道。
公子终于清醒了吗?虽然话本卖不出去,但是拿来捐给十方净因寺的学生们,让他们认字,也是好事一件。
“那些人太俗,不识得我的话本的妙趣。若是学生,定然能理解的。”裴深说。
好吧。
再聪慧的公子,也有干蠢事的时候。
不然太过完美的人,容易年纪轻轻的就夭折。
就像公子的母亲。
宋吉正要去,裴深又叫住他:“等等。你取一本话本来。”
宋吉赶紧麻利地取了话本来,看着自家公子将话本揣进怀中离开。
他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呜呜呜,有谁能告诉公子,他真的没有写话本的天赋啊。
伊俊在一旁也松了一口气:“今日的公子真可怕!”
他宁愿天天在外头跑,也不愿意读公子的话本。
夜色沉沉,沈家院子的灯火还燃着。
沈红一脸的苦大仇深,正在厅堂里练字。
沈绿则坐在一边窖花茶。
她平时用来招待客人的花茶,便是自己用香料窖的。
姐妹二人,安安静静的各干各的。
忽然一丝冷意飘进厅堂来。
沈绿抬头,竟是下雨了。
雨丝不大,缠缠绵绵的。
她低头继续窖花茶。
“沈大娘子,沈大娘子。”门扇被轻叩,有人低声唤她。
声音有些熟悉……是申公子。
沈绿尚未动弹,沈红已经跳起来:“姐,我去开门!”
她气势汹汹的将门扇打开,门口果然站着一个戴白色帷帽的男子。
这回他身上穿的,倒是换了浅青色的长袍。
“何事?”沈红气势汹汹。
申倍递过来一个包袱:“这是裴大公子给沈大娘子的谢礼。”
包袱轻飘飘的,薄薄的。
见沈红接过,申倍有礼地作了个揖后,隐进黑夜中不见了。
算他识相。
沈红撇撇嘴,将包袱拿回去给姐姐。
裴大公子还有谢礼?
到底是什么?
沈绿解开包袱,却见里头竟是一本名为《落魄公子上进记》的话本。
第79回 落魄公子上进记
沈红一脸不解:“裴大公子给姐姐送这样一本《落魄公子上进记》是何意?”
沈绿也不明白。
话本在京师里很流行,深受许多小娘子的喜爱,她也偶尔听妹妹说过一些有名的话本,但从来没看过。
那些话本大多是讲男女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的,她不感兴趣。
不过裴大公子送的这本《落魄公子上进记》倒是可以看一看。
她喜欢上进的人。
尤其是曾经陷入泥泞,又重新翻盘的人。
她凑近灯下,翻开话本,细细的读起来。
话本的开头很简单,说的是一位公子宋遇,出生时家中富贵,平常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待到了十二岁时,父亲突然蒙冤被流放,母亲自尽,家中财产被抄,所有下人被遣散,宋遇一下子从富贵公子成为了落魄公子。
落魄公子宋遇,上无遮身之瓦,下无立锥之地。只能住在城隍庙里,成为乞儿。很多时候讨不到吃食,就去挖野菜果腹。总之就是一个“惨”字了得。
“开头很平庸。”沈红忍不住评价,“让人没有看下去的欲望。”
妹妹沈红,倒是喜欢看话本。沈绿也没拘着妹妹。只要妹妹不被那些话本带歪,看着消遣消遣是可以的。
“姐姐,这是裴大公子写的吗?”沈红问。
沈绿摇头。方才的封面写着“佚名”。且这书中的落魄公子,境遇与裴大公子并不相同。
忠勇侯还好好的做着忠勇侯,裴家也没有被抄。
裴大公子虽然病歪歪的,时不时的就被下人欺负,但好歹还住在裴家里,身边还有下人照料。
他送来话本,是想告诉她,他要上进?
裴大公子,终于清醒了。
沈绿是真心为裴大公子高兴的。
沈红大摇其头:“如今坊间最好看的话本,是潇湘公子、红袖娘子写的。他们写的话本,情节跌宕起伏,十分的吸引人。他们的话本,卖得也可好了。这位佚名,写得不好,的确还是用佚名的好,省得被人骂。我瞧他的话本,定然卖得不好。”
沈绿:“……”妹妹果然是除了厨艺不行,其他的都精通啊。
但裴大公子为何要送姐姐这样的一本话本?沈红的脑袋瓜子,是转个不停。
是想告诉姐姐,他很上进?
裴大公子为何要告诉姐姐他很上进?
沈红看着凑在灯下看书的姐姐,心中有了定论。
裴大公子,到底是对救了他的姐姐产生了爱慕之意。
沈红倒是十分能理解裴大公子。
姐姐生得貌美,又救了他,姐姐就好似裴大公子暗黑的日子里的一道亮光。
但裴大公子如今还身陷囹圄,所以不能直接向姐姐表达爱慕之意,只能给姐姐先送过来一本《落魄公子上进记》。
裴大公子,心思倒是挺深。
妹妹脑子里想的事情,沈绿全然不觉。
裴大公子的境遇,与这《落魄公子上进记》里的男主相比,也是十分凄惨的。
但男主宋遇虽然家道中落,但能吃能喝。山上的野菜都快被他挖完了,还和别的乞儿争起山头来。
沈绿一目十行,很快将话本看了一半。
男主宋遇好不容易长到十三岁,和其他乞儿争夺来争夺去,已经拥有了半个山头。
当然了,山头还是有主人的。
但半个山头的野菜都是他的。
沈红大摇其头:“哪家的小娘子喜欢看这些呀。小娘子们看的,是公子与富家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而不是看男主吃什么野菜。只能吃野菜的男主,能有什么前途。”
沈绿倒是看得很认真:“明儿我们去挖些野荠菜罢。如今的季节,野荠菜应是生得肥美。野荠菜用来做些面食,味道应是不错。且我们亦许久没到城外游玩了。”
沈绿并非是那种一直沉浸在活儿当中的人。
钱该挣挣,美味的食物该吃吃,名贵的家具和器具,买得起便该用用,好看的衣裳该穿穿,天气晴好了,也该玩玩。
沈红:“……”姐姐不愧是京师赫赫有名的厨娘,这看话本,还能看出野荠菜的肥美来。
可怜的裴大公子,送话本过来,原来是想是向姐姐表心意,没想到姐姐全然没往那方面想。
不过沈红也没想着提醒姐姐便是。
待裴大公子真的上进了再说吧。
次日陈七娘子听说要到城外挖野荠菜,眼睛都亮了,满脸的期待:“好呀,沈大娘子,大家可以坐我家的马车去。哦,我家在城外还有庄子,若是乏了,还可以到庄子上歇息。”
陈家的产业也是挺多的。
沈绿没拒绝。
挖野菜其实是挺累的活儿。陈七娘子看着健壮,可不一定能干得了。
圆娘还没到。
三人做好了准备等着圆娘,日头高升了,李编修和圆娘才一前一后的走过来。
夫妻二人,看起来精神气大不同。
李编修那是意气风发,圆娘的脑袋则垂得有点低。
“沈大娘子,圆娘就交给你了。”李编修明显心情很好。
沈绿微微颔首:“李编修请放心。”
李编修头也不回的离去,一股风吹过来,卷过来一团香气。
这是依兰香的味道。
可圆娘身上没有。
陈七娘子张了张嘴,最终是把话咽了下去。
四个人一共坐了两辆马车,往城外直奔而去。
这个时候春游的人很多,往城外出行的马车差点就堵塞了道路。
沈家姐妹坐一辆车,陈七娘子和圆娘坐一辆车。
陈七娘子瞧见圆娘眼下的青黑,忍不住道:“圆娘,你昨晚可是睡得不好?”
圆娘怯怯的笑:“昨日杀了几尾鱼,心中有些许害怕。”
其实她还做了噩梦。在梦里,丈夫也变成了一条鱼。她则变成了卖鱼摊子的女摊贩。
丈夫不知什么时候,化作一尾鲤鱼,就在她的鱼池里。
她不知情,伸手就抓起了丈夫……
“你本是弱女子,这头回杀鱼,定然是害怕的。”陈七娘子安慰她。
“谢谢你。”圆娘细声细气的说。
马车骤然被勒停,马儿咴叫起来。
陈七娘子反应快,一手赶紧护着圆娘,一手撑着车壁。
“福伯,怎么回事?”
“七娘子!前面有瓦当落下!”福伯心有余颤。
陈七娘子推开车门,恰好看到她家四哥撩着青袍、神情焦急地跑过来。
阳光明媚,她四哥一路小跑的模样十分的帅气。
第80回 豆腐
“四哥!”陈七娘子高兴地朝四哥挥手。
陈司进却皱着眉,朝她摇摇头,而后抬头查看瓦当掉落的情况。
他很快大声叫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此处有瓦当掉落,十分危险,不可再靠近此处!”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担忧的焦虑。
沈绿撩帘朝上头看去,只见那一片屋檐已经掉落了不少瓦当,如今裸露着木制构架,上头挂着十多片瓦当。风一吹,那十多片瓦当摇摇欲坠。
着实危险。
靠近那处屋檐的摊贩早就纷纷逃离了,唯有一个年轻摊贩还在紧张地收拾着他售卖的豆腐。
奈何他的动作不便利,收拾起来笨拙得很,半天都没收拾好。
陈司进厉声道:“还不快撤走!豆腐要紧还是你的命要紧?”
年轻摊贩不语,只闷头收拾着。
陈司进只得冲过去,替他盖好豆腐布帘,又挑起担子:“我帮你挑,你快走!”
二人堪堪冲出一步,又有好几片瓦当掉落下来。
“四哥!”陈七娘子吓得惊叫起来,连忙扑下马车去。
“我没事。”陈司进将豆腐担子挑到安全的地方后将其放下,去看那年轻摊贩,“你没事吧?”
年轻摊贩仍旧没有言语,只朝陈司进摇摇头。
“官爷,那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旁边有人帮着解释,“大伙平日都叫他豆腐哑巴!”
竟是个哑巴。
豆腐哑巴朝陈司进感激地笑了笑,预备要去挑豆腐担子。
“慢。”沈绿叫住他,从车上利落地跳下,而后走到豆腐哑巴面前道,“我能否尝一尝你家的豆腐?”
豆腐哑巴连连点头,赶紧弯腰,掀起盖豆腐的布帘,取起一片荷叶放在手掌上,小心翼翼地用竹片铲起一小块放到荷叶上,再小心翼翼地递给沈绿。
他的眼中,全是期待。
沈绿以前当然做过很多豆腐的菜肴。
自己亦点过豆腐。
若想豆腐做得又有豆香又没有极大的豆腥味,的确需要一点功夫的。
这点豆腐和厨艺一样,都需要天赋。
有些人屡学不会,有些人一点就通。
沈绿接过豆腐,先放到鼻下嗅了嗅。
手中的豆腐,有浓烈的豆香,豆腥味也不重。
沈绿轻轻的咬了一口豆腐。
豆腐还温热着,一口咬下去,又嫩又香。
是一块好豆腐。
她很快将余下的豆腐吃完。
沈红赶紧递上干净的帕子。
沈绿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嘴角,缓缓道:“你的豆腐,我全要了。”
豆腐哑巴露出不相信的神情,飞快地打着手势。
但沈绿看不懂。
陈司进走过来,亦朝哑巴打着手势。
陈七娘子眨眨眼,咦,她家四哥,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陈司进与豆腐哑巴交流了一会,才朝沈绿道:“沈大娘子,他还是担忧,这些豆腐你全要了,可吃得完?”
“自是吃得完。”沈绿十分确定地回答陈司进。
陈司进又朝豆腐哑巴打了一会手势,豆腐哑巴朝沈绿感激地点头,又朝陈司进打起手势来。
“这一担豆腐,拢共一百二十文。”
陈司进告诉沈绿。
沈绿从袖袋里取出沉甸甸的钱袋,认认真真地数了一百二十文给豆腐哑巴。
“陈勾当,劳烦你告诉他,他这担子我也赁了,让他留个住所地址,我们回来后再还给他。”
陈司进与豆腐哑巴挥舞过手势后,告诉沈绿:“他说只管借用,不收钱。还有,他家住在苦水巷子里,尽头那间便是。”
“我省得了。”沈绿点头,“多谢。”
沈大娘子,还真是冷清得过分。
明明帮了人,却自始至终还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陈司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沈绿。
沈绿正要弯腰去挑豆腐担子,陈七娘子赶紧跳出来:“沈大娘子,我力气大,还是我来吧。”
“好。”沈绿也没客气。
只袅袅的又转身上了马车。
陈七娘子朝四哥嘿嘿笑:“四哥,我们要到城外去挖野菜,你家去后告诉阿娘,今晚可留着些肚子。沈大娘子说,要用荠菜做面食呢。”
挖野菜?沈大娘子可真能支使他家七妹啊。陈司进又忍不住看向沈绿。只可惜沈绿已经坐进了马车里,瞧不见一点倩影。
野菜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陈司进没尝过沈绿的手艺,并不以为然。他自小就对吃食没有什么兴趣,认为食物能果腹便行,至于好不好吃,并不重要。
他的母亲对吃食倒是挺讲究,压根就不会吃野菜。
不过现在天气晴好,沈大娘子带着七妹在城外游玩也好。
陈家的下人哪能让自家主子挑豆腐担子,赶紧上前接过,分别将豆腐分放在马车里。
此时陈司进的数名同僚赶来,将那处围起来,又疏通了人群和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陈七娘子朝四哥挥手:“四哥,你也留些肚子。”
陈司进无可奈何的应:“好。”
车上,沈红道:“陈七娘子的四哥,还挺稳重,也爱民如子。”
生得也算俊朗。不过可惜的是,家中兄弟太多了。六兄弟耶,嫁过去必然不好受。
沈红说完,想起昨日陈七娘子的大嫂来。
罢了,就陈七娘子娘子大嫂的那副模样,这陈家的浑水,还是不要趟了。
沈绿没搭话。
陈勾当的确很好,可与她无关。
他爱民如子,那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姐,这豆腐如何做?”沈红问,“这里可有好几十斤豆腐呢。”
沈绿早就想好了。
豆腐的滋味最是奇妙,只要豆腐好,怎么做都好吃。
接下来的路程畅通无阻,就在陈七娘子欢天喜地的期待着沈绿做的荠菜面食时,她的大嫂江喜玲亲自端着羹汤,进了婆母霍氏的院子。
霍氏闲来无事,正跟着丫鬟们一起绣花呢。
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也不能绣许久,只断断续续的绣上小半个时辰。
见大儿媳进门,霍氏将绷子一丢:“玲儿来了,快坐。”
江喜玲笑眯眯道:“母亲,我亲自熬了银耳百合羹,母亲快趁热吃。”
“好好。”霍氏接了银耳羹,很快将其吃完。
坐在下首的江喜玲,神色却有些不安。
第81回 破解之法
霍氏关怀地问:“我的儿,你可是不舒服?”
江喜玲摇头:“禀母亲,儿并没有不舒服……只是,只是昨日到喜乐寺去求子,抽到的签乃是下下签……”
大儿媳自嫁进了陈家诞下长房长孙后,就一直没有再生。
其实霍氏还是希望大儿媳再生一个或是两个的。
但大儿媳这些年对陈家事务是尽心尽力,霍氏也不好意思催促过问。
如今大儿媳亲自提出这件事,霍氏自是要关怀关怀的。
霍氏关切地问:“可与法师求取破解之法了?”
江喜玲点头:“儿已向如真法师求解……如真法师道,儿之所以一直没怀上,是因为,是因为……”
如真法师是喜乐寺有名的法师。
以前霍氏也常去寻如真法师解惑。
江喜玲低头,似是十分为难。
霍氏催促儿媳:“是何原因,我的儿,你尽管说出来,母亲替你做主!”
江喜玲一咬牙:“母亲,如真法师说是因为七妹尚未嫁人的缘故!”
霍氏十分惊愕,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的大儿媳不能怀孕,竟是因为女儿的原因。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时难以选择。
她艰难地咽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如真法师当真如此说?”
江喜玲垂头:“母亲,只要七妹这辈子过得恣意,儿能不能再生孩子,都没有关系。儿反正已经有通哥儿了……母亲,儿,儿身子不舒服,便先告退了!”
霍氏现在是心乱如麻:“那,那你快些回去歇着。”
江喜玲起身的瞬间,霍氏瞧见她红了眼,眼中泪光微闪。
大儿媳是一个十分刚强的人,这些年主持家中中馈,从未听说过她叫过一声苦,抹过一丁点的眼泪。
且大儿媳嫁到陈家来的这些年,对女儿亦是十分疼爱的。
一年四季衣裳的置办,都优先着女儿。
那年京师中传出女儿力大如牛的传言,她还急得睡不着觉呢。
霍氏目送着她离去,咬牙思量了又思量,最终还是道:“来人,启程去喜乐寺!”
女儿的婚事,终究是要解决的。
听说那吴大公子对女儿是避之不及,她心中还有些忐忑,这吴大公子与女儿是否是正缘。
那晚在乡村野岭里的“奇遇”,或许就不准。毕竟是个无主的野庙,不准也正常。
须臾后,霍氏乘马车出门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江喜玲的耳中。
江喜玲手中翻着账本,闻言后唇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霍氏再疼女儿,终究还是为家中的香火让步。
好友给她出的主意,果然管用。
“文娘。”她吩咐着文娘子,“去梁家糕点铺子买上十斤糕点,送到潘家去。这钱,从我的私房出。”
潘家就是好友的夫家。
说起她的这位闺中密友,刚嫁到夫家时数年无子,去了喜乐寺求子之后,三年生三子,彻底在夫家站稳了脚跟。
只不过夫家家境不好,平时吃穿用度看起来小家小气得很。
至于那些个首饰,更是没有。
江喜玲心疼她,一些穿旧了的或是从未穿过的衣裳,都收拾了送给好友。
想到这里,江喜玲又吩咐文娘子:“再从衣柜里收拾些旧衣,给素娘送过去。”
……
喜乐寺就在京城的西边,占地颇大,因着求子灵验,是以香火十分鼎盛。
霍氏在喜乐寺也捐了不少香油钱,这些年来家中子嗣旺盛,她觉得喜乐寺还是十分灵验的。
喜乐寺的如真法师她接触过好几次,慈眉善目,一看就让人心生信任。
如真法师在贵太太的圈子里,还挺有名气的。
霍氏赶到喜乐寺时,如真法师的徒弟净能刚好送客人出来。
见霍氏求见如真法师,净能便将霍氏引进去。
如真法师仍旧像往日一样,慈眉善目的盘腿坐在蒲团上。
霍氏恭敬地给如真法师行礼后,提起自己的大儿媳求得下下签之事。
如真法师慈眉善目道:“其实此事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只是江施主不愿意。”
霍氏犹豫了一会,再度权衡过女儿的幸福和大儿子的子嗣后,道:“信女请法师解惑。”
如真法师吐露天机:“京中武将之后,身子羸弱之人。”
京中武将之后,身子羸弱之人?
她家就是武将之家,儿女们个个都生得健壮无比。
哪一家的武将之后,身子是羸弱的?
霍氏添了两百贯香油钱,疑惑地离去之后,慈眉善目的如真法师一跃而起,在原地松了松筋骨,低啸一声后,吩咐徒弟净能看好门,自己则走进内室。
内室看起来陈设平平,只有简单的家具。
如真法师走到花几前,轻轻转动盆栽,东面的墙忽然缓缓分开来,露出仅容一人进出的小门。
如真法师闪进去之后,小门又缓缓关好。
屋中却是别用洞天。
墙壁竟是用金箔糊的,那些垂下的帐幔嵌着金丝,屋中一张金丝楠罗汉床,地上一张波斯地毯。
整间屋子,金碧辉煌得像金殿堂。
一名女子,坐在用金丝楠木做成的妆镜前,披散着一头青丝,扭着身看如真法师。
她媚眼如丝,身量丰满,腰肢却十分的细。
“事情都办好了?”女子问如真。
“托你的福,自是都办好了。”如真一边说,一边除去外衣,露出贲起的肌肉。
如真练武多年,还是有些真功夫的。
他如虎似狼的朝女子扑过去:“不过那霍氏小气,就捐了两百贯香油钱。”
“霍氏这些年不掌家,手中没钱。钱都在江氏手上。”女子任凭如真在她脸上、脖子上啃来啃去,吐气如兰道。
如真啃着女子细嫩的脖子,心中却想起江氏来。
讲真,江氏生得挺美貌的,多年来养尊处优和主持中馈的威严,让她的气质十分独特。
得不到的,才是让人向往的。
“等等。”女子忽然按住如真蠢蠢欲动的手,问如真,“你前日答应我的金镯子呢?”
“不就在抽屉里吗?最底下那层。”如真气喘吁吁的说。
女子扭过身子,伸手去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果然有一个螺钿的盒子。
女子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一对金镯子金光闪闪,晃着女子的眼睛。
女子迫不及待地将金镯子戴到手上,满意地欣赏着。
第82回 实际上却是个蠢的
然而她也只是欣赏须臾,很快又将金镯子剥下来,照旧放进螺钿盒子中。
她面前的妆镜,可不止装了这么两个金镯子。
女子又拉出其他的抽屉,将其中的盒子一一打开。
只见里面装着金头冠、金臂钏、金璎珞、金耳铛、金步摇、金项链、金簪子。
如真从背后揽着她,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首饰,笑道:“你可满意了?我还没见过,竟然有人如此这般喜欢金子的。”
女子转头,拿眼睨他:“你不喜欢金子吗?”
“喜欢,当然喜欢。”如真油嘴滑舌的,“但我更喜欢你。”
二人当即滚作一团。
与如真缠绵过后,女子梳好头发,整理好衣裙,从后门悄悄的绕过大殿,挎了沉甸甸的篮子出了喜乐寺。
她一路埋头赶路,很快回到了自己家中。
家里正鸡飞狗跳着。
丈夫潘明,仍旧像老僧入定一般似的坐在他那间破书房里,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婆母周氏,正在灶房里骂骂咧咧的煲药。
她的那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追逐打闹,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叫。
见她回来,婆母周氏赶紧从灶房伸头出来叫道:“素娘,你那嫁到将军家的好友,又送糕点来了!喏,还有一些旧衣裳,方才二娘回来,瞧见衣裳还不错,又合适她穿,便都拿走了!”
十斤糕点,是芋头糕、桂花糕、茯苓糕,还有枣糕。
三个孩子嘴馋,早就吃了好些。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唯一值钱的,是那包旧衣裳。江喜玲的衣裳,那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做的,若是拿出去典当,能当不少钱。
但都被小姑子潘二娘给拿走了。
小姑子潘二娘日日回家打秋风,见到什么好东西,通通都要拿走。
婆母也由着她。
每次都说小姑子家里不容易,作为娘家自然要多出钱出力,如此小姑子在夫家才有底气。
可家里,还有七张嘴要等着吃饭。
丈夫年近三十了,还在读书,一文钱不挣便算了,每个月花的钱都是最多的。
婆母在家里看三个年幼的孩子,也干不了活,挣不了钱。
公爹两年前中了风,家中典卖家产花费巨资救回一条性命,却口不能言,更不能行走,整日在家中大发脾气。
公爹每日的药钱,也要花不少。
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就全靠她走街串巷做些腌臜的事情支撑着。
不过家中从来无人体谅她就是了。
素娘心中忿恨,面上却不显:“我省得了。”
她将篮子放在地上,戴了襻膊开始炊饭。
嫁到潘家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刚嫁到潘家时,潘家还兴旺,有十多个粗使下人,她也不必干活。
一切的转变是在公爹中风后。
潘家的家底本就不是极厚,丈夫潘明为了留住公爹的性命,将潘家所有的家产变卖不说,还借了不少债。
他倒是博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可是苦了自己。
这两年,家中入不敷出,还要还债,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素娘正专心揉着面,丈夫潘明不声不响的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灶房的窗外和她说话:“素娘,给我两百贯,我要请个厨娘上门烹煮菜肴,宴请好友。”
素娘吃惊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丈夫。
他在说什么?给他两百贯让他请个厨娘上门烹煮菜肴?
他疯了?
她上哪里去给他找两百贯?
婆母周氏也有些吃惊:“什么厨娘这般金贵,竟然值两百贯?”
“那可是高门大户都抢着请的厨娘。”潘明说,“我们潘家门第也不低,若是以前,父亲定然也是要将那厨娘请回来的。”
他也说了是以前!
可现在的潘家是一文钱都要掰成四瓣花的潘家!
素娘无语到了极点,一下子就笑了:“我没钱。”
潘明默默地看着她,不作声,但是也不走。
素娘懒得理会他,兀自切着菜。
她如今已经很熟练了,切起菜来很有节奏。
刚开始用菜刀切菜的时候,她切伤过几只手指。
如今手指的疤痕倒是浅了不见了,但她还记得她刚开始切伤时,慌慌张张的举着受伤的手指去找丈夫时,丈夫十分的淡漠:“自己寻些药敷一敷便好了,来寻我作甚,我又不是医工。”
婆母周氏煲好了药,见儿子站在那里不言语,可怜道:“儿啊,娘那里倒是有十贯钱,娘先给你,你再凑凑。”
素娘呵了一声。
婆母那十贯钱,是她昨日才给的公爹的药钱。
婆母要是把钱给了丈夫,那就没有钱给公爹买药。
婆母听得她的反应,讪讪道:“那给五贯,五贯留着你爹买药。”
潘明倒是孝顺:“娘,儿不要爹的药钱。”
素娘冷哼一声,将菜刀剁得震天响。
以前没嫁过来的时候,她是觉得潘明只会读书,以后定然不会花天酒地,勾引别家的小娘子,以后定然是个好郎君。当时还有好几家的公子哥都钟意她,她都拒绝了。一心一意只想嫁给潘明。
当时江喜玲嫁给陈司定那武夫,她还在心中鄙夷来着。
一介武夫,有什么前途。
可潘家出了事,潘明就真的只会读书。
挣钱是一点都不会。
而陈司定,却在江喜玲奔走下,前途一片坦荡。
素娘一脸的凶狠。
潘明又站了一会,觉得无趣,终于走了。
婆母却凑过来:“素娘,你这菜煮得也不差,要不你也上门给别人煮菜去?”
“好啊。”素娘冷笑,“娘去那些人家跑一跑,谁家愿意请儿媳烹煮菜肴,儿媳便去。”
潘家出事之后,除了她的娘家,哪家不避着他们潘家?
婆母周氏讪笑一声,没再说话。
素娘心中却是想起来,好友江喜玲曾提过的那名厨娘。江喜玲仇恨她那行四的小叔子,想给小叔子许配一个出身低贱的厨娘。
不会是同一人吧?
假若是的话……
素娘开始在心中琢磨起来,该如何运作这件事,从好友江喜玲手中赚钱。
江喜玲表明上看着精明,但实际上却是个蠢的。
第83回 煎豆腐
城外的空气带着风、阳光、花草的味道,更有香得不得了的豆腐香气。
陈家的庄子里,已经全然是豆腐的香味儿,这股香味儿,勾得人肚中的馋虫直扑腾。
陈七娘子的口水吞了一茬又一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在沈绿手下翻来翻去的豆腐块。
豆腐块在铁板上,就着热油滋滋作响,烧出金黄诱人的颜色来。
香,真香,真是香!
沈大娘子买这么多豆腐的时候,她全然没有豆腐吃不完的担心。
陈家庄子上那么多人呢,两担豆腐也是吃得完的。
她原本就想叫沈大娘子调转方向,先到陈家的庄子上的。
还没等她开口呢,沈大娘子就主动开口,让先到陈家的庄子上。
刚下马车,沈大娘子便问她庄子上可养了鱼。
陈家的庄子上可养有不少好东西,鸡鸭鱼羊马牛豕兔,养得都十分肥美。
鱼自然是有的。
陈七娘子当即命令下人去捕鱼。
她省得的,鱼与豆腐,是绝美搭配!
但没想到,沈大娘子又要来一块铁板,刷洗干净后,直接将铁板架在火上烤,而后就往铁板上刷油,最后将豆腐切成小块,放在铁板上煎。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疑惑,没想到不过一会儿,铁板豆腐就冒出勾人的香气,让她的口水是咽了又咽。
她都想象不出,这铁板豆腐是如何的美味。
幸好沈大娘子很快的就夹了两小块给她:“尝尝。”
豆腐还很热,陈七娘子心急地吹着豆腐块。
沈红和圆娘还算冷静一些,只轻轻地吹着。
沈绿不紧不慢地继续煎着豆腐。
陈七娘子终于咬到了第一口煎豆腐。
豆腐外酥香里嫩,只觉嘴中充斥着满满的豆香,让人恨不得吃了一块又一块。
很快陈七娘子碗中的两块豆腐就吃完了。
可慢工出细活,沈大娘子煎好的豆腐并不多。
陈七娘子眼巴巴地等候着。
这时候下人来报:“七娘子,鱼已经捕上来了。”
沈绿看圆娘一眼:“你去杀鱼。”
圆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站起来:“好。”
圆娘去杀鱼,陈七娘子总不好意思在一旁等吃,也要去帮忙,沈绿却是道:“陈七娘子,你来煎豆腐。”
沈大娘子让她煎豆腐?沈大娘子终于舍得教授她厨艺啦。
陈七娘子激动得心都颤抖了。
她学着沈大娘子的样子,用筷箸去夹豆腐。
咦?这豆腐,怎地软塌塌的,夹不起来?
她手指再用力,那块娇嫩无比的豆腐却是脆弱无比的碎了。
陈七娘子愕然。
方才看沈大娘子夹的时候,十分轻松。一块块豆腐,完好无缺地被夹到铁板上。
怎地到了她就不行了呢?这豆腐,是欺生吧!
她不安地看向沈大娘子。
沈绿只道:“夹碎了的豆腐,放到一旁,待会挖了野荠菜,与野荠菜一起包饺耳。”
陈七娘子又开始夹第二块。
第二块还是一样碎了。
陈七娘子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她怎地干什么什么不行呢。
沈绿站起来:“这附近可是陈家的田地?”
陈七娘子可算寻到了自己有用处的地方:“是的。沈大娘子,我领你去?”
“不必。”沈绿站起来,“我们姐妹二人去便行了。这豆腐,你好生煎着。你再告诉圆娘,这鱼处理好后,我便回来煎。”
说话间,陈七娘子的第三块豆腐又碎了。
“好。”陈七娘子垂头丧气的。
见沈家姐妹走了,她的丫鬟忙凑上来:“七娘子,奴婢来帮你夹吧。”
“万万不可。”陈七娘子还是很有原则的,“沈大娘子吩咐的事情,我要做好。”
她又颤颤巍巍的夹起第四块。
很好,第四块又碎了。
陈七娘子都有些气馁了。
不过碎了四块豆腐,她也有免疫力了。
第五块,又继续碎了。
陈七娘子忽然有些抓狂了。
她本就是性子急躁的人,沈大娘子让她每日挑豆子,她挑了几日,心中其实是有些浮躁的。
她不知沈大娘子让她挑豆子是何意。
她分明是向沈大娘子学厨艺的,沈大娘子却偏偏让她天天挑豆子。
圆娘比她来得晚,又是揉面又是杀鱼的,学得比她多。
沈大娘子可是觉得她没有圆娘聪慧?
陈七娘子想到此,越发的心浮气躁。
她有些想把手中的筷箸丢了。
在这时候,她忽然瞧见丫鬟看向她的眼神。
丫鬟吉儿从小跟着她长大,她自诩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主子。她院里丫鬟、粗使下人的吃穿用度,都是没有克扣的,她还时不时的赏赐东西给他们。
但现在,吉儿的眼中竟带了些许惊惧。
陈七娘子一怔。
见主人看着她,吉儿脸上换上讨好的笑容:“七娘子,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陈七娘子低下头去,又小心翼翼的夹起豆腐来。
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
一直到第十块时,陈七娘子小心翼翼,力气不敢太小,也不敢太轻,终于将豆腐块没有破损的夹起来。
虽说夹起来了,但她仍旧不敢大声呼吸,只仍小心翼翼地将豆腐放在铁板上。
豆腐接触铁板,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七娘子忽然想哭。
她终于成功地夹起一块没有破损的豆腐!
她又想笑。
她终于成功地夹起了豆腐,并且没有破损!
才第十块她就成功了!
“七娘子……”见她哭哭笑笑的,丫鬟吉儿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陈七娘子眨眨眼睛,将眼泪收了回来:“我很好,不必担心!”
她如今可算是明白,沈大娘子为何一直让她挑豆子了。
沈大娘子,用心良苦。
却说沈家姐妹二人,出了庄子。
陈家庄子附近,有良田,也有小土坡。
小土坡上,一片又一片的野生荠菜迎着明媚的阳光和春风不断地摇曳。
这些野生的肥美的荠菜,马上变成美味的饺耳。
这野荠菜饺耳,沈红也已经有许久没吃了。
姐妹二人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挖着荠菜。
二人正埋头苦干,忽而听得有人一声娇喝:“喂,这可是陈家的地,你们二人在作甚?”
第84回 乔三娘子
那是一个分外年轻的女子。
她脸上略施粉黛,穿着绿地圆点胡服,骑在一匹矮脚马上,一手勒缰绳,一手放在腰带,显得英姿勃勃。
不过此刻脸上带着些许傲娇。
沈家姐妹站起来。
沈绿端详着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的容貌,与陈勾当、陈七娘子的容貌都不相像。
她却清楚地知道,这是陈家的地。
年轻女子也看清了沈绿的容貌。
她心中暗暗吃惊。
这京城郊外,竟然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貌美也就算了,浑身的气质清冷,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思儿!思儿!你在哪里?”似是从坡下传来一道男子焦急的声音。
“五哥哥,我在这里!”那名年轻女子大声应道。
很快从坡下跑上来一名年轻男子,同样也穿着绿地圆点胡服,脚踩黑色靴子。
他没骑马,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思儿,你才学骑马,可不能乱跑!”
原来这名傲娇的小娘子叫做思儿。
后来的这名男子,脸部的轮廓、眉眼倒是和陈勾当十分相似。
年纪看起来要比陈勾当略年长一些。
神情也没有陈勾当那般严肃。
男子也看到了沈家姐妹。
见二人身上穿的衣衫料子尚可,年长些的容貌分外出色,手中挎着的篮子里装的亦只是地上的草,以为只是踏春玩乐的小娘子,并不在意,只道:“两位小娘子,可不能乱跑。挖了野草便可以了,其他的可不能乱挖哟。”
那名叫做思儿的却撇了撇嘴道:“五哥哥,她们的篮子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东西呢。”
沈绿挑眉,这名叫做思儿的,心胸有些许狭隘呢。
这时候沈红说道:“我们并没有乱跑,我们是陈七娘子今日请到陈家庄子上做客的客人。”
“七妹的客人?”男子诧异道,“可我听说,七妹不是在沈大娘子家中学厨艺吗?”
“我就是沈大娘子。”沈绿道。
男子瞪大了眼睛,面前貌美又年轻的小娘子,竟是沈大娘子。
也太出乎意料了。
七妹去学了好几日,也从未听她说过沈大娘子的事情。
“沈大娘子,在下乃是陈琪的五哥。”陈司明朝沈绿自我介绍。
沈绿颔首:“陈五公子。”
“这位则是在下的未婚妻乔三娘子。”陈司明向沈绿介绍仍旧骑在马上的女子。
乔三娘子撇撇嘴。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厨娘,犯不着认识。
沈绿见状,神色毫无波澜:“这是舍妹。”
沈红朝陈司明笑笑:“陈五公子。”
这陈五公子看着挺不错的,只可惜摊上这么一个嚣张跋扈的未婚妻。
“既是七妹邀请的客人,那也就是在下的客人。”陈司明还是挺好客的,“只是不知,我家七妹如今在何处?”
“如今,应是在庄子里煎豆腐吧。”沈绿看了看天色。再没有耐心的人,也应该将豆腐完好地夹起来了。
“煎豆腐?”陈司明又是一阵惊讶,“七妹果真学会烹煮菜肴了?那我得赶紧去尝尝味道。思儿,我们一起去罢。”
不过是豆腐,有什么好值得期待的。乔三娘子心道。
但陈七娘子是她未来的小姑子,这表面的功夫还是得做做。
“好啊。”乔三娘子欢快地应,“那我们赶紧去吧。”
她双腿一夹马肚,马儿撒开腿往庄子的方向跑去。
“诶,诶,思儿!你等等我。”陈司明一边喊着乔三娘子,一边朝沈绿抱歉的笑,“沈大娘子,我们就先过去了,你们速速跟上。”
沈红看着身影渐渐变小的二人一马,摇摇头。
陈家的这趟水,是越来越浑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掺和进去吧。
至少她姐姐就不会掺和了。
沈红很笃定。
沈绿瞧了瞧篮子里的野荠菜,应是还不够,又继续蹲下来挖。
姐姐做什么,沈红自然也是跟着做的。
这野荠菜这么肥美,自然是要挖多一些回去的!春光短暂,可不能因为一些不愉快的人就影响了挖野荠菜的心情。
一直到挖了满满两个篮子的野荠菜,沈绿这才和妹妹一起不紧不慢地朝庄子走去。
却说庄子上,陈七娘子仍旧烦恼不已。
豆腐是夹过来了,但在煎的时候,她分明是学着沈大娘子的做法去煎,所煎出来的豆腐却惨不忍睹。
破的破、烂的烂,糊的糊。
到最后,她都不敢煎了。
她虽出身富贵,可亦省得,不能浪费食物。
尤其是这两担豆腐,可是一名身残志坚的年轻人做的。
她正烦恼的时候,忽然听得她五哥的声音叫道:“七妹,七妹!你果真在煎豆腐!哈哈哈!如何,豆腐可是煎好了,快让五哥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陈七娘子更烦了。
她这五哥,整日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七妹妹!”另一道女声响起。这道女声,有点熟悉。
陈七娘子抬眼看去,见是未来五嫂嫂乔三娘子。
其实陈七娘子和乔三娘子年龄差不多,乔三娘子比陈七娘子就大半年,以前还常在一起玩。
只不过后来乔三娘子守孝,被长辈拘在家中,二人这几年见面才少了。
“思姐姐!”陈七娘子欢快地叫起来。
二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乔三娘子冲过来,看到一盘子糊糊烂烂的豆腐,忍不住笑了:“七妹妹,你这厨艺,还差些火候呀。”
乔三娘子说话亦是直来直往的。
陈七娘子越发的烦恼:“是呀,我分明是跟着沈大娘子的做法煎的。不知为何却是学不会。”
乔三娘子想起方才沈大娘子一身清冷的气质,就不像个厨娘。
她开玩笑道:“七妹妹,那位沈大娘子,应是厨艺不精罢……”
谁知这句话却是惹怒了陈七娘子,她气鼓鼓的道:“沈大娘子的厨艺很好,是我学艺不精!”
陈七娘子竟然这般维护沈大娘子?
乔三娘子心中对沈大娘子是越发的有成见。
陈司明见二人似是有些不愉快,赶紧道:“对了,方才我们在坡上还遇见沈大娘子了,她们怎地这般久还没回来?”
这时候一名庄子上的下人小跑过来:“七娘子,沈大娘子请您过去洗野荠菜。”
第85回 又征服了一个
笑话,真是笑话!
陈七一个被全家捧在手心万般宠爱的小娘子,竟然被一个身份低贱的厨娘差使来差使去,不是煎豆腐,就是洗野荠菜。
那厨娘,可是见过她们钟鸣鼎食之家吃的食物都是什么吗?
她见过她们钟鸣鼎食之家用来装食物的金银器皿吗?
而陈七竟然还心甘情愿,提起裙摆就匆匆忙忙的冲了过去:“好,好,我这就去洗。”
真是……太丢脸了。
乔三娘子望向陈司明:“五哥哥,我们也去看看?七妹妹年幼,莫要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诓骗了才好。”
“好。”其实陈司明也是一样的想法。
方才沈绿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无论如何,他都想象不出来,沈大娘子会下厨。
京城大,年年都有各种各样的骗子骗人,各种骗局防不胜防。就连他……咳,以前丢人的事情就不提了。
洗野荠菜的地方就在池塘边不远。
池塘边有一处简易的凉亭。
几个小娘子在凉亭外面架了简易的架子,正用一口镬煮着什么食物。几个下人正在旁边搭着简易的桌凳。
而他家七妹,正蹲在地上洗草?那一堆草,什么时候洗得完?
陈司明看得明明白白,他家七妹洗的,就是方才沈大娘子在小山坡上挖的草。
那就是野荠菜?
能吃?
可莫要把人给毒死了。
陈司明又走近了一些。
忽然,一股炖鱼的香气随着风,毫不客气地钻进他的鼻子里。
好……好香!
他忽然就饿了。
他今日为了讨好乔思,一大早就起来了,只囫囵地吞了一只馒头。后来为了教乔思骑马,又鞍前马后的跑来跑去,其实体力早就透支了。
可偏生思儿觉察不到这一点,一直让他跑来跑去。
陈司明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在一旁的乔三娘子皱眉,瞪了他一眼。
陈司明讪笑道:“思儿,我是真有些饿了。”
乔三娘子本来想说,虽饿了也不准吃沈大娘子做的食物。但转念一想,道:“既如此,那就是尝一尝沈大娘子做的食物罢。”不尝一尝,如何知晓是真好吃还是难吃?
她的口气是施舍的、恩赐的。
“好啊。”陈司明闻言,雀跃起来,一脸的期待。
呵,男人。
乔思不动声色。今日就先暂且饶了他,这笔账先记住,以后再和他算账。
二人走近时,沈绿正在将豆腐放进镬中。
她拿得十分随意,放得也十分随意。
豆腐放进鱼汤中时,一丁点破损都没有。
圆娘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
沈绿放完豆腐,将盖子盖上,吩咐沈红:“好生看着火。我与圆娘揉面。”
陈司明咽着口水:“沈大娘子,你们这是预备还要做什么呢?”
“野荠菜饺耳。”沈绿随口答道,却是没有邀请二人尝一尝的意思。
乔思觉得很恼火。
他们分明才是陈家庄子的主人,但这沈大娘子,有一种反客为主的感觉。
但陈司明全然被食物的香气勾住,腆着脸也在七妹身边蹲下来:“七妹,我也一起洗。”
陈七娘子赶紧望了一眼沈绿。
沈大娘子可只叫她洗,没叫别人帮她洗。
乔思又是一阵恼火。
沈绿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天色不早了:“叫多几个人洗吧。”
陈司明大喜,招呼乔思:“思儿,快来一起洗野荠菜!”
这陈家兄妹二人,怕是被沈绿下蛊了吧!又不是下人,洗这些野荠菜作甚?主子在干活,下人在旁边站着,像什么样子!
她乔思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乔思咬牙:“我要给追风洗刷,没空。”
说着扭头作势就要走。
往日陈司明见她发脾气,定然是立即就上来哄着的。
可这回,她等了好一会,陈司明也没有追上来,而是笨手笨脚的洗起野荠菜来。还虚心求教:“沈大娘子,这野荠菜,该如何洗?”
沈绿瞄一眼:“陈七娘子洗得很好。”
陈七娘子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五哥,我来教你洗。五哥,你得掰开这叶子,将里面的泥土洗掉,不然等会吃的时候,会硌牙。”
她如今,可是很有经验的了呢。
其实陈司明以前跟随父兄出游的时候,是处理过野兽的,是以动起手来十分熟练。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干活,热热闹闹,颇有春游的气氛。
乔思一跺脚,气鼓鼓的走了。
心上人走了,陈司明都没发觉,还是丫鬟吉儿道:“五公子,乔三娘子走了。”
“乔三姐姐要去给马儿洗刷呢,没事。”陈七娘子大大咧咧的说。
陈司明也道:“思儿最近常来,熟得很。”
在一旁烧火的沈红勾起唇角,这陈家兄妹二人可真是没心眼。
说话间,野荠菜已经洗好了。
鱼羹也炖好了。
空气中全是鱼炖豆腐汤的香气。
香气四处飘呀飘,勾着馋虫的魂儿。
陈司明的口水是咽了一茬又一茬。
别人是没注意到,沈红却是看到了。她忍着笑,给陈司明舀好了满满一大碗鱼汤,递到他手上:“陈五公子,请用。”
“那我便不客气了。”
“陈五公子,小心烫。”
沈红话音方落,陈司明的舌头已经被烫着了。
沈红掩嘴笑起来。
这陈司明,怎地看起来傻傻的。
陈司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嘶嘶地吸着气。
乔三娘子远远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情景。
沈大娘子妹妹相貌平凡,怎地好意思在她的五哥哥面前笑!还有那个碗,就是很平常的粗瓷碗,也太不符合五哥哥的身份了!
乔三娘子气势汹汹的走过去,正想发难,一碗鱼汤拦在她面前:“思儿,快吃。我帮你吹凉一些了。”
陈司明心中还是以乔三娘子为重的。
乔三娘子本想拒绝,可那碗鱼汤,看起来实在是很好吃。
汤汁炖得白白的,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对,她就应该试一试沈大娘子的厨艺,才有资格评判。
“谢谢五哥哥。”乔三娘子娇滴滴的说。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瓷汤匙,舀起半匙,小心翼翼地送入嘴中。
她抿紧了唇。
嗯,沈大娘子做的鱼汤,味道的确不错。
不过,一定是她太饿了。
她和五哥哥的婚期就在两个月后,为了在举行婚仪的时候自己的身材显得更窈窕,她现在每天都只吃一点点。
母亲心疼她,告诉她不必如此节食。
对,她很孝顺的,要听母亲的话。
乔三娘子想着,又吃了一口鱼汤。
还有这豆腐,鲜嫩多汁,入口即化,真真好吃。
嗯,待她将鱼汤吃完了再说别的也不迟。
沈红勾唇,笑而不语。
看来乔三娘子亦被姐姐的厨艺给征服了呢。
第86回 野荠菜饺耳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接下来乔三娘子只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开始包饺耳了。
沈绿让妹妹教其他人包饺耳,自己则飞快地包着。
乔三娘子的目光,全在沈绿手上。
沈大娘子的手指可真灵巧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包好了一个分外精致、小巧玲珑的饺耳。
沈大娘子包出来的饺耳,一定很好吃。
乔三娘子偷偷的想。
那厢陈七娘子和圆娘则有些手忙脚乱的:“诶,诶,漏了,漏了!”
要是指望这二人,应是吃不上饺耳了。
让人想不到的是,最先学会的竟然是陈司明。
他的手指很粗,动作也很笨拙,但包出来的饺耳竟然像模像样。
陈司明小心翼翼地将手中小小的饺耳给乔三娘子看:“思儿,以后我给你包饺耳吃。”
乔三娘子的眼睛顿时湿润了:“五哥哥……那我以后也来给你包饺耳。”
二人在那里卿卿我我的包起饺耳来。
包的数量差不多了,沈红开始烧水。
沈绿亲自煮饺耳。
掀开盖子时,白白胖胖的饺耳浮在水中,煞是好看。
其中就有陈司明和乔三娘子亲手包的饺耳。
二人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亲手包的饺耳在沸水中滚来滚去。
乔三娘子悄悄的和陈司明道:“我觉得这饺耳一定很好吃。”
沈绿用爪篱将饺耳捞起来,又调了蘸料。
吃了鱼汤垫肚子,这回陈司明不像此前那样心急了。
他夹起一个,给乔三娘子轻轻吹凉。
那厢陈七娘子早就迫不及待的咬了一个。
“好吃!好吃!”她惊叹道,“简直就是人间珍馐!想不到这野荠菜和豆腐包作饺耳,竟然这般美味!”
像她们这样的富贵人家,饺耳也是常吃的,但一般常吃的是羊肉饺耳。
谁能想到,长在山坡上不起眼的野草,竟然这般美味。
圆娘也没想到。
她斯斯文文地吃着饺耳,神情若有所思。
她们包的饺耳甚多,陈家庄子里下人每人也分到几个。
每个人心中暗暗下了决心,明儿一早,就去挖野荠菜去!
吃饱喝足,时辰已经不早了,也该回城了。
陈七娘子这才想起来,要给家中母亲带一些的饺耳的。
沈绿不慌不忙地将一个篮子提过来:“饺耳要现包的才好吃。这里是已经调好的饺耳馅与饺耳皮,家去包好便可以下锅。”
沈大娘子真的是好贴心。
但姐姐是准备了两份的。
有一份给了陈家,另一份是准备拿去哪里?送到十方净因寺?沈红记得,姐姐的师父也喜欢吃野荠菜饺耳。十方净因寺里的学生也喜欢吃。
一群人兵分三路,陈七娘子送圆娘家去,而沈绿则请陈家马夫先到苦水巷子去。
她们要还哑巴豆腐的担子。
苦水巷子陈家马夫是头一回去。
苦水巷子,这巷名一听便觉得不好。
果然,比起其他的巷子,这条巷子之间的巷道看起来更逼\/仄。这么逼\/仄的巷道里,还堆积了不少杂物。
沈绿挑着担子,站在巷口处往里望。
天色将晚,巷子里没有灯,那些堆积的杂物,看起来像蛰伏着的怪兽。
陈家马夫道:“沈大娘子,我陪你们一道进去吧。”
七娘子可吩咐了,要好生的将沈家两位小娘子送家去。
“不必。”沈绿语气冷静,“劳烦寿伯在这里稍等片刻。”
沈红挎着篮子,也道:“寿伯,且放心等着,我们很快便出来。”
姐妹并肩往里走。
陈勾当说,哑巴豆腐的家在巷子的最尽头。
“喵!”一只黑猫见到生人,叫了一声,从堆积着的杂物里跳出来,张牙舞爪地看了姐妹俩一眼,而后纵身跳上墙头,傲娇地走了。
“城里野猫可真多。”沈红说,“姐,要不我们养只看家犬吧。”最近她总怀疑,她们家院子外头,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野猫与犬有什么关系?
沈绿淡淡道:“不养。”
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一样,处久了都有感情。
既然处久了都有感情,那就不相处。
巷子又深又长,走到尽头时,沈绿才看到那间十分低矮和简陋的房子。
沈红先是有些吃惊,而后又释然了。她应该早就想到哑巴豆腐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里。
哑巴豆腐家里有微弱的灯光,有低低的说话声。
沈红上前去叩门。
门扇很快被人打开来。
咦?人呢?
“姐姐,你找我哥哥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沈红低头一看,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娃正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你哥哥,可是卖豆腐的?”沈红问。
小女娃点头:“正是。”
“我们来还他的担子。”沈绿道。
小女娃笑道:“方才我还和哥哥说着这件事呢。姐姐把担子给我吧。”
小女娃不过五六岁,可接人待物间却已经十分熟练。她像小女娃这么大的时候,还因为吃少了一顿樱桃酥山而哭鼻子呢。
沈红越发的怜惜小女娃,低声问道:“你们家的长辈呢?”
“都在家呢。”小女娃笑着,伸手要从沈绿手上接过担子。
沈绿将担子交给她,而后吩咐妹妹:“把饺耳的馅和饺耳皮各取一半出来送给她们。”
小女娃倒是耳尖:“饺耳?”
沈红取一半食材出来,递给小女娃:“你会包饺耳吗?”
“娘会,娘可以教我。”小女娃声音激动,小心翼翼地抱着荷叶包,“姐姐,这饺耳真的不要钱吗?”
沈绿摇头:“你哥哥将担子借给我们,不取分文,这些饺耳,是谢礼,不用钱。对了,饺耳里面,放了你们家的豆腐,十分美味,希望你们喜欢。”
小女娃激动得连连道:“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好了,快些回去罢。”沈红替她将担子放到门槛后,又帮着将门扇掩上。
陈家的马夫将马车驱赶至油醋巷子时,巷口也停了一辆马车。
沈家姐妹并不在意。
虽是陈家的马车,但沈红还是掏出一个不轻不重的钱袋,递给马夫:“有劳寿伯了。”
寿伯眉开眼笑:“多谢两位娘子。”
沈家门口,聚着几枚灯笼,亮亮地照着来人的茄色蝙蝠暗纹的褶裙。
又有客人来了。
第87回 给裴大公子的饺耳
听到动静,那几枚灯笼骤然被人举起,灯光射过来。
“小娘子可是沈大娘子?”一道和蔼可亲的女声传来。
“正是。”沈绿应道。
几枚灯笼被举高,照出妇人和蔼可亲的面容来。妇人已经有些年纪了,两鬓已然花白。
“沈大娘子,我是来请你到我们主人家中烹煮佳肴的。”妇人笑道,“不知道沈大娘子何时有空?”
去流花院是两日后,去陈家是四日后。
“大后日便有空。”沈绿答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妇人笑道,“听说按照规矩,沈大娘子要先列菜单……”
“按规矩是如此。不过可否劳烦老人家先到家中等候片刻,我去去便来。”沈绿道。
姐姐是要先把饺耳送到十方净因寺去。如今天气炎热,饺耳的馅久了容易坏。
沈红赶紧打开院门:“老人家往里请,请上座。晚辈再给您拿些茶点。”
这位老妇人平易近人,一点都没有架子。她挺有好感的。
“好啊。”老妇人笑道,“我且等一等沈大娘子。美好的事物,都是值得等待的。”
旁边有个婆子蹙眉,正要说什么,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婆子顿时噤声。
一群人拥着老妇人进了沈家院子。
老妇人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落,正要赞叹,忽然看到那一面刀墙。她讶然失笑,京城里,竟然还有这般有趣的小娘子。
沈红窥见老妇人的神色,竟是并无害怕之意,而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名老妇人,与旁人真的不一样。
请老妇人上座后,沈红笑道:“老人家,我给您煮茶。这茶是我姐姐亲手窖的,吃了之后晚上可安稳入睡。”
安神茶在京城里也是很常见。许多药铺或者医馆,都有自己的安神茶。
“好啊。”老妇人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沈红利落地取出瓷瓶,夹出茶叶,放进水中。
茶煮沸的一瞬,温润的香气忽然弥漫出来。
这股安神茶的香气,十分的独特。
老妇人却是一愣。
这安神茶的香气,她曾经闻到过。
这安神茶,她也曾经喝过。
可方才她瞧得清清楚楚,她并不识得沈大娘子。且沈大娘子的年纪也不相符。
……
夜幕落下,十方净因寺静悄悄的。
学生都下学了。
毕竟夜读也挺费灯油的,还费眼睛。
沈绿挎着篮子,寻到了扫地的小沙弥。
“我找申倍申公子。”她说。
她想找申倍,然后请申倍将篮子里的饺耳交给裴大公子。这野荠菜因裴大公子而起,那她就得给裴大公子尝尝。
裴大公子应该没吃过野荠菜饺耳。
小沙弥有些犹豫地朝合欢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申公子应该在那儿吧。”
他不能告诉沈大娘子,偶然有几晚,他都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飘来飘去的,不知道是人是鬼。
这可是寺院,不可能有鬼。
他要不要带沈大娘子过去呢?
“谢谢。”
他正犹豫着,沈大娘子已经走远了。
合欢树上,倒是有一道白影。
只不过那道白影避着沈绿,仍旧挂在树上:“不知沈大娘子前来,有何事?”
“这是做野荠菜饺耳的食材,劳烦申公子帮忙,将这篮子交到裴大公子手上。”沈绿道。
野荠菜饺耳?
伊俊差点没跳起来。
这野荠菜,是公子所写的话本里提到的野荠菜?
所以,沈大娘子还真认真地看公子的话本?还特意做了野荠菜饺耳给公子?
公子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的激动呢。
但伊俊现在不能激动:“在下省得了。沈大娘子请将篮子放下,在下等会就去。”
沈绿却继续道:“这饺耳是尚未做好的,若是裴大公子身边的下人不会包饺耳,还得劳烦申公子到忠勇侯府附近的街上先请人做好饺耳,煮好,再送过去。”
她说着,在篮子里放了一张银票:“这是二十贯的银票,劳烦申公子了。我家中还有事情,便先回去了。”
沈绿袅袅而去。
好一会儿之后,伊俊才敢翻下合欢树来,掀开盖布。
“这算不算是公子对沈大娘子的仰慕,终于有了回应了呢。”他自言自语道。
公子见到这一篮沈大娘子送的饺耳食材,怕是要乐得翻筋斗。
饺耳宋炎是会包的。平日烹煮饭菜,都是宋炎做的。就是味道一般般,能吃。横竖公子也不常吃,时常在十方净因寺打秋风。
十方净因寺的素斋做得还是好吃的。
伊俊收好银票,提起篮子,直奔忠勇侯府。
今晚公子是在忠勇侯府处理事情,不得空来十方净因寺,又唯恐沈大娘子到寺中寻他,是以才特地命他扮成他,到合欢树下守株待兔。
伊俊原来是想着沈大娘子不可能整日寻公子的。
没想到还真守到了。
伊俊回到忠勇侯府时,公子还在密室里。
宋炎见他提个篮子,问:“这是什么?”
伊俊眉飞色舞:“这是沈大娘子给公子准备的野荠菜饺耳食材,你快拿去做成饺耳吧,煮好之后再拿给公子食用。”
沈大娘子给公子准备的野荠菜饺耳食材?宋炎一时之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伊俊又将篮子往他面前递:“快去准备!待公子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宋炎还糊糊涂涂的,只应:“好,我这就去。”
他到了小灶房,掀开盖布,包了好几个饺耳之后,突然后知后觉:这野荠菜,是公子话本里所说的野荠菜吧?
公子话本的知音,竟然是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果真是公子注定的姻缘?
饺耳下锅时,伊俊蹿进来:“好香!我都还没尝过沈大娘子的厨艺呢。”
宋炎警惕地防备着他:“公子可出来了?”
伊俊哭笑不得:“宋炎,这里有那么多饺耳呢。”
沈大娘子应该也是备了他们的份,白白胖胖的饺耳有好几十个。
饺耳虽好吃,可不能暴食,免得积食。
“快去看看公子可出来了。”饺耳要刚出锅的才好吃,宋炎催伊俊。
“还没那么快。”伊俊看着白白胖胖的饺耳翻滚着,舍不得离开。
宋炎正要继续催他,转头瞧见熟悉的身影,顿时闭口不语。
饺耳被捞出来,放进碗中,香气四溢。
伊俊嘻嘻哈哈:“我先来尝尝沈大娘子的野荠菜饺耳。”
他取了筷箸,正要去夹,忽然后头伸出一只手来,牢牢地将他的手给嵌住。
第88回 安神茶
沈大娘子回来了。
此时院子里一片灯火通明,沈大娘子不慌不忙,袅袅地进来:“老人家久等了。”
老妇人笑容亲切:“没关系。令妹招待得很周到。沈大娘子窖的安神茶,我很喜欢吃。对了,不知沈大娘子窖的安神茶可售卖?我想买一些。”
沈绿摇头:“晚辈所窖的安神茶并不多,平日只供自家吃,或是用来招待客人。不过老人家若是喜欢,晚辈可以匀半斤给您。”
“那真是太好了。那老婆子便腆着脸收下了。”老妇人笑道。
沈绿接替妹妹,坐在长桌旁,预备拟菜单。
“不知老人家府上在何处?”沈绿问。
“延鹤巷子丁字号,苏宅。”老妇人缓缓道。
延鹤巷子,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住的。
沈绿此前也去过延鹤巷子。
像她们住的巷子就进不了马车,但延鹤巷子不光可以进马车,还可以进六驾的马车。
这位老妇人身份果然不一般,但她表现得又十分的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沈绿记下了,又继续问:“不知道府上可有什么特喜欢吃的,又有什么忌口的。”
“特别喜欢吃羊肉、胡饼等。不过因为主人上了年纪,若是食羊肉过多,不易消化。沈大娘子还须得做一些易克化的食物。对了,主人邀请的客人,大多是年轻人,沈大娘子还得做一些时下流行的、年轻人喜欢的吃食。至于忌口,沈大娘子就多做一些花样,如此大家都不必忌口。人数呢,应是在二十五人左右。”
“好。”沈绿都一一记下,而后开始拟菜单。
沈红将油灯挪得近些,好方便姐姐写字。
见沈绿用散发着香气的花笺拟菜单,老妇人不禁点点头。
花笺价钱昂贵,散发着香气的花笺更是难求一笺,时下的文人都以用花笺写作为荣。
而沈大娘子竟然舍得用这样的花笺拟菜单,沈大娘子,的确是花了心思的。
还有沈大娘子用的墨,她没有闻错的话,应是徽墨。
徽墨价钱也不便宜。
再有一个,京城的厨娘,除了御厨里的那些女官,外面的厨娘,识字的应是不多。像沈绿这般写得一手好字的,更是凤毛麟角。
家中有盛大的宴席,花两百贯请这么一位厨娘,的确值得。
沈绿很快将菜单拟好,吹干墨迹,递给老妇人:“老人家,备食材的话,就按照晚辈单子上所注明的数量来备。”
老妇人接过菜单,粗略地扫了一眼,不禁又是暗暗佩服。
她虽然还没尝到沈大娘子的厨艺,但已经领略到了沈大娘子的魅力。
沈大娘子值得两百贯。
她示意福嫲嫲:“将银票取来。”
苏家是正常上门邀约,并不需要先预付。
沈绿正要拒绝,老妇人笑道:“我相信沈大娘子。”
“既如此,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沈绿接了银票,吩咐妹妹,“红儿,给老人家匀半斤安神茶。”
老妇人接了安神茶,笑道:“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绿勾唇,沈红笑道:“老人家,您快别折煞我姐姐了。”
老妇人笑道:“我是真挺喜欢你们姐妹俩的,方才亦起了念头,想请你们到我家中作陪。不过我转念一想,若是沈大娘子果真想走如此捷径,早就不在此处了。咱们女子,也可以志在四方。”
沈绿有些意外。老人家与她不过相处片刻,便如此了解她。
不过她倒是没有志在四方,只不过只志在家财万贯。
老人家倒是高看她了。
老妇人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中缓缓走出巷子,在福嫲嫲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做得分外舒适,车壁用填塞着丝绵的杭绸包着,车中间有一方小桌。桌上放着赤金兽形熏香炉,正往外袅袅地吐着香气。
待主人坐定下来,福嫲嫲才埋怨道:“老太君,那沈大娘子让我们足足等了一日,回来后又让您等了那么久,您怎地不让老奴将事实说出来。”
福嫲嫲口中的老太君,便是伊俊自作主张到苏家去请的苏老太君。
不过是一个厨娘,原来定了让福嫲嫲来便可。
但苏老太君忽然对沈大娘子起了好奇心,非要亲自来请。
结果沈家大门紧闭,主人不知何处去。
问了油醋巷子的邻舍,说沈大娘子一早就被人接走了。
苏家一行人等了又等,从天亮等到天黑。
原本福嫲嫲是劝老太君先回去的,她等着便行。
再者,苏老太君是何等的身份,沈大娘子竟然让苏老太君等那么久。
可苏老太君偏生要等。
伊俊将那厨娘夸得甚好,苏老太君当然要来看一看热闹。
她此前是觉得京城里没有什么有趣的小娘子和她说话,这才隐退在家的。京师的小娘子们美则美矣,但大多都困扰在后宅的尔虞我诈中。
她本就是驰骋沙场的女将军,不爱听那些。
如今京城里出了那么一位厨娘,她当然要亲自来瞧瞧了。沈大娘子还行,没让她失望。
不过沈大娘子只执着于厨房之事,有些许遗憾。
“不过是等一日,我觉得不累。”苏老太君说。
老太君有时候使起性子来,福嫲嫲也无可奈何。
“不过沈大娘子窖的安神茶,我闻着这味道有些许熟悉。”苏老太君示意福嫲嫲,“你也闻闻。”
福嫲嫲揭开盖子,放在鼻下轻嗅。
“老太君,这安神茶……像极了二娘子窖的。”福嫲嫲也有些怔然。
苏老太君并非独女,她还有一个同胞的亲妹妹。
姐妹二人,性子大不相同。
苏老太君爱武,而妹妹却喜欢窝在屋子里读书写字、研究香道。
妹妹爱研究香道,这本没什么。时人都喜欢熏香,况且妹妹研究的熏香,还能用来治疗伤口。
但后来却是妹妹研究的香道害了她。
那年妹妹非要跟着一个卖香料的贩子走,父亲一怒之下,扇了妹妹一巴掌。
妹妹当时没哭,只掩着脸承认了错误。
父亲以为妹妹认识到了错误,放松了警惕。
次日,妹妹留下一封诀别信,不告而别。
从此以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妹妹。
“好生查查,这位沈大娘子。”苏老太君吩咐道。
第89回 郡马爷的情意
“所以,郡马爷忙了半日,事情非但没查清楚,最后到街道司捐了一千贯钱?”
咸宁郡夫人缓缓地捻着佛珠,坐在水榭里的罗汉榻上,看着丫鬟们在忙碌。
天气越发炎热,丫鬟们开始将厚重的挡风帘取下,换成清爽的竹帘。
竹帘中,嵌着一颗颗珍珠,珍珠一颗颗圆滚滚的,品相十分的好。
这是太后在去岁赏赐下来的。
姜黄,咸宁郡夫人另一个心腹,此时正垂头站在水榭外:“禀夫人,郡马爷的确是如此做的。”
咸宁郡夫人呵了一声:“终究是个眼皮浅的。”
当初她就不同意卿卿嫁给时锡。
时锡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子,一穷二白,只有一张脸看得过去。
可偏偏卿卿非要嫁给他不可。
她不同意,卿卿就绝食。
她最后拗不过女儿,答应了。
姜黄不敢语。
郡马爷虽然只是半个主子,但终究是主子。
主子可以唾骂主子,但下人不行。
姚嫲嫲还没醒。咸宁郡夫人这两日,脾气有些压不住了。
姚嫲嫲可是咸宁郡夫人的心腹,康王和世子去封地的这些年,郡夫人十分的依赖姚嫲嫲。
这时二等丫鬟惜红垂头进来:“禀郡夫人,郡马爷在外头侯着了。”
“传他进来。”
她倒要好生问问,他到底是如何查案的。
时锡大步进来。
他穿着蓝地圆点胡服,大步走过来时英姿勃发。
咸宁郡夫人眼中浮起一阵暗恨。
她的女儿眼看着一点点的枯萎下去,她这便宜女婿,神态气度,倒是越来越像世家大族意气风发的公子哥了。
“岳母。”时锡给咸宁郡夫人请安。
“郡马爷呀,姚嫲嫲的事情可查清楚了?”
时锡恭敬地道:“禀岳母,小婿不才,尚未将事情查清。”
“既没有查清,为何要到街道司捐钱?”咸宁郡夫人毫不客气道,“你如此的大手笔,是想显现什么?显现你郡马爷的威风吗?”
她声音厉然,以前对时锡那些温和慈爱的态度全然消失不见。
时锡尚了清河郡主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咸宁郡夫人对他如此大发脾气。
他一时有些怔然。
“郡夫人,息怒。许是郡马爷有别的想法呢。”在一旁的康嫲嫲劝道。
“最好他能说出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来。”咸宁郡夫人哼道。
时锡的脑袋垂下,越发的恭敬:“岳母大人,小婿是康王府的人,不管在外面做任何事情,代表的都是康王府的脸面。”
这句话倒是真的。
咸宁郡夫人又哼了一声,但没再说话。
时锡的脑袋仍旧垂着:“小婿之所以将捐钱一千贯给街道司,是因为小婿在调查的时候发现,姚嫲嫲的马车车速过快,让街道的小摊贩产生了极度不满。那些小摊贩又十分眼尖,窥见马车上的标识乃是我们康王府的。”
咸宁郡夫人的手顿了顿。
时锡没再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直白。
点到为止。
但效果已经达到了。
康王府这些年一直低调作事,但姚嫲嫲过街时,竟然如此嚣张。
咸宁郡夫人没有作声。
气氛有些凝住了。
还是康嫲嫲打破的沉默:“郡马爷,您捐钱之后,街道司可有说什么?”
“街道司倒是挺有意思的。因着我是替卿卿积福而捐的,是以他们说,会把卿卿的名号刻在石板之下……”
“糊涂!卿卿的身份是何等的高贵,她的名号如何能刻在石板之下,让千人万人踩踏?”咸宁郡夫人厉声道。
“小婿亦是如此想的。是以,小婿让他们刻了另外的字。”时锡道。
“什么字?”
“夫时锡,愿为妻虞卿卿,受千千万万之人踩踏,只为祈妻健康长寿。”时锡的声音轻轻。
咸宁郡夫人浑身厉然的气势骤然褪去,她的手无力地倚在凭几上,低声道:“倒难为你,有这么一片心。”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咸宁郡夫人此刻愿意听好话。
时锡抬头,露出一脸的哀戚:“岳母大人……”
“过两日,你再来我这里。”咸宁郡夫人道,“虽然你不曾将事情查清楚,但看在你对卿卿的一片情意上,我无论如何,都得替你谋一个官职。”
时锡闻言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小婿谢过岳母大人。”
“你退下吧。”咸宁郡夫人无力道。
时锡没有再逗留,垂头悄然退去。
咸宁郡夫人闭上眼睛,脸上一片哀色。
须臾后,才又缓缓睁开:“能取代沈大娘子的厨娘可寻到了?”
女儿固执,不想请沈大娘子再来。
可府中的那些厨娘蠢笨,学不会沈大娘子的厨艺。
女儿这两日,又是吃一口,吐一口。
康嫲嫲摇头:“禀郡夫人,并不曾。不过老奴倒是听说一件事。”
“快说。”
康嫲嫲道:“不日宫中御厨,便要放出一些女官来。老奴心道,或许这些女官之中,有厨艺佼佼者。”
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莫不在皇宫。
咸宁郡夫人却是蹙起细眉:“这么大的事情,母后为何没与我说?”
太后最是疼惜清河,清河小时,是在太后身边养着一段时日的。
“许是忘记了。”康嫲嫲顿了顿又大着胆子道,“许又是太后娘娘如今不想咱们康王府太过引人注目。”
太后年纪大了,不知还能护着康王府多久。
这是康嫲嫲心中的想法。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咸宁郡夫人吩咐康嫲嫲。
但很快又不放心道:“此事你可是会办?”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姚嫲嫲办的。
“老奴定当全力以赴!”康嫲嫲跪下来,十分郑重地发誓。
“好了。你去办罢。”咸宁郡夫人挥挥手。
康嫲嫲退了出来。
外面暮色沉了下来。
康嫲嫲走到无人值守的廊下,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止了脚步,往后头看去。
院落里的屋子高高低低的交错,如今昏迷不醒的姚嫲嫲就住在其中一间里。
她与姚嫲嫲当初都是太后赏赐给咸宁郡夫人的,身份一样。
但姚嫲嫲那人,嘴比她甜,深得咸宁郡夫人的倚重。是以这些年,她一直都被姚嫲嫲打压着,在咸宁郡夫人身边只能当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只万万没想到,喜从天降,姚嫲嫲竟然失足落水,昏迷不醒。
苍天有眼。
姚嫲嫲那贱妇,也有今日。
那边闪过熟悉的身影,康嫲嫲敛下眼皮,走过去。
第90回 若青的义母
隐秘处,站着英挺的郡马爷。
时锡脸上带着微笑:“方才谢过康嫲嫲了。”
“郡马爷休要客气。”康嫲嫲笑道,“只要你照顾好我们家若青,我做什么都可以。”
时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康嫲嫲像是没看到,接着道:“我这一生无儿无女,只有若青这么一个义女,以后我的就是她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谁叫我那义女,偏偏爱上不该爱的人呢。”
时锡抿紧嘴唇。
他以前还真不知道,若青竟是康嫲嫲的义女。
若青从来不曾提过这件事。
康嫲嫲也不曾。
怪不得若青行事大胆,原来是有康嫲嫲这个靠山。
康嫲嫲还是语气淡淡:“郡马爷,以后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她说完,缓缓离去。
时锡站在原地须臾,有人过来了。
是若青。
“郡马爷。”若青声音柔软。
时锡蹙眉,表情莫测地看着她。
若青却是欢喜地看着他:“郡马爷,你以前从来不正眼看我的。我好高兴。”
她表现得如此天真无邪。但时锡知道,若青的城府深不可测。
时锡还是不出声。
若青欢喜地要揽上他的臂膀,时锡不动声色地避开来。
若青却并不恼,还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你的义母是康嫲嫲,她完全能帮你安排极好的婚事,为何一定是我?”时锡问。
他知道康嫲嫲是太后赏赐给咸宁郡夫人的女官。
尽管康嫲嫲出宫很多年了,但应该还有不少在宫中的人脉。
包括太后如此的护着康王,护着康王府的人,康嫲嫲想替义女寻一门上好的亲事,应是不难。
这若青,却偏偏缠上了他。
“嘘。这是个秘密。”若青偏头,故作调皮一笑,扭身而去。
时锡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天空。
而后,紧紧地攥紧了手。
琳儿若是看到如今的他,应是会耻笑吧……
……
“到底还是陈勾当厉害,这一次竟足足让那郡马爷捐了一千贯!”街道司里,陈勾当的同僚许勾当道。
“那可是。以后我们街道司呀,还得靠陈勾当。”
同僚们一阵夸赞。
陈司进笑了笑,没有作声,只看着上峰将银票锁进铁盒子里。
其实随着大虞朝廷大肆印发银票,这一千贯,早就不是以前的足一千贯了。
去岁一贯钱还能换七百个铜板,到了今年,估计不足五百个铜板。
这一千贯,落入了上峰的手中,到时候再分拨下来,可能只剩寥寥几十贯。
几十贯,让工匠在石板上刻字,倒还是可以的。
至于修理街道的力,自是由他和另外一个同僚免费贡献。
“但那郡马爷也够痴心的。竟然要刻那样的字。”另一个同僚说,“若是我,定然是万万不肯的。”
“郡马爷嘛,尚了郡主,这辈子生是郡主的人,死是郡主的鬼。”同僚说。
众人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说得虽糙,但理不糙。
不管是尚了公主郡主的,还是尚了县主的,在大虞,这辈子便仕途无望。
是个男人都觉得憋屈。
“不过尚了郡主,有钱花,什么事都不用干,命多好。”有人还是羡慕的。
比如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头发都花白了,却升迁无望,还是个俸禄微薄的小吏。
还不如一开始就尚了郡主,享受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呢。
街道司的小吏分作两派,开始辩论起来。
这是街道司的日常状态。
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
一向三过家门不入的陈司进悄悄地收拾好东西,出了街道司的门。
他素来不爱讨论这些。平时都是在旁边默默的听着。
“陈勾当。”后面有人喊他。
是同僚姚枚。
姚枚是小吏,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头发都花白了,仍旧还是个小吏。
不过姚枚和旁的小吏不一样,他也不爱讨论那些。
陈司进站停脚步,转头看姚枚:“姚贤兄。”
“去吃一杯?”姚枚说,“潘楼附近新近摆了个炙羊肉的小摊子,用的是几个月的小肥羊,肉质鲜嫩,十分适合下酒。”
陈司进摇头:“我今日家中有事,须得早回,还请姚贤兄见谅。”
“原来如此。那我便自己一个人去了。”姚枚语气十分遗憾。
“下次。”陈司进并不拒绝姚枚的邀请。
要怪只怪今日他家七妹,非要跟着沈大娘子到城外去挖野荠菜,还要做什么野荠菜饺耳。
他素来对吃的是真不上心。
但今儿,脑子里就不由自主的想起,沈大娘子用野荠菜做的饺耳,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是吃过野菜的。
早些年跟着父兄去打猎,在野外露营时,就吃过野菜。
但野菜艰涩无味,难吃得紧。
陈司进一路想着,直奔家中。
然而母亲的院落,竟不似他想象中的热闹。
而是静悄悄的。
七妹还没有回来?
恰好此时,妹妹走了出来。
陈七娘子见到自家四哥,赶紧迎上去:“四哥!”
陈司进看着妹妹:“怎么回事?”
陈七娘子却也是有些不明白:“我也不省的,我从庄子上回来,想要把野荠菜饺耳送给母亲吃,母亲却说没有胃口,竟是看都不看。”
陈司进看看丫鬟吉儿,吉儿手上并没有食盒。
“饺耳呢?”
陈司进问。
“还没煮呢。”陈七娘子说着,也有些闷闷不乐的。
她欢天喜地的家来,想给母亲煮饺耳,母亲却唉声叹气的说没有胃口。
“去煮吧。我还没吃晚食。”陈司进说完,又补了一句,“煮好之后,我亲自给母亲送去。”
陈七娘子眼睛一亮。
四哥竟然主动要求吃沈大娘子做的饺耳,而且还要亲自给母亲送去。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我这就去。”陈七娘子是欢天喜地。
陈司进跟在她后面。
陈七娘子怪异地看着她家四哥。
她家四哥对吃的不讲究,但是也从来没进过厨房。
小灶房里,厨娘看到自家四公子跟着七娘子走进来,满脸惊讶,竟是忘了行礼。
“快煮饺耳吧。”陈司进镇定自若的说。
他倒是要尝尝,沈大娘子的厨艺,有多出神入化,让妹妹念念不忘。
第91回 财大气粗的裴深
沈大娘子做的饺耳,光是闻那团香气,就觉得好吃。
还有公子不紧不慢的轻咬饺耳、轻啜汁水、一副陶醉的样子,一定很好吃。
伊俊看向宋炎。
宋炎的吃相比起公子来,那要粗鲁得多。
他是一口一个饺耳,完全没有细细品尝,简直是暴殄天物。
宋炎他懂得欣赏吗、品尝吗?城外野荠菜晒过的日头、淋过的雨、拂过的春风、晨起逗弄过的露珠、夜间听过的虫鸣,他尝得出来吗?
伊俊的口水是吞了又吞,咽了又咽。公子愣是没叫他过去吃饺耳。
伊俊是垂头丧气,十分的懊恼。
只怪自己没预测到公子会出现得这巧合。
裴深终于吃完了面前满满一大碗饺耳,心满意足地掏出帕子抹净嘴角:“我家沈大娘子,手艺果然了得。这野荠菜豆腐饺耳,全然是春日美好的味道。”
伊俊满脸渴望地看着自家公子:“公子……”
裴深看都没看他,只问宋炎:“炎,你说,我该回赠何种礼物与我家沈大娘子呢?”
宋炎的嘴里塞着饺耳,哪能回答他。
裴深也不要他回答,自言自语道:“我家沈大娘子喜欢看话本,我不如再送她两本话本。”
宋炎一口饺耳哽在喉咙,不上不下的。他在考虑,这口饺耳是不是要吞下去。吞下去的话,他是很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家公子。
那厢伊俊倒是有了奇妙的主意:“公子,您在话本中可以写各种美食……”
裴深横了他一眼。
伊俊赶紧将嘴巴闭上,将话咽回肚子里。哎,真是的太遗憾了。他得想个法子,让公子写各种各样的美食。
“我家沈大娘子,几乎每日都有宴席。若是天晴无雨,出行的话还算便利,若是雨雪天气,出行便受阻。嗯……那我就送她一辆驴车。”
裴深倒是很快决定下来。
油醋巷子进不了马车,但可以进小些的驴车。
再说驴子比起牛马来,个头要小许多,也乖顺一些。
“可沈大娘家的院子不大,养不了驴子呀。”伊俊脱口而出。
这的确也是个问题。
不过财大气粗的裴深很快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伊俊,把沈家隔壁的房子买下来,驴子就养在隔壁。”
富家公子有富家公子的解决方式。
简单粗暴有效。
“好咧。”伊俊很愿意干这样的事情。
他是应下来了,但没动弹。
“公子,属下也想吃饺耳……”伊俊可怜巴巴的。
“呵,方才我见你拿着筷箸,还以为你吃过了呢。倒是我的不是了。快吃吧,吃了好办事。”裴深挤兑伊俊。。
但为了美味可口的饺耳,伊俊都忍下了:“属下谢公子恩典!宋炎,我的饺耳呢?”
宋炎冷酷无情:“就剩了两个了,你一个宋吉一个。实在抱歉,沈大娘子的饺耳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多吃了十多个。”
伊俊惊呆了,朝宋炎扑过去:“我和你拼了!”
“目光短浅的家伙。”裴深摇摇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预备去挑一头乖顺又听话的驴子给他家沈大娘子。
……
“好吃吧?”陈七娘子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四哥。
陈司进的饺耳刚进嘴里,听得陈七娘子如此问,顿时有些无语。
他是一口一个饺耳。
他咬破饺耳,野荠菜和豆腐鲜嫩的气味顿时弥漫在口腔之中。
就……很香,很好吃。
有春天的味道。
他将饺耳吞下去:“很好吃。沈大娘子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
陈七娘子自豪地挺了挺胸膛:“那当然。”可胸膛很快又塌了下去,“可母亲不愿意吃呢。”
“我来吧。”陈司进端了红漆托盘,进了母亲的起居室。
霍氏正一脸忧愁地倚在罗汉榻上,见四儿子进来,十分的意外:“进儿下值了?”
陈司进将装着饺耳的银碗银筷放到榻上小桌上:“母亲为何不思饮食?”
她的四儿子自从做了街道司的勾当,就很少来她这里。
她是生了六个儿子,但其他五个都与丈夫差不多的性子,一看到书就头疼。唯独四子聪慧,从启蒙的时候就爱读书。
霍氏爱这个儿子。
毕竟老陈家一门武夫,是需要一个读书人的。
霍氏给四子面子,忙起身笑道:“阿娘哪有不思饮食,只不过今日吃了不好克化的食物,方才不饿而已。”
陈七娘子也跟过来:“母亲,快趁热吃,沈大娘子做的饺耳,十分好吃。”
霍氏笑道:“你这孩子,自从跟了沈大娘子学厨艺,这话里话外,都离不开沈大娘子了。”
陈七娘子眨眨眼:“可沈大娘子,真的很好。母亲,快趁热吃罢。”
陈司进要给母亲夹饺子,霍氏连忙摆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霍氏用银筷箸夹起一个饺耳。
饺耳尚未入嘴,香气就先飘进鼻中。
不过霍氏尝过的山珍海味也不少,是以神色并未动容,而是十分淡定地咬了一口。
“母亲,是不是很好吃?”陈七娘子期待地看着母亲。
霍氏点头:“的确很不错。”
霍氏这人,说话素来不喜欢太过。
霍氏给四子面子,将儿子端来的饺耳都吃完了。
陈司进将红漆托盘塞给妹妹:“七妹先拿下去,四哥要和母亲说说话。”
这是要说沈大娘子和他的事情吗?
陈七娘子麻利地退下:“好。”
妹妹一走,陈司进却是一脸的肃然:“母亲是在为何事忧愁?”
她这儿子,果然聪慧。
可这等子事情,霍氏却是万万不能和儿子说的。
儿子读书聪明,自小这观点就和其他的兄弟多有相左。
后来儿子当了街道司勾当,就更少回家来了。
陈家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兄弟之间是有些不和的。
霍氏自是省得。
霍氏脑子还算转得快:“母亲还不是为了你的亲事,愁得吃不下饭。过几日啊,我们家设宴,将乔家请来,商定你五弟的婚期。你五弟都快成亲了,你却是还没有着落,如何叫我不心急?”
五弟快成亲了吗?
陈司进笑道:“五弟成亲,那可是一件好事。这婚仪,可马虎不得,母亲还不得赶紧准备起来?”
霍氏伸手,轻轻的打了儿子一下:“你呀,惯会四两拨千斤。儿啊,不瞒你,到了那日,我们要请沈大娘子来的。”
“那甚好。沈大娘子的厨艺的确非凡。”陈司进道,“乔家素来讲究食不厌精,应是符合乔家人的口味的。”
“那你觉得沈大娘子可合适做你的妻子?”
第92回 小毛驴
霍氏也不遮着掩着了,直接开门见山的问。
沈大娘子可合适做他的妻子?
陈司进蹙眉:“母亲,您在说什么?您甚至都没见过沈大娘子。”
“可你妹妹喜欢她。”霍氏观察着儿子的神色,“我的儿,知子莫若母,娘方才问你,你并没有立即拒绝。要知道,以前娘一提起你的亲事,你就十分抗拒的。”
陈司进无奈笑道:“母亲,您有六个儿子,有五个成亲生子,他们又生孙子孙女,您老人家已经子孙满堂了,就不必我再成亲生子了吧。”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怎么能一样?”霍氏说,“我是没有见过沈大娘子,可她能让琪儿回来就发奋读书,你一定是喜欢的。”
“我说不过您。”陈司进道,“儿还有事,便先退下了。”
他不等母亲允了,便急急离去。
霍氏脸上的轻松愉快却骤然被抽离,只余一脸的哀愁。
在儿女进来前,她就确定了一件事。
京城里,武将之后,自小就羸弱不堪的,就只有忠勇侯府的长子裴深。
传说那裴深克死了生母不说,自己也是个痨病鬼,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
自己千宠万爱的女儿,真的要嫁给那裴深吗?
可女儿若是不嫁给裴深的话,大儿媳就再也生不出孩子。
霍氏犯难极了。
……
“那沈大娘子身份虽然低贱,但到底有不俗的美色,更有一手厨艺傍身,四公子会犹豫,并不出奇。他陈司进,也是男人。”
江喜玲半躺在罗榻上,眼皮微敛,看着丫鬟给自己染指甲。
她虽主持陈家中馈多年,平日里威风凛凛,但私底下也是爱美的。
方才她的一双手,才用牛乳浸泡过。
她也不过才二十六岁,正是年华正好的年纪。
爱美也是人之常情。
文娘子给她轻轻捶肩:“大奶奶,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在我面前,什么时候需要遮遮掩掩了?”江喜玲佯装怒道,“只管说。”
“那沈大娘子,惯会到富贵人家中烹煮菜肴,您说,沈大娘子以后,会不会借着这个优势,替四公子铺路……”
文娘子没有再往下说。
江喜玲仍旧敛着眼皮,鼻子一哼:“以后她既嫁作陈家妇,陈家又岂会让她出去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情?再说了,婆母的晨昏定省,她能缺席?”
大奶奶说得也是。
文娘子继续给江喜玲捶肩。
“倒是那乔思。”江喜玲语气轻轻,“自小就嚣张跋扈,嫁过来之后,还不省得如何呢。”
二弟媳和三弟媳的家世都比不上她的,是以这么些年被她压着,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乔思不一样,乔思的家世要比她好一些。
“奴婢瞧着,那乔三娘子,却是个没有脑子的……”文娘子语气低低。
江喜玲勾起唇角:“文娘子,给未来三弟媳的见面礼,可准备好了?”
“自是准备好了。”文娘子赶紧说。
“再给她递个信息,就说,那日烹煮菜肴的沈大娘子,很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四嫂嫂。”江喜玲道。
文娘子又不明白了:“大奶奶,您这是何意?”
江喜玲抬起手,欣赏着新染的指甲:“许久没看狗咬狗的戏了,想看。”
乔家最讲究门第,乔思也不例外。
……
次日清晨,京城里刮起小风后不久,天空中便纷纷扬扬的下起雨来。
雨势倒不大,但在雨中走那么一遭,就淋湿了衣裙。
陈七娘子是在快到油醋巷子时遇到圆娘的。
今日李编修没送圆娘。
圆娘也没撑伞,拿了衣袖挡着脸,低头的默默赶路。
“圆娘!圆娘,快上车!”
陈七娘子叫道。
圆娘止了脚步,看见是陈七娘子,羞怯地笑了笑,乖顺地爬上车。
“李编修今日怎地没送你?”陈七娘子顺手扯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圆娘,一边问。
圆娘用帕子擦着脸道:“路不远,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话是如此说没错。
陈七娘子也懒得看到李编修。
李编修太过功利。
只可惜了圆娘,这么好的小娘子,嫁给李编修,实在是可惜。
圆娘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轻轻地折着帕子,慢慢道:“其实他很不容易。”
陈七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何人不容易?”
“他在我们乡里,是头名。人人都羡慕他,看重他,可到了京师,什么都不是了。”圆娘道。
原来圆娘说的是李编修。
但不容易的人多了。就像沈大娘子,其实也很不容易。
陈七娘子在沈绿家学厨艺,自是听说过沈家的事情。
沈家父母一心寻找走失的儿子,将沈大娘子和沈小娘子丢在家中。
陈七娘子都不敢想,要是她的话,估计得哭鼻子。
陈七娘子是真的很敬佩沈大娘子。
算了,圆娘到底是李编修的妻子,就给圆娘一些面子吧。
陈七娘子点头:“从高处坠下,自然不适应……”
马车忽然被勒停。
车中三人,差点撞上车壁。
吉儿打开车门:“寿伯,怎么回事?”
寿伯的声音有点大:“驴,好小的驴!”
街道上有驴不是很正常吗?京师街道上,有牛车、马车,驴车、骡车,还有骑牛的,骑马的,骑驴的,骑骡子的。
寿伯如此大惊小怪……
陈七娘子也伸出脑袋,只见自家马车前,一头好小好小的毛驴,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看起来无辜极了。
这,这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毛驴吧?
毛驴倒不是无主的,还有人牵着。
只不过牵着的主人躬着腰,戴着斗笠,正企图拉着小毛驴掉转头。
他应该也没用力,小毛驴是一动不动。
前面就是油醋巷子。
陈七娘子好奇心顿起,她利落地跳下车:“这位老人家,我来帮你吧!你可是要往油醋巷子里去?”
那小毛驴的主人,却是不作声,仍旧往油醋巷子的方向拉。
圆娘小声道:“陈七娘子,那位老人家可能听不到。”
陈七娘子恍然,跑到毛驴的主人面前一顿指手画脚。
小毛驴的主人总算听懂了她的意思,将缰绳交给她。
陈七娘子自小也是和马儿打交道的,她温柔地抚着小毛驴,须臾后再拉小毛驴,小毛驴便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丫鬟吉儿跳下来,要给主子打伞。
陈七娘子摇头:“不必。”
她牵着小毛驴,跟着小毛驴的主人一直往油醋巷子里走,最后停在了沈家隔壁。
而后,小毛驴的主人打开了沈家隔壁的院门。
第93回 收下小毛驴
沈家的隔壁,一直都是空着的。
油醋巷子里的房子,都是用来租赁的。
今日忽然住进这么一头小毛驴……啊不,连人带驴,的确是有些新奇。
小毛驴的主人将小毛驴拴好后,朝陈七娘子作揖,表示感谢。
陈七娘子摆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但……这雨纷纷下着,小毛驴就拴在外面,怕是会着凉吧?
小毛驴的主人应该给小毛驴搭个驴棚什么的。
可陈七娘子看看小毛驴的主人佝偻着的背,又不忍心提这些。
再瞧瞧院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那些门窗的油漆都剥落了。
小毛驴的主人处境应也是不怎么样。
圆娘在外面叫她:“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依依不舍的正要走,小毛驴的主人却是也跟在后面走出来。
陈七娘子忙道:“不必送了,不必送了。”
小毛驴的主人却依旧跟在后面。
小毛驴的主人这是要作甚?莫不是要赖上她养小毛驴吧?那也不是不可以。她的私房钱要养十头毛驴那也是绰绰有余。
陈七娘子正要停下脚步,却见小毛驴的主人越过她,伸手直接敲响了沈家的门扇。
陈七娘子:“……”
沈红早就听得动静了,欢快地将门打开,正要欢快地叫陈七娘子,触目而及,却是一名戴着斗笠、躬着腰的人。
陈七娘子和圆娘也站在外面,不过一脸的莫名。
小毛驴的主人恭恭敬敬地朝沈红作揖,作完揖后,手一翻,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信。
陈七娘子眼尖:“沈大娘子亲启?”
“姐,姐,你的信。”沈红叫姐姐。
沈绿走出来,望了一眼戴着斗笠的男子,问:“你是何人派来的?这又是什么信?”
陈七娘子连忙解释:“沈大娘子,他不会说话。”
戴斗笠的男子点点头,又把信封朝沈绿递了递。
沈绿拿过信封,取出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无以为报,特买来毛驴一头,赁房屋一间,送与沈大娘子。裴深敬上。”
裴大公子的字倒是写得还行,清隽飘逸的。
但裴深送了她一头毛驴?
沈绿讶然,抬起头来,戴斗笠的男子恭恭敬敬地往隔壁指着。
“沈大娘子,那边有一头小毛驴!”陈七娘子叫道,想了想又强调道,“那头小毛驴特别的小,现在又下雨,院子里还没有搭棚子呢,小毛驴淋了雨,会得病的。”
当时她救裴深,就从未想过要裴深报答。
裴深送她织金披风,她还了回去。
裴深送她话本,嗯……她还了野荠菜饺耳。
裴深接着送了一头小毛驴,又赁了一间房子。
嗯,裴大公子,应是囊中羞涩,但又竭尽全力的报她救命之恩了。
就是这些东西奇奇怪怪的。
“去看看那头小毛驴吧。”沈绿道。
她不爱养猫啊狗啊驴啊,麻烦。
待会还是叫裴深的人给牵回去吧。
隔壁院子里,小毛驴无辜地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朝沈绿看过来。
这头小毛驴,也太小了吧。
裴大公子,这是掏空了他的钱,才买了这么一头小毛驴吗?
这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吧?
“好小的小毛驴。”沈红早就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抚摸起小毛驴来。
小毛驴的皮毛淋了雨,都湿了。
“得给它盖一个棚子呀。”沈红说。
陈七娘子也附和:“对,要盖一个棚子。诶,那人呢?”
戴斗笠的小毛驴的主人,已经不知所踪。
沈绿哭笑不得,裴大公子是铁了心的要把小毛驴送给她:“红儿,先将小毛驴牵到檐下去,给它喂一些水,而后再去请两名工匠,将棚子搭起来。对了,还得买一些豆粕。”
沈红先是欢喜,而后才反应过来:“姐,这小毛驴……”
“是裴大公子送的,以后就归你管了。”沈绿并未藏着掖着。不过小毛驴她是真不想管。像小猫小狗小毛驴这样的东西,一旦养了,就会产生感情的。
“好,好,我这就去。”沈红欢天喜地将小毛驴牵到檐下拴好,匆匆忙忙的出去。
陈七娘子站在一旁,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头小毛驴,是个男子送的?
沈大娘子还真的收下了?
那她家四哥呢?
从来没听说过沈大娘子和哪家的公子有交情啊。
裴大公子,又是哪一个裴家?
陈七娘子心头烦乱不已。
沈绿一点都没有觉察到陈七娘子的心乱如麻,她正站在檐下,看着那头小毛驴沉思。
裴大公子送她小毛驴,又特地给小毛驴赁了房子,考虑得很周到。
裴大公子,如今已经振作起来了吧?
但振作的话,身体定然是要康健的。
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可是已经好了一些了。
想到这里,沈绿心中下了决定。
裴大公子的身体不好,但又欲振奋起来,那她便送佛送到西,助他一臂之力。
陈七娘子一直观察着沈绿。
只见沈绿一直看着小毛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很明显,沈大娘子很喜欢裴大公子送的小毛驴。
她家四哥和沈大娘子的姻缘,难不成就这样断了吗?
陈七娘子悲伤不已。
圆娘瞧她神色不对,连忙推推她:“七娘子?你怎么啦?”
陈七娘子这才回过神来,忙掩饰道:“没事,我不过是想起以前我养的一头小马。那头小马,我刚养没多久,就被我二哥抢走了。”
对不起了二哥。
圆娘恍然,劝慰道:“你二哥大约是想帮你养小马。”
圆娘还是两头不得罪人。
天公作美,沈红出去没多久,天就放晴了。
沈红带着两个工匠回来,两个工匠粗略估算了一下,去采购木料预备搭棚子。
趁沈大娘子没注意,陈七娘子偷偷的将沈红拉到一旁:“好妹妹,那裴大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红跟陈七娘子相处了好些天,觉得陈七娘子的人品还是可以的。而且姐姐也当着大家的面说小毛驴是裴大公子送来的。姐姐和裴大公子之间,坦坦荡荡。
她当即道:“裴大公子,便是忠勇侯的长子呀。”
“那沈大娘子和裴大公子……”陈七娘子是不好意思问出口。
不过沈红当即明了,轻描淡写道:“哦,姐姐救过裴大公子的命。”
第94回 壮得像头牛
忠勇侯府病歪歪的裴深,竟然被沈大娘子救了?
被沈大娘子救了的裴大公子,只给沈大娘子送了一头小毛驴?沈大娘子还收下了?
沈大娘子为何如此爽快地收下小毛驴?要省得,她来学艺,沈大娘子可是分文不收。
陈七娘子心中那是一个糊里糊涂。
想不明白此中的缘由。
隔壁在叮叮当当的盖着棚子,沈绿照旧安排陈七娘子挑豆子,圆娘揉面。
沈红在那边照料小毛驴。
而后她挎着篮子走出去。
听说裴深自小就病着,是个药罐子。或许她的药膳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帮助,但肯定有一定程度的帮助。
比如他囊中羞涩,又倾囊买下小毛驴送给她。
她起码得保证他有饭吃。
但她不可能送饭到忠勇侯府去,裴大公子也不可能到沈家来用饭。
那便仍旧用老法子。
请申公子送到忠勇侯府去。
沈绿绕到十方净因寺时,竟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吴彦升。
吴彦升看到沈绿十分惊喜:“沈大娘子。”
沈绿疏离而有礼:“吴大公子。”
见沈绿疏离,吴彦升的脸上浮起一阵燥热:“沈大娘子,上回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沈绿后来想想,像吴彦升这样好吃的人,可能也没有多大的心眼。
他也许也被骗了。
吴彦升的确也是没多大心眼的人,听沈绿说没关系,立即就关切地问:“沈大娘子是来上香?”
沈绿无意对吴彦升说起裴大公子的事情:“嗯。”
吴彦升脚步轻盈:“我是来学堂给学生授课的。”他的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其实我还挺喜欢教书的。教书使我宁静,下课后,再与三五好友吃吃美食,喝几口美酒,觉得十分的轻松愉快。”
沈绿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和她说这些。
“但我家中人,都希望我做官。”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没注意到正在扫地的小沙弥瞧见二人,赶紧拖起扫把跑了。
“沈大娘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定很欢喜吧。”吴彦升最后说。
欢喜吗?能挣钱,能养活自己,能养活妹妹,还能替妹妹攒嫁妆,还算欢喜。
“既然你不喜欢做官,那便不做。”沈绿说,“世上做官的人只有少数,但不做官的人却有很多。”
吴彦升一怔,而后哈哈的笑起来:“沈大娘子说得对。”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学堂外。
学堂里的学生们,看到吴彦升,顿时欢呼起来:“老师来了!”
吴彦升愉快地与沈绿挥手:“沈大娘子,谢谢。”
其实不必谢。
他自己心中早就有决断。
沈绿四处寻着小沙弥的身影。
奇怪,方才她分明瞧见小沙弥在扫地,此刻却是寻不着了。
罢了,她直接到合欢树下去找罢。
沈绿到了合欢树下。
但合欢树下,没有那道熟悉的白影。
申倍不在。
或许是去办事了。
罢了,她晚上再来。
沈绿转身正要走,忽闻得申倍的声音道:“沈大娘子寻我可是有事?”
合欢树上,又挂上了那道白影。
申倍果然有几分本事,神出鬼没的。怪不得去了几次裴家,旁人都不省得。
此申倍,是真裴深。
裴深紧张极了,紧紧地盯着沈绿,生怕她要把小毛驴退回去。
他昨晚可是深思了又熟虑,才挑了这么一头刚出生的小毛驴。
他原来是想挑成年的毛驴的。
但转念一想,他家沈大娘子定然不要。
若是送刚出生的小毛驴……说不定他家沈大娘子就收下了。
裴深紧张得差点不敢呼吸。
“今日我要做一些饭菜送给裴大公子。”沈绿说,“还得劳烦申公子送一下。”
他家沈大娘子说什么?她要做饭菜给他?
裴深欢喜得差点从树上跌下来了。
所以,他家沈大娘子,是决定将小毛驴给收下了?
而为了感谢他送的小毛驴,是以他家沈大娘子,决定要做一些饭菜给他吃?
裴深骤然觉得,从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好听极了。
吴大公子的确比较适合教书。
“给裴大公子送饭菜,自是可以的。”裴深赶紧答应下来。
他昨晚回味着饺耳的味道,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吃到他家沈大娘子做的饭菜呢。
尽管他可以使计,让裴士美再请他家沈大娘子到忠勇侯府来,但不是同一回事。
他家沈大娘子自愿给他做的食物,是带着感情和爱心的。
“好。”沈绿点头,“不过还有一事,须得申公子帮我打听清楚。”
“沈大娘子尽管说。”
“还得劳烦申公子帮我打听一下,裴大公子可有什么忌口的食物。若是能拿到裴大公子近来的脉案就更好了。”沈绿说。
脉,脉案?
裴深一下子傻了眼。
他差点都忘记自己是在装病了。近来的脉案,当然没有脉案。
不过幸好他可以借口去忠勇侯府需要一些功夫,赶紧伪造一份。
“好,没问题。”裴深给沈绿保证。
“不过也不着急,我今日先做一些,申公子先送过去再仔细打听也不迟。”沈绿道,“两个时辰后,请申公子到我家去取食盒。这是酬金。”
沈绿给“申倍”递过去一张五十贯的银票。
裴深接了银票,沈绿朝他微微颔首:“有劳了。”
沈绿挎着篮子,袅袅而去。
她要赶紧去采买食材,给裴大公子补身子。
嗯,就先来一只小母鸡吧。
小母亲和药材炖上半个时辰,吃起来最是相宜。
直到再也瞧不见他家沈大娘子的身影,裴深转身,跃进见空法师的禅房:“见空,快快给我写脉案!”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被裴深吓了一大跳的见空法师瞧着被裴深踹破的窗户,怒道:“你壮得像头牛,一拳可以打死一头大虫,一脚可以踹破老朽禅房的窗户,老朽如何给你写脉案?”
“我不管,你就得写,还得将我写虚弱一些。”裴深威逼见空。
见空法师眼珠一转:“好啊,我给你写。”
哼,叫他裴深情场得意,那他便助他一臂之力。
第95回 情敌
红泥小火炉上炖着小母鸡,香气袅袅。
雨后的天气有些微凉,吃上这么一碗鸡汤,最是舒服。
陈七娘子的神情,苦大仇深。
沈大娘子不光收了裴大公子的小毛驴,还要给裴大公子炖小母鸡补身子。
事已至此,她觉得自家四哥和沈大娘子,再也没有可能了。
沈红欢天喜地地从隔壁过来,在陈七娘子面前停下,看一看她,而后低声道:“七娘子,你挑错豆子了。”
陈七娘子低头一看,红豆和绿豆仍旧混在一起,就像她的心情,乱七八糟的。
沈红低声道:“七娘子,你不去看小毛吗?”
小毛是沈红给小毛驴起的名字。
小毛刚来时,她分明瞧见陈七娘子欢喜得不得了。
陈七娘子心里藏不住事,一咬牙,问沈红:“沈大娘子与裴大公子,可是议亲了?”
沈红一怔:“议亲?议什么亲?”
“裴大公子送沈大娘子小毛驴,沈大娘子给裴大公子炖小母鸡汤……”陈七娘子说起这些难过不已。
沈红闻言忍俊不禁:“我还寻思是何事呢,原来这件事。我姐姐呀,尽管不爱说话,但心肠极软。这救下的小猫小狗,都要给饭吃的。其实在我姐姐眼中,裴大公子与那些被她救下的小猫小狗并无不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大娘子应该是有仁慈之心的。
陈七娘子看看沈红,又瞧瞧里面在专心烹煮菜肴的沈绿,将沈红拉到一旁:“红妹妹,不瞒你,其实我来向沈大娘子拜师学艺,本就是另有所图的。”
沈红一愣。
合着陈七娘子是要干什么不好的事情?
事已至此,陈七娘子也不想瞒着沈红了。
“其实我家中人,都很喜欢沈大娘子。我四哥,你也见过,你觉得我四哥如何,可是与沈大娘子相配?”
原来陈七娘子是图这个。
怪不得陈家人来得挺频繁的呢。
陈勾当的确是好。生得英挺俊朗,看人时目光也很温和,没有富家子弟的高傲。且还是个小官吏,亲爹又是将军,若是嫁过去,的确前途无量。
但陈家儿子多,儿子一多,妯娌多,事就多。光是那日来的陈大奶奶,就觉得不好对付。
且先不说她姐姐本就不想嫁人。
按照她姐姐清清冷冷的性子,若嫁入陈家这样的大家庭里,定然觉得很不欢喜。
不过姐姐如何想,如何决定,是姐姐的事情。
想到这里,沈红摇头:“七娘子,我姐姐的事情,一切由她自己定夺。”
陈七娘子有些失望。
她原以为,沈红会帮着说一说好话的。
毕竟她家四哥,一表人才,与沈大娘子甚是相配的呢。
沈红瞧陈七娘子神色,自是知晓她在想什么。陈七娘子的性子天真无邪,她应该是体会不到身边人隐藏的恶意吧。
陈家,应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融洽。
不过这些都是陈家的事情。
沈红最终没将心里话说给陈七娘子听。
……
时辰还没到,裴深就急吼吼的去了沈家。
当然了,他如今是“申倍”申公子。
沈家的院门开着,隔壁的院门也开着。
裴深到时,沈红刚好走出来。
一见到“申倍”,沈红下意识地便要质问他又来作甚。
裴深反应倒是快,立即赔了笑脸:“沈小娘子好,在下来取食盒,不知沈大娘子可准备好了?”
他倒是识相。
“还得一会呢。申公子且等一等。”看在他识相的份上,沈红还是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听得门口动静,陈七娘子朝门外探头探脑的看。
申倍着一身白,戴着白色帷帽,身姿挺拔,颇有几分文人的飘逸风骨。
这是?沈大娘子的另一名追求者?
陈七娘子心中顿时又警铃大作。
这时候沈绿走出来:“申公子,还得再等片刻,申公子请先进来坐罢。”
“那在下便叨扰了。”裴深光明正大的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见到陈七娘子,他给陈七娘子作了个揖。
而后对沈绿道:“沈大娘子,我在院子里候着便可。”
“也好。”菜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装盘放食盒里了。
沈绿继续进厨房准备,圆娘也在厨房里帮忙,沈红则到隔壁去了。
院子里,只有陈七娘子和裴深。
疑似四哥的另一名情敌就站在自己面前,陈七娘子没法冷静:“申公子是吧?”
“正是在下。”其实裴深见到陈七娘子也有点奇怪,她不应该是要去追吴彦升吗?怎地赖在沈家?
“在下申倍。乃是前面十方净因寺的俗家弟子。”裴深一本正经地介绍,“十方净因寺的见空法师,法力高深,这位小娘子若是家中有需要,可以请见空法师到家中去做法事,或是小娘子移步十方净因寺也可。”
原来这申公子,是一名披着寺院俗家弟子外皮的掮客。
像这样的掮客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寺院里很多。他们的利益通常和寺院挂钩,有时候甚至为了争夺一桩生意而大打出手。
陈七娘子松了一口气,这申公子,构不成什么威胁。
像申公子这样的掮客,油嘴滑舌,夸大其词,沈大娘子不会喜欢的。
说话间沈绿提了食盒从灶房出来。
她将食盒递给申倍,叮嘱道:“劳烦申公子转告裴大公子,若是饭菜不合胃口,尽管提出来。”
陈七娘子这下确定了:自家七哥最大的情敌,就是裴大公子!
虽然方才沈小娘子说,沈大娘子对裴大公子是像猫狗一样的感情,但裴大公子到底是人啊!
“好,在下谨遵沈大娘子命令。”“申倍”油嘴滑舌的。
陈七娘子听得直蹙眉。
虽然这申公子构不成什么威胁,可他要是日日像只苍蝇一般围着沈大娘子转,也叫人不喜。
陈七娘子揣着这样的心思,心事重重。
不行,她得提醒自家四哥,先下手为强。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打听打听那裴大公子。
她将沈红拉到一旁:“好妹妹,这裴大公子,到底是哪一家的?”
“忠勇侯府,裴家,裴大公子。”其实沈红不说,陈七娘子去打听,迟早也打听得到。
忠勇侯府裴家,裴大公子,不就是个痨病鬼嘛!
沈大娘子,绝不可能嫁给一个痨病鬼。
一个痨病鬼,也忒不要脸了,自己身体病歪歪的,不省得还能活多久,怎地还要糟践小娘子呢?
第96回 成个亲,冲个喜
“勇郎,你叫我如何办?”霍氏神色哀伤,向丈夫陈勇道。昨晚她一晚都没睡,今日又晏起,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丈夫回来了。
这件事,当然要和丈夫商量。
陈勇的眉头皱了又皱,久久的没有说话。
自己心爱的女儿,竟然要嫁给忠勇侯的儿子?
其实他和忠勇侯是有几分交情的。
虽然大家都是武将,但他们之间的交情是惺惺相惜的,不似那些文人,相互唾弃。
忠勇侯神勇,驰骋沙场,又长期驻守边关,独留病歪歪的长子在家,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当年忠勇侯将妻子申氏带回来成亲时,他还去喝了喜酒呢。
忠勇侯和他的妻子申氏,感情甚笃,当时可是人人称赞的一对佳侣。
可谁能想到,美好的日子并不长久,申氏骤然离世,只留下忠勇侯和他刚出生的儿子。
当时他是唏嘘不已的。
后来忠勇侯再续弦,又生下次子。
是男人都省得,前面的亡妻再好,有了续弦后,心中的天平自然就会倾斜。
尤其是长子的身子还不好。
听说,是个痨病鬼,整日咳嗽。
许是胎里带的毛病。
前些年忠勇侯奉命再次驻守边关,倒是没再怎么听说忠勇侯府的事情了。
如今妻子提起来,陈勇才恍惚想起,忠勇侯的长子,还没有成亲。
忠勇侯的继室,太不像话。
怎地没替裴大张罗婚事呢?若是继子没成亲,但她的亲儿子却成亲了,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不过,若忠勇侯的继室脸皮极厚,话又另说。
裴大,是有些可怜的……这辈子都没做过真正的男人……
如真法师说得对,裴大公子是该成个亲,冲个喜。
成了亲的裴大公子,说不定就痊愈了。
但他的女儿,可是他捧在掌心的明珠,怎地能嫁给裴大公子。
“不过是一个和尚的妄言,如何能信?”陈勇下了决断,“我与忠勇侯以前倒是有几分交情,他如今远在边关,不能替儿子张罗婚事,我这做叔伯的,听说了总要关心几分的。”
那丈夫的意思是?
霍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去寻一些小门小户的,家境贫寒的,家中又有兄弟需要谋前途的小娘子。”陈勇吩咐,“重赏之下,定然有小娘子愿意的。”
重赏之下?霍氏蹙眉:“他裴家的婚事,要我们出钱?”
“不必鼠目寸光。”陈勇虽是武夫,但浸淫在官场多年,也是学了文绉绉的话语的,“此事解决,既是替忠勇侯解决心中大事,亦是替我们自己花钱消灾。”
“此事,你再与大儿媳商量一下罢。此事便交于她办,你不必出面。”陈勇交代妻子。
在陈勇心中,替大儿子谋得官位的大儿媳江喜玲的确很有能力。只可惜这么些年,大儿媳就只生了一个孩子。长房的子嗣的确不丰。其实在陈勇看来,倘若大儿媳一直想主持中馈,又不想生孩子,那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大儿子纳妾生子。横竖妾室生的孩子将来都养在她膝下,养恩大于生恩,妾室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
世上可没有那么多鱼和熊掌兼得的事情。
“如此也好。”霍氏点头。
丈夫出的主意,的确很不错。她的确舍不得自己娇养的女儿嫁给裴大,可若是女儿不嫁给裴大,大儿媳就生不了孩子。
丈夫很忙,很快又走了。
霍氏差人去将大儿媳江喜玲请来。
在来的路上,江喜玲便在心中开始猜测。
待到了婆母的起居室,婆母将法子细细一说,她心中冷笑一声,陈家终究是舍弃了她,而选择了陈七。
她不作声,只垂着头。
霍氏心中忐忑:“儿啊……你可同意此事如此办?”
“父母亲的决定,儿自然支持。儿也认命了,以后就守着浚哥儿过活。”江喜玲说。
霍氏一愣:“儿啊,你怎么如此说?你父亲,也是绞尽脑汁,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这法子,对大家都好……”
“父亲是替裴大公子想法子,又不是替儿媳想办法。裴大公子是娶上新妇冲喜了,可七妹妹仍旧在家里。”江喜玲说。
霍氏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裴大公子的问题是解决了,可自家的问题没解决。
自己方才也是傻,光听着丈夫说裴家的事情了。
也怪不得大儿媳生气。
“母亲,儿媳早就说了,只要七妹过得好,儿媳不在意这些。”江喜玲的脑袋垂得越发的低,似乎在掩饰什么。
瞧她那副样子,像是哭了。
大儿媳一向刚强,如今竟哭了。
霍氏慌了:“儿啊,方才是母亲考虑得不周……”
“母亲,儿媳真没事。”江喜玲抬起头来,嘴上说没事,眼睛却是通红的。
“母亲,儿媳还有事要办。过两日要邀请乔家来做客,家里须得再修缮一番,儿媳虽吩咐下人去作事了,但还是不放心。儿媳就先告退了。”
宴席过后,很快就会举行婚仪,作为主持中馈的陈家长媳,江喜玲的确很忙。富贵人家的婚仪,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婚仪上所需的东西,都要准备很长的时间。
霍氏望着长媳的背影。
长媳这段日子,清减了不少。
江喜玲忽然又转过身来,笑盈盈的:“母亲请放心,父亲交代的事情,儿媳会尽心尽力去办的。裴大公子这辈子,也着实可怜。”
“好孩子,好孩子,让你费心了。”霍氏赶紧道,却是松了一口气。长媳愿意就行,不然她还真不知道从何办起。
江喜玲在半个时辰后,让人备车,出了门。
她坐在车上,文娘子瞧她一脸的不屑,也不敢出声,只默默地垂头在一旁。
到了老地方,文娘子叫了茶点,片刻后,江喜玲的好友素娘带着一阵风卷进来:“我的好玲儿,可是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教训他去!”
江喜玲见到好友素娘,脸上的神情才好看些:“陈家终究还是选择了陈七。”
她将方才和霍氏的对话说了一通。
素娘嗑着瓜子,听完之后浑不在意:“我的傻玲儿,此事就交给我办。”
江喜玲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好。”
“不过,你家浚哥儿,得受些罪。”素娘说。
第97回 互表心意之日
慢火炖小母鸡、牡丹生菜、清炒羊肚,以及一盅碧梗饭。
这饭量和菜量,怎么看都是两个人的份。
沈大娘子十分贴心,给自家公子准备了,也准备了宋炎的份。
但他伊俊呢?整日假扮公子,就没有份?
伊俊眼巴巴地看着宋炎,厚着脸皮:“炎哥,分我一些。”
宋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饭菜:“沈大娘子只准备了公子与我的份量。”
伊俊不得不看向自家正在画画的公子。
没错,裴大公子正在将沈大娘子送来的菜肴一一画下来。
他家公子,对沈大娘子已经痴迷到了魔怔的地步。
不就是沈大娘子主动给他烹煮菜肴吗,还有主动问他的脉案。
可公子越发的笃定,沈大娘子与他,已经算是情投意合了。
裴深睨他一眼:“拿碗来,分一碗羹汤与你。”
他的心情甚好。
他当初推算得没错,像沈大娘子这样的强者,喜欢的就是自己慢慢地将弱者变强。
“属下谢过公子!”伊俊大喜,欢天喜地的去拿碗。
伊俊终于分到了半碗汤。
他满足地尝了一口,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一口美味的鸡羹给征服了。
好喝,真好喝。
沈大娘子的厨艺果然值得。
若是他还能吃上牡丹生菜和清炒羊肚就好了……伊俊正巴巴的想着,碗中忽然多一筷箸的清炒羊肚。
“这些菜肴定然要花费不少我家沈大娘子不少银钱,若是你再想吃,自己去花钱买。”裴深面无表情的说。
唉,心疼,他家沈大娘子给他做的清炒羊肚。
给伊俊吃,与牛嚼牡丹有何区别?
请沈大娘子烹煮菜肴,可要两百贯,他哪来的两百贯!
公子真是小气!
就连送沈大娘子的物件都是陈年老旧披风、自己写的话本,和刚出生的还不知要吃多少草料才能长大的小毛驴。
但一筷箸的清炒羊肚也很不错。这怎么也算是虎口夺食了。
伊俊赶紧道:“属下谢公子大恩!”
改天他就溜去苏老太君家大吃特吃!
“先不忙谢。”裴深道,“吃完之后,你去查一查,陈七娘子为何在沈家?”
“哦,这个属下省得。陈七娘子是在沈大娘子家学厨艺,不过每日都是挑豆子,并不曾学过什么厨艺。”伊俊回味着羊肚的味道。好吃,真好吃。
“陈七娘子,没缠着吴大公子了?”裴深问。
伊俊想想还真是。陈七娘子初见吴大公子时,惊为天人,可是镇日缠着吴大公子呢。可现在陈七娘子一心学艺,都快把吴大公子给忘一边去了。
“或许是陈七娘子更崇拜沈大娘子?”伊俊试探着说。
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他家沈大娘子的魅力,的确无人能比。
裴深哼道:“倒是便宜吴彦升那家伙了。”
他搁下笔,宋炎有眼色地递过羹汤。
裴深美美地品尝后,神采飞扬地吩咐宋炎:“炎,隔三差五的就给沈家送些豆粕。”
“是。”宋炎领命。
待小毛驴长大之日,就是他与他家沈大娘子互表心意之日。
裴深想。
这头小毛驴,可是他与沈大娘子一同养的呢。
享受完饭菜的裴深突发奇想,翻了翻待会要给他家沈大娘子送的见空法师写的脉案。
见空没遁入空门前,是个随军的军医。
写脉案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翻看完脉案的裴深:“……”他不就踹破了见空禅房的窗户,见空用得着这般报复他吗?
……
沈大娘子给裴大公子炖的小母鸡、牡丹生菜、清炒羊肚,陈七娘子和圆娘也有份。
这一顿陈七娘子吃得是五味杂陈。
吃之前她觉得方才她和沈小娘子表露自己来学艺的真实目的,不大好意思吃这么一顿饭。
但是沈大娘子亲自做的耶。
那便先吃。
尽管她有一点点觉得对不住她家四哥。
可沈大娘子做的饭菜实在是太诱人。
不吃对不住沈大娘子,吃了对不住她家四哥。
但她家四哥是真不争气,明明家里人都赞成他与沈大娘子的事情,为何他却迟迟没有表示。
难不成四哥对娶妻真的没有兴趣?
沈大娘子对她家四哥也丝毫没有倾慕之情?
陈七娘子心中是万分焦虑。
她正焦虑着呢,那申倍又来了。
“沈大娘子。”申倍道,“裴大公子很喜欢你烹煮的菜肴,所以他特地托在下送来谢礼。”
申倍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长条漆黑色木盒。
这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申倍打开木盒。
木盒中,竟是一支毛笔。
陈七娘子将脚踮得高高的,看到那根毛笔,心中暗道,这裴大公子可真是卑鄙无耻。他送这毛笔,沈大娘子定然会收的!
沈绿也有些诧异,裴深会给她送笔。
若是他送钱,或是别的物品,她定然是不再收的。
可他送了一支毛笔。
那便收下罢。她新近,正好想买一支笔。
沈绿接过木盒,裴深在心中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在家中,光是挑礼物便挑了很久。如今看来,他倒是挑对了。
“裴大公子的脉案何在?”沈绿问。
“沈大娘子,裴大公子新近没有脉案。”裴深说。
又穷又被继母欺压的裴大公子,怎能请得起医工?再加上今儿又送了她一头小毛驴,又赁了隔壁的院子。这些都得花费不少。
沈绿顿时明了。
“还有一事。”裴深最后道,“裴大公子道,待他写话本挣了钱,再请沈大娘子烹煮菜肴。是以以后,还先请沈大娘子莫要破费了。”
啧,这简直就是自强自立、贫穷贵公子的人设。
裴深越发的佩服自己。
啊呸,这裴大公子都穷得成这样的了,还假惺惺的说这些。
那支毛笔,实在是给不起钱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的吧。
陈七娘子此时才想起,方才那根毛笔,似乎也不是全新的。
这裴大公子,虽然病歪歪的,可歪门邪道的一样不少!
哼,她非得揭穿他不可!
陈七娘子顿时道:“我瞧着,那支毛笔,不像是新的呢。”
她眼可尖。
裴深道:“裴大公子也说过,这支毛笔并非新的。这支毛笔,是他用来写过话本的。”
陈七娘子话可真多,与吴彦升倒是天生一对。
但她怎地没打听裴大公子写的话本的书名呢?
可真是遗憾。
“我省得了。申公子请回罢。”沈绿也觉得陈七娘子好像有些咄咄逼人。
陈七娘子看着申倍离去,越想心中越觉得不服气,待回到家后,直奔四哥的书房,预备搜罗些东西,送给沈大娘子。
“七妹,你这是在作甚!可不能乱翻我的书房!”陈司进下值回来,看到她在自己的书房中翻箱倒柜,顿时厉声喝问。
陈七娘子唬了一跳,这可是四哥头一回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她。
第98回 抢妻大战似的
她又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为了他的终身大事操心!
但见四哥眉眼间全是倦色,陈七娘子的心肠又软了。
她委屈巴巴的道:“四哥,我错了。我不该翻你的书房。”
见七妹的圆脸上全是委屈,陈司进叹了一声:“你要找什么?可是《大虞律》?”
陈七娘子摇头:“我想寻一些你用过的九成新的毛笔、砚台等。”
他用过的九成新的毛笔,砚台?
七妹这句话,像饶口令。
哦,七妹这是想好好写字了。
陈司进想了想,从多宝阁上摸出一个漆黑的木盒来:“这是我珍藏的砚台,你可以拿去用。不过得爱惜一些。”
虽说七妹因为沈大娘子的缘故突然爱读书、爱写字是一件好事,但陈司进仍旧怕七妹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是以他特地如此叮嘱。
但陈司进不知道的是,她并非是自己用,而是要送给沈大娘子。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决定了,四哥无动于衷,那她就替他行动。
裴大公子送毛笔,她也可以拿四哥的东西来送给沈大娘子。
至于裴大公子送小毛驴,那她就替四哥送一匹小马给沈大娘子。
小马可比小毛驴要贵重多了,也威风凛凛得多了。
陈七娘子喜滋滋的正要接过木盒,陈司进忽然道:“这两晚我没抓你功课,今晚你既来了,先把此前的功课再温习一遍。”
陈七娘子想了想道:“四哥,你给我讲《大虞律》吧。”
前几天只学了一点《大虞律》的皮毛。
她是真心实意的要帮圆娘的。
世上女子都不容易,女子就该相互帮助。
“好。我再与你细讲。”陈司进答应下来。
他装作去取《大虞律》,眼光却是盯着方才差点被妹妹翻到的柜子。
柜子里,放着他珍藏的东西,万万是不能叫人看到的。
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七妹更是不行。
看来,他得再寻个地方放了。
……
给小毛驴搭的不过是一个十分简易的棚子,可以遮风挡雨便可。
两名工匠合力,很快将棚子盖好了。
沈绿付了工钱,工匠们收拾东西离去,小毛驴也乖乖的进了棚子,吃起了草料。
小毛驴吃草料,沈红就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时不时的还要惊叹一句:“它好乖呀。”
眼看天都黑了,妹妹沈红还在隔壁看驴。
沈绿去看妹妹,沈红正勤快地给小毛驴添水。
小毛驴的肚子,圆鼓鼓的,分明就是吃得太饱了。
沈绿蹙眉:“红儿,小毛驴可不能喂太饱了。”
“可是它一直吃呀。”沈红也有些奇怪,“可是它此前太饿了?”
沈绿摇头,将食槽里的草料拢起来:“小毛不能再吃了。”
沈红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小毛驴:“姐姐,小毛今晚自己睡这里,会不会太孤单了?它会不会害怕?要不,我们再买多一头小毛驴吧,与它作伴,可好?”
沈绿还没见过妹妹这般样子。
她静静地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妹妹这副样子,有些心酸。
妹妹,是独自一个人留在家中,太孤单了吗?
她性子生来便冷淡,不喜聚众热闹,但妹妹不一样。妹妹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去。
“明日我们去驴行看看罢。”沈绿答应妹妹。
“谢谢姐姐!”沈红分外高兴。
她本就没有厨艺的天赋,很多时候姐姐去做活,她也只是跟着而已,帮不了什么忙。若是以后将小毛驴养大了,她就可以帮姐姐赶车。
姐姐背着的那只箱子,其实是很重的。
她们住的油醋巷子其实离大部分达官贵人的宅子都很远。
若是能坐船,自然是轻省一些,但大部分的路得靠走路。
姐姐还要忙活一天或者半天的功夫,其实是很累的。
“姐姐,以后我练会了驾车,就替你赶车。”沈红挽着姐姐的手臂说。
“好。”沈绿答应下来。
妹妹若是学会赶车,的确做什么都方便一些。
得到姐姐答应,沈红便一直在心中盘算,小毛到底什么时候长大。
她要迫不及待的学驾车了。
……
沈绿洗漱完毕后,小心翼翼地摊开纸张,再打开木盒,取出那支裴大公子送的毛笔。
白日时她便瞧出了端倪,这支毛笔,制作略有些粗糙,不像是出自专门制作毛笔的作坊。
像是自己制的。
她在灯下,轻轻地转动毛笔。
的确,她看得没错,这支毛笔,应就是自己制的。
笔杆上雕刻着极细小的字。
她轻轻地摩挲着,认出那些字来:裴深十五岁制。
裴大公子,竟是连毛笔都要自己制作。
沈绿能想象,咳嗽不已又十分虚弱的裴大公子想要写话本,可又买不起毛笔,只能自己制作。
既可怜,又自强不惜。
他写的话本,大概是因为长久待在病榻上的原因,没有在外面见过人生百态,是以写得有些稚气。
但只要肯写,肯上进,裴大公子就是好的。
沈绿没有用那支毛笔,而是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
这应该是裴大公子十分珍爱的东西。
……
沈红晚上做了个梦,她正在路上赶着驴车,忽然陈七娘子驾着一辆马车冲出来大声道:“沈小娘子,驴车哪有马车快!快,从驴车上跳下来!上我家的马车!”
沈红猛地一激灵,从睡梦中醒来。
天色已经微亮了。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姐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起身,都来不及洗漱,就要到隔壁去看小毛。
她才打开院门,一张马脸便出现在她面前。
沈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红妹妹,这是我四哥给沈大娘子送的小马驹!”陈七娘子欢天喜地从马脸后面伸出脑袋来。
陈家养有二十多匹马,她想要一匹小马驹也并不太难。
沈红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马驹。
小马驹也很可爱。
但小马驹比小毛驴的价钱要贵很多。
沈红有些不安。
昨日陈七娘子说得明白,她来学厨艺,就是冲她姐姐来的。
昨日裴大公子才送了小毛驴,今日陈勾当便送来小马驹。
活脱脱一场抢妻大战似的。
姐姐不会喜欢的。
第99回 妥妥的来受虐
沈绿眉头轻蹙。
棚子里,小毛驴和小马驹倒是相处得很好,用脑袋相互蹭蹭。
陈七娘子兴奋道:“看,小毛自己挺孤单的,小马来了它就有伴了!”她转头,眼巴巴的看着沈绿,“沈大娘子,求求你了,就让小马收下吧!”
“可这马儿,得吃不少草料吧。”沈红也发愁。
方才打开隔壁的院门,她才发现,这小毛吃得多,也拉得多。
姐姐光是养她就够吃力了。
“草料的事情不必担心。”陈七娘子拍着胸脯保证,“草料全由我,我四哥出。”
也好,待马儿长大了,就将其送回陈家去。
沈绿道:“好,那以后便也由你照料吧。”
马儿是认主的。只要陈七娘子一直照料,以后牵回去也容易。
陈七娘子是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听得沈绿答应了,只顾着高兴:“好呀,我以后定然将马儿照料得好好的。”
沈绿没再说什么。
圆娘来时,瞧见陈七娘子牵来的小马驹,也有些吃惊。
听得陈七娘子眉飞色舞地说小马驹是她四哥送给沈大娘子的,圆娘去窥沈绿脸上的神情。
沈大娘子脸上,毫无波澜。昨日她分明瞧见,沈大娘子见到小毛驴时,唇角是藏了那么一丝笑意与安慰的。
陈七娘子,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便是沈大娘子对裴大公子没有意思,陈勾当也没有希望。
她是过来人,自是一看便明了。
沈绿挎了篮子正要出门,陈七娘子又一脸神秘地走到她面前,献宝似的将自家四哥珍藏的那方砚台呈出来:“沈大娘子,这是我四哥送你的砚台。”
沈绿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她着时想不起来,陈勾当对她说过表露情意的话语,也想不起来,陈勾当对她露出一丝好感的神情。
陈勾当来接陈七娘子时,是很有礼貌,但亦疏离。
他甚至对她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防备呢。
她平日虽专注烹煮菜肴,不爱与人交心,但并不代表她是一根毫无知觉的木头。
她敛眼,看看那方砚台:“陈七娘子,将砚台拿回去。”
“为何,你也收了裴大公子的砚台呀。”陈七娘子不假思索的反问,而后又压低了声音,“沈大娘子,我打听过了,那裴大公子,身子不好,长年卧病在床……”
沈绿的脸色冷了下来。
陈七娘子讪讪地闭上嘴巴。
糟糕,她好像说错话了。
她并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呀。
“将砚台拿回去。”沈绿语气冷冷,“没有下一次。”
“是!”陈七娘子应道,又赶紧抿唇。
呜呜呜,沈大娘子的神情,好可怕。
但,又好飒的样子……
陈七娘子觉得自己这是疯了。这不是妥妥的来受虐吗?
“我去买豆腐。你们三人,好生照料家里。”沈绿道,挎着篮子袅袅的出了门。
“是!”三人齐声应下。
沈绿要去买哑巴豆腐的豆腐。
街上行人如织,好不热闹。
卖酥山的摊子越发的多了,小娘子们贪凉,买酥山的小娘子排成了长龙。
一般到天气更热一些时,她也会在菜单上多加一道酥山。
转眼到了哑巴豆腐摊子附近。
沈绿没看到哑巴豆腐的摊子,倒是看到一个老熟人。
陈七娘子的四哥陈勾当。
那日坠落瓦当的屋檐,还在修缮。
两名工人正在屋檐上翻盖着瓦片,底下有工匠在把瓦片递上去。
看着进度,应该很快就收好了。
陈勾当背着手,站得不远不近,正抬头看着工人。
他腰肢挺直,阳光下,眉眼间带着平易近人的笑意。
但,那笑意应只是浮于表面上的。
沈绿忽然就解了心中的疑惑。
此前她就觉得陈勾当虽然看起来像春光一般明媚,但真正交谈时,他是带着壳的。
陈勾当,对人有极重的防备心。
沈绿想起陈七娘子送的那方砚台,还有那匹小马驹。
不该是陈勾当送的。
应该是陈七娘子自作主张给送的。
也不省得陈勾当是否知晓。
陈七娘子喜欢自己,因而想让自己成为她的四嫂。
不过很遗憾,她与陈勾当,对彼此都没有意思。
陈司进忽然勾头,朝她看过来。看到她的一瞬,他的神色并无意外。
陈司进朝沈绿点点头。
沈绿朝他颔首,继续寻找哑巴豆腐的所在。
还是没寻到。
哑巴豆腐今日是没摆摊,还是已经卖完豆腐了?
看着那些热情揽客的小摊贩,沈绿想了想,决定去问其中一个摆摊卖糕点的大娘。
她还没来得及问,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陈勾当。
“哑巴豆腐,在东边角落里。”陈司进说。
沈绿挑眉。陈勾当有点意思。
“多谢。”她说完,并没有扯旁的,径直往东边去。
果然,哑巴豆腐那可怜的小摊子,被挤在东边角落里。
哑巴豆腐茫然地坐在小摊子前,看着只卖出几块豆腐的担子发呆。他见沈绿走过来,也没有热情的打招呼。
旁边的一名摊贩,见到沈绿站在哑巴豆腐面前,好心提醒:“小娘子,你可是要买豆腐?哑巴豆腐家的豆腐,是很好吃的。”
“这位小娘子,前日才买了哑巴家的豆腐吧,可是吃了不舒坦了,要过来寻他算账的?”对面的小摊贩里,一名妇人尖声道。
哑巴豆腐仿佛才大梦初醒,对着沈绿连连摆手,仿佛在拼命解释自家的豆腐并不是这么回事。
沈绿挑眉,哑巴豆腐明明是个可怜人,就卖个豆腐,怎地还让别人讨厌上了?
是欺善怕恶,还是另有隐情?
“所有的豆腐,都挑到油醋巷子的十方净因寺里去。”沈绿对哑巴豆腐说。
哑巴豆腐仍旧茫然,还是旁边那名摊贩朝他比手势,他才露出欢喜的笑容来。
“小娘子,你可真是不听劝啊。”方才那名妇人又尖声道。
沈绿微微侧头看她,声音平和:“你吃过他家的豆腐?”
妇人戛然而止。
她还真没吃过。
沈绿转身,正要领着哑巴豆腐走,却看见陈勾当站在不远处,正抬头望天。
她并未与他再说什么,领着哑巴豆腐走了。
沈绿不曾觉察,她走后,陈勾当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才将目光调转回来。
十方净因寺里,读书声朗朗。
沈绿领着哑巴豆腐到时,寺院里有工匠在抬着木料走来走去。
而理应在闭关修炼的见空法师则站在寺院里。
沈绿虽清冷,还是关切地问道:“见空法师已经出关了?”
“沈施主有所不知,昨日寺中突然来了一个可恶至极的贼人,破老衲禅房的门窗,意图将我寺中的经书抢去。”见空法师描述着昨日的事情。
第100回 真真是便宜裴小子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法师可要紧?”沈绿又问。
见空法师摇头:“老衲无事。那贼人经老衲开化,已经承认了错误,主动捐了香油钱修缮门窗。”
听起来挺惊心动魄的。
见空法师的目光落在后面的哑巴豆腐身上:“沈施主这是……”
“这位小哥虽不能说话,但做出来的豆腐十分美味。以后便由他每日给寺中送豆腐。”
言下之意,以后十方净因寺的豆腐她都包了。
见空法师双手合十:“沈施主慈悲为怀,以后定然福量无限。”
沈大娘子人美心善,真真是便宜裴小子了。
哑巴豆腐自由小沙弥引着,将豆腐送入寺中厨房。
沈绿左右看了一下,走到师父的长明灯前,给师父供奉上在路上买的樱桃酥山。
樱桃酥山已经有些化了。
师父在世时,与妹妹一样,也贪凉。
“已经是第二回了。”沈绿轻声道,“食髓知味,她想寻人代替我,却毫无办法。”
康王府的厨娘,双眼灼灼,在旁边盯着,想要知晓郡主为何偏爱她烹煮的菜肴。
不过很可惜,她们都是些俗人,看不出门道。
沈绿勾起唇角:“师父,徒儿很快就能帮您报仇雪恨了。”
沈绿挎着篮子出来时,哑巴豆腐正候在外面。
见到她,哑巴豆腐连连朝她作揖道谢。
沈绿叫他将豆腐送到寺院来,预付了一个月的钱。
沈绿道:“莫忙谢,快快家去照顾家里人罢。”
哑巴豆腐一怔。
沈大娘子是如何知晓他娘亲病了的?
“那晚我在外面,闻到了药味。”沈绿轻声说。尽管药味极轻微,被豆腐的香气所遮挡,但她还是闻到了。
哑巴豆腐分外感激,又是一阵朝她作揖道谢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沈绿挎着篮子回家。
她远远的便看到自家院门前有两名小厮候着。
小厮穿的衣裳,是康王府的。
来的是时锡。
时锡在隔壁,和沈红、陈七娘子在讨论如何养小毛驴和小马驹。
小毛驴和小马驹相处了大半天,如今躲在各自的地盘上。
见到沈绿回来,时锡脸上露出笑意:“沈大娘子,又见面了。不知沈大娘子明日可得空?”
“抱歉。明日我已有邀约。”
时锡有些失望:“不能更改吗?若是我们出双倍的价钱呢?”
沈绿挑眉,不说话。
“倒是我的不是了。”时锡讪笑道,“那在下便不叨扰了。告辞。”
他倒是彬彬有礼的与其他人一一告辞。
待他走远了,陈七娘子才忍不住道:“时郡马爷倒是平易近人。当年他与郡主大婚时,我随家人去吃喜酒,郡马爷穿着摄盛的喜服,样貌出色,倒是让不少小娘子羡慕清河郡主呢。”
沈绿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圆娘没去凑热闹。
这几日她天天揉面,已经揉得有模有样了。
“圆娘,捉尾鲈鱼来炖羹汤。”沈绿吩咐圆娘。
“好。”圆娘将衣袖再挽一挽,弯腰便去捉鱼。
如今的她,捉鱼之时已经不会再尖叫连连了。
圆娘利落地捉了鲈鱼。
“鱼头用来炖羹汤,鱼肉则用来做鱼丸。”沈绿吩咐圆娘。
圆娘现在已经会砍鱼了,虽然砍得有些慢,还有些歪歪斜斜的,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沈绿听妹妹提过,圆娘那天被刀刮了个挺深的口子,流血了也没出声。
圆娘砍好鱼头,沈绿接过她手上的刀:“我来教你如何做鱼丸。”
圆娘羡慕地看着沈绿的手,她将鱼肉和鱼骨分离时,动作麻利,灵活得太过随意,仿佛跟玩似的。
她的手好像和刀长在了一起。
果然还得靠天赋。
而她,得靠努力。
圆娘想着,神色渐渐冷下来。
明日便是刘大娘子家的宴席,她的丈夫为了赴宴,今日专门请假在家沐浴、熏衣。
明明明日沈大娘子也到流花院去,可她却没有半点的在意和重视,仿佛明日不过是一个普通平常的日子。
丈夫已经走火入魔了。
……
今日时锡上门请沈绿,是清河郡主突然叫他去请的。
时锡初初还以为是清河郡主忍耐不住,想吃沈大娘子烹煮的饭菜了。
但沈绿是真没空。他在路上时,就想着如何替沈绿辩解。
“沈大娘子倒是有骨气。”清河郡主将一封请柬丢在桌上,枯黄的面容上一片冷然,“不过她应是想不到,明日我亦去流花院赴宴。”
妻子竟然没发作。
等等,妻子要去赴宴?
这可是难得。
自从妻子回京后,就不见外人。
上次设宴,虽然邀请了客人,却没有见人。
这封请柬,他还真的不知晓。
时锡小心翼翼的问:“流花院的主人是……”
清河郡主挑眉:“锡郎果真不省得?”
时锡摇头:“还请卿卿告知。”
“流花院啊,就是刘表姐流花县主的宅院呀!”清河郡主轻笑起来。
她的笑声原来是很好听的,现在生病了,笑起来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阴森感觉。
她伸手,轻轻握着时锡的手:“明日,锡郎与我一道去。”
她的手冷冰冰的。
时锡反握回来:“好,卿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流花巷子,名不虚传。
巷子两旁,全是花草。
从围墙两侧伸出来的海棠花,亦热热闹闹的盛开着。
花丛中,蝴蝶翩翩飞舞。
沈绿站在巷口,看着面前的两排年轻男子。
这两排年轻男子,一样穿得花枝招展。
没错,就是花枝招展。
饶是沈绿性子再冷清,也觉得这些男子,穿得花枝招展得过分。
“是沈大娘子吧,果然生得国色天香。”
为首的一名男子,一张脸极小,皮肤白皙,偏生还要扑粉,还描了眉。
他身上,还熏了香。
沈绿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难受。
“厨房何在?”沈绿忍着难受问。
“沈大娘子,我们大娘子吩咐了,我亲自领着你去。”那名香得不得了的男子笑眯眯的,伸手就要碰沈绿背着的箱子,“沈大娘子,我帮你背。”
“不必。”沈绿拒绝。
那名男子锲而不舍:“沈大娘子不必客气……”
“我不是客气,我是怕你身子虚,背不动。”沈绿凉凉道。
第101回 流花巷子流花院
“嗯哼。”余下的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名男子并不因为沈绿这句话而脸红,仍旧笑道:“沈大娘子不试一下,如何省得……”
他话音未落,怀里便多了一个大箱子。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猝不及防的往后退了两步。
重,好重!
“事实证明,你确实背不动。”沈绿盯着他的眼睛说。
她的一只手,甚至还拉扯着箱子。
这回男子的脸彻底红了。
他讪讪的:“沈大娘子神力。”
沈绿一拉,一背,箱子又好好的回到了她背上。
“还请前面引路。”她道。
仿佛刚才的一幕不曾发生。
方才耻笑的男子们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沈大娘子,鄙姓卢,旁人都叫我卢二郎。”男子这回的语气,倒是有几分恭敬。
沈绿微微颔首,表示省得了。
卢二郎领着沈绿在前面走,其他的男子则不作声的跟在后面。
流花巷子流花院,不光巷子里全是花草,连院门都藏在花草中。
到处是花草,曲幽小径,叫人好像误入了花园。
不会连厨房也是放满了花草吧。
卢二郎领着沈绿走了好一会,将她引进一处开阔的地方:“沈大娘子,今日便在此处烹煮菜肴。”
此处,并不是厨房。
而是搭了几个简易的大灶,简易的流理台,简易的木棚上头,插满了盛开的花儿。
流理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和碗筷。
流理台旁,垂头站着一溜儿的粉衣年轻男子。
这些粉衣年轻男子,无一不是面容敷得白白的。
但沈绿看得清楚,这些粉衣年轻男子,脸上的粉敷得再厚,也遮挡不住眼下的青黑。
卢二郎笑道:“沈大娘子,这些下人,尽由你差遣。”
“好。”沈绿应下。
她并未挑剔,而是将背上的箱子取下,放在流理台上。
卢二郎凑上来:“沈大娘子,你这箱子中,可都放了什么宝贝,竟这般重……”
他话音未落,沈绿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尖刀差点碰到卢二郎的小脸儿。
卢二郎唬了一跳,缩回脑袋去,讪笑道:“沈大娘子的刀可真锋利。”
沈绿正要取过羊肉切割,不远处忽然有人通传:“清河郡主驾到,郡马爷驾到!”
刘大娘子,竟然也邀请了清河郡主和时锡。
沈绿抬头,只见两顶肩舆缓缓而至,前面那顶肩舆上,坐着的应是清河郡主了。她戴着长帷帽,将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
后面的是时锡,神情倒是恭谦的。
他的眼神和沈绿对上的那一刻,倒是没有回避,而是朝沈绿微微点头。
沈绿目光微冷,没有回应。
卢二郎在一旁呱噪:“早就听说,清河郡主和郡马爷郎才女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绿低头,手刀合一,瞬间将羊肉和骨头分离。
卢二郎立即又闭了嘴。
肩舆停在离沈绿所在的不远的略高的平地上。
平地上,用粉红色的薄纱围了几个屏障。
薄纱若隐若现,里面的人也若隐若现。
薄纱骤然被人从里面卷起,一群披头散发的年轻男子簇拥着一名美妇人走出来。
那名美妇人,正是刘大娘子。
刘大娘子今日穿着近乎浅色上衣,下着大红色的罗裙,面色绯红,越发显得美艳动人。
她头上戴着高高的花冠,花冠披着长长的薄纱,欲迎还拒。
“卿卿表妹。”她亲热的叫着清河郡主,迎了上去,“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清河郡主轻笑:“刘表姐邀约,卿卿怎能不来?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来的。”
“卿卿一张嘴儿,还是似以前一样,抹了蜜一般。”刘大娘子这句话,似是夸赞,又似不是。
“刘表姐与以前倒是不一样了。以前的刘表姐清秀可人,如今是娇艳欲滴。”清河郡主笑道。
刘大娘子竟不恼,只眼含秋波,毫不掩饰地看着后面的时锡:“卿卿表妹若想变得与我一般,只要记住一个秘诀——这阳刚之气,最是滋阴了。”
臭不要脸的婊子。清河郡主在心中暗骂。京城里人人都知晓她这表姐,私下生活昏淫无度。
可偏生皇祖母怜她前半生坎坷,竟是并未宣她进宫呵斥。
皇祖母如此,便是纵着她。
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清河郡主也笑着看向时锡:“刘表姐这流花院,可是让锡郎大开眼界?”
“当然。”时锡笑道,“想不到刘表姐的品味如此独特。”
这流花院里的年轻男子,无论是长相还是身量,都差不多。看起来都不大壮实的样子。
莫非真的被刘表姐采阳补阴了?
“呵呵,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会一唱一和。”刘大娘子掩嘴直笑,而后道,“表妹表妹夫,快快往里请。那位沈大娘子,可要开始烹煮菜肴了。上回表妹的宴席,请的也是沈大娘子吧,沈大娘子的厨艺的确了得,可表妹还没见过她烹煮菜肴的过程吧?今儿我特地邀表妹来,便是与表妹表妹夫一起共赏沈大娘子绝妙的烹煮过程。”
“表姐的想法的确有趣。”清河郡主笑道,“如此也好,我还尚未见过厨娘烹煮菜肴呢。今儿的确是头一回。锡郎,你觉得如何?”
他不觉得如何。刘倚萱让绿儿在她们面前烹煮菜肴,不就是将绿儿当着戏子、猴儿看吗?
可他面上却不能将这些想法表露出来,只能附和妻子道:“表姐此举,的确很好。那厨娘可是弄虚作假,可是有真材实料,我们全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厢沈绿已经将一大块羊肉分割完毕,开始分割另一块。
她的手与刀,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她的手极快,刀也极快。
她的刀之锋利,仿佛割肉如削泥一般。
方才刘大娘子只是调侃,如今亲眼所见,眨了眨眼睛:“沈大娘子的刀可真快啊。”
“看得出来,沈大娘子在刀功上,的确颇下功夫。”清河郡主偏生不直接夸赞。
康王府的那些蠢货厨娘,学了两回,一点皮毛都没学到。
时锡却是看得一阵呆愣。
绿儿的刀功,分明是深得琳儿亲传。
他仿佛看到当年的琳儿,巧笑倩兮地割下一只羊头。
第102回 宫中的女官
“锡郎?锡郎?”见时锡呆呆地看着沈绿,清河郡主忍不住唤他。
时锡回过神来,讪笑一下:“沈大娘子的刀,可真是锋利,不知道是哪位工匠打造的。”
刘大娘子轻掩嘴,笑道:“我还以为表妹夫是看入迷了呢?毕竟沈大娘子年轻貌美的。谁知道表妹夫却是在看刀。卿卿表妹,表妹夫可是难得的好男人啊。真真是让表姐羡慕嫉妒呀。”
“表姐若真是想要,我便将锡郎送给表姐了。”清河郡主笑道,不知道是真是假,“横竖我如今的身子,也用不得了。”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刘大娘子连连摆手,笑得花枝乱颤的。
时锡在一旁,尴尬的笑。
“表妹可是将表妹夫给吓坏了。”刘大娘子掩嘴直笑。
“不过是句玩笑话,锡郎不会当真的。是吧,锡郎?”清河郡主问时锡。
时锡笑道:“卿卿心中如何想,我自是了解的。”
“我可真是羡慕你们夫妻二人,情深如此。只可惜我孤身一人,孤苦伶仃,这偌大的一间流花院,无一个知心人知冷知热的……”刘大娘子叹息着。
“表姐可真会说笑,这满院子的俊俏郎君,就没有一个让表姐满意的?”
“卿卿表妹有所不知,这些人呀,全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她们的说话声调笑声不低,在切割羊肉的沈绿听得清清楚楚。
呵。那人向往的荣华富贵,竟是与刘大娘子豢养的这些男倌没有差别。
她心中如此想,手中的动作没有停。
卢二郎却是在旁边啧了一声:“看来郡马爷的处境,与我们差不多呢。”
沈绿没做声,卢二郎兀自说起自己的身世来:“我原来的家境也十分不错,只可惜我那父亲,着了魔的去赌博,不过一年的光景,就将姐姐妹妹都卖了。我原以为我是个男儿身,父亲不会将我卖了。哪成想,我与我那些姐姐妹妹,都是一样凄惨的下场。十岁时我就被父亲卖了,先是卖到一个富绅家中做长工,但我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干不了什么活,那富绅又将我卖到别处去……”
卢二郎的身世的确可怜。
但那是他的事情。
他身为男子,可以挣扎,可以替自己赎身,而不是在这里啰里啰嗦的。
沈绿继续抓过一大块羊肉,面无表情的继续切割。
这是最后一块羊肉了。
切割完羊肉,她要分割鸡肉。
卢二郎还在旁边喋喋不休:“我被人牙子转卖了好几回,最后被刘大娘子买下,进了流花院……幸得刘大娘子心善,我才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沈绿抓过一只杀好又拔好毛的鸡,继续分割鸡肉。
忽然又听得外头一阵通报声:“客人到!”
卢二郎说话的空余,眼睛掀了掀:“哦,是富商贺环来了。这富商贺环,可不是头一回来我们流花院了。这贺老爷,从南地而来,玩乐的花样也多着呢。”
沈绿面无表情,继续分割鸡肉。
事到如今,她有些怀疑,卢二郎是那刘大娘子,特地安排在她身边做解说的。
但她一个厨娘,为何刘大娘子要如此安排人解说这些呢?
“富商贺环?”清河郡主在外面待了好些时辰,讲话已经开始有些喘了,“想不到刘表姐,也会在这样的宴席上邀请商贾。”
刘大娘子嘻嘻笑:“表妹莫恼,这位富商贺环,可是有趣得紧呢。不过他原本是说不来的,不知为何又来了。表姐瞧呀,他定然是省得表妹你来了,他才闻风而至的。到底还是表妹的面子大呀。”
在此前,贺环的确不想来。
他的隐疾还没好呢。
但为了大事能成,他还是咬牙来了。
来前灌了好几种大补药,才使得他和往常差不多。
“草民拜见流花县主。”
贺环恭敬道。
“贺老爷快免礼,不过我的礼可免,我身边的这两位,贺老爷可得好生行礼。”刘大娘子笑道,“这位可是清河郡主,这位是郡马爷。”
贺环还真是给面子,作揖深深时的将腰弯下去:“草民拜见清河郡主,拜见郡马爷!”
他的腰弯得过分,就快到地上了。
倒是显得恭敬异常。
清河郡主哼了一声:“免礼。”
刘大娘子娇声道:“今日你来赴宴,不必太过拘谨,我这表妹,最是和善,贺老爷莫要害怕。来人,给贺老爷赐座。”
侍女给贺环搬来绣墩。
清河郡主冷哼一声:“刘表姐倒是会做好人。”
贺环笑呵呵的:“不瞒流花县主,今日草民并非空手而来。”
“哦,贺老爷还拿来了什么好东西?”刘大娘子问。
贺环笑道:“禀流花县主,那倒也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位小娘子。准确的说,是一位擅厨艺的小娘子。”
“贺老爷可真有意思,今日来我流花院赴宴,竟还随身带着厨娘,这是怕在我流花院吃不到美味佳肴?”刘大娘子佯怒道。
“县主息怒。”贺环似是被吓坏了,忙站起来解释道,“县主不知,我领的这厨娘,早就听说沈大娘子的名气,今儿她呀,是欲与沈大娘子比试比试的。不过若是县主不允,草民便不叫她进来。”
“原来是要比试。不管如何,我倒是钦佩她的勇气。表妹觉着如何?”刘大娘子转过头去问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道:“我是客人,管不着这些。不过若是有热闹可看,我也是愿意看的。锡郎,你可愿意看?”
时锡在心中恼怒,但面上不显:“全凭郡主决定。”
不管刘大娘子是不是事先知晓此事,比试一事,都太过荒谬。
“既如此,那便叫她进来吧。”刘大娘子吩咐道。
自有下人去领那厨娘进来。
很快,那厨娘垂着头,跟在流花院的下人后面进来了。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熟悉。
清河郡主看了一会,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一会,厨娘已经到了众人面前:“民女周氏,拜见各位贵人。”
她仍旧垂着头,但行礼很自然。
说话咬字清晰,是京师的口音,带着些许熟悉的语调。
“不必多礼。”那厢刘大娘子亲切道,“周娘子,你原来可曾听说过沈大娘子?”
“禀贵人,民女听说过。”周娘子道。
清河郡主猛地想起来了,这周娘子说话的口气、语调,分明像极了皇宫里的那些女官!
第103回 比试
不是说,宫里还得再过一阵子才将那批女官放出来吗?
怎地如今贺环就带着一个了?
“周娘子曾是宫中的女官?”清河郡主径直问出口。
面对贺环,她用不着客气。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商贾,他再家财万贯,那也是她虞家的。
周娘子的脑袋仍旧垂着,语气越发恭敬:“禀贵人,民女并不是。不过民女的师父,曾是宫中御厨的女官。”
原来如此。
“你师父何在?”清河郡主继续问。
“禀贵人,民女的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周娘子说。
不愧是被宫中女官调教过的,问答之间,十分镇定。
应也是见过世面的。怎地此前都不曾听说过呢。
“你既说你擅厨艺,可我们从未听说过你。”刘大娘子眉眼轻笑,“那位沈大娘子,可是如今京城里最有名气的厨娘了。”
“民女此前,与师父一起隐居深山中。”周娘子垂头道,“前些日子,师父故去,留下遗命,着民女出山寻亲生父母,民女这才出山来。昨日民女来到京城,恰好撞上贺老爷。贺老爷心善,收留了民女。”
原来如此。
身世倒是清清白白。
一个给人做菜的厨娘,身世必须是要清白的。
“原来周娘子还算是世外高人了?”
刘大娘子说话时,似笑非笑地看了贺环一眼。
贺环心太急了。这厨娘的身世编得,太过玄乎。
周娘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隐居世外的高人啊。
贺环却是迎着她的目光,眨了眨眼。
他胸有成竹?
刘大娘子笑道:“石九郎,将周娘子带到下面去。今日这擂台,是非打不可了。”
“是。”一名披头散发的年轻男子懒洋洋的走出来,“周娘子,请。”
清河郡主没作声,只静静的看戏。
她何等的精明,已经看出来了,今日刘倚萱和这贺环,是一唱一和。
既如此,那她便看戏罢。
毕竟生病后的日子,也太无趣了。
周娘子很快被带到沈绿面前。
卢二郎好奇地看着她。
沈绿仍旧在不紧不慢的切割着鸡肉。
最后一只鸡了。
“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沈大娘子。”石九郎给周娘子介绍。
周娘子礼数周到:“沈大娘子好。”
“这位是得到宫中御厨女官亲传的周娘子。”石九郎又向沈绿介绍。
沈绿颔首:“周娘子。”
“沈大娘子,刘大娘子交代了,今日这宴席,便由你与周娘子一同烹煮。”石九郎语气轻佻,“二位娘子,可要竭尽全力哟。待会贵人们可是要判出输赢的。”
沈绿挑眉,看着石九郎:“刘大娘子是何意?比试?输了便没有工钱?”
石九郎轻笑:“沈大娘子这是怕自己输了?”
“怕。”沈绿道。
石九郎一噎。他没想到沈绿会如此直白。
“沈大娘子倒是挺有意思的,这还没有比试,就先认输了。”周娘子不紧不慢的开口。她语调,与常人的的确有些许差别,似乎带了些许倨傲。
这不奇怪,通常很多人都是自觉自己高人一等的。
沈绿没看他,仍旧看着石九郎。
“沈大娘子且放心。不管输赢,这工钱都不会差了沈大娘子的。”卢二郎插话道。
“好。”沈绿点头,“菜单是我拟的,食材是固定的。比试的话,是从……”
“咣”的一声,有人在上面敲响了锣鼓。
“既然沈大娘子同意了,那食材俱是从这里拿。谁先拿到,便是谁的。烹煮什么样的菜肴,由二位发挥,但至少要做八道菜。拿到的食材不够,也不可反悔。”上面一名年轻男子高声道,又敲了一下锣鼓,“二位可做好准备了?待会的比试以我的击鼓声为准,敲响三声后开始比试。比试时长以此香燃尽为止。”
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高几,高几上有香炉,香炉上插了一根与手指差不多大小、三尺余长的香。
沈绿放下手中的刀和鸡。
好啊,既然他们要玩,就陪他们玩。
横竖最近也有些无趣。
“咣咣咣。”年轻男子敲响了锣鼓。
那根香也被点燃了。
一直垂着头的周娘子忽然冲到沈绿面前的流理台来,开始抢食材。
她的身量比沈绿要高一些,也略粗壮一些,抢食材的时候,显得有些凶猛。
沈绿冷静地看着她,低头继续切割手中的鸡。
周娘子不过一会,就将沈绿面前的食材抢了大半。
卢二郎好心地提醒沈绿:“沈大娘子,周娘子快要将食材给搬完了呢。”
沈绿像是没听到一般,只兀自切割着手中的鸡。
差不多切割完了。
嗯,她的刀功,还是这般完美。
卢二郎皱眉,这沈大娘子是听到便是输也有银钱拿,是以干脆任之由之了?
这可怎么行?
贵人们本就是要看戏,若无戏可看,责怪的肯定是他。
卢二郎忍不住道:“沈大娘子,周娘子……”
“你真呱噪。”沈绿终于冷然道,“我看到了。”
卢二郎一口哽在喉咙,不上不下的。
好个沈大娘子,好好好,他可是什么都不管了!亏他还觉得她貌美,又势单力薄的,想要帮帮她。
那厢周娘子终于搬得差不多,窥了沈绿一眼后,也拿起一只鸡,开始用刀切割起来。
她来时什么都没有带来,用的是刘家提供的炊事用具。
周娘子还是有几分本事,切割鸡时动作十分利落。
但到底是慢了沈绿一步。
沈绿不紧不慢地将此前切割好的鸡腿放进锅中,又不紧不慢的开始升火。
火势稳定后,她才去检视面前剩的食材。
桌上仅余她方才切割的一半羊肉,并一些羊骨、鸡肉、香蕈、蛤蜊、几块豆腐,半篮子生菜,并小半袋面粉。
食材着实少得过分。
尽管沈大娘子说他呱噪,卢二郎还是好心道:“沈大娘子,鱼池里还有一尾鲤鱼。”
沈绿看他一眼:“谢谢。”
那厢周娘子也切割好了鸡,将鸡同样放进锅中预备升火炊熟。
天气热,沈绿与周娘子都要做冷吃鸡丝。
沈绿又将羊骨是丢进另一口镬里煮。
两口镬热气腾腾,开始散发出香气。
周娘子也紧跟其后。
刘大娘子轻摇香扇:“卿卿表妹,我们不妨来赌一赌,她们二人谁赢。”
第104回 灭一灭她的志气
清河郡主隔着帷帽看着底下正在忙碌的二人。
周娘子面前的长桌上,堆满了食材。
周娘子看来是要大展身手。
方才周娘子去抢食材的时候,她就有一点不喜。
周娘子的好胜心太强。
也不是说好胜心太强不好,而是……在沈大娘子一点都不紧张的情况下,周娘子显得有点不好看,不得体。
不过又如何,什么沈大娘子、周娘子,都不过是逗趣的贱民。
“好呀。”清河郡主道,“可以什么为彩头好呢?”
“也是。我们姐妹二人,最不缺的便是钱。”刘大娘子说着,一双眼睛毫无顾忌地看向时锡。
贺环凑过来:“刘大娘子,不如我们玩些刺激的。”
“哦?贺老爷有什么高见?”刘大娘子道。
“倒也没有什么高见。只不过小的前些日子,听了那么一件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哦,那还不快说来听听。”
贺环故作神秘,将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件事啊,便是赌人……”
“故弄玄虚。”刘大娘子啧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赌人不是正常的吗?她在流花院里经常赌。
有些人不值钱,像物件一样被人卖来卖去,送来送去。
她流花院里的好些下人,买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贯钱。
而沈大娘子来烹煮一次宴席,便要两百贯。
贺环呵呵的笑了起来。
清河郡主倒是起了兴趣,瞄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有作声的丈夫。
“好。那便赌人。”清河郡主道。
“赌什么人?”刘大娘子立即问。
“自然是赌你我身边的下人呀。”清河郡主笑道,“今日来了表姐的流花院,才发现院中处处是美男子。不如这样,若是我输了,便将我身边的侍女借给表姐用五日。若是我赢了,表姐可得将身边最俊的下人送过来与我用五日。”
刘大娘子笑道:“这还用赌,我直接送给卿卿表妹用便行。”
贺环哈哈笑:“小的倒是又有一个主意。”
“那还不快说。”
“光是赌下人有甚好。不如来赌我们自己。”
刘大娘子掩嘴笑:“贺老爷这招倒是挺损。不过你这浑身铜臭的商贾,谁想要呀。”
“贺老爷这主意甚妙。”清河郡主却道,“不过我身体虚弱,就不和你们玩了。”
“那只有我和贺老爷玩,甚是无趣。”刘大娘子立即道。
“我虽不能玩,但锡郎可以参与呀。”清河郡主缓声道,看向时锡,“是吧,锡郎?”
时锡神色柔和:“我都听卿卿的。”
贺环一击掌:“郡马爷爽快!”
刘大娘子摇着香扇,笑得花枝乱颤。
清河郡主枯黄的脸,同样在帷帽里露出莫测的笑容。
“那我先来说。我赌沈大娘子赢。”刘大娘子说,“沈大娘子名声在外,我自然是要赌她赢的。”
“周娘子是我带来的,我自然是要赌周娘子赢了。我愿赌服输。”贺环说。
“锡郎呢?”清河郡主问丈夫时锡。
“我自然也是猜周娘子赢。”时锡道。
“哦?我还以为表妹夫要赌沈大娘子赢呢。”刘大娘子娇笑道。
“沈大娘子是名声在外,可她面前的食材如此之少,如何能将八道菜做出来?”时锡摇头,“再说,周娘子乃是得自宫中御厨女官的亲传,想来手艺应是比沈大娘子的更妙。”
“没错。天底下最好的,莫不在皇宫中。”贺环赶紧附和。
“那便如此定了。”刘大娘子笑道,“买定离手,可不能反悔哦。”
贵人们的调笑,丝毫没有避讳沈绿和周娘子。
沈绿神色未变,甚至都没有多看上头一眼。
周娘子忍不住,看了几眼。
这些贵人,玩的花样可真多。和此前师父说的,是一模一样。京城里的贵人,住得好,吃得精,玩得花。
前面刘大娘子怀疑周娘子的身世是编的,是贺环为了让周娘子在清河郡主面前露面而编的。
但没想到,还真是真的。
这周娘子,的的确确和她的师父一起生活。
她的师父,也的的确确曾是宫中御厨的女官。
只不过,她与师父并非住在深山里,而是住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村子里。
她从小就跟着师父生活、学艺,没有其他的亲人。
师父很是积攒了一些钱,这些年师父没让她缺过吃喝,一心一意的调教她厨艺。
半个月前,一直郁郁寡欢的师父撒手人寰,临终前让她到京城来寻亲生父母。
只可惜,师父还没说出她的亲生父母是何人,家住何处,就咽气了。
她手中只有一块断了半截的玉珏。
看那块玉珏,质地上乘,怎么看都是属于富贵人家的物件。
她或许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不知为何,却被师父拘在了村子里。
她是被师父从家中偷走的?
周娘子猜测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忐忑不安的进了京城。
她身上的钱本就不多,刚进京城,乱花迷人眼,亲生父母没找到,很快就将钱给花得差不多了。
她便想着,要先寻一份活儿来做。
思来想去,她只会烹煮菜肴,便去了一间看起来十分不错的酒楼应聘厨娘。
没想到因缘际会,遇上了贺环。
贺环让她试了几个菜,便愿意出丰厚的酬劳,让她做他家的厨娘,并且许诺,以后帮她寻亲生父母。
周娘子答应了。
没想到才过了一日,贺环便带她出来赴宴比试,并吩咐她不要说自己住在京城附近,而要说住在深山里。
贺环在马车上时也说了,比试的输赢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要让她暂露头角。
周娘子越发感激贺环的知遇之恩。
贺环就是她的伯乐。
待她寻到亲生父母之日,定然要好好的感谢贺环的。
她暗暗下了决心,今日的这一场比试,她一定要赢。
只是对手沈大娘子,实在是有些奇怪。
她拿走了那么多食材,沈大娘子竟然不着急。
来之前贺环便与她细细说了沈大娘子的情况。
周娘子对于沈大娘子每烹煮一次宴席便要收取两百贯的酬劳先是感到讶然,而后是气愤不已。
沈大娘子,怎地有脸收取这么多钱?
她决定借着这场比试,好好的挫一挫沈大娘子的威风,灭一灭她的志气。
第105回 愿赌服输
她的师父,是真的做过宫中的女官。
师父珍藏的一些碗筷,便赫然写着“御厨”。
尽管师父甚少说起宫中的事情,但师父说话的腔调,与小村子的人说的话,就很不一样。
不过师父也很少到外头去,亦勒令她少到村子里去。
周娘子一边想着往事,一边忙忙碌碌,很快就准备好了七道菜。
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对面的沈娘子,却发现沈娘子竟不慌不忙的在擦拭她的用具。
沈大娘子准备好了?
也是,她那边本来就没什么食材,也就只能随便凑合那么几道菜了。
还真是遗憾啊,没想到赢沈大娘子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她对于自己方才抢食材的行为是一点都不觉得羞愧。
周娘子正想着,忽然瞧见领她下来的石九郎冲她猛眨眼睛。
石九郎生得俊俏,比村里的那些男子不知好看几许。
石九郎这是在向自己表达心意?
但石九郎只是个下人,不大符合她择婿的准则。
就凭着师父留给她与亲生父母相认的玉珏,她笃信,她家的门第不低。
是以周娘子又垂下头来,当作没看到石九郎的小动作。
她可不想与这石九郎产生什么感情来。
石九郎急了,猛地咳了一声。
这周娘子是怎么回事,他好心提醒她那根香就快燃尽了,她怎地看都不看?
石九郎怎地还咳嗽起来了?
看在他那么卖力地想引起自己注意的份上,就看他一眼好了。
周娘子终于看向石九郎。
石九郎示意她看向那根香,眼睛都快抽筋了。
周娘子疑惑地朝香的方向看去。
只见和风旭阳下,那根指头般大小的香,竟然快燃尽了!
周娘子吃了一大惊!
这香怎地燃得这般快?平日里像指头般大小的香,可是燃得很慢的!她估算过时辰,做八道菜绰绰有余。
她可是还有一个菜还没完成!而沈大娘子,已经完成了!
周娘子心一慌,差点打翻一个盘子。
不过她亦是从小就在师父的严格训练下长大的,不过半会的功夫,就已经冷静下来,抓紧做第八道菜。
上面几人明显也看出周娘子的慌张,沈大娘子的不慌不忙。
刘大娘子笑道:“贺老爷,看来周娘子还须得磨炼磨炼。”
贺环不以为意:“小的愿赌服输。”
时锡望着二人:“那炷香尚未彻底燃烬,周娘子还有胜算。”
他是赌周娘子赢的,自然盼望着周娘子赢。
周娘子的运气还算好,就在她做完第八道菜时,那炷香堪堪燃完。
“时辰已到!”上面的年轻男子一敲锣鼓。
周娘子松了一口气。
沈绿已经将自己的炊事用具擦拭干净,装进箱子中。
周娘子的慌张,她全然看在眼中。
今日阳光虽然明媚,但有风。
那根香定然燃得很快。
且方才她也观察了一下周娘子烹煮菜肴的手法。
嗯,周娘子,应是不及她。
十多个年轻男子分成两列,将沈绿与周娘子做好的菜肴端上去。
凉吃鸡丝、清炒生菜、炒蛤蜊、炙羊肉、清蒸鸡肉香蕈、鱼头豆腐羹、鱼脍、炙鸡骨块。
主食则是一碗热腾腾的宽面,看着量不多。
这是沈绿做的八道菜与主食,都是很常见的菜式。
周娘子做的菜中,亦有凉吃鸡丝。其他七道分别是羊头签、鸡签、葱泼兔、金丝肚羹、两熟紫苏鱼、炖羊肉与牡丹生菜。
这八道菜,看起来亦是色香味俱全,花团锦簇的。
还真是有几分宫中御厨的味道了。
但从数量上讲,沈大娘子略胜一筹。
刘大娘子懒洋洋的扫了贺环一眼:“贺老爷呀,你这小厨娘,的确还差些火候。”
贺环笑道:“今儿这场赌局,便是输了,也不过是将小的送到您身边供您差遣几日,那可是小的荣幸。小的愿赌服输。”
“等等,都尚未品尝二人的菜肴,周娘子如何就输了?”时锡急急在旁边道。
刘大娘子以扇遮脸,吃吃的笑:“贺老爷,我们还是公平公正地品尝吧,郡马爷可急了。”
时锡取了金筷箸,取了金碗,给清河郡主夹菜。
他倒也公平,先夹的是沈绿做的凉吃鸡丝。
清河郡主却是从他手中接过碗筷:“锡郎,我自己吃。”
她戴着帷帽,从外面瞧不清她是否吃了。
“沈大娘子做的菜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清河郡主下了结论,“”锡郎,将周娘子做的菜肴夹来。”
时锡又给她夹周娘子做的。
清河郡主仍旧是自己接过。
时锡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只可惜,隔了一层长长的帷帽,他看不清清河郡主到底是吃还是没吃。
“周娘子的厨艺,倒是出乎意料。还不错。”清河郡主说,“你们也试试吧。”
贺环与刘大娘子对望一眼,分别取了碗筷去夹菜。
其实沈绿与周娘子做的菜,贺环都吃过。
他觉得都差不多。
贺环先试沈绿的,再试周娘子的。
最后下了结论:“都差不多。”
刘大娘子出身富贵,自小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后又弄这流花巷流花院,那些个好东西都吃腻了。
此前她听说沈大娘子厨艺了得,还曾不屑的评价过:“背后定然有人操纵风向。”
不然一个市井出身的厨娘,无依无靠的,又十分美貌,如何能安然无恙的游走在高门大户中?
有些高门大户,可是雁过拔毛的。
她先试了周娘子,觉得周娘子做的菜肴,的确有七八分御厨的味道。看来她的师父,的确是御厨出来的女官。
其实周娘子的师父,到底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女官,一查便知。
刘大娘子接着试沈绿的。
她吃的是鱼头炖豆腐羹汤。
一口羹汤入口,刘大娘子愣住了。
这羹汤,竟然这般的鲜美?
仿佛,仿佛将河鲜还有豆子的香气全都揉到了一起,却又各自有各自的鲜香。
沈大娘子的厨艺,远胜于周娘子的。
刘大娘子咳了一声,遮掩自己的讶然:“沈大娘子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
尽管她和贺环早就商量好,要让沈大娘子赢。
但她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贺环笑道:“既如此,看来郡马爷要与小的一起在这流花院住上几日了。”
第106回 跳梁小丑
“我觉得周娘子烹煮的菜肴也甚好!”时锡急道,“与沈大娘子的,是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只可惜,他的声音微弱,余下三人全然不听他的。
这一场赌局,一定是要让沈大娘子赢的。
“沈大娘子赢了,自是要赏的。不过周娘子也不错。就都一起赏了吧。”刘大娘子道。
刘大娘子大方,给二人都赏了二两金。
沈绿这边,两百贯的工钱照结。
至于周娘子的工钱,是由贺环给的。
周娘子直到如今,都还有茫然。
她不大能接受她竟然输给了沈绿。
她的师父,可是宫中御厨的女官。御厨里,可是聚集了天底下烹煮菜肴最好的厨娘和厨工。
她竟然输了。
周娘子暗咬银牙,下了决心。
下次她还定然还要寻机会,与沈大娘子再比试比试的!
流花院的下人给沈绿和周娘子赏钱时,清河郡主道:“锡郎,我乏了,我要先回去了。我们愿赌服输,你今晚就先住在流花院吧。”
贺环也笑道:“郡马爷与小的一道,有伴。”
时锡蹙眉:“卿卿,我……”
“愿赌服输。”清河郡主只道,“锡郎,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听说刘表姐这里有许多乐趣,锡郎好好的玩,放开的玩。过几日,我再来接你。”
清河郡主还真毫不犹豫的上了肩舆走了。
她下肩舆时,将一团帕子塞给侍女若紫:“在路上扔了。”
那团帕子,似乎带着些许污渍。
清河郡主来流花院坐了那么久,一上到马车上便瘫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侍女若红赶紧给她喂了一颗药丸,好一会后清河郡主才缓过来。
“两个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面前一唱一和的做戏。”清河郡主冷然道,“那劳什子周娘子,做的菜肴,远不及沈大娘子。”
方才她吃了一口周娘子做的,压根就吞不下去。
但她不动声色,将那口菜吐在帕子上,团成一团,握在手中,嘴上仍旧赞美周娘子做得好。
沈大娘子赢得当之无愧。
虽然她并不希望只有沈大娘子掌控她的胃口。
但这周娘子,她着实不喜。
方才比试时,贪心的拿了那么多的食材。待到做菜时,又蠢得不会分辨,在风大的情况下,那炷香是燃得很快的。
简直是又贪又蠢。
沈大娘子饭菜做得好,又聪慧。
简直是周娘子不能比的。
“去查一查,那叫贺环的,到底什么来头。”清河郡主吩咐。
这贺环一口南地口音,又是个商贾,今日与刘倚萱合唱这一场戏,究竟目的何在?
若红应是。心中却是疑惑,郡主这是全然不担心郡马爷在流花院里会如何啊。
那流花院,她方才看得清楚,里面全是生得清秀的年轻男子。
那些男子,一个个眼下青黑,分明是纵欲过度的脸色。
且方才流花县主看郡马爷的眼神,那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
她那目光,就差黏在郡马爷身上了。
都不必多想,郡马爷在流花院,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但,若是郡马爷忍不住,她也理解。
毕竟自从郡主病了以来,就没有再和郡马爷同房过。
郡马爷已经十分的洁身自好了。
郡马爷,会忍住的吧……
可那流花县主,生得那般娇艳,又浪荡……
若郡马爷果真和流花县主发生了什么,郡主又会如何?
无独有偶,清河郡主如今心中也在想着这件事。
但她是很纠结的。
当年她有多爱慕时锡,如今就有多恨时锡。
她恨时锡没有生病,容貌仍旧与当年初见一般。
看吧,刘倚萱那贱人,不就缠上了他。
若是他果真与刘倚萱发生什么,她定然饶不了他们。
但若是他没有与刘倚萱发生什么,她就没有借口让他死。
马车载着车上心思各异的主仆,离开流花巷子,很快疾驰而去。
流花院里,沈绿仔细地收好银票和金子,背好箱子欲离去。
“沈大娘子留步。”贺环在上面叫她。
沈绿抬头看他。
贺环笑眯眯的:“沈大娘子,鄙人听说李太太,哦,就是李编修家的那位太太,如今在你的门下学习厨艺,可是真的?”
沈绿心中厌恶此人,闻言只冷冷道:“自是真的。”
“没想到沈大娘子还收徒弟。”贺环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沈大娘子请回吧。”
卢二郎照旧领沈绿出去。
周娘子是贺环的人,还没有走。
卢二郎领着沈绿走远了,卢二郎看看四下无人,悄声道:“沈大娘子,请你烹煮菜肴,果真要两百贯啊?”
“是。”沈绿应。
“两百贯,对于我来说,可是很大一笔钱了。”卢二郎自言自语道,“想当年,我才被卖了不到十贯钱……”
沈绿不语。
卢二郎又道:“沈大娘子可是还收徒授艺?”
“自是收的。”沈绿说。如今的圆娘和陈七娘子,也算不上是她的徒弟。
“那我这样的,沈大娘子可收?”卢二郎看来是很认真的问。
沈绿倒没有一口拒绝,而是问他:“方才我做冷吃鸡丝时,步骤你可都记住了?”
卢二郎一愣。
他,他还真是没注意到。
“不是人人都适合烹煮菜肴的。”沈绿道。
比如她妹妹,就真的一点都不行。
“好吧。”卢二郎垂头丧气的。
二人又走了几步,前面便是院门了。忽而听得门口一阵喧闹。
“刘大娘子亲口邀请的我,不可能不让我进门!”男子的声音声嘶力竭。
是李编修。他穿着新做的枣色胡服,戴着幞头,左耳簪着一朵娇艳的海棠花。
李编修这一身,穿得和海棠花一样娇艳。
“这是怎么回事!”卢二郎赶上前,呵斥道,“何人在此喧闹?”
“沈大娘子!”李编修却是十分兴奋的叫沈绿,“沈大娘子,快让他们放我进门!那日刘大娘子邀请我,你也听到了的。”
卢二郎看向沈绿:“沈大娘子,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沈绿道。
她原来是不想帮李编修的。
但圆娘这几日,脸上的神情是越发的凝重。
“既沈大娘子说是,那你便跟着我进去吧。”卢二郎对李编修说,又转过头来对沈绿道,“沈大娘子慢走。”
李编修兴奋不已,亦得意道:“沈大娘子慢走!”
卢二郎没作声,待沈绿走远了,才领着李编修进门。
像李编修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他甚至都能预见李编修的下场。
第107回 还挺守身如玉
乱花渐欲迷人眼,更何况是像流花院这样的地方。
李编修一路走来,心情是越发的激动。
光是这流花院里的这一院子的奇异花草,就不知值多少钱。
还有一院子的年轻男子,分明就是权力与金钱的结合。
李编修不愧是李编修,脑筋的确转得快。
但当他看到贺环时,还是有些怔愣了。
贺环,怎么也在这里?
刘大娘子身边,还坐着一名看起来气宇轩昂的男子。
贺环眯了眼,语气轻佻:“李编修能寻到这里,还是挺有本事的。”
刘大娘子轻摇香扇,笑道:“来人,快快给李编修赐座。李编修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一人玩骨牌。”
玩骨牌?那不就是赌输赢?他虽没玩过,但是听同僚提过。
李编修心一颤:“刘大娘子,我不会玩骨牌。”
时锡也道:“我也不会玩。”
刘大娘子笑道:“不会可以学呀。”
她似笑非笑的睨了一眼贺环:“贺老爷可是个中好手,就他教你们罢。”
时锡做最后的挣扎:“刘表姐,我们先用饭吧。这菜都做好了,不能浪费。”
“表妹夫说得也对。既如此,那大家便用饭罢。”刘大娘子平日吃得并不多,但方才喝了沈绿做的鱼头豆腐羹汤,忽然就想多吃一些。
刘大娘子瞧瞧李编修,又瞧瞧站在一旁垂头不语的周娘子,笑道:“李编修,这里有两位娘子做的饭菜,你来试试,哪一位厨娘的手艺更胜一筹。”
李编修糊里糊涂的坐下来,手中被塞了碗筷。
待第一口冷吃鸡丝入嘴,那名气宇轩昂的男子,以及贺环都盯着他,他才醒悟过来。
这是要他做选择。
左边的菜肴很美味,右边的菜肴也好吃。
但,他还是吃出了不同。
左边的,明显更胜一筹。
且有熟悉的味道。
左边的,是沈大娘子做的!
但……他决不能说左边的比右边的好吃!
是个人都会觉得沈大娘子做的菜肴好吃!
李编修不愧是李编修,虽然官场一直不如意,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脑子清清楚楚。
他放下碗筷,掏出帕子,抹净嘴,才不徐不疾的道:“下官觉得,右边的要好吃一些。”
贺环哈哈大笑起来:“李编修,英雄所见略同!”
时锡蹙眉,想说些什么,到底是没说。
周娘子抬眼,迅速地瞄了一眼李编修,又迅速垂下眼去。
贵人的食量都不大,饭菜很快被赏给了流花院里的下人。
而刘大娘子等人则准备玩骨牌。
流花院那些披头散发的男子,已经将骨牌取了来。
“这玩骨牌啊,也是愿赌服输。郡马爷,李编修,如何?”贺环问。
时锡挺直身子:“只要不玩得过分,自然是可以的。”
李编修则是吃了一惊,原来时锡竟是郡马爷。
虽然郡马爷无实权,但原来也是他不能触及到的阶层。
他这一把,是赌对了!
李编修一阵激动。不枉他这几日精心的准备,又是买香料熏香,又是置新衣服的。
他如今的这一身装扮,与这些贵人坐在一起,也没有逊色多少。
“李编修?”贺环见他不出声,又问了一遍。
李编修挺了挺胸脯:“自然是愿赌服输。”
“贺老爷,你可莫要将他们二人给吓坏了。”刘大娘子掩着扇子笑。
贺环又哈哈笑:“郡马爷、李编修且放下心来,便是输了,我们不过是玩些小小的游戏而已。比如在脸上画乌龟等,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惩罚。”
刘大娘子笑道:“你们也舍得在我这张貌美如花的脸上画乌龟?”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贺环连连道。
“好,那便愿赌服输。”刘大娘子将香扇扔到一旁的下人手中,朝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点头,捧了香扇,悄悄的走到一旁的香炉前,点燃了一种香。
香气袅袅之时,四人开始摸骨牌。
时锡和李编修虽然都没学过骨牌,但二人都是读书人,又是进士,试着摸了两回,就完全懂了规则。
贺环笑道:“待会二位可得对让着小的一些!”
流花院的下人已经端来笔墨伺候,只待赢的人在输的人脸上画上浓重的一笔。
牌局正式开始,时锡和李编修到底是新玩家,脸上很快就被涂满了。
刘大娘子是女子,三人到底是手下留情,只被画了几笔。
贺环也被画了半脸。
玩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期间几人吃了不少茶水和茶点,时锡玩着玩着想小解:“不知府上香房何在?”
刘大娘子吃吃的笑,招来石九郎:“九郎,快带郡马爷到香房去。”
石九郎柔声道:“郡马爷,请跟小的来。”
时锡起身,跟着石九郎去了。
流花院里曲径通幽,石九郎垂头在前面引路,时锡则警惕地左顾右盼。
香房到了,里面香气扑鼻,有小厮伺候,和康王府的差不多。
时锡先净手,解了外裳,而后再去小解。
出来之后,他欲净手,却发现伺候的小厮换了人。
刘大娘子端着铜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时锡:“锡郎,就让妾身来伺候你吧。”
时锡后退两步:“刘表姐,请自重。”
刘大娘子一步一步的靠近他:“锡郎,你守着那个将死之人这么久,就没有半点别的念头?”
“刘表姐,请自重!”时锡厉声呵斥,却是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他一个踉跄,想寻个地方攀附,却是浑身无力,差点瘫软在地上。两个小厮从后面架着他,将他送到刘大娘子面前。
“锡郎。”刘大娘子吐气如兰,“你害怕什么?虞卿卿不是早就说过,要将你送给我?她那么聪明的人,怎地不知晓今日这赌局,我是冲着你来的?”
她的纤纤玉指,轻轻抬起时锡的下巴,就要亲上去。
时锡紧紧地闭着嘴巴,竭尽全力的扭过头去。
“啧。还挺守身如玉。”刘大娘子松开力道,轻轻抚着时锡的下巴,“虞卿卿真的有这么好?还是,你觉得背靠康王府这棵大树好乘凉?”
第108回 甘心
刘大娘子还真敢说。
但很明显,她这句话,应是击中了时锡的内心。
时锡慢慢地转过头来。
刘大娘子轻笑起来:“男人嘛,终究不想一生都靠着妻子的。尤其是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我记得,你当年是二甲第几名来着?”
二甲第十名。
他记得很清楚。
但那又如何?中了进士,无依无靠的他也只能等候授官。
比他名次更靠后的那些人,却纷纷得到了授官。
小厮接过铜盆,刘大娘子取了干净的帕子,浸了水,拧干,而后轻轻的擦拭着时锡脸上的墨迹。
她的动作很轻柔,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时锡脸上的墨迹给擦去。
“这么俊的一张脸,配那虞卿卿,真是可惜了。”刘大娘子将帕子丢进铜盆。
时锡咬牙:“她,值得……”
“值得?我可听说,当初你是有心上人的。她看上了你,你也看上了她的权势,所以你们一拍即合,这才做了夫妻。”刘大娘子又轻轻地抚着时锡的下巴,“只可惜呀,你抛弃了心上人,这果却报在了虞卿卿身上。”
时锡有些吃惊。
他与琳儿的事情,当时除了沈绿,谁都不知,刘大娘子是如何知道的?
见时锡神色吃惊,刘大娘子掩着嘴,又吃吃的笑起来了:“锡郎是不是很想知晓,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偏就不告诉你。不过另外有件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想背靠康王府这棵大树,但康王府这棵大树,却是想让你替虞卿卿陪葬。”
对于这件事,时锡却是没有过多的表情。
自古以来,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凉薄。
人命之于他们,不过是蝼蚁。
做了郡马爷之后,他以前那些傲气,早就被打压得一点都不剩了。
他虽是郡马爷,却没有实权;他有名有姓,却只是清河郡主的丈夫。
旁人看着他花团锦簇的,却无人理解他的痛苦。
谁叫他,贪图富贵,尚了郡主呢。
时锡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全身也软绵绵的,不想说话。
刘大娘子示意小厮将时锡送到隔壁的房中。
隔壁的房中,摆设极尽的奢华。
多宝阁上的摆件,无一不名贵。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那多宝阁上的摆件,应是赏赐。
流花县主刘大娘子,深受宫中贵人的宠爱。
时锡被两名小厮架到了拔步床上。
小厮除去他的鞋子,倒是给他留了里衣。
时锡瞪着眼睛,望着红粉的罗账,赫然发现,用来钩罗账的钩子上,嵌了好几颗红宝石。
整间屋子,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门扇轻掩,刘大娘子侧躺在时锡身边,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时锡。
刘大娘子的年纪只比清河郡主大一些,如今清河郡主已经是时日无多,而刘大娘子还鲜活无比。
时锡紧张得额头冒汗,他想挣扎,可他四肢浑身无力。倘若刘大娘子想要对他做些什么,他定然是丝毫不能反抗的。
“锡郎。”刘大娘子轻抚时锡的胸膛,吐气如兰,“我与你做一夜夫妻可好?”
当然不好!他可是很挑剔的!
刘大娘子不知与这流花院里的男子度过多少晚春风,他可不要这样的破烂货!
见时锡露出嫌弃的神情,刘大娘子掩着嘴,又吃吃的笑了起来。
“怎地,你一个吃软饭的,还嫌弃起我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加大了力道。
时锡咬牙,强忍着。
那香让他难受得紧,浑身燥热,他浑身都湿透了。
“好了,不逗你了。”刘大娘子却是坐起来,取过香扇轻摇,“你便甘心,将来给虞卿卿陪葬?”
当然不甘心。
他一直在寻找法子,但没有突破口。
他很明白,清河郡主死去那日,也是他的忌日。
咸宁郡夫人才没有那么好心,饶他一命。此前说替他觅个官职,也不过是骗他。
“不甘心是吧?”刘大娘子贴心地替时锡抹去汗珠,笑意盈盈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时锡瞪大了眼睛。交易?
“你都看到了吧,这屋子里的一切。”刘大娘子环视四周,“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当今太后赏赐的。”
她放低了声音:“我说的话,比咸宁郡夫人那老货,更管用。”
时锡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实话告诉你,我这流花巷子流花院,不过是个障眼法。”刘大娘子又躺下来,“石九郎省得吧,他可是刺探百官行踪的高手。卢二郎,就是今儿站在沈大娘子身边那位,也是刺探消息的好手。”
可太后这是为何?时锡有些糊涂。
当今圣上,可是太后的亲生儿子。
太后弄这流花院来刺探百官的行踪,又是为何?
太后宠爱康王,可却不让康王府做这件事,却偏偏挑了刘大娘子来做。
时锡瞪着刘大娘子,满脑子的疑问。
“想知道更多的真相?”刘大娘子轻轻的朝时锡吹气,“只要锡郎与我签一份生死状,我便将这一切,无一遗漏的告诉锡郎。”
时锡看着刘大娘子。
刘大娘子也不着急,只玩弄着时锡的耳朵。
时锡的耳朵,渐渐的红温。
“好。”良久之后,时锡道。
……
“啊呸,什么玩意。”外头花园里,贺环踢了昏迷不醒的李编修一脚,又呸了一声。
周娘子唬了一跳,但不敢作声。
李编修满脸都被画黑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将他扔出去。”贺环吩咐,“一个不要脸的玩意,讨饭讨到这里来了,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什么玩意也能随便进来。”
流花院的小厮得令,将李编修抬了出去。
但不能扔在流花院附近,于是流花院的小厮用马车将李编修运得远了些,将其扔在了一间香火不盛的城隍庙里。
流花院里,贺环坐下来,瞧见周娘子仍旧垂着头站着,想了想,将她招过来:“这院子里熏的香有问题,你可闻出来了?”
“禀贺老爷,闻出来了。”周娘子说。
贺环挑眉:“可有破解之法?”
周娘子道:“方才贺老爷命人端给妾身的热茶中,应有解药。”
“哟,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贺环笑道,看看四周,“看上了哪一个,自己挑了去。”
周娘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妾身不明白。”
“算了算了。你早些回去吧。”贺环挥挥手,“可别迷了路。”
周娘子慢慢的出了流花巷子。
她不大记得来时的路,只能慢慢的问人。
街边却站了一个人。
是早就该离去的沈大娘子。
沈绿背着大大的箱子,站在夕阳的光辉中,有一种看不清楚的模糊。
“周娘子。”沈绿开口,“那贺环,心思不正。你厨艺了得,为何要替他做事?”
周娘子闻言,却是满心的不忿。
这沈大娘子,明知道香快燃尽了,却没有提醒她。可真真是卑劣至极!
贺环是心思不正,可他给了她生机。
周娘子昂头:“沈大娘子,别以为你今日胜了我,便有资格教训我。劳烦往旁边让让,莫拦了我的路。”
第109回 不就是嫁人吗,我嫁
沈绿静静地看着周娘子。
周娘子高昂着头,一脸的倨傲。
况且她并不承认,就是她输了。
来之前贺环早就和她说过赌局的事情,她认了。
可郡马爷不是说她烹煮的菜肴比沈大娘子的好吗?还有后来的李编修,也说她做得比沈大娘子的好!
周娘子十分的自信。
沈绿幽幽开口:“这条路很宽,我并没有拦着你。”
的确,这条街上人来人往,沈绿也是站在旁边的。
周娘子脸上一热,没再说什么,垂头走了。
沈绿看着她的背影。
周娘子走路也很有特点。
沈绿摇摇头,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一路上她看到觉得好吃的食物,便都买了一些。
待她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圆娘还在,陈七娘子却不见了。
“一个时辰前陈家下人寻来,说是家里有事,先家去了。”沈红说。
沈绿点头,并不在意此事。
陈家家大业大,家中有事,也是正常。
“快来吃樱桃酥山。”她将手中的食物放下。
沈红欢欣地叫了起来,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捧着樱桃酥山便要往旁边冲:“给小毛试试。”
“回来!”沈绿哭笑不得,小毛还小,如何能吃酥山?
圆娘也笑,劝沈红:“小毛可吃不得。”
沈红讪讪的笑:“那我便不给小毛吃了,我还能多吃一些。”
沈绿莞尔,圆娘掩嘴笑。
沈红平日里看着人小鬼大的,可终究年纪还小,性子里带着天真浪漫。
沈家院子欢声笑语,而此时的陈家,正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陈家长房长孙浚哥儿,忽然起了高热,此刻正昏迷不醒。
这浚哥儿平时可是江喜玲的骄傲。
浚哥儿长得高,身体康健,读书虽然不是十分聪慧,比不上他家四叔陈司进,但比起其他长辈,那是略胜一筹的。再加上小小年纪便已经能把一杆长枪舞得似模似样,更是深受霍氏和陈勇的喜爱。
这些年,尽管江喜玲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但她的地位仍旧固若金汤,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但一向康健的浚哥儿,今日在学堂里忽然起了高热。
跟着浚哥儿的小厮也才十一二岁,一时不知所措。
幸好学堂里的老师反应快,赶紧找人请来医工,又叫小厮赶紧回家通报。
江喜玲亲自领着府医去接浚哥儿,在马车上浚哥儿竟突发惊厥,府医立即施救,回家后立即又灌了汤药,浚哥儿仍旧昏迷不醒。
一向刚强、无所不能的陈家长房长媳,因着儿子昏迷不醒的缘故,急火攻心,竟是也昏了过去。
文娘子吓得赶紧请示霍氏。
长媳长孙出事,霍氏立即赶来,没多久,二房和三房也闻讯而来。
江喜玲幽幽转醒时,看到的是婆母关切的眼神,以及二房和三房幸灾乐祸的眼神。
二房李奴儿有孕,已经六个月了,肚子高高的挺起。
不过李奴儿娘家门第不高,便是她跳出来,也干不成什么事。
三房薛怡,娘家的门第比李奴儿的要好一些,但脑子不好,平时时常被李奴儿撺掇着与她要这要那。
“母亲,浚哥儿如何了?”江喜玲挣扎着,要去看儿子。
霍氏将她按下:“浚哥儿如今高热已退,只是还没醒来。方才琪儿回来了,我已经差琪儿去好生照料了。”
浚哥儿平日与陈七娘子感情好,姑侄二人玩得来。
霍氏以为,将女儿派去照料孙子,是极好的。
江喜玲闻言却脸色大变,挣扎着要下床:“母亲,儿媳要亲自去照料浚哥儿!”
霍氏不明白,还劝江喜玲:“儿啊,你且放心……”
“儿媳不放心!”江喜玲喘着气,“若不是七妹的原因,浚哥儿如何会病?”
江喜玲此言一出,霍氏愕然。
大儿媳不是说,不怪罪女儿的吗?
李奴儿则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江喜玲,又看看霍氏。太好了,陈家一向以贤惠着称的长媳江喜玲,竟然说出这般荒谬的话语来。
陈琪可是霍氏的心肝宝贝,江喜玲是昏了头了?
薛怡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脱口而出:“浚哥儿得病,和七妹有甚关系?”
江喜玲没有回答,霍氏也没有回答。
只是霍氏,放开了扶着江喜玲的手。
江喜玲垂头,去寻自己的鞋子。
“母亲,我要自己去照顾浚哥儿……”江喜玲低声说。
丫鬟扶着她,慢慢的走了出去。
霍氏呆呆的站着,看着大儿媳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不见。
她这辈子,都算是顺风顺水的。这两年因着四儿子和女儿的婚事是有些着急,但还不至于不如意、不开心。
今日这件事,她是深受打击的。
原来她以为一团和气的家中,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接受不了。
霍氏想到这里,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捂住心口,倒了下去。
另一边,陈七娘子正替大侄儿擦拭额头。文娘子站在一旁看着。
门帘掀开,大嫂嫂江喜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文娘子赶紧迎上去:“大奶奶,你怎地来了?”
陈七娘子也起身,亲热地喊了一声:“大嫂嫂,浚哥儿他定然无事的……”
江喜玲却是看都不看她,径直朝儿子走过去:“我的浚哥儿……”
陈七娘子再粗心,也觉察到了大嫂嫂对她的冷漠。
江喜玲已经扑到儿子身旁,抚着儿子的脑袋,眼泪簌簌的流下来:“我的浚哥儿……”
“大奶奶且放心,浚哥儿定然无事的……”文娘子开始拭泪。
江喜玲身边的丫鬟也纷纷安慰她。
陈七娘子默默的往外面挪。
外面暮色沉沉,像极了她的心情。
“七娘子,七娘子。”母亲身边的贾嫲嫲急匆匆的赶来,“不好了,太太晕倒了。”
天空忽地劈开一道闪电,带来无尽的凉风。
毫无征兆地,浓密的雨点落了下来。
变天了。
母亲被灌了药丸,性命暂无大碍。
二嫂嫂怀着身孕,三嫂嫂还要照顾年幼的侄儿侄女,陈七娘子是唯一的女儿,自然要给母亲侍疾。
外面雨打芭蕉,噼里啪啦的作响,陈七娘子呆呆地听着贾嫲嫲讲述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她竟成为了祸害侄儿的罪魁祸首。
“不就是嫁人吗?我嫁。”
她说。
第110回 不是平常的小娘子
变天了。
风刮得很紧,密集的雨点下下来,沈红匆匆忙忙的从房间里冲出来:“小毛和小马驹可别着凉了!我得去看看它们!”
她连伞都不撑,就要冲出去。
“打伞!”沈绿叫她。
廊下就有伞。
沈红讪笑一声,取了伞,踩着雨水走了出去。
这时候正是雨季,小毛和小马驹这么小,还得保暖,倒是她疏忽了,晚上过来时没将帘子放下来。
工匠修建棚子时,料想到这一点,特意做了防风的草帘子。
刮风下雨,只要将防风的草帘子放下来,就可以保暖。
妹妹去看小毛和小马驹,沈绿自然是不放心,亦取了伞,跟在后面。
忽然刮风下雨,小毛和小马驹是有些受惊,但见了沈红,一驴一马都安静下来。
可沈红还是不放心:“姐,要不今晚,我就住在这边吧。”
这可怎么行?沈绿不同意,可她若是叫妹妹回去,妹妹晚上定然会溜过来的:“我陪你一起。”
沈红欢喜道:“谢谢姐姐!这边的房间我都打扫过啦,打扫得干干净净呢。只需要将被褥拿过来就可以歇息了。”
沈绿哭笑不得,妹妹竟然这般喜欢小毛和小马驹。
这小毛,长大以后,妹妹会舍得让它干活儿吗?到时候怕是她骑一骑,妹妹都得着急吧。
是以,她还是不养这些小东西为好。
只要不养,就不会有感情。
只要没有感情,就会分得清清楚楚。
妹妹又要过去拿被褥,沈绿阻止她:“还是我去拿吧。”
幸得虽下雨有些凉,但不必拿极厚重的被褥。
沈绿才出了门,却见一个人淋着雨,一脸惶然地走过来。
是圆娘。
“沈大娘子。”圆娘喊她,声音里带着惊惶。
“圆娘,怎么了?”
“沈大娘子,羽郎他,他不见了。”圆娘一开口,声音里带了些哭意。她是恨过丈夫,可到底是年少夫妻,丈夫真的不见时,她还是担忧的。
“我从流花院出来时,恰好见到他进门。”沈绿说。
圆娘摇头:“可我去流花院问过,他们说,羽郎已经离开了。我又去了翰林院,他们也不曾见他。家里,家里也没有他的踪影。我问邻居,邻居说不曾见他回来……”
她在那一瞬,想去求助曾交好过的贵人。
比如慧海郡君,比如韩太太。
可很快她又清醒过来。在那些贵人面前,她只不过是个逗趣儿,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去求她们,说不定还会受到耻辱。
她站在街上,茫然地想了一遍。
一直到冰凉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她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的来寻沈绿。
沈大娘子,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李编修,能去哪里呢?
沈绿嘱咐妹妹:“在家等着我们,别乱跑。”
“好。”沈红乖乖的应。
她是不喜欢李编修,但李编修现在还是圆娘的丈夫,她还是希望圆娘能找到李编修的。
沈绿递给圆娘一把伞,又递给圆娘一双木屐:“穿上。”
圆娘无尽感激,可千言万语只汇成一个字:“好。”
夜雨冷冰冰的,沈绿领着圆娘去寻附近的车马行。
她们需要一辆马车。
许是下雨,附近的车门行竟然早早的就关门了。
二人才没走多远,裙子的下摆全然湿透了。
圆娘的神色越发苍白。
“不远处还有一间车马行,我们再走过去看看。”沈绿的声音很冷静。
“好。”圆娘顺从地应。
二人又往前走,却是看到前面有一群披着蓑衣的人。
“陈勾当,这里的水,下不去!”有人大声道。
沈绿与圆娘,正欲走过那群人。
“沈大娘子?”忽然有人喊沈绿。
是陈勾当的声音。
陈司进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只露出下巴:“沈大娘子是要往哪里去?”
他原本不想问的,可见两个小娘子打着伞,穿着木屐趟过雨水,单薄的身影着实可怜,不由自主的就问了。
沈大娘子,毕竟是自家妹妹的“师父”。若是他不问,指不定妹妹会怨他。
“陈勾当。”沈绿颔首,看了一眼圆娘,“圆娘的丈夫李编修不见了,我们要去寻他。”
陈勾当是街道司的官吏,对京城的布局最是熟悉,求助于他,也没有什么不好。
陈勾当挑眉:“风雨夜,李编修不见了,你们两个弱女子,就这样贸然出来寻他?”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许质问。
若是平常的小娘子,听到他这句话,一般有两种反应。
一种反应是觉得陈勾当是小瞧她们,另一种则是觉得陈勾当是在霸气的关心她们。
偏生沈绿不是平常的小娘子。
她若有所思:“《大虞律》中,说若是官员失踪三日,便可上报大理寺。不过今日未时我才见过李编修,是以还不能上报大理寺,只能自己找。”
陈司进:“……”沈大娘子,还真是挺熟悉《大虞律》的。
但他的意思并非这个啊。
陈司进想解释,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沈大娘子,本来就不是弱女子。
她是很特别的女子。
“李编修大概是何时不见的?”陈勾当问。
沈绿告诉他:“未时,我在流花巷流花院遇到过他。但后来我在流花巷外待了有好一会的功夫,从流花院里倒是驶出了一辆马车……”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圆娘。
圆娘不明所以,还是一脸的茫然。
沈绿道:“圆娘,我们的确需要再去一次流花院。”
她本来就要领着圆娘去流花院的。
今日她去流花院,只觉流花院处处透着诡异。
流花院里的那些年轻男子,唇色苍白,眼下青黑,像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可流花院里只有刘大娘子一个主子。
虚弱的应该是刘大娘子才对。
但刘大娘子看起来身体康健,面色红润,不像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圆娘如今是全无主意:“好。”
流花巷流花院?那不是流花县主的风流院吗?陈勾当后知后觉。
他整日在京城里蹿来蹿去,自然晓得赫赫有名的流花巷的。这流花巷子,上峰有密令,他们街道司不能靠近。
“不行,你们不能去。”陈司进阻止道。
第111回 对京城中的权势毫无所知
雨点仍旧密集。
风轻轻的吹过来,沈绿手中的伞轻摇了一下。
街道两边的气死风灯,因着下雨的缘故,照得潮湿的路面是斑斑驳驳、明明暗暗的。
陈司进的脸,亦浸在这明明暗暗的灯光中。
沈绿静静地看着他。
陈司进亦看着她。
沈大娘子脸上,仍旧似往日一般的清冷。
她美丽的眼眸中,是不赞同。
陈司进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沈大娘子,终究是对京城中的权势毫无所知。
她虽有名气,厨艺了得,有些好吃的人家会一掷千金的不惜邀请她上门烹煮菜肴,但仅仅是仅此而已。
倘若她真的惹怒了不该惹的人,她的性命,在那些人的眼中,不过是蝼蚁。
便是她出事后,那些好吃的人家只会叹息一句:“可惜。”
后起之秀,层出不穷。
京城里的新鲜玩意,不要太多。
若是旁人,他或许会冷眼旁边。可妹妹喜欢她。
陈司进轻声道:“沈大娘子,李编修是官,便是不到三日,李太太也可以到大理寺寻求帮助的。到最后便是虚惊一场,也不过是受些训诫。”
现任大理寺少卿,亦是寒门出身,心中如今,还装着良知。
他说完,闭口不再语,往旁边挪了几步。
他的同僚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像一群无声无息的黑鹰,不动声色地看着沈绿二人。
京城里的官吏,大多是凉薄的。
凉风吹来,摇曳着二人手中的伞。
圆娘不由自主地往沈绿身边靠了靠。
“好,谢过陈勾当。”沈绿朝陈司进有礼道,而后踩着木屐,不慌不忙的往前去。
圆娘赶紧追上去。
两把看着十分薄弱的伞,在风雨中飘摇而去。
陈司进收回目光:“干活。”
那群沉默的鹰忽然炸开来:“陈勾当,这里漏水了!”
夜黑风急雨密,小娘子再美貌,再无助,他们也不能轻易的动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通常会让好色的男人丧失性命。
前面的车马行倒是开着。
车马行的掌柜慈眉善目的:“十贯钱,风雨夜,若是马儿受惊,回来还得再加钱。”
平时雇车不必这个数,风雨夜,车马行坐地起价也是正常。
沈绿利落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十贯钱的银票。
车马行掌柜低声嘟囔:“这银票,如今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以前一贯还能换五百文,如今换得四百五十文就不错了。”
马车被马夫驾出来,马儿看起来倒是十分健硕。
“去大理寺。”沈绿吩咐马夫。
二人上了马车,车厢里燃了一盏气死风灯,车厢抵挡了风雨,灯光暖融融的,圆娘总算觉得有一丝丝的暖意。
她看向沈绿。
沈绿正垂头,将被风雨染湿的裙子下摆折回来。
“沈大娘子……”圆娘还是有些不安,“果真要去大理寺吗?万一是我家羽郎吩咐他们,不能泄露他的行踪……”
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或许是羽郎在流花院玩得很开心,才特地吩咐流花院的门房说他已经离开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沈绿道,“是以我们要先到大理寺去。雨湿路滑,京城中处处是河道,万一李编修吃醉了,看不清楚路而跌入河道中……”
圆娘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起来。
“他……”她万分艰难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车走得不快,路上二人一直没说话。
沈绿平时本就话少,此时见圆娘神情恍惚,并未多说什么。
这劫,总得要自己渡过的。
圆娘脸色煞白,恍惚地将自己和李编修相识以及成亲的这些年想了又想,一时心如刀割,一时又对李编修恨之入骨,一时又觉得丈夫可怜得紧。
丈夫想往上爬,没有错。
只可惜命中没有那个运气。
她又恍惚的想,倘若丈夫身死,而自己亦未为李家诞下一子半女,这李家她是回不去了,她以后又该何去何从……
她正恍恍惚惚的想着,沈绿的声音唤着她:“圆娘,圆娘?”
她骤然从思绪中抽离,怔怔地看着沈绿。
“大理寺府衙到了。”
雨势小了一些。
沈绿打开车门,看向大理寺府衙。
此时已经是将近三更天,大理寺大门禁闭,只有值守的士兵在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们这辆突然出现的马车。
圆娘下车的时候,走路有些踉跄。
沈绿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她:“别慌。”
沈大娘子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圆娘站直了身子,朝沈绿笑:“好。”
既然来时,已经将最坏的结果预想过,不会再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值守的士兵不待她们靠近,已经厉声发问。
“我,我,乃翰林院李羽李编修的妻子秦氏!我之所以来此,是因为我的丈夫李羽不见了!”圆娘鼓起勇气,大声的将自己的来意说明。
值守的士兵看着底下两个在风雨中撑着伞的小娘子,倒没有刁难:“李编修不见有多少时日了?”
圆娘看了一眼沈绿,沈绿给予她鼓励的眼神。
圆娘的声音颤颤巍巍,但还是继续大声道:“他大约是今日未时后不见的。”
值守的士兵皱眉:“还不到四个时辰,小娘子,你还是先家去找找吧!说不定他如今已经回到家中了。再者,李编修失踪,你可以先找翰林院帮忙寻找。”
值守的士兵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圆娘方才才壮起的胆子,忽然又泄了气。
要不,自己还是再回家找找吧。
自己到底是担忧过度了。
她正要转身,沈绿忽然道:“李编修失踪前,去了流花巷子流花院。这几日,李编修为了能去流花院赴宴,做了不少准备。我是在未时见到他进的流花院,不过两个时辰,他的妻子到流花院打听,流花院的人却说李编修已经离去。按照李编修的性子,不可能才在流花院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出来。他应该会想方设法的留在流花院里结识贵人。是以,我认为,李编修,许是还在流花院里。”
她语气冷静,说话有条不紊。
雨点骤然停了。
有人轻轻击掌:“这位小娘子,说得很好。”
第112回 简直是孽缘
大理寺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名男子身着常服,站在大门中。
昏黄的灯光投射在他年轻俊朗的眉眼上。
值守的士兵朝他行礼:“邓少卿。”
这名年轻男子,竟是大理寺少卿。
看着他的年纪,和李编修差不多。
可他已经官居大理寺少卿。
邓少卿缓步走下来,值守的士兵赶紧护在他面前,他却摆摆手:“不必。”
他走到沈绿和圆娘面前,面带笑意:“李太太,说起来,我与李编修还有过几面之缘。李编修文采翩翩,令邓某钦佩。”
丈夫近些日子,处处碰壁,不被人赏识。
如今此情此景,忽然有身居高位之人说赏识丈夫。
圆娘忽然红了眼睛,哽咽道:“他也很不容易……”
邓少卿又看向沈绿:“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民女沈氏。”
“沈娘子,你方才分析得很有道理。既然李编修进了流花院,那我们便去流花院瞧瞧,看看李编修是否在流花院里。”
沈绿神色并没有起波澜:“但凭邓少卿做主。”
“不过我们人太少了,气势不够足。”邓少卿笑眯眯的,“李太太不必着急,我再叫些人来。”
他转头,吩咐值守的士兵:“朱三郎,劳驾你进去与黄推官说一声,让他带二十名同僚出来。”
圆娘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听着,所以,让大理寺到流花院寻丈夫的事情,就莫名其妙的成了?
同时她又有些忐忑,万一丈夫真的不在流花院里,他们兴师动众的去搜寻流花院,岂不是闹了个大乌龙?
到时候又如何收场?
那流花院的主人,可是流花县主。
邓少卿吩咐完,又转过头来,语气温和地问沈绿:“沈娘子今日在流花院外作甚?”
这是在审问她,他转换得还挺自然。
沈绿道:“民女擅厨艺,今日之所以到流花院,是受刘大娘子邀请,到流花院烹煮菜肴。不过在准备食材时,商贾贺环带了另一名厨娘前来与民女比试。民女侥幸,赢了那名周娘子。民女得了赏钱出门时,恰好遇到李编修。后民女离开流花院,李编修则进了流花院。”
邓少卿露出惊讶的神色:“原来沈娘子还进过流花院。不知沈娘子可有仔细打量,这流花院里是什么样的?”
“自然有。流花院里栽种了许多花木。流花院中用的下人,大多数是年轻男子。”
“倒是与传闻差不多。”邓少卿听完,点评了这么一句。
大理寺的动作可真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人马就备好了。
邓少卿没再继续问下去,只叫沈绿与圆娘上车。
哦,只有邓少卿和黄推官是骑马的,所以马儿只备了两匹。
沈绿看了一下,那两匹马,养得有些瘦。大理寺的伙食,这么差劲吗?
其余那二十名衙役,是走路的。
衙役们的素养倒是不错,只瞧了一眼她和圆娘,便将目光收回去。
无人议论,报官的是两名弱小的小娘子。
邓少卿治下有方。
黄推官是一名中年男子,留着山羊胡子。
黄推官的年纪看着比邓少卿的大,但对邓少卿是十分恭敬:“邓少卿,已经准备好了。”
“好,那便启程罢。”邓少卿吩咐完,一边利落地翻身上马。
沈绿关了车窗。
圆娘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她悄声与沈绿道:“那邓少卿,倒是个好官。”
好官吗?沈绿不肯定。方才她说起流花院时,她分明看到邓少卿眼中闪过一种“终于有借口去流花院了”的眼神。
邓少卿巴不得去流花院。
圆娘又是纠结的:“万一搜查了流花院,羽郎却寻不到,这件事如何收场……若果真是羽郎吩咐别人说他离开的流花院,我又如何是好……”
沈绿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她苍白的唇上:“圆娘,事情既然如此,再担忧也没有用,不如顺其自然。”
当然,这是安慰圆娘的话。
她只敛了眼皮,默默地想,邓少卿会期待在流花院搜出什么来呢?
流花院真正的秘密?
沈绿在马车中猜测着邓少卿,骑在瘦马上的邓少卿也猜测着她。
他今日早就下值了,之所以还留在大理寺中,是因为在查阅陈年的一些卷宗。
邓少卿和陈勾当差不多,都是喜欢处理公事而废寝忘食的人。
陈勾当三过家门而不入,邓少卿是有时候直接住在大理寺中。
大理寺近来的案子不多,他就天天看陈年的卷宗。
可是巧了,今晚看卷宗看得不是很明白,见雨纷纷,便撑了伞到处走走。
他喜欢在雨中漫步的感觉。
恰好走到大门处时,刚好看到沈绿和圆娘乘坐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流花院是吧,他早就想去看看了。
但那流花县主,整日邀请这位官吏那位官吏去流花院赴约,偏偏就没有邀请他。可真是焦心如焚。
他分明生得也挺好看的呀,是因为流花县主没有听说过他的美名吗?他在大街上走的时候,还有小娘子给他掷花掷香包呢。
流花县主不邀请他去,他也不能腆着脸硬闯进去。
今晚竟然有这样的机会。
简直是天赐良机。
但这位沈娘子,似乎不仅仅是厨娘。方才她站在那里,有条不紊说话的样子,还挺有意思。
邓少卿正想着,忽然见黄推官朝他看过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邓少卿勒停了马儿,将脑袋凑过去,语气轻轻:“黄推官想说什么?”
黄推官是个饕餮,平日里除了跟他查案,就是四处研究好吃的。
“那位沈娘子,沈大娘子,就是赫赫有名的「两百贯」。”黄推官说。
邓少卿一时没听明白:“什么两百贯?”
黄推官朝前面沈绿乘坐的马车努努嘴,将声音略略抬高了些:“那位沈大娘子,就是被邓少卿您,狠命批判过的「两百贯」厨娘。”
刚下过雨,风刮过来有些冷。
邓少卿的脸,忽地热了起来。
没错,他曾狠狠的批判过沈大娘子。
他出身寒门,考进士时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后来便是做了大理寺少卿,光是靠俸禄过活,似乎也不能痛快的花钱。
京城里竟然有人,争先恐后花两百贯请一个厨娘去做一场宴席。
简直是荒谬至极。
谁,谁能想到,这沈娘子,就是那沈大娘子呢。
简直,简直是孽缘。
第113回 您身上有煞气
流花巷子里的花草,被雨水洗刷过,在雨幕刚散去的夜中,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邓少卿翻身下马,动作十分利落。
流花院的门房,十分警惕地看着他们这行人:“你们是何人,有何事?”
邓少卿背着手,笑眯眯的:“你都看见了,我们这是在办公事。至于我嘛,大理寺少卿邓均,这位是黄推官。”
大理寺少卿又如何,门房分外不屑:“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邓均瞪大了眼睛:“此处是什么地方,此处不就是大虞境内?”
门房看守流花院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听到如此油盐不进的官吏。
便是大虞境内,也有禁忌之处!
此时沈绿与圆娘从马车上下来。
门房横眉:“我早就与那妇人说过了,她的丈夫早就离开我们流花院了!”
邓均笑道:“可她的丈夫,并未安全的回到家中。”
门房不耐:“他既离开,去了哪里与我们并无关系。说不定吃了美酒性起,寻了妓馆玩乐。各位官爷要是闲得慌,可以去妓馆查查。”
“李编修是何时离开的流花院?”沈绿问。
门房拿眼睨了一下沈绿。
这美貌厨娘,竟然能喊动大理寺少卿来办案。看来这厨娘四处烹煮美食,的确能结交不少重要人物。
“就在你离开后半个时辰后。”门房说。
沈绿看着他:“我离开半个时辰后,从贵府上驶出一辆马车,紧接着与我比试的周娘子也走了出来。当时我与周娘子交谈几句,并未看到李编修出门来。”
这厨娘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离开流花院后还盯着流花院的动静!
门房自然狡辩:“你可是一直守在巷口外头?”
“并没有。我与周娘子交谈后,便离开了。”沈绿说。
“那李编修自然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出去的。”门房语气像是淬了毒,“小娘子莫要信口雌黄,小心惹来祸端。”
“哦,那他离开时,吃了什么酒,有几分醉意?可还能分辨方向?”邓均插嘴,声音忽然变得厉然起来。
他可是大理寺少卿,脸色厉然起来,也甚是吓人。
但门房丝毫不惧:“李编修吃了什么酒小的如何能得知?不过他应是只有几分醉意吧,小的问他可还辨得家中的方向,他说辨得。邓少卿有所不知,咱们这流花院里每日吃醉的客人不少,可从未有像过李编修家中这般来寻的。”
这是在暗讽圆娘事多了。
圆娘不安地看向沈绿。
事到如今,她也觉得自己是有些过于焦急了。
万一丈夫现在,已经回在家中了呢?
“要不……”圆娘刚说了两个字,邓均笑眯眯的道,“李太太担心丈夫,贸然来寻也是人之常情。”
门房哼笑一声。什么大理寺少卿,也不过尔尔。
忽有一名衙役疾步走过来:“邓少卿,卑职已经查问过流花院巷口附近的商家,他们异口同声,一口咬定他们都看到有一名年轻男子似是有几分醉意的从流花巷出来。”
“有趣。”邓均笑道,看向黄推官,“黄推官如何看?”
黄推官摸摸自己的胡子:“邓少卿,卑职觉得,李编修此人,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商家竟无一例外的看到他从流花巷出来。”
门房脸色一变!
邓均轻击掌:“黄推官,英雄所见略同。李太太,李编修可是生得十分的俊朗?今日穿的衣裳,可是十分的夺目?”
圆娘实话实说:“羽郎生得清秀,今日穿的衣裳,虽是新裁的,但也算不上十分的夺目。”二人初成婚时,丈夫曾占据过她的所有,那时候的丈夫是英俊的,一举一动都是好的,但如今的丈夫嘛……
邓均笑吟吟的看向沈绿:“沈大娘子,可是如此?”
沈绿今日还真没注意到李编修穿什么衣裳,她也实话实说:“李编修很普通。”
沈大娘子不愧是「两百贯」厨娘,说的话快准狠。
邓均又看向门房:“如今可能请流花院的主人出来否?”
门房不情不愿:“邓少卿请稍后,小的这就去通报。”
邓均笑眯眯的:“劳驾快一些,我这人,性子急,一不小心就会破门而入。”
邓少卿在威胁门房。
沈绿多看了他一眼。
恰好邓均也转过头来看她。
邓少卿的眼神,怪怪的。
沈绿挑眉,邓均朝她一笑,又转回头去。
邓均和黄推官咬耳朵:“这位「两百贯」厨娘,还挺有意思。”
黄推官也和邓均咬耳朵:“邓少卿,您方才就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了。”
“谁能想到,「两百贯」厨娘竟然真的这般年轻貌美呢。”邓均感叹,“我一直以为是他们觉得花了这么多的钱,要把这个钱说得花得值一些,才将「两百贯」厨娘说得那般神乎其神。”
黄推官悄悄的道:“邓少卿,卑职觉得,他们应该不会这么闲。”他顿了顿又道,“后日,苏家设宴,听说请的便是沈大娘子,苏家老太君给我家也发了帖子,卑职又可以去吃一顿了。”
邓均吃了一惊,声音略大了一些:“我怎地没有收到请柬?”
黄推官赶紧嘘了一下,左瞧瞧右瞧瞧:“您身上有煞气,苏家设的是赏花宴,请的都是年轻的小娘子,您去了作甚?怕是要吓坏小娘子们咧。”
邓均十分的不甘心:“你也是大理寺推官,他们怎地不怕你身上的煞气?”
黄推官笑眯眯的:“谁叫卑职家中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呢?”
女儿一多,生得又好看,黄推官家的门槛,这些年几乎被人踩破了。
邓均拉着黄推官的衣袖:“带我一起去。”
黄推官呵呵的笑:“不带。”
“门房可真是,邓少卿来访,怎地不通报呢?”刘大娘子慵懒的声音传出来。
她慵懒地靠在肩舆上,说话间似乎带着几分酒意。
她一双凤眼,轻蔑地掠过沈绿与圆娘。
圆娘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
沈绿则是挑眉。
此时的刘大娘子,与白日里的刘大娘子,很不一样。
此时的刘大娘子,尽显上位者的气势。
“这位娘子是?”那边的邓均,却在装傻充愣的发问。
第114回 一百种治邓少卿的法子
“邓少卿不是来寻我吗?”刘大娘子香扇掩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大理寺少卿,就是爱扰人香梦。”
“原来您就是流花县主呀!”邓均瞪大了眼睛,语气惊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邓少卿还曾听说过我?”刘大娘子被勾了好奇心。
邓均点头:“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流花巷流花院的主人,最是风流。”
刘大娘子吃吃的笑起来:“原来邓少卿这般有意思。不过呀,邓少卿要寻的人的确不在我这流花院里。邓少卿气势汹汹的带这些人来,是想将我这流花院翻个底朝天呀。”
“当真不在?”邓均问。
“当真不在。”刘大娘子说,“李编修虽是我邀请来的,但他不胜酒力,又惦念着家中的妻子,是以便早早家去了。”
“他的妻子圆娘在我家中学厨艺,李编修为了赴流花院的宴席,已经有几日不曾来接她。”沈绿道。
“哦,原来是沈大娘子啊。”刘大娘子仿佛才看到沈绿似的,对她的话是轻描淡写,“我可记得,沈大娘子今日的比试是赢了呢。”
“是以,李编修决不会因为惦念家中的妻子,而早早的离开流花院。”沈绿全然不受刘大娘子的影响,兀自将自己的想法完全地说出。
邓均挑眉,沈大娘子是真的不知道刘大娘子的真实身份,还是为人十分的正直,抑或是想出风头?
邓均身为大理寺少卿,自觉对人性还是十分了解的。
但对于沈大娘子,他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不过沈大娘子这番话,倒是一直利于他的。
毕竟他很想凭着这个借口,领着大理寺的衙役,将流花院好好的翻上一翻。
“我还不知道沈大娘子如此的会推理。”刘大娘子看向邓均,似笑非笑,“邓少卿,不知沈大娘子与大理寺有何关系?”
邓均摇头又点头:“沈大娘子也是最后见到李编修的人证之一。”
“我可不管是人证还是什么证,横竖那李编修不在我流花院中。邓少卿想搜,尽管进来搜。不过我可事先说好了,我这流花院里的名贵花草,那可都是请了有名的花匠精心侍弄的,价钱不菲。但凡你们大理寺的人弄坏一株花,我明日便寻到御史台去告状。”
大理寺是归御史台管的。
她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在威胁邓均。
邓均哈哈笑:“好。”
刘大娘子疑心听错了。
她都如此威胁邓均了,邓均还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才她听贺环说,叫她的手下将李编修给扔了。
刘大娘子是看不起李编修,但也没想着要将李编修给扔了。
且说不定,李编修还有其他的用处。
但贺环很不喜李编修,是以纵然李编修说周娘子烹煮的菜肴好吃,他也没饶了李编修。
手下说是将李编修扔到了荒芜的城隍庙里,如今天气又不冷,吃醉的李编修躺上一晚,应是无碍。
但这些真相,决不能说出去。
李编修再不济,也是翰林院的编修,是大虞正儿八经的官吏。
贺环不过是低贱的商贾,一个商贾,竟然将官吏扔了。
但因为扔了一个官吏,她的流花院就被大理寺的衙役进来搜查。
刘大娘子凤眼轻眯:“好。既然邓少卿执意要查,那便进去查罢。不过邓少卿,假若你们寻不到李编修,你们又该如何?我堂堂一个流花县主,可不能任低贱之人随便的冤枉、侮辱。”
她特意将「流花县主」四个字咬得很重。
低贱之人,指的是沈绿和圆娘。
沈绿抬眼看看她,不发一言。
圆娘的脸颊却是似火烧火燎般的热起来。尤其是她想起丈夫为了赴流花院的宴席,花了不少钱,置办了不少行头,但最终落的结果却是失踪以及流花院主人的嫌弃。
“能如何?”邓均瞪大了眼睛,“寻不到便是寻不到呀,还能如何,哦,县主的意思是,要继续搜查吗?”
“你!”刘大娘子没想到邓均竟然会如此的油嘴滑舌。
她早就听说过这位出身寒门的大理寺少卿,是个难缠的主。通常谈笑之间,就将人给擒了。
她此前还不相信,如今倒是见识了。
邓均的确十分难缠。
大理寺专门办官吏的案子,是以京城的官员,见了邓均那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尤其是,邓均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出身寒门的他,背后定然是天子。
哼,天子又如何,当初若是没有皇外祖母的支持,他能坐稳龙位?
母亲当初,明明也可以的……
“好啊。”刘大娘子想到此,冷笑一声,答应下来,“邓少卿尽管请。不过……”她将香扇摇向沈绿与圆娘的位置。
“她们二人,并非大理寺之人,不能进门搜查。”
她不能为难邓少卿,但先为难为难沈氏二人,还是可以的。
至于邓少卿,待会搜查不到人,她有的是法子治他。
且邓少卿长得还挺俊朗的,那个推官……年纪大了,不合适。至于其他的那些衙役,长相太过粗鄙,不好。
刘大娘子轻摇香扇,想到了一百种治邓少卿的法子。
啊,像邓少卿这样子的,她还没治理过呢。如今想想,倒是有些兴奋了。
“也好。”刘大娘子的目光怎地一下子变得似虎似狼?邓均没有细想,只答应下来,叮嘱沈绿和圆娘,“二位在此好生等着。”
邓均背着手,领着黄推官与一干衙役进了流花院的门。
刘大娘子没跟着他们,而是吩咐石九郎带路。
李编修又不在流花院中,她随便他们翻。他们翻不到李编修,她便让他们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流花院里果然有许多看起来是精心侍弄的花草树木。许是为了能夜间观察美丽的草木,院中还装了不少地灯。
邓均东看看、西瞧瞧,简直是大开眼界。早就听说流花院里好东西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黄推官咳了一声,又和他咬耳朵:“邓少卿,专心搜查。”
“哦,哦。”邓均回过神来,和黄推官咬耳朵,“这里的物件,值不值钱?”
第115回 后会有期
流花院里的物件,当然值钱了。
黄推官一脸的肃然:“很值钱。”
瞧那一溜儿的牡丹,可都是每株价值不菲的玩意儿。
更别提那湖山石,是从千里之遥的南地运回来的。
还有那地灯……哟!里头,是夜明珠?
黄推官揉揉自己的老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怪不得流花县主有嚣张的底气。
那夜明珠,假若他没猜错的话,应是太后赏赐的吧。
连御史的弹劾都不怕的刘大娘子,背后的依仗只能是太后了。
“既然都很值钱,那咱们可得仔细着些,小心一些。”邓均如此吩咐衙役。
言下之意,是要细致到连流花院的地皮都要翻过来了。
衙役们是又害怕,又好奇。
他们的俸禄不过堪堪能养家,但这流花院里随便一点玩意儿,都比他们的命值钱。
偏生黄推官还要在一边喊:“诶!小心着些!那玩意儿摔了,你可赔不起!知道那是什么吧,是夜国进贡的夜明珠!”
不愧是黄推官,底蕴深厚。
衙役们缩手缩脚的,小心翼翼,搜寻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将前院给搜尽。
消息传到刘大娘子处,她冷哼一声:“一群下贱之人。”
却又是漾了笑容,问时锡:“锡郎如何看?”
时锡离她坐得有些远,闻言只敛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垂了下去。
他还在消化方才刘大娘子与他说的事情。
原来太后与今上一直不和。前些年今上执意立荣贵妃的儿子为太子,母子二人便翻脸过一回。
皇后早年生过一个儿子,但是早早的就夭折了,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公主,而荣贵妃与张贵妃各生一子。
今上喜欢荣贵妃,太后则喜欢张贵妃。
荣贵妃和张贵妃所诞下的儿子,前后只差二十多天。
立太子,本来就是太后与今上的一场博弈。
今上赢了。
太后很不痛快,十分的不痛快。
她仍旧想立张贵妃所出的儿子为太子。
刘大娘子也不急,只轻轻扬头,扭着自己的脖子。
这驯服人啊,过程不能太着急。
且太容易被驯服的人,也很容易背叛。
她会留给时锡一些时日,好好想想。
不过她很有把握。
清河郡主眼看时日无多,时锡没有选择。
“主子。”门外突然响起石九郎急切的声音,“大理寺将李编修给寻到了!”
刘大娘子霍然站起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
……
夜风有点冷。
邓均拢紧袖子,轻咳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卢二郎立在一旁,目光看着躺在地上烂醉如泥的李编修,脸上的神情莫测:“李编修定然是趁着门房交接时,趁机又溜了进来。”
也有道理。
邓均指着李编修身上的几个脚印子:“这是何人踩的?”
卢二郎面不改色:“许是李编修喝得烂醉如泥,冲撞了别人,别人往他身上踹的。”
也有道理。
邓均细细地打量着李编修身上的泥土:“我瞧着,李编修身上的泥土似乎有些不一样……这天儿才下过雨,他身上的泥土却是干的……”
卢二郎仍旧面不改色:“李编修应是在下雨前又折返回来的。”
他忽地厉了声色:“去将今日值守的门房通通叫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们该罚!”
门房的确该罚,这么大个人竟然又混进流花院来,让主子颜面尽失。
换做旁人,指不定会劝说两句。
邓均偏不,还煽风点火:“没错没错,你们流花院的门房也太不尽责了,幸好混进来的是烂醉如泥的李编修,若是换成别有用心的歹人,出了大事,还如何了得?我瞧着,不但要罚他们的俸银,还得好好的打一顿,以长记性。”
“该如何惩罚,是本县主的事情,就不劳烦邓少卿了。”
刘大娘子终于来了。她坐在肩舆上,目光冷冷。
“哦哦哦,倒是邓某越界了。”邓均又将手拢在袖子里,像是很冷似的,“既然李编修已经找到了,那邓某便告退了。”
哼,算他识相。
“卢二郎,送邓少卿出门。”刘大娘子迫不及待的下逐客令。
邓均差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帮着抬李编修出门。
他和黄推官则慢吞吞跟在后面。
身后还跟着卢二郎这根尾巴。
邓均再一步三回头,也走到了门口。
见到衙役抬着烂醉如泥的丈夫出来,圆娘扑上去,帮着将丈夫抬上马车后,朝众人道谢。
邓均摆摆手:“李太太快家去罢。沈大娘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莫非邓少卿要请她去烹煮菜肴?
沈绿有礼回应:“邓少卿,后会有期。”
马车里,圆娘费力地将李编修挪在角落里,给沈绿腾出一个位置来。
沈绿本不想上去,但想了想,又坐了上去。
“先送你们家去,我再去还马车。”
沈绿说。
圆娘一个人,怕是不能将李编修抬回家中。
眼看着马车离去,邓少卿回头看了一眼流花院。
流花院的门房被叫了进去,现在的流花院院门禁闭。
不知是在防他,还是在防谁。
二人上马,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
“黄推官,你如何看?”邓少卿问。
“从那卢二郎的神情上来看,他应是不知情。”黄推官又撸着他的胡子,“这李编修,当时应是真的出了流花巷子。且方才我趁机从他的衣衫上抹了抹。”
黄推官举起一根手指:“他的衣衫上,有香灰。哦,这香灰,应是不值钱的香所燃烧而成的,且这香灰,应是落了有一段时日了。再有,他的衣领口,有酒水洇湿的痕迹。据卑职大胆推测,李编修应是被人灌了酒。且后面灌的酒,与前面的酒并不一样。”
邓均笑眯眯地看着黄推官,然后大胆的推断:“所以,李编修方才,是被人挪过了。且是从很远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的挪回来。”
黄推官撸着他的胡子:“按道理,应该就是这样。”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何人,将流花院视无人之境般来去自如呢?”邓均叹息,“好想见识一下这位高人。”
第116回 欠了陈勾当一个人情
沈绿给了车马行的马夫一百文钱,让他帮圆娘将烂醉如泥的李编修搬进李家中。
李家赁的房子,并不是很大,比她们家还要小一些。
安置好李编修,圆娘站在门口,十分的局促:“沈大娘子,今晚真是麻烦你了。”
如今已经过了五更天,沈大娘子为了帮她,几乎一晚未睡。
沈绿道:“莫说这些。你且照料他,若是有事,只管去寻我。”
天大地大,京城茫茫,危难之际,也有人伸出援手来。
圆娘眼中含泪:“好。”
她看着沈绿登车而去后,转身回到房中。
屋中灯光昏昏,烂醉如泥的李编修一动不动。
圆娘居高临下的看着丈夫。
丈夫双眼禁闭,脸上全是尘土。
往日还算俊朗的脸,现在十分的难看。
圆娘静静地看着他须臾,忽然弯身,脱下自己的鞋子,狠狠地往丈夫身上打了一下。
李编修惨叫了一声,圆娘赶紧将鞋子藏在身后。
等等,鞋子的感觉似乎不大对。
见李编修没睁眼,圆娘将鞋子拿出来一看,她手上拿的是木屐。
方才她这么用力,丈夫身上定然留下了痕迹。
圆娘赶紧脱了另一只木屐,将其藏好。
到底是不忍心,她端来温水,拧了帕子,替他拭净脸上的尘土。
但丈夫身上的衣服她是懒得脱了。
他醒来时总得瞧瞧,自己遭受了什么样的待遇。
他一心往上爬,可别人全然不带他。
圆娘又坐了一会,不再理会丈夫,而是自顾自地洗漱,而后兀自睡去。
却说沈绿跟着马夫回到了车马行,交还了马车后,脱了木屐,将木屐拎着手上,快步走过热闹的街道。
京城街道的日夜,总是热闹的。
五更天夜市才收,早食的摊子便已经热热闹闹的摆了出来。
馒头、粥、豆花、豆浆、汤面、胡饼、馄饨、饺耳的香气,弥漫在街道上。
沈绿嗅着香气,买了两屉太学馒头,又买两份豆花。
自己一晚未回,妹妹定然等着急了。
想到此,沈绿加快了脚步。
快到油醋巷子的巷口时,她止了脚步,慢慢地看向暗处。
那里似乎蛰伏着什么。
不是危险的气息。
“沈大娘子。”那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陈勾当。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那处走出来。
天已经晴了,他仍旧戴着斗笠,披着蓑衣。
沈绿想起此前他提醒的去大理寺,朝他道谢:“谢过陈勾当。”
陈司进看着沈绿。
沈大娘子左手拎着木屐和伞,右手拎着早食,整个人气息沉静得不像是刚干了一件大事回来的人。
沈大娘子,每次都出乎他的意料。
也怪不得妹妹喜欢她。
“沈大娘子不必客气。”陈司进道,“天快亮了,沈大娘子早些家去罢。你一夜未归,令妹会担心的。”
所以,他在这里,是帮着她看着妹妹?
倘若是换了旁的小娘子,定然是感动不已。
但沈绿只道:“陈勾当,下次不必如此。”
她到底还是欠了陈勾当一个人情。
下次还给陈七娘子好了。
陈司进没说什么,朝她挥挥手,自顾自的离去。
他的身影,像一只沉默的鹰。
沈绿到家时,两间小院的院门紧闭,院中静悄悄的。
“红儿,红儿。”她轻叩小毛和小马驹所住小院的门扇。
院中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是妹妹沈红的。
沈红开门,见到姐姐,终于松了一口气:“姐,李编修可寻到了?”
“寻到了。”沈绿拎起手中的早食,“可是饿了?快来吃早食。”
姐妹二人挽手进门,将院门关好。
“有小毛和小马陪着我,我一点都不害怕。”沈红说。
沈绿笑道:“我们家红儿,越来越厉害了。”
“我按照姐姐教的,将防身的东西都备好了。”沈红说着,举起左右手。
她的左手和右手,都戴了小巧的弓弩。这两把弓弩,共有二十根小箭,能放倒二十个壮汉。
“很好。”沈绿赞许妹妹。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们姐妹二人独自在这看似繁华、实则上险象环生的京城里,时时刻刻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
陈司进回到家中,天光已经微亮。
他今日还要上值。
他回家,是想换一换衣衫。
今日虽穿了蓑衣,但衣袍的下摆和鞋袜还是湿了。
按道理,这时候的陈家尚未苏醒,四处应是静悄悄的。
但他一进家门,就觉得不对劲。
伺候他的小厮疾步走过来:“四公子,不好了,太太病了。”
陈司进去到母亲房中时,妹妹正垂头坐在母亲榻前。
“七妹。”陈司进轻唤。
妹妹抬头,一张圆脸上全是泪痕:“四哥。”
从小到大就没流过多少回眼泪的妹妹竟然哭成这个样子。
陈司进心一紧,看向母亲:“母亲,她……”
“母亲无事了,府医没有把握,又从外头请了林圣手。母亲吃了药,如今是睡着了。”陈七娘子说,声音中带着哽咽。
“母亲的身体素来康健,如何会突然病倒?”陈司进问。
陈七娘子垂头:“林圣手道,许是母亲年纪大了。”
是啊,母亲的年纪已经不轻了。想到这里,陈七娘子的眼睛又红了。
陈司进看了看母亲,母亲虽沉沉的睡着,眉间却是轻轻的蹙起。
家里一定是出了事。
可妹妹不肯说,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去问谁。
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人嘴巴也定然是紧的。
陈司进又待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母亲仍沉沉睡着。
陈七娘子劝哥哥:“四哥,这里有我便行,你快回去歇息吧。”
她瞧见四哥的衣袍下摆都是湿的。
“也好。”陈司进道,转身出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迅速换了衣袍,想出门去寻五弟陈司明。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陈家的下人开始在庭院打扫。
陈司进转过游廊,与一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那人叫起来:“四哥!”
此人正是陈司明。
“巧了,我正要寻四哥有事。”陈司明说,从袖袋里摸出一封请柬来,“这是要送给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请柬,四哥可得空,帮我送一送可好?”
第117回 送给裴大公子的请柬
“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请柬?”陈司进重复着五弟的话,一时有些不明。
他知道家里过两日为五弟的亲事要举办宴席,很是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但他竟不知道,自家竟然要邀请忠勇侯府裴大公子。
都是武将,忠勇侯府的事情他自然听说过,但其中的缘由并不清楚。
这京城里,但凡是世家大族,哪家没有一点难以启齿的事情?
“是啊。”陈司明欢快的说,“这是方才大嫂才拟的请柬。原来此前,父亲与忠勇侯是有几分交情的。如今忠勇侯远在边关镇守,他的长子,父亲自然是要好生的关照关照的。父亲说,早些年是他疏忽了,但从今儿开始,两家要开始走动起来。”
原来如此。
陈司进看着五弟:“那你为何不去送请柬?”
“哎呀,四哥,五弟弟我还要忙着置办婚仪用的物件呢。”陈司明说,“哎呀,四哥,你可不省得,这婚仪需要的物件可多……你五弟我呢,又想给你未来五弟妹最好的……”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
这场宴席,是早就定好的,请柬早早就发出去了。
昨晚大嫂突然寻了他去,说还要给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临时送一份请柬。
陈司明与裴家没有来往。
大嫂又没有明说,为何一定要给裴大公子送请柬。
裴大公子他听说过,是个从来不出门的痨病鬼。
一个不出门的痨病鬼,为何突然要邀请来陈家的宴席?
陈司明不是很想特地去这么一趟。
而四哥整日在街上溜达,就由四哥送吧。
陈司进接了请柬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懒得再理会他这絮絮叨叨的五弟。
不就是成亲吗,有必要这般炫耀吗?
他若是想成亲,也不是没有……
陈司进的思绪顿了顿,无端想起在雨中摇摆的那一截绿腰来。
那一截绿腰,明明纤细无比,却又似是有着不小的韧劲。
陈司进猛地摇头,沈大娘子,是独立的,是无所畏惧的,他不该如此想她的。
可,倘若她嫁进陈家来,他倒是有些许期待,她会如何应对。
不,不,他不该如此想。
忠勇侯府离陈家有些远。
不过正好,他是街道司的,哪天不绕着京城里的巷道转来转去。
陈司进揣着那封请柬,抄了近道,到了忠勇侯府外。
忠勇侯府的门房接到请柬,神情有些惊讶:“这是送给我们大公子的请柬?”
门房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
看来传闻没有错,这些年,裴大公子备受继母冷落,连门都没出过几回,更别提出门赴宴了。
又或者,还没有人家给他送过请柬。
毕竟也没有哪家小娘子是傻的,要嫁给一个病秧子。
陈司进心中对裴大公子又同情了几分。
裴大公子自出了娘胎就有病,这也不是他的错。
“没错。就是送给裴大公子的请柬。”陈司进强调着,“这封请柬,可一定要送到裴大公子手上。到时候倘若陈某没看到裴大公子来赴宴,可是要亲自来请的。”
他说话带了警告之意。
门房呵呵笑了一声:“陈勾当言重了,小的一定将请柬送到裴大公子手上。”
“有劳。”陈司进点头,转头走了。
门房看着他走远,折身便将请柬送到咸宁郡夫人心腹朱妈妈的手上。
方才那陈勾当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过是一个街道司的勾当,也敢在他面前耍威风。
且再说了,他如此要求,理应给自己塞点好处什么的,自己还会掂量掂量。
这陈勾当,太不会办事。
门房如此想。
朱妈妈如今忠诚的主人不是咸宁郡夫人,而是裴家二公子裴士美。
一眨眼的功夫,陈家的请柬就到了裴士美手上。
裴士美近来被禁足,正闲得无聊。
他拿着请柬,马上就去了母亲的院子。
他当然可以帮着大哥偷偷的出门,但倘若母亲同意,他就可以跟着大哥光明正大的出门。
儿子拿请柬来时,慧珠郡君正吃糖渍樱桃。
听得儿子说起此事,慧珠郡君差点被一颗樱桃给噎住了。
前儿苏老太君才提起给那痨病鬼娶亲,今儿陈家竟给那痨病鬼送来请柬,还是赏花宴的请柬。这年头的赏花宴,哪真是赏花宴,分明是相看宴。
年初,适龄的男女在赏花宴看对了眼,五月便定亲,下半年便举行婚仪。
此事实在是太邪门。
好像有人在谋划此事似的。
慧珠郡君才堪堪将樱桃吞下去,她那傻儿子喜滋滋的道:“母亲啊,待大哥的婚事解决,大哥过得好,你也得了善待继子的美名。”
慧珠郡君扯了扯嘴角。
傻儿子,倘若裴深冲喜成功,身体好起来,这偌大的忠勇侯府哪里还有他的份?
不过……
这陈家听说,只有一个力大无穷的嫁不出去的女儿。
且陈家一门,都是些读不了书的莽夫。
想来那陈家的女儿,也是个没有脑子的。
倘若她嫁过来,一不小心,就将痨病鬼给弄死……
慧珠郡君用银签子戳起一颗圆滚滚的樱桃,细细地打量着。樱桃长得可真好。
“儿啊,你大哥多年不出门,腿脚又不方便,你作为弟弟,自然要陪着去照料一二。”
裴士美大喜:“儿谨遵母命!”
“不过出门前,好生将你大哥拾掇一番吧。”慧珠郡君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是钱不够,可以去账房支。”
她这回倒是不惜银钱,将裴深收拾得好一些。
反正这笔钱,迟早都会收回来的。
裴士美得了母命,喜滋滋的拿了请柬去璞玉院。
昨晚才下过雨,璞玉院的草长得越发旺盛。
裴士美才到廊下,伺候裴深的那个哑巴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面前。
裴士美没注意到,唬了一跳后才反应过来:“哑……我大哥呢?”
哑巴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士美被看得发怵,赶紧将请柬呈上:“这是陈家送来的请柬,邀请大哥到他家去赏花。”
陈家?哪个陈家?
不会是陈七娘子的那个陈家吧?
陈家为何突然给公子送请柬?
宋炎正要接过请柬,裴士美却没放手,而是四处张望着:“我大哥呢?这去赏花宴,可得置办新衣裳,母亲发了话,让我好生拾掇拾掇大哥。”
第118回 终身大事
公子当然不在璞玉院。
公子越来越忙了,伊俊也便常留在璞玉院,假扮公子。
但伊俊这个人,爱凑热闹,常会干些荒唐事。
宋炎不想叫伊俊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摇头呢,伊俊便幽幽的出现了。
「裴深」仍旧是那副黑沉沉的打扮。黑帷帽,黑色的衣袍,整个人窝在陈年轮椅中,宛若一只黑乌鸦。
“什么请柬?”他嘶哑着声音问。
“大哥!”裴士美欢快地叫着,“这是陈家给你送来的请柬,请你到他家的赏花宴去呢。”
“陈家,赏花宴。”「裴深」重复着。
这陈家,就是陈七娘子家吧?
陈七娘子家为何给公子送请柬?
不管了,想那么多作甚,去看看不就省得了。
表面上是「裴深」,实际是伊俊假扮的裴深道:“没去过赏花宴。不知,是什么样的。”
大哥想去!
裴士美大喜:“说是赏花宴,其实就是借着赏花的名义吃喝的宴席。这请柬上头,还特地标明了,这掌厨的厨娘,乃是沈大娘子呢。没想到沈大娘子的名气越发的大了,这请柬上都要特地写明是她掌厨。我记得,大哥挺喜欢沈大厨娘的厨艺的。”
原来是沈大娘子掌厨,那更要去了。不去陈家看看,如何知道陈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答应下来,公子一定很高兴。
“好。”「裴深」嘶哑着声音说,“我去。”
看,大哥终究还是想见识一下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的。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大哥,你若要赴宴,可不能再穿这样黑沉沉的衣衫去。如今京城里最是流行胡服,二弟这就领着大哥到外头去置办两套新的,可好?母亲交代了,这银钱都从公账上支。”
什么?裴二要领公子置办新衣裳?这可不行!
伊俊摇头:“不好。我就爱穿这样的。我不愿意别人看到我的脸。他们会害怕。你若是执意要我去置办新衣裳,我不去赏花宴了。”
那可怎么行!
裴士美急了:“那可不行,大哥,这赏花宴,事关大哥的终身大事,大哥定然要去!”
“终身大事?”伊俊这下,是真的有点糊涂了。
难不成外头还有糊里糊涂的小娘子,瞧上了痨病鬼裴大公子?
那可真真是想不开了。
还有,那慧珠郡君,竟然还主动支钱给他置办新衣裳。
阴谋,定然有什么阴谋。
但不管是什么阴谋,这热闹,是一定要去凑的!
伊俊这回思虑得有点久。
裴士美却误会了。
他就说嘛,大哥再如何的避世,如何的隐藏自己,内心深处,终究是渴望成家的。
大哥,这是还没尝过女人美妙的滋味。
倘若他试过了,就会食髓知味。
等等,不过,大哥久坐轮椅,能,能行吗?
裴士美不由自主的瞄向「裴深」的双腿。
就,看起来挺瘦的,没有什么力量。
伊俊思考完毕,就觉察到裴士美的眼神怪怪的看着他。
“我可以去,但我就穿这样去。”「裴深」固执道。
“好好好,都随大哥。”裴士美赶紧道。
“我乏了,你走吧。”伊俊是懒得和裴士美多说一句话。
“那到时候,我来接你?”裴士美又小心翼翼的问。
“好。”伊俊一口答应下来。
横竖到时候是公子去,不是他去。
公子一定也很想去。
裴士美走了,宋炎皱眉:“伊俊,方才我的眼睛都快眨瞎了,你没瞧见?”
伊俊不解:“你眼睛得了什么毛病?”
宋炎气得不行:“公子可没说要出门。谁知道那毒妇,又在算计什么?”
伊俊很不以为然:“那妇人,能算计得过我们公子?”
宋炎一噎,这倒也是。
若不是公子太忙,说不定将那母子玩得团团转。
自家公子,也是诡计多端,呃,不,是聪明过人。
还有那裴士美,也真是瞎,伊俊假扮了公子这么多回,他是一回都没怀疑。
“这热闹,公子一定会凑。”伊俊下了断语。
宋炎白他一眼:“你忘记了吗?明儿便是苏老太君办的宴席,公子也要去的。公子新近事情这么多,哪能每场宴席都去?”
伊俊还不服气:“这每场宴席,都是沈大娘子掌厨。公子定然会去。昨日沈大娘子到流花院去,公子不也去了吗?公子放心不下沈大娘子的。”
宋炎摇头:“伊俊,你不懂。”
沈大娘子对公子来说,是很重要,可公子并非能时时刻刻都守护在沈大娘子身边。
公子欣赏的沈大娘子,是亦能自保、独当一面的。
“对了,我得给小毛送草料去了。”宋炎忽然记起此事。
大公子和沈大娘子之间的羁绊越来越多。
宋炎急匆匆的走了。
璞玉院内,只剩下伊俊。
伊俊仍旧不服气,朝着宋炎的背影道:“侯爷可是很希望,公子成家的。”
但公子偏不。
伊俊其实是很不明白,公子为何要对沈大娘子这般遮遮掩掩。
……
却说陈家,日头跃起时,长房长孙浚哥儿,终于迷迷糊糊的醒来。
江喜玲守了一夜,憔悴了不少。
丈夫陈司定回来时,便是瞧见妻子红肿的双眼,和眼角的细纹。
妻子还是老了。
但这回,他聪明地将这样的话藏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口。
“浚哥儿,你感觉如何?”陈司定问儿子。
浚哥儿想说话,喉咙却是干涩得痛:“父亲,母亲,孩儿不舒服……”
浚哥儿再好,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江喜玲抱着儿子,默默的流眼泪:“我苦命的儿……”
“行了。”陈司定道,“方才我已经去过母亲房中,知晓了大概。这件事,万万不可。我们陈家就七妹一个小娘子,千宠万宠的,却要嫁给一个痨病鬼,这件事,我作为大哥,第一个就不答应。”
江喜玲红着眼看着他:“好,好,都随你们。我与我儿的命,是浮萍,是野草,无人怜惜。”
陈司定拧眉:“你何苦这般嘲讽?”
眼看着夫妻二人就要吵起来,文娘子焦急得不行,一时不知道劝谁。
这时她忽地瞧见廊下竹帘外,婢女小荷畏畏缩缩的朝里看。
“小荷,可是有事情禀报?”文娘子急忙大声喊。
小荷吓了一跳,赶紧垂头,细声细气的说:“方才苏家来人,给七娘子送来请柬,邀请七娘子明日去苏府赏花。”
“苏府,哪个苏府?”文娘子追着问。
“就是女将军苏老太君,苏府。”小荷答。
江喜玲愣了愣,陈琪怎地变得如此抢手了?
第119回 头等大事
苏老太君隐退多年,怎地突然间又要开宴席了?
且送来陈家的请柬,还只是提前一日?
这里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江喜玲作为陈家主持中馈的主母,很是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研究过一遍的。
但苏家既然递来请柬,不管如何,那就是一件好事。
比自己门第高的人家不管什么时候递来请柬,那都是对自家的重视。
“七娘子呢?”江喜玲赶紧道,“赶紧去看看,七娘子新近可是置办有新衣裳,若是没有……诶,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请柬可是递到太太屋里了?”
方才还一脸丧气的江喜玲,忽然就支楞起来了。
与小姑子昨日生的那些嫌隙,因着这一封请柬而消散不见了。
“禀大奶奶,请柬在这里。”小荷说着,将那封浅花的请柬拿出来。
文娘子赶紧接了,呈到江喜玲面前。
江喜玲打开请柬,千真万确,就是苏家送来的请柬。
“既是我妹妹的请柬,那你可得赶紧给她送去。”陈司定说。
“好好好。”忽然有这么一件喜事,江喜玲便不打算再与丈夫计较方才的事情。
她正要走,忽地觉得有些不对。
丈夫以前,几乎对自己都是百依百顺的,方才怎地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她转头看着丈夫,丈夫刚好在替儿子掖被角。
罢罢罢,陈琪到底是丈夫的亲妹子,这些年都是被宠着的,她拿陈琪的婚事要挟,丈夫发一些脾气也是正常人的反应。
如此想着,江喜玲不再理会丈夫,而是直奔婆母的院子。
陈琪赴苏家的宴席,可是头等大事。
至于自家的宴席,本就只是商量陈乔两家的婚事,准备是早早的就做好了的,用不着如何精心准备。
需要准备的只是陈琪和裴大公子的相见。
不过既然是一桩势必要成的亲事,裴大公子来与不来,都没有关系。
只要将消息递给忠勇侯府的女主人慧珠郡君知晓便可。
当然,这「消息」,自然是要好好的做一番文章的。
……
陈七娘子照顾着母亲,大半夜没睡,将近天亮了,倒是熬不住了微微打了个盹。
但到底是年轻,往日不知愁绪的圆脸上只是多了一丝愁容。
霍氏身边的老人史妈妈催她回去歇息,陈七娘子摇头:“我不睡。我要守着阿娘。”
史妈妈劝道:“七娘子,后儿便是家中设宴的日子,太太病了,尚可说得过去,您是小姑子,可万万不能再倒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娘亲的是自己的娘亲,陈七娘子哪能看着自己的娘亲病着而不管不顾?
“我的儿,阿娘没事……”正犹豫间,母亲虚弱的声音幽幽传来。
母亲醒了!
霍氏脸上带着病容,虚弱地看着女儿:“我的儿,阿娘真没事。我儿看着都憔悴了,快快回去歇息。史妈妈说得对,后儿便是家中设宴的日子,我儿得好好的出现在大家面前。”
陈七娘子见母亲醒来,浑身的坚强骤然被抽去,语气倒是娇嗔起来:“后儿宴席的主角是乔三姐姐,女儿可不能夺她的风头。”
可这宴席,本也有想为她相看夫婿的原因考虑在内……但霍氏怕女儿心思越发的重,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好。”
她也不明白,自己好好的一个家,如何就闹成这样,人心离散了。
霍氏疲乏地想闭起双眼,又想到为了女儿,万万也不能倒下去。
她挤出笑容:“我想用些碧梗粥。”
陈七娘子跳起来:“好,好,儿这就去拿。”
她还没走出门呢,一股香风就袭了进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笑道:“儿媳端了碧梗粥来,母亲可是再用一些馒头?”
竟是江喜玲。
陈七娘子见到江喜玲,心情难辨,一时只垂了头来,没去看江喜玲。
偏偏江喜玲却揽了她的手,欢声道:“苏家送来请柬,邀请妹妹去赴宴,嫂嫂赶紧来看看,妹妹可是要置办新衣服。”
苏家?哪个苏家?
原来是苏老太君送来的请柬。
霍氏振作起来,去看请柬。
陈七娘子不好意思凑上去看,江喜玲却指着请柬上的字道:“七妹妹,明儿苏家的宴席,沈大娘子也去呢。”
听得大嫂嫂如此说,陈七娘子这才凑上前去看请柬。
还真是,请柬上特地注明,是请了沈大娘子掌厨。
“也不算是没有相熟的人了。”江喜玲笑道。
陈七娘子听着她的声音,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昨晚的事情,大嫂嫂仿佛全然忘记了。
她要是还放在心里,那便变成斤斤计较了。
是以她故作轻松道:“是啊,沈大娘子掌厨,宴席的菜肴,一定很好吃。”
“妹妹可有新衣裳了?”江喜玲又问了一回。
陈七娘子想了想:“上个月做了两套,有一套还没穿。”
“那便好。”江喜玲又上上下下的打量陈七娘子,“我那里有一套头面……”
“我的儿,不必如此。那苏老太君,最是喜欢打扮清爽的小娘子。”霍氏笑道,“我还记得好些年前,苏老太君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骑马进京,还迷倒了不少小娘子呢。”
原来苏老太君竟有这般让人艳羡的往事,陈七娘子顿时来了精神:“母亲,快说说苏老太君的事迹与儿听听。”
她也爱戎装,只可惜一家人全都要将她养得娇滴滴的。
“母亲,还是先用些碧梗粥再说吧。”江喜玲笑道,又转向陈七娘子,“妹妹好生歇息,养足精神,好明儿去赴宴。母亲这里,便由我照料。”
陈七娘子忽然想起因她而生病的侄儿。
大嫂嫂不去照顾侄儿了?不因为侄儿生病的事情而迁怒与她了?
若是以前,她定然是要问出口的。
但这回,她识趣的没有再问。
在沈大娘子那里挑了那么多日的豆子,陈七娘子的性子,也是有些改变的。
明日的宴席,她十分的期待。
若是那些人不好相处,她便钻进厨房与沈大娘子一起。便是沈大娘子什么都不要她做,她也爱和沈大娘子处一块。
陈七娘子打定了主意。
第120回 苏家宴
翌日,天气晴好,微风轻拂。
天气越发变得炎热起来,再过一段时日,贵人们的宴席便要改到凉爽的夜里了。
而宴席上的菜肴,也会有所改动。
久未待客的苏家,经过下人努力的打扫与装饰,变得焕然一新。
苏老太君慢慢地走在重新油漆过的廊下,望着摆放得错落有致的花草,感慨道:“家中好些年没办宴席了,如今重新开办,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福嫲嫲笑道:“是呢,老奴与您的感觉差不多。”
苏老太君笑道:“给年轻人玩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老太君,已经准备好了。”福嫲嫲顿了顿又道,“只是方才那边差人过来说,大太太身子最近不利索,就不过来了。”
福嫲嫲口中的大太太,就是苏老太君丈夫苏老太傅大儿子的妻子木氏。
倒也不是木氏拿乔,故意称病不来。
而是木氏的年岁与苏老太君相仿,木氏早些年失去了丈夫,一时不能接便病倒了,这些年一直都在吃药,一年里有大半的时光是躺在病床上的。像这样春暖花开的季节,旁人都觉得除下沉重的冬装身子轻松,而木氏却因为春雨绵绵而觉得身子难受。
“好,她身子不利索,就从我的库房里,送些进补的药材过去。”苏老太君素来大方。
她这边与那边,素来「相敬如宾」,没有什么嫌隙。
“不过少爷和少奶奶们都是要过来的。”福嫲嫲又说,“还有各房的哥儿姐儿。”
“好,他们过来替我招待客人,事后每人都给五百贯的赏钱。”苏老太君说。苏老太君在钱财方面,一向大方。
也因着如此,那边对她的态度还算恭敬。
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就用钱来解决。
听话的,就多给一些钱;不听话的,就少给一些钱。
不过在钱财的诱惑下,苏家的子弟基本上没有不听话的。
毕竟钱财花起来挺香的。一个钱多事少的继祖母,自然是好的。
“是。”福嫲嫲遵命。
如今的苏老太君,就只剩下钱了。
如果花钱能买来开心,也没有什么不好。
“食材可都准备妥当了?”苏老太君又问。
倒也不是她不信任下人,而实在是因为她有些紧张。
今儿可是要替裴大挑选妻子呢!
苏老太君那是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又觉得十分紧张。
“老太君,食材已经都准备妥当了。”福嫲嫲笑道。
她在苏老太君身边伺候多年,苏老太君心里怎么想,她都省得了。
“那就好。”苏老太君说,接着又问,“沈大娘子可来了?”
“应是来了。”福嫲嫲笑道,“老奴都打听过了,这位沈大娘倒是十分准时,来得不早不晚,掐得刚刚好。”
苏老太君沉吟着,起了主意:“趁着宾客还没来,我们先去看看沈大娘子可好?自那晚分别,我还挺记挂沈大娘子的。”
这两日苏老太君都是吃沈绿窖的安神茶,吃完之后只觉精神奕奕。
但安神茶熟悉的味道,又让她越发的心系沈大娘子。
可福嫲嫲派出去的人打听,只打听到沈大娘子是土生土长的京城小娘子,家中父母长期跟着镖局跑镖,家中只有一个年幼的妹妹。沈大娘子呢,以前跟着一个师父学过厨艺,后来她那师父消失不见,沈大娘子没过几年便独自跑到饕餮食客家中自荐厨艺。
虽是自荐,却是要收取工钱的。
沈大娘子一开口便是两百贯工钱。
不过她也言明,倘若她烹煮的菜肴,若是不好吃,便不必给钱。
如此好事,自然要干。万一真不好吃,他们再自己下厨煮煮便可。
谁料沈大娘子真的有本事,烹煮出来的菜肴那是分外美味。
饕餮食客们也没搞什么坏心思,认定沈大娘子的确有此本事。
那晚,并不富裕的饕餮食客们东拼西凑,才凑够了两百贯给沈大娘子。
从此,沈大娘子一战成名。
可那些饕餮食客的银钱并不多,沈大娘子掌厨的饭菜的确好吃,但工钱实在太贵。两百贯哎!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是以刚开始的时候,沈绿并没有接到什么活儿,也是这两年,接的活儿才慢慢的多起来。
可奇怪的是,沈绿挣了那么多钱,住所仍旧还是赁在油醋巷子里,没想过要搬到过别处。
油醋巷子的巷道不大,大型一些的马车都进不去。
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来请沈大娘子,只能坐肩舆或者是走路进巷子去。
“好。老奴陪您去看沈大娘子。”福嫲嫲笑道。
这些年能让老太君感兴趣的人寥寥无几。
主仆二人正要走,下人却匆匆的来通报:“老太君,陈家七娘子来了。”
陈家七娘子?就是那位听说拉了一把老汪家的幺儿,老汪家的幺儿胳膊便「断」了的小娘子。
在旁人看来,这冒冒失失的小娘子实在太粗鲁了,不堪成家中媳妇。
但在苏老太君看来,这陈七娘子,与她年轻是有几分相像。
她少女时,也是力大无穷。不过她那时候在边关,将士们更喜欢她这般壮实的小娘子。
而在京师,人们更喜欢娇弱的的小娘子。
尤其是苏老太君听说陈七娘子因为力大无穷还待字闺中,便决意定要将陈七娘子请来。
裴大一定会喜欢像陈七娘子这样壮实的小娘子。
“既然陈七娘子来了,那我们便先去迎接客人。”苏老太君笑道。
“老太君说的是。”福嫲嫲自然遵命。
主仆二人说着,边往花厅而去。
其实现在来赴宴,时辰还早了些。
陈七娘子原本想绕到油醋巷子去接一接沈大娘子的。沈大娘子每次出门,都是走路。如今她与沈大娘同赴一场宴席,她自然是要接送沈大娘子的。
可大嫂嫂江喜玲一大早的就来盯着她梳妆打扮,又殷殷的叮嘱她,莫要显露她比常人大很多的力气。
一来二去,就花费了很多功夫。
再绕去油醋巷子的话,沈大娘子早就走了。
这厢大嫂嫂又催着她出门,说怕路上出什么意外,最好早些去。
很快,苏老太君见到了陈七娘子。
第121回 蒙眼投壶
陈七娘子,一张圆脸,五官清秀,双眼有神,鬓发如云,是长得挺讨喜的一个小娘子。
今日为了赴宴,陈七娘子穿了粉地的半臂褙子,穿了浅绿色的襦裙,中间是粉色的腰封。
这样的打扮在京城小娘子当中很常见。
很中规中矩。
略有些拘谨。
且很明显,陈七娘子对苏家摆出来的花草没有什么兴趣。
她跟在一群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当中,有些心不在焉的。
小娘子们赏花扑蝶,她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
苏家的一个丫鬟给来做客的小娘子们奉茶,陈七娘子接过茶,倒是十分的有礼貌。
丫鬟没注意脚下,差点踩了空,陈七娘子眼疾手快,伸出手来,扶了一把。
丫鬟连声道谢,陈七娘子只是摆摆手。
福嫲嫲笑眯眯道:“倒是个好孩子。”
苏老太君不动声色:“再观察观察。”
毕竟是给裴大那小子相看呢,她再喜欢,也得过了他的眼。
就陈七娘子表现出来的看,应该是没什么心计的小娘子。
这样的小娘子,放到裴大身边是好的。
“裴大可来了?”苏老太君问福嫲嫲。
福嫲嫲摇头:“并不曾见,伊俊也没见。”
“好了,出去吧。那小子来无影去无踪,用不着管他,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里看着呢。”苏老太君说,“嘱人将玩乐的物件搬来。”
苏家的赏花宴不仅仅是赏花,还有年轻人喜欢玩的游戏。
比如投壶、射箭、击鼓传花等。
苏老太君最喜欢射箭这个项目。
她是武将出身,当年若不是受了重伤,才不会回到京城来。
她认为,那些个射箭骑马,女子不会比男子差。
下人奉命去搬物件,苏老太君则笑眯眯的和福嫲嫲走出去。
方才她都观察过了,今日邀请来的小娘子们,除了陈七娘子,还有一位姜四娘子英气十足外,其他的小娘子们看起来都十分的娇弱。
有一位小娘子,明明身量不小,偏生手中的那把香扇,一直遮掩着脸庞,苏老太君一直都没能看清她的真实面容。
见苏老太君出来,小娘子们纷纷给苏老太君行礼。
陈七娘子也跟着行礼。
她也在暗暗的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苏老太君。
来前母亲给她简单的讲了一下苏老太君的事迹。
苏老太君自小就生活在边城,一向只爱武装不爱红妆,年仅十四岁便上阵杀敌,驰骋沙场。十九岁时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后二十六岁时,她在战场上不慎受了重伤,不能再上战场,这才回到京城来。
受了重伤的苏老太君不能生育,婚事受阻。
苏老太君原本不想嫁人,但因缘际会,兜兜转转的成为苏老太傅的继室。
当时苏老太君嫁人时,还挺轰动的呢。
毕竟苏老太傅的儿子,与苏老太君差不多大。
不过再轰动的事情,时过迁境,也不过是一桩谈资。
且苏老太君还曾是女将军,为国而战,却不能再生育。
她没执意要嫁同龄的人,而是嫁给苏老太傅,人们觉得,苏老太君此举,十分的妥当。
后苏老太君举办宴席,人们都爱来。
那时候苏家的宴席,可是最热闹的呢。
苏老太君自己没有孩子,但是爱和年轻人玩,每次宴会设投壶、射箭等的彩头,都是用上等的珠宝。
不过自苏老太傅去世,苏老太君便闭门谢客,不再举办宴席。
苏家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各位小娘子,快快免礼。”苏老太君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这一群年轻人道。
“咱们苏家的宴席啊,讲究的就是一个热闹,是以,大家不必拘礼,在我这里,放开来玩。”
若是放以前,她定然是要一起玩的,不过现在,主场就交给年轻人吧。
“今儿咱们玩投壶的彩头,是时下最流行的流光锦两匹。”福嫲嫲笑眯眯道,“射箭的彩头,是弓弩一把。”
价值不菲的流光锦,有价无市!但在苏家,却有两匹!
有两匹就算了,还都拿来做彩头,苏老太君就是大气!
下人们将流光锦和弓弩捧上来展示。
流光锦当然很美丽,但陈七娘子对流光锦不感兴趣,她的目全落在那把弓弩上。
弓弩看起来很朴实,黑峻峻的。
别的小娘子都在看流光锦,应是无人与她抢弓弩了。
陈七娘子正想着,忽然对上了对面姜四娘子势在必得的目光。
有对手。
“孩子们就先玩投壶吧。”苏老太君笑眯眯的说。
投壶很简单,每人十枝箭矢,投得数量最多者获胜。
可两匹流光锦,定然不会那么简单。
下人再捧来托盘,上头是一沓红锦条。
这是要蒙眼投壶。
挑战的难度一下子变得极高。
好些小娘子一下子面露难色。
她们练投壶时,可没蒙过眼。
谁家玩投壶蒙眼睛啊?
不过大家都没有蒙眼练过,说不定大家都差不多。
只能说,侥幸者赢。
陈七娘子却是心头一阵激动。蒙眼投壶,她练过!说起这件事,还幸亏是四哥。
四哥有段时日烦闷,天天在家中投壶。
她也去凑热闹,兄妹二人玩得无聊,便蒙着眼睛投壶。
她中的几率还挺高的。
“哪位小娘子先来?”福嫲嫲问。
“福嫲嫲,我先来。”说话的是苏家的小娘子苏三娘子。
苏三娘子年芳十二,生得玲珑可爱,性子活泼。
且这等趣事,也的确需要由自家人开头。
“好好好,三娘先来。”苏老太君笑道。
“各位,我先献丑了。”苏三娘子有模有样的朝众人拱手。
苏家下人取了红地锦条,严严实实的将苏三娘子的双眼蒙上。
苏三娘子拿着箭矢,比划了一会,将第一支箭矢投出。
当然没中。苏三娘子投的第一支箭矢,离壶只有一寸的距离。
但没中就是没中。
蒙眼投壶,有难度。
那两匹流光锦,没那么好拿。
苏三娘子又拿起第二支箭矢。
比起方才,她明显有些犹豫,比划了好一会都没敢投出去。
小娘子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蒙眼投壶,实在是太难了。
苏三娘子第二支箭矢终于投出去。
第122回 热情的苏家下人
就在苏三娘子投壶之时,沈绿也快走到了苏家的大门外。
苏家大门大开着,两名门房正站在门口,翘首四处张望。
沈绿背着箱子,不紧不慢的继续走着。
还有一段距离呢,那两名门房便一脸笑意的迎了上来:“您可是沈大娘子?”
沈绿颔首:“正是。”
苏家的门房许是要领她从后门走。
从哪里走她是无所谓的,只要银钱到位,她可以爬墙或者钻狗洞。
但苏家的下人倒是挺热情的,脸上亦并无轻视的神情。
“沈大娘子,这边请。”两位门房分外热情。
沈绿倒是有些许不适应。
她这个人,不大喜欢太过热情的人。
门房领着沈绿进门,其中一名叫道:“李妈妈,沈大娘子来了!”
从影壁后头,立即灵巧地转出一位中年妇人来。
她穿着蓝地半臂褙子,梳着利落的发髻,发髻上簪着金钗子,脸圆圆的,浮着热情的笑容:“沈大娘子可真好看!我是李妈妈,哦,老太君吩咐了,我要领沈大娘子去厨房。沈大娘子请跟我走。”
李妈妈也热情得过分。
她毫不遮掩地打量着沈绿,眼中全是欢欣。
苏家人,对谁都这么热情吗?
沈绿有些不自在。
李妈妈走在前面,热情的给沈绿介绍:“苏家分西院和东院,同一个大门进出,西院略小,是老太君住的,东院略大一些,是苏家晚辈住的。今日的宴席,是在西院举办的。这厨房,却是用的东院的。”
京城中的大户人家,有几个院子不出奇。
但向她一个厨娘介绍这些,就挺奇怪。
不过听起来,苏家还挺和谐的。
昨晚妹妹早就和她讲述了一遍苏老太君年轻时的光辉事迹。
苏老太君年轻时是女将,驰骋沙场,后来负了重伤不能再上战场,这才回到京城来。
妹妹唏嘘:“苏老太君英勇善战,这么好的一位女将军,却没有自己的孩子。”
苏老太君,的确是一位传奇人物。
不过这些,沈绿都不大关注。
苏家前院,也是游廊曲折,垂花门一重又一重。
前面便是厨房了。
但,厨房前面站了一溜儿的人,个个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又是怎地回事?
沈绿早就看惯了别人嫉妒又不屑的眼神,这样热情洋溢的笑容还是头一回。
李妈妈大声道:“沈大娘子来了!”
“沈大娘子好!”那一溜儿的人,异口同声的朝沈绿问好。
苏家人如此热情,沈绿勉强地挤出笑容:“大伙好。”
“沈大娘子请。”
“沈大娘子,我帮你把箱子取下来。”苏家厨房的人说着话,纷纷的围上来,要帮沈绿。
沈绿唬了一跳,往后面退了几步:“不必了,我自己来。”
“哦,哦,那好。沈大娘子真厉害。”
沈绿:“……”
苏家人,也太热情了。
沈绿可算进了厨房。
苏家的厨房也十分的大,粗略看去,大约有七八个灶眼。
她将箱子放下来,打开箱子,取出炊事用具。
“沈大娘子的炊事用具看着可真好!这把刀,一定很锋利!”
“对,对,没错!”
沈绿:“……”
适当的赞美是好的,但苏家人,赞美得好像有些呱噪了。
她检视食材,开始做准备。
天气热,她拟了做鱼脍的菜肴,鱼用的是鲈鱼。
鱼池里,鲈鱼游来游去。
沈绿轻挽袖子,站到鱼池旁,正欲下手,李妈妈冲了上来:“沈大娘子可是要捞鱼?你不必亲自动手,我叫人来捞。”
李妈妈一招手,两个壮汉便围了上来,朗声道:“沈大娘子,如何做,只管吩咐小的!”
沈绿:“……”苏家到底请她来做什么?
“暂时不必。”沈绿不得不冷声道,“你们且退后,待我吩咐时再来。”
两个壮汉只得往后退。
沈绿站在鱼池旁,屏气凝神,手往水中一伸,就捉了一尾鱼上来。
“啪啪啪啪!”一阵热情的鼓掌声突然响起。
“沈大娘子果然名不虚传!”李妈妈大声道,“这一手抓鱼的本事,老婆子这辈子怕是都学不会了!”
“对,对,我也学不会!”其他人纷纷附言。
沈绿:“……”苏家下人,真是太吵了。
他们苏家的主子,天天活在这样的日子里,性子会如何呢?抑或是苏家人就喜欢这样的?
可那晚去请她的年老妇人,性子分明十分的稳妥。
周围的人如此呱噪,横竖她是受不了。
她喜欢安安静静的作事。
沈绿取来刀,开始给鲈鱼放血。
她动作十分麻利,快得不可思议,李妈妈又要说话,沈绿挺直腰肢:“李妈妈,请勿要多言。”
李妈妈闻言,赶紧用双手牢牢的将嘴巴掩上。
站在厨房里所有的人,有样学样,亦赶紧用双手将自己的嘴巴掩上。
沈绿:“……”那又大可不必。
……
“叮”!这是箭矢擦过壶口的声音。苏三娘子的第二支箭矢,没中。
“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陈七娘子禁不住喊了一声。
苏三娘子似乎更紧张了,第三支箭矢都不比划了,直接投出去。
还是没中。
“别紧张!”姜四娘子也开口叫道。
苏老太君脸上浮起笑容。
陈七娘子和姜四娘子,她都觉得不错。
都是敢爱敢恨的性子。
和自己年轻的时候很像。
苏老太君笑了,旁的小娘子察言观色,也纷纷叫起来:“苏三娘子,别紧张!”
苏三娘子被众人这么一喊,却是越发的急了,手中的箭矢纷纷投出。
都没中。
她将红色锦条扯下来,露出害羞的笑容:“各位,献丑了。”
“无事,我们说不定也是一样的。”旁的小娘子纷纷安慰她。
“下一个我来吧。”姜四娘子自告奋勇,取了红色锦条,却是又道,“我自小就蒙眼练投壶,若是与各位一样的距离,倒是对各位不公平。这样,我再往后十步。”
苏老太君看向福嫲嫲。
福嫲嫲弯身,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位姜四娘子,是国子监姜教授的小女儿。”
有趣,文官家中出了这么一位武娘子。
苏老太君道:“将她记下来。”
第123回 小娘子的脸说变就变
苏三娘子没投中,娇羞的躲到苏老太君面前来:“祖母。”
苏老太君看一眼她:“你呀,还得多练练。”
差一点就投中了,幸好她后来知错就改,都没中。这彩头,可是给客人的,自家不能拿。祖母大方,这流光锦她们苏家的小娘子早就每个人有一匹了。
苏三娘子娇羞的笑:“祖母说得是。”
这蒙眼投壶,苏老太君自小就让她们练。
若是不中,没有祖母另给的月钱。
苏家公中给每个小辈每个月二十贯钱,苏老太君再另给五十贯。
若是讨得祖母欢心,还另外有赏。
苏家的小辈们为了多拿月钱,那是练得一个个都是神投手。
祖母早早就吩咐了,今日的彩头,苏家人一个都不许拿。
那厢姜四娘子已经做好了准备。
姜小娘子穿着枣红地莲花纹的褙子,双眼蒙了红锦带,右手将箭矢举在耳边,细细地辨着方向。
“咻”的一声,箭矢离手,直奔铜壶。
但是很可惜,箭矢在离铜壶仅有一寸余的地方落了下来。
没中。
在场的小娘子们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虽然不强,但也不希望别人比自己强。
只有陈七娘子在旁边叫道:“好厉害,就只差一寸余就中了。”
别的小娘子都没出声。
苏老太君点点头。陈七娘子的确是个好孩子。
许是有了陈七娘子的提醒,姜小娘子的第二支箭矢竟是中了!
“好厉害!”陈七娘子又跳起来。
别的小娘子都没作声。
苏三娘子看着祖母的神色,没有动弹。
他们苏家的家训是,真正的强者从来不畏惧别人的诋毁和冷漠。
然而姜小娘子像是被人影响了,接下来的八支箭,只又中了一支。
姜小娘子,一共中了两支。
但已经很不错了。
有些小娘子,连尝试都不敢呢。
姜小娘子投完,小娘子们又面面相觑,没有人想去投。
连姜小娘子常练的都不中,更何况她们。
陈七娘子见状,取过红锦带:“我来试试。”
蒙上双眼,陈七娘子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过她方才已经辨过位置,知晓方位。
管它那般多,投便是了!这两匹流光锦若是她得了,便给沈大娘子一匹,五嫂嫂一匹!
陈七娘子投出第一支箭矢。
她侧耳倾听,没听到入壶的声音。
姜四娘子感激她方才仗言,忙道:“略偏右两寸!”
“多谢。”陈七娘子大大方方的感谢。
她再度屏气凝神,调整方向,投出第二支箭矢。
“咣!”
中了!
“中了中了!”姜小娘子拍手欢叫。
陈七娘子寻到了感觉,投出第三支箭矢。
“咣!”又中了!
“你好厉害!”姜小娘子继续夸赞。
旁的小娘子都不出声。
苏老太君挑眉,这一辈的小娘子,似乎有些不行啊。
陈七娘子咣咣咣的继续投,除了第六、第七支又失手外,竟是中了七支。
围着的小娘子们沉默得可怕。
陈七娘子取下红锦带,看着铜壶里的箭矢,满意地笑了。
“这可不算。方才姜四提醒你了。”旁边有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清脆地说。
众人闻言,当即也纷纷附和道:“是呀是呀,若不是姜四提醒你,你如何能中?不算,不算!”
陈七娘子平日是个心大的、大大咧咧的,哪会如此想。
方才便是姜四娘子因为她的提醒而投进了九支箭矢,她也绝没有意见。
小娘子们吱吱喳喳,指责着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看着那一张张姣好的面容,娇艳如花的樱桃小嘴吐出冷漠的话语,忽然想起此前她无意将那书生的胳膊拉脱臼的事情来。
分明是那书生的胳膊太弱,如何的就能赖她?
那次她一时不知所措,被那些公子、小娘子一顿围攻,只顾着哑口无言,半句都不曾分辩。
是以后来,那些人落实了她力大如牛、摸一摸别人的胳膊都会掉的传说。
哼,要是她有如此神力,她早就上沙场杀敌了!
陈七娘子想到这里,稳了稳心神,朗声道:“谁愿意尝试,她每次投壶前,我定然每次都提醒她!若她因为我的提醒而投进了比我多的箭矢,我输得心服口服。”
陈七娘子的声音朗朗,丝毫不惧。
那些说个不停的小娘子骤然闭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错,我也愿意提醒诸位!”姜小娘子也朗声道。
苏老太君附在苏三娘子耳边说了一番话。
苏三娘子起身,挤进人群中:“各位姐姐妹妹,我祖母说了,投壶时可以提醒。咱们这投壶呀,好似在战场上杀敌,要合作的。”
“那……要不我试试?”方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娘子犹豫道。
方才就数她说得最凶。
陈七娘子原谅她了:“你只管试,我提醒你。”
“那是马尚书家的孙女马八娘子。”福嫲嫲在苏老太君耳边说。
与陈七娘子不同的是,马家足足有十个小娘子。
一直到现在,马娘子的母亲还在怀孕,要生儿子呢。
也怪不得马八娘子要排挤陈七娘子。
苏老太君摇摇头:“如今这些小娘子呀……”
她后面的话却是没说出来。
马八娘子用红锦带蒙好自己的双眼,犹豫地接过一支箭矢,顿了好一会也没投。
陈七娘子正要说话,听得马八娘子忸怩的说:“你真的会提醒我?”
“当然了。”陈七娘子爽快的应。
“那我便投了。”马八娘子说着,手上用力,十分不自信地投出了第一支箭矢。
没中,且离得还有些远。
“偏右了十寸余!”陈七娘子大声道,“但是已经很厉害了!”
姜四娘子也跟着道:“马八娘子,你只要再用力一些,便能投中了!”
马八娘子闻言,调整了一下位置,再次犹豫了好一会,将箭矢投出。
马八娘子的第二支箭矢仍旧没中。
“偏左了两寸……”陈七娘子正说着,“但已经很好了……”
马八娘子忽地将红锦条扯下,恼声道:“我看你就不是真心实意的帮我的!为何她中了,我没中!”
小娘子的脸,好似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第124回 刮目相看
陈七娘子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争辩道:“我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帮你呀。不过可能你以前没有蒙眼练过,是以没有姜四娘子投得准……”
“我虽没有蒙眼练过,但我每日都有在家里练的!”马八娘子的脸也气红了,她的声音都有些变得失控了,变得尖利起来。
陈七娘子蹙眉看着马八娘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马八娘子粉雕玉琢的,身量小巧玲珑,看起来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女,而她生得壮实,她和马八娘子争辩,倒显得她有些在欺负马八娘子。
这回陈七娘子和马八娘子吵架,姜四娘子却没有帮陈七娘子。
她只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见陈七娘子不出声,马八娘子好像越发的理直气壮了。
“大伙儿说说,方才她是不是在误导我?”马八娘子朝自己最好的闺蜜曾二娘子道。
马八娘子家中小娘子虽多,马八娘子不受重视,但她的祖父可是工部尚书。
陈七娘子的父亲的职位要比马尚书的低。
曾二娘子很快选择仍旧站在马八娘子这边:“方才我看着,这陈七娘子说的距离就不大准……”
陈七娘子气得不行:“我说的距离不准,那你方才为何不提醒她?”
曾二娘子说:“你说得很快,我来不及阻止……”
旁的小娘子都没出声。
陈七娘子环顾四周,连姜四娘子都低下了头。
她的丫鬟吉儿大声道:“我们家七娘子自小就练投壶,这距离,她素来目测得很准的。”
不过是一个丫鬟的话,有谁会听?况且在场的小娘子们,哪个不是自小就练投壶?
苏老太君摇摇头,正又要和苏三娘子咬耳朵。
她是喜欢热闹,但不喜欢小娘子们无理取闹。
却听得陈七娘子十分坚定的道:“不管我提醒的对不对,如今你们没有投壶,投了的人中的箭矢没有我的多,这彩头,我拿定了。”
咦,这陈七娘子,有趣。
她方才还以为陈七娘子迫于那些小娘子的无理取闹,而气得放弃了自己应得的彩头呢。大家谁都不欠谁,不该让的,就别让。
“那怎么行?”小娘子们又不同意了,“我们还有许多人未投呢!”
“那你们便投呀!”陈七娘子说完,自顾自的走到一旁坐下,吃起茶点来。
嗯,苏家的茶还挺香的,点心也不错。
就是面前的那一群人,有些煞风景。
哎,也不知道沈大娘子来了没,她都想去找沈大娘子了。
其实坐下来的陈七娘子一颗心还是颤抖个不停的。
换成以前,她定然是不敢这般和别人争辩的。
可她一想到沈大娘子也在这里,她便有了底气。
哼,这些小娘子,论投壶比不过她,论刀功比不过沈大娘子,论厨艺比不上沈大娘子,她们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叫喳喳!
苏老太君这回和福嫲嫲咬耳朵:“这陈七娘子,十分合我的心意。至那姜四娘子嘛,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旁人看不出来,以为姜四娘子是捧高踩低,但只有她看得出来,方才姜四娘子分明是故意投不中的。姜四娘子投壶的功力,比起陈七娘子来,应是更胜一筹。
流光锦的吸引力太大,小娘子们争先恐后的要投壶。
马八娘子叫道:“我方才还有八支箭矢呢!”
曾二娘子则和别人商量:“待会我投的时候,你可要提醒我!”
不管如何,苏家的赏花宴,总算热闹起来了。
却说隔着一道花墙的另外一边,风度翩翩的公子们支起耳朵,听着小娘子们的八卦。
这其中便有吴彦升。
吴彦升方才听得是陈七娘子的声音,脸色一下子就凝重了。
他可还记得自己被陈七娘子围追拦截的那几日,陈七娘子是如何英勇善追。
没想到苏家的赏花宴,苏老太君也邀请了陈七娘子。
不过自从是陈七娘子去了沈家学艺,陈七娘子就没再骚扰过他。
怎么说呢,陈七娘子方才被那些小娘子围攻的时候,他还挺想挺身而出,为陈七娘子辩驳一番的。
陈七娘子是粗鲁了一些,可她的心地还是挺善良的。
那马八娘子,是有些过分。
可陈七娘子后来挺让他刮目相看的。
这时候工部张侍郎家的张二公子摇着扇子说话了:“以前就听说这陈七娘子蛮横无理,力大如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她那一番言辞,咄咄逼人,都把马八娘子给吓坏了。”
吴彦升一愣,这张二公子怎么这般说话?陈七娘子怎么了?他觉得陈七娘子挺好的呀。
“可不,听她那凶巴巴的模样,可真是吓人。幸好当初啊,我没与她相看。这要是娶回家中,若是吃酒晚归,她要是挥起拳头来,我小命难保。”另一名李公子道。
陈七娘子是长得壮实了一些,性子爽朗了些,可哪里凶了?
且方才,陈七娘子是好心提醒那马八娘子,马八娘子却反咬一口陈七娘子。
被冤枉的分明是陈七娘子!
这些人的眼睛耳朵都瞎了吗?
那张二公子又道:“今日苏家宴席,也不知道她如何有脸面来。”
“没错没错。她啊,就应该好好的待在家中,勿要出来丢人现眼。”李公子笑嘻嘻的说。
太过分了!陈七娘子有什么错,不就长得壮实了些,力气大了些,但她的心地还是很好的!
“而且啊,她还有六个兄长,六个诶,若是她的夫婿犯了错,这六个兄长一起上阵……啧啧,她那夫婿,还真是够呛。”
“哈哈哈……”其他的公子哥闻言,想到那画面,都忍不住笑起来。
“够了!”吴彦升忍不住了,猛然大声喝止。
在场的公子哥被他这么一喝,全都愣了。
“仲贤兄,你这是怎么了?”与吴彦升交好的林五公子问。仲贤是吴彦升的表字。
“你们在这里非议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算什么男子汉。”吴彦升说,“有本事到陈七娘子面前去说啊。”
第125回 蠢货强出头
“呵。”有人听了吴彦升的话,像是忍不住的笑了一下。
是谁在笑?
张二公子赶紧环视周围,却见每个人都在眼观鼻鼻观心。
吴彦升则在怒视他,很愤怒的样子。
张二公子被吴彦升当面怼,也有些愤怒了:“吴大公子,你和那陈七娘子是什么关系,怎地这般维护她?还是,莫非你瞧上了她?”
“闭上你的臭嘴!”吴彦升越发的愤怒,“天气这般好,花儿这般美丽,却只有你的嘴是臭的!”
“呵呵。”又有人忍不住,像是笑了两下。
到底是谁在笑?
张二公子又赶紧去看,这些人不讲道德,仍旧又在眼观鼻鼻观心。
张二公子可不轻易认输:“吴大公子,我看你分明就是看上了陈七娘子,啧啧啧,陈七娘子如此健壮,你将来可是有福了……”
吴彦升蹙眉,这张二公子,脑子是有病吧。
可如何为陈七娘子辩解好呢?
每个人的声誉,那都是十分重要的。
陈七娘子是个小娘子,这声誉就更加的重要了。
“你这一张臭嘴,可别再胡说了。天地这般辽阔,你的目光这般短浅,总是放在男女私情这点事情上来。陈七娘子是健壮那又怎么了?指不定她以后就凭着她的健壮和勇敢,做出一番大事来呢。”
吴彦升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其实放做以前,他定然会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一起诋毁陈七娘子。
可上回受了沈大娘子的影响,他的思想已经有极大的改变了。
“她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张二公子一张脸憋得通红,也毫不相让,“她一个鲁莽无脑的女子,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吴大公子,我看你就是吃了她的迷魂汤了,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吴大公子,你就非要为了那么一个女子,与我们这些志同道合的好友翻脸吗?”
“呸!我与你们才不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吴彦升怒气冲冲,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道,“我与你们志不同道不合”。
“吴大公子,可别在吵架的时候说这些不可挽回的话。”林二公子看着不对劲,赶紧站出来劝和。
林二公子可劝不动了吴彦升了,吴彦升如今觉得自己越发的理直气壮:“女子怎么了,苏老太君也是女子,她可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你们如今就站在苏老太君的地盘上,说出这样一番话,你们羞不羞?”
“呵呵呵。”又有人笑了。
这回笑的人没再低头。
张二公子看得清清楚楚,笑的人赫然就是苏家六郎。
张二公子赶紧解释:“苏贤弟,愚兄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苏六郎年纪还小,不过才十四,但气质温文尔雅的,笑起来也是一团和气。
“我明白,我明白。”苏六郎点头,“我们祖母,也常告诫我们,勿要以外表取人。”
言下之意,他是站在吴彦升那一边的。
张二公子一口气哽在心口:“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陈七娘子怎么能和苏老太君相比呢?
“向陈七娘子道歉。”吴彦升神色肃然地说。
张二公子不服气:“我不过只是说了两句外头关于陈七娘子的传言,有何要道歉的。”
吴彦升忽然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张二公子,打量了好几遍。
张二公子莫名地看着他。
“你说陈七娘子不好,那你又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是投壶百发百中,还是射箭马术了得?抑或是作文章厉害?”
吴彦升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张二公子偏偏哪样都不出色,但也不是垫底的那种。
不过比起吴彦升来,作文章是差许多的。
吴彦升做文章厉害。
“你!”张二公子气得要命,撸起袖子,“来来来,我们也比试试,不就是蒙眼投壶吗?我定然比你要强多了。”
吴彦升做文章厉害,但投壶只是一般。
他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弱点和吴彦升的优点去比。
“好啊,比就比。你若是输了,就向陈七娘子道歉。”吴彦升大声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张二公子大声说。
吴彦升投壶很一般,他有信心赢他。
苏六郎吩咐下人:“将红锦带取来。”
他们这边本来也有投壶,但与小娘子们的不同,他们站的距离远很多,也不必蒙眼。
原来投壶的彩头是文房四宝一套,他们正谦让着还没有开始投壶呢,就被小娘子那边的动静给吸引了过去。
“哪位哥哥先来?”苏六郎问。
“我先来。”吴彦升大声道。
吴彦升站好位置后,苏六郎便给他扎好红锦带。
张二公子在旁边说话:“吴大公子,我们都认识十多年了,交情不浅,你今日为了一个小娘子和我斗气,这又是何必呢?”
吴彦升不作声,只默默地拿着箭矢比划着。
张二公子摇摇头。
李公子摇着香扇:“古有纣王烽火戏诸侯,今有吴大公子怒发冲冠为陈七娘子投壶,可敬可敬。”
他嘴上说着可敬,神色却是轻蔑的。
若是为了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翻脸,还情有可原。
美人嘛,为其争得头破血的男子,那叫英雄救美,那些事迹叫做美事一桩。
至于像陈七娘子这样的,最多算作是蠢货强出头。
吴彦升的初衷是要替陈七娘子出头,可过了今日,出了苏家大门,这传出去的话,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吴彦升若是不娶陈七娘子,他才是伤害陈七娘子最深的那个人。
诶,吴大公子,终究是天真了些。
吴彦升估好了距离,手一扬,箭矢射了出去。
没有预期中的中壶的声音。
“啧。”李公子啧了一声,“吴大公子,就差一些了。”
其他人倒是不发一言,安静得可怕。
这蒙眼投壶,吴彦升当然练过。
京城里,各种各样的游戏,早就被公子哥们玩出花儿来了。
只要功夫下得深,蒙着眼也能中。
没中,应是他方才用力不够。
旁侧又递过来一支箭矢。
吴彦升接过,屏气凝神,凭着感觉投出第二支箭矢。
张二公子紧张地看着。
方才吴彦升,就差一点点就中了。
箭矢在空中飞驰。
忽地一阵风劲风刮来,箭矢摇了摇,落入铜壶中,哐的一声响。
第126回 怕是活不过今年吧
咦?他没看错吧?方才那箭矢,分明应该是还有一点距离的。
但那股妖风一吹,那箭矢就投进铜壶里了!
苏六郎擦了擦眼睛,怀疑自己看眼花了。
吴彦升的运气可真好,连老天都帮他。
吴彦升急急问道:“可是中了?”
“中了,中了!”与吴彦升有些交情的汪三郎道。
他方才便想帮吴彦升说话,可好友林二公子一直在暗示他不要出声。
可汪吴两家是有交情的,汪三郎不能一直不出声。
“那我便投第三支了。”第二支箭矢中了,吴彦升信心满满。
他凭借着自己方才的感觉,投出第三支箭矢。
还真是邪门了,又一股妖风吹来,本来偏了的箭矢又堪堪落入铜壶中。
“我又中了!”吴彦升欢喜得快要跳起来。
连中了两支箭矢,吴彦升信心满满。
此前没有蒙眼投壶,他投中的准头都没那么准。
今日应是老天都帮他,不,应是老天都在帮陈七娘子。张二公子定然是要跟陈七娘子道歉的!
吴彦升当即又投出第四支箭矢。
这第四支箭矢投出去之后,却是没有听到熟悉的令人激动的“哐当”声。
第四支箭矢没中。
张二公子哼了一声:“还以为有多厉害呢,不过尔尔。”
还真是奇了,方才连中两支箭矢的吴彦升接下来投的箭矢,是一支没中。
吴彦升揭开红锦带,看着落在铜壶旁边的箭矢,自己也有些懊恼:“竟然与铜壶只差这点距离。”
不管差多少,没进就是没进。
吴彦升一共中了两支箭矢。
张二公子唇角勾起:“吴大公子回去怕是还得练练。”
吴彦升心中发虚,嘴上却是强硬:“你不一定就投得比我多。”
张二公子走到铜壶附近,拾起一支吴彦升掉落的箭矢,轻轻的投进铜壶中:“的确。”
只要他投得比吴彦升多一支,他就赢了。
张二公子站好位置,不紧不慢的扎好红锦带。
轻风微拂,他手执箭矢,听着风的声音,投出了第一支箭矢。
“张二哥哥,没中。”是苏六郎欢快的声音。
不可能!他丈量过距离的,不可能没中!这蒙眼投壶,他常玩,只要有感觉,命中率就很高。
“李兄?我果真没中?”他问李公子李节。
李节也有点疑惑。
方才张二公子投的箭矢,分明都要投进铜壶里了,可一阵妖风吹过,铜壶晃了晃,箭矢就这么落在外头。
还真,是邪门极了。
但张二公子,确实也是没中。
“张贤弟,你没中,但就差这么一些。”李节说。
罢了,第一支总是有些失手的。
张二公子犹豫地投出第二支箭矢。
其实他第一支箭矢,倘若没有那股妖风,是可以进的。
也就是说,他投第一支箭矢的力道和方向,都是对的。
因着第一支没有进的缘故,他改变了力道和方向,是以第二支是没有进的。
李节张了张嘴,想提醒张二公子,可方才吴彦升投壶时,也无人提醒他。李节只能又将嘴巴闭上。
张二公子急了,第二支箭矢没进之后,接连第三、第四支,直到最后一支都没进。
张二公子,一支箭矢没进。
吴彦升在张二公子投第九支没进时,嘴巴就已经上扬了。
他本来估算着张二公子怎么都要进四五支箭矢的,谁知道张二公子竟一支没进。
张二公子,还有必要投第十支吗?
张二公子对陈七娘子道歉一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张二公子气急败坏的将红锦带扯掉,看着掉落在铜壶旁边的箭矢,大声道:“不可能,不可能!”
“呵。”这回轮到吴彦升冷笑了,“张二公子这是想反悔?大家可都看呢。方才我才中了两支箭矢,我不也没有要求重新投过?张二公子,可要愿赌服输啊。”
“好,我道歉。”张二公子咬牙。不就道个歉,估计依陈七娘子的性子,也不会好意思要求他正正式式的道歉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苏六郎拍手,“张二公子和陈七娘子能化干戈为玉帛,真是美事一桩。”
什么美事一桩,这件事出了苏家的门,还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子。
“可是在何处何时道歉呢?”吴彦升认真的思考起来。
“自然是约在外头了。”张二公子说,“约在王妈妈茶馆里,我正式地向陈七娘子道歉,可行?”
他已经很有诚意了。
吴彦升摇头:“择日不如撞日,待会宴席散时,你就在苏家大门口向陈七娘子道歉吧。”
吴大公子也挺狠。张二公子在苏家大门向陈七娘子道歉,怕是脸面都丢光了。李节如此想。
“这不可能!”张二公子气极,“若你不答应,我便不道歉了。”
“也好。那待会你我便和陈七娘子约定时日。”吴彦升还是见好就收的。京城虽大,但若是冤家路窄,天天见面也不是办法。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继续投壶吧。”这时候有人劝道。今日可是苏家多年后第一次待客,可不能因为某些小事闹得不愉快。
事情到此本来就该圆满的结束了。
张二公子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件事情。
“吴大公子。”他在吴彦升耳边低声道,“我可听说,韩大娘子与忠勇侯府的裴二定亲了呢。那韩大娘子,原来不是和你相看的吗?她怎地投向了裴二的怀抱呢?那裴二,听说可是个赌棍。”
其实他和韩大娘子也没到那一步。
韩大娘子嫁给谁,他都无所谓。
但裴二竟是个赌棍?
吴彦升挑眉:“你可别胡说八道。韩家谨慎,千挑万选,如何会将女儿嫁给一个赌棍?”
“可不是说嘛。韩太太千挑万选的,舍弃了你,却像是被雁啄伤了眼,挑了这么一个女婿。虽说忠勇侯府如今还显赫,可那裴二是个赌棍,将来韩大娘子管不住裴二,,怕是整座忠勇侯府,都被输得一干二净咯。”
吴彦升皱眉:“可裴家,是有两个儿子的。”
“哦,你说那个病痨鬼?”张二公子嗤笑,“怕是活不过今年吧。”
第127回 公鸡箭靶
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是个痨病鬼,好些人都省得的。
吴彦升自然也是知晓的。
若是放以前,他是不会和张二公子争论这些的。
毕竟是事实。
可今日,他偏生要和张二公子辨个高低。
“你如何知晓别人活不过今年?”吴彦升大声道,“说不定人家活得比你还高寿呢。”
“是呢是呢。”苏六郎连连点头。
林公子和李公子也劝张二公子:“张贤兄慎言,今儿是苏老太君设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虽说今儿苏家没邀请忠勇侯府的人来,在场的看似也并无和忠勇侯府的人交好。可谁知道呢,这世上捆绑的利益并没有一成不变的。万一张二公子这句话被人传到忠勇侯耳中去,张家和裴家,可就是交恶了。
张二公子也自知失言,当即闭了嘴,走到一旁去。
见张二公子如此,吴彦升也不好再追着他说这些的。
毕竟赢的人是他。
只是……此前他对陈七娘子态度不好,陈七娘子后来也没再来寻他,陈七娘子对他,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公子哥这边的争吵安静下来,那厢小娘子们之间也差不多决出了胜负。
虽然最后投壶的小娘子还没有投完最后一支箭,但胜负已知分晓。
陈七娘子得了头名。
最后投壶的小娘子投完了十支箭矢,一支未中。
蒙眼投壶可不容易。
“恭喜陈七姐姐。”苏三娘又活泼地跳出来,笑眯眯道,“这两匹流光锦,是陈七姐姐的啦。”
其实她来时,全然没想着自己还能中两匹流光锦。
陈七娘子也是激动不已:“晚辈谢过老太君。”
苏老太君看着一脸激动的陈七娘子,心中越发满意。
像陈七娘子这样的小娘子可不多啦,身体健壮,又有自己的主见,配裴大那小子,是最好不过了。
她都有些期待二人成婚之后,陈七娘子一年抱俩了呢。
毕竟陈七娘子的母亲英勇,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呢。
“陈七娘子不必客气,这都是你凭借本事赢来的。”苏老太君笑眯眯的,越看陈七娘子是越满意,“接下来是射箭,不知陈七娘子可有信心?”
陈七娘子挺胸:“有!”
“好好好,陈七娘子真是有老身当年的模样呢。争强好胜,不服输,老身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苏老太君说着,似乎沉浸在以前美好的时光里。
苏老太君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别的小娘子心中暗暗吃惊。
苏老太君这番话,说得分明,她喜欢陈七娘子!
等等,争强好胜,不服输……
她们骨子里流淌的血液,不都是这样的吗?她们平日在家时,不都是这样的吗?凭什么今日的宴席,就让陈七娘子给风头抢了过去。
射箭,她们也行!
尽管作为彩头的弓弩并不比流光锦吸引人,但最主要的是能得到苏老太君的喜爱。
苏老太君,可是年年都得到今上赏赐的!
这也就是苏家虽临时邀约,但小娘子们都纷纷来赴宴的原因。
指不定哪一天,苏老太君就带着自己进宫了呢。
当然了,她们可不是奔着皇宫后宫去的,而是想借此替家中的男子争取更多的机会。
小娘子想到这里,一致的下定了决心:射箭不管赢不赢的,但在苏老太君面前,一定要表现出争强好胜、不服输的劲头来。
是以小娘子们开始抢着要去射箭了:“我先来,我先来!”
陈七娘子和姜四娘子则一脸沉静的站在一旁。
“各位姐姐妹妹请等等。”苏三娘子笑眯眯的站出来,“各位姐姐妹妹勿要着急,请容许我说一下彩头弓弩的由来和射箭的规则。”
小娘子们安静下来。
“射箭的彩头弓弩,看起来十分的不起眼。但这把弓弩,却是我祖母年轻时在战场上杀敌之物。”苏三娘子注视着那把弓弩,目光柔和,“我祖母可是凭借着这把弓弩,取了不少敌人的性命呢。”
言下之意,这把弓弩杀过不少敌军,有煞气!普通人可镇压不住。
果然便有几个小娘子脸上露出犹豫之意。
倒是陈七娘子和姜四娘子,脸上露出钦佩之意。
这把弓弩取过不少敌人的性命,那便代表着苏老太君历经过好多场战况剧烈的战役。
太让人钦佩了。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苏老太君稳稳地坐在那里,眉慈目善,以前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势全隐藏起来了。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她历经的那些血肉横流的日子,好像都消逝了。
陈七娘子忽地想到自己的婚事,神色黯然下来。
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又何来的上阵杀敌?
“现在说一说射箭的规则。”苏三娘笑盈盈道,“咱们平日玩的射箭,箭靶都是固定的,不过今日,咱们的箭靶,是移动的。”
移动的箭靶,其实有些小娘子也常玩。
就好比她们跟父兄狩猎时,所射的猎物是到处逃跑的一样。
不过也有小娘子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这射箭,可考验臂力。方才投壶,她们还能玩一玩,不过这射箭,就算了吧。苏老太君自己当年上阵杀敌,可她们不需要啊。那些个投壶、射箭,不过是她们平时的消遣罢了。
若是做诗吟对,写字绣花,她们倒是可以。
不过这些,倒是便宜了陈七娘子和姜四娘子了。
“好了,现在哪一位姐姐妹妹先来呢?”苏小娘子问。
“我先来。”姜四娘子自告奋勇。
她十分想要那副弓弩。
老规矩,每人十支箭矢。
姜四娘子手挽弓箭,背上背着箭筒,等候着箭靶出来。
苏家的下人,很快将箭靶放了出来。
姜四娘子愣了,陈七娘子愣了,在场的小娘子也愣了。
这,这箭靶,怎地在一只公鸡身上?
且那箭靶,也太小了吧!
有小娘子忍不住嘀咕:“我看苏老太君是不想别人赢了她的弓弩吧!”
“姜四娘子,请开始吧。”苏三娘子说。
那只公鸡,身上背着箭靶,见到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娘子,骤然受惊,竟然展开翅膀,到处飞扑起来。
有几个小娘子胆小,当场惊叫起来,四处寻找可保护自己的人或物件。
好好的赏花宴,弄得鸡飞狗……哦,没有狗。
第128回 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
姜四娘子和陈七娘子是不怕的,两个人追着公鸡跑。
苏老太君倒是气定神闲,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一点都没有以后出了这个门,小娘子会将这场宴席传成什么样子的担忧。
苏三娘子笑道:“祖母,您以后再设宴,可没有小娘子敢来了。”
苏老太君勾唇,缓缓道:“苏家的宴席,是勇者的宴席。那些胆小之人,不来也罢。”
唉,世风日下啊,以前那些个小娘子,个个能挽弓射雁,如今小娘子……啧,不提也罢。
“啊!”那只公鸡被姜四娘子追着,慌不择路,扑向一个小娘子的藏身之地。
小娘子惊叫起来,脸色大变,竟是朝外头冲了出去。
她的丫鬟在后面大叫:“六娘子,六娘子!”
小丫鬟一边喊,一边追了出去。
隔着一道花墙,那边的公子哥们听着这边的动静,好奇极了。
小娘子们在玩什么?怎地又是鸡叫又是尖叫的?
他们是男宾,能不能过来看一下,小娘子们花容失色的样子?他们好英雄救美呢。
正想着呢,有个小娘子神色惊惶地跑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是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了?
张二公子反应快,一下子就冲了过去。
“没事,没事。”苏六郎赶紧解释,“应是在进行射箭比赛。那箭靶,放在了公鸡的背上。许是公鸡受惊,四处飞扑,吓坏了小娘子。”
这射箭的游戏他们苏家人常玩。
这背箭靶的鸡,鸡肉紧实,炙了可美味。
公鸡?在场的公子们面色各异。谁家设赏花宴,会弄一只公鸡出来搞得鸡飞狗跳的啊?
吴彦升一下子就想到了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力大,应是不怕公鸡……但是好些小娘子都害怕这些家禽……
正想着呢,他便瞧见陈七娘子和一个面生的小娘子追着一只大公鸡跑了出去。
那面生的小娘子,还手挽弓箭,背上背着箭筒。
“你围那边,我围这边!”陈七娘子叫道,“你快射它!”
好吧,他倒是多余担心了。
陈七娘子怎么会怕鸡呢?
不过这公鸡四处逃蹿,也不是一回事。苏老太君就不怕出事吗?
吴彦升赶紧追上去:“陈七娘子,我来帮你!”
他也追了过去。
李公子看向张二公子:“贤兄,若是我没看错的话,那位挽弓的小娘子,是你那柔弱的四表妹吧?”
他指的是姜四娘子。
姜四娘子在家中,规规矩矩,柔柔弱弱,说话的时候,若不离她近一些,都听不到她说的是什么。
张二公子并不知道自家这四表妹也在苏家赴宴。
只见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姜四娘子手挽弓箭,背上背着箭筒,追大公鸡的时候,神情冷静,健步如飞。
张二公子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要省得,他这表妹,因是个庶出,家中姐妹又众多的缘故,平日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要不是他怜香惜玉的,久不久的就约那些表姐妹出来游玩,他这表妹还不知在何处垂泪呢。
可如今,他那表妹,哪里还有半分可怜的模样。
也有可能是错觉,比如表妹压根就不会射箭。
不然怎地追着公鸡跑,一直都没射呢。
不过不管如何,他这表妹今日的风头是出够了。
“走,我们也去看看!”张二公子说着,追了上去。
不过一时之间,那只公鸡后头就浩浩荡荡的跟了一干人。
公鸡见状,越发的惊惶,扑着翅膀一顿乱飞。
“不好!它往厨房去了!”苏六郎叫道。
沈大娘子可在厨房里掌厨呢!若是这只公鸡钻进厨房去,沈大娘子烹煮菜肴,岂不是会受到影响?
沈大娘子受到影响,那她今日便挣不到钱了!
陈七娘子急道:“快放箭!”
姜四娘子闻言,站停脚步,瞄准,放箭。
箭矢朝公鸡背上的箭靶直射而去。
“中了!”陈七娘子兴奋地叫。
姜四娘子松了手,唇角轻扬。
她射箭当然很准,之所以一直没将箭射出,是因为她想要看的那个人还没有看到。
现在,时机到了。
那只公鸡因为箭矢的冲击力而翻倒在地,翅膀扑腾着。
陈七娘子和姜四娘子正欲冲过去察看,那只公鸡忽地又扑腾起来,背着箭靶和箭矢,慌不择路的四处乱蹿一顿后,再度朝厨房的方向飞去。
这只公鸡不愧是苏家养的公鸡,这生命力够强盛的呀!
可它不能再往厨房那头去了!
外面的骚乱引起厨房里人们的注意力。
他们本来在专心致志的看沈绿做菜的,奈何外头嘈杂,他们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挪出去。
只见一只公鸡背上背着箭靶,箭靶上还带着箭矢,直奔厨房而来。
这公鸡他们眼熟得很,是三娘子昨晚便让他们逮了说要做移动箭靶的。
做移动箭靶的下场自然是魂归故里了,三娘子也答应他们了,晚上的时候让他们将鸡给烤了吃的。
现在是公鸡迫不及待的想做烤鸡?
思虑之间,那只公鸡竟是扑腾着翅膀,朝厨房直扑过来。
不好!
这厨房里,可都是准备得差不多的菜肴!
若是这公鸡不知好歹的冲进来,还不知将这厨房搅得如何的乱!
“快射箭!”陈七娘子叫道。
姜四娘子搭箭拉弓,毫不犹豫地放箭。
这回是射公鸡,要比射箭靶容易一些。
中了!公鸡扑棱着翅膀,无力地跌在地上。
“姜四娘子,你真厉害!”陈七娘子夸赞道。
姜四娘子却是有些怔然,不对,方才她的箭矢在射中公鸡前,公鸡好像就跌在地上了。
公鸡是吓坏了,还是有高人出手了?
厨房里,沈绿眼皮轻敛,手中的刀没停,一下又一下的片着鱼脍。
陈七娘子通过支摘窗看到她,赶紧奔过来,欢快地叫:“沈大娘子,我方才投壶,赢了两匹流光锦,待会我就把其中一匹送到您家去!”
什么?陈七娘子费劲吧啦赢的价值不菲的流光锦,竟然要将其中一匹送给在厨房里忙活的一个厨娘?
姜四娘子挑眉,看向沈绿。
里面的沈绿,仍旧敛着眼皮,手下动作不停,全然没有因为得了一匹流光锦而起波澜。
有点意思。
第129回 人畜无害的沈大娘子
流光锦啊……
价钱不菲呢。
“既如此,那便送过来吧。”沈绿说。
方才陈七娘子还有些担心沈大娘子会不收,闻言圆脸顿时漾成一朵花儿:“沈大娘子,待会我顺便送您回去罢!”
也好,流光锦太扎眼。
沈绿又不徐不疾的应下:“好。”
沈大娘子没拒绝哎!陈七娘子越发的高兴了。
这时候苏家厨房的杂役从厨房里出来,拾起那只鸡。
苏三娘叫道:“许容家的,将箭靶取下来。”
许容家听令,将箭靶取下来,呈给苏三娘子。
姜四娘子心头有些紧张。
一定要取得头名!
“九环!”苏三娘子笑吟吟道,高高的将箭靶举起来。
“姜四娘子好厉害!”陈七娘子是由衷的感叹。方才那种情况,姜四娘子还能射中九环,简直是厉害至极。
若换成她,嗯……或许可以试试。陈七娘子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若换成以前,她可能会不想试了。
但现在……陈七娘子看看仍旧在厨房里不慌不忙掌厨的沈大娘子,下定了决心,只要在自己的能力之中的,一定要争取!
“再逮几只公鸡来。”苏三娘子吩咐下人。
姜四娘子只射了一支箭,还有九支箭矢。
苏三娘子和姜四娘子商量:“方才情况太混乱了,我们决定将公鸡圈起来,你再重新射过,可行?”
“好。”姜四娘子倒是不在乎。方才她久久不射箭,追逐着公鸡跑,本来也是故意的。
该看到的人,已经看到了。
姜四娘子抬头,看到她表哥张二公子正紧紧地盯着她。
她仍旧羞怯地朝表哥一笑。
张二公子大步走过来:“四表妹!”
“表哥,我还要去比试。”姜四娘子盈盈的朝张二公子行礼。
张二公子只是震惊姜四娘子与往日的表现不同,姜四娘子要比试,他当然不会拦着。
“好。”他顿了顿又道,“宴席结束后,我送你回去。”
“谢谢表哥。”姜四娘子朝他微微点头,跟着苏三娘子离开。
有人走到他身边:“张二公子,你家的这位四表妹,身体矫健,巾帼不让须眉呢。”
是吴彦升。
吴彦升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容。
张二公子无可再辩驳,只低头道:“我愿意真心实意的向陈七娘子道歉。”
“张二公子乃真男人也。”吴彦升夸赞张二公子。
张二公子:“……”他大可不必如此夸赞。
吴彦升挤兑完张二公子,走近厨房,朝沈绿作揖:“沈大娘子。”
沈绿朝他微微颔首:“吴大公子。”
“你忙,你忙。”吴彦升说话的时候,咽了咽口水,“沈大娘子,你辛苦了。”
他接到苏家的请柬时,看到厨娘是沈大娘子时,还不可置信呢。
素来没有哪一家会将掌厨厨娘的名字写在请柬上的,苏家还是头一家。
但苏家此举,的确让他充满了期待。要省得,方才与那张二公子争论时,他就想拂袖而去的。可想到掌厨的是沈大娘子呢,他又忍了下来。
他已经许久没吃过沈大娘子烹煮的佳肴了,今儿这回必须要吃到。
“还好。”吴大公子如此有礼,沈绿也有礼的回应他。
“那小生先告辞了。”吴彦升依依不舍。
啊,不知道沈大娘子这回,会做些什么好吃的呢?
“好。”沈绿又点头。
张二公子看看沈大娘子,又看看行为不可思议的吴彦升。
方才陈七娘子要送那厨娘流光锦也就算了,小娘子嘛,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无法让人理解的行为也是情有可原。
可吴彦升是怎么回事?放低身价的朝一个厨娘见礼,简直是无法理解。
吴彦升放着有前途的科举不考,跑去做教书先生,本身就让人耻笑了,方才的行为……
张二公子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他看向吴彦升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不赞同。
吴彦升却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张二公子:“……”荒诞,太荒诞了。
“各位,请移步花园。”苏三娘子和苏六郎招呼众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许容家的将公鸡提进厨房。
这公鸡中了箭,死是死了,还得先将箭拔出来。
箭头有倒钩,还得用些力道……
已经处理完鱼脍的沈绿转身:“我来把箭拔出来吧。”
“诶?好。”沈大娘子要处理,许容家的自然乐意至极。
沈绿却是摸着公鸡还有些温热的脖子,逐寸的往上摸,而后不动声色地拔出一根短小的银针来,仍旧收好来。
方才她动作快了些。那射箭的小娘子动作慢了些,但也来得及。
她不该出手的。
沈绿拔了箭,正要将公鸡递回给许容家的。
诶?公鸡的左腿,似乎受伤了。
她将公鸡举起,仔细的察看。
只见公鸡的左腿,有约摸寸许的细小的伤口。
沈绿挑眉。
这只公鸡,方才同时被三个人攻击,置之死地,死得挺惨烈。
许容家的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绿的动作。
沈绿拔针时,她也看到了。
但沈大娘子没说,她也没说。
福嫲嫲早就吩咐下来,她们厨房好生待着沈大娘子。
初见沈大娘子时,她们的确心有疑惑。沈大娘子这般貌美,会不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不过她们心中虽存疑惑,面上还是不显的。
尤其是福嫲嫲亲自吩咐的。
但如今嘛……她们对沈大娘子是心服口服。
她们是在厨房做活的人,深知厨艺这玩意,全靠天赋。
有些人整日在厨房忙活,但烹煮出来的东西是一点都没法入口。
有些人历经半生努力,煮出来的饭菜也只尚可。
有些人分明没进过厨房,但头回下厨,便有模有样,惊艳万分。
沈大娘子应该就是最后者。
尤其是宰杀牲畜时,那些牲畜在她手上,乖乖赴死。
沈大娘子身上,好像有煞气。
啊呸!沈大娘子不过是一个貌美柔弱的厨娘,身上如何有煞气呢?
许容家的赶紧呸掉自己的想法。
沈绿将那只公鸡递给她:“好了。”
年轻貌美的娘子,眉眼之间是有一些冷淡,但看起来人畜无害。
第130回 姜四娘子的宏愿
射箭时,公子哥们全都挤了过来看比试。
方才羞答答的小娘子们越发的羞怯,不肯上场比试。
射箭呢,若是自己表露出来得力大无穷,那岂不是与陈七娘子沦为一样?
是以比试射箭的,竟然又只有姜四娘子和陈七娘子。
苏老太君摇摇头。
这一辈的小娘子,太不行了。
想想她当年,挽弓射雕,骑马疾驰在大漠时,年纪还没有她们大呢。
“陈七姐姐,既然只有我们二人射箭,我们不妨换个玩法。”姜四娘子说,“这里一共有十只鸡,十只箭靶,我们不妨同时射箭,看谁射得最快最准多。”
“好啊。”陈七娘子也赞同。
眼看天色不早了,也该用膳了。
沈大娘子今儿会煮什么菜呢?
想到这里,陈七娘子都有些流口水了。
姜四娘子奇怪地看着陈七娘子,都这个时候了,陈七娘子怎地还分神了呢?
“既然两位姐姐都赞同,那比试便开始罢。”苏三娘子说,“以铜锣声为信号,比试开始。”
姜四娘子和陈七娘子分别拿到了五支箭矢。姜四娘子的箭矢是红色的,而是陈七娘子拿到的则是绿色的。
十只公鸡背上背着箭靶,警惕地看着二人。
“咣当咣当咣当!”苏三娘子猛地将铜锣一顿敲,十只公鸡大惊,慌乱地在用屏障围成的圈里四处乱逃。
场面一片混乱,鸡毛尘土鸡屎满天飞。
其他的小娘子们,又偷偷的往后面退了几步。
太可怕了,这样的场面。
这场面,也太混乱了。
姜四娘子和陈七娘子倒是没有受到影响,淡定地挽弓射箭。
姜四娘子率先射出第一箭。
她很有准头,第一箭便中了。
那只公鸡受到冲力,扑棱在地上。
陈七娘子紧随其后,射出第一箭。
她这一箭,却是没中,箭矢射到一只公鸡的脚下,公鸡吓得翅膀扑棱扑棱的,扑起更多的尘土。
姜四娘子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亦中了。
苏老太君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
福嫲嫲笑道:“老太君,老奴在她们身上看到了您当年的风采。”
苏老太君笑道:“少年人便当如此,能文能武,杀伐果断,咱们大虞朝,才能长长久久。”
陈七娘子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终是中了!那只公鸡扑棱着翅膀,滚到一旁。
“陈七娘子,真厉害!”吴彦升忍不住叫起来。
陈七娘子没看吴彦升,继续挽弓搭箭。
张二公子默了默,忽然喊起来:“四表妹,四表妹!表哥支持你!”
虽然他不知道四表妹平时为什么扮弱,但既然四表妹都如此表现了,他作为表哥,自然要大力支持。
尽管……有些打脸。
但他的表妹,他乐意宠着。
呵。吴彦升朝张二公子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
张二公子别开脸去。这吴大公子,可真是欠打。
姜四娘子的第三箭又中了!
“四表妹,真厉害!”张二公子开始击掌,还示意好友李公子一起。
李节:“……”苏家的宴席,真是热闹又邪门。
陈七娘子的第三箭又没中!
姜四娘子胜利在望。
她唇角微微弯起,射出第四箭。
这第四箭竟是不得了,连穿两个箭靶,两只公鸡被一支箭矢串在一起,扑棱着翅膀。
张二公子欢呼起来:“四表妹,四表妹!真乃神人也!”
那厢陈七娘子射出第四箭。
却是没射中箭靶,而是射中了公鸡的鸡腿。
公鸡凄厉地叫着,扑棱着,血流了一地。
小娘子们不忍心看,纷纷捂上眼睛。
“没关系,陈七娘子,你还是很厉害的!”吴彦升叫道。
那厢姜四娘子没有继续射箭,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陈七娘子像是急了,急拉弓搭箭,射出最后一箭。
这最后一箭,倒是射中了箭靶,但却射在了边缘。
陈七娘子垂下手,朝姜四娘子笑道:“我输了。”
姜四娘子微微一笑,挽弓搭箭,射出最后一箭。
这一箭竟又是中了两只公鸡背上的箭靶!姜四娘子,真是太厉害了!
“不愧是我家表妹,真是太厉害了!”姜四娘子胜了,张二公子与有荣焉,一双手拍得都快红了。
吴彦升不甘示弱:“陈七娘子,没关系,你也很厉害!”
陈七娘子笑道:“我的确技不如人。”
天气热,她的圆脸红扑扑的,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竟然有几分蓬勃的英气。
张二公子看着陈七娘子,又看看自家四表妹,终于迈出勇敢的一步:“陈七娘子,抱歉,在下曾说过关于你的不好的话。在下在此,向你道歉。”
陈七娘子挑眉,看看一脸真诚的张二公子,绽开笑容:“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张二公子松了一口气,正想转向自家四表妹,再恭贺一番,却见自家四表妹走到苏老太君面前:“苏老太君,今日这彩头,晚辈不要,但想恳求苏老太君一件事。”
“哦?你这小娘子,倒是有趣得紧。你倒是先说说,所求为何事?若是太过为难之事,老婆子可不能应。”苏老太君道。
毕竟她并非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隐退的老婆子。
姜四娘子垂头:“晚辈无所求,只想从军到边关去。”
从军到边关去?
姜四娘子竟然有此宏愿?
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苏老太君尚未有反应,张二公子吃惊地叫起来:“四表妹,你这是为何?你可是有什么苦衷?表哥可以替你做主的。”
姜四娘子没看他:“苏老太君?”
“小娘子,这老婆子可做不了主。毕竟边关苦寒,将士本就艰苦,更何况是小娘子……”在边关戍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苏老太君虽然觉得姜四娘子不错,但还是想劝一劝。
主要是,如今的边关,早就比不得以前的边关了。
边关有叛徒。
若不是当年出了叛徒,她也不会受重伤,而带着遗憾回到京师。
更可恨的是,这么多年了,叛徒也没有找到。
“我不怕苦。”姜小娘子目光坚定,“还请苏老太君成全晚辈。”
她跪了下来。
第131回 太重口福之欲了
“好孩子,你先起来。”苏老太君忙道,“你欲从军这件事,家中长辈可知晓?”
苏三娘子扶姜四娘子起来。
姜四娘子摇头:“家中长辈不知。”她的目光十分坚定,“但我自小就认为,女子也应自强自立,保家卫国。”
“好孩子,说得好,有志气!”苏老太君十分激动,“这件事老婆子就豁出这张老脸去,与你家长辈说一说这件事。”
“苏老太君,且慢。我家这表妹,许是一时没想清楚。”张二公子赶紧道。
“诶,张二公子。”吴彦升跳出来,“在下觉得,姜四娘子有此想法极好。”
“吴大公子。”若是换在此前,张二公子定然要喷一喷吴彦升的,但今儿历经了这么一回,他还算冷静,“我表妹的想法很好,可这军营,全是男子,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去?军营总不能单独给她建单独的营帐吧。”
苏老太君道:“以前我们大虞是有娘子军的,不过很可惜,在我之后,大虞再无娘子军。”
她明明是受了背叛才受的伤,但有人因此弹劾她,说她是女子的缘故,鏖战到最后,才会力不从心。
她当时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待醒来后,她的娘子军已经被遣散,除了福娘,其他人皆不见踪影。
“那我就过去,再重新组建一支娘子军。”姜四娘子昂首挺胸。
若是此前,别的小娘子们许是会耻笑她不自量力。
可方才姜四娘子的杀伐果断她们也都看在眼中。
“好,好,好!”苏老太君连声叫好,脸上越发的慈爱,“不过,好孩子,这件事急不来。老婆子先与你家长辈商议,可好?”
姜四娘子脸上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应下:“好,晚辈都听老太君的。”
“不过今日你既然赢了射箭比试,这彩头还是拿着吧。”苏老太君说。
“姜四遵命!”姜四娘子大声说着,说话间俨然学着军人的气势。
苏三娘子将弓弩递给她。
姜四娘子十分宝贝地捧着。
“时辰差不多了,请各位移步宴席厅,品尝沈大娘子掌厨的佳肴。”苏三娘子笑道。
可算能坐下了。
有几位身体虚弱的小娘子都觉得累了。
陈七娘子自豪地向身边的小娘子介绍:“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分外美味。”
吴彦升也向身边的公子哥介绍:“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滋味甚妙。”
苏老太君和福嫲嫲咬耳朵:“伊俊不是说裴小子会来吗?怎么没来?还有,伊小子也不见踪影。”
福嫲嫲也糊涂:“是呀,怎地不见他们二人的踪影?”
“许是太忙了罢。”苏老太君叹息,“裴小子身上背负着那么多责任,也是难为他了。罢了,叫厨房留着一些,若是他们没空过来,便着人送过去。”
“是。”福嫲嫲笑着应道。
“对了,待会宴席散了,请沈大娘子前来一叙,再取十两金,赏与沈大娘子。”苏老太君又吩咐。
“是。”福嫲嫲又应。
此前苏老太君喝着沈大娘子窖的安神茶觉得味道与自己亲妹妹的甚是相近,便命福嫲嫲调查沈大娘子。
但油醋巷子里住的人对沈家却是所知不多。
油醋巷子除了十方净因寺,所有的人家都是租户,十年间,租客流动还挺大。
附近的租户只知道沈家早年走失了一个儿子,沈家父母时常在外面找儿子,甚少在家。
他们除了知晓沈大娘子是个厨娘外,别的几乎不知。
而如今已经出名的沈大娘子,冷淡少言,自己家的事情,素来不说。
沈大娘子,还挺神秘的。
不过便是沈大娘子与自己的妹妹可能没有什么关系,但苏老太君还是很喜欢她。
尤其是沈大娘子家的那面刀墙。
换做是别人,许是会说起刀墙的由来。可沈大娘子什么都没说。
苏老太君更觉得沈大娘子与自己应该十分投缘。
是以她特地命人,在苏家的请柬上,写上掌厨的厨娘是沈大娘子。
虽说她隐退多年,但苏家的影响力还在。
她此举,应是能帮到沈大娘子。
也是阴差阳错,宋炎去给沈绿送小毛驴时,苏老太君派出的人刚离开,没遇上。
是以苏老太君并不知晓裴深还特地给沈绿送了小毛驴。
宴席厅中间放了薄纱做的屏障,将男女宾给隔开来。
倒也不是男女大防,而是隔着影影绰绰的薄纱,对面的人一举一动,显得更美好一些。
方才追了公鸡,又射了箭,陈七娘子和姜四娘子的头发乱了一些,二人被苏家下人领着,到房中梳洗。
陈七娘子身后跟着丫鬟吉儿,姜四娘子竟自己独自一人,没有贴身丫鬟。
陈七娘子有些意外:“姜四娘子,你……”
姜四娘子倒是不在乎地笑了笑:“姜家女儿多,我又是庶女,三个庶女共用一个丫鬟,在姜家,是很正常的。今日我之所以能来赴宴,还得益于我那两位姐姐脸上起了疹子,没法来,才叫我来的。”
“那你是怎么学会射箭的?”陈七娘子好奇的问。
一副好的弓可不便宜,箭矢也需要花钱。姜四娘子的日子又过得这么窘迫,哪来的钱和场所学射箭?
“偷偷学的。”姜四娘子神态自若地说。
陈七娘子也就信了:“那你可真厉害。”
她特地学的都没有那么厉害。
姜四娘子垂头,不再言语,继续拿着帕子擦拭着额头。
陈七娘子才发现,姜四娘子的衣衫,不像是新做的。
姜四娘子的日子,过得一定很不好。
也难怪姜四娘子想要从军挣军功。
二人梳洗完毕,一道走出去。
苏老太君朝二人招手:“陈七娘子、姜四娘子,快坐到我身边来。”
苏老太君让二人坐在她身边,是十分的重视二人了。
陈七娘子替姜四娘子开心,她自小就受到家中的宠爱,便是就要嫁给痨病鬼裴深了,心情也很快恢复过来。
但姜四娘子不一样,她需要苏老太君的帮助,脱离姜家。
二人依言在苏老太君身边坐下。
外头鼓声忽地响起。
宴席终于正式拉开帷幕。
穿着浅绿半臂褙子的侍女捧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上面的菜肴盖着铜盖,与别的宴会没有什么差别。
陈七娘子想起此前吃过的沈大娘子做的菜肴,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今日忙活了大半天,也是饿了。坐在另一旁的姜四娘子却是不赞同地摇头。
陈七娘子,太重口腹之欲了。
也难怪输给她。
第132回 牛嚼牡丹
她目光回转时,看到表哥张二公子不赞同的目光。
若是往日,她定然「羞怯」地垂头,装作十分柔弱的样子。
但今日,她坦然地回看着表哥,目光坚毅。
像今日的这种情况,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十年的卧薪尝胆,她做到了。
“姜四娘子,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知什么时候,吴彦升凑到了张二公子身边。
张二公子:“……”吴大公子,真是讨厌。
“不过陈七娘子也不差。”吴彦升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二公子往旁边挪了挪。
侍女恰好将红漆小盘放在他面前。
盖着菜肴的铜盖铮亮。
“这可是沈大娘子亲自掌厨做的佳肴。”吴彦升十分兴奋的说。
方才他就已经向周围的人提过无数回了。
可沈大娘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厨娘。
她的厨艺再厉害,还能比皇宫里御厨房做的好吃?
没错,张二公子是去过宫中赴宴的人。
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自然在皇宫里。
不管是美人还是美食,还是更多美好的东西。
“孩子们,在苏家,不必拘礼,只管随意的吃喝。”苏老太君笑道,“不过今儿的佳肴,乃是沈大娘子所烹煮,她的厨艺,可是一等一的好。”
还真是奇怪,连苏老太君都这般重视沈大娘子。
这沈大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张二公子想着沈大娘子身份的时候,侍女将铜盖揭开。
一股勾人的食物的香气爆开来,冲击着张二公子的嗅觉。
是鱼头羹。
鱼头羹汤汁呈乳白色,散发出河鲜被烹煮的香气。
“一闻就很香!沈大娘子的厨艺,果然越来越好了。”吴彦升笑眯眯道。
他说话时,张二公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口水在唇齿间流动的声音。
张二公子鄙视地看着吴彦升。
不就是一口吃食,竟然如此的馋。
吴彦升这人,他早就听说过,重口腹之欲,整日和一些号称饕餮的人在一起,弄些不上台面的东西。
侍女用小碗盛了鱼羹,分别送到众人面前。
既然苏老太君说了随意,那吴彦升便不客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一口汤,小心翼翼地送进嘴中。
香,可真是香。
河鲜的香气顺喉而下,熨帖了五脏六腑。
张二公子眉头紧皱。
吴大公子,真是不像话。
他原本想不吃的,以示自己对沈大娘子的不屑。
但面前的鱼头羹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想,吃一口,尝尝味道也行。
是以张二公子最终是学着吴彦升一般,舀了一勺鱼羹,送进嘴中。
这一勺鱼羹,让他怔住了。
民间竟然还有比宫中御厨厨艺更好的人。
好吃,真好吃。
张二公子一勺接一勺,将鱼羹给喝完了。
他还想再要一碗,却是没有了。
“好吃吧?”该死的吴彦升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他。
张二公子不语,掏出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嘴角。
第二道菜来了。
是一道冷吃鸡丝。
天气热,正好吃这样的冷盘开胃。
但张二公子觉得,方才的鱼头羹,就已经足够开胃。
好吧,他其实还是挺期待沈大娘子做的所有菜肴的。
吴彦升已经懒得与张二公子废话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一小碟冷吃鸡丝就没有了。
“牛嚼牡丹。”张二公子冷哼,不徐不疾地夹了一筷箸的鸡丝,慢慢地送进嘴中。
美食仔细要细品,细细的品。
大家都没注意到,宴席厅里,除了细微的咀嚼的声,旁的声音都没有。
大家都在享用美食。
包括方才鄙视陈七娘子的姜四娘子。
她在姜家过得的确不好。其实倒也不是因为她是庶女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出生那日,父亲恰好被今上严厉地呵斥了一顿,还罚了半年的俸禄。
憋了一肚子气的父亲回到家中,得知她的出生,连名字都起得很随意:姜弃。
她从出生,就不受人待见。
平日的吃食,自然是不好。
再糟糕的饭菜,她都吃过。
但美味的饭菜,她几乎没吃过。
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真的很好吃。
但姜四娘子克制着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吃相不至于太难看。
这样的宴席,她这辈子可能不会再吃到。
今日是她光明正大逃离姜家的唯一机会。
方才苏老太君虽答应她了,可她却分明从苏老太君眼中看出一丝不赞同。
她心中有些许茫然。
二表哥好管闲事,他回去之后定然会和父亲说的。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
父亲不屑得见她。
姜弃姜弃,早在她出生那日,她就被父亲抛弃了。
苏老太君吃了一碗鱼羹,和福嫲嫲咬耳朵:“再赏沈大娘子十两金。”
福嫲嫲用帕子擦拭嘴角,应下:“老奴遵命。”
沈大娘子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
苏老太君十分惋惜:“裴小子和伊小子怎地还不来?”
侍女一道菜接一道菜的端上来。
鱼脍薄如蝉翼,羊头签鲜美无比,更有山珍和海味。
大伙吃得意犹未尽。
方才娇羞无比的小娘子,将每一道菜吃得精光。
也不能怪她们,关键是每道菜的份量都不多。
但吃完最后一道菜时,只觉整个人都舒爽起来。
苏老太君笑道:“福嫲嫲,快快着人将沈大娘子请来,我要重重的赏她。”
吴彦升又凑近张二公子:“陈七娘子如今就在沈家学厨艺呢,将来谁娶了陈七娘子,可是有福了。”
张二公子不想理会吴彦升。
没见过这么呱噪的男子。
“我看你那四表妹,此番回家,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吴彦升继续呱噪。
他也是听说过的,姜家的小娘子们在国子监姜教授的管束下,个个乖巧无比。
姜教授思想迂腐,认为女子就该有女子温顺的模样。
姜四娘子,宛若姜家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
“与你无关。”张二公子总算吐出四个字。
苏家下人请沈绿前往宴席厅。
沈绿仍旧像往日一般,沉默地跟在苏家下人后面。
苏家下人却十分的热情,又开始给沈绿介绍沿路的景致。
沈绿美眸轻轻掠过苏家美丽的景致时,忽地瞧见从垂花门飞快地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第133回 是人中龙凤
沈绿转头看向苏家下人,苏家下人正滔滔不绝的继续介绍着苏家的景致:“此处冬日时,最适合赏雪……”
苏家下人一路走来,几乎将一年四季最适合游玩的地方都十分细致的给沈绿介绍了。
苏家下人,真的是十分热情。
“沈大娘子,前面便是宴席厅了。”苏家下人热情地指着不远处的房屋。
苏家的确步步皆景致。
宴席厅外已经适时地换成了竹帘,两只兽形香炉在门外袅袅吐着香气。
沈绿嗅到香气,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怔了怔。
这熏香,有两分熟悉的味道。
像是师父很久以前制过的一次香。但也仅仅是那次而已。
后来她再没看到师父制过那种香。
“沈大娘子到!”立在门口的侍女声音清脆,通报着她的到来。
宴席厅里,已经撤去屏障。
所有人面前的银碗碟,皆空空如也。
大伙吃得很干净。
听说掌厨的厨娘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
沈大娘子竟然这般年轻,这般貌美。
她袅袅走过来的时候,绿腰轻摇,冷然沉静。
方才在厨房外,张二公子是瞧了一眼沈大娘子,当时只觉她生得不错。
但京城里长得不错的小娘子比比皆是。
如今他再一看,只觉沈大娘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比如他会想着,沈大娘子下次,又会做些什么好吃的。
等等……他怎地和吴大公子一般了,脑子里只想着吃。
但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真的很好吃啊……
“好孩子,快来这里坐。”苏老太君招呼沈绿。
陈七娘子早就站起来,一脸的雀跃:“沈大娘子。”
此前从未有过主家请她入座的情况发生。
他们会赞美她烹煮的菜肴好吃,会打赏她,但不会请她入座。
沈绿自己也不需要这样。
银货两讫的关系,最是适合。
可苏老太君一脸请求地看着她。
她自小就独立惯了,妹妹小时候虽依赖她,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也渐渐的独立了。
还不曾有过这样的老人家一脸请求地看着她。
既如此,那便坐下吧。
沈绿微微颔首:“多谢。”
陈七娘子虚扶着她,在苏老太君身侧坐下。
“好孩子,辛苦了。”苏老太君慈祥地看着沈绿,“你可累?”
“不累。”沈绿回应。
苏老太君朝福嫲嫲看去,福嫲嫲赶紧端来一个锦盒。
“好孩子,我很喜欢你烹煮的菜肴,这是赏金,希望下次宴席时再能邀请你来掌厨。”苏老太君笑眯眯道。
假如裴小子和陈七娘子成亲的话,就请沈大娘子掌厨。
不过此刻陈七娘子坐在沈大娘子身旁,显得有些许逊色。
唔……沈大娘子也挺好的,若是与裴小子相配的话,更像是一对壁人。
可沈大娘子的身材有些过分窈窕了,尤其是那截用绿腰封缠着的细腰,太过纤细……不够强壮。
苏老太君还是挺现实的。
“多谢苏老太君。”沈绿站起来,接过锦盒。
苏老太君一直用奇怪而慈爱的眼神看着她。
其他那些人,亦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沈绿不想过多的逗留。
“倘若苏老太君无事,我便告退了。”沈绿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诶!沈大娘子等一等。”有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骤然喊起来。
她喊的声音有些高昂,唬了旁边的小娘子一跳。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赶紧捂着自己的嘴。
沈绿不解地看着她。
陈七娘子认出来了,这大声喊叫的小娘子,便是粉雕玉琢般的小娘子。
她这是要作甚?要为难沈大娘子?这可不行!
陈七娘子下意识地要护在沈绿面前。
却听得那小娘子不好意思道:“沈大娘子,我,我家也预备要设宴待客,不知沈大娘子到时候可得空?”
原来是要请沈大娘子去掌厨。
陈七娘子松了一口气。
“两日后都得空。”沈绿道,“假若小娘子方便的话,可着人先到油醋巷子沈家去。”
“自是方便,自是方便。”小娘子连声道。
福嫲嫲又和苏老太君咬耳朵:“这名小娘子,是胡知审官的长女胡大娘子。”
知审官,是审官院的官员,专门考核六品以下京朝官等事项。
苏老太君点头:“胡大娘子像我一样有眼光。”
再没有旁的事情,沈绿有礼告退。
陈七娘子也想跟着沈绿走,她要送沈绿回去。
“陈七娘子且慢。”苏老太君出声挽留,“宴席尚未结束呢。”
“沈大娘子……”陈七娘子想请沈绿等一等她。
“我在外面等你。”沈绿主动开口。
苏家的下人这般热情,她多等一下也无妨。
其实苏老太君是想请沈绿一道待到宴席结束的,可沈大娘子似乎不愿意留在宴席上。
她也不能强人所难。
“福嫲嫲,着人好生招待着沈大娘子。”苏老太君吩咐。
福嫲嫲遵命,招来马浩家的,让马浩家的领着沈大娘子在花园里坐一会。
沈绿离去,苏老太君笑道:“陈七娘子,以前我与令尊有过数面之缘,如今一别经年,却是许久没见他了,不知他如今还是以前那般威武不凡的模样?”
原来苏老太君与父亲是旧识。
陈七娘子有些激动:“家父如今年纪老了,但还是十分康健的。”
“哦,这样,我有些事情想细问你……”
苏老太君说着,不动声色地将陈七娘子带到一旁去。
姜四娘子默默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垂下眼皮。
屏风隔着宴席厅,苏老太君亲热地握着陈七娘子的手:“好孩子,你可曾婚配?”
陈七娘子一愣,苏老太君问这句话的意思是?
她可曾婚配?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说她没有婚配吧,她昨晚为了侄儿,答应了和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婚事。
说她婚配了吧,可八字没一撇。
见陈七娘子沉默,苏老太君却误会了:“好孩子,不怕。老婆子呢,是觉得你这孩子很好,与老婆子的故人之子甚是相配,是以便腆着老脸,想做个冰人。”
苏老太君的故人之子,那一定很好很厉害,是人中龙凤。
若是放以前,陈七娘子定然会欢天喜地的答应。
她苦涩道:“苏老太君,家里,应是替晚辈寻了一门亲事,只是尚未定亲,是以……”
原来如此。
苏老太君有些失望。
太可惜了。陈七娘子这孩子,不管是品性还是外貌,都很不错。
苏老太君看着陈七娘子,忍不住问道:“不知是哪一家的公子哥如此幸运?”
第134回 产生了恻隐之心
苏老太君的确很关心自己。
陈七娘子差点就说出来了。
可到底是忍住了。
倘若裴大公子是个身体康健的人,她定会说的。
但裴大公子身体有恙,且也不是他本人所希望的。
裴大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陈七娘子摇头:“苏老太君,晚辈暂时不能说。”
但若是到了她与裴大公子定亲那日,关于她的传闻,应该会传遍京城吧,苏老太君一定也会听到的。
“好,不说便不说。”苏老太君尽管失望,但也不会刨根问底。
她还是挺喜欢陈七娘子的。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苏家今日这场鸡飞狗跳,但结束还算圆满的宴席总算结束了。
陈七娘子飞快的去寻沈绿。
此时的沈绿,一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高处的亭台上,眺望着整座,不,两座苏家的府邸。
方才苏家下人带她来此附近,原来是想陪着她。
她问可是能独自登上高台,苏家下人便陪着她上来,又下去继续守着。
一个人登高望远的感觉的确不错,苏家东西两院的景色、布置,尽收眼中。
苏家下人说得没错,苏老太君这边的确是小了些,但花木扶疏、亭台楼阁的,布置得十分有意趣。
而苏家东院,看起来很奇怪的样子。
房子错落间,有好几片空地,完全没有种花木。
沈绿来前,妹妹自然又向自己灌输了一通关于苏老太君的事迹。
苏老太君以前,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后来受了重伤,这才不得已回京师来,兜兜转转,嫁给了苏老太傅做填房。
婚后老夫少妻的相处得倒是琴瑟和鸣,苏老太君爱热闹,家中常设宴席,苏老太傅也由着苏老太君,还与苏老太君一起招待客人。
后苏老太傅去世,苏老太君伤心过度,不再开门设宴待客。
如今苏老太君再度开门设宴待客,还真是稀事儿。
或许是苏老太君她老人家终于从悲痛中缓过来了吧。
这是妹妹自己的推断。
天色暗了下来。
宴席厅外,公子娘子们慢悠悠的走出来。
陈七娘子也该出来了。
沈绿慢慢地从亭台上面走石阶下来。
苏家的下人却不知何处去了。
不过没事,她记得如何走。
沈绿悠然地走了几步,正要拐上游廊,忽地听得似乎有人在幽怨的说话:“……上回您就糊弄我,这回我好不容易捞着了,您还不让我吃。”
无人回应那人。
那人继续幽怨:“我才吃了几口……”
原来是为了几口吃食。
沈绿不禁莞尔。
她正想继续往前走,另一道声音传来:“你才吃了几口?这两个食盒,不全都是你吃的吗?”
这道声音……
是申倍!
申倍也来苏家赴宴了?
可方才她在宴席厅上,分明没看到申倍。
也不对,以前她见到的申倍,每次都戴着帷帽。她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回他来苏家赴宴,许是将帷帽摘了。
但若是在宴席上,应是吃饱了呀,而不是在这里二人抢食。且听方才那幽怨之人的语气,申倍与那人,中间应隔着辈分或是上下级的关系。
申倍对那人,语气挺冷漠。
她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申倍。
申倍是有几副面容?
沈绿忽然起了好奇心,想走过去一探究竟。
然而才走了一步,她便止了脚步。
罢了,不管申倍的面容有多少副,都与她无关。
她与他的关系,仅止于拿钱办事的关系。
旁的不能太多。
与人打交道,就好似养小毛一样,过往多了便会产生感情。
嗯,其实她自己省得的,她对裴大公子已经产生了恻隐之心。
旁的人,她可管不着了。
想到这里,沈绿毫不犹豫的往原定的方向走去。
陈七娘子正抱着一匹流光锦,与抱着另一匹流光锦的丫鬟吉儿焦急的站在一起。
见到沈绿出现,陈七娘子脸上的焦急顿时消散而去:“沈大娘子!我们在这里!”
姜四娘子慢吞吞的走在后面,看着陈七娘子朝沈大娘子展现着那匹价值不菲的流光锦。
陈七娘子似乎很崇拜这位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的厨艺是很不错,嗯,非常不错。
可她以后的日子,皆是围绕着炙热脏乱油腻的灶房。
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日子。
没什么好羡慕的。
姜四娘子目光一转,看到自家表哥张二公子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朝表哥走去。
她这表哥人挺好的,每次来她家都会关心她。
可他也不能时常来。
便是来了,他也是领着自己到各个房中串门,想鼓励自己与别人多交流。
表哥不会懂的,她想要脱离姜家,能自救的只有自己。
后头陈七娘子欢快地迈着步伐,问沈绿:“沈大娘子,我认识一位有名的裁缝,你可要去他那里裁衣衫?”
沈绿摇头:“不必,我暂时不裁衣衫。”
她的衣衫已经很多。
这匹流光锦,她留着有用。
说话间,已经到了苏家的大门前。
苏家的娘子和公子们在门口送客,十分的周到。
马车鱼贯离开,陈七娘子的马车在最后。
马夫驱车过来,忽地有人骑着一匹瘦马笃笃笃的跑过来,马上之人讶然道:“宴席结束了?哎呀,我来得太晚了!太遗憾了,太遗憾了!原来我还想着,能吃到沈大娘子做的佳肴呢。”
此人竟是大理寺少卿邓均。
他穿着常服,显得脸越发的清秀稚嫩,骑在瘦马上,有几分滑稽。
沈绿才发现,邓均骑的马,没有脚蹬子。
邓均也看到了沈绿。
他笑眯眯道:“又见面了,沈大娘子。”
邓均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沈绿颔首:“邓少卿。”
“不必拘谨不必拘谨。”邓均说。
沈绿也没拘谨,利落地登上陈家的马车,陈七娘子也跟着上了。
陈家的马车上有标识。
原来是陈将军府上的马车……
那不就是今日被歹徒袭击导致受了重伤的陈勾当家的马车?
因为出了这桩事情,他和黄推官才没法赴苏家的宴席。
陈勾当如今,还昏迷不醒呢。
第135回 与伊俊十分相配
陈家的马车一走,邓均翻身下马,腆着脸问苏三娘子:“黄家的小娘子们可离开了?”
他没有请帖,本欲蹭黄推官的脸面进来的。
奈何出了陈勾当这件事,黄推官如今还没有下值。
“回邓少卿,黄家的小娘子们都离开了呢。”苏三娘子说。
黄家今日一共来了三位小娘子,不争不抢,也不出头,安安分分的。
邓均大失所望,话头一转,却是问:“不知府上可还有剩菜?”
苏三娘子莫名,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沈大娘子厨艺了得,没有剩菜。”
听到这里,邓均肚中的馋虫越发的不安分起来。
今日来苏家赴宴的,可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公子哥小娘子们。
这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精细精致和挑剔的。
此前的宴席,几乎都有剩菜。
可今日,他们竟然将宴席上的饭菜都吃光了。
邓均咽了咽口水,望着陈家远去的马车,摇摇头:听说陈乔两家要设宴议亲事,此事怕是不成了。
陈勾当,伤得挺重呢。
邓均又骑着他那匹瘦马笃笃笃的离去。
夜色沉了下来。
苏家人将苏家大门一关,又恢复了此前十多年的平静。
苏三娘子一改今日娇羞的模样,眉眼间染了坚毅,显得英气勃勃。
“六弟,你先过去。”她吩咐苏六郎。
“好。”苏六郎应下,朝东院走去。
宴席厅垂着的粉帐、以及摆放的花几绿植,通通都被人收了起来。
苏老太君坐在主位上,仍旧慈眉善目的。
但若是心虚之人窥她一眼,便会感觉到她浑身的煞气。
便是立在一旁的福嫲嫲,也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
“客人都送完了?”她问苏三娘子。
“禀祖母,都送完了。”苏三娘子发自内心恭敬地应道。
“好,时辰不早了,速速操练一遍。”苏老太君吩咐。
“孙女遵命。”苏三娘子应下。
苏老太君站起来,福嫲嫲紧随其后,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健步如飞的往东院而去。
此时的东院里,只在角落里燃了几枝灯笼。
苏家东院,四处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
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
忽地有箭弦破空的声音传来,似是发出嗤嗤的声音。
暗夜里,似是蛰伏着许多怪兽。
箭弦不断破空,似箭雨。
如此动静一阵后,东院里又恢复了平静。
一盏灯笼被点亮,照亮了苏太老君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福嫲嫲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女将军。
“宣布结果。”苏老太君说。
“二郎、四妹、五郎、七妹,分别中了一箭。”苏三娘子朗声道。
苏老太君挑眉:“哦,二郎也不行了?”
苏二郎不服气:“祖母,我可不是不行。箭矢就划破了一点点我的衣袖,三妹就判我中箭。我不服。”
苏三娘子幽幽道:“技不如人,还不让别人说。”
苏二郎一口气哽在喉咙。
“二郎,在战场上,可没有侥幸之说。我们的命,只有一条。”苏老太君很认真的说。
三妹说他技不如人,不行,但祖母的话,是要听的。祖母可是真真正正的女将军。
“是,祖母。”苏二郎恭敬道。
“好了,你们几人再练一个时辰,其他人回去歇息吧。”
“是,祖母。”众人异口同声,目送着苏老太君离去。
在游廊转角,幽暗处,苏老太君停了脚步。那处有一道白影。
“晚辈给老太君请安。”
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是裴深。
“裴小子。”苏老太君笑道,“你才来?福嫲嫲,给裴小子留的饭菜何在?”
“苏老太君,我们已经吃完啦。”伊俊从旁边探出头来,特地强调,“我们吃得精光呢,一点都没剩。”
“伊小子也来了。”苏老太笑道,“老婆子还得谢谢你,向老婆子推荐沈大娘子。老婆子很喜欢沈大娘子。”
伊俊都来不及阻止,苏老太君便将实情说出来了。
原来他家沈大娘子来这里,竟然是伊俊这小子多嘴。不过算他这件事做得好,算是替他家沈大娘子挣钱了。
裴深如此想着,目光柔和。
伊俊正要松口气,忽而又听得苏老太君道:“裴小子,今日老婆子尽力啦,陈七娘子就要定亲了。不过我看姜四娘子也不错,有勇有谋的,你觉得如何?”
裴深莫名。
陈七娘子就要定亲了干他何事?
姜四娘子又是什么人?
他正莫名着,忽然见伊俊偷偷摸摸的往后退了两步。
裴深一下子就明白了,是伊俊这家伙在搞鬼。他还在奇怪为何已经谢客十数年的苏老太君突然开门设宴待客呢,合着是要给他相看小娘子。
“姜四娘子啊,晚辈觉得很不错。”
裴深慢悠悠的说。
其实姜四娘子是圆是扁他并不省得。
公子这是在夸别的小娘子?伊俊眨眨眼,忽然觉得右眼皮拼命的眨了起来。
左跳财,右跳灾。
不好,他这是要有灾。
“苏老太君,你看伊俊。”裴深道。
伊俊,伊俊怎么了?苏老太君有些糊涂。
“伊俊与我同岁,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裴深慢悠悠的说。
苏老太君恍然。
伊俊连连摆手:“我一事无成,可万万不能耽误了人家。”
“谁说你一事无成了。”裴深说。
公子这是在夸他?
伊俊的双眼顿时亮了,腰肢挺得笔直。
“你最是会搅事。”裴深哼道。他叫伊俊促成裴士美和韩大娘子的亲事,伊俊倒好,将苏老太君搅进来。
伊俊闻言,双肩又耷拉下去。
苏老太君在一旁听着,明白了,合着裴小子还不想成亲。
“姜四娘子挺好的,裴小子,你方才是没瞧见她杀伐果断的模样……”
“既如此,那与伊俊十分相配。”裴深说,“老太君,那姜四小娘子,就说给伊俊。”裴深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我想伊叔在泉下得知,定然会高兴的。”
一向吊儿郎当的伊俊忽然愣住了。
公子这是在为他着想。
“好好好,就说给伊小子。”苏老太君忙道。
也怪她,只顾着裴小子,而忘了其他人。
伊小子、宋家兄弟俩,还有好多人的婚事,都需要她张罗呢。
但裴小子的婚事,一样要紧抓。
“裴小子,你心中可是有人了?”苏老太君问裴深。
复仇大业固然要紧,可遇着了心上人,也不能放弃。
第136回 姜还是老的辣
姜还是老的辣。
裴深却是答非所问:“苏老太君,晚辈还有事,便先走了。”
他不等苏老太君应声,便离开了。
苏老太君看着那道消失的白影,转过头来看伊俊。
伊俊欲哭无泪。
他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伊小子。”苏老太君笑眯眯的,“你和我说实话,裴小子可是心里有人了?”
伊俊垂头:“老太君,晚辈不知。”若是他将公子倾慕沈大娘子的真相说出去,公子可能会剥了他的皮。
呜呜,人被剥皮的话,定然会很痛的。
“哼,裴小子他呀,就是心思太重。”苏老太君抬眼,望着天上的那弯弦月,“可倘若遇上了心爱之人,却生生错过了,才会遗憾一辈子呢。”
苏老太君望着弦月,伊俊则望着头发花白的苏老太君,决定将苏老太君这句原封不动的搬给自家公子。
苏老太君又望向伊俊:“伊小子,姜四娘子有些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伊俊不解:“苏老太君,您方才不是说姜四娘子杀伐果断,颇有您当年的风采吗?怎地还需要我帮忙?再者晚辈也帮不了什么忙。”未曾谋面的小娘子,如何帮忙?
苏老太君悠悠道:“你不愿意做姜四娘子的贵人?”
这倒是可以的。
姜还是老的辣。
苏老太君一语点醒梦中人。
情人可以换,但贵人可是要时时刻刻铭记在心的。
伊俊顿时又抖擞起来:“晚辈这就去办!”
……
“姜四娘子的确厉害。”陈家马车上,陈七娘子给沈绿细细的描绘射箭时的情形,“她一箭射出去,同时中了两个箭靶呢。”
那的确很厉害。京城里的小娘子,大多追求娇弱的形象,像姜四娘子这般有力的很少见。
“连我都比不上她。”陈七娘子继续说着,“我可是从小就跟着父亲练射箭的。虽然后来父亲不许我再练了。”
也就是她将一个文弱书生的手臂给拉脱臼的那回。
说起父亲,陈七娘子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婚事,脸色不由一黯。
沈绿一直微微笑着,听着陈七娘子说话,自然是听出陈七娘子语气中突然的沮丧。
陈七娘子……心中好像有事。
不过沈绿素来不善于安慰人,自然没开口说什么。
马车骤然被勒停,陈七娘子猝不及防,往前面倾倒。
沈绿眼疾手快,拉她一把。
“怎么回事?”陈七娘子皱眉。
怎地她每次请沈大娘子乘车,这路程都不大顺利。
车门猛地被拉开,出现在陈七娘子面前的既不是福伯,也不是丫鬟吉儿,而是五哥陈司明。
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映着陈司明的脸,凝重得可怕。
“七妹。”陈司明看着车中的陈七娘子,声音艰涩无比,“四哥出事了,你速速家去,四哥他……伤得很重。”
陈七娘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五哥陈司明,像是听不懂他的话。
什么叫做四哥出事了?四哥每日不是好好的在京城的街道上四处奔走,缝缝补补吗?怎么会受伤,还伤得很重?
“七妹?七妹?”陈司明叫着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是应了还是没应。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要下马车,但脚下无力,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一只纤细的手有力地拉着她,将她拉回车厢中来,而后一直没放开她的手。
“沈大娘子。”陈司明看着沈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猜测妹妹应是想要送沈大娘子回家。
可现在,陈家出了变故。他是骑马来的,他的马倒是可以让给沈大娘子骑。
但沈大娘子可能不会骑。
“我陪她回去。”沈绿看着陈司明说。陈七娘子昏倒了,绝不是只因为陈勾当出事而承受不住打击。
陈家,似乎出了很多变故。
她……理应去看看。
毕竟陈七娘子送了她一匹流光锦呢。
“好。”陈司明说,“那便劳烦沈大娘子了。”他知道,七妹十分的仰慕沈大娘子。其实陈家出事,沈大娘子是外人,理应不该将她牵扯进来的。
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答应下来了。
车门再度被关上,稳稳地朝陈家驶去。
沈绿拉着陈七娘子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身侧放着的那两匹流光锦,发出莹莹的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蜜丸,然后塞进陈七娘子嘴中。
不过一会,陈七娘子幽幽转醒。
她目光木然,看着沈绿,声音和她五哥陈司明一样艰涩:“沈大娘子,方才我可是听错了?我四哥,没有受伤对不对?”
沈绿看着她,残忍地摇摇头。
陈七娘子忽地呜咽了一声,低声抽泣起来。
沈绿不会安慰人,见陈七娘子哭得悲切,笨拙地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陈七娘子忽然双眼含泪的看着她:“沈大娘子,我四哥没事,是不是?我那五哥,素来会开玩笑,他一定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沈绿接触过陈司明,陈司明是有几分天真无邪,可他应当不会拿这件事来开玩笑。
马车再度停下来。
陈家已经到了。
“七妹。”陈司明拉开车门,神色仍旧凝重。
陈七娘子像踩着云雾一般,脚下没有踏实感的往家里走去。
沈绿用手支撑着她。
丫鬟吉儿捧着那两匹流光锦跟在后面。
陈司明走在前面,迎面走过来好几个陈家的下人。
陈家的下人给陈司明和陈七娘子请安,在看到沈绿时,眼中皆露出惊艳的目光。
“就在前面。”陈司明说。
然而几人尚未走到,就听得哭声大作。
“肖医工,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儿……”妇人的声音悲切,充满了哀求。
陈七娘子脚下一软:“四哥,四哥……”
她挣扎着往房中走去,可脚下又软弱无力。
沈绿暗暗的使了力气,将她牢牢的扶住。
“老夫,无能为力啊。”一道苍老的声音无可奈何道。
陈勾当竟然伤得这般重了,连医工都放弃了。
沈绿扶着陈七娘子终于进了房中。
房中守着几个妇人,见到她,神色都有些诧异。
沈绿见到了陈司进。
往日那像阳光般灿烂的年轻人,正一脸血肉模糊的躺在床榻上。
第137回 苍天无眼
“四哥……”陈七娘子见到这样的四哥,泪水越发的汹涌。
她伏在四哥的床榻旁,颤着手去摸四哥的手。
但陈司进的手,也是血肉模糊。
旁边就坐着霍氏,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我的儿,我的儿,上苍你怎地如此不公,我儿做了什么孽,我做了什么孽,竟如此待我儿!”
陈司进静静的躺着,全然听不到亲人的呼喊。
“陈太太,老夫还是先给陈勾当开几副药……”在一旁的医工道。
其实开药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但用名贵的药吊着的话,还有几日的功夫。
还能留几日的功夫让想见的人赶来见一见。
真是太可惜了。陈勾当还如此年轻,又是个好官,他店门前的石板坏了,还是陈勾当亲自修好的呢。
天妒英才啊。
“开,尽管开。”霍氏泪水涟涟,“不管多名贵的药,只管给我开。我要我的四儿啊!”
霍氏哭得撕心裂肺。
世上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在场之人听着,莫不动容,纷纷抹泪。
江喜玲亦假惺惺的抹着眼角。
其实陈司进的生死,她压根就不关心。
陈司进死了更好,她便用不着张罗将沈大娘子与他作配。
只可惜了他命不好,瞧瞧沈大娘子这副娇艳的模样,没命消受。
江喜玲又抹了抹眼角。
屋中一片哀戚。
陈七娘子忽然叫起来:“母亲,不许哭了,四哥还没死,我们不能哭!女儿这就去寻名医!”
是啊,她的四儿还没死,她不能哭。
霍氏胡乱地擦着泪水,要站起来:“最好的医工在太医院,来人,备马,我要去请太医!”
这时有人大步进来,沈绿抬眼看去,只见那人身体高大壮实,声如洪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容貌,此人应就是陈七娘子的父亲了。
“父亲!”陈七娘子见到父亲,泪水又忍不住的流下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勇大声吼道。
有人挤开人群上前来:“禀陈将军,今日朱雀大街上有房屋的瓦当掉落,陈勾当爬到屋顶去修,却,却是一脚踩空,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朱雀大街沿街的商铺,皆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陈勇看向那人,那人是街道司的一名小吏,姓谢,与四儿常在一起做活的。
“房屋的瓦当掉落,自然有工匠去修,我儿是街道司勾当,为何是他爬上去修?”
陈勇痛苦地质问谢吏。
谢吏垂头:“陈将军,街道司欠工匠许多工钱不曾给,工匠不愿干活,陈勾当便自行上去修,是以,才,才不幸踏空……”
“荒谬!朝廷年年都拨那么多钱给街道司,街道司怎地会拖欠工匠工钱?”陈勇大喊。
谢吏垂头不语。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沈绿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雨夜里,陈勾当亲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排查街道排水的情况。
陈勾当,的确是个好官。
他不该死。
苍天无眼。
头发花白的医工站在一旁,咳了一声:“陈太太,老夫这药,可还要开?”
“要开。”霍氏道。
这太医院的医工,还要花功夫去请。
儿子的命,得先吊着。
医工利索地掏出纸笔墨砚来,仔细地斟酌着写下药单。
“速速去抓药。”他话音方落,忽地听得陈司进大声咳嗽起来。
“四哥,你醒了?”陈七娘子欢喜地朝陈司进扑去。
陈司进却是双眼禁闭,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医工拿着墨迹未干的药单,眉头紧蹙,摇头:“陈勾当怕是……”
连这几日的命都吊不住了。
陈七娘子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四哥,四哥……”
“我的进儿……”霍氏身影晃动着,双眼一翻,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幸得陈勇眼疾手快,将她捞起。
陈勇这个戎马半生的铁汉子,也红了眼睛。
他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除了四子陈司进读书不错外,其他都是一坐下来读书便头疼的。
四子陈司进自小就懂事,默默的读书,不声不响的参加了科举考试。
放榜那日,报喜的人敲锣打鼓的来送喜,他和妻子都激动得流泪了,可进儿却宠辱不惊。
谋官职的时候,他还和儿子吵过一架。他觉得儿子以后定能当大官,但儿子做街道司的勾当做得乐此不疲,竟没有再往上的念头。
街道司那是个什么地方,整日修葺京城的街道。
说有前途,也有前途。
说没有前途,也没有前途。
待到了该成亲的年纪,进儿竟说还不想成亲。妻子常常在晚上很是偷偷的为进儿担忧以后的日子。
可如今儿子就躺在那里,他宁愿儿子不成婚就不成婚。
他只愿儿子好好的活着。
陈家哭声一片。
沈绿蹙眉,走到陈司进榻前,微微弯身,仔细的察看陈司进的面容。
陈司进的脸血肉模糊,但仍旧能分辨得出来那是他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的探着陈司进的鼻息。
鼻息微弱,喘气粗重,心脉已经受损。
沈绿转头,看向谢吏:“陈勾当是从几楼摔下来的?”
谢吏答道:“从三楼。”顿了顿又道,“从会仙楼的三楼。”
会仙楼一楼高一丈余,再加上二楼和三楼的高度,应该是高四丈余。
这个高度,不至于摔成这样。
江喜玲走过来,轻声道:“沈大娘子,多谢你的关心。不过如今天色已晚,沈大娘子可是要回家了?我这就着人送你家去。”
陈七娘子哭得两眼模糊,听得大嫂嫂这般说,这才想起沈大娘子还在她家中。
她家中发生这种事情,不该让沈大娘子再留在这里。
陈七娘子抽泣着道:“沈大娘子,抱歉,我这就让福伯送您回去。”
沈绿仍旧弯着腰,观察着陈司进的脸色。
“不忙。”她缓缓道,“用碗取些温水来。”
沈大娘子这是要作甚?
江喜玲皱眉。
陈七娘子懵懵懂懂,下意识的站起来,要去取温水。
“沈大娘子,我省得你厨艺不错,可你看清楚了,这是我们家四弟,不是你的厨房,你的那些菜。”江喜玲说。
沈绿直起身子,看着江喜玲。
年轻妇人的眼底下,有着微微的青黑,应是没睡好。
江喜玲也看着沈绿。
沈大娘子的眼睛很美,但很冷。
“陈大奶奶是觉得,我不知轻重?”
第138回 四郎日志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的落入附近几人的耳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喜玲说,“我是说,沈大娘子若是不懂医术,最好不要动。毕竟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陈勇蹙眉,看看自己的大儿媳。
大儿媳说话还是和往常一样果断。
可和她说话的这位小娘子又是何人?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小娘子容貌秀丽,站在床榻上,看向儿子的时候带了一丝关切。
是进儿的红颜知己?
想到这里,陈勇赶紧问:“这位小娘子会医术?”
沈绿摇头:“不会。我是个厨娘。”
原来是个厨娘。
陈勇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想开了,只要儿子愿意成亲,厨娘也无所谓。最起码能下厨。
“父亲,女儿便是在沈大娘子家中学厨艺。”陈七娘子抽泣着说,“沈大娘子要温水,定然有她的道理。女儿这就去取。”
陈七娘子对沈绿是无条件的信任。
不过温水哪里用她去取,很快就有下人将温水端了过来。
沈大娘子没接温水,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十粒蜜丸,放进温水中慢慢的融化。
她端起碗道:“将这碗水,喂与陈勾当。”
“方才那些蜜丸,到底是什么东西?”江喜玲厉声问。
“当然都是好东西。”沈绿说。
“来历不明的东西,如何能喂与四弟?”江喜玲咄咄逼人。
沈绿挑眉,这陈大奶奶,行为有些异常。
若是常人,遇上这种情况,莫说相识之人了,便是陌生人说陈勾当有救,应是会迫不及待地将蜜丸水喂下去。
可陈大奶奶偏不。
“方才医工说陈勾当受伤颇重、他无能为力时,陈大奶奶应该也在场。”沈绿不徐不疾,“如今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呃,她四哥,怎么能比作死马呢?不过既然是沈大娘子说的,那四哥,就当一回「死马」吧。
陈勇有些犹豫。
这沈大娘子是个厨娘,按道理是不懂医术。
可看她此刻冷静的模样,仿佛她方才弄的蜜丸水真的能救儿子一命似的。
陈司明也站出来:“父亲,就让沈大娘子试试吧。”毕竟沈大娘子做的饺耳很好吃。
江喜玲冷声道:“张医工也是我们附近这一带有名的杏林妙手了,连他都没有把握的事情,沈大娘子一个厨娘,也敢冒充神医?”
沈绿冷眼看着她。
陈七娘子忽然接过她手中的碗,在床榻边坐下,取了银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喂进四哥的嘴中。
四哥的嘴唇也跌烂了,喂药时,血水混着流了一些出来。
她一边喂,一边用帕子抹着血水,一边流泪。
早知四哥今日有如此,往日四哥劝她好生读书的时候,她一定好好读书。
陈七娘子想到这里,哭得更凶了。
江喜玲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七妹,嫂嫂省得你很喜欢沈大娘子,可人命关天,这可是你四哥活生生的命啊……”
陈七娘子没答她,仍旧一勺一勺的喂着四哥。
沈绿垂眼,仿佛当江喜玲不存在。
江喜玲气极,还想继续说,转眼看到公爹神色不虞,终是讪讪的闭上了嘴。
陈司进受了重伤,许是不治,二房的李奴儿怀着孕,没敢来,三房的薛怡挤在角落里,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李奴儿吩咐过她,定然将所有的事情全都事无巨细的汇报给她。
往日这江喜玲仗着她家世好,又主持中馈,可劲的欺负李奴儿和她,李奴儿在背后不省得骂了她多少回,盼着有人来治一治她。
此前李奴儿是盼着乔三娘子进门。乔三娘子娇生惯养,脾气不好,门第比江喜玲高,嫁过来定然和江喜玲争吵不休。
到时候李奴儿和她,便渔翁得利。
但今日,薛怡竟然亲眼看到江喜玲吃瘪了!
而对方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厨娘。
薛怡巴不得飞快的跑去告诉李奴儿,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陈七娘子终于将蜜丸化成的水差不多喂完了。
沈绿又道:“厨房在何处?家中可有碧粳米?”
“来人!领沈大娘子去厨房!”陈勇高声道。
江喜玲是主持陈家的中馈,是陈家当家主母,可陈家真正的主子,是他!
江喜玲窥着他的神色,连忙附和:“快,快领沈大娘子到厨房去!”
沈绿嘱咐陈七娘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必惊惶。陈勾当,假若能吃下碧粳米粥,便能闯过这一关了。”
“是。”陈七娘子含泪道。
倘若沈大娘子真的将四哥救活了,沈大娘子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沈大娘子叫她往东,她绝不向西!沈大娘子要她的命,她也给!
沈绿随陈家下人出了门。
陈家比苏家要小得多。
陈司进住的房子也不是很大。
方才不觉,现在走出来才发现陈勾当住的地方有些偏僻。
陈勾当的确很特别。
夜风瑟瑟,拂着她的裙摆。
陈家下人在前面引路:“沈大娘子,前面便是厨房了。”
“好。”她说着,继续往前走。
脚下却是踩到什么东西,圆滚滚的。
她低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地上滚着一根半尺长的小竹筒。
竹筒上有字。
沈绿不动声色地俯身,将竹筒捡起来,塞进衣袖中。
“沈大娘子,怎么了?”陈家下人在前面问。
“不慎掉了物件。”沈绿随口应着,脸上若无其事。
陈家下人也没注意,仍旧在前面带路。
陈家厨房到了,也是挺大的,有五六个灶眼。
这时候的厨房只留着两个灶眼在烧水,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正在看火。
领沈绿来厨房的应该是个管事嫲嫲,小丫鬟连忙起身:“谷嫲嫲。”
小丫鬟一边向谷嫲嫲问好,一边偷偷的窥着沈绿。
谷嫲嫲道:“小环,这位是沈大娘子,要帮四公子煮碧粳米粥,你赶紧将碧梗米取来。”
她吩咐完小丫鬟,又朝沈绿道:“沈大娘子只管差遣小环。”
“好。”沈绿应她。
谷嫲嫲走了。
小环去取碧粳米米。
沈绿在灶眼前的小凳子坐下,将袖中竹筒取出来。
竹筒上有字:「四郎日志」。
第139回 救命恩人
字是楷书,墨迹深入竹中,像极了陈勾当的为人。
“沈大娘子,这些可够了?”小丫鬟小环站在门口问。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簸箕,簸箕里面是碧粳米。
沈绿不慌不忙的将竹筒收进袖袋,站起身:“够了。”
小丫鬟上前来,沈绿接过碧粳米,道:“劳烦你烧火罢。”
灶眼上的镬都洗得很干净,小丫鬟便看着她将碧粳米倒进其中一个镬中,又放了水。
还真的是要做碧粳米粥。
小环一边烧火,一边看着沈大娘子静静地站在灶旁。
沈大娘子生得可真好看,大奶奶江氏和三奶奶薛氏也生得好看,但都没有沈大娘子生得好看。
沈大娘子是什么来头?
方才谷嫲嫲没有交代沈大娘子的来历,小环便自己猜测起来。
陈家除了四公子没有定亲外,其他的公子哥不是成亲了便是已经定亲。
今晚陈家都传遍了,四公子受了重伤,怕是不治。从四公子住的院子里都传出好几回哭声了。
小环只是个厨房的烧火丫鬟,和四公子不大熟,倒是没有什么悲戚的感觉。
忽然谷嫲嫲带了这么一位美人来洗手煮碧粳米粥,小环猜测,沈大娘子,是四公子外头的红颜知己。
可四公子尚未定亲,这位沈大娘子又是未嫁之身,为何四公子不将沈大娘子娶回来呢?
是因为身份的悬殊吗?
可沈大娘子穿的是上好的锦缎,气质高冷,不像是贫苦之家的小娘子。
但沈大娘子煮碧粳米粥的动作,又分外的轻松和熟练。
一看便是常做厨中活的人。
沈大娘子,到底是什么人?
小环正胡乱猜测着,听得沈大娘子淡淡道:“火大了一些。”
小环赶紧抽掉一根木柴。
忽然有说话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间或有嬉笑的声音。
小环赶紧站起来,想要离开,忽然想起自己在烧火,忙朝沈绿道:“沈大娘子,府里的人来提水了,我要帮他们舀水,你看……”
“好。我自己烧火。”沈绿并不以为意。
“小环,小环,怎地还不来接水桶?上哪里去偷奸耍滑了?”一道娇滴滴的年轻女子的声音叫道。
“莺姐姐,我这就来了。”小环连忙走出去。
沈绿坐下来,专心致志的烧火。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进来,一团掺杂着各种脂粉的气味也涌了进来。这是陈家各房的大丫鬟们。
“姐姐们请稍候。”小环说。
她忙前忙后的,将一只只水桶排列好在灶旁。
而后又去取水瓢舀热水。
盖子被掀开,厨房里顿时四处弥漫着水汽,叫人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你们听说没有,四公子受了重伤。”有人漫不经心说的。
“怎地没有听说,这府里都传遍了。诶,老天这是,天妒英才啊。”有人感叹。
“只可惜四公子尚未成亲,没有留下一子半女。”又有人感叹。
有人嬉笑道:“四公子俊秀,若是与他有一晚的……”
“胡说什么呢?”一道严厉些的声音道。
厨房内顿时鸦雀无声,除了木柴上面的油脂发出哔剥的爆破声和水声。
“水好了便赶紧给主子们提去。四公子受了重伤,主子们心情不虞,你们在这里说的话,可千万别传到主子们耳中去。”那道严厉的声音说。
“是。”丫鬟们稀稀落落的应着。
水汽散去,灯光昏黄,小环将盖子盖上。
丫鬟们都不见了。
沈绿安安静静的坐在灶眼前继续烧火。
不过片刻,镬中的粥开始翻滚。
沈绿起身,不紧不慢的搅拌着粥。
方才的事情,她全然没有问。
小环也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眨眼从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
打了三梆子。
已经三更天了。
“小环。”有人喊她。
小环骤然从睡梦中醒来,发觉沈绿正站在她面前,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食盒是陈家的,方才洗干净了放在橱柜里。
还有碗筷,都是洗干净了放好的。
沈大娘子自己寻着了。
沈大娘子用来煮粥的那口灶眼,已经熄了火。
小环有些不好意思:“沈大娘子,你这是已经煮好了?”
沈绿颔首:“我现在拿过去。陈勾当,此时应是醒了。”
四公子醒了?方才各房的大丫鬟不是说重伤不治?小环有些疑惑,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烧火丫鬟,不敢乱说话。
沈大娘子提着食盒,袅袅离去。
小环目送着她的身影,忽地觉得自己好似松了口气。
沈大娘子虽不说话,但莫名的有一种压迫感。
已经三更天了,陈家似乎安静了下来。
沈绿拎着食盒,独自穿过游廊。
方才的哭声,似乎也消散了。
忽然有人朝她的方向奔跑过来,速度很快。
沈绿止了脚步,身子立住,静静地等候着。
“沈大娘子,沈大娘子!”是陈七娘子。
她呼喊着沈绿,声音里带着喜悦和激动:“沈大娘子,四哥醒了!您可真是四哥的福星,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
陈司醒了,眼睛虽然还睁不开,但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沈绿与陈七娘子进门时,张医工正把着陈司进的脉,眉头先是紧皱,又骤然松开。他站起来道:“老夫孤陋寡闻,才疏学浅。只是沈大娘子,你方才喂与陈勾当的蜜丸……”
“祖传秘方,无可奉告。”沈绿说。
张医工释然:“倒是老夫唐突了。既然陈勾当已经醒来,老夫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张医工请留步。陈勾当以后还要细细调理,还需张医工多费心。”沈绿说。
“沈大娘子说得没错。”陈勇连忙附和。
沈大娘子救活了自己的儿子,如今的沈大娘子在陈勇眼中发着光,沈大娘子说什么,陈勇都觉得对。
不管沈大娘子是误打误撞,还是真材实料救活的儿子,沈大娘子就是他们陈家的大恩人。
“好,好,好。”张医工答应下来。
陈七娘子小心翼翼地将碧粳米粥喂进四哥嘴中。
说是碧粳米粥,其实只是一碗米油。
沈绿嘱咐道:“晚上就喂一碗,待明日晨起,他能睁眼时,再喂一碗。”
陈勾当已经醒来,她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
沈绿要走。
方才悠悠转醒的霍氏,忽地上前来,拉着沈绿的手:“沈大娘子,请留在陈家。”
第140回 偶遇邓少卿
霍氏脸上充满哀求的神色。
她是将军太太,但更是一名母亲。
沈绿垂眼,看着霍氏拉着自己的手,冷然地拒绝:“抱歉,我家中还有年幼的妹妹独自在家。”
年幼的妹妹?那好办。霍氏道:“我这就命人将沈小娘子接来。”
霍氏的手,紧紧的拉着自己的。
霍氏的手,十分的火热。
沈绿的确不大习惯拒绝太过热情的人。
“不行。”沈绿道,“我家中还有一头很小的毛驴,和一匹小马驹,它们都需要照料。”
沈绿也没想到,小毛驴和小马驹会成为她拒绝人的借口。
她琢磨,要不要养多一些呢,比如狗啊什么的。
横竖是妹妹养,她不必养。
原来沈大娘子还养了小毛驴和小马驹。
霍氏不死心:“我这就命人……”
“太太不必忧愁。陈勾当已经醒过来,只要无人加害于他,他会一日比一日好起来的。”沈绿说,“对了,凡是拿来喂与陈勾当的食物,都须得先试毒。”
试毒?
霍氏吃惊,惊疑地看看沈绿。
沈大娘子是说,会有人加害她的四儿?可她的四儿,素来与别人无冤无仇的……
陈勇道:“好,都听沈大娘子的。时辰不早了,司明,送沈大娘子家去。”
沈绿颔首:“多谢。”
沈大娘子要走,陈家人又是千恩万谢的。
沈绿着实不习惯这么热情的场面,眉头轻蹙:“不必客气。”不过是花费了十粒蜜丸,没什么值得感谢的。
陈家人见状,越发的觉得沈大娘子行为高尚。
倘若换成别人,早就挟恩图报了。沈大娘子却只想着要走。
江喜玲笑道:“沈大娘子品性高洁,救人不图回报,着实难得。”
沈绿挑眉,看着江喜玲。
她是不爱与人交往,但不代表她是个听不出好赖话的傻子。
陈七娘子的这位嫂嫂,绵里藏针,别有用心。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沈绿不再说话,脸色只冷了冷。
陈勇叫五儿子:“司明,送沈大娘子家去。”
可算是能走了,陈司明领着沈绿出门。
待沈绿出了门,陈勇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他看向江喜玲:“老大家的,你平素管家,素来有章法。这么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以我向来十分的尊重你,可今儿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大娘子救了进儿,你却如此的话里有话。”
江喜玲争辩道:“父亲,儿媳方才并没有话里有话,儿媳只是实话实说。”
“好了,不必再说。浚哥儿大病初愈,你四弟这边不必你守着,你速速回去照顾浚哥儿罢。哦,对了,还有三儿媳,没什么事,你们便先回去罢。”陈勇语气果断。
方才沈绿的那句话提醒了他,这个家里,并非是十分安全的。
他要亲自守着儿子,喂药和喂饭。哦,还有煮饭烹菜,都得十分尽心。
薛怡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跟在江喜玲后面走了。她要赶紧回去和李奴儿说一说今晚的情形。
薛怡正在心中组织着语言呢,忽而见在前面的江喜玲止了脚步。
薛怡笑道:“嫂嫂为何不走了?”
江喜玲转头,也朝她笑道:“三弟妹,你二嫂嫂如今还怀着身子呢,今晚的事情可别向她说得太过刺激,省得动了胎气。”
薛怡愣住了,江喜玲怎么知道她要和李奴儿说今晚的事情?
江喜玲不待她回应,兀自折身,慢慢悠悠的走了。
只留下薛怡在原地发愣。
……
陈司明如今是对沈绿越发的恭敬了:“沈大娘子,今日若不是有你,我四哥怕是生死难料。”
更重要的是,若是四哥身死,他与乔思的婚事,又要拖上几年。
陈司明比谁都要焦心如焚。
可方才那一瞬,他竟然束手无策。
“不必客气。”沈绿顿了顿,“陈五公子也不必再说了。”
“好好好,我不再说了。”陈司明应着,眼中却是含了泪。沈大娘子不省得,她的恩情,对陈家,对他有多大。
沈绿轻轻的转过头去。
她真的不习惯这样煽情的画面。
福伯已经歇下了,陈司明亲自驾车,送沈绿回家。
马车中放着沈大娘子的箱子,还有那匹流光锦。
车厢里的小桌上,嵌着一盏琉璃灯。
马车笃笃,不紧不慢的朝沈家驶去。
沈绿就着琉璃灯,将袖中的竹筒取出。
方才在陈家厨房熬粥时,趁小环睡着,她已经看了一小半内容。
这「四郎日志」,应该要送到该看的人手上去。
可让谁送,如何送,谁又是该看的人?
沈绿认真地思虑着。
陈司明……可是一个好人选?
他是陈勾当的亲弟弟,让他去送,的确很合适。
不过……这「四郎日志」,为何被人丢在游廊上呢?是陈勾当故意丢的?
陈勾当知道自己会出事?
假若陈勾当知道自己会出事,应是立即将「四郎日志」交给可以信任的人。
可他却是选择将「四郎日志」扔在外面。
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陈勾当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罢了,不想了。
待他清醒过来,再去问他罢。
沈绿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按照沈家和陈家的距离,马车应该没有这么快。
车门被急促温柔的敲响,传来陈司明急切的声音:“沈大娘子,劳驾你稍等,我去去便回。”
出了什么事?
沈绿将车门打开,只看到陈司明匆匆离去的身影。
再看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陈司明朝对面的马车跑过去。
马车的车门被拉开一道细缝,陈司明凑上去,那车门却骤然被关上。
陈司明在马车前又是作揖又是说话,那车门并未开启。
才过三更天,街上还热闹得紧。
各种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错着,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在逛街,在吃宵夜。
京城是个不夜城。
只要有钱有精力,可以一天都在玩儿。
沈绿的目光掠过那些宵夜摊,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大理寺少卿邓均。
邓均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卖馄饨的摊子上,慢吞吞的吹着馄饨,好半会才慢悠悠的吃下一只馄饨。
第141回 不知何去何从
馄饨味道不错。像他这种孤家寡人,最适合时不时的来上一碗,既能填饱肚子,又不用洗碗。
邓均正悠哉悠哉的吃着呢,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他原来以为是要拼桌的食客,并不在意。
“邓少卿。”那人开口。
是个女子!
邓均抬眼,看到竟是沈大娘子。
咦?沈大娘子不是坐着陈家的马车家去了吗?怎么眼看快四更天啦,沈大娘子还在外面?
莫非,沈大娘子也饿了,出来觅食?
“原来是沈大娘子,稀客稀客,请坐请坐。沈大娘子可是来用馄饨的?”邓均笑眯眯的,“沈大娘子,这一顿我来请,下一顿你来请可好?哦,我这人不挑食,到你家用饭也可以的。”
邓少卿的算盘打得震天响。
他看着沈大娘子还真坐了下来。
摊贩赶紧迎上来:“小娘子可是要馄饨?”
“要一碗。”沈绿说着,数给摊贩六文钱。
“沈大娘子……”邓均可伤心了,沈大娘子分明是不想他到她家用饭。
他原本还想着能蹭上两百贯的美味佳肴呢,谁成想,他完全没有这个运气!
“邓少卿。”沈绿看着邓均,“陈将军的四子陈勾当从三楼之上摔下来,你可知道?”
素来开封府管老百姓的事情,大理寺管官员的事情以及审判开封府的案件。
陈勾当今日从三楼摔下来,邓少卿一定知道。
邓均眨眨眼:“沈大娘子也省得这件事了?诶,陈勾当的确是个好官,但运气不济。谁能想到修葺个屋顶,他也能失足摔下去呢?”
其实每年像修葺的工匠失足摔下致死的事件并不少。
只不过这回摔下去的,是个街道司的官员而已。
陈勾当官职也不高,摔死了,在朝廷里也不会掀起风浪。
“陈勾当摔下去之事,邓少卿觉得可有蹊跷?”沈绿问。
“蹊跷?沈大娘子的意思是说,陈勾当是被别人推下去,或是无意中踩了别人做好的陷阱掉下去的?”邓均点头,“不瞒沈大娘子,这些原因我们都怀疑过。不过呢,那会仙楼的掌柜说,他们那屋檐,早就有些漏水了,之所以一直没修,是因为没得到街道司的准许。”
会仙楼是大酒楼,又在朱雀大街上,每日行人如织,修葺起来的话的确会影响很大,是以会仙楼一直没被准许修葺。
“今日陈勾当爬上会仙楼去修葺,许多人也亲眼看到了,陈勾当刚爬上去不足半刻,就从另一面滚了下来。”
“另一面?”沈绿听得很仔细。
邓均点头:“没错,从另一面滚下来。不过后来我上去看过,那里的木头的确有踩断的痕迹。陈勾当应是踩断了木头,慌乱之下跌倒,滚了下来。”
屋檐上的瓦片以及掉落的瓦片上都有血迹,便是最好的证明。
怎么说呢,陈勾当的运气是挺背的。
“小娘子,你的馄饨好了。”摊贩将热乎乎的馄饨端上来。
沈绿用瓷勺搅了搅,馄饨腾起诱人的香气。
她已经一天没用饭了,的确有些饿。
她用瓷勺舀起一只,轻轻的吹着。
灯下沈大娘子眉眼如画,目光潋滟,肌肤瓷白,面容娇艳。
邓均一下子看呆了。
他知道沈大娘子很好看,但靠得近了,更好看。
尤其是随着沈大娘子将馄饨咬进嘴中,慢慢地咽下去的那一刻,邓均咽不由自主的吞了一下口水。
他吞口水的声音有点大。
沈绿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邓少卿?”
“呵呵。”邓均讪笑,“我有些口渴了。”
“官爷,草民摊子上有汤,管够,不花钱。”摊贩连忙在一旁道。
“那就来一碗。”邓均干巴巴的说。
摊贩还真给邓均舀了一碗汤。
沈绿没说话,一直将馄饨吃完了,掏出帕子轻抹嘴后才不慌不忙的说:“邓少卿,陈勾当已醒。”
邓均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着沈绿的话:“陈勾当已醒。”
沈绿起身,走向陈司明。
陈司明不走,她便自己走。不过走之前,要和陈司明说一声才是。
邓均呆呆的坐在原地,看着沈大娘子离去的身影,猛然反应过来:陈勾当竟然醒了!
可当时附近的医馆的医工来了好几个,都说陈勾当应是无力回天了。
陈勾当摔得太重了,血肉迷糊的,心脉受损,人当即昏迷了过去。
如今陈勾当忽然醒来,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很快就会驾鹤西去的!他得赶紧去问话!
邓均猛然起身,飞快地离开。
沈绿走到陈司明附近,听得陈司明对着紧闭的车门道:“思儿,并非我今日不理会你,而是我四哥真的出了事……”
原来是乔三娘子。
沈绿有礼貌地打断陈司明:“陈公子,我先回去了。”
陈司明转过头来,脸上是讪笑:“沈大娘子,抱歉。我这就送你家去……”
“不必了。此处离我家已经不远,我自己回去便好。”沈绿道。
方才还紧紧闭着的车门猛然被拉开,露出乔三娘子的脸。
她倒是欢喜:“原来是沈大娘子。司明哥,你怎地不早说?都这个时辰了,你怎地还不送沈大娘子家去?”
陈司明:“……”合着他方才解释四哥病重,还没有沈大娘子来得重要?
思妹妹就一点都没怀疑他和沈大娘子有什么?
“沈大娘子,我还是送你家去吧,若不然家里人会怪罪我的。”陈司明苦着脸说。
沈绿想了想,同意了:“好。”
乔三娘子声音清脆:“沈大娘子,明日见。”
陈司明有些犹豫:“那思妹妹你……”
“因着我们的亲事,我家姨母从外地赶来,与母亲秉烛夜谈,有些饿了,母亲便差我到街上来买些京城有名的吃食。好了,你速速送沈大娘子家去罢。”
原来如此。陈司明松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你恼了我,独自出来游玩呢。”
陈司明和乔三娘子可算是依依不舍的分别了。
沈绿上了车,看着前面的陈司明。
陈司明……好像也不能将「四郎日志」托付与他。
邓少卿,暂时也不能。
她袖中揣着的「四郎日志」,竟是不知何去何从。
陈勾当应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又或许,他早就想到了这么一天,是以才将「四郎日志」给胡乱丢在外面,听天由命。
第142回 愿望成真
陈司明送沈绿到门口。
见沈绿正要开门,陈司明忽然想起方才沈大娘子说的,家中尚有年幼的妹妹和小毛驴、小马驹需要照料。
陈司明有些愧疚,沈大娘子为了救自家四哥,舍弃了自己的小家。
可送沈大娘子走时,自家什么回礼都没备。
陈司明素来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当即愧疚的道:“沈大娘子,抱歉,你救了我四哥的命,我们家却没有给你备谢礼。”
“已经给了。”沈大娘子举起手中的流光锦,“陈七娘子赢的彩头,我很喜欢。陈公子,慢走不送。”
沈绿开门进去,朝陈司明疏离而有礼地颔首,迅速地将门掩上。
陈司明:“……”沈大娘子似乎很嫌弃他。
沈绿开的是养小毛和小马驹的院子。
她不回来,妹妹应该在这边的院子里。
果然,方进院门,便瞧见左边房子的窗子透着微弱的光。
她尚未走上台阶,妹妹已经举着油灯出门来:“可是姐姐回来了?”
她笑道:“是我。红儿,抱歉,让你担心了。”
“姐姐,为何这般晚?”沈红担忧的问,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姐姐。
却见姐姐将一匹锦缎递过来:“这是陈七娘子赢的头彩流光锦,给你做嫁妆。”
那匹流光锦,在灯光下亦散发着流动好看的光芒。
沈红一阵鼻酸:“姐……”
姐姐对她是真好。
“抱歉,总让你一个人在家。”沈绿说。
沈红吸了吸鼻涕,看着姐姐:“姐,爹娘托镖局送信来,说他们寻到弟弟了,不日便回来。”
“我省得了。”沈绿说,脸上并无喜悦之情。
沈红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
这些年,尽管姐姐挣了钱便给爹娘寻弟弟,但姐姐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弟弟的事情。
弟弟当年走失时,她才五岁,比弟弟大一岁,已经不大有印象了。
但那年姐姐已经十二岁。
姐姐对弟弟的感情,似乎很奇怪。
“将这匹流光锦收好。”沈绿吩咐妹妹。
她转头,看看在马棚中安安静静睡觉的小毛和小马驹,再抬眼看一下黑漆漆的天空,才慢慢的道:“弟弟回来了,我们搬到这边住吧。”
顿了顿,她又道:“到时候,小毛和小马驹,就说是我们没有钱,请我们养着的。”
沈红虽然很欢喜以后每天都能和小毛小马驹住一起了,但心中还是疑惑,姐姐为何要这么做。
姐姐,似乎和爹娘还有弟弟很生分的样子。
可她又一想,姐姐和爹娘分开住是好的,爹娘每次一回来,就催姐姐成亲。
姐姐这是在躲爹娘。
但距离这么近,姐姐如何躲得了?
一天的功夫,沈红又将这边弄得更舒适了点。
连厨房里都搬了木柴,还有镬过来。
还买了暖瓶。
沈红终究是年纪还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绿笑道:“快去歇着罢,明日我要补觉,你不光要照料小毛和小马驹,还要照料我呢。”
沈红本也熬不住,见姐姐平安回来,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打,迷迷糊糊的又去睡了。
沈绿将门关好,在解衣衫前,先将袖袋里竹筒取出来。
「四郎日志」她已经全部看完了。
她环顾四周,最终是将竹筒藏在妥当的地方。
藏好竹筒,沈绿换了衣衫,从暖瓶里倒出热水,洗漱完后,躺在床上,闻着屋中淡淡的艾香气味,想着即将回来的爹娘和弟弟,一时辗转难眠。
这些年,她的思绪已经甚少有这般混乱过了。
那些人,对她终究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明日,她要到师父的长生牌位前反省。
那年在师父的病榻前,她就暗暗的发过誓,莫要让旁的无关紧要的人影响自己。
可到底,是忍不住。
她到底是还没有做到将自己的七情六欲减到最低。
……
与此同时,一样不能眠的还有今日在苏家宴席上出尽风头姜四娘子。
从苏家回来,她跪在阴凉的祠堂里,已经有四个时辰了。
即使是跪在蒲团上,她的双膝也早就酸痛麻不已。
门外轮流值守看她的婆子,都换过两茬了。
倒也不是张家二表哥的告密让她受此惩罚,而是跟着她去的丫鬟茱萸告的密。
她前脚刚跨进家门,后脚茱萸就立马赶到姜家主母房中,将在苏家宴席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如实汇报了。当然了,可能还添油加醋的说了一些。
这茱萸,平日对姜四娘子最是看不起。
今日到苏家赴约,她原本是不情愿去的。
毕竟平时,四娘子是一点赏钱都没给过她。
姜家主母廉氏闻言,立即命人将姜娘子给押到了祠堂里跪着。
廉氏生的两个女儿,今日突然腹痛不已,不能赴约。
苏家可有十多年没设宴席了,今儿设宴,正是她两个女儿露脸的好机会。却偏偏遇上了这件事。两个女儿不能去苏家宴席,再加上腹痛,在家里哭了一天。
廉氏正窝了一肚子气呢,听得茱萸说了姜四娘子大出风头之事。
这姜四,自小不声不响的装可怜。
连她那嚣张跋扈的大姑妈的儿子们来了,都对她同情万分的。
其实吧,说她虐待四娘子,她也并没有。
姜家的日子本就过得拮据,她如今补贴给自己女儿的,都是自己的嫁妆。
这本就没有还要拿自己的嫁妆钱养庶女的道理。
廉氏问姜四娘子:“你和谁学的射箭?”
投壶她没问,是因为京城里流行设宴时玩投壶,四娘子虽然是个庶女,但这些也要学。
反正投壶的技术不能越过嫡姐们去。
可射箭,姜家是真没有教。
她的丈夫是太学教授,是个文弱书生,射箭骑马不大行,在家中也不大重视这些,是以没有请先生来教授过女儿们射箭骑马的。
姜四娘子垂头:“禀母亲,女儿是自己学的。”
“你还敢说谎?”廉氏猛地厉声呵斥。
姜四娘子闭嘴不语。
廉氏冷笑:“你是仗着攀上了苏老太君,是以笃定我不敢惩罚你。你想去从军,就跪在姜家的列祖列宗面前,问问他们是否同意。”
廉氏像一阵风的走了。
她这嫡母,终究是不敢惩罚她。
姜四娘子垂下的脸上,缓缓的露出了微笑。
姜家的列祖列宗倘若真的有在天之灵,就让她愿望成真。
第143回 相依为命
“四表妹。”祠堂外,张家表哥张寻正唤她。
姜四娘子没有动弹。
一只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来:“四表妹,我方才已经与舅舅说了,你不必再跪祠堂了。四表妹,起来罢。”
嫁到张家的姑母和表哥,对她算是很好。
毕竟在姑母和表哥眼中看来,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都是姜家的骨肉。
姜四娘子抬头,看向表哥的手。
表哥的手,生得修长白皙,指头圆润,手掌中没有茧子。
表哥自诩是个文弱书生,素来以学武为耻。
她的父亲也是。
其实,应该是他们不行。
姜四娘子抬手,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张寻正笑了,握紧表妹的手,用力将姜四娘子拉起来。
姜四娘子的双腿跪得久了,又麻又疼,几乎站不住。
但她都忍了下来,一张脸因为忍受都憋得红了。
张寻正摇摇头,他这表妹,将心事都放肚子里。
“四表妹,我已经与舅舅谈过了,他不允许你去从军。”张寻正说,“军营的条件艰苦,你又是个小娘子。舅舅疼惜你,不会让你去的。”
“嗯。”姜四娘子点头,“二表哥,谢谢你。”
她的父亲,何曾疼惜过她。
她想过的,苏家之事,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反正现在的结果,比起以前,也不会更坏。
她也不过是做回以前胆小怯弱的姜四娘子,跟着父亲规划好的人生走。
“不过……”张寻正顿了顿,“舅舅说了,你若是想自立自强,倒是可以学一学厨艺。”
学厨艺?
姜四娘子愕然。
她的梦想是从军,她父亲却让她去学厨艺。
也不对,父亲是个文人,素来奉行的是「君子远庖厨」的理念,又怎么会让她去学厨艺呢?
“今日在苏家掌厨的沈大娘子,你可还记得?”张寻正道,“舅舅说,让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带你到沈家去拜师学艺。”
其实这并不是舅舅的原话。
舅舅说的原话是,沈大娘子如今得到许多大官贵人的重用,他想叫四表妹去跟着沈大娘子学厨艺,而后四表妹便借着沈大娘子这根线,搭上一些贵人。
原话着实太伤人。他不敢实话实说。
姜四娘子笑了。
她当然记得沈大娘子。
昨日在苏家的宴席上,沈大娘子的气质清冷,不像个厨娘。
后来她也听说了,这位沈大娘子,是挺有名气的。要不然苏老太君也不会特地将沈大娘子的名字写在请柬上。
可再出名的厨娘,也只是个厨娘。
厨娘能有什么出息。
父亲竟然让她学厨艺。
父亲这是别有所图吧。
“好,我省得了。”姜四娘子说。对于父亲的命令,她素来在表面上服从。
张寻正这回看得清清楚楚,表妹柔弱的脸上,分明藏着一丝倔强。
是他以前看走眼了。
张寻正还是忍不住问了:“表妹,你到底是如何学的射箭?”
他常来外祖家,对外祖家最是熟悉不过了。
四表妹跟二表妹挤在一座小院子里,不大的院子里倒是种着几棵枣树。每到结果的季节,枣树倒是硕果累累。不过还真是奇怪了,这几棵枣树怪高的,每次他来的时候,这枣树上的枣子好似一日比一日的少。
四表妹,实在没有练射箭的场地啊。
姜四娘子抬头,看着表哥张寻正好奇的神情,微微一笑:“秘密。”
“好,表妹不想说,那就不说。时辰不早了,表妹快些回去歇着罢。至于沈大娘子那边,我要先去打听打听,咱们再择日前去。”
张寻正之所以对舅舅交代的事情这般重视,一个是因为自己这四表妹,另一个原因则是再想尝一尝沈大娘子的手艺。
说他没有志气就没有志气吧。如今的他可算是体会到吴大公子的心情了。
张寻正还是将姜四娘子送到了院子外面。
夜风瑟瑟,将院子里几棵枣树吹得簌簌作响。
院子里早就熄了灯,与四表妹同住的二表妹应是早早的就睡下了。
“二表哥,谢谢你。”姜四娘子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从小到大,二表哥是真的很关心她。
“表妹不必客气。”张寻正说,“以后若是有事,只管来寻表哥。”
“好。”姜四娘子微微笑着,目送表哥离开。
张寻正前脚离开,后脚二姐姐房子的灯就亮了。
“哟,四妹妹回来了?”姜家二娘子推开门,倚在门口,看着姜四娘子,“不是说,跪祠堂去了?”
姜四娘子没应,只一瘸一瘸的要回房。
姜二娘子紧追不舍:“还真是没想到呢,你平日里天天用弹弓射枣儿、鸟儿,还真让你练出一手好箭术来。”
姜四娘子将门关上。
姜二娘子在外头喊道:“可你练得一手好箭术又如何,这世上,又不需要女子去打仗。打仗那是男子的事情。你这一手的好箭术,难不成要用在你未来夫婿身上?”
姜四娘子的房中,没有丝毫回应,连灯都没点。
姜二娘子敲了敲门扇:“你今日赢的彩头,二表哥给我了。我放在你的妆台上了。”
姜四娘子适应了暗夜,摸到妆台去。
妆台上,果然有一个木匣子。
姜四娘子打开木匣子,取出里面的弓弩。
外头姜二娘子还在喋喋不休:“没几个月我便要嫁了,到时候可没有人看你打弹弓了。”
姜四娘子忽然喊了一句:“若是以后二姐夫对你不好,我便带了弓弩去射他。”
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姜四娘子摸着那把苏老太君的弓弩,弯起唇角。
二姐姐这些年总嫌弃她整日打弹弓,吵到她绣花。
可她这些年,从未对其他人说过她用弹弓射枣子的事情。
姐妹二人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各做各的事情,甚少交流。
二姐姐绣她的话,她则射她的弹弓。
姐妹二人,相互看不起,但又相互依赖的一致对外。
嫡母生的两个姐姐,时不时的就来寻她们的麻烦。
她装柔弱,二姐姐则更柔弱,动不动就哭。
只有她知道,二姐姐哭的时候,手上都是抹了姜的。
以后二姐姐过得不好,她便替二姐姐撑腰去。
姜四娘子心想。
第144回 是福是祸
陈家。
陈司进吃了碧粳米粥水,眼皮微微翻了翻,又陷入昏迷中。
陈勇慌得不行,幸得张医工一直在旁边没走,替陈司进把脉:“陈勾当暂时应是无事。”
心脉受损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好。
不过张医工总算能开药单了。
“熬过半个月,便是无事。”张医工临走前说。张医工很保守。
还要半个月。
不管如何,儿子的命总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陈勇松了一口气。
他一颗心放下时,看到妻子骤然老去的面容,不由得一阵心疼:“明娘,进儿由我看顾便可,你早些回去歇息罢。”
霍氏却是端详着丈夫的头发,以前黑漆漆的头发,如今已经花白了。
她心疼得双眼含泪:“我不去歇息,我要和你一起守着进儿。”
他们是少年夫妻,这几十年,相濡以沫的一起携手走过不少苦日子。
陈勇正要争辩,忽然瞧见女儿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他不由得“嘘”了一声,示意妻子去看女儿。
霍氏这一看女儿,又更心疼了。
女儿这两日受苦了,素来圆圆的脸儿清瘦了一些,眼底下有青黑。
“我是男人,理应撑起陈家的一片天。”陈勇轻声道,“明娘,听话,将琪儿带回去歇息。”
“好。”
霍氏听话,唤醒女儿:“琪儿,随阿娘回房去。”
陈七娘子骤然从梦中惊醒,一脸的惊惶:“阿娘,可是四哥……”
“你四哥无事。”霍氏挤出笑容来:“听话,我们先回房歇息,待歇息好了,再来替换你爹。”
陈七娘子看向爹爹。
陈勇点头:“好孩子,听话,快回去歇着。”
霍氏领着女儿欲回房。
暗黑的游廊上,忽然扑过来一个人。
“母亲。”那人叫道。
是五哥陈司明。
陈七娘子忙问:“五哥,你可顺利将沈大娘子送回家去了?”
陈司明笑道:“自然是送到了。”
“送到了便好。”霍氏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糟糕,方才只顾着你四哥了,竟是忘记送沈大娘子谢礼了。哎呀,实在是失礼。”
霍氏分外懊恼。
沈大娘子救了儿子的命,她竟全然不记得谢人家。
“母亲,方才沈大娘子说,七妹已经给过她谢礼了。那是一匹流光锦。”陈司明宽慰母亲。
“一匹流光锦,算得了什么?以后沈大娘子,就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座上宾。”霍氏说,“以后谁敢欺负沈大娘子,就是欺负我们陈家。”
“那是自然。”陈司明也附和,“不过,母亲,还有一事……”
“明儿只管说。”
“就是明日,咱们家的宴席……”陈司明有些吞吞吐吐的问出口,而后又急急道,“母亲,倒也不是儿不懂事,儿是觉得,四哥已经被沈大娘子救回来了,那是喜事一件呀!值得庆贺!”
霍氏皱眉。道理是这个道理。
不过明儿的婚事的确拖得太久了,再拖下去也不好。
“明日的宴席,自然是照办。”霍氏说,“这件事便交给你大嫂嫂罢。”
“多谢母亲!”陈司明大喜。
“对了,还有一事。”陈司明道,“那日大嫂嫂已经写了请柬,我请四哥送到忠勇侯府去了。”
不过他也十分的好奇,忠勇侯府那个病歪歪的裴大公子,会来吗?
明儿提起这件事,霍氏才又想起另一件更烦心的事情。
她忍不住看向女儿。
女儿倒是面无表情。
“娘省得了。”霍氏疲累地挥挥手,“你去吧。”她倒是希望女儿闹上一闹,她也狠心些。
可女儿一声不吭,她就越发的心疼。
“我去帮父亲照料四哥。”陈司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脚步都变得欢快起来。
霍氏摇头。
她这儿子,脑子里只有吃饭和乔三娘子。
乔三尚未过门,就已经将儿子拿捏妥妥帖帖的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却说陈司明冲进四哥房中时,父亲正疲累地揉着额头。
见他进来,陈勇没说什么。
陈司明还是有些怵父亲的,当即乖乖的放轻步子,态度恭敬:“父亲。”
“嗯。”陈勇应声,看一眼儿子,“你若是要帮着照料你四哥,便得打起精神来。”
“是。”陈司明应下。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甚少有这样相处的时光。
陈司明有些浑身不自在,眼珠骨碌碌的转,想寻些什么事情做。
他走到四哥的书柜前,翻看着四哥的书。
四哥的书可真多啊,是他们陈家最多的了。
陈司明无趣地看来看去,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四哥的书,怎地摆放得怪怪的?
陈司明想了想,亲自动手,将四哥的书重新弄过,摆放得整整齐齐。
……
次日沈绿醒来时,听得妹妹沈红“嘘”了一声,接着低声道:“小毛小良,可别大声叫嚷,姐姐乏了,还在睡觉呢。我给你们抓抓,你们别叫了。”
沈绿莞尔,掀开薄被,打开支摘窗。
只见外面阳光遍地,妹妹沈红正在马棚里,左边揽着小毛,右边抓着小良,两小只朝她轻轻的喷着响鼻。
“红儿。”沈绿叫。
“姐,你醒啦?可是小毛和小良将你吵醒的?”沈红脸上全是愧疚。
姐姐从睡下到现在,才不过三个时辰。
“不是,我已经睡好了。”沈绿眯着眼,看看天空上挂着的日头。
天气一日比一日的炎热起来了。
“姐,方才有叫卖芋头糕和凉果儿的,我便买了。”沈红快活的说。
姐姐在很累的时候,是不想动手烹煮饭菜的。而她的厨艺,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巷子里通常有兜售吃食的小贩,姐姐不想动手的时候,就常买小贩兜售的吃食回来。
小贩做的吃食,比她做的强多啦。
“好。”沈绿应着,看到窗台旁有梳子和镜子,便拿起来,对镜梳发。
妹妹沈红,仍旧在那里给两小只抓痒,两小只哼哧哼哧的打着响鼻。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美好。
沈绿用过芋头糕,吃了凉果儿,挎上篮子,装满了糕点,吩咐妹妹一声,便往十方净因寺去。
十方净因寺照旧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沈绿的目光掠向学堂的方向,顿住了。
学堂卷起的竹帘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是时锡。
时锡明显也看到她了,露出微笑,而后朝她走过来。
第145回 见色忘义的家伙
“沈大娘子。”时锡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礼。
沈绿语气淡淡:“民女见过郡马爷。”
时锡笑道:“沈大娘子倒是常来十方净因寺。”
“因为民女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时锡点头附和:“沈大娘子说得是。”
“锡郎。”从后头传来娇滴滴的喊声。
日头大,刘大娘子身边的男侍撑着过分奢华夸张的罗盖,步步亦趋的遮着刘大娘子过来。
刘大娘子还是那副千娇百媚的样子。
见到沈绿,她倒是言笑晏晏:“我说锡郎急着见谁呢,原来是沈大娘子。”
“民女见过县主。”沈绿不卑不亢的见礼,对时锡没和清河郡主在一起,却和刘大娘子在一起出现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
时锡这人,本就是那样趋炎附势的人。
只可惜自己的师父心瞎了,看不清。
刘大娘子娇笑:“锡郎我们快走罢,见空法师等着我们呢。”她说着话,丝毫没有避嫌地亲呢地攀上时锡的手。
时锡没有拨开她的手。
沈绿看着刘大娘子腻着时锡,一行人走向见空法师的禅房。
她正要走,后头又有人喊她:“沈大娘子。”
是吴彦升。
“”吴大公子。”沈绿有礼。
怎地人人都挤到十方净因寺来了。
“没想到流花县主挺大方的,一下子就捐了两千贯与学堂。”吴彦升感慨道,“以前我便听说过流花县主的一些传闻,但百闻不如一见。流花县主生得美,又心善。”
沈绿挑眉。流花县主和时锡专门到十方净因寺的学堂捐钱?
“不过她旁边的男子,到底是何人?沈大娘子可方便告知?”吴彦升问沈绿。
他方才看得清楚,那男子主动向沈大娘子打招呼。
沈绿勾唇,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是康王府的乘龙快婿,清河郡主的夫婿。”
吴彦升吃惊地张大嘴巴,差点失态的叫起来:“竟是这样?”
可清河郡主的夫婿,怎地会和流花县主如此亲密?
“方、方才他说,以后要到学堂里来教书呢。”吴彦升似乎有些气愤,“如此作风,怎堪为人师表?”
沈绿没应他。
世上不可能的事情,太多了。
“倘若郡马爷也给学堂捐钱呢?”沈绿问吴彦升,“流花县主也给学堂捐钱了,她得到了你的认可。为何郡马爷就不行?”
吴彦升还真认真的思考起来:“捐钱是捐钱,他们道德败坏,捐钱倒是可以修一下他们的道行。但他要来教书,那是万万不行的。”
吴彦升如今,也是会灵活变通的。
沈绿没再理睬吴彦升。
她将糕点和凉果儿供奉在师父的长生牌位前,刚跪在蒲团上,旁边又响起时锡的声音:“沈大娘子,这是何人的长生牌位?”
“家中长辈的。”沈绿的面色不改。
师父之于她,就是长辈。
时锡疑惑地看向沈绿供奉的长生牌位,那长生牌位上,没有字,不知是何人的。
沈绿虔诚地跪着,默默的在心中道:“师父,您可看到了,那不要脸的就在您面前。他的妻子还没死,他又不要脸的勾搭上别的女子,这个男人,一如既往的不知羞耻……”
“沈大娘子。”时锡的声音轻轻,“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但我有我的考量和苦衷……”
沈绿不发一言。
“我出身贫寒,家中父母年迈多病。”时锡缓缓的说着,“他们供我读书,已经耗费了许多心血。如今我所做的这一切,我问心无愧。”
他不知是说给沈绿听,还是说给谁听。
“锡郎,锡郎。”外头刘大娘子在娇滴滴的呼唤。
“沈绿。”时锡正要折身离去,忽然又止了脚步道,“上回我提过的事情,你可有考虑?”
上回他提过的事情?
沈绿还真是忘了。
“到京城外头,寻个小城镇,置办上田地宅院。”时锡又认真地说。
沈绿不作声。
“沈绿,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时锡留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离开了宝殿。
刘大娘子就在外头等着时锡,脸上仍旧摆着娇媚的神色:“锡郎,你去哪里了?让我好等。”
“不过是随处走走。十方净因寺虽小,但布置得颇有趣。”时锡坦然地说着。
但她分明看到沈大娘子就在里面。
每个人都有秘密。
且沈大娘子的确生得貌美。
虞卿卿病了那么久,时锡见到貌美的小娘子动心也不奇怪。
之所以瞒着,应是怕虞卿卿心胸狭窄,会动手。
刘大娘子并未拆穿他,而是挽着他的手,腰肢轻摇,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的粗鲁:“方才那老秃驴觉得我出的价钱太低,不愿意。不过他挺有趣的,还是头一个觉得我出的价钱太低的。算了罢,京城里还有那么多寺院,也不必每一间都能收买。锡郎觉得呢?”
时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他今日若是被我们开出的价钱所诱,明日就会被别人开出的价钱买动。这十方净因寺的见空法师,倒是有几分骨气。”
刘大娘子咯咯的笑了起来:“锡郎分析得倒是有道理。”
她腻着时锡走出了十方净因寺,又一起上了轿子。
轿门一关,倒是没了声音。
二人是全然没有避着人。
见空法师站在禅房门口,目送着二人离开,捻动着佛珠:“你如何想?”
屋中空无一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如何想,这不是迟早的事情吗?”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好了,我要走了。”
见空法师哼声:“见色忘义的家伙。”
……
沈绿从宝殿出来,直奔合欢树。
这个时候,也不知申倍在不在。
她方才来时就细细的琢磨过,旁的人托付不了,那么申倍呢?
他或许有主意?
远远的,她便看到一道白影。
是申倍。
申倍仍旧戴着他那万年不变的帷帽,姿势悠闲地坐在树干上。
“申公子。”沈绿叫道。
“沈大娘子。”申倍应声,从树上一跃而下,姿势优美。
他家沈大娘子一有事情就来寻他的感觉,可真好。
第146回 假扮夫婿
四下无人,只有他和他家沈大娘子。
裴深语气柔和:“不知沈大娘子此回前来,是为何事?”
四下无人,只有合欢树的枝叶在轻轻簌簌摇晃。
阳光明媚,照得合欢树的枝叶油亮油亮的。
树下一对壁人在说悄悄话。
“是为了街道司陈勾当从会仙楼摔下来一事而来。”沈绿轻声道,“不知道申公子可知晓此事?”
他还真是不知。
街道司陈勾当他自然认识,陈七娘子她四哥嘛。陈家一门武夫,却偏偏出了陈司进这么一个读书人。
陈司进在自家那种环境中,应该是痛苦的。
要不然也不会在做了街道司勾当后,整日借着公事三过家门而不入。
裴深摇头:“在下不知。”
但是,陈勾当摔伤了,与他家沈大娘子何干?
他家沈大娘子,今日竟然是为了陈勾当而来。
裴深心中泛起微微的酸意。
“陈勾当摔得很严重,几乎没了命。”沈绿没有丝毫感情的陈述着。
竟是摔得这么严重。裴深有些意外。
“沈大娘子的意思是,让我寻访名医给陈勾当医治?”裴深问。
沈绿摇头,看着面前一身白衣飘飘的申倍。
说实话,她对别人甚少有信任感,但申倍给她的感觉,是值得信赖的。
“我想知道,这京城里,谁是能为民做主的清官。”沈绿说。
裴深一怔。
这京城里,谁是能为民做主的清官?他家沈大娘子为何这么问?
这与陈勾当摔伤……
“陈勾当摔伤,另有内情?”裴深反应过来了。
“我觉得有。但大理寺邓少卿说他查探过陈勾当摔下来的地方,没有问题。”沈绿说。
裴深心中的酸意更甚了,邓均都说陈勾当摔下来没有问题,他家沈大娘子为何还要怀疑?
“我在陈勾当的房子外面,拾到了这个。”沈绿手中,多了一个竹筒。
裴深低头看竹筒,竹筒上书:「四郎日志」。
陈勾当那厮,外表看着挺清爽的,没想到在背地里还暗戳戳的写日志。
还将日志的名称取得这般明了,生怕旁人不知道是他的日记。
他在日志中,到底都写了什么?
裴深正要接过竹筒,沈绿却将手缩了回去:“申公子,不知这京城里,谁是能为民做主的清官?”
裴深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中难以置信的咆哮:他家沈大娘子竟然不、信、任、他!
他的心,生疼生疼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不说话,沈绿误以为他在沉思谁是能为民做主的官,便也没有追问。
微风拂过,合欢树发出簌簌的声音。
好半响裴深才反应过来:“沈大娘子,说起为民做主的清官,大理寺邓少卿算是其中一位。再往上,是御史台的孟御史。”
“不过陈勾当之事,还是先告诉他的父亲陈将军。这件事陈将军来办,比任何人都好用。”
申公子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陈家多武夫,此事许是要秘密的办。”裴深又叮嘱沈绿。最忌讳武夫头脑冲动,做下不可逆之事。
“多谢申公子。”沈绿郑重的谢过申倍,而后向往常一样,要掏银票。
“沈大娘子不必了。在下这回,也没跑腿,受之有愧。”裴深拒绝。
他家沈大娘子好不容易挣了些钱,他如何又舍得让她出钱?
沈绿却是要坚持:“这些消息,那也是申公子平日里积累的。且这回,我还有事情要请申公子去办。”
裴深顿时来了精神:“沈大娘子只管说。”
沈绿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淡起来:“我有个弟弟,走失了有八年了,如今我的爹娘已经将他寻到,不日便要一起回到京城来。”
那很好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未来的岳父岳母为了寻找未来的小舅子,整日不在家中。
如今终于能一家子团聚了。
“我今年已经二十了,我爹娘一直催促我嫁人。”沈绿说,“我这辈子,原不想嫁人的。”
他当然知道。她在她师父面前常常许愿,不想嫁人,只想家财万贯。
“我爹娘已经寻到我弟弟,这次他们回来,定然不会走了。但我并不想嫁人,是以,还得劳烦申公子,替我寻一名可以假扮我夫婿的人。”沈绿冷静的说着,“此人定然要与我签好契约,我给他银钱,待七年后,他可以以我无所出的理由将我休弃。当然了,这七年里,他可以养妾室,生儿育女。”
她原来是想过不会嫁人的。
但爹娘一定不会饶过她。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他家沈大娘子要寻一个男子假扮她的夫婿!!!
裴深差点忍不住叫起来。
申公子又没有说话,沈绿以为申公子在考虑人选,也没有说话。
“在下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裴深慢吞吞的道。
“申公子只管说。”
“可以假扮沈大娘子夫婿的人,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极好的人选。”裴深说,“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最是合适不过了。裴大公子病歪歪的,还不知能活多久。沈大娘子若是嫁过去,这桩亲事既能应付令尊令堂,将来又有一个合适的去处。”
裴深简直要为自己鼓掌。
悬在他心中的这一件事情,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沈绿却是皱眉:“不行,裴大公子是很有身份的人,我爹娘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会让裴大公子不得安生的。”
其实裴深还没见过他未来的岳父岳母,对二人不是十分的了解。
但说要让他不得安生,这样的人他暂时还没见过。
裴深忙道:“忠勇侯府守卫森严,如何会让他们闹?”
忠勇侯府守卫森不森严她不省得,但裴大公子的处境不妙倒是真的。
她若是与他假成亲,许是能帮他立起来。
沈绿还真是认真的考虑起来。
但很快她便摇头:“裴大公子身体不好,倘若我爹娘去闹,若是将裴大公子气着了如何是好?”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裴深笑道。
沈绿还是摇头:“不好,我本是寻常百姓,嫁与寻常百姓便可。”
“沈大娘子莫要妄自菲薄。”裴深咳了一声,“其实裴大公子早就想报答沈大娘子了,在下想,裴大公子应该会很乐意帮沈大娘子的。”
第147回 一针见血
“我当初救他,并非是要他报答我。”沈绿再度拒绝,“还得劳烦申公子帮我另寻人选。”
“好。”裴深有些伤心欲绝,他家沈大娘子,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啊。他原来还想再劝,脑子一转,决定先将事情揽下来。万一他家沈大娘子不要他帮忙,去找别人就不好了。
“那便劳烦申公子了。”沈绿说,“我还要到陈家去,便先告辞了。”
“沈大娘子,万事小心。”裴深顿了顿,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沈绿朝他微微颔首,仍旧挎着篮子离开。
沈绿方走,见空法师幽幽的出现在裴深身后:“沈大娘子此去,分外危险,裴大公子怎地不拦着?”
裴深痴痴地看着沈绿的身影,缓缓道:“雏鹰迟早要独自翱翔在天空之上的。”
见空点头:“沈大娘子的确有此潜质。不过那流花县主之事,你如何解决?”
“让她先蹦跶蹦跶。”裴深眯着眼,看着那一抹绿腰最终消失不见。
见空此时却有些懊恼:“哎,我方才不该说那么高的价钱,将她吓退。我应该先与她周旋周旋。”
裴深看着他:“没错,谁让你出那么高的价钱的,你自己也不想想,你的名气并不大,如何能值那般高的价钱。那流花县主虽然目空一切,但也不傻。”
见空沉默半响:“……我跟你拼了!”
二人还真拳打脚踢的打起来,合欢树下,一时身影纷纷。
“不和你打了。我还有要事要办。”裴深懒得与见空周旋。
“哼,还不快快承认你的功夫不如我?”见空又缠上来。
裴深不理会他,兀自掠上树:“怪不得流花县主没出高价请你,你看你,到底是胜负心太强,哪一点像得道高僧?”
见空忽然冷静下来:“那也好过你,想做沈大娘子的假夫君,还被拒绝了。”
一针见血。
裴深:“……”
……
沈绿直奔陈家。
到陈家时,陈家下人正在门口洗刷。
见到沈绿,管事忙迎上来:“沈大娘子,您来了,快快往里请。”
陈勇早就吩咐过,沈大娘子是陈家的大恩人,座上宾。
沈绿颔首:“陈将军可在,我想见他。”
“老奴这就给您领路。”管事笑道,又想接过沈绿手上挎着的篮子,“老奴帮您拿。”
“不必了,很重。”沈绿拒绝管事的好意。
管事只得领着沈绿进门。
快到陈司进门前时,沈绿听得陈将军在激动的说话:“臭小子,让你来看护你四哥,你倒好,睡得跟猪一样。”
“四哥这不是没事嘛……”
陈司明弱弱的说。
“你睡得如此不省人事,你四哥便是出事了你也不省得!”陈将军继续怒骂。
“在自己家中,四哥还能出什么事?”陈司明又应。
“你!”陈将军明显有些气着了,不知道骂什么好。
管家咳了一声:“将军这是在骂五公子。”
沈绿颔首。陈五公子,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
管家领着沈绿进门。
房中陈勇正生气地看着陈司明,都没注意到沈绿的到来。
管家又更用力的咳了一声:“将军,沈大娘子来了。”
陈勇马上变脸,脸上堆满了笑容:“沈大娘子,你来了。”
沈绿颔首:“陈勾当如今可好些了?”
“方才医工来把过脉,说比昨晚又好了一些。但进儿一直昏迷着,没有苏醒。不过喂他粥水,倒是能吃进去一些。”陈勇给沈绿一一汇报着情况。
沈绿点头:“心脉受损,陈勾当如今这样子,已经是很不错了。”
她看向躺在床榻上的陈司进。
陈司进的唇色发白,气息虽微弱,但很稳定。
不知为何,沈大娘子一来,陈勇便觉得十分的心安。
“陈将军,借一步说话。”沈绿道。
“沈大娘子。”陈勇朝沈绿走过来,遮挡住陈司明探究的目光。
“这是我在外面拾到的。”沈绿将竹筒交给陈勇,“抱歉,里面的内容我未经允许,已经看过了。陈将军怕是要替陈勾当讨一讨公道。”
陈勇看到竹筒上的字,神情变得肃然起来。
进儿得救,他冷静下来后,不是没有想过,进儿从会仙楼摔下来,可能有别的内情。
进儿的性子,是他们家最稳妥的。他做着街道司的勾当,一直都兢兢业业,从来不会因为整日在街道上修修补补儿觉得羞耻。
但送进儿回来的谢吏信誓旦旦,进儿摔下来,全然是意外。当时会仙楼里的客人以及街道上的行人,都亲眼看到了。
谢吏与进儿同僚数年,不该骗他。
但亲生父子会反目成仇、兄弟手足会相残,为了利益,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劳驾沈大娘子,帮我看顾一下进儿。我,我处理一下此事。”陈勇说。他需要花费一些功夫来查阅竹筒里面的内容。
他此刻,连亲儿子陈司明都信不过了。
“好。”沈绿答应下来。
陈勇拿了竹筒,避了陈司明,走到多宝阁后,将竹筒中的东西取出来。
「四郎日志」,并非是日志,而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准确的说,是街道司偷工减料的账册。
陈勇本是武夫,识字不多,做了将军后硬逼着自己又认了不少字。
账册他还是看得懂一些的。这账册上的字,他也认得是儿子的字迹。
陈勇看着薄薄的账册,又红了眼睛。
这薄薄的账册,竟然差点要了儿子的命。
父亲在多宝阁那头不知在做什么,陈司明声音低低的和沈绿说话:“沈娘子明日可要记得来掌厨呀。我们家的宴席如期举行。”
陈司明也是十分感激沈绿的,若是没有沈大娘子,他的亲事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幸好四哥还活着。
不管四哥醒没醒,只要活着就行。
沈绿颔首:“好。”
陈勇整理了情绪从多宝阁那头出来,手上的竹筒已经收好了:“沈大娘子,昨日你救了犬子,我们陈家尚未好好的感谢你,明日家中设宴,还请沈大娘子赏脸光临。到时候我要告知所有的亲朋好友,沈大娘子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
陈勇并不知晓,沈绿就是明日掌厨的厨娘。
陈司明咳了一声:“父亲,沈大娘子是厨娘,明日我们家中设宴,沈大娘子是掌厨的厨娘。”
沈大娘子是厨娘?还是明日家中宴席掌厨的厨娘?
陈勇怔怔地,忽然大声道:“不行,不行,万万不行!沈大娘子可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座上宾,若是明日她掌厨,丢的可是我们陈家的脸面!”
第148回 给红儿说亲
陈司明急了,明日的宴席,沈大娘子不亲自掌厨,思妹妹怕是要不高兴。
“父亲,这原本就是定好的事情……”
陈勇瞪着眼:“我说不允就不允!若我还让沈大娘子掌厨,别人会在背后唾弃我的!”
陈司明还真是没见过父亲这般生气的样子。
他向沈绿投以求救般的目光。
“陈将军,我虽救了陈勾当,但我仍旧是一个厨娘。”沈绿缓缓道,“难不成陈将军以后都不准我去别家掌厨了?”
陈勇还真有这个意思。
陈家的大恩人呢,他们陈家自然是要供奉起来的。
沈大娘子还没有嫁人,他也可以认她为义女,将来替她择一门好亲事……等等,如果沈大娘子愿意嫁给他家的儿子,就更好了。
不过一瞬的功夫,陈勇就想了许多。
“我每掌厨一次,价钱为两百贯。”沈绿慢慢的道,“除了每次两百贯,还另外有赏钱,这些陈将军都能给?”
每掌厨一次,价钱为两百贯?
他家的大恩人沈大娘子,竟然这般有本事?他的俸禄都不过才这个数。不愧是他陈家的大恩人,本事就是大。
陈勇的思想还挺灵活。
陈勇很诚实的回答:“不能。沈大娘子,是我思虑得不周到了。”
陈司明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的父亲吗?明明方才还暴跳如雷,如今不过被沈大娘子一两句话就说服了?
陈司明怀疑自己没睡醒。
“那我便先回去了。”沈绿礼貌地告辞。
爹娘和弟弟就要回来,她得抓紧再将裴大公子赁的小院修整修整。
想起裴大公子,她竟无端的想起申公子说的主意来。
裴大公子正奋发向上呢,不该被婚事拖累。
沈绿如此想。
“司明,送沈大娘子家去。”陈勇赶紧吩咐儿子。
“不必了。”沈绿拒绝,“我独自一人惯了。”
陈勇又在那里夸起来:“沈大娘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陈司明:“……”他有一种倘若沈大娘子让父亲向西,父亲绝不会向东的感觉。
沈绿离去,陈勇看着五儿子陈司明,长叹一声,又摇摇头。
他生了那么多儿子又有什么用,最长进的一个倒下了,剩下的想一想,都是不堪重用的。
进儿这件事,还得他亲自去办。
但进儿尚未清醒,又离不得人。
陈勇想着,又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陈司明:“……”父亲这样,他很害怕啊。他宁愿父亲将他狠狠的骂一顿,而不是用这样瘆人的眼神看人。
却说沈绿来了陈家,探望过陈司进后又很快离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江喜玲的耳中。
“父亲没让人叫七妹?”江喜玲也十分的诧异。
文娘子道:“小江家的在外头看得清清楚楚,老爷没让人叫七娘子。”
江喜玲此时正忙着。
明日家中设宴,她是当家主母,这设宴的细节她都得盯着。
她坐在罗伞下,看着下人摆弄着花盆。
“呵。我原来以为那沈大娘子是个高风亮节的,对陈司进看都不看一眼,原来是看上了父亲。”江喜玲说。
文娘子唬了一跳:“那沈大娘子,应不是那样的人。”其实她没说的是,沈大娘子生得美,又有一手好厨艺,若是要嫁,也不该嫁给老爷。老爷都这么老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江喜玲挑眉道,“父亲有官职有地位,有些女人不要脸,想捡现成的便宜。”
她说这话时,面色厉然,分外的难看。
文娘子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大奶奶,不好了!”一名小丫鬟匆匆跑过来,发髻都散乱了。
江喜玲皱眉:“慌里慌张作甚?”
小丫鬟语气惊惶:“大奶奶,浚哥儿又抽起来了!”
“什么?”江喜玲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
小丫鬟被江喜玲这么一喝问,吓得一哆嗦,一下子就带了哭腔:“浚哥儿是方才突然抽起来的……”
江喜玲没再问,而是疾步朝浚哥儿住的房子走去。
竟是连文娘子都没叫。
文娘子追在后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奶奶应该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那时候就劝过,千万别拿浚哥儿来做饵,可大奶奶偏生不听。
陈家后面起的骚动,沈绿并不知晓。
只沈家,又有不速之客登门了。
这回登门的,还是她们那三姨母焦三娘。
时隔一段日子,焦三娘全然忘记了上回的教训。
她笑吟吟的,腆着脸在养着小毛和小马驹的院子里转来转去:“哟,不过是几日不见,外甥女们就更有出息了。毛驴和马驹都养上了,这得花不少钱吧。还有这院子,这马棚,这些豆粕,都得花不少钱吧。啧啧,待你们爹娘带着你们弟弟回来,不知得多高兴。这以后啊,沈曲若是要说亲的话,定然会十分顺利!”
沈绿进门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情形。
三姨母之所以来,定然是爹娘让她来的。
沈绿不动声色,将手中的篮子放下来。
“哟,绿儿回来了。”焦三娘像是忘了过往的恩怨,热情地迎上来,“绿儿这是从哪里回来了?”
沈绿冷冷地看她一眼:“三姨母登门,是为何事?”
“呵呵,绿儿这话说得。我可是你们的三姨母,这你们的爹娘不在,我可不得上门来照看照看你们。”焦三娘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
沈绿道:“三姨母也看过了,我们过得很好。三姨母请回吧。”
“诶,你这孩子,还是一直这么傲气。”被沈绿下了逐客令,焦三娘还是一点都不生气,“不过绿儿啊,这回姨母可不是来给你说亲的,而是给红儿说亲的。红儿都十三了,早该说亲了。”
她给红儿说亲?
沈绿挑眉:“哦,姨母想给红儿说的,是京城里哪一家的小哥?”
“可不是京城里的。”焦三娘笑道,“是外地的大户人家里的哥儿,那户人家呀,有良田数顷,商铺无数……”
“红儿不嫁外地去。”沈绿打断她。
“你这孩子,我与你说不上这些。你也作不了主,待你阿娘回来后,我再与你阿娘说。”焦三娘道。
第149回 石破天惊的秘密
“我不嫁。”一直在旁边的沈红坚定地说。
“红儿,你可不像你姐姐,有一手好厨艺,可以养活自己。”焦三娘对沈绿不敢大声,对沈红可就不一样了。
“你看看你,下厨不行,女红也不行,模样儿嘛,也堪堪算是清秀。姨母如今帮你寻的这户人家,已经算是你的运气非常好了。”焦三娘说。
“既然这般好,他们那地儿应当有许多小娘子争先恐后的想嫁给他才对。为何偏偏寻了我?”沈红扬着小脸,问三姨母。
“红儿,这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呀。”焦三娘一张嘴是挺能说。
“哼,怕是其中另有隐情吧。”沈红冷哼一声。
“你这孩子,我与你说不上这些。你也作不了主。”焦三娘顿了顿又道,“红儿,姨母以前怎地没发现,你这孩子,还挺伶牙俐齿的。这可不行,你嫁到别人家里去,嘴巴可不能这么厉害。”
“我可听说,三姨母在你的夫家里,也可是有名的悍妇。”沈红是一点都不想给三姨母面子。
“你这孩子,上哪里去听的这么多是非?”焦三娘急了,辩解着,“三姨母在夫家,可是有名的好人。”
“呵。”沈红只冷笑一声。
焦三娘是又气又急,兀自争辩着:“三姨在夫家,侍奉公婆,那是人人都夸孝顺的。”
沈红又是冷笑一声。
沈绿在一旁,并不言语。
沈家姐妹二人不作声,焦三娘所有的狡辩仿佛一拳打在了丝绵上,毫无用处。
焦三娘眼珠一转:“你们姐妹二人不嫁,可你们的弟弟要娶妻呀,今日我来,可不光是为了给红儿说亲的。”
沈家姐妹二人仍旧不作声。
沈红去给小毛和小马驹打扫马棚。
沈绿仍旧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焦三娘。
“可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焦三娘是一点都不敢看沈绿。她这外甥女,自小到大就与众不同。
她以前本来想趁着沈绿年纪小、爹娘又不在家,拿捏沈绿,让沈绿挣钱给她,但沈绿非但没让她得逞,还唆使得红儿对她亦是冷眼相待。
焦三娘一直想教训教训沈绿。
可一直到现在了,也没寻着时机。
夕阳的余辉投射下来,映着沈绿冷冷的脸。
“呵呵,待你爹娘回来,姨母再过来。”焦三娘边说,一边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
沈家姐妹二人这些年置办的物件可不少,焦三娘真真是舍不得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该如何将这些东西给弄一部分到自己手上来。
她帮着姐姐姐夫照料了那么多年孩子,总得有点回报。
焦三娘刚出巷子,一人从旁侧走过来靠近她:“可是沈家的亲戚?”
焦三娘止了脚步,缓缓的看向那人。
……
焦三娘一走,沈红便立即将大门关上。
“姐,弟弟不过才十二岁,便要说亲了?”沈红问姐姐。
沈绿没有立即回答妹妹,而是反问她:“若是爹娘非要你嫁与那外地的男子,你又如何?”
“自是不愿意!”沈红斩钉截铁的回答。
三姨母欺负她年纪小,见识不多,想哄骗她,没门。
沈绿如此问,的确是有些担心妹妹会遵从爹娘的命令。
但见妹妹如此坚定,她又有些欣慰。
妹妹还是有主见的。
“我有一事,要与你说。”沈绿思虑半响,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这件事藏在她心中多年了。
事到如今,也该让妹妹知晓。爹娘生养她们,她们是该报答爹娘。但那沈曲,她没有义务。
姐姐的神情十分严肃,沈红顿时亦正了脸色:“姐姐只管说。”
沈绿垂眸:“沈曲并非我们的亲生弟弟。”
沈红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姐姐。
这件事,简直是石破天惊,平时只存在在话本里。
“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红问。
弟弟不是她们的亲生弟弟,可弟弟走失之后,爹娘像是疯了一样的寻着他,甚至不惜将她们姐妹二人抛下,数个月不回来。
“爹娘是我们的亲生爹娘。”沈绿缓缓道,“阿爹也以为,沈曲是他的亲生骨肉。”
沈红又是吃了一大惊。
她天天看话本,话本里头写的故事都够怪异了,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更加怪异。
爹娘是她们的亲生爹娘,弟弟却不是爹娘亲生的。
“阿娘可是知晓?”沈红的脑瓜子还是转得挺快的。
“阿娘和阿爹一样,以为沈曲是阿爹的亲生骨肉。”沈绿道。
沈红瞪大眼睛。
这,这,这件事若是写成话本,话本定然大卖!至少比裴大公子写的挖野菜好看得多。
弟弟沈曲不是阿娘的亲生骨肉,可阿娘对弟弟,比她们还要好。
弟弟沈曲走失,沈绿一直态度淡淡。旁人都以为她生性冷淡,对弟弟走失一事不痛不痒。
可沈曲,并非她的亲生弟弟。
包括那日沈曲走失,其实是沈曲的亲生母亲上门来,将沈曲诱哄出去。
沈曲的亲生母亲原本是想将沈曲哄骗出去藏起来,再从父亲沈泰手中诓骗一笔钱的。
只是没想到,她弄巧成拙,真的将沈曲给弄丢了。
那日她也没想到,她将沈曲哄骗出去的过程,全被沈绿看在眼里。
包括她在外面和阿爹纠缠,以及和情郎说的话,她都看见听见了。
“太过分了,爹娘太过分了。”沈红自己脑补了一会,虽然还不知道所有的真相,但是已经很气愤了。
她当然知晓在大虞朝,若是生不出儿子来就会有被人吃绝户的风险,可爹娘宁愿将她们姐妹二人抛下,也要去找不是亲生弟弟的沈曲。
简直是太过分了。
沈红又气又难过,眼睛都红了。
世上最能伤透人心的,往往是自己最亲的人。
但当看到姐姐担忧的神色,沈红立即昂了头:“姐姐,我都听你的!我们的爹娘,如此糊涂,我不会听他们的话。”
可他们再糊涂,终究还是爹娘,有时候会忍不住的心软。
沈绿想,这种困境,该如何破局。
门扇被轻敲,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规律。
妹妹沈红露出喜色:“他来了!”
第150回 哑奴
他来了?谁来了?妹妹的口气如此熟稔,像是那人经常来似的。
她不在家的时候,妹妹和什么人来往?
她之所以放心地将妹妹留在家中,是因为妹妹比较独立。
沈绿蹙眉,看着妹妹欢快地将院门打开。
竟是裴大公子身边的那名哑奴。
哑奴背上,是一个麻袋。
见到沈绿,哑奴将麻袋放下,朝沈绿作揖。
沈红朝沈绿笑道:“姐姐,这是裴大公子身边的宋大哥呀,他给小毛送豆粕来。”
原来是送豆粕。
沈红要去提麻袋,哑奴连忙摆手,自己提进去了。
沈绿看着哑奴,似乎有种错觉,这哑奴的背,比起上次,似乎直了一些。
“宋大哥,你看小毛,今天可乖了!”沈红的声音欢快。
哑奴不会说话,只会点头和比手势。
沈红竟然也比起手势来。
暮色霭霭,二人的身影浸在暮光中,竟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二人看完小毛又看小马驹,手势飞快,沈红的脸上全是笑容。
沈绿眉头轻蹙,心中别有一番奇怪的滋味。
不过哑奴并没有待多久,他看完小毛和小马驹,便与沈家姐妹二人辞别。
待妹妹将门关上,沈绿问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哦,姐是说宋大哥吗?宋大哥每天都会送豆粕来给小毛,有时候还帮我洗刷它们呢。”沈红笑道,眉眼亮晶晶的。
沈绿蹙眉,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她本来就一心钻研厨艺,旁的事情一概不理会,是以对很多事情亦是比较迟钝。
罢了,既然妹妹开心,那便不碍事。
不过到了晚上时,妹妹抱着被子过来,双眼亮晶晶的:“姐,我想听一听沈曲生母的故事。”
沈绿:“……”她这妹妹,性子的确与众不同。
姐妹二人挤在一张床上,脑袋挨着脑袋。
姐姐的头发可真香呀,沈红忍不住吸了又吸。明明她和姐姐用的都是一样的头油,可姐姐身上的味道就是比她香。
姐姐说弟弟沈曲不是亲生的,她觉得自己和姐姐也不像是亲生的。
在她七岁前,一直都是和姐姐睡的,后来姐姐常常早起,怕吵到她睡觉,便与她分了房间睡。
沈红都许久没和姐姐一起睡了。
姐姐身上的味道香香软软,好闻极了。
沈绿娓娓道来。
八年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那天还真是巧合,她跟着师父出门,师父半途说饿了,寻了一间茶馆吃茶点。
那间茶馆很热闹,师父带着她上了三楼,坐进雅座里。
茶馆里十分热闹,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的说着精彩的故事。
茶馆的茶点颇有特色,师父给她塞了好几碟,让她吃。
她拈起一块,正要吃,忽地看到阿爹从外头走进来。
时人都爱到茶馆吃茶听说书,阿爹到茶馆来,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阿爹遮遮掩掩的,到了二楼的一间雅座。
阿爹像是在干什么坏事似的。
她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眯了眼睛,不说话。
师父对她好,但是对爹娘很不满。
师父曾唾弃过爹娘,说爹娘不该宠着弟弟。
没错,弟弟那时候就已经被宠坏了。身为沈家家中唯一的男孩,弟弟沈曲颇是知晓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他对两位姐姐,平日里就十分的不尊重。
不过沈绿不常在家中,便是在家中,她也不理会他。
而妹妹沈红,又才比沈曲大一岁,便是沈曲对她呼呼喝喝,她也不大能理解。
阿爹走进雅座中,却是转来转去,并没有立即坐下来。
沈绿一边吃茶点,一边看着阿爹怪异的行为。
看阿爹的样子,他应该是在等人。
阿爹的确是在等人。
当一名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走进雅座,与阿爹紧紧抱在一起时,师父轻摇头:“男人。”
沈绿对阿爹沈泰本就感情冷淡,见到阿爹与别的女人搂在一起时,也没有什么感觉。
但当阿爹离开,另一名男子进到雅座,与妇人抱在一起,她在心中倒是替阿爹悲哀了一会。
“那妇人生得如何?”沈红问。
沈绿摇头:“她脸上的脂粉抹得很重,我其实看得不大清楚。”
包括后来她又见过、听过那妇人说话,亦是不知那妇人长得是什么样子。
不过脸型应该是和沈曲长得很像。
沈曲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那应该是长得像他亲爹娘。
“阿娘,挺可怜。”沈红说。
阿娘不疼惜她们,却偏偏疼惜一个外人。
姐妹二人都没再说话。
沈红心大,很快便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还呢喃着:“小毛,小毛。”
沈绿直到二更天时才睡着。
次日她还在梳洗,妹妹去开院门,却是诧异道:“你们是何人?”
“沈小娘子早安,我们是陈家人,奉将军之命前来接沈大娘子到家中掌厨。”
陈家人来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在外面待了许久没有敲门。
沈红并不知姐姐救了陈勾当的事情,见陈家人来接,倒也不是很诧异。
毕竟陈七娘子十分的仰慕姐姐。
却是没见陈七娘子也来接。
沈绿原本想拒绝陈家人的,最后想了想,叮嘱妹妹万事小心后,还是上了陈家的马车。
到了陈家,陈七娘子焦急的等在门口,见到沈绿,脸上的笑容却是有几分苦涩:“沈大娘子,抱歉,我原本想去接你的。但昨晚家中有事,大嫂嫂不得空,二嫂嫂又怀着身孕,阿娘身子不利索,我得招待客人……”
原本主持这场宴席应该由三嫂嫂薛氏来,可她推托自己从来没办过这样的宴席,死活不肯。
听起来陈家正值多事之秋。
沈绿颔首:“无事,我本就不需要去接。我去厨房了。”
她仍旧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陈家下人引沈绿到厨房去时,沈绿的余光看了一眼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脸上的天真,似乎消散了一些。
陈七娘子的确心事重重。
一向幸福美满的陈家,骤然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她一时之间承受不了。
陈七娘子正心不在焉的想着,五哥陈司明凑过来:“七妹,你说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会来赴宴吗?”
第151回 陈家宴席(一)
五哥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起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陈七娘子情绪越发的低下,她幽幽的看了五哥一眼,不想回应他。
但陈司明兴致勃勃:“诶,听说这裴大公子身体病弱,常年卧床,几乎没有出过裴家的门,更没有听说赴过谁家的宴席,咱们家这回,怎地想到要邀请他来呢?”
因为她要嫁给裴大公子了!
陈七娘子看着天真无邪的五哥,差点叫出来。
但最终是忍住了。
罢了,五哥什么都不懂。
他的脑子里,只有乔三姐姐。
想到这里,陈七娘子忽然一怔。她怎么这样想五哥?以前的她,何尝不是这样的天真,脑子里从来不曾想过别的事情,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婚事。
四哥以前看她,应该是这样的心情吧。
四哥……
陈七娘子想到如今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四哥,心情越发的低下。
不过陈司明并没有注意到她,因为乔家人来了。
陈七娘子打起精神,换上笑脸,和五哥一起迎上去。
乔家的人几乎都来了。
乔三上头有两位哥哥,两位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哥哥姐姐们都成亲生子了,是以阵仗十分的大,再加上乔思远嫁的姨母也回来,大大小小的有二十多人。再加上跟随的仆从,浩浩荡荡的好不壮观。
乔思今日是主角,打扮十分的美丽。
她见到陈司明,便迫不及待的问:“沈大娘子可来了?”
“自是来了。”陈司明笑道。他还是头一回见乔思对一个厨娘这般关心。
以前乔思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有些吃醋。
乔思笑道:“近来沈大娘子的名气可大,家中人都听说了,表示都想试一试的沈大娘子的厨艺。”
其实还有两个原因,其一是请沈大娘子的工钱太贵;其二是他们乔家守了三年孝,嘴巴里都淡得出鸟来了。
听说陈家设宴,请的厨娘是近来颇有名气的沈大娘子,乔家人又不傻,自然是拖家带口的来。
原来沈大娘子竟然这般出名了?沈大娘子的名气,怕是比他爹还有名吧。
怪不得人家沈大娘子对于成为他们家恩人的事情表现得自若。
客人陆陆续续的来了。
江喜玲的娘家人也来了。
江家和陈家隔着大半个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真要回去,倒是也方便。
不过自从江喜玲主持中馈之后,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江喜玲的母亲陆氏今日也来了。
江喜玲的父亲是金部司郎中,从六品。
金部司主要掌库出纳、金银钱货支用及升、斗、尺、秤等度量衡之禁令。
浚哥儿高热抽搐,江喜玲并未告知母亲陆氏。
陆氏来时,见出面接待客人的是陈七娘子,不是自家女儿。正诧异呢,文娘子来了,将她们引进大房的院子里。
见女儿神色憔悴,陆氏大吃一惊:“我的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喜玲平素强硬惯了,见到自己的亲娘,呜咽一声竟是哭出声来:“阿娘,浚哥儿病了……”
待她哭完,却是不敢说自己先起的坏心,而是将如真对霍氏说的话又对母亲说了一遍。
陆氏皱眉,亲家唯一的女儿迟迟没有定亲,她自是听说的。
不过京城中小娘子多娇贵,父母怕嫁自家女儿嫁到别人家不好过,宠到二十才嫁的也有。
但像陈七娘子这样的,法师都下了断语,家里父母还不肯嫁出去的,就是害人。
女儿这么些年,可是才得了浚哥儿一个。
陆氏去看浚哥儿。
浚哥儿烧了两日,脸色都变了。
江喜玲虽然不大回娘家,但儿子是常到外祖母家的。
陆氏还是挺宠这个外孙的。
见浚哥儿脸色都变了,瘦了,心疼极了,说话不由得有些冲:“你那小姑,可真是害人。”
浚哥儿烧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外祖母像是在说他小姑,便问:“外祖母,你可是在说我小姑?我小姑这么好,如何就害人了?”
浚哥儿和陈七娘子的感情好。
陈七娘子性子爽朗,像个男孩子,自然和侄儿玩得来。
“阿娘。”江喜玲连忙给陆氏示意,莫要让她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而且陈七娘子也是同意嫁给裴大公子了的。
今日的宴席,她同时递了两张帖子给裴家。一张给慧珠郡君,一张给了裴大公子。
不管裴大公子来不来,同意不同意这门亲事,都没有关系。
只要慧珠郡君同意便可。
“慧珠郡君可来了?”江喜玲问文娘子。
慧珠郡君自然是来了。
来的时候,阵仗也是摆得极大。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韩大娘子。
韩大娘子如今,已经俨然是慧珠郡君的儿媳一般。
忠勇侯府还是有雄厚的财力。
慧珠郡君与韩大娘子乘坐的是两驾马车,随行的下人有将近十多人。
韩大娘子终于戴上了她日夜抚摸的头冠。
她假意搀扶着慧珠郡君,缓缓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陈家。
陈七娘子见过慧珠郡君,也见过韩大娘子。
早就听说韩家将长女许给了裴二,但没想到韩大娘子会跟着未来的婆母一起来赴宴。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
但一般亲娘都会跟着,若是没了亲娘,才会有如此操作。
慧珠郡君既来,霍氏连忙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乔家不明所以,乔思忙掐着陈司明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今日是宴席的主角,已经将压箱底的衣裙都拿出来了,昨日甚至还到街上去买了十分昂贵的脂粉来涂抹。
可韩大娘子一来,就将她的风头压了下去。
乔思心中不痛快极了。
陈司明被掐得生疼也不敢作声。
他也不大明白,他和乔思妹妹议定亲的宴席,大嫂嫂请忠勇侯府的女眷来作甚。
江喜玲打起精神,赶来作陪:“妾身江氏给郡君请安。”
慧珠郡君笑吟吟的看着她:“早就听闻陈家长媳能干,今日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江喜玲做主母多年,的确玲珑:“郡君大驾光临,我们陈家蓬荜生辉。”
慧珠郡君目光轻移:“我更是听闻陈家七娘子英勇果断,不知哪一位是陈七娘子?”
第152回 陈家宴席(二)
该来的,总是要来。
陈七娘子将所有的情绪收起来,低眉垂眼:“晚辈陈七娘给郡君请安。”
“好孩子,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慧珠郡君慈眉善目,声音柔和。
陈七娘子顺从地抬起头。
她这两日消瘦了许多,又因着担忧四哥,眉头有些施展不开,有些忧愁。
但总体看上去还是比寻常的小娘子要健壮许多的。
慧珠郡君十分满意:“好孩子,长得真好。”
怪不得能一把薅脱了男子的手臂。
韩大娘子也在偷偷的观察陈七娘子。
陈七娘子容貌只能说长得堪称清秀、讨喜,身材又健壮,与她压根就不能比。
将来陈七娘子嫁到裴家去,裴大公子定然不喜欢她。
将来得宠的,还是她。裴大公子库房里的那些珠宝,仍旧是她的。
韩大娘子十分满意陈七娘子的长相。
她目光流转,看向江喜玲。
江喜玲朝她投来会心的微笑。
二人早在此前,就碰过面,达成过协议了。
慧珠郡君夸女儿生得好,霍氏心中一颤。
女儿真的要嫁给裴大?
裴大病弱,是可怜,可女儿嫁给她,更可怜。
霍氏红了眼睛。
这时候陆氏走上前来,亲热地挽了她的手臂:“亲家母,还不快快请郡君到花园里赏花?”
霍氏一个激灵。
浚哥儿可还没有好。
她是左右为难,难以抉择。
陈七娘子骤然漾开笑容:“郡君,晚辈领您到花园里赏花可好?”
她站了出来,替母亲,替陈家做了抉择。
霍氏心如刀割,眼睁睁地看着女儿陪着慧珠郡君离去。
“亲家母。”陆氏将她的手臂挽得更紧,语气低低,“浚哥儿方才说,他宁愿病着,也不愿意他小姑嫁给裴家大公子。亲家母,你说,我这外孙,是不是很懂事?”
“浚哥儿素来懂事。”霍氏难过极了,却还得应付陆氏。
慧珠郡君可是继母,她领着她未来亲儿媳来赴宴,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那厢陈七娘子陪着慧珠郡君,走在通往花园的小道上。
韩大娘子跟在后面。
慧珠郡君亲密地拉着陈七娘子的手:“七娘子可曾听说过我那不成器的继子?”
“禀郡君,晚辈略听说过一些。”陈七娘子很诚实。
“那你可愿意嫁给他?”慧珠郡君开门见山。
陈七娘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晚辈,愿意。”
只要大侄儿好起来,只要大嫂嫂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她愿意嫁给裴大。
陈七娘子苦涩地想,这样他们陈家,就和以前一样,和平美满。
这时候的她,对慧珠郡君为何这般问全然没有任何的想法。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慧珠郡君十分满意陈七娘子的态度。
这么听话的孩子,将来裴大死了,她可以允陈七娘子改嫁。
韩大娘子也上前来,亲热地挽着陈七娘子的手臂:“陈家姐姐,以后我有哪里做得不对的,陈家姐姐只管指教。”
韩大娘子生得柔美,陈七娘子一哆嗦,昏头涨脑的答应下来:“韩妹妹别这么说,我才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慧珠郡君真真是满意极了。
最近她可真是顺心顺水。
说话间已经到了陈家的花园。
其实陈家的花园并不大,稀奇的花草也并不多,就是很普通的赏花宴。
不过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赏花上。
慧珠郡君心头一件大事落地,看什么都顺眼。
但陈七娘子答应了亲事还不行,还得霍氏和陈将军点头。
裴大和陈七娘子的亲事越快敲定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慧珠郡君笑吟吟的朝陈七娘子道:“你们二人亲事,我还得与令尊令堂商议。不知道七娘子可否能寻一处说话方便的地方,让我们详谈?”
她想今日便敲定这件亲事。
“就在前面水榭里。”陈七娘子语气闷闷的说,“郡君请在水榭里等候须臾,晚辈这就请母亲过来。”
前面的水榭,的确是说话的好地方。
父亲还要守着四哥,不会有空过来。
慧珠郡君和韩大娘子被妥帖的安排在水榭里。
一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慧珠郡君便想笑。
待她安排好裴大的婚事,就给丈夫修书告知此事。
不管如何,她都尽到了做继室的责任。
陈七娘子离去。
慧珠郡君望着陈家不算很大的荷池,朝韩大娘子笑道:“柔儿,想不到事情这般顺利。”
其实在这件事前,慧珠郡君对韩大娘子的态度是还有些许防备的。
韩大娘子是她千挑万选的没错,但儿子如今处处听韩大娘子的话,她就不高兴。
凭什么。
慧珠郡君是很矛盾的。
但韩大娘子帮她办妥了裴大娶妻的事情。
如今韩大娘子在她心中,算是过了考验。
韩大娘子心狠手辣,才配做她的儿媳。
韩大娘子是什么人,当即从慧珠郡君的态度上感受到了慧珠郡君的变化。
她微微一笑:“恭贺郡君,心想事成。”
哼,这此中,还不全是她的功劳。若没有她的主意,此事能这么快的办妥?
韩大娘子是觉得自己十分能干的。
慧珠郡君笑着拍了拍韩大娘子的手:“待裴大的婚事办完,便是你们的婚事了。不过如今,令堂一直没有答应下来……我可真是焦心如焚呀。”
韩大娘子却是羞答答垂下脑袋:“母亲说,我的年纪还小……不着急。”
慧珠郡君想拿捏她,没门。
她会嫁给裴二,但不是像陈七娘子一般傻乎乎的嫁。
呵,年纪虽小,却已经是一条毒蛇了。
慧珠郡君如此想韩大娘子。
二人坐着水榭中,各怀心思。
乔思焦急地掐了一把陈司明:“你可听清楚她们说什么了?”
“思妹妹,隔这么远,我如何能听得到?”陈司明被掐得龇牙咧嘴的。
乔思又掐得更狠:“我总觉得,那二人不怀好意。你那七妹妹,傻乎乎的,怕不是要被人给卖了?”
陈司明傻傻的看向她:“谁会买七妹?”
“哎,你可真是个傻子。”乔思骂他。
陈司明无辜地看着她:“思妹妹,我若是个傻子,你还嫁我?”
“你不是个傻子,你看不出来,你家七妹妹,怕是要嫁到忠勇侯府去了。”
第153回 从中作梗
“七妹要嫁到忠勇侯府去?”陈司明重复着乔思的话,脸上还是疑惑,“可我听说,忠勇侯府家的裴二已经和韩洗马家的长女定亲了……”
乔思无可奈何的看着他:“裴家有两个儿子。假若我没有估错的话,你那七妹妹,要嫁的应当是裴家长子。”
裴家长子!陈司明忽然灵光一闪:怪不得大嫂嫂要他给裴家大公子递请柬!原来,原来,大嫂嫂也知晓这件事!
可裴大公子,不是个痨病鬼吗?
大嫂嫂为何要支持七妹嫁给裴大?
陈司明猛地起身:“我要找大嫂嫂去问个明白!”
“你别急!”乔思一把又将陈司明给扯下来,“我们先将事情弄清楚了。”
思妹妹说得也是。
陈司明又乖乖的躲起来。
乔思看着坐在水榭中的慧珠郡君和韩大娘子,心中飞快地判断着形势。
早在她还没有和陈司明定亲时,母亲就打探过了,这陈司明的大嫂嫂性子泼辣也有心思,为了掌握管家大权,愣是只生了一个儿子。母亲怕江氏是个不好相与的,怕她嫁进来后受到江氏的磋磨,当时并不是很同意她与陈司明的婚事。
不过当时她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并且陈司明见过她之后,那是时常的偷偷来看她,给她四处寻各种各样的新鲜的玩意。
她让他往东,他不敢向西。
乔思还是很满意陈司明的。
在这世上,女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嫁一个言听计从的丈夫?
且陈家儿子多,将来定然是要分家另住的。
江氏要掌家,就得伺奉长辈,养老送终。
她可不愿意。
她宁愿日子过得清贫一些,也不愿意和长辈住一起,晨昏定省的。
不过若是陈司明的七妹妹嫁给忠勇侯府的话……
乔思在心中盘算起来。
忠勇侯的两个儿子,长子病弱,次子荒唐,整日流连妓馆,应是都不能凭借着战功继承忠勇侯的爵位了。
既然不能继承,那就是陈七娘子嫁过去,不仅对她无用,还有可能拖累她。
听说忠勇侯裴家早就很穷了,裴大病弱,陈七嫁过去,说不定还得将嫁妆掏出来给裴大治病。
若是治不好,那可真是个无底洞。
不行,不行,陈七是决不能嫁给裴大的!
就在乔思衡量利弊的时候,霍氏和陈七来了。
霍氏面带愁容,脚步沉重。
陈七娘子宽声安慰她:“母亲,儿以后会过得很好的,您不必担心。儿如今不是在沈大娘子家学艺,沈大娘子有多厉害您也看到了,她能救四哥呢,说不定也能救裴大公子。”
霍氏强颜欢笑:“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乔思眉头一蹙,瞧她未来婆母的模样,应是要将她未来小姑子给嫁给裴大了。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路再漫长,也转眼便到了水榭。
慧珠郡君有诰命,霍氏虽然将军太太,但却没有诰命。
在身份上,二人便差了一截。
慧珠郡君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霍氏到她面前行礼。
霍氏连生六子,在京城贵妇人的圈子里,霍氏是好些人羡慕的对象。
以前二人在一些宴席上也打过照面。
慧珠郡君看着霍氏苍老的脸皮,心中嘲讽,这生得多,老得就是快。
她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丝虚伪的热情的笑容:“好姐姐,请快快坐下。”
倒是一副反客为主的态度。
霍氏惴惴不安的坐下,等着慧珠郡君开口。
慧珠郡君倒是亲热地拉了她的手道:“好姐姐,想不到我们二人还有成为亲家这样的缘分。”
霍氏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是呀。”
“既然两个孩子都愿意,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将两家的亲事给定下来吧。”慧珠郡君轻轻地捏着霍氏的手。
今日便要将亲事定下来?
霍氏难过得差点讲不出话来,她望向站在一旁的女儿,蠕动着嘴唇:“琪儿……”
陈七娘子垂眸,看到阿娘以前鸦黑的头发如今已经染上丝丝缕缕的白发。
阿娘原本应该要安享晚年的。
可如今却为了她而受这样的罪。
她故作羞答答的垂下脑袋:“儿但凭阿娘做主。”
“果真是个好孩子!”慧珠郡君笑着,“那就这样说好了。陈太太,不知可方便将七娘子的庚帖取来……”
对,对,还有庚帖。霍氏如大梦初醒,转身想叫人将女儿的庚帖取来。
映入眼帘的,却是瞧见五子陈司明和乔思朝她们走过来。
乔思怎么在这里?
霍氏又才恍惚的想起来,今日家中举办的宴席,原本是为了商议陈乔两家的婚期。
如今可倒好,陈乔两家的婚期未定,却是要将女儿给嫁出去了。
“伯母。”乔思走近水榭,羞答答的给霍氏见礼。
在一旁的陈司明差点没惊掉下巴,他见过思妹妹撒泼的模样,见过思妹妹嚣张跋扈的模样,但唯独没见过她这副羞答答的样子。
“好孩子快来,这位是慧珠郡君。”霍氏给二人介绍,“这是犬子的未婚妻乔三娘子。”
乔思给慧珠郡君见礼:“晚辈给郡君请安。”
“乔三娘子生得倒是不俗。”慧珠郡君敷衍地夸赞两句。
乔思好似还当真起来:“多谢郡君夸赞。”她说着,目光转向韩大娘子,“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可真贵气。妹妹戴的头冠,可真华贵。我在京城里,都没见过这般样式的呢。”
小娘子之间的交情,通常是从分享首饰衣裳开始。
乔思将韩大娘子夸得那是心花怒放。但头冠的来历可不能说。头冠可是裴大给的,要是被陈七娘子省得,那还了得?陈七娘子还不得将头冠给要回去啊?
韩大娘子矜持的笑:“这头冠,乃是长辈所赐。”
裴大是她未来的大伯哥,也算是长辈,她算不得撒谎。
慧珠郡君可等不得如此闲聊。她必须要在今日将裴大的婚事定下来。是以她不得不催促霍氏:“陈太太还是先将要事办了罢。”
乔思扬起脸,好奇的问:“什么要事?”
这就很不礼貌的了。
慧珠郡君皱眉,目光不虞的看着乔思。
可乔思主打的就是要从中作梗,怎地会怕她。
忠勇侯的妻子又如何?她的叔父,可曾是御史大夫,整日参这个弹劾那个的。
若不是因为丁忧,如今可还是御史大夫呢。
慧珠郡君皮笑肉不笑起来:“乔三娘子,长辈说话,小辈勿要插嘴。”
第154回 她要管
“思儿。”霍氏也急了。
瞧慧珠郡君这人,是个爱记仇、斤斤计较的。
她声音带了些厉然:“明儿,还不赶紧领思儿去赏花?”
慧珠郡君勾唇,霍氏还是挺识相的。
乔思当作不解的模样:“明哥哥,方才我们不是都赏过花了吗,为何又要去赏?”
乔三娘子平时哪有这般天真无邪、不解人意?陈七娘子直到现在,才算是看出来了,乔思这是要阻止她和裴大的婚事。
她心中一阵感激,可她更知道,她与裴大的婚事,已经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了。
“五哥,你快领乔三姐姐去赏花吧。”陈七娘子催促二人离开。
乔思还偏就不走了:“陈七,你还真想嫁给裴大呀?你可知裴大是个痨病鬼?你想嫁过去做寡妇?陈家是有什么把柄在裴家手上吗?”
陈七娘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霍氏呵斥道:“明儿,还不赶紧领思儿离开?”
慧珠郡君并没有言语,脸上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件事可是陈家求着裴家的,要不然她怎地会来?
她巴不得裴大娶不上妻子。
若不是苏老太君出面的话,她压根就不想做这种事情。
再有韩太太,也是拿这件事压她。
哼,待以后韩大娘子嫁过来,她再慢慢的磋磨韩大娘子。
秋后算账,不迟。
陈司明可不敢去拉乔思。
再一个,他也觉得乔思的话说得有道理。
若是他知道大嫂嫂让他送的请柬是这么一回事,他坚决不会去送!裴大是很可怜,但嫁给他的女子更可怜。
他宁愿七妹不嫁。若是爹娘不养,他养!
不过他如今没有正式的官职,没有俸禄,若是又要养家又要养七妹,好像有些吃力。
陈司明认真的考虑起来。
局面一下子僵持起来。
慧珠郡君可不耐在这里浪费功夫:“陈太太,看来你还没有想好。我还是先离开吧。”
“想好了,自然是想好了。”霍氏苦涩的应道,语气越发的厉然,“明儿,领思儿走!”
陈司明一昂首:“妹妹不能嫁给裴大。”
“五哥。”陈七娘子十分感激五哥和乔三娘子,可她还是要嫁给裴大的。
陈司明正要继续说,旁侧乔思一拉他:“明哥哥,我们走罢。”
陈司明昂扬的斗志立即收了起来:“好。”
乔思拉着陈司明离开。
直到走得有些远了,陈司明才敢问:“思妹妹,七妹真的要嫁给裴大吗?”
“当然不了。”乔思可不会将她心中真正的想法说给陈司明听。
“那我们……”
乔思转头,一脸的神秘:“我们去寻沈大娘子来。”
“沈大娘子可是正在烹煮菜肴,寻沈大娘子来作甚?”陈司明还有些茫然。
“笨!沈大娘子如今可是你们陈家的大恩人,沈大娘子若是不同意这门亲事,你们会不会听?”
陈司明眨眨眼。
还真的是呢。
母亲和七妹,可能不会听别人的,但应该一定会听沈大娘子的。
可沈大娘子愿意掺和进来吗?
他瞧着沈大娘子冷冷清清的,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
眨眼已经到了厨房外。
厨房里正热火朝天的炙烤着三头羊羔。
江喜玲邀约沈绿时便说了,陈家男子多,爱吃肉。
沈绿让陈家备的是肥美的羊羔。
天气还不是极热,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羔肉配上樱桃果子饮,最是合适不过。
乔思还没走近,就闻到了炙烤羊肉的香气。
她先咽了咽口水,才去寻沈大娘子的身影。
沈大娘子正不慌不忙的转动着三头小羊羔,让它们均匀的被炙烤。
至于陈家的下人,正一边恭敬地看着沈大娘子,一边使劲儿地咽着口水。
香啊,真是香啊。
“沈大娘子!”乔思依依不舍地看着架上的羊,叫沈绿。
沈绿在掌厨的时候,越发的清冷。乔思叫她,她也不过是微微颔首。目光是丝毫没有离开过羊羔。
沈大娘子很敬业。
沈大娘子不出来单独与他们说话,那也不要紧。
乔思朝陈司明使了个眼色。
陈司明还是挺聪慧的,当即对陈家下人道:“你们先退下。”
陈家的下人嗅到气息,十分迅速的退去。
厨房里,只有沈大娘子了。
乔思搬个小凳子,开门见山的说:“沈大娘子,陈家七妹妹,要被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强娶了。”
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要强娶陈七娘子?
沈绿怀疑自己有些听错了。
裴大公子不是说他正奋发向上吗?奋发向上的同时,还要抽空娶陈七娘子?
不大符合裴大公子做事的风格。
他连谢她的救命之恩,都是十分隐晦的送话本,送小毛驴,连送豆粕,都是叫哑奴来送,悄悄的没让她知晓。
这样的裴大公子,怎地会强娶陈七娘子?
再者,他在继母手中讨生活,日子可不好过。
沈绿全然没有意识到,她方才不由自主的就替裴大公子辩护了许多。
乔思见沈绿的神情仍旧淡淡,急了,连忙继续道:“沈大娘子,你可不知,忠勇侯府的主母慧珠郡君,此刻就在陈家的水榭里,逼着伯母拿七妹妹的庚帖给她呢。我那可怜的陈家妹妹,马上就要嫁给裴大公子那痨病鬼了……那忠勇侯府主母,又是继母,陈家妹妹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如何的难过呢。明哥哥,你说那裴大常年卧床,从未出过门,这性子会不会十分的阴暗、扭曲?陈七妹妹若是嫁过去,会不会被裴大用各种手段折磨?”
乔思越说,越觉得有这么一回事。她可是见识过的,越是可怜的人,行为越是变态。
她这番话原本是想劝沈大娘子的,但自己先把自己吓着了。
陈司明也觉得有这个可能:“七妹好惨。”
沈绿却是自动忽略乔思后面说的话,只抓了一个重点:忠勇侯府的主母慧珠郡君,亲自逼着陈太太拿陈七娘子的庚帖。
素来对裴大公子毫不关心的后娘,却要替裴大公子娶妻。这里头,定然有猫腻。
裴大公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又或者,这桩亲事,他全然不知情?全然是他的后娘在搞幺蛾子。
那这件事,她要管。
第155回 有猫腻
不过,裴大和陈七娘子的事情要管,正在烤的羊羔也不能丢。
还差一刻钟的功夫,羊羔才彻底的炙烤好。
沈绿颔首:“我省得了。”
她仍旧继续轻轻的转动着手中的羊羔,没有动弹。
乔思愣愣地看着沈大娘子。
沈大娘子依旧一动不动,她的神色,方才好似是起了一丝波动,但又很快的恢复了平静。
沈大娘子,这是不管?
乔思垂头丧气的要走,忽而听得沈大娘子道:“且等一等。”
乔思又露出喜色来。
沈绿的目光仍旧专注在羊羔上:“裴大公子其实很不错,很上进。”
乔思目瞪口呆,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和陈司明对视一眼,发觉陈司明也是愕然。
“沈大娘子,认识裴大公子?”乔思问。
沈绿颔首:“认识。”
其实若是站在沈红的角度,她会觉得相对于其他人来说,姐姐与裴大公子的交情还不浅。
姐姐可是裴大公子的救命恩人,二人又你来我往的送了礼物。
不过在沈绿自己的角度,并没有这种意识。
是以她才说出对裴大公子的评价来。
沈大娘子觉得裴大公子不错,那沈大娘子的意思是,七妹和裴大公子的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行?
乔思觉得难以置信。
陈司明也糊里糊涂。
二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到沈绿又问:“裴大公子可来了?”
陈司明忙道:“我让四哥给裴大公子送了请柬,方才并不曾见裴大公子赴宴。”
那就是没来。
这桩亲事,裴大公子的后娘的确是瞒着他。
沈绿起身:“那我去见一见陈七娘子,她在何处?”
裴大公子是个好人,陈七娘子也是个好人,这桩亲事若是二人都同意,也是可行。
“就在水榭里。”陈司明说。
“请前面带路。”沈绿彬彬有礼。
水榭里,江喜玲亲自带来了陈七娘子的庚帖。
她亲手交到慧珠郡君手上时,慧珠郡君勾唇,似笑非笑:“陈家大奶奶,的确能干。”
江喜玲连着两晚没睡好,脸上扑的脂粉厚重。
她也笑,脂粉便簌簌的落了一些下来:“妾身多谢郡君夸赞。”
慧珠郡君有些嫌弃,陈家人的确不大上得台面。但亲事未成,她仍旧忍着。慧珠郡君将手上的一只金手镯剥下来,套进江喜玲手中:“都说长嫂如母,以后七娘子领着深儿回娘家,陈大奶奶可得多担待。”
江喜玲感受着金手镯的重量,笑道:“裴大公子肯来我们陈家,我们陈家蓬荜生辉,如何谈得上担待二字。”
霍氏坐在一旁,看着大儿媳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感觉到一阵心寒。
以前的二房和三房时不时的和大儿媳有些争吵,她和丈夫总觉得是二儿媳和三儿媳无理取闹。
可如今她觉察,是大儿媳城府太深,心太狠。
但又能怪谁,是她自己舍弃了女儿,选择了长孙浚哥儿。
霍氏是心寒又心酸又自责,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
庚帖到手,慧珠郡君不耐在这里继续待着,正要辞别,忽地见乔思和陈司明又匆匆而来。
后面还跟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
女子神色沉静,不徐不疾的跟在乔思和陈司明后面,那一截细细的绿腰肢,特别的惹人注目。
这女子到底是何人?能让乔三娘子搬来的救兵,一定不是善茬。
慧珠郡君心生警惕,朝江喜玲使了一下眼色。
江喜玲也看到了沈绿,一时也有些糊涂。
陈司明和乔思领着沈大娘子来作甚?
倒是霍氏与陈七娘子见到沈绿,霍氏站起来,强颜欢笑:“沈大娘子来了。”
陈七娘子也有些激动:“沈大娘子。”
霍氏对这名女子竟然这般尊敬。
见慧珠郡君神色疑惑,韩大娘子低声道:“郡君,这不过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厨娘。”
颇有名气的厨娘,那也是个身份低贱的厨娘。
霍氏竟然对这名身份低贱的厨娘如此尊敬,慧珠郡君心中闪过一丝不屑。
霍氏叫了沈绿,全然没想起要让沈绿给慧珠郡君见礼。
还是江喜玲笑道:“沈大娘子,这位是忠勇侯府的慧珠郡君,快来见礼。”
沈绿冷眼略打量了一下慧珠郡君。
慧珠郡君容长脸,额头略窄,肌肤白皙,一双眼睛睥睨着。
“沈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视郡君。”韩大娘子厉声呵斥道。
沈绿垂下头去:“民女见过慧珠郡君。”
却是半分都没有理会韩大娘子。
上回韩大娘子设计陷害她之事,她尚未与其算账呢。
韩大娘子气结,这沈氏,倒是越来越猖狂了!
但见除了江喜玲、乔思外,在场的陈家人的神色一下子就不同了。
霍氏忽地昂头:“慧珠郡君,沈大娘子乃是我们陈家的救命恩人,倘若她对郡君有任何不敬,郡君休要怪罪她,只管责骂我们便是。”
韩大娘子吃了一惊。
方才为了女儿的婚事而满脸郁色的霍氏,如今斗志昂扬,大有一种若是再羞辱沈大娘子,她便不管不顾的上来撕自己。
韩大娘子不敢再作声。
别人不过是凶恶一些,韩柔便怂了。
真是上不得台面。
慧珠郡君看向沈绿,笑道:“沈大娘子这恩人,做得倒是爽快。”
沈绿垂头,却是道:“陈七娘子,你与裴大公子可曾见过面?”
陈七娘子摇头:“并不曾。”
“既是你们二人的婚事,我认为,你们理应见一见面。”沈绿道。
慧珠郡君愕然,这身份低贱的厨娘是怎么回事,竟然要来阻挠裴陈两家的婚事?
“可……”陈七娘子犹豫地看向大嫂嫂江喜玲。她何尝又想让自己的婚事这般儿戏,方才大嫂嫂过来时还一脸的愁容,浚哥儿还病着呢。
“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沈绿追问。
沈大娘子既然能救四儿,也就一定能救浚哥儿!
霍氏灵光一闪,冲口而出:“沈大娘子,快救救我们浚哥儿!”
陈七娘子也激动起来:“沈大娘子,我的大侄儿浚哥儿已经起高热已经两日了,还请沈大娘子去看一看。”
陈七娘子的大侄子起高热,与她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沈绿的药,是救死不救病。
江喜玲急道:“沈大娘子又不是医工,她去看浚哥儿又有什么用?”
哦,沈绿明白了。
这里面,是有猫腻。
第156回 分裂
慧珠郡君还是懂看形势的:“既然贵府还有事情要忙,那本郡君便先告辞。”
横竖庚帖已经到手。
待这搅事的沈大娘子离去,江喜玲从中周旋,陈七和裴大的婚事一定能成。
但她忘了还有一个乔思。
乔思也是不怕惹事的:“伯母,倘若亲事没有商议好,庚帖便先拿回来罢。”
霍氏有了沈大娘子撑腰,竟然也听乔思的:“郡君,此事,妾身还要与外子商议一二。”
“呵。贵府倒是有意思了。”慧珠郡君冷笑,叫下人将庚帖放在桌子上,“这桩婚事,可是你们求着本郡君的。柔儿,我们走。”
江喜玲傻了眼,慧珠郡君被气走了,那她所谋划的一切,浚哥儿受的罪,岂不是都白做了?
“慧珠郡君,我婆母是昏头了。”她企图力挽狂澜,“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哼。”慧珠郡君一拂袖,铁青着脸离去。
“慧珠郡君,慧珠郡君。”江喜玲追着慧珠郡君走了。
沈绿仍旧神色沉静:“陈太太,可与我说一说此事的来龙去脉。”
霍氏方才对慧珠郡君大发神威,在沈绿面前倒不好意思起来:“沈大娘子,此事的起因是这样的……”
她原原本本的将事情如实告诉在场的人。
原本这件事应是要遮着掩着的,但如今她顾不得了。
这件事也算是家丑。
横竖乔思以后也是陈家的人,琪儿的这件事哪能一直瞒下去。
沈大娘子也是陈家的救命恩人,不算是外人。
霍氏说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这件事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沉得喘不过气来。
“那如真法师我也见过,的确颇有名气。”乔思说。前几日她才和陈司明去过喜乐寺。
沈绿没听说过如真法师。
陈司明却是哼道:“那日我与思妹妹去喜乐寺祈福,那如真的一双眼睛,净盯着思妹妹了。”
旁的事情陈司明是很迟钝,但若是旁的男子多看两眼乔思,他马上就警惕起来。
乔思也细细的回忆起来:“但如真法师那人,倒是眉慈目善的。听说做了不少善事,收留了不少弃婴。”
陈司明撇嘴:“我瞧他是隐藏得深。”
“先去看看孩子吧。”沈绿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浚哥儿住所时,陆氏正焦虑不安的坐在起居室里。
见霍氏领着一群人进来,她立即问:“亲家母,与裴家的亲事可定下了?若是定下,浚哥儿可便有救了。”
陆氏也知晓此事,却没有拦着江喜玲。
霍氏神色淡淡:“并没有。”对于这位亲家母,她自认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从江陈两家定亲,每逢年节,陈家送到江家的礼物都是极好的。
“这是为何?可是七娘子不愿意?”陆氏追问,“七娘子,这可是你的亲侄儿啊。”
“琪儿也是我的亲骨肉。”霍氏有些恼怒了。
陆氏讪讪,不敢再说话。
这到底是在陈家的地盘上。
沈绿见到了浚哥儿。
浚哥儿又起了高热,反反复复的,脸色已经青白,神智迷迷糊糊的。
在浚哥儿身边伺奉的丫鬟和小厮,神色不安。
沈绿挑眉,察看着四周。
今日的天气不错,浚哥儿住的房间有两扇支摘窗,理应打开通风,让屋中病气散去才是。
但支摘窗却是紧紧闭着的。
天色还亮,屋中竟燃起油灯。
整间房子,显得有些闷热。
屋子里弥漫着药材的气味。
沈绿轻闻屋中药材的气味,都是些退高热的药材,并无不妥。
“什么时辰吃的药?”沈绿问。
陆氏看向霍氏:“这位娘子是何人?”
霍氏挺了挺腰肢:“亲家母,这位是沈大娘子,是救了我四儿的命的大恩人。”
竟是个医女。
陆氏心中有些慌,嘴上却是问:“沈大娘子竟有如此本事,不知沈家医馆在何处?”
沈绿微微侧头,看着陆氏:“我是个厨娘。”
陆氏的声音当即大起来:“沈大娘子是个厨娘,如何懂得医术?亲家母,你是什么意思?竟然让一个厨娘来替浚哥儿看诊?亲家母可是疯了……”
“我不是来看诊。”沈绿截断陆氏的话,“我只是来探望孩子。”
霍氏道:“莫非陈家的大恩人来看一看浚哥儿都不行?”
“自然可以。”陆氏再度讪讪。
“什么时辰吃的药?”沈绿又问。
在旁边垂手站着的小厮和丫鬟,面面相觑。
“一个时辰前才吃的药。”文娘子赶进来,脸上全是汗珠。
沈绿颔首,又问:“为何不将支摘窗打开通风?”
霍氏这才注意到支摘窗是关着的。
“奴婢这就开。”文娘子慌慌张张的,赶紧将支摘窗打开。
支摘窗一开,一股药材的气味争先恐后的挤进来。
“禀太太,这些懒鬼,竟将煲过的药材全倒在窗子旁芭蕉丛里了!怪不得不敢将支摘窗打开!”文娘子大声骂着。
她一转头,便看到沈绿站在她旁边,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倒在芭蕉丛的那一堆药材。
“沈大娘子。”文娘子讪讪道,“让你见笑了。”
其实煲过的药材倒在花丛里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文娘子倒是显得有些大惊小怪的。
沈绿转身,走回浚哥儿榻前。
“今日应当还有一次的药。”她语气缓缓,“药汁在哪里?”
“在,在大奶奶的小厨房里!”文娘子急道。
陈七娘子奇怪道:“大嫂嫂有小厨房?”
大嫂嫂主持中馈,自诩最是公平公正,二嫂嫂和三嫂嫂怀了几回身子,夜里肚饿,大嫂嫂都不准她们设小厨房。
文娘子垂头:“其实也就是一个红泥小火炉并一个药煲,专门用来煲药的。大奶奶身子不好,时常煲药,只不过并没有与太太说过。”
“我儿那是操劳过度。”陆氏适时的感叹,“累病的。”
霍氏蠕动了一下嘴唇,没有说什么。
若是往常,听说大儿媳受累,她定然是要开自己的库房,精心挑些进补的药材给大儿媳的。
但今日,她已经对江喜玲寒了心。
“浚哥儿可能进食?”沈绿又问。
文娘子摇头:“不能。”
“我方才替陈勾当熬了些碧粳米粥,正好匀些过来给浚哥儿。”沈绿道。
“我儿不吃心狠之人煮的食物。”江喜玲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第157回 结交同盟
江喜玲冲进来,挡在浚哥儿面前:“沈大娘子若是探望完了,便请回吧。”
她脸上全是敌意。
霍氏却是淡淡道:“浚哥儿有他娘护着,应是无碍。沈大娘子,咱们家里还有好些亲戚等着品尝您的厨艺呢,咱们便先离开罢。琪儿,你也得好好的招待客人,莫要怠慢了他们。”
霍氏说着,率先出了门。
沈绿自然不会过多逗留,跟在后面出了门。
“让沈大娘子见笑了。”霍氏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慢慢的说。
她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沈绿本就不擅长安慰人,是以也没有出声。
乔思闻言,忿忿道:“陈家大嫂嫂也太过分了。”
陈司明拉了拉她的衣袖,摇摇头。
他终于觉察到家里的气氛与往日的不同。
往日他总觉得自家是多么的和谐,大嫂嫂精明能干,二嫂嫂和三嫂嫂活泼,若是乔思嫁进来,家里一定会更热闹。
陈司明心中有些痛苦。
一行人在路口兵分几路。
沈绿仍旧还是去掌厨。
菜肴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只差最后一道樱桃酥山。
鲜红的樱桃汁水浇在酥山上,看着十分诱人。
陈家下人将一道道菜肴端出去,沈绿开始收拾炊事用具。
陈家的管事要帮她收拾,沈绿拒绝了:“我自己来便好。”
她收拾到一半,厨房里多了一道陌生人的气味。
是个簪着满头金钗的年轻妇人,肚子高高的隆起。
“沈大娘子。”年轻妇人朝沈绿笑。
见沈绿脸露疑惑之色,她便自我介绍:“我是二房的,我姓李。”
原来是陈二奶奶。
沈绿颔首:“陈二奶奶。”
李奴儿毫无忌惮地打量着沈绿:“沈大娘子生得果然好颜色,怪不得婆母想撮合你与四叔。”
沈绿挑眉。
陈七娘子送小马驹来时,是提过那么一嘴,说陈勾当喜欢她。
原来陈太太也省得这件事。
她回想着霍氏看她的眼神,的确有喜爱之意。后来她因缘际会救了陈勾当,霍氏看她的眼神又带了些尊敬。
可她与陈勾当不可能。
陈勾当很好,她如今有假成亲之意,但对象决不会是陈勾当。
陈家人太多太复杂,她不耐应付。
倘若假成亲的话,家中人口还是简单些好。
且陈勾当是个正常人,又是个尽职的官员,她不能耽误他。
“陈二奶奶有何贵干?”沈绿道。
“沈大娘子莫要惊惶,我呢,是来寻沈大娘子结交同盟的。”李奴儿说。
同盟?沈绿不解。
李奴儿挺着高高的肚子,压低了声音:“大奶奶江氏,沈大娘子省得罢。那江氏,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绵里藏针,不是个善茬。沈大娘子你如此好颜色,以后嫁进来,那江氏难免嫉妒,处处为难你。”
还是头一回有人与她说这些。
倒是有些新鲜感。
沈绿挑眉,看着李奴儿的肚子。她快生了吧,这肚子这么大了,里面的娃娃可是听得到这些话。
“……还有那乔三娘子。”李奴儿继续道,“你可别看着她表面上如此,但实际上将五叔拿捏得服服帖帖。以后大奶奶想要欺负乔三,可不容易。”
沈绿想了想,的确如此。
陈五公子的确很听乔三娘子的话。
“所以呀,以后我们三人,就得团结起来。”李奴儿说。
三人?还有哪一位?
“三弟媳薛氏,也是个可怜的。”李奴儿说,“她娘家呀,门户不高,处处被大奶奶挤兑。若不是我与她结了同盟,她还不知道被大奶奶欺负成什么样子。”
她这话倒是胡说了。门户不高的是她,薛怡家世好。但薛怡愚钝,有时候听不出江喜玲的好赖话。
沈绿忽然记起来了,那日她救陈勾当时,屋里是还站了一个年轻的妇人。
看来那便是薛氏。
她越发的笃定,这陈家是嫁不得。若是要嫁,非得要学陈家二奶奶和乔三娘子的心思才是。
但她没有这个兴趣。
她自己能挣钱,用不着在陈家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争个你死我活的。
别人的便宜她不想占,她亦不想让别人占她的便宜。
如此衡量之下,还是远离陈家为妙。
沈绿将所有的炊事用具都收拾好了,态度有礼而疏离:“我要回去了。”
待陈家将银票拿来,她便要走了。
咦?沈大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李奴儿傻了眼,忙道:“沈大娘子,你不去探望四叔了?”
不是说四叔是沈大娘子救的吗?倘若她天天去探望四叔的话,待四叔醒来,这婚事不就顺理成章的定下来不了?沈大娘子可是个厨娘,身份与四叔是差了那么一些。沈大娘子还不赶紧的讨好四叔?
但她看沈大娘子,好像有一种迫不及待要跑的意思。
沈绿的确有这个意思。
往日她俱是等宴席差不多了,拿了银票才离去。
不过今日怕是要先走。
陈家应是不会短她的银票。
如此想着,沈绿朝李奴儿颔首,背起箱子离去。
她还有要事要办。
比如到喜乐寺看看那位「如真法师」。
李奴儿眼睁睁地看着沈大娘子离开。
“啧。可真是个眼皮浅的。”李奴儿如此评价沈绿。
对于李奴儿的评价,沈绿全然不知。
若是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沈绿出了门,直奔河道。
她没去过喜乐寺,不知道喜乐寺在何处。
“喜乐寺呀,坐船的话倒是不远。”精瘦的船家戴着斗笠回答。
沈绿上了船:“劳驾到喜乐寺去。”
船家一撑竹竿,船只顺水而去。
船家倒是健谈:“小娘子可是要到喜乐寺寻如真法师?”
如真法师竟这般有名气。
沈绿颔首:“正是。”
船家笑道:“如真法师名气大,喜乐寺香火鼎盛,也算是咱们京城里最大的寺院了。”
沈绿没去过喜乐寺,不知船家所说是真是假。
不过船家们每日里迎来送往无数客人,知晓的事情的确也多。
“我想请如真法师做法事,不知价钱如何?”沈绿问船家。
船家笑道:“这我就不知晓了。不过我听说,如真法师常行善事,不收钱。”
转眼到了喜乐寺附近。
喜乐寺的确要比挤在油醋巷子里的十方净因寺要大多了。
暮色四起,禅院晚钟,喜乐寺小沙弥看着年轻貌美的沈绿,脸上不动声色:“女施主这边请。”
第158回 喜乐寺如真
喜乐寺里种了好几棵海棠树。
正值海棠树开花的季节,盛开的海棠花沉浸在夕阳的昏黄中,有一种破碎的美丽之感。
这个时候,喜乐寺里仍旧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在虔诚地祈祷着。
喜乐寺中香烟袅袅,有一种奇怪的浓郁的香味。
小沙弥站在阶梯上回头,看了一眼沈绿。
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背着她那只奇怪的箱子,垂首一步步的走上石阶。
“女施主这边请,如真法师的禅房,就在前面。”小沙弥说。
喜乐寺的禅房,朴素无华。
禅房里垂下的帐幔,似乎有很长的年头了。
如真法师也比见空法师要年长一些,看起来更眉慈目善一些。
他穿着宽大的灰袍,坐在蒲团上,仿佛一尊佛像:“不知女施主要做什么法事?”
“我想求姻缘。”沈绿坐在如真法师对面,垂眸,看着如真法师坐的蒲垫好像也有很长的年头了,上头穿了好几个洞。
“哦,不知女施主的生辰为何时?”
沈绿不徐不疾地报出虚假的生辰。
如真法师颔首:“今日时辰已晚,女施主可于明日辰时再来。”
“我可以加钱。”沈绿说,“我家中父母,一直逼我嫁人。但他们所挑之人,我并不喜。我希望我能嫁我所心仪之人。”
如真法师笑了:“女施主的愿望,皆是天下女施主的愿望。”
“那今晚可以做法事吗?”沈绿追问着,似乎真的很迫切。
“看在女施主如此心诚的份上,贫僧便试一试。”如真法师忽然一副疲累的样子,“今日贫僧已经做了五场法事,原本是不想再做的。”
“多谢如真法师。”沈绿说着。
她嘴上虽然说着感谢,但面上神情仍旧冷冷。
是个冷艳的美人。
越是这样的美人,被彻底征服之后越是狂野。
如真法师想到此,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面前年轻冷艳的美人,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过了。
若是让这样的美人生下自己的孩子,孩子的相貌定然十分的俊俏。
但素娘爱吃醋,为了错开她私会别的妇人,如真法师颇是动了一些脑筋。
比如今晚,素娘是要来的。
她那不成器的丈夫,朝她要两百贯的钱,素娘不给,他就在家中冷脸对着素娘。
素娘恨极她那丈夫的无能,这几日便来得便勤快一些,也痴缠他一些。
但喜乐寺甚大,他可以让他的心腹在寺院门口将素娘拖上一拖。
只要拖上半个时辰便足矣。
平常面对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半个时辰定然是不够的。但半个时辰之后,他还要应付素娘,怕到时候力不从心。
其实素娘之于他,也并非十分重要。
只不过素娘是他长子长女的亲娘,在孩子们长大前,素娘还是要留着的。
不过一瞬,如真法师就安排好了一切。
“不知这做一场法事要花费几何?”沈绿问。
如真法师微笑着:“女施主如此心诚,佛祖有训,心诚的佛门弟子不必花费钱财。”
沈绿挑眉:“果真不花钱?如真法师的确如传言一般,心善。”
如真法师双手合十:“苍生皆苦,我佛渡苍生,贫僧是我佛子弟,自然心善。”
“那便有劳法师。”沈绿道。
这如真法师,像是戴着一副虚假的面具。
“女施主请稍等。”如真法师微微笑着,“贫僧先吩咐他们准备做法事的工具。”
“好。”沈绿颔首,而后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上。
如真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绿。
女子背上的箱子放在一旁,女子腰肢挺直的跪坐在蒲团上,那截绿绿的腰肢,细得似乎上手便能掐断。
他的密室里,有各种各样的催情香。
一般的女子只要闻了几息,便会失去理智。
不用着急。
待他回来,再点熏香也不迟。
如真法师如此想着,出了禅房,就迫不及待的走下阶梯。
“空能。”他低声喊着徒弟的法号。
他的徒弟空能从隐藏的地方走出来:“师父。”
“待会素娘若是来,你将她拖上半个时辰。”如真法师吩咐空能。
空能却微微蹙眉:“主持,素娘向来凶悍,我如何能阻拦她?”
“就说我在做法事不就行了?”如真法师十分的不耐烦,“这还用我教你?”
“是。”空能垂头。
“对了,再帮我拿一些做法事的工具过来。”如真法师吩咐道。
“是。”空能垂头应下。
待如真法师上了阶梯后,他的脸上却是露出嘲弄的神色。
他给如真法师搬去做法事的物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仍旧跪在蒲团上的沈绿一眼,缓缓地退了出去。
关上门前,他听得师父说:“女施主,我们先来净手焚香。”
啧,只可惜了这么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又被师父这老秃驴给糟践了。
不过他倒是没有丝毫的同情。
谁叫这小娘子谁都不信,非要信这老秃驴呢。
空能疾步朝寺院门口走去。
看看时辰,素娘应是快来了。
素娘揽着篮子进寺院门时,喜乐寺中已经安静下来。
僧人们做完晚课,已经准备要歇着了。
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来。
素娘正要直奔如真法师的禅房,忽地从斜里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猛地拉到暗黑中去。
素娘滚进男人的怀抱中,并没有惊叫,而是用力地扭了一把男人腰间的软肉:“怎地,又想我了?”
“呵。如真那老秃驴艳遇不浅,如今应是迫不及待的在糟践小娘子呢。”空能哼道。
素娘却是半分的醋意都没有:“上回我问他要东珠,他没给。今晚定然能拿到手了。我家那死鬼,问了我好几日钱了,我若不是不给,他非得大发脾气不可。”
“不过就是两百贯,你手上能没有?”空能一把将素娘抱起来。
素娘轻喘一声:“我家那死鬼挣不了钱,还要花钱,如真那老秃驴又抠门,我自己的钱,自然要攒着的。”
她顿了顿,重重的又扭了一下空能的脸:“我们的两个孩子,不要花钱吗?”
“还是你想得周到。”空能笑道,“半个时辰之后,我假意拦不住你了,你再大发神威。”
就在二人商量如何从如真手上骗更多的钱财时,如真法师点燃了助情香。
第159回 裴深
这助情香,屡试不爽。
如真法师点好助情香,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朝沈绿走去。
沈绿仍旧垂着臻首,一动不动。
当助情香的香气袭来时,她的眉眼只是轻轻的动了动。
这如真,果然有问题。
“女施主。”如真法师仍旧盘腿坐回蒲团,眉慈目善的,轻声诱哄,“女施主想寻什么样的夫婿呢?”
沈绿答道:“自是生得俊朗的,家世不错,人品亦不错的。”
“女施主认为贫僧如何?”如真法师狗胆包天。
沈绿挑眉,看向如真法师:“不怎么样。”
如真法师猛地看起来是生得眉慈目善的,但认真看的时候,总觉得他的面容中藏着一丝阴狠。
如真法师心中吃惊。此前到了这时候,那些吸了助情香的女施主已经情迷意乱,看着他好像看到香饽饽一般。
面前的小娘子,定力还挺强大。
或许是他的助情香点得不够多。
他回转心神,又笑眯眯道:“好了,女施主请闭上眼睛。”
沈绿顺从地闭上眼睛。
像沈绿看起来这么柔弱的小娘子,如真法师倒是可以用强的。
但用强的,不痛快,不爽快。
而且还会容易抓伤他。
如真法师趁着沈绿闭上眼睛,赶紧起身,又去燃多了一块助情香。
当他回头,却是被站在他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沈绿就站在他面前,目光幽幽的问他:“如真法师,你在做什么?”
如真法师陡然起了一身的寒毛。
这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实在是太邪门了。
“没、没什么。”如真法师做贼心虚,结巴起来。
但转念又一想,他怕什么,这喜乐寺可都是他的人。而这小娘子再邪门,也只是单枪匹马的一个人。
就算是鬼,他今晚也要得手!
“女施主,还请坐下。不然佛祖会震怒不已,女施主的心不诚。”
如真法师正了神色,还真颇有几分佛相。
沈绿没说话,又默默地回到蒲团上坐下。
屋中的助情香香气越发的浓郁。
如真法师不得不坐回蒲团上,双手合十,开始装模作样的念起经来。
让空能拖的半个时辰,已经过去许久了。也不知空能将素娘拖得怎么样了。
早知道就让空能拖一个时辰好了。
如真法师念着经,心不在焉的想着。
对面的貌美小娘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像是中了助情香的样子。
莫非是这回买的助情香是假的?怪不得这回买,那店家还给他便宜了三文钱呢。
如真法师怀疑助情香,怀疑长期合作的店家,就没怀疑过沈绿。
他丝毫没有怀疑,在暮色时分独自一人踏进陌生寺院的年轻貌美女子,应该是不简单。
如真法师的假念经,已经念得差不多了。
他的脑袋忽然变得晕乎乎起来,看向对面的小娘子,轻轻睁开美丽的双眸。
沈绿看着如真。
如真用手撑着自己的头,双眼迷迷糊糊的,看什么都有重影。面前的貌美小娘子,似乎也有数十个。
“如真,我问你。”沈绿的声音轻轻,“你都干了什么坏事?”
他都干了什么坏事?他干的坏事可多了。
如真的脑袋发晕,没有意识地说:“诱骗妇人和小娘子,哄骗她们的钱财……”
沈绿挑眉。
这老秃驴,打佛祖的名义,干着天理不容的坏事。
“陈将军家的陈七娘子你可认识?”沈绿问。
“陈七娘子,认识……”如真迷迷糊糊的说,“她家大嫂嫂,容不得她……我便出一道计谋……”
沈绿冷哼。
像这样奇怪的事情,一听便是有人从中使坏。
陈家人应是身在迷局之中而窥不出真相,但她旁观者清。
“将你所说的,全都写下来,而后签字画押。”
沈绿刚说完,忽地听得外头有人轻声“诶”了一声。
有人来了。
沈绿挑眉,站起来,正要看向门扇。
忽地一道影子掠过来,将她挟到帐幔后。
那人的动作太快,沈绿反应过来,正欲将抬手,狠狠地给那人一记狠击。
那人急忙低声道:“我是裴深!”
裴深?裴大公子?
沈绿有一瞬的怔愣。
裴大公子不是不良于行吗?怎地无端的出现在这里?看着身手还挺利索的。
门扇猛然被推开来,一名年轻妇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如真,你好……”
此名妇人,便是素娘。
素娘和空能商量好,待如真和那小娘子颠鸾倒凤之时,她再借机冲进去,大发脾气。
如真为了哄她,又想和小娘子继续快活,便只有拿钱哄她。
二人的算盘打得极好。
门里,如真双眼发愣地看着素娘。
素娘也愣了,那名小娘子呢?屋子里怎地空无一人?空能是在诓骗她?
既然无人,素娘便关了门扇,锁好,大大咧咧的走进去,装出一副娇媚的样子,与如真一起挤在蒲团上,用手抚着如真的胸膛,媚声道:“我还以为你又背着我与别的小娘子私会呢。”
如真仍旧傻愣愣的看着她。
屋中点了两块助情香,香气浓郁。
素娘进门时,闻了几下香气,脑子已经开始发晕,身子开始发热。
如真又是她的老相好,素娘当即急不可耐地剥开如真的衣衫,开始抚\/摸起来。
帐幔后面,当素娘开始剥如真的衣衫时,裴深立即用手掩住沈绿的眼睛。
他家沈大娘子怎地可以看别的男人的身\/子?
虽然这老秃驴的身体肥硕,无甚好看的。但他家沈大娘子,只能看他的身\/子。
他的手掩得极紧,炙热极了。沈绿十分的不习惯与别人这般亲近,当即要挣脱开来。
“别动。”裴深在她耳边轻声警告,“那二人,着实不堪入目。”
其实不光不堪入目,还不堪入耳。
不堪入目,她可以闭眼睛。
不过听着不堪入耳的声音,她到底是没有再挣扎。
她对正在颠鸾倒凤的二人,也没有兴趣。
裴深站在她身后,她整个人被揽在他的怀中。
这种被人紧紧搂住的感觉,陌生又奇怪。
好像有一种被人保护的感觉。
等等,裴深身上的气息,似乎与申倍有些相似。
第160回 你的夫婿只能是我
屋中那对男女总算停止折腾,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外头忽然传来几只猫儿打架的声音。
猫儿叫得凄厉,打得似乎很厉害。
地上那对男女,仍旧一动不动。
裴深在沈绿耳边轻声道:“我带你走。”
他松开捂着沈绿眼睛的手,却又光明正大地抬起沈绿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腰上:“抱紧了。”
沈绿正欲松手,躺在地上的素娘呻吟了一声。
沈绿当即紧紧搂着裴深的腰。
男人的腰,手感很紧实。
沈绿摸过鸡鸭鹅牛羊马驴,就是没有摸过男人的腰。
她迟疑了一下,松开手,又摸了摸。
嗯,男人的腰,和家禽的的确不一样。
沈绿摸得好奇,裴深却是觉得自己要炸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沈大娘子若是允了,明日我便登门提亲。”
沈绿立即住了手,乖乖地搂着裴深的腰。
裴深长手一揽,再度将沈绿揽进怀中。
他揽着沈绿,从支摘窗中悄无声息地翻出来,又将支摘窗掩好。
沈绿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腰,裴深正要叫她不要乱戳,却听得她闷声道:“有人。”
裴深定睛一看,禅房外还真站着一人。
准确地说,是个年轻些的和尚。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深和沈绿二人,想叫又不敢出声,最后才想起来可以跑。
只可惜晚了。
他前脚刚抬起,后脚便传来剧烈的疼痛,只能猛然跪在地上。
从禅房下,跃下一道黑影,竟将年轻和尚给掳走了。
沈绿看向裴深,似乎在问:“你的人?”
裴深讪讪一笑,低声对沈绿道:“我送你出去,再搂紧我的腰。”
沈绿不发一言,再度揽紧裴深的腰。
这喜乐寺,不知道有多少人和如真同流合污,她的确不适宜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等等,我的箱子。”沈绿想起自己的箱子,轻掐了裴深腰间的肉一下。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拿。”裴深低声说。
沈绿颔首,看着裴深转头又翻进了屋里。
屋里,沈绿的箱子就在蒲团旁边。
屋中男女,还一动不动的躺着。
裴深厌恶地看了二人一眼,取了箱子,悄无声息又翻出窗子。
这恶心的老秃驴,若不是留着他还有用,他早就将他了结了。
禅房外,沈绿正乖乖的等着他。
“我们走。”裴深轻声道。
沈绿伸手要接过箱子,裴深摇头:“我来拿。”
他要拿便拿。
裴深拎着箱子,朝沈绿伸手:“抱紧我的腰。”
他说得十分自然。
沈绿没说什么,照旧搂紧他的腰。
裴深带着沈绿,飞檐走壁的离开喜乐寺。
他避着人,一直到河道旁的一艘小船上,才止了脚步:“我们乘船回去。”
沈绿抱着自己的箱子,静静地坐下来,看着裴深取过橹桨,腰肢微弯,小船摇晃一下,顺着河道流了出去。
沿着河道两旁,灯红酒香。
沈绿静静地注视着裴深。
裴深的样貌生得俊俏,与裴二并不相像。
许是注意到沈绿正看着他,裴深转头,朝沈绿勾唇一笑。
这一笑,颇有些讨好的意思。
沈绿转头,静静地看回河面。
河面波光粼粼,倒影着河道两旁叫卖的小贩。
炙烤羊排的香味传来,勾动着肚中的馋虫。
“二位可要炙烤羊排?”河岸上的小贩高声询问。
“来上两份!”裴深掏出钱袋,朝小贩丢去,“再替我买两份樱桃酥山、两只胡饼、两份胡辣汤过来!”
“好咧!”小贩利落地应着,紧接着又道,“今晚的百合甚美,公子可要送娘子一束?”
“好,有劳。”裴深应着,“对了,还要干净的水。”
沈绿仍旧静静地坐在船上,没有说话。
小贩的动作极快,不过片刻,裴深所要的食物便已经一一备全,放在一只甚大的篮子里递过来。
与篮子一道过来的,还有一束娇艳欲滴的百合。
“谭记食肆,公子可记住了!”小贩高声告诉裴深,这篮子该归还哪里。
“有劳!”裴深又朝小贩丢了一串铜板。
小贩欢笑起来:“公子大方!”
裴深一摇橹桨,小船摇进隐蔽的河道。
接着远处的灯光,裴深将铜壶取出来,奉到沈绿对面:“沈大娘子,请净手。”
待铜壶里清冽的水洗净手,裴深又将炙烤羊排送到沈绿面前:“沈大娘子请用。”
沈绿没有客气,不徐不疾的拈起一根,慢慢地吃起来。
外面的炙烤羊排,虽然没有她做的好吃,但颇有特色。
裴深盘腿坐下,自己也拿了一根炙烤羊排,啃了起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歌女唱歌的声音,缠绵悱恻。
河水悠悠,二人一边用饭,一边聆听着。
那束百合,亦在一旁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沈绿没有将食物吃完。
裴深买得太多了。
她取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裴大公子,不说一说,你为何要扮成申公子吗?”
裴深的后背猛地一紧。
好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家沈大娘子如此冰雪聪明,怎地会觉察不到他就是申倍呢。
“我说的,你都会相信吗?”裴深问。
“姑且相信。”沈绿说。
那就是不相信。
裴深垂头丧气的:“此事说来话长。”
“那便不说。我还要回陈家去。”沈绿道。
裴深一听急了,她怎地还要回陈家去:“……你不关心我了?陈家人傻,不吃点亏如何长记性?”
他还有理了?
沈绿望着他:“裴大公子可是想娶陈七娘子?”
“我怎么会想娶她?我想娶的是你!”裴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沈绿看。他爱慕她的心,天地可鉴,“我借着申倍的身份说出来的话,都是真心的。”
“我不想嫁人。若是要嫁,也是假成亲。”沈绿说,“你既然对我动了真情,我便不能与你假成亲。”
裴深傻了眼。
“况且,我猜,你应当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忙,每日都要装神弄鬼的,是以并不适合成亲。”沈绿断言。
裴深苦笑,不愧是他家沈大娘子,说话毒辣。
“我原来以为你不想成亲,是以我只管放心去做事。可如今你要与别人假成亲,我如何能忍?”裴深霸道的宣告,“沈绿,不管你是假成亲还是真成亲,你的夫婿只能是我。”
第161回 情敌就是情敌
“还有,你虽救了陈四,可你更是先救了我。”裴深小气得不行,“我先以身相许了,你不必再考虑他。再一个,他们陈家那么多人,呱噪,不好。还有,他们陈家也没有我家有钱。”
沈绿忽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让陈勾当对她以身相许了?
若是如此,那她在街边随手救的乞儿、猫儿、狗儿,难不成都要让他们\/它们以身相许吗?
再再一个,她想假成亲,是为了躲清净,与假成亲的夫婿最好不必相见。她做什么,与那假夫婿都没有关系。
但瞧裴深如今这副样子,分明是要与她假戏真做。
沈绿从未经历过感情,但不代表她是丝毫不懂男女之情的。
裴深炙热的情感,她的确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得到。
她自是有些情动的。
可……师父临去前的惨状,已经给她留下了坚不可灭的印象。
男人不可靠。
哪一对怨侣,在翻脸之前不是情深似海、海誓山盟的。
沈绿摇头:“我要的是假成亲,你我不适合。”此刻她相信裴深的感情是真切的。以后翻脸,也是真的。
“我可以假成亲。”裴深迫不及待的说,“你若是要清净,忠勇侯府完全可以满足你。我那继母,不敢踏进我的院子。”
“我不必清净,假成亲以后,我仍旧还是要去掌厨的。”沈绿说。
“那是自然。”裴深道,“我们可以写起契约书,我不能干涉你的一切。不过若是旁的男人觊觎你,我就得管。”
“倒也不必如此。”沈绿觉得裴深有一种为了与她假成亲,什么誓都敢发,“我再考虑考虑。”
“好。我等你。”裴深应得极快,“不过若是你嫁进来,我的身体便顺理成章的好起来,从而重振忠勇侯府。”
沈绿看着裴深:“你为何一直装作身体不好?”
裴深轻叹一声:“朝廷重文轻武,不断削弱武将的权力。当年若不是我假装不良于行,我的小命早就不保了。我的父亲,镇守边关却不能回京城,表面是受朝廷重用,实际上是怕我的父亲在京城中结交朋友。还有,苏老太君当年之所以受重伤,从沙场上退下来,实际上并非是被敌军所伤,而是被自己的朝廷所背刺。当年的真相我的父亲早就查清,为了不让苏老太君心寒,他特意瞒着苏老太君,不让她知晓真相。”
沈绿静静的听着。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妹妹曾说,苏老太君深受皇帝重视,每年的赏赐不断。如今听来,竟是心虚。
她是个厨娘,此前甚少了解到这些朝廷之事。
师父早就警告过她,勿要掺和朝廷之事。
朝廷有些官员,比鬼还可怕。
师父的命令,她自是遵循。
“我此前之所以要扮作申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是要躲过朝廷的耳目。”裴深低声道,“可你说要寻陈勾当假成亲,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可没有说要嫁给陈勾当。”沈绿想着陈勾当,“陈勾当应是与你一样,心系苍生,否则如何会写《四郎日志》?”
原本她说这话不过是如实,裴深却是一脸的大受打击:“绿儿,你这是在夸赞陈四。可你从未夸过我。”
沈绿蹙眉:“我如何没有夸过你?你自强不息、奋发向上,很好。而且,你为了天下苍生而蛰伏十数年,很好。”便是他装神弄鬼的骗了她,她也认了。
裴深的神色一下子就亮起来了:“绿儿,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的好?”
裴深这般,像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娃娃。
沈绿还是十分的不适应这样陡然的亲热,转了话题:“我得再去一趟陈家。”
“那你可不能再撮合我与那陈七了。”裴深的脸上气鼓鼓的,“我原来是想将她作配给吴彦升的,奈何吴彦升不喜欢她。”
是以前阵子陈七娘子追着吴彦升跑,是他的手笔?
沈绿:“……”她有些怀疑,裴深是个斤斤计较、有仇必报的人。
“那孩子还病着。”沈绿解释,“陈勾当和陈七娘子,不应该背负如此罪名。”
“我家绿儿,可真是个心善之人。”裴深叹道,“那你可得答应我,陈家人再哀求你,你也不能答应和陈勾当的亲事。否则我对陈勾当可不客气。”
陈勾当是好人,可情敌就是情敌。
沈绿:“……”她宁愿裴深还是以前的裴深,便是天天扮作申倍骗她,她也愿意。
“陈家不过当我是救命恩人。”她说。
裴沈可不觉得。
他家绿儿这般好,样样都出色,他要是陈太太,自然是慧眼识珠。
“我送你到陈家去。”裴深说。
小船摇出隐蔽的河道,直往陈家而去。
沈绿迟疑了一下,问:“你可是要一起去陈家?”
裴深摇头:“如今还不是我在众人面前露出真面目的时候。”
沈绿上岸前,裴深又嘱咐道:“绿儿,那如真的真面目暂时还不能揭穿。”
如真留着还有用。
“好。”沈绿颔首。
裴深立在小船里,看着沈绿越走越远。
他的脸笑得像方才那讨好贵客的小贩。
“公子。”伊俊悄悄的出现在河岸旁。
“嗯。”裴深脸上的笑意敛去,换成冷若冰霜的神情,“将那叫如真的,给我盯实了。”
胆敢想染指他的绿儿,他要叫如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做人。
“遵命!”伊俊最是乐意干这些活儿了,“还有方才那小秃驴呢?”
“自是拘着,叫他从嘴里吐出些如真的事情来。”
“是!”伊俊精神抖擞。
他最是愿意干这些事情了。
至于他家公子,自是伪装伪装,跟在沈大娘子后面,又进了陈家。
不过这回,公子可不是去盯着沈大娘子的,而是真的有要事。
比如陈勾当的事情,有蹊跷。
沈绿再度到陈家大门时,陈七娘子疾步迎上来,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沈大娘子,竟是被您猜中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她那位大嫂嫂,竟然对自己的儿子下毒手。
沈绿离去前,叮嘱陈七娘子悄悄的盯着浚哥儿可是真的有被喂药。
陈七娘子蹲在支摘窗下,亲眼看到了那只悄悄的将药汁倒下来的手。
浚哥儿之所以高热不退,是因为该喂的药汁都倒到了芭蕉丛里。
那些倒在芭蕉丛里的药材,是掩人耳目。
第162回 慧眼识珠
宴席已散。
该送的宾客都已经送走。
江喜玲的娘陆氏十分不想走,最后还是被哄走了。
霍氏穿着茄色蝙蝠纹的褙子,腰肢挺直地坐在首位。她方才已经重新梳洗过了,厚重的脂粉遮住了疲乏不堪的肌肤。尽管不做主母多年,但她仍旧有将军太太的气势。
每逢年节,她虽没有诰命,可是作为将军太太,也是能进宫觐见皇帝皇后的。
江喜玲一进门,跟在她后面的文娘子就被两个粗使婆子给绑了起来,紧接着又被粗使婆子往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文娘子望着主子,呜呜的求救。
江喜玲尖叫了起来:“母亲这是何意?文娘子一直对我忠心耿耿,若是得罪了母亲,母亲罚我便是,却不必如此打我的脸。”
霍氏厉声道:“何为忠仆?劝着主子做善事,那才是忠仆!帮着主子作恶的,是恶仆,理应乱棍子打死扔到乱葬岗去喂狼!”
文娘子被堵了嘴巴,又被捆了手脚,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猛地直摇头。
她劝过主子的,但主子不听!
江喜玲尖声道:“文娘子是我的陪嫁,算不得是陈家的人,母亲没有权力处置她!”
“呵,算不得陈家的人。她文娘子,吃我陈家的,用我陈家的,月钱是陈家发的,如何算不得陈家的人?若是你非要如此说,也好,她跟着你离开陈家,便算不得陈家的人。”
离开陈家?江喜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才道:“母亲是什么意思?要休了我?我可是替夫君生了儿子的,我还替夫君谋了官职,像我这样的儿媳,母亲没有理由休了我!”
“呵。”霍氏冷笑,“没有理由休了你,倘若再让你在我陈家待着,我陈家人非得被你害死不可!”
“母亲这是何意?我一心向着陈家,替陈家人谋福利,便是让七妹嫁给忠勇侯府的裴大,那也是为了陈家好!七妹都老大不小了,亲事迟迟未定,我们陈家人的亲事,都要被她拖累了!”
“我女儿的婚事,还轮不到你置喙。她倘若想嫁,那我便好好的替她物色夫婿;倘若她不想嫁,那陈家便养她一辈子!”霍氏护女,霸气尽现。
江喜玲冷笑一声:“母亲好大的口气。母亲有没有想过,你们百年之后,七妹又是靠谁来养,谁来护?将来其他兄弟分家另过,有谁肯领了七妹去?七妹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大房来养?母亲还是想好了再说罢。”
“我不靠谁养,我可以自己养活我自己。”陈七娘子在外面叫着,推开门扇走进来,双眼含恨地看着江喜玲,“都说虎毒不食子,浚哥儿可怜,投错了胎。”
“你有何资格说我?若是你真心为了浚哥儿好,早就麻利地答应与裴大的亲事了。”江喜玲是一丁点都不肯认输,嘴皮子厉害得很。
“来人,将文娘子拉下去,先打上二十大棍,让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一说清楚了,签字画押,再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去!”霍氏恨声道,不屑得再与江喜玲废话,“来人,将大公子速速叫回来!这江氏,今日便得休了!”
霍氏竟是玩真的!
江喜玲方才还以为霍氏是在吓唬她。
毕竟她可是陈家长房长媳,还生了陈家的长孙。她是有错,但不至于被休弃!
江喜玲叫道:“陈司定的官职是我娘家替他谋划的,他若是敢休了我,他的官位便不保!”
“我宁愿他做一名田舍翁,也要休了你!”霍氏神色威严,丝毫不惧江喜玲威胁。
母亲这是来真的?
站在一旁的陈七娘子其实并不希望最后的结果是这样。
她更希望的是,大嫂嫂改邪归正,一家人又回归和睦的生活。
若是大嫂嫂嫌她在家里碍眼,她可以离开家,到道观里一盏青灯伴此生。
“母亲……”陈七娘子正要开口劝,江喜玲也正要叫,管家慌慌张张的进来:“太太,大奶奶,不好了,外头来了一名年轻妇人,非说她怀了大公子的亲生骨肉,今晚回来认祖归宗了。”
“不成器的家伙!”霍氏气得大骂,“那逆子有没有回来?”江氏的错是一回事,儿子管不住自己,犯错又是另一回事!
陈家近来,可真是多事之秋!
江喜玲却是失魂落魄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管家,你可是说错了?夫君最是听我的话,如何会与外头的那些狐媚子有染?”
前几日丈夫是说过她父亲送他舞姬,可也是前几日的事情呀。怎地一转眼,那女子就怀上了呢?
江喜玲想到这里,一阵干呕。
陈七娘子同情地看着江喜玲。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大嫂嫂,如今可怜得像个被人抛弃的女子。
“浚哥儿的事情,暂且放一旁。江氏,你先去处理那妇人的事情吧。”霍氏疲累地吩咐江喜玲。
江喜玲一言不发,直起身子,拭了拭泪,神色莫测的走了出去。
“我也一起去。”陈七娘子说,便要追上去。
这件事是大哥做得不对,她虽是妹妹,但要公平公正。
“琪儿。”霍氏却是叫住她,“请沈大娘子过来。我有话要与沈大娘子说。”
陈七娘子也才想起一件事:“今日的钱还没有结与沈大娘子。”
沈绿进门时,霍氏亲自迎上来:“沈大娘子,今日多亏有你。”
其实这件事现在想想,便能想出其中的破绽来。
是她着相了。
“不必客气。”沈绿疏离而有礼。
陈勾当为人不错,陈七娘子也不错,总体来说,陈家人还是不错的。
她不过是举手之劳。
若是霍氏知晓她今晚经历之事,定然会后怕不已。
“这是今日的酬劳,以及这是沈大娘子救我儿性命的酬金。”霍氏亲自将一个木匣子交到沈绿手上。
沈绿本来没打算揭开木匣子。
霍氏却帮她揭开:“这里头庄子的地契,是我的陪嫁,以后就是沈大娘子的了。”
霍氏的声音轻轻:“我知进儿病情尚未稳定,但老身豁出老脸去,恳请沈大娘子以后倘若要定亲的话,可否能考虑一下我家进儿。”
第163回 都是笑话
还真被裴深猜中了。
沈绿低头,看着木匣子里的地契和银票。
厚厚的一沓。
陈家是很有诚意了。
沈绿接下木匣子,轻轻的合上:“陈太太,地契和银票我便收下了。但陈太太后面的话,还请不要再提。”
沈大娘子,对自家进儿没有意思。
霍氏十分遗憾,却是没有再强求。自家的儿子在自己爹娘眼中是千般好,但不一定入别人的眼。
“好,好。”霍氏连声应着,眼中全是依依不舍,“沈大娘子,以后得空,便常来玩。”
她原本想说若是沈大娘子有事,便来陈家。
但想一想,沈大娘子这般有本事,不一定需要陈家帮忙。
“好。”沈绿应下。
霍氏的确很慈爱,沈绿在她身上感受到作为一个母亲的坚韧和爱意。
霍氏亲自送沈绿出门。
穿过游廊时,隔着一道墙壁,江喜玲歇斯底里的叫声毫无顾忌的响着:“我要撕了你这贱蹄子的嘴!”
霍氏神色如常:“管家,备车,你亲自送沈大娘子家去。”
她还得处置自家的这些丑事。
沈绿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陈太太,先服用一粒。”
霍氏的脸色用脂粉盖得再厚,也隐隐浮出浓郁的黑气来。
霍氏早就觉得自己心慌气短,自陈司进出事后又晕过一回,心口便一直突突的跳得厉害。
她完全是强撑着。
不过家中无人看出她的不舒坦。
沈绿给她瓷瓶,叮嘱她服用,霍氏又是一阵感激,红了眼睛:“沈大娘子……”
“旁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体。”沈绿口拙,不知如何安慰。
但这句话,是她早就想对师父说的。
有些事若是强求不来,那便通通舍去。
霍氏强忍着眼泪:“我省得的,好孩子,谢谢你。”
沈绿颔首,登车而去。
其实她已经介入别人太多。如此,不好。别人的劫,都须得自渡。
霍氏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药服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又睁开眼睛来。
她大步走出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那名自称怀了陈司定亲生骨肉的年轻妇人,巴掌大的小脸上楚楚可怜,樱唇轻咬,柳眉轻蹙,眼皮微敛,香肩轻颤,简直叫人心生怜惜之意。
而此时的江喜玲,脾气暴躁得像是一头可以吃人的大虫。
她横眉倒竖,平日里凌厉惯了的脸色越发的凌厉:“我家夫君,素来听我的话,你说你怀了他的亲生骨肉,便是怀了他的亲生骨肉?便是你这样的贱蹄子,每日迎来送往,不知接了多少男人!你是寻不到那孽种的亲爹了吧,瞧着我们陈家富贵,便腆着脸来想寻个便宜的爹!”
陈七娘子在一旁听得脸上是一阵燥热。
以前就知道大嫂嫂性子泼辣,但没想到大嫂嫂会骂得如此毫无遮掩。
那名年轻妇人瞧着年纪比她还要小,梳着妇人的发髻,但仍旧有一种稚气的感觉。
看着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浚哥儿都八岁了。
大哥也下得去手。
年轻妇人自我介绍说是叫海棠。
海棠声音细细的:“姐姐若是不信,只管叫定郎回来。妾身与定郎,认识已经有六月余。妾身与定郎花好月圆夜时,还是清白之身。定郎早就与姐姐说过,要将我接回家中来,只不过姐姐善妒,定郎怕姐姐伤害我腹中孩儿,是以定郎不敢将我接回家中来。哦,姐姐若是不信,此事可以问一问令尊。令尊最喜欢我与我姐姐跳的鼓上舞。”
她害羞地笑着:“我可是令尊千里迢迢从南地带回来的。”
江喜玲骤然想起,那日陈司定说过,自己的亲爹送了他一名舞姬。
当时自己生了很大的气,拒绝与陈司定继续沟通此事。
难不成,这海棠便是那舞姬?
他那时,应是觉得海棠的肚子大了,瞒不住了,这才和自己说这件事。
她当时还以为丈夫会听自己的话,将舞姬给拒绝了。
原来,原来是他早就已经先斩后奏。他早就在这小贱人的肚皮上欢愉了一回又一回,还栽下孽种!
笑话,笑话,都是笑话!
她绞尽脑汁,替他谋官职的那些日夜,都是笑话!
她咬紧牙关,为了握紧陈家的大权,不敢生孩子,可他倒好,和别的贱蹄子生!
江喜玲的脑袋阵阵的发晕。
她一个踉跄,差点要跌倒。
陈七娘子赶紧去扶她。
江喜玲猛地一甩开陈七娘子的手:“你可是在看我笑话?”
陈七娘子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
“你叫甚名字?”霍氏立在门口,问海棠。
海棠忽地朝霍氏跪下来:“妾身拜见陈太太。禀太太,妾身名唤海棠,乃是南地人士。因家中双亲双亡,家中长姐不得不领着海棠在街头卖艺为生。去岁春,江老爷在南地游历时,将我们二人买下,命我们学舞艺,并将我们带到京城来。去岁秋,江老爷将妾身送给定郎。定郎高大威猛,十分温柔,妾身对定郎亦是一见钟情。从那以后,妾身与定郎便好比那天上的比翼鸟,双宿双飞……”
“住口,住口!你这贱蹄子,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江喜玲尖叫起来,扑上去要撕海棠。
海棠吓得惊叫一声,紧紧的护着自己的肚子。
“来人,将大奶奶送回房里去!”霍氏厉声道。
江喜玲被几个粗使婆子扭住,动弹不得。
“霍氏,你好狠的心!”江喜玲大叫,“我可怜的浚哥儿,我可怜的浚哥儿!你娘命苦啊!竟然觅了个负心人!可怜,可恨,可叹,可悲!”
江喜玲的叫声远去了。
“你,抬起头来。”霍氏盯着海棠。
海棠怯怯的抬头,一双细长美目秋波潋滟。
“的确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霍氏慢慢的说着,“也怪不得我儿生了别样的心思。不过,你今日来我府中之事,我儿可省得?”
陈司定当然不省得。
他怕他家中的母老虎。
海棠楚楚可怜的笑:“定郎自是省得。”
“好,既然他省得,那你便先住下来。”霍氏道,“将她好生的安置下来。”
第164回 可以试一试
沈绿走近裴深赁的院门门口时,听得自家妹妹欢快道:“你可真厉害,懂得这么多。”
沈绿挑眉。
裴深身边的哑奴又来了。
不过……
既然裴深是装的不良于行,那他身边这名装聋作哑的哑奴……
沈绿推门而入:“红儿。”
“姐姐,你回来啦。”沈红欢快地迎上来,“哑奴来了,他见我独自一人在家,便陪了我许久。”
哑奴站在沈红身后,朝沈绿微微颔首。
看起来倒像是个稳重的。
主子装病,作为下属,自然也只能装聋作哑。
罢了,也不是他的本心。
但为了自家妹子,也得盘问盘问。
“红儿,帮我将箱子放回那边去。”沈绿叫道。
沈红有些疑惑,姐姐从来不会叫她放箱子。
但见姐姐眉间有疲色,许是这次是累了。
沈红顺从地接过箱子:“姐姐,你先歇着,我给你倒水。”
沈绿听着妹妹打开自家院门的声音,才看向哑奴:“宋小哥,借一步说话。”
哑奴倒是神色平静,跟着沈绿走到远离沈家的另一面墙壁下。
“宋小哥有心了。”沈绿道,“不过你应该会说话吧。”
她的语气是笃定的,并非疑问。
哑奴闻言,脸上有讶色。
“裴大公子,已经向我交了底。”沈绿说。
“沈大娘子。”宋炎开口,“我们公子,并非有意隐瞒。”
宋炎第一句话便是下意识的替裴深辩护。
裴深人品,应是不错。
“我省得。宋小哥来护舍妹,我自是感激。”沈绿道,“不过将来红儿若是知晓她被你欺骗,怕是会很生气。”
宋炎点头:“沈小娘子聪慧、性子爽朗,定然会理解的。”
宋炎对自家妹妹的评价还挺高。
宋炎瞧着,是个可靠的人。
“沈大娘子既然回来了,那在下便告退了。”宋炎微微躬身,朝沈绿辞别。
沈红放好箱子过来时,沈绿正站在马棚前看小毛和小马驹。
宋大哥已经不见了。
“宋大哥很好,而且也很厉害。”沈红朝姐姐解释,“小毛好似有些不舒服,他过来一瞧,便知道小毛为何不舒服。”
裴深身边的人,似乎都有不小的本事。
沈绿颔首:“我明日得空,再熬煮一些豆酱罢,以后宋小哥来了,可以给他带回去。”
姐姐要给宋大哥熬煮豆酱!沈红眼睛都亮了:“多谢姐姐!”
姐姐熬的酱,可是人间一绝!姐姐不在家时,她不想在外头买食物吃,便挖一点姐姐熬的酱来下面。不过熬酱需要很多功夫,姐姐去岁只熬了一罐,都快见底了,她最近可珍惜的吃着呢,不敢多挖。
沈绿挑眉:“你为何要替他谢我?”
沈红大大咧咧的,不以为意:“宋大哥帮了我许多,我先替他谢谢姐姐有何不可。不过姐姐,我的那罐酱,也快吃完了,姐姐可是多熬几罐,以后我下面吃。”
“自是可以。”沈绿自觉最近早出晚归的,也忽略了妹妹许多。
她凝视着妹妹,才发觉妹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面容也长开了一些,竟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娘子了。
“下个月,可是你的生辰了?”沈绿问沈红。妹妹快十四了呢。
即使每年爹娘不在家,她也给妹妹过生辰的。
“姐姐,你不过生辰,我也不过了。”沈红说。
姐姐每年都给她过生辰,自己却不过。
沈绿微叹,她不过生辰,是因为爹娘早就不记得她的生辰。既然不知晓生辰,又如何过?
以前妹妹问她,她只说自己不喜欢过生辰。
“我不喜欢过,但我喜欢给你过。沈家冷清,总得热闹一些才是。”沈绿说。
自家姐姐好似娘亲一样。
沈红红了眼睛,忽然又想到真正的娘亲将要带着弟弟沈曲回来了。
“若是爹娘回来了,我们又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呢?”沈红轻声问姐姐。
沈绿垂眸:“自是,敬而远之。”
将近四更天,沈绿才洗漱完毕。
妹妹早就睡着了。
沈绿散开头发,将支摘窗打开,又将霍氏给的木匣子打开。
木匣子里,装了一千贯的银票,以及一张地契。
沈绿拿出地契,在灯下细细看着。
地契上的庄子,在离京城郊外十里远的地方。庄子有良田五十亩,坡地二十亩。
这样的庄子,可遇不可求。
霍氏对于儿子的救命恩人,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这地契,有这么好看?”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沈绿头都不抬,便知晓是何人。
裴大公子在自己面前露出了真面目,竟是装都不装了。
裴深趴在支摘窗上,一脸的醋意:“这地契,能比我写的话本好看?”
沈绿还真点头:“好看。”有了这张地契,她就是庄子的主人。将来若是不想在京城里,便可以到庄子上避一避爹娘。
女子还是得有属于自己的宅子。
哪怕是仅仅只可以遮风挡雨的棚子。
裴深道:“明日我便让人送一沓地契来。”
沈绿终于抬头:“你不必送地契与我。”
这一抬头,裴深竟是看呆了。
他家沈大娘子散着头发,更是衬得一张俏脸好看无比。
夜色幽幽,他家沈大娘子身上也散发着幽幽暗香。
但他家沈大娘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
裴深一脸的幽怨:“为何?”
“我救了陈勾当,陈家用银钱和地契谢我,陈家与我,以后不会牵扯太深。”沈绿认真地给醋缸子裴深解释。
陈家人多、事多,救命之恩用银钱来谢,最是合适不过。
他家绿儿接受了陈家的银钱和地契,以后不会和陈家牵扯太深,但他家绿儿,不要他的地契……
裴深琢磨了一会,眼睛骤然亮了,神情狂喜:“绿儿,你的意思是,我比陈勾当重要……”
“嘘,红儿睡了。”沈绿皱眉。这裴深,怎地咋咋乎乎的,像个毛头小子。
他假扮申倍时,分明很稳重,办事很稳妥。
裴深赶紧将嘴巴紧紧闭上。但不过一息,唇角又不由自主的扬起来。
“绿儿,那我们的婚事,可是定下来了?”裴深腆着脸死缠烂打,生怕夜长梦多。
沈绿垂眸:“你说的,可以假成亲,我们可以试一试。”
第165回 情爱
沈绿本就不爱与人交往。
此前去寻申倍,让他帮着寻一寻假成亲的夫婿,本就是想省事。
不知为何,她信得过申倍。
如今申倍的身份揭露开来,裴深就是申倍,申倍就是裴深。
忽然一切都豁然开朗。
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裴深。
既如此,那便让裴深假扮夫婿也未尝不可。
免得她不答应,他晚晚翻墙来。
沈绿忽然想到什么,问裴深:“你此前可曾翻墙来过我家?”
裴深顾左言而右他:“绿儿,我与你说,陈勾当的案子,可还有疑点,方才我已经提醒陈将军按兵不动。”
沈绿一双潋滟的美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裴深可受不住,当即败下阵来,大大方方的承认:“之前,是翻过那么一两次。”
“呵。”沈绿冷哼,明显是不相信。
裴深指天赌誓的:“真的只有两次。”
“姐姐,你还没睡?你和谁在说话?”另外一间屋子传来沈红迷迷糊糊的询问声。
裴大公子想起未来小姨子此前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当即紧闭嘴巴,不敢多言。
沈绿莞尔。
她很少笑,素来都是冷冷清清的。
这一笑,倾国倾城,叫裴深痴痴的看着她。
“好了,还不赶紧走。”沈绿道。
语气还是那般的清清冷冷。
但裴深快活得很:“遵命!”
他走的时候,快活得像一个孩子。
沈绿收回目光,将木匣子合好。
明日若是无事,应当要将刀墙给移过来了。
哦,还要做两罐酱。
此前在苏家时,说好要来下邀约的胡大娘子并未来,便趁着这功夫,将家中好好收拾收拾。
她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躺下去时,唇角是微微翘起的。
情爱,就好似一缕风,不知不觉的无缝不入。
次日醒来时,阳光穿透薄雾,照射在大地上,天气骤然就热了起来。
夏季来临了。
不知是哪一只知了嗅到了夏日的气息,猛然引吭高歌起来。第一只知了一叫,顿时响应声一片。
姐妹二人晨起,各自吃了一碗鸡丝凉面。
趁着天气好,沈红喂了小毛和小马驹后,挽了袖子和裤管,要将父母的夏衣和被面给洗出来晒了。
这两日她已经将房子又细细的打扫了一遍。
她们姐妹二人搬到那边去,爹娘和沈曲就住这边。
家具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她也照样抹得干干净净,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
而沈绿则舀了十斤豆子,细细地挑着。
沈绿挑到第二个簸箕的豆子时,门环被叩响:“沈大娘子可在家里?”
沈红正要叫挑水工挑水呢,闻言赶紧去开门。
是一名年轻的公子,公子后面,还垂头跟着一个小娘子。
这年轻的公子便是张家二公子,小娘子自是他的表妹姜四娘子。
张二公子是领着表妹姜四娘子来拜师学艺的。
沈绿看向姜四娘子。
姜四娘子脸上有不甘,看都没看沈绿。
不过她在看到那面刀墙时,倒是疑惑地细细的瞧起来。
她缓缓地站起来:“学厨艺,讲究的心甘情愿,方能学得进去。若是姜四娘子不喜欢,是学不进去的。”
姜四娘子猛然转头,看着沈绿。
她来拜师学艺,沈大娘子竟然还不收?
张二公子赶紧道:“我表妹自是心甘情愿的。”
沈绿不语,只看着姜四娘子。
姜四娘子咬牙:“表哥,我的确不想学。我的志向是驰骋沙场,手刃敌人,而不是被囚在这小小的厨房里,与盐油酱醋度过一生。”
“可你来之前,分明答应得好好的。”张二公子有点生气了。表妹怎地不明白,这是权宜之计。
姜四娘子道:“二表哥,抱歉。其实今日我出门,便没有再想着回去。”她所有的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不大不小的一个,二姐到时候会找借口帮她拿出来。
张二公子吃了一惊:“你想作甚?”
姜四娘子苦笑:“我自是要参军去。”
张二公子蹙眉:“四表妹,那年自苏老太君战败,大虞再无娘子军,你去参军,也没有军营敢收留你。”
“我可以女扮男装。”姜四娘子十分的坚定。
沈红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听着,当听到这里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姜四娘子:“姜四娘子,你虽然生得有些英气,但一看就是个小娘子。”
姜四娘子虽然没有被锦衣玉食的养着,甚至与别的姐妹共用丫鬟,但养在深闺里的小娘子,终归是肌肤娇嫩,肤如脂玉。
“舅舅不会同意你去的。”张二公子道,“再者,离开京城之后,处处需要路引。舅舅不会同意给你的。”
姜四娘子双眼闪过坚定:“我自有办法。”
她当然知晓离开家中,自然是前路茫茫,她也设想过很多艰苦的情景。
但若是吃不了苦中苦,如何能为人上人?
“表哥,抱歉了。”姜四娘子说着,便要离开。
“慢。”沈绿终于又开口,“我记得你,那日便是你将鸡一箭射死的。你的箭术的确了得,不过在沙场上,光靠箭术可还不够。若是敌军近身搏斗呢,你可赢得了别人?”
姜四娘子一怔。
她自小就刻苦练箭术,自认为箭术了得,旁的倒是不管。
近身搏斗?她从来没想过。
“这位公子,你可以试着去抓你的表妹。”沈绿道,“自古以来,若非天生神力,男子的力量,素来要比女子的大得多。”
“沈大娘子说得有道理。”张二公子道,“表妹,抱歉了。”
张二公子伸手,去抓表妹的手。
因着是表妹,他还留了几分力道。
姜四娘子的手被张二公子牢牢抓住,她用力挣脱,张二公子亦用力,二人缠斗着。姜四娘子用了吃奶的劲,才挣脱了张二公子的手。
“表妹,抱歉。”张二公子心疼地看着表妹。
他很理解表妹的心思,可他若是不加以阻拦,表妹就这样跑出去,还不省得会是个什么下场。
姜四娘子只觉自己的手腕生疼生疼的。
其实她平时也有自己锻炼,但并没有真实的和别人打斗过。
她没有拉开衣袖察看,而是默默地垂下脑袋:“好,我学厨艺。”
“抱歉,我不是人人都收的。”沈绿拒绝,“若是要拜师学艺,还得看天赋。”
姜四娘子傻了眼。
第166回 可是存了心思
沈大娘子不收徒,那她还是去参军罢!
“我这里倒是收做杂工的,没有工钱,有时候管饭,有时候不管饭。”沈绿接着说。
管饭?姜四娘子想起沈大娘子做的菜,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
要是沈大娘子管饭的话,她就待在沈大娘子这里,一边学些做菜的本事,一边打听参军的事情。
“好。我做。”姜四娘子下定了决心。如果将来她真的参了军,战死沙场时,记挂着京城的最后一点美好的事情,说不定是曾经尝过沈大娘子做的美味佳肴。
“表妹,你且安心在沈大娘子这里做活,我这就回去告诉舅舅。”张二公子很高兴地说。
姜四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表哥:“我让二姐带了我的行李出来,在朱婆婆茶馆等着,还得劳烦表哥到朱婆婆茶馆去与二姐说一声。”
张二公子讶然,而后无奈地笑了。
他那二表妹,平日里亦是很安静的绣花,话不多。
如今做起事情来,倒是一个个的胆大包天。
“好了,我省得了。”张二公子应下,放心离去。表妹在别的地方他可能会不放心,但在沈大娘子家,他很放心。
沈红看完热闹,去找挑水工了。
院子里只剩沈绿和姜四娘子。
“姜四娘子,劳驾去洗一只可以装二十斤酱的陶罐。”沈绿说,“陶罐在厨房里。”
“好。”姜四娘子还是挺乖觉的。
一进门,她倒是有些意外。
沈家看着小,但厨房做得很大,收拾得很干净,里面有大大小小的陶罐十数只,甚至还做了鱼池。
鱼池里,几尾肥硕的鱼在游来游去。
姜四娘子估摸着,挑了一个陶罐。她在姜家十多年,都是吃公中大厨房的饭,对陶罐什么的,没有什么经验。
沈绿只一眼便断言:“小了。”
“我这就去换。”姜四娘子捧着陶罐回去,又估摸着挑了一个很大的。
沈绿又断言:“太大了。”
姜四娘子又将陶罐捧回去。
其实陶罐并不轻,十分的沉重。
姜四娘子搬了几回,手都酸了。
第三回她估摸了又估摸,捧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出去。
沈绿看了一眼,轻飘飘的:“合适了。劳驾姜四娘子洗干净,晾干。对了,洗完陶罐,还得洗豆子,而后生火煮豆子。”
姜四娘子默默地要去洗陶罐。
到了厨房才发现,水缸里快没有水了。
她又走出来:“沈大娘子,水缸里没有水了。”在姜家,她是不受重视,但水的话,好像还不曾缺过。
“红儿已经去叫挑水工了。”沈绿头都没抬,继续挑着豆子。
姜四娘子一时有些茫然。
她注视着沈绿。
沈绿仍旧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挑着豆子。
她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可否认,沈大娘子的确生得很美。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簸箕,手上不紧不慢的挑着豆子,美得仿佛一幅画。
若是沈大娘子凭借她的美貌,或许也能嫁进高门大户里。
但她却甘心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做菜。
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做菜,还只是她想攀附高门大户的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姜四娘子猜测着沈绿。
沈绿抬头,疑惑地看着姜四娘子。
姜四娘子倒没有藏着掖着:“沈大娘子,我有一个疑问。”
“请说。不过我不一定会回答。”沈绿说。
姜四娘子:“……听说沈大娘子常年游走在高门大户间,可是存了什么心思?”
姜四娘子倒是心直口快。
沈绿挑眉,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直截了当的在她面前这般问。
“自是为了挣钱。”沈绿坦坦荡荡的回答。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只是挣钱,没有别的心思?”姜四娘子继续追问。
“没有。”沈绿坦坦荡荡的看着姜四娘子,一点都没有犹豫的回答。
“沈大娘子生得不俗,就没有高门大户里的人对你动过心思?”姜四娘子还真是敢问。
这个问题,沈绿倒是犹豫了一下。
忠勇侯府算是高门大户吧?不过她和裴深说好了,二人只是假成亲,作不得数。
“没有。”沈绿干脆利落的回答,“姜四娘子可问完了?姜四娘子到军营里去,难不成也想着和那些军士卿卿我我?”
“自是不想。”姜四娘子急道,“我到军营里去,自然是想着上阵杀敌的,又怎么会与那些人卿卿我我?”
她话落,沈绿低头,继续挑豆子,不再说话。
姜四娘子这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中了沈大娘子的圈套。
沈大娘子,并不好相与。
姜四娘子讪讪地站着。
幸好没有尴尬许久。
沈红热热闹闹的领着挑水工回来了。
“一共四缸水,挑水小哥,劳驾。”沈红说。
挑水工穿着短褐,脸晒得极黑,露出健壮的黑油油的手臂。一双脚光着,连鞋子都没穿。
“好咧。”挑水工正要将两桶水倒进缸里,却听得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道,“挑水小哥且慢。”
是那位坐在院子挑豆子的美人出声阻止的他。
挑水小哥有些紧张地看着美人。
美人却是道:“姜四娘子,将水倒进缸里去。”
挑水工有些茫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我倒就我倒。”姜四娘子咬牙,去提水桶。
她还是练过的,提起水桶的时候还算轻松。
“挑水小哥,待会你挑来的水,都让这位小娘子倒水,工钱不变,再给你十文的赏钱。”沈绿说。
“自然是好,自然是好!”挑水工连声道。
他挑着空水桶,迈着欢快的步伐离去了。
姜四娘子咬牙站在一旁。
沈大娘子分明就是拿她做戏子一样耍。
沈绿抬头看她:“姜四娘子,洗陶罐。做酱陶罐要晾干后才能用。”
好,她去洗陶罐。
姜四娘子洗陶罐,沈红洗被面,沈绿挑豆子,各司其职。
姜四娘子还没洗好陶罐呢,挑水工又来了。
姜四娘子又赶着去倒水。
连着几趟下来,她的手臂都有些疼了。
不过她一直咬牙忍着,没有说不干的话。
陶罐总算洗好了,沈绿也挑好了豆子:“姜四娘子,将这些豆子洗了,而后到厨房里生火。”
豆子刚洗一半,挑水工又来了:“姜四娘子,动作快些,我方才还接了别家的活。”
挑水工竟是嫌弃她动作慢。
姜四娘子急急的弯腰提水桶,却是失手没拿稳,水桶脱手掉落在地上,倒了一地的水。
第167回 杀人诛心
灶眼升起火,火舌柔和地舔着镬底。
姜四娘子狼狈不堪地坐在小凳子上,心如死灰。
倒水倒了一地后,她弄湿了衣裙。
沈大娘子并没有放过她,而是继续让她倒水。
挑水工提起水桶,检查了又检查:“幸得水桶没烂,不然可是要赔钱的。”
她足足倒了有一十六回的水。
手都疼了,肩膀也有些许不舒服。
这期间,还洗了豆子,泡豆子,又手忙脚乱的生火。
比平日伺候她和二姐的丫鬟还要忙。
这生火,还不会,烟熏火燎的弄了一脸的灰,手上也是灰。
总的来说,狼狈不堪。
姜四怀疑沈大娘子就是故意这么支使她的。
但沈大娘子开始就说明,她家里缺杂工,自己也答应得十分干脆。
若是反悔……不,她决不反悔。她要像一个军人一样,言而有信。
若是反悔,便是教沈大娘子耻笑。
姜四娘子咬牙忍了下去。
她烧火的时候,沈绿站在一旁,准备着中午的吃食。
天气热了,沈绿打算卤一些糟鸭掌之类的,好有胃口。
方才沈红出门,见时蔬便宜鲜嫩,又买了好些回来。
中午仍旧吃碧粳米粥和凉吃时蔬,以及胡饼。
这样的吃食在京城里已经算很不错。
夏日里大部分人家都是吃些简单的水饭。
姜四娘子干了一个早上的活,早就饿了。
连镬里煮豆子的香气,都勾人得不行。
姜四娘子的肚子,开始咕咕的叫起来。
在厨房里响的动静有点大。
沈绿没有作声,姜四娘子倒是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但午食迟迟没有准备好,豆子煮得差不多了,沈绿又支使姜四娘子将豆子捞出来,放一部分在一只小缸里捣碎。
活儿越干越多,姜四娘子的肚子越来越饿。
姜四娘子咬紧牙关,捣着豆子。
沈大娘子在厨房里拌着时蔬,沈小娘子跑进去,叽叽喳喳说着话:“小毛今日的胃口比昨日好呢。”
她的胃口也比昨日的好。
姜四娘子心想。
豆子捣得差不多的时候,沈大娘子可算是开始做胡饼了。
当勾人的香气传出来时,姜四娘子都快激动得哭了。
“开饭了。”沈大娘子道。
沈红在廊下将小桌子支开,将厨房里的吃食搬出来,又摆了三副碗筷。
姜四娘子的眼睛都要发光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挨过饿、受过刁难,但今日的肚子似乎饿得更厉害一些。
“去净手用饭吧。”沈绿对姜四娘子说。
姜四娘子洗手时,用水小心翼翼的,十分珍惜。
这水可得来不易。
但一切的不容易,在咬到香脆美味的胡饼时,一切都被熨平了。
姜四娘子想,她还可以干双倍的活儿。
用完饭,天边的日头慢慢西斜。
沈红笑道:“姜姐姐,你与我一道去刷洗小毛和小马驹吧。”
刷洗小毛和小马驹?
方才她就一直听沈红说小毛什么的,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待沈红打开隔壁院子的门,姜四娘子才发现原来小毛是一头小毛驴。
小毛和小马驹见到沈红过来,欢快地跳起来。
沈大娘子家里,竟然还养着一头小毛驴和小马驹?
便是她姜家,家里也不过只有一辆马车。
若是出行的人多了,还要去车马行另外租赁。
养驴和马的费用可不便宜。
姜四娘子方才也发觉了,沈家好似只有沈家姐妹在家。
是以沈大娘子平日里去掌厨养家,沈小娘子就在家中看家。
沈大娘子靠着自己的厨艺养家,好似,比她强多了。
姜四娘子默然地刷着小马驹。
“姜姐姐,你的骑术一定很好吧。”沈红忽然问她。
姜四娘子下意识的摇头:“我从未骑过马。”
家中只有一匹马,她又是不受宠的庶女,如何能骑马?
“姜姐姐不是要做女将军,话本里的女将军,都是会骑马的。”沈红说。
姜四娘子扯了一下唇,没再说话。
“那耍大刀呢?”沈红又问。
“……也不会。”姜四娘子如实回答。
沈红挑眉:“话本里的女将军,可都是会耍大刀的。哦,姜姐姐你是会耍长枪?”
姜四娘子:“……”沈小娘子的嘴巴,比沈大娘子的还要毒辣。
杀人诛心。
不管如何,姜四娘子总算是歇了要蠢蠢欲动投军的心思。
暮色时分,张二公子与姜二娘子来接姜四娘子时,姜四娘子再没提过要投军的事情。
三人前脚刚走,后脚沈家就来人。
是胡大娘子,领着她的小丫鬟。
小丫鬟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
胡大娘子像是偷偷摸摸来的,戴着帷帽,不安地站在沈家院子里,也不肯上座,声音低低:“沈大娘子的价钱,可否能少一些?”
这不是头一回有人和她砍价。
“不能。”沈绿干脆利落。
沈红好奇地看着胡大娘子。
胡大娘子生得粉雕玉琢的,像个玉娃娃。
“但我听说,采买食材还得要很多钱,可是这样?”胡大娘子小心翼翼的问着。
沈绿点头:“是。”
胡大娘子的手绞了又绞:“沈大娘子,我手上拢共只有一百贯……这一百贯,是我自己的私房……”
沈绿静静地看着她。
胡大娘子应该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来,但她的规矩不能破。
“抱歉。”沈绿说。
胡大娘子十分失望:“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垂头出了沈家,小丫鬟跟在后面:“这沈大娘子,可真不讲人情。这一百贯,大娘子您可是攒了许久的。”
准确的说,是攒了很多年。
胡家不是十分的富裕。
胡大娘子幽幽轻叹:“小菁,莫要再说了,沈大娘子自然有她的规矩。”
小菁还是忍不住:“可过两日便是老爷生辰……”
自家老爷上个月在家宴时,偶尔提过一句沈大娘子掌厨的宴席的美味。
旁人都没记在心上,大娘子倒是记住了。
“其实大娘子可以买一些别的贵重的礼物。”小菁劝道。
那可是一百贯呢!
一百贯可以买很好的纸砚笔墨,或是做一件贵重的袍子。但若是换成吃的饭菜,吃就吃过了,不会存在很久。
胡大娘子摇头。
其实旁人不省得,父亲好吃。
只不过因着他官职的缘故,是以他将自己的欲望给生生按压了下来。
一百贯,她的确攒了很久。
胡大娘子又幽幽的轻叹了一声。
“这位娘子,可是有什么烦恼?”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出现在胡大娘子面前,“若是因为请不到沈大娘子的缘故,妾身愿意替娘子解忧。”
第168回 是野路子
“你是何人?”丫鬟小箐警惕的问。
女子微微一笑,掀开帷帽,露出她的脸来。
是还算得上清秀的一张脸。
“妾身姓周,别人都唤我周娘子。”周娘子说,“我也是个厨娘,只不过我的师父曾经在御厨里做过厨娘。我的这一身厨艺,便是师父传与我的。”
“那周娘子如何替我解忧呢?”胡大娘子好奇的问。
周娘子微微一笑:“我上门掌厨,不要钱。”
“大娘子,不要钱的厨娘,做的菜定然不好吃。”丫鬟小箐说。
周娘子唇角扯了一下,这小丫鬟,怎么说话的。
“好不好吃,娘子一试便知。”周娘子说,“如今我是会贤楼的厨娘,娘子可以随我到会贤楼去试一试。”
会贤楼也是一间挺大的有名气的酒楼,饭菜的味道也十分美味,价钱也不菲。
胡大娘子一时有些犹豫。
父亲心心念念的,可是沈大娘子的厨艺。
小箐说得对,这不要钱的厨娘,恐怕有诈。
天底下哪有白白掉下来的馅饼。
可父亲的生辰又在即……
胡大娘子十分矛盾。
“若是大娘子觉得不要钱的厨娘不好,也可以付钱。”周娘子心道,这京城的小娘子,防备心还挺强。
“好。我便随你到会贤楼去试一试。”胡大娘子也是病急乱投医。
“大娘子……”小箐有些不安。
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周娘子,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这周娘子,挺端着的。
她说她师父是御厨的厨娘,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带着一股优越感。
“没关系。”胡大娘子安慰小箐,“会贤楼旁边便有巡警铺,若是我们上当受骗,就立即求助巡警铺。”
小箐可算同意了:“好。”
主仆二人当着周娘子的面讨论这些,好像把周娘子当坏人,又好像没把周娘子当外人。
不管如何,她总算从沈大娘子这里挖走了一位客人。
其实周娘子已经蹲守在沈家外面几日了,一直都没遇上来邀约沈大娘子的客人。
今早来的那一男一女,竟然是来向沈大娘子拜师学艺的。
没想到沈大娘子的名气这么大了。
周娘子心中暗暗嫉妒。
胡大娘子主仆二人,随着周娘子到了会贤楼。
会贤楼这时候,正是热闹的时候。
周娘子领着胡大娘子主仆二人进门时,掌柜的笑道:“周娘子回来了。”
“严叔,可还有雅间,我要招待一位贵客。”周娘子说。
“里面还有一间。”掌柜的说,“这雅间是留给熟客的。周娘子既然要,那便给周娘子您。”
胡大娘子与丫鬟小箐对视一眼,周娘子竟果真是会贤楼的厨娘。
周娘子微微笑着:“大娘子请。”
雅间就在大厅的角落里,算不得十分隐蔽。若是周娘子害她们,她们就大声呼喊。
会贤楼的雅间设得很清雅,周娘子引着胡大娘子落了座:“胡大娘子请稍候。”
周娘子出了雅间。
胡大娘子主仆二人留在雅间里窃窃私语。
胡大娘子说:“待会用完饭,是给钱呢,还是不给钱?”
小箐说:“大娘子,看着给吧。”
胡大娘子也下了决心:“我不知这周娘子为何接近我们,还是给吧。世上最简单的关系,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不要钱,我便给她五十贯。五十贯也是挺多的了。再加上采买食材,应也是够办两桌热热闹闹的生辰宴席的。”
这也是她的父亲时常教导她们的。
因为父亲官职的关系,贿赂父亲的人多不胜数。
父亲处处小心翼翼。
胡大娘子用自己的私房办父亲的生辰宴,也不过是只想和家里人好好的吃一顿,并非想宴请外人。
小箐也点头:“大娘子这个主意好。”
说话间茶博士敲门进来,端来热茶和点心:“娘子请用着,周娘子已经在备菜了。”
胡大娘子忙道:“劳烦茶博士与周娘子说一声,我们用得不多,不必准备太多。”
茶博士爽快地应下,利落地出门去。
胡大娘子不知道,周娘子可是独用一间厨房,专门来做菜来招待像她这样的客人。
厨房里,周娘子在忙活,贺环则坐在一旁,吩咐乌奴:“那小娘子是谁家的,立即去查。”
“是!”乌奴应声退下。
侍女上前,给贺环轻轻的捶肩。
另一名侍女则端来乌柒柒的药汁。
药汁难闻难喝,贺环这几日都快吃吐了。
但他的隐疾还没好。
隐疾没好就算了,那晚在他家里装神弄鬼的人,也没有寻到。
贺环心头一阵烦躁:“不吃了不吃了,拿开。”
侍女不敢作声,垂头又将药汁端下去。
周娘子已经开始做菜,厨房里弥漫着香气。
贺环嗅了嗅,觉得周娘子做的菜肴与沈大娘子做的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他想让周娘子到朋友家的宴席上掌厨时,朋友们委婉地拒绝:“不必了,我们家有厨娘。哎呀,若没有厨娘,到酒楼里叫上一桌席面到家里来,也是方便的。”
贺环十分的生气。
周娘子做的饭菜与沈大娘子做的没有区别,沈大娘子开出两百贯的价钱,周娘子只开一百贯,他们竟然不识好歹。
然而工钱从一百贯开到了五十贯,五十贯又减到了二十贯,从二十贯又到不要钱,周娘子仍旧无人问津。
周娘子自己想了个法子:到沈大娘子家蹲人。
今日还真让她蹲到了一个。
小娘子穿着新作的夏日罗裙,粉雕玉琢的,一看从小就是被精心娇养着的。
希望能抓到一条大鱼。
周娘子的动作很快,四菜一汤很快备好了。
胡大娘子小心翼翼地品尝着羹汤,很快露出惊艳之色:“的确很好吃。和沈大娘子做的差不多。”
周娘子站在一旁,轻轻的撇了撇嘴。
沈大娘子的厨艺是市井做法,是野路子,如何能与她师承御厨相比。
不过她还算识相,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来。
胡大娘子让小箐尝试,小箐也试了。
小箐和主子窃窃私语:“周娘子的厨艺,的确值得五十贯。”
既如此,那胡大娘子便下了决定:“好,周娘子,我出五十贯,你到我家去掌厨。”
与此同时,乌奴亦调查回来了:禀主子,那位小娘子乃是审官院胡知审官的长女胡大娘子。她之所以要请沈氏上门掌厨,是因为两日后,便是胡知审官的生辰。”
贺环闻言,哈哈大笑,抚掌道:“苍天不负我也!胡知审官的生辰宴,自然得好生热闹热闹。”
第169回 夫妻一体
却说张二公子领着两位表妹欲回家去。
一路上经过的街道,俱是十分热闹的,兜售吃食和各种各样小玩意的不少。
张二公子原本想速速领两位表妹家去,但见两位表妹巴巴的看着,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舅舅是教授,平时对学生严厉,对自家的子女管教更是严厉。
两位表妹又是庶女,平时不受宠,每次都是他到外祖家去,才将两位表妹带出来。
不过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今晚我们便在街上用过饭再回去。”张二公子说。
母亲宠爱他,家中又富裕,他的私房不少。
姜二娘子眼睛一亮:“果真?”
张二公子笑道:“那是自然。”
姜四娘子却没有姐姐那般兴奋。
张二公子挑眉:“怎么,四表妹可是在沈家尝了沈大娘子的手艺,瞧不上别人做的了?这可怎么行?若是你以后去投军,战况惨烈时可以没有吃的。若是天气寒冷,饿了只能吃雪。”
姜四娘子垂头丧气道:“二表哥,我并没有瞧不上别人的意思。而是今日沈大娘子让我做各种杂活,像是让我知难而退。”
“哦,还有这回事?”张二公子十分的感兴趣,“沈大娘子倒是个善良的人。那你如今可是放弃了?”
姜四娘子摇头:“今日我得出一个结论,我应该加强锻炼。此前我光练箭术了,但像用大刀、耍长枪等还不会。我决定从今晚开始起练大刀。表哥,你帮我弄一把大刀来罢。”
张二公子:“……四表妹,这恐怕不行。”
“表哥,求你了。”姜四娘子可怜巴巴的看着张二公子。
张二公子叹了一口气:“便是我帮你弄来了大刀,你在家中练,别人会发现的。”
“只要二姐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姜四娘子继续求着,见表哥犹豫,便转向二姐,“二姐,是吧?”
却见她家二姐怔怔的看向一处,神色有些怪异。
姜四娘子顺着二姐的目光看去,下一刻却是眉毛紧拧:“二姐,我这就去帮你剥了他的皮!”
姜二娘子赶紧拦着姜四娘子:“别冲动!”
张二公子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他看到二表妹的未婚夫戴荣正给一名年轻的女子头上簪百合花。
那二人,动作亲昵,说二人清清白白,没有丝毫的纠葛,是决不会有人相信。
姜二娘子拦住了张二公子,却没能拦住自家表哥。
只见张二公子气势汹汹,一边撸袖子,一边冲了过去。
姜家姐妹赶紧追了过去。
姜二娘子的未婚夫戴荣,原本却不是姜二娘子的,而是姜大娘子的未婚夫。
姜戴两家是世交,姜戴两家的长辈,早早的就替后辈的婚事定好了。
姜家和戴家指腹为婚,姜家嫡长女嫁给戴家嫡长子,那是门当户对的婚事。
却是不知为何,去岁春,姜大娘子死活不肯嫁给戴荣。
嫡母廉氏舍不得与戴家的婚事,却也舍不得将自己次女嫁给戴家,后来她寻到了姜二娘子,这桩亲事就落到了姜二娘子头上。
得知要嫁给戴荣那日,姜二娘子并无悲喜,而是兀自安安静静的绣着花。
姜四娘子忍不住开口,恭喜她,她也只说了一声谢谢。
其实庶女嫁给嫡长子,在京城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许多高门大户并不讲究这些。
不管是嫡女还是庶女,只要栽培得好,成为有用的联姻对象,那就是好女儿。
不过在姜家,嫡女庶女的地位分得十分清楚。
廉氏宠爱自己的女儿,姜教授一句话不吭。
如今想来,倘若戴荣果真是个好的,廉氏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让出这门亲事?
转念间,张二公子已经冲到了戴荣面前:“戴大公子,颇有闲情雅趣的嘛,还在街头给别的小娘子簪花。”
戴荣见到张二公子,唬了一跳,下意识的便将那名年轻女子给拦到身后去。
见到戴荣如此举动,张二公子越发的生气,冷笑道:“戴大公子这是要护着这位小娘子了?”
“百合无辜,二表哥若是要发火,便都撒在我身上罢。”戴荣说。
“一切的错都在你,这怒火,自然是要撒在你身上!”张二公子顿了顿,又道,“别叫我二表哥!”
站在戴荣身后的百合怯怯道:“荣郎,这位是何人?为何要朝你撒火?”
百合的声音柔和婉转,叫人怜惜。
可他的二表妹,也心疼得叫人怜惜。
“百合,你先家去。”戴荣没有朝百合解释。
百合却不肯走:“荣郎,我们夫妻一体,我不会离开你,让你独自面对的。”
夫妻一体?那他的二表妹算什么?
张二公子冷笑一声:“戴大公子,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戴荣倒是坦坦荡荡的,“就是你看到的样子。我与百合真心相爱,但我的母亲,非要我与你们姜家成亲。我只得与百合私自成亲,姜家主母知晓此事,竟是没有将婚事退掉,而是将亲事换到姜二娘子身上。姜二娘子亦是,可叹,可悲,可怜。”
“既如此,戴大公子为何不光明正大的到我们姜家退婚?却是像见不得光的鼠辈一般,在这里与别人苟且?我用不着你的同情,我也并不可叹,可悲,可怜。”
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
戴荣愕然地看着张二公子身后的姜二娘子,还有她身边一脸愤怒的姜四娘子。
他与姜二娘子没有几个月就成亲了,此前每逢年节,他都送礼到姜家去,与姜二娘子见一见面。
姜二娘子每次出来前,丫鬟都说她在院子里绣花。
百合也喜欢绣花,最喜欢给他亲手做衣服、做鞋子。
这样美好的女子,他拥有百合一个便足够了。
“没错,戴大公子为何不到我们姜家退婚?”姜四娘子愤怒地撸起袖子质问。
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她早就将戴大公子狠狠的打一顿了。
戴荣沉默了。
他为何不退亲,百合只是个贱婢,母亲看不上百合的身份。
“你们几人,在大街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姜二娘子和姜四娘子猛地一激灵。
第170回 倒反天罡
姜捷康,太学教授,年约四十,生得文质彬彬,但一脸的肃然。
“舅舅。”张二公子连忙给姜捷康行礼。
姜捷康也没给他这个外甥面子:“你比他们年长,理应拘着他们。”
张二公子不服:“舅舅有所不知,戴大他……”
“家丑不外扬。”姜捷康看都没看他,“都给我散了。”
张二公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舅舅。
舅舅知道戴荣的事情,还向着戴荣?
张二公子以前对舅舅还挺尊敬的,舅舅可是太学的教授,德高望重,门生无数,但此时此刻,他对舅舅有些失望。
“待伯父得空,晚辈再去拜访伯父。”戴荣说完,带着百合走了。
百合倒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发簪上的百合尤其显眼。
姜捷康看着张二公子三人:“还不散了?还要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小四,今日我让你去学厨艺,你便学了这等市井泼皮般的行径回来?”
姜四娘子正要应,姜二娘子在她前面开口:“父亲,四妹是替女儿打抱不平,今晚之事全因女儿而起,女儿愿意接受父亲的责罚。”
她说话的时候,臻首低低垂着,挨着姜四娘子的手狠狠地捏着她。
姜四娘子所有的怒火不能发,不得发。
她也只好垂头,紧紧地咬着唇。
二女儿的认错态度很好,姜捷康很满意:“小二,回去禁足一个月。至于小四,今日的厨艺学得如何?”
“一般。”姜四娘子硬邦邦的道,“沈大娘子只收有天赋的徒弟,女儿不喜欢下厨,是以她并没有收我为徒,只是让我做杂活。”
姜捷康皱眉:“竟有此事?好,我省得了。你们赶紧给我家去。”
张二公子抿紧嘴唇,没有再说什么,领着两个表妹离开。
却是转了个弯,他瞧见前面有炙烤羊肉的摊子,道:“二位表妹受气了,我们吃些炙羊肉解解气。不知二位表妹酒量如何,若是可以,我们吃些酒可好?”
姜家姐妹惊奇地看着他。
要省得,表哥平时可是十分尊重父亲的。
张二公子看着表妹们的神情,笑了出来:“这两日,我一直在反省自己,可是做错了什么事。一直到方才,舅舅维护戴荣而呵斥我们,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的身上,一直有舅舅的影子。我素来尊崇舅舅,但从今晚开始,我再也不会尊崇他了。二表妹,若是舅舅还坚持与戴家的婚事,表哥发誓,定然帮你退了这门亲事。”
姜二娘子默然地听着,忽地扬起脸:“二表哥,其实我想向沈大娘子学厨艺。我在家中,每日绣花,但绣得很一般。若是婚事退了,与姜家决绝,我得有一门傍身的技艺。”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住在那座小小的院子里,每日绣着花,望着那几棵枣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但偏生有人想让她不得安生。
姜四娘子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没错没错,冬日时,每逢丫鬟送来的吃食冷了,二姐都有办法将那些吃食弄得很好吃。”
张二公子瞪着眼睛,看着两位表妹。
二表妹迫切地需要学厨艺,四表妹还是一心想练武。
可舅舅非要二表妹嫁人,四表妹学厨艺。
这有点难度。
他得想一个法子,让这件事情两全其美。
张二公子的眉头皱啊皱,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要我说呀,这御史台就是闲的,整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官员,他们怎地不弹劾自己?”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忿忿不平的声音。
张二公子寻声望去,却不知是何人在说话。
炙烤羊肉的香气随着凉风拂来,勾人馋虫。
张二公子忽地有了一个主意。
舅舅可是大虞官员,大虞官员,最怕被弹劾。
……
胡大娘子走后,沈家姐妹二人立即忙碌起来。
爹娘和沈曲马上要回来了,沈家姐妹二人抓紧工夫将自己的物件全都搬到隔壁小院去。
沈红到底年纪小,忙活了一天,到了三更时分,开始频频的打起哈欠来。
“红儿,你先去歇着。”沈绿说,“我再收拾一会,也去歇着了。”
“那好,姐姐你可要早点睡。”沈红着实也困了。
妹妹去隔壁歇下了,沈绿挎了个篮子,站在原来的院子里,仔细地打量着那面刀墙。
刀墙在月色下,发着幽幽的冷光。
沈绿上前,去摸其中一把刀。
刀墙忽然有数把刀悄无声息地转开来。
转开后面,是一个个小洞。
沈绿不慌不忙的从小洞里掏出一个个沉甸甸的布包来,一个个地放在篮子里。
不过一会,篮子里就装满了布包。
沈绿再拂一下方才的那把刀,方才转出来的刀又悄无声息的转回去。
“咳,我是不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裴深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沈绿回头,瞧见裴深一脸好奇地看着那面刀墙。
“我可以摸一摸吗?”裴深跃跃欲试。
“可以。”沈绿让开来。
裴深上前,去摸方才沈绿摸的那把刀。
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发生。
“咦?这是怎么回事?”裴深忍不住问。
他摸的,与他家绿儿的分明是同一把刀。
沈绿莞尔:“你我的手,不一样。”
裴深越发讶然:“如今的机关,已经如此厉害了?”
若是用在军事上,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裴深想到此,真诚的道:“绿儿,这机关,我想学。对了,绿儿,你有如此技艺,完全可以做国师。”
沈绿看着他:“你果真想学?”
裴深点头:“真的想学。”
“那好,你挑个日子,拜师学艺罢。”沈绿说。
裴深傻了眼:“拜、师?拜你为师?”若是他拜绿儿为师,那他娶绿儿,岂不是倒反天罡?
咳咳,若是倒反天罡,也不是不行。
“不过拜师之前,得先看看,你可是有做机关的天赋。”沈绿说。
“好。”裴深张开双手,“绿儿只管来查验。”
沈绿摇头:“这面刀墙,只有两把真刀。倘若你能在一刻钟内将那两把真刀寻出来,便是过了入门这一关。”
第171回 富可敌国
这面刀墙,竟然只有两把真刀?
裴深每次来,都觉得这面刀墙寒光闪闪的,颇为吓人。
不过沈家只有绿儿和未来小姨子在家,家中有这样一面刀墙给坏人震慑,自然是极好的。
谁能想到,这面刀墙竟然只有两把真刀?
裴深可不能让自家绿儿看出他没看出来刀墙只有两把真刀来,他故意托着腮,沉吟:“怪不得我总觉得每次来的时候,这面刀墙有些怪异呢。让我细细瞧瞧……”
他踱到刀墙面前,恨不得自己长出火眼金睛来,马上将那两把真刀给寻出来。
但很可惜,每把刀都十分的逼真,不像是假的。
沈绿没有半分提醒他的意思,只静静地看着他。
月色溶溶,裴深背着手,长身直立在刀墙前。
他容貌偏女相,今日穿了一件罗织的烟色长袍,腰背挺直,更是显得玉树临风,俊秀飘逸。
如此俊秀飘逸的人,是如何写出为了挖野菜而抢山头的?
沈绿想到此,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来。
裴深转身时,便瞧见月下美人眉眼含笑,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他的喉咙忽然紧了紧:“绿儿……”
“可寻到了?”沈绿回神,问他。
“寻到了。”裴深指着东南角和西北角的两把刀,“那两把是真的。其余的,竟然是用贝壳做的。绿儿,你可真厉害。”
若不是他从小就摸刀,还真看不出来真刀和贝壳做的刀的区别。
竟是做得如此逼真。
“很好。”沈绿点头,“明日你若是得空,我们便到十方净因寺去拜师吧。”
咦?去拜师?不是拜绿儿为师吗?还要去十方净因寺拜师?
绿儿的师父,不会是见空那厮吧?
可他认识见空那么多年,也没见过见空有何特长之处。嗯,也就和他打架的时候,能与他平分秋色。
更是没见过见空与绿儿有除了捐香油钱外别的接触。
若是见空那厮,与绿儿果真是师徒关系……
裴深咬咬牙,那他也认了!不就是喊见空那家伙一声师父,他可以的!
“行。”裴深咬牙切齿的说。
沈绿有些疑惑,不知裴深的脸色为何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还有一事。”沈绿将篮子递给他,“这些金子和银票,还有地契,劳驾帮我存到钱庄里。对了,这只篮子,也劳驾帮我好好的保管,篮子所有的东西,都须得好生保管。”
裴深看着满篮子的纸包,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绿儿,你要将这些东西交给我去存?”
沈绿挑眉:“可有问题?”
“没有,没有。”裴深上一刻还咬牙切齿的,下一刻笑得像茶馆里谄媚的茶博士。
绿儿将自己所有的钱都交给他去存呢,那证明什么,证明绿儿全身心的信任他!
“时辰不早了,裴大公子快些去罢。”沈绿一点都不担心她辛辛苦苦存下来的钱交给裴深,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那绿儿,我便先去办这件事了。”裴深自是依依不舍。
沈绿颔首:“明日记得到十方净因寺去。”
裴深挎着篮子,又从墙头翻了出去。
沈绿本来是想叫裴深从大门走的,想了想还是作罢。
裴深……应该能发现篮子的秘密吧。
她没有再看一眼刀墙,而是毫不犹豫的离开这居住了二十年的小院,关好院门,迈进了隔壁的院子里。
隔壁院子并非她租赁的,小毛是裴深的,小马驹是陈七娘子的,到时候若是阿爹昏了头,这些便宜也不能占。
却说裴深挎着篮子,一路飞奔,直到一所毫不起眼的小院里,才停了下来。
小院里骤见动静,似是有寒光闪起。
见是裴深,寒光又暗了下去。
裴深推开一扇房门,外面瞧着是暗黑一片,里面却是灯光大亮。
宋吉与另一人,正面对面的坐着翻看账本。
见裴深入屋,宋吉与另一人赶紧起身:“公子。”
“嗯。”裴深将篮子郑重地放在桌子上,“这篮子里的钱财,帮我投到最赚钱的产业里。”
宋吉去看篮子里的东西,里面全是一个个的纸包。
宋吉将其中一个纸包拿出来,解开。
竟是一块金铤。
宋吉正估摸着金铤的重量呢,裴深轻飘飘的说:“这是我家沈大娘子的私房,你们可得算好了。”
这一篮子的钱财,竟然是沈大娘子的私房?沈大娘子,果然有钱。
宋吉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精神:“好咧,公子,属下立即去拿称。”
裴深又轻飘飘道:“我家沈大娘子将这一篮子钱财交给我时,没说重量。”
哦,宋吉顿时明白了,自家公子这是要贴补沈大娘子。
宋吉和另一人宋明又称又写,将自家公子提来的篮子的沈大娘子的财产算清楚了。
沈大娘子拥有城外的庄子两座,金铤五块,银铤十块,金镯子两只,玉镯两只,银票五千贯。
宋吉忍不住感叹:“沈大娘子可真是富得流油。”
虽然比不上自家公子,但若是节俭些用,一辈子也算是衣食无忧。
裴深哼道:“可算准了?”
他拿起篮子,不放心地察看着。
篮子是用一层蓝布缝着的,蓝布像是有一些年头了。
“自然算准了。”宋吉说。
公子方才不是在一旁盯着吗?生怕他们二人给算少了。
裴深不理睬他,兀自摸索着。
宋吉和宋明好气又好笑的看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他们家公子像是变了个人。
“拿剪子来。”他忽然道。
宋吉赶紧去寻剪子,递给裴深。
裴深拿着剪子,将缝着的蓝布小心翼翼的挑着线。
宋吉翻看着蓝布,忽地眉头一挑:“公子,这,这蓝布的背面,竟是舆图。”
裴深不发一言,只默默地继续挑着线。
几乎花费了一刻钟的工夫,他才将线给挑开来。
蓝布完整地摊在桌子上。
的的确确是一张舆图,且还是一张大真舆图。
大虞和大真交战多年,大虞派到大真的探子无数,但绘出来的大真舆图并不完整。
此刻摊在他们面前的大真舆图,明明白白的将大真的山川河流给标注出来。
宋吉默然半响,而后真心实意的对裴深道:“公子,沈大娘子,富可敌国。”
第172回 算是他的师姐
次日晨起,沈家姐妹刚梳洗完毕,陈七娘子就来了。
陈七娘子神色憔悴,往日圆圆的脸庞瘦了许多。
“沈大娘子,浚哥儿的高热已经退了。”她说。
“那甚好。”沈绿颔首。
浚哥儿无辜,只可怜摊上那么一个母亲。
“母亲说,若不是靠着您给她的药,她非得倒下不可。”陈七娘子絮絮叨叨的说着。
沈红在一旁听得是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陈七娘子家里是发生了什么事?
陈七娘子倒是不避讳:“那海棠,被母亲安置在家中。那晚我大哥归来,被母亲罚到祠堂里跪着。大嫂冲到祠堂,与大哥吵了一架,最后咬下了大哥一块手上的肉。”
光是听着描述,沈红的脑子就浮现了一场正室与小妾的剧烈争斗。
想不到陈家家里这般热闹。
其实真实的情形比陈七娘子描述的更混乱。
大嫂江喜玲气得发疯,砸了不少家里的东西。
五哥陈司明拦着大嫂,叫她不要再砸了。下个月他可是要成亲,若是砸坏了太多东西,可是叫乔家人笑话。
五哥这么一拦,大嫂越发的气愤,骂五哥整日无所事事,一个铜板挣不回来,就要花出去无数。
五哥这么好脾气的人,也激动得红了脸,说他又没有花大房的钱。他花多少,与她何干。
江氏立即说,以后家中长辈都是大房养,其他几房如今花的钱,相当于都是大房的钱。
五哥气得当即和江氏吵了一架。
这分家可不是这么分的。
以后就算是他们分家出去,陈家也要给他们一定的钱财。
江氏便说,大虞律法可没有这般的规定。
二人吵吵闹闹了半晚,直到母亲出来呵斥才作罢。
只是母亲又犯了头疼,若不是靠沈大娘子给的药撑着,怕是不省得晕了多少回。
陈七娘子苦笑道:“其实今日我前来,是为了下个月我家五哥成亲的事情而来。乔三姐姐实在是喜欢沈大娘子您的厨艺,婚仪的菜肴,仍旧是请沈大娘子您掌厨。”
沈绿还尚未掌厨过婚仪,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请她做婚仪的菜肴。
“自是可以。”沈绿答应下来,“不过婚仪的菜肴我尚未做过。你们这回,得拟菜单来与我。”
京城里婚仪的菜肴名字那都是有彩头的。
“我这就回去禀明母亲,尽快拟了菜单,给您送过来。”沈大娘子虽然答应了,但陈七娘子脸上并未有多少的喜色。
沈绿送她出门时,她还是忍不住问了:“沈大娘子,我四哥若是醒过来,仍旧与以前一般,您可会给他机会?”
沈绿摇头:“陈七娘子,我与你家四哥,并无可能。”
其实她与陈勾当,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交集,全然是陈七娘子剃头担子一头热。
陈七娘子失望的离去。
沈红凑上来:“姐,陈家发生的事情这般精彩,你回来怎地不和我说说?”
沈绿抬手,轻点沈红的额头:“今日你取笑别人家的事情,他日别人就会取笑我们。”
沈红一想到那沈曲,立即就蔫了:“姐姐,我知错了。”
爹娘马上要带着沈曲回来了,她如今还不省得姐姐如何处置这件事。
不过姐姐让她将她们所有的东西都搬到裴大公子赁的院子,应是不想和沈曲有所瓜葛。
咳,不过她倒是跃跃欲试,想和沈曲的娘过过招。
毕竟她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话本,十分想试试里面各种各样的招式。
也不知那沈曲的娘,可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若是沈曲的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话,姐姐又会如何应付。
姐姐会不会揭穿沈曲的身世呀?
若是不揭穿,爹娘就被蒙在鼓里;若是揭穿的话,爹娘又承受不了。
沈红简直是操碎了心。
沈绿哪里省得妹妹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只道:“好了,我要去十方净因寺了,你看好家门。”
姐姐最近去十方净因寺有点频繁呢。
不过十方净因寺里就只有几个老和尚和几个小沙弥,也无甚好说的。
十方净因寺的见空老和尚,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见面的次数比见她爹沈泰还要频繁。
沈红乖巧地应是,看着姐姐挎着篮子出了门。
等等,姐姐最近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沈红看着姐姐走远,忽然后知后觉,姐姐的发髻上,今日簪了一朵百合。
姐姐哪来的百合花?
沈绿袅袅地走进十方净因寺里时,学堂里读书声朗朗。
“沈大娘子!”吴彦升欢快的声音传来,“你来啦?”
想不到吴彦升还真的在学堂里授课了。
他就站在学堂的走廊上,一边卷竹帘,一边和沈绿打招呼。
吴大公子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吴大公子和沈绿打招呼,从学堂里忽地呼啦啦的跑出好几个学生来。
这几个学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最调皮的时候。
沈绿颔首:“吴大公子。”
吴彦升还没来及说什么呢,那几个学生叫起沈绿来:“沈姐姐,你来给我们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沈绿含笑:“天气热了,我用糖渍了些樱桃,待会便分给你们。”
“谢谢沈姐姐!”学生们齐声道谢。
“好了,快回去温书。”吴彦升将几个学生叫回去。
“沈大娘子,你今日簪的百合花,可真好看。”吴彦升是真心实意的夸赞沈绿。
“多谢。”沈绿道,“这是别人送的。”
她朝吴彦升点点头,兀自离去。
独留吴大公子胡思乱想,别人送的?是男是女?
沈绿进得供奉着师父长生牌位的大殿时,殿中已经多了一人。
是裴深。
他倒是没有作「申倍」的打扮,而是以裴深的真面目。
“绿儿。”他微微笑着,看着沈绿,“我们的师父在何处?”
沈绿将一碟糖渍樱桃放在师父的无字长生牌位前:“师父在此。”
裴深有些愕然:“师父,已然仙去?”
沈绿颔首:“没错。”
裴深眨眨眼:“那,那我该如何学?”
“裴深,请先给师父上香、下跪。”沈绿神情肃然,“而后我再告诉你,该如何学。”
裴深依言,恭恭敬敬的给师父的无字长生牌位上了三炷香,而后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待他再度起身时,沈绿缓缓道:“其实师父的机关术,我只学到了一点皮毛,是以我并没有办法教你。不过,这里有一本师父亲写的书,我如今便交给你。”
所以,如此一算,他家绿儿,算是他的师姐?
第173回 再进康王府
沈绿上前,轻按师父的无字长生牌位。
裴深眼睁睁地看着无字长生牌位的下座轻弹出来。
谁能想到,这无字长生牌位里的下座里竟然有机关。
沈绿取出一本不厚不薄的书来,交给裴深。
这书的封面亦是无字。
“裴深,这一本书,便交给你了。”沈绿神情肃然。
“是,师姐。”裴深的神情亦肃然。
“倒不必叫我师姐,师父当初,主要是教授我学厨艺。这机关术,我学得不多。”沈绿道,“师父也曾交代,若是这本书寻到合适之人,便交于那人,让其传承下去。”
“也好。”裴深没再坚持,“那以后,我可以经常来拜祭师父吗?”
“随你。”沈绿说。
“可我连师父的尊名都不省得……”
“沈施主可是在大殿里?”外头传来小沙弥的声音,“时郡马爷来寻你了。”
沈绿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师父之名,不可向外人道出。待他日时机合适,我再和你细说师父之事。”
裴深从很久以前就省得,沈绿对她的师父,啊不,如今也是他的师父了,对师父十分的尊敬。
沈绿说完,从牌位前取下篮子,挎在手上,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裴深看着她的身影,虽然纤细,却十分的坚毅。
待时机合适,他还要细问舆图的事情。
他可以确定,他家绿儿应是不曾出过京城。
舆图,应是师父的手笔。
他和绿儿的师父,可真是够神秘的。
时锡就候在外头,见到沈绿,连忙迎上来:“沈大娘子今日可得空?”
“得空。郡马爷有事?”
时锡讪笑道:“若是沈大娘子得空,还请随我到家中掌厨。”
“自是可以,不知这价钱……”沈绿对时锡是毫不客气。
“五百贯可行?”时锡小心翼翼的说。
“可。”沈绿道,“不过我先得将篮子里的糖渍樱桃分给学生们,郡马爷可能等?”
“能等能等。”时锡赶紧道。
沈绿便挎了篮子往学堂去。
时锡临走前,特意朝大殿里看了一眼。方才他来时,似乎看到一道男子的背影。
绿儿是在和男子私会?
绿儿的年纪好像也不小了,也该成亲了。
难不成她家中人反对她与那名男子的亲事,是以她才在寺院里与男子私会?
时锡想到此,心中起了念头。
绿儿的婚事,琳儿不管,他得管。
沈绿将篮子里的糖渍樱桃分给学生们时,吴彦升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呜呜,他也好想吃沈大娘子的糖渍樱桃!
他虽然是老师,可也是个俗人。
幸得有一名学生将分到的糖渍樱桃呈上来:“老师,您吃!”
“好好好,沈大娘子的手艺,为师自是要尝尝的……”吴彦升厚着脸皮,正要去拈一颗糖渍樱桃,一只篮子挡住了他的手。
“吴大公子,这是你的。”沈绿道。
篮子里还有一包糖渍樱桃。
吴彦升大喜:“多谢沈大娘子!”
沈绿颔首,挎着空篮子兀自出去。
时锡在外头看得清清楚楚。
吴大公子,是吴侍郎的长子,听说才华横溢,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
再仔细看看,吴大公子生得倒也算俊秀,与绿儿站在一起的时候,似一对壁人。
再回想方才吴大公子看绿儿的神情,似是有点儿意思。
油醋巷子进不了马车,时锡特地给沈绿备了肩舆。
沈绿摇头:“我不用。”
她挎着篮子,率先走在前面。
经过裴深租赁的院子时,她推门进去,一头小毛驴欢快地朝她奔过来。
“小毛!可别跑出去了!”沈红在后面叫。
小毛瞧见沈绿,亲昵地朝她低下了头,而后用大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
沈绿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她可不习惯这样的亲昵。
沈红笑道:“姐,小毛喜欢你。”
时锡站在门口,笑道:“这头小毛驴,养得可真好。”
“郡马爷来了,民女见过郡马爷。”沈红给时锡见礼。
“快快免礼。”时锡笑着,目光往里探,“还养了一匹小马驹呢。这地方可够?这小毛驴和小马驹,可得时不时的遛一下呢。”
“这就不劳郡马爷费心了。”沈绿冷冷道。
沈红倒是有些感慨:“是呢,这几日天气热了,它们有些躁动。”
“我在京城外,有一座庄子。”时锡趁机道,“若是沈小娘子喜欢,可以带着毛驴和小马驹去。”
“不必了。”沈绿再次冷冷道,“郡马爷,我们走吧。”
她已经背好了箱子。
时锡笑道:“沈小娘子若是想去,可以到会贤楼去寻我。若我不在,也可以留口信给掌柜的。”
“不必了。”沈绿叮嘱妹妹,“我不在家,可要将门关严了,别到处乱跑。”
“是,姐姐!”沈红大声道。
沈绿打他的脸,时锡并没有说什么,只仍旧微微笑着,看着沈红将院门给关上了。
油醋巷子外,康王府的马车候着。
“沈大娘子,请上车。”时锡的态度仍旧温和。
这回沈绿没再拒绝。
康王府的马车是特制的,比较宽大的车厢里坐垫柔软,还有小桌。
小桌上有茶点,还有香炉。
香炉散发着袅袅的香气。
这是富贵人家的标配。
沈绿靠在坐垫上,闭目养神。
马车轻快,沈绿不由自主的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一个丫鬟在叫她:“沈大娘子,沈大娘子。”
沈绿迷迷糊糊的睁眼:“可是到了。”
“到了好一会呢。郡马爷让我叫醒你。”丫鬟说,“沈大娘子睡得可真香,可不大好叫。”
她的语气里带着揶揄。
沈绿坐直身子,脸色恢复冷然:“劳驾带我去厨房。”
康王府的厨房杂役,似是换了人。
上回来时,厨房杂役没有那么多年青的大娘子。
她们瞧见沈绿,一个个神情怪异。
沈绿心里也觉得怪异。
这些厨房杂役的站姿和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沈绿将箱子放下,打开箱子,正要取出里面的炊事用具时,听得一人轻嗤一声:“倒是讲究。”
沈绿想起来了。
这些人,和那自诩是宫中御厨传人的周娘子,语气态度神情,是一模一样。
第174回 可真是会挣钱
“锡郎,你回来了。”清河郡主叫着时锡。
时锡温柔地笑着上前:“卿卿。”
“快来我这里坐。”清河郡主朝时锡伸手。
时锡握紧她的手,顺势坐到她身边。
清河郡主和郡马爷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前几日郡马爷被清河郡主输在流花院,数日不归,清河郡主完全没有过问。
听说那几日,郡马爷和流花县主出双入对的,在大街上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清河郡主更是一点都无动于衷。
郡马爷回来当晚,清河郡主还命人送去好些补身子骨的药材。
康王府里人都在私底下说,清河郡主是病糊涂了,怎地将自己的丈夫拱手让人。
清河郡主戴着帷帽,如今她便是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了。
时锡握着的清河郡主的手,也有些许异样。
时锡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清河郡主的手,有些肿了。
听说,当有些人快死的时候,手是会肿的。
“锡郎,可是将沈大娘子请回来了?”清河郡主问。
“自是请回来了。”时锡笑道,“我在马车里熏了安神香,沈大娘子许是累极,上车不久就睡着了。方才下车的时候,丫鬟还叫了许久才醒呢。”
“沈大娘子倒是真性情,来我们康王府掌厨,在我们康王府的马车上还能睡着。”清河郡主笑道。
她说话久了,此刻的声音开始嘶哑。
时锡连忙从旁边的小几上取了温水过来要喂她:“卿卿,吃些水。”
清河郡主却是拒绝他亲手喂水,只接了茶盏,轻撩面纱自己吃水。
在她撩面纱的一瞬,时锡瞧见她的肚子越发的大了。
清河郡主又将茶盏递回去给他:“那些人可都安排好了?”
“卿卿请放心。”时锡笑道,“都安排好了。”
“锡郎,你说,她们可能学会沈大娘子的厨艺?”
“自是能的,毕竟她们曾是宫中御厨的厨娘,天底下最好的厨娘。”时锡笑道,“再说了,她们有这么多人呢,总有一个人学会的。”
“也是。”清河郡主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等她们学会,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就该出生了。我们的孩子,一出生便有口福了。”
她的肚子里哪里有孩子。
无数的医工偷偷告诉时锡,她的肚子是有「东西」。
若是寻到神医,剖腹将「东西」取出来,还能苟活几年。
但清河郡主认为她的肚子是孩子。
时锡从未告诉过她真相。
时锡微笑点头:“是呀,我们的孩子可真有口福。”
“锡郎,我乏了。”清河郡主轻声说,“你去监督她们,待她们学会,便将食物送过来。”
“好。”时锡应着,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侍女赶紧将帐幔放下来,隔绝了时锡与清河郡主的视线。
时锡往外走。
后头有轻微的脚步声。
是若青。
“她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了。”若青说,“不过在你去流花院那几日,她倒是十分清醒。她时时着人,打探你和流花县主的消息。若是听说你们出双入对,她便命人取来针,扎小人。她可真是,既舍不得你,为何又要作践自己。若是换成我,在病重时刻,定然是要时时刻刻的缠着你。”
时锡没有回应她。
若青跟在他后面:“她就要快死了,还要寻这些厨娘作甚。便是厨娘学会了沈大娘子的厨艺,她也没有口福了。”
时锡仍旧不作声。
前面有人,若青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时锡止了脚步,吐了一口浊气。
小厮悄无声息的过来:“爷,已经安排好了。”
“很好。”时锡点头,“一切按照计划行事,对了,可得万事小心。”
“爷,若是按照方才的药量加倍,计划自然是顺利进行。”小厮说。
方才康王府的马车上,点了安神香,沈大娘子便睡了一路,丫鬟喊了许久醒。
若是再加些量,沈大娘子定然昏迷不醒。
“好。”时锡顿了顿又道,“你们可得注意些,别伤了她们。”
“是。”小厮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时锡交代完毕,又望着院子里盛开的海棠花吐了一口浊气,才直往厨房去。
沈绿不愿意离开京城,可如今由不得她。京城,不久之后将会大乱。
这京城一乱,老百姓流离失所,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早早安排,将她和她妹妹安置到郊外的庄子上去关着,他才心安。
绿儿和琳儿一样的固执。
只能用药。
当年他分明和琳儿说过,再等几年,他就会来娶她。
可琳儿不信,非要与他决绝,而后再无声息。
琳儿到底躲在哪里呢?是京城里还是京师外?
他将沈绿安置到京郊去,琳儿会不会来看绿儿?
原来时锡一直想着将沈绿弄到京郊外去。
本来只有沈家两姐妹,让她们上车,倒是容易。
如今多了那小毛驴和小马驹,麻烦是麻烦些,但那两只畜生,倒也好办,若是不幸死亡,再换两匹一模一样的便可。
厨房里,已然传出了香气。
时锡看到沈绿时,沈绿正飞快地切着鱼脍。
在沈绿的周围,那些曾经是御厨厨娘的女子们,脸上的神色各异。
若说她们方才看到沈绿时,觉得沈绿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但如今,每人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沈绿的容貌太容易让人迷惑了。
时锡不动声色,站在外头,看着沈绿收起了刀。
“你们还想学什么?”沈绿忽然问。
厨娘们没想到沈绿会这么问,当即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沈大娘子,竟然知晓她们是来偷师学艺的?
“要不,我们与沈大娘子比试比试吧。”一个厨娘道。
“没错,没错。”另一个厨娘迫不及待的说,“我早就想和沈大娘子比试比试了。”
沈绿看着她们,不紧不慢地用布擦拭着自己的刀:“比试,可以,不过,要收钱。”
比试要收钱?
厨娘们一下子就炸了:“沈大娘子为何出此言?”
“其一,我是来掌厨的,不是来比试的。其二,这些食材都是康王府里买的,我们用来比试,可不合适。是以,若是各位都想要比试,不如寻个地方,好生的比试。当然了,与我比试,那缴纳钱财,并将比试的食材都备好。”
时锡不禁莞尔,绿儿可真是会挣钱。
第175回 猖狂
“与你比试,还要缴纳钱财?”一名瘦高的厨娘有些不屑,“沈大娘子想钱可真是想疯了。都说沈大娘子是个钱迷,只要出的价钱合适,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她都一律答应去掌厨。”
这番话,分明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十分的贬低沈绿。
时锡脸色一变。
从宫中御厨出来的人,嘴皮子竟然这般厉害,这般肆无忌惮。
沈绿轻飘飘的看那瘦高的厨娘一眼:“这位大娘子掌厨不收钱,倒是颇有善心。”
不知是何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虽说她们是御厨的厨娘,听着是高人一等,但实际平日里,不也是为了几个铜板而争得你死我活。
如今她们被放出宫,名头倒是好听,可实际上还不是要继续挣钱?
那瘦高的厨娘瞪着眼睛:“你!”
沈绿收回目光:“我学厨艺,本就是为了要挣钱,你们要和我比试,或许会与我去掌厨的日子相撞,我为何要舍弃我挣钱的机会,而和你们这些本就技不如我的人比试?”
猖狂,猖狂,这番话说得太猖狂!
她们如何就技不如人了?
瘦高厨娘瞪大了眼睛:“你!”
“世上爱财之人,并非全是小人;世上厌财之人,亦并非全是君子。”沈绿悠悠道,取出一把锋利的刀,轻轻松松地削下一大片羊肉。
时锡适时地走进来:“沈大娘子,菜肴准备得如何了?”
“还没有准备好。”沈绿硬邦邦的说,“可是郡主要命人上菜了?”
方才那瘦高厨娘正要开口,告沈绿的状。
却听得时锡道:“郡主就爱吃沈大娘子做的这一口,沈大娘子慢慢做,不着急。”
郡马爷分明是向着沈大娘子。
瘦高厨娘识相地闭嘴。
在她们做出能让清河郡主吃下她们做的菜肴前,她们的地位可比不上沈大娘子。
也难怪沈大娘子猖狂。
其实沈大娘子做菜的方法和她们都差不多,也就是沈大娘子的动作比她们看起来要快些、麻利些。
佐料都是差不多的。
一部分厨娘们暗暗的都不服气。
也有好几个厨娘在认真地观察。
沈绿没有再理会旁人,而是继续认真的做菜。
菜都做好了,侍女鱼贯进来,取了一半,留了一半下来。
“咸宁郡夫人吩咐了,余下的这些,是你们的。”侍女说。
侍女端着托盘翩然离去。
沈绿开始擦拭炊事用具。
方才那十分不服气的瘦高厨娘在将第一筷羊肚送入嘴中后,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时之间,屋中只有十分轻微的咀嚼声。
厨娘们的神色各异。
有钦佩的,有不服气的。
沈绿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炊事用具,仿佛当她们不存在似的。待最后一把刀擦拭完毕,时锡来了。
“沈大娘子,这是银票。”时锡笑眯眯的,“我已经安排好马车,送沈大娘子回去。”
沈绿接了银票,颔首:“有劳郡马爷。”
她背起箱子,跟着时锡安排的小厮走了。
沈绿一走,时锡的脸色便变得肃然起来。
他的目光冷然地掠过厨房中的厨娘们,厨娘们有胆大的,丝毫不害怕地回应着他。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人,虽然是从御厨出来的,但许是在别的地方有人脉。
“方才沈大娘子做的菜肴,可有人将味道做得一模一样?”他问。
有厨娘赶紧垂下头去。
来之前她们是信心满满,但尝过沈绿做的饭菜之后,自觉自己远远的及不上。
唯独有三人抬头挺胸:“郡马爷,我们愿意一试。”
“很好,给你们两日的期限,若是做出来的饭菜与沈大娘子的一模一样,重重有赏。”时锡道。
“若是做不出来呢?”有人大着胆子问。
“呵。”时锡没有回答,只勾起唇角,“不敢尝试的,每人到外头苟管家处二十贯钱离开。”
康王府的确大气,来了一趟,不光吃了一顿美味的饭菜,还能领二十贯钱。
除了那三名厨娘,别的厨娘领了钱,很快的离去。
那三名厨娘大着胆子,又问:“郡马爷,若是做不出来,我们也能领二十贯钱走吧。”
“若是做不出来,到时候再说。”时锡没有正面回答她们。
她们三人既然敢冒险,那便要付出代价。
时锡离开厨房走到后门,小厮悄悄的过来:“爷,沈大娘子已经上了马车,车上的东西亦加了量。”
“很好。”时锡道,“备车。”
他要到油醋巷子里,将沈小娘子给骗出来。
沈家姐妹,应该按照他的安排,离开京城,到他的庄子上去。
驾车的小厮叫林六,奉命欲将沈大娘子带到京郊外去。
车厢里,熏了迷\/香,不过半刻钟,沈大娘子便会陷入昏迷。
林六估摸着差不多有一刻钟了,才将马车停在路边。
他将耳朵凑近车门,里面静悄悄的。
沈大娘子应是已经被迷昏过去了。
林六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将车门拉开。
……
时锡赶到油醋巷子时,沈家养着小毛驴和小马驹的院门开着。
里面沈红在说话:“那明日我们就在油醋巷子里遛一遛它们。小毛肯定很开心……”
沈家还有谁?
时锡探头进去:“沈小娘子可在?”
他瞧见里面还有一名容貌粗鄙的男子。
男子微微弓着背,穿着短褐,和沈红站在一起。
听得他说话,男子朝他看过来。
那男子的目光,似乎有一丝锐利。
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应是他的错觉。
一个容貌粗鄙的穷男子,能有什么能耐?
沈红朝他迎上来:“郡马爷有何事?”
时锡微笑道:“沈大娘子做菜做得好,清河郡主有赏,命我来接你一同前往到康王府去受赏。”
沈红闻言,后退两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时锡:“我姐姐呢?”
沈小娘子似乎有些警惕。
不过没关系,他会慢慢的哄骗的。
时锡耐心地笑道:“她自然是在康王府里。因为沈大娘子厨艺高超,深受客人们喜欢,邀约不断,是以她无暇脱身,便托了我来接你。”
他这番话方落,沈红便嗤笑了一声:“郡马爷,我可不是小娃娃,你骗不了我。”
第176回 可是公子的心肝儿
没想到沈小娘子的警惕性这么强。
时锡急了:“我怎么会骗你呢?沈大娘子的名气这般大,我的妻子,清河郡主病重,只能吃得下她做的饭菜,我们康王府差不多将沈大娘子供为神明呢。”
“此话当真?清河郡主只能吃得下我姐姐做的饭菜?”沈红脸上起了好奇之色。
“自是当真。”这件事的的确确是真的,时锡理直气壮,“我过来的时候,沈大娘子还在拟菜单呢,无暇脱身。我的妻子十分喜欢她写的字,想在她得空之后与她一起探讨。沈大娘子多才多艺,京城里的厨娘,可没有像沈大娘子这般的才艺双全的。”
自家姐姐的确是才艺双全。
沈红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我姐姐的确厉害。”
“那沈小娘子可是跟我走?”时锡笑道。
幸好,沈小娘子还是能骗的。
沈红有些犹豫。
时锡正要又继续游说,忽地那名穿着短褐的男子走过来,朝沈红摇头。
沈红立即道:“不对,我姐姐从来没如此吩咐过我,我不去。”
时锡叹了一声:“沈小娘子既然不去,那我只能回去受罚了。”
沈红惊讶道:“不会吧,我不去郡马爷便要受罚?”
时锡点头:“正是。”
小娘子素来富有同情的心理。
沈红又开始犹豫:“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时锡脸上适时地扬起苦笑:“只不是当着宾客的面吃几杯罚酒而已,沈小娘子不必担心。”
“哦,只是罚酒,那我便不去了。”沈红变脸还真是挺快的。
时锡:“……”
他装作失魂落魄的样子:“其实沈大娘子对我说过,想带自己的妹妹到康王府去,见识更多的世面……”
“哦,我姐姐对我果真是好。”沈红点头,“姐姐从小就对我好。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我来。”
“那沈小娘子可是跟我去?”时锡又趁机道。
沈红这回,毫不犹豫的道:“自然是不去。”
时锡愕然。
这沈小娘子,怎地和沈大娘子一样固执?
“郡马爷还是请回吧。”沈红说着,就要关门。
时锡急了:“沈小娘子,沈大娘子真的在等着你……”
沈红的动作忽然停下来,脸上若有所思。
时锡心中闪过一丝暗喜。
沈红脸上却是变得冷然:“郡马爷,我姐姐可是出事了?”
“沈小娘子,此话怎讲?”时锡脸上立即换成愕然来。
“我姐姐不需要我出门时,都会吩咐我,好生守在家中,等她回来。”沈红目光冷冷,“郡马爷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见过几次的陌生人,她如何会叫你来接我?是以,我姐姐定然是出事了。”
沈红后退了两步,一脸的防备。
那名短褐男子走到她面前,飞快地比划着。
沈红点头:“对,我们这就去找姐姐。”
时锡头皮一麻,沈家女子,怎地这般不好哄不好骗?
他赶紧拦在门口,举起手发誓:“我发誓,沈大娘子如今平安无事!”
沈红冷哼:“如果发誓有用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冤假错案了。”
短褐男子赶紧附和,朝时锡挥起拳头。
似乎有些可笑。
时锡只得以退为进:“既然沈小娘子不相信我,那沈小娘子请便。”
他垂手,走到一旁,神情落寞。
却是听得沈红道:“宋大哥,你先家去,我要去寻我姐姐。”
短褐男子摇头,又飞快地比划着。
“宋大哥,你要和我一起去?不用啦,那康王府可是龙潭虎穴,去了便有去无回,我如何能让你跟着我去?再说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事,你还得照顾小毛和小马驹呢。”
见沈红不听劝,短褐男子神色慌张,飞快地比划着。
“宋大哥,你比划得太快啦,我看不大懂……哦,你的意思是,去,去忠勇侯府,寻裴大,大,公子?”
自然是要寻自家公子。
沈大娘子可是公子的心肝儿,心上人。
裴大公子?沈红摇头:“裴大公子身子不好,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惊动他了。且论权势,忠勇侯府也比不上康王府呀。”
“康王府可是亲王的府邸,若是忠勇侯出面,倒是能管些用。可裴大公子,是个白身,不管用,不管用。”沈红连连拒绝。
哼,怎地不管用,若沈大娘子果真在忠勇侯府出了什么事,自家公子定然要血洗忠勇侯府的。
宋炎那个急呀,差点都要暴露自己会说话的事实了。
去寻自家公子,去寻自家公子!
时锡在一旁啼笑皆非:“沈小娘子,你真的想多了。不过既然沈小娘子不想去,那在下便告辞了。”
“那我姐姐呢?”沈红追上去问。
“沈小娘子请放心,沈大娘子很快就会回来的。”时锡笑眯眯道。
他话音才落,便瞧见沈小娘子露出欢喜的神色,欢快地叫起来:“姐姐,你回来了!”
沈绿回来了?
时锡急急转身,只见沈绿一脸的沉静,踩着暮色朝他们走过来。
她的发鬓仍旧梳得好好的,丝毫不乱。莲步轻移间,绿色的腰封轻轻晃动,在暮色中尤为显眼。
“郡马爷。”她朝时锡行礼。
时锡傻了眼,有些恍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照原定的时辰,沈绿这时候应该是出了城门才对。
她怎地回来了呢?
林六呢?
“郡马爷,你该回去了。”沈绿十分有礼貌的说。
时锡仍旧神思恍惚:“回,回哪里去?”
“自然是康王府。”沈绿道,“郡马爷慢走不送。”
她说完,袅袅地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郡马爷慢走不送。”沈红露出笑脸,一把将院门关上。
一股凉风骤然蹿过巷道,刮得人起了鸡皮疙瘩。
时锡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他原定的计划,怎么出了纰漏?是林六加的香料的量不够,还是被清河郡主发现了?
不对,不对,若是被清河郡主发现,沈绿小命不保。
时锡胡思乱想着,头重脚轻的走出了油醋巷子。
外头停着两辆马车。
林六就站在那里,一脸的惶然地看着他。
时锡回过神来,急步上前,急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六哭丧着脸:“主子,那东西对沈大娘子压根没用!”
谁能想到啊,他一推开车门,便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对准他的脸。
沈大娘子声音轻飘飘的:“掉头。”
第177回 休要动沈大娘子
不可能,他用这迷\/\/香试过好几个人,都十分的有效。怎地对沈绿没有用呢?
时锡猛地转头,看向巷子深处。
沈家无人出来。
沈绿用刀对着林六,是因为知道林六用了迷\/\/香。但方才,沈绿丝毫没有质问他的意思。
时锡的心头一时之间有些许纷乱。
沈绿定然是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是以才没有质问他。
康王府要造反,京城必定大乱,到时候还不知是如何的情况,他唯一牵挂的就只有她们师徒,能尽早将她们师徒送出去,自然是极好的。
可沈绿不愿意出城,也没有告诉他琳儿的下落。
凉风习习,轻轻的拂着他的眉眼。
时锡抬头,望着天空中忽明忽暗的星星,而后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
既然沈绿不愿意出城,那到时候这油醋巷子,他需得想法子护着。
他正想着呢,忽地见方才和沈小娘子比划,阻止沈小娘子跟他走的那名穿短褐的男子弓着背走过来。
短褐男子像是不会说话吧,应是个哑巴。
不过沈小娘子还挺听哑巴的话的,也不知道这哑巴是沈家的什么人。
时锡微微笑着,朝哑巴道:“这位大哥可是要家去,我送你回去罢。”
宋炎看着他,摇头,兀自继续往前走。
这康王府的郡马爷,不省得自己方才差点就被灭口了。
要不是方才沈大娘子回来得快的话。
沈大娘子说了,不必理会他。
时锡不死心,又追上去:“这位大哥可是常来沈家?”
宋炎止了脚步,看着时锡。
这位死里逃生的郡马爷,还要继续作死?
“这是五百贯的银票。”时锡却是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方才我瞧着,小院子窄小,的确是不利于小毛驴和小马驹生长。大哥若是愿意,可以拿了钱到京城外赁一个大的院子,而后再劝沈家姐妹到京城外去。京城外天地广阔,最是适合遛毛驴和马驹了。大哥你看如何?”
他看不如何。
沈家院子是窄小,但忠勇侯府大呀,再说了,公子在京城外也有庄子,用得着他给钱买吗?
再说了,这五百贯也买不了多少田地吧。
诶,这件事他要不要和公子如实汇报呢?
康王府的郡马爷,像是要把沈大娘子当作外室来养呢。
宋炎将时锡打量了又打量。
郡马爷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样貌生得十分俊俏。
也难怪他像只花孔雀,还想和自家公子抢沈大娘子。
哑巴打量自己的目光实在是怪异,时锡忍不住看向自己,看看是何处穿得不妥当。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背,不对,一个容貌粗鄙的哑巴打量自己,自己怎地还信心不足的?
宋炎像是觉察到他的心思,脸上又似笑非笑起来。
时锡的银票,宋炎没接。
宋炎兀自走了。
只余时锡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上捏着银票,像个傻瓜。
时锡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招过林六:“小心跟着那哑巴,跟到他家里去。”
“是。”林六没被主子责怪,松了一口气,赶紧悄悄的跟上宋炎。
宋炎的脚步倒是不紧不慢,林六一直都跟得上。
林六跟着宋炎穿过大街小巷,直到跟到了忠勇侯府前。
这哑巴,居然是忠勇侯府的人?
林六正惊讶,却见哑巴拐进了巷道里。
哦,原来并不是。
林六尾随着哑巴进了黑漆漆的巷道。
忽地他的手脚被人猛然地紧紧地缚起来,嘴巴被人牢牢的捂住。
林六也是练过拳脚的人,他想挣扎,却是丝毫动弹不得。
缚着他的那人,功夫极高。
林六心中分外恐慌。
缚着他的,是方才那哑巴?
听说,身上有残疾的人都十分的阴暗……这哑巴,是想要他的钱还是要命?他钱可不多,命倒是值钱。他可才二十出头,还想跟着主子共建大业。
等等,或者这哑巴一定是想要自己和他一样,不能够说话!他想割了自己的舌头。
林六自己这么一想,越发的恐慌,用尽力气挣扎着。
可他再如何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给我听着。”后头缚着他的那人竟开口了,声音阴森森的,“叫你家那主子,休要动沈大娘子,否则……”
那人的手骤然用力,将他的脖子勒得紧紧的。
林六呼吸不到空气,难受得直翻白眼。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那人猛地松开他。
林六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拼命的回头,想去看那人到底是长怎么样的,后头却空无一人,只有墙壁在无情的嘲笑他。
太可怕了,这人来无形去无踪。
林六缓过来,赶紧爬起来,没头没脑的朝康王府的方向冲去。
“啧,不自量力。”
宋炎在后面,啧了一声。就这样的货色,想迷倒他们家沈大娘子?
他仍旧弓着腰,无声无息的从忠勇侯府的后门进去。
刚进门,一道黑影便蹿过来:“喂,你送个豆粕,怎地去了这般久?”
是伊俊那厮,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衫,看来是要扮作公子。
宋炎哼了一声:“自然是有事。”他办的可是大事,天大的事。
“公子出去了,裴士美那厮来了,你赶紧推我出去。”伊俊自己已经推了轮椅来,说完便利落地坐上去。
裴士美已经有好几日没来了。听说他被慧珠郡君拘着,哪哪都不能去。
慧珠郡君,倒是有几分警惕。
只可惜生的儿子太蠢。
“大哥,大哥。”裴士美小声喊着。他的小厮则提着一盏灯笼跟在后面。
大哥住的院子还是那般黑漆漆的吓人。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响起,好一会才喘着停下:“何事?”
「裴深」与他的哑奴,阴沉的从角落里出来。
裴士美赔着笑:“大哥,我今儿来,是有正事的。”
“何事?”「裴深」嘶哑着声音问。
裴士美使了个眼色,小厮赶紧将灯笼提得高高的。
裴士美唰的一声甩开一幅画。
画上是一名娇羞的身材窈窕的女子。
“大哥,这二十名女子的画像,你快看看,喜欢哪一个,我立即就让她来伺候你。”
第178回 果然是他的福星
这二十名女子,环肥燕瘦都有。
性子也分有泼辣的,有娇羞的,任君挑选,其乐无穷。
咳咳咳,这里大部分都是他喜欢的类型。
有些他还没尝过滋味呢,就送来孝敬大哥了。
他真是个好弟弟。
裴士美满脸期待地看着「裴深」。最好大哥挑多几个,大哥付钱,他也有份享受。一日与韩大娘子的婚事没定下来,母亲一日就不许他出门。其实他也有偷偷出门,但身上没钱,玩得不痛快。
朱妈妈倒是将自己的私房都给他了,可朱妈妈那点私房钱,哪里够看?
伊俊一时有些惊呆了。
公子就曾预测过裴士美和慧珠郡君不会安分。
但这挑女子来伺候公子,还真是没想到。
裴士美还真是会玩。
伊俊假装肃然地看画像,沉吟不语。
他要不要挑两个回来玩玩呢?
罢了,他还是先看一下宋炎的脸色吧。
上回他煽动苏老太君特地给公子办相看宴,公子看他是哪哪都不顺眼就算了,宋炎也跟着落井下石。
他可不敢了。
伊俊偷偷的看了一眼宋炎。
宋炎眼观鼻鼻观心,没看他。
好啊,宋炎这家伙,袖手旁观是吧。
“我不要。”伊俊哑着声音说。
“大哥。”裴士美骤然靠近伊俊,声音低低,“这些舞姬,可都是一等一的会伺候人。大哥还没有试过女人的滋味吧……”
公子是还没有试过女人的滋味,可公子有心上人!公子的心上人,可比这画上扭扭捏捏的女子强多了。
想起自家公子对沈大娘子的重视程度,伊俊拼命地咳起来:“咳咳咳咳,我,我不要。还是,留给你吧……”
“大哥此话当真?”裴士美大喜后又神情忸怩,“可母亲拘着我,我囊中羞涩……”
原来裴士美还打了这样的主意。
伊俊眼珠一转,起了坏主意:“你若是真喜欢,我可以出钱。”
“喜欢,我都喜欢!”裴士美赶紧道,“多谢大哥!不过这钱……”
伊俊看向宋炎,示意他去取东西,宋炎却仍旧眼观鼻鼻观心。这主意是伊俊自己出的,那就是让伊俊自己出钱。
伊俊可不傻,立即道:“咳,你可以让人先过来……”
过来之后,慧珠郡君为了掩住这件事,还能不认账?
“好,我这就去办。”裴士美许是饥渴得太久了,甚至都没仔细考虑,便收起画像,和小厮匆匆离去。
外面再无动静。
伊俊一跃而起:“哈哈,这下有热闹可看了!”
也不知裴士美会叫几个舞姬过来。
京城里的舞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旦了高门大户,可就如菟丝花一般,紧紧的缠上来。
舞姬可不是孤军奋斗,她们的背后,可都有非一般的人在运作。
宋炎不发一言,将轮椅推进去。
“诶,你还没说呢,你去送豆粕,为何去这么久。”伊俊追着宋炎问。
宋炎每次从沈家回来,都不和他说沈家的事情。
伊俊是好奇极了。
“方才不是说了,有极重要的事。”宋炎偏生就不和他说。
“有什么重要的事?”裴深从房里推门走出来。
公子回来了!
公子是何时回来的?
伊俊呵呵的笑:“公子,方才那裴士美来,让您挑舞姬呢。不过我帮您拒绝啦。”
裴深挑眉:“那舞姬的画像,是我命人绘的。”
舞姬的画像,竟是公子命人绘的?
伊俊大受打击:“公子,这样的重任,您为何不交给我来?莫说二十名舞姬,便是一百名也是画得的。”
“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裴深却道。
公子用的是“你们。”
宋炎和伊俊立即肃了神色:“公子请说。”
裴深顿了顿,却是道:“备些酒和供果来。”
备酒和供果,公子这是要拜祭太太。
宋炎和伊俊看了一眼。
那公子准备要做的事情,定然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了。
伊俊有些兴奋。
密室里,太太在画像上巧笑倩兮。
裴深恭恭敬敬的给娘亲倒了一杯清酒,又上了三炷香。
宋炎和伊俊立在一旁,神情肃然。
“母亲。”裴深跪了下去,“儿要成亲了。”
宋炎神色未变,伊俊却是吃了一惊。他没有听错吧,公子说,他要成亲了?沈大娘子愿意嫁给公子?
沈大娘子不是不愿意成亲吗?
自家公子不会是要强取豪夺吧?
裴深直起腰肢:“不过,绿儿说她要假成亲。”
伊俊:“……”他就知道,沈大娘子不会轻易答应公子的。
“是以,娘亲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儿,早日让我们的婚事,弄假成真。”裴深十分郑重的说。当然了,越快越好。美人在侧,又是心爱之人,他怕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在娘亲的灵位前说过此事,裴深将清酒倒在地上。
“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俊忍不住问,“这假成亲,又该如何办?”
公子对外头的人设,可都是病歪歪的、不良于行的。
沈大娘子可是有名的厨娘,生得年轻又貌美,怎么会嫁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子呢?在世人眼中,他们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裴深站起来,睨着他:“这还不简单,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可是最简单不过了。”
他家公子病歪歪的,如何能英雄救美?沈大娘子救他还差不多。
裴深眯着眼睛:“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也是时候该露面了。”
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一直都活在传说中。
刚好趁着这件事,将裴大公子是痨病鬼的传言落实。
不过是要牺牲一下他家绿儿的声誉。
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不幸落水,关键时候,沈大娘子挺身而出,将他救起。
这落水嘛,当然会有身体的接触什么的。比如搂搂\/抱\/抱等动作。
这场英雄救美的戏,还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
如此,他被沈大娘子救上来后,因着久病的原因,性子执拗,认死理,非要娶沈大娘子进门。
完美。
等等,他以前写话本时,怎地没想到这样的桥段呢?
沈大娘子果然是他的福星!
第179回 裴大公子听起来就很穷
“姐姐,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康王府的郡马爷非要叫自己去康王府,姐姐突然回来,郡马爷落荒而逃,姐姐却没有说起半分郡马爷的事情。
实在奇怪。
沈红那好奇的心,实在是压抑不住。
罢了,这件事的确瞒不住了。
沈绿想了想,才斟酌道:“他与师父,曾经谈婚论嫁过。”
啊?康王府的郡马爷,与姐姐的师父曾经谈婚论嫁过。
但如今姐姐的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但郡马爷,是康王府的郡马爷。瞧他的面色和穿着,过得还挺好的。
沈红立即展开想象,这臭不要脸的郡马爷为了荣华富贵而抛弃糟糠妻,不,不对,姐姐的师父长得可是像仙女一样的人儿,郡马爷可真是瞎了心,与清河郡主成婚。
清河郡主,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与我说过两次,要我住到京郊外面去。”沈绿道。
沈红倒吸一口气:“他这个臭不要脸的,不会是想将姐姐当作外室吧。”
“应该不是。”沈绿很确定,时锡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时候闪过一丝愧疚,有时候又闪过一丝慈爱。
他还想着师父。
他原本是来寻师父的,到她这里来,是想寻师父的踪迹。
他让自己住到京郊外去,应是想诱哄师父出来。
呵,他就不怕清河郡主知道吗?
“不过有件事他的确说得对,这里是小了点,的确不够小毛和小马驹跑。”沈绿打量着。
陈太太送给自己的庄子,倒是可以用上。
但若是爹娘回来,说不定会闹着要将庄子过给沈曲。
“宋大哥已经答应我啦,明日他来,便来与我一起遛小毛和小马驹。”沈红笑道。
宋大哥,宋大哥。
沈红提起哑奴的频率有些高。
沈绿虽不是玲珑心,也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红儿,宋大哥可是很好?”
“自然是好。”沈红忍不住夸赞,“宋大哥懂得很多,但是他很谦让。”
反正是哪哪都好。
沈绿挑眉,看着妹妹说起哑奴时眉飞色舞。
她忽然有一种自家的女儿当花儿一般好不容易养大,但忽然被人摘了的感觉。
尽管她早就做好了妹妹会嫁人的准备。
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行,她得寻裴深问问,哑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值得托付。
见姐姐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沈红敛起笑容,小心翼翼的问:“姐姐,可是宋大哥有什么不对劲?”
沈绿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若是你的宋大哥欺骗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沈红的眼睛猛然瞪大:“宋大哥如何会欺骗我?”
妹妹好像还维护上哑奴了。
沈绿摇头:“你的宋大哥,他会说话。”
她与裴深要假成亲,哑奴作为裴深的小厮,与妹妹自然是不可避免的见面。
下一步,需要妹妹瞒着这个秘密。
原以为妹妹知晓哑奴会说话,会生气。
没想到妹妹却笑了:“姐姐,宋大哥会说话,那真是太好啦。他之所以瞒着我,一定是因为裴大公子的缘故。坊间不都是相传,裴大公子身边的小厮,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嘛。而且我猜,裴大公子不良于行,一定也是假装的,毕竟要在继母手上讨生活,不得不装得弱势些。要不然果真裴大公子病弱,父亲又不在身边,裴大公子无钱无药可治,早就不在人世了。”
妹妹分析得挺厉害的,猜对了一半。
沈绿颔首:“你猜的没错,裴大公子的确是装的。”
这回沈红是真的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裴大公子是装的……等等,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是裴大公子告诉我的。”沈绿淡然道,“不过此事只能你知我知,旁人不准告诉。”
沈红咽了一下口水。
裴大公子为何要将他假装不良于行这件事的真相告诉姐姐?
她们姐妹二人,会不会知道得太多了?
“还有,我打算与裴大公子成亲。”沈绿十分淡定地说出这个决定。
沈红怀疑自己听错了:“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打算和裴大公子成亲。”她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明日要去买肉一样轻松。
沈红怔怔地看着姐姐,忽然抬起右手,狠狠的扭了自己的左手手上的肉。
痛,很痛。
沈绿也没阻拦她,只静静地看着妹妹。
沈红捏完自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姐姐,你可是有什么把柄在裴大公子手上?若是是因为他送了你小毛驴,便拿捏你,那,那我马上就把小毛驴给他送回去!”
虽然小毛很可爱,但是为了姐姐的终身大事,她可以不要小毛的!
“并没有。”沈绿哭笑不得,“我与裴大公子商量好了,我们是假成亲。”
“假成亲?”沈红平时条理清晰的脑子都被姐姐给搞糊涂了。
姐姐以前是说过不想嫁人的。
但忽然弄出来一个假成亲。
裴大公子,也需要假成亲吗?可是裴大公子需要一个人假成亲,是以挑选了姐姐?他们二人假成亲,可是会住在一起?那姐姐是不是要住到忠勇侯府里去?若是假成亲的话,婚仪可以要举行?
沈红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沈绿瞧见妹妹的眼珠在转来转去,就知道妹妹的小脑袋又在胡思乱想了。
“不日爹娘就会带沈曲回来。这些年,我也挣了些钱,这些钱想要光明正大的不给沈曲花,就得交于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而裴大公子,是十分适合的人选。”
说起钱财,沈红一下子就清醒了:“姐姐,这钱交给裴大公子可靠吗?”
裴大公子听起来就很穷。
虽然他听起来很可怜,送来的礼物都很真诚。
宋大哥……宋大哥也不真诚。
沈绿轻笑出声:“可靠。好了,都快二更天了,快去歇着吧。明日你的宋大哥来,便与他带小毛和小马驹出去走走。”
沈红可不放心,殷殷叮嘱道:“姐姐,你可要想好了啊。裴大公子若是真的有本事,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装病,不敢反抗他那继母。写话本吧,也只能暗地里写些为了挖野菜的事情。”
她着实看不出来,裴大公子有多么远大的志向。
第180回 想卖面食的姜二娘子
次日起来,老天不作美,下了一场雨。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水珠从瓦当滑落,颇有几分意境。
这种日子,最是合适围着红泥小火炉炙烤羊肉。
家里没有羊肉,沈绿便打了伞,穿上木屐,挎了篮子去买。
刚到巷口,便瞧见屋檐下,有一名女子将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里缩着。
有雨水滴下,滴在她的肩头处,洇湿了一大片绿。
这名女子……
“圆娘?”沈绿试探着叫。
女子动了动,茫然地抬头。
果真是圆娘。
圆娘往日圆圆的脸瘦了,也憔悴了,透着不对劲的红。
她茫然地看着沈绿,好一会眼珠才动了动,哑声道:“沈大娘子。”
“你怎么不到我家去?”沈绿问。
圆娘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累了,走,不动了。”
她走到这里,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于是想着坐下来歇一歇。
沈绿看着圆娘脸上不对劲的红,上前去,将手覆在她的额上。
圆娘的额头,烫得厉害。
“你病了。”沈绿说,“李编修在何处?”
“他去,上值了。”圆娘低声说,眼皮又沉沉的垂了下去。
她觉得她很累,很困,只想坠入无边的黑暗久久的睡下去。
“圆娘,你现在不能睡。”沈绿说,“你起来,随我到家中去。”
她伸手,用力将圆娘扶起来。
圆娘踉跄着,无力的靠在沈绿身上。
沈绿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圆娘回到家中。
沈红正替小毛梳毛呢,瞧见姐姐扶着昏昏沉沉的圆娘回来,也吃了一惊:“姐姐,圆娘这是怎么了?”
“应是起了高热。将她扶到床上去,我去熬药。”沈绿吩咐妹妹。
沈红赶紧接过圆娘。
沈绿正要去熬药,沈家院子又来人了。
是张二公子和姜四娘子。
二人身后,还跟着一名与姜四娘子年纪相仿、面容也有几分相似的小娘子。
张二公子脸上赔着笑:“沈大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能否等上两刻钟?”沈绿道,“我如今不得空。”
“自是可以。”张二公子笑道,“是我们叨扰沈大娘子了。”
“外头还下着雨,三位请先到厅堂里坐着罢。”沈绿说。
“多谢沈大娘子。”
张二公子谢过沈绿,收了伞,领着两位表妹,拘谨地走上厅堂,坐在角落里。
姜二娘子忍不住和妹妹咬耳朵:“这位沈大娘子,竟是这般貌美。”
姜四娘子也和姐姐咬耳朵:“沈大娘子不光生得貌美,烹煮的饭菜也好吃。”
虽然她并不想来学厨艺,但若是能吃到沈大娘子做的饭菜,也算是弥补了一些痛苦。
听着两位表妹讨论沈大娘子烹煮的饭菜,张二公子也悄悄的咽了一下口水。
那日在苏家尝到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美味的味道至今难忘。
其实他领着两位表妹来,私底下也有那么一个期望:万一沈大娘子也做了他的份呢?
咳咳,只要大胆的敢想,愿望就有可能成真。
沈绿忙忙碌碌的在厨房里熬药,无意抬头,目光掠过坐在厅堂中的三人,却见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她,好像三个待人投喂的小娃娃。
沈绿垂下眼皮,不再理会他们。
药汁熬好,沈绿叫沈红来端药汁,才有空去招待张二公子:“张二公子请说。”
张二公子先给沈绿介绍二表妹:“这位是我的二表妹姜二娘子。”
姜二娘子早就站起来,给沈绿见礼:“姜二见过沈大娘子。”
姜二娘子是那种生得十分乖巧的长相。
说话也十分的温柔,和姜四娘子是全然不同的类型。
张二公子苦笑道:“沈大娘子,我这位四表妹,着实学不下厨艺。不过我这二表妹,倒是想学。”
“此前我便与你们说过,我收学徒,是看天赋的。”沈绿道,“姜四娘子本就没在我这里学,她要不学,也没有关系。”
“自然有关系!”张二公子急声道,“沈大娘子,我这四表妹,怕是得躲在你这里练武。”
沈绿挑眉,姜四娘子要躲在她这里练武?
她这里,看起来也不是很宽大啊。
本来就不宽的院子做了马棚,已经是几乎没有地方下脚了。
“沈大娘子可是担忧地方不够大?我昨日便来看过了,这间院子的隔壁还没赁出去,是以我打算将隔壁赁下来,平日里就给我表妹练武。对了,这马棚,也可以挪过去的。”张二公子急切地说着。
裴大公子赁了沈家隔壁,张二公子又赁了沈家隔壁的隔壁。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油醋巷子,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我那舅舅,许是会来瞧一瞧表妹学得如何。是以到时候,还请沈大娘子帮遮掩一二。”张二公子说。
可她若是有邀约,又或者是与裴大公子成亲后,许是不会再在这里长住。
沈绿有些犹豫。
张二公子急了,又道:“沈大娘子可以出价钱的。”
“倒是不必。”沈绿道,“你们若是愿意,那便如此办吧。”
她见不得小娘子受苦。
“多谢沈大娘子!”姜四娘子大喜,连忙高声道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沈绿问姜二娘子,“以前烹煮过菜肴吗?”
姜二娘子摇头:“没有。不过我平时喜欢做些糕点。”
“你随我到厨房来。”沈绿说,“我看看你都会什么。”
姜二娘子便忐忑的随沈绿去。
这边的厨房里比起原来那边的,东西并不是很多。
今日下雨,天气有些凉,沈绿原本想买羊肉来炙烤的,再买上胡辣汤和胡饼,便能解决一顿。
如今多了这么多意外,沈绿改了主意。
“姜二娘子,劳驾用厨房里的食材,做出你最拿手的菜品。”沈绿说。
姜二娘子却是犹豫了一下,道:“不瞒沈大娘子,我此番前来,是想学一种面食便可。我,我想将来,在街上支个摊子,卖面食。”
二表哥不省得,那戴荣,昨日差人送了一封信给她。
信中言明,他们的婚仪仍旧照常举行,但她进门后,须得安安静静的,不能管他和百合的事情。
第181回 沈曲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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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回 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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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回 沈家要开大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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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回 养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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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回 异想天开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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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回 不像个真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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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回 一刻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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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回 贵人来了
“应该,能吧。”姜二娘子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她与姜四,都是在不被宠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对长辈的恶意还是善意,十分的敏感。
知晓沈家长辈回来,姜家姐妹是真心为沈大娘子和沈小娘子高兴的。
表哥早就打听过,沈家父母经年的不在家中,沈大娘子和沈小娘子,是自小就相依为命的。
沈大娘子这么厉害,也是个可怜人。
但沈家长辈回来,是一丁点都没有疼惜沈大娘子和沈小娘子的意思。
处处围着走失的儿子转就算了,还想抢沈大娘子的钱。
实在是太过分了。
姐妹二人尽管自己过得不如意,但瞧见这样的事情,到底忍不住。
姐妹二人对了个眼色,立即一唱一和起来。
“怎么不能呢?”张二公子爽朗的笑,“沈叔可是个好人,又怎么会贪自己女儿的钱?你们姐妹二人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我们的错。”姜二娘子和姜四娘子异口同声的笑道。
沈泰还是能忍的,赔着笑道:“自然是能的。”
自然是能的,收回来的钱再给大女儿一些便是了。
大女儿也算是收到钱了。
“既如此,沈叔,沈小弟,那我们便一起走罢。”张二公子笑道,“我家的马车就在外面,沈叔和沈小弟随我坐马车回去罢。”
沈泰大喜:“好,好,如此甚好!”
张二公子对他这般讨好,他才不相信张二公子对自家大女儿一点心思都没有。
还有买酒一事,大女儿酿的酒再好,也不值二十贯一两。
张二公子分明是嘴上不承认,但行为却不由自主的遵从内心。
“你们姐妹,可得听沈大娘子的话。我将酒搬回去,再来接你们。”张二公子殷殷叮嘱姜家姐妹二人后,带着喜滋滋的沈泰和沈曲离开。
申工匠也告辞了:“焦大娘,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焦氏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其实也疲乏至极:“好了,我先回房歇着了。”
沈绿从头至尾,都在慢条斯理的吃饭。
直到焦氏回房,她才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搁下:“姜二娘子,你跟我进厨房来揉面。”
沈红则起身,收拾着碗筷。
沈大娘子和沈小娘子,是半分难过都没有。
姜二娘子进厨房前,和四妹咬耳朵:“沈大娘子和沈小娘子,比我们强多了。”
姜四娘子没应她,赶着和沈小娘子一起收拾碗筷。
姜四娘子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
或许沈大娘子此前,并非是在阻拦她投军,而是在锻炼她的意志。
在姜二娘子揉第二遍面的时候,圆娘醒了。
沈红喂了她温水,问她感觉如何的时候,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可是李编修又欺负你了。”沈红忿忿不平道。
圆娘只默默地流泪,不说话。
沈红叹了口气,取了帕子将圆娘的眼泪擦拭干净。
姜四娘子从旁边探头:“是谁欺负你了,我替你去教训他!我告诉你,我可厉害了,射箭很准的!”
圆娘见到生面的小娘子凶巴巴的要替她出头,先是惊愕,而后怯怯的笑了。
“谢谢你。”圆娘说。
“你病着的时候,我可有份照料你。然后我最见不得小娘子哭,是以你不能哭。”姜四娘子用最凶恶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
“好,我不哭。”圆娘说着,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来,而后又鼓气道,“我要继续跟沈大娘子学厨艺。”
“我二姐正跟着沈大娘子学揉面呢。”姜四娘子说,“不过她力气不够,我听到沈大娘子在叹气。”
其实没有那么夸张,沈绿没叹气。
沈绿只让姜四娘子一遍遍的揉面。
“我也要去揉面。”圆娘说着,就要起来。
却是一阵的头晕眼花。
“你呀,最好好生养着,待病好了再去揉面。”沈红悄声道,“姐姐最讨厌生病了还不好好养病的人了。每次我生病,姐姐都叫我好好养病,什么都不必干的。”
“好,好,我好好养病。”圆娘子赶紧道,顿了顿却是迟疑道,“我,我能暂时住这里吗?”
“当然能了!”沈红爽快道,“只怕姐姐随时随地的考验你们揉面的技艺。姐姐呀,可是很严厉的。”
沈大娘子看着冷冰冰的,但内心应该最是柔软吧。
内心柔软的沈绿开始让姜二娘子揉第三遍面时,焦氏醒了。
沈泰和沈曲还没回来。
焦氏听得隔壁院子热热闹闹的,不禁关了院门走过来。
她想摆一摆长辈的威风。
隔壁院子里,沈红和姜四娘子正在分别给小毛和小马驹梳毛。
小毛和小马驹见风就长,尤其是小马驹,已经长得很高了。
焦氏在外头和丈夫扮作富商时,当然是坐过好些奢华的马车的,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
这一匹马,方才她就看出来了,是一匹名贵的马。
想不到她和丈夫才离开不长的时日,家中就已经有毛驴和马匹。
焦氏笑吟吟的站在马驹旁边,笑道:“红儿,贵人将马匹放在这里,请你照料,他不常来看看吗?”
要是贵人开出的条件比邹公子好,红儿与邹公子的婚事,也不是不可以毁约。
陈七娘子昨日才来过,也算是常来。
沈红便道:“她昨日才来过呢。以前她每日都来的,后来家中有事,便不常来了。”
焦氏闻言大喜,贵人竟然这般喜欢她的女儿们。
大女儿自小就生得好颜色,她是省得的。
大女儿不过才十岁,自家三妹就打起了大女儿的主意。
要不是她数次滑胎,身体不好,不能再生,她还真考虑过要将大女儿送到瓦子里去以色侍人的。
焦氏假惺惺的道:“贵人对我们家还真是照顾,下次他来,我们沈家,可得好生的感谢他。”
她话音才落,忽地听得小女儿兴高采烈道:“宋大哥,你来啦!”
是贵人来了?原来贵人姓宋?
焦氏急急转身,满心期待的看到的是一位衣着华贵、气质轩昂、奴婢成群簇拥着的贵人。
目光之所及,却是一名面容粗鄙、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还弓着腰的男子。
第189回 天生一对
焦氏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目光越过那名粗鄙的男子,期待地看着男子后头。
很可惜,男子后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墙壁。
小女儿已经欢喜的走过来,对着那名男子道:“宋大哥,今日姐姐炖了羊肉,我给你留了一些,你快快进来吃。”
焦氏很失望,这名男子真的就是小女儿口中的宋大哥。
男子背上,甚至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哪里是贵人,分明是个乞儿。
焦氏厉了神色:“红儿,他是何人?”
“阿娘,他就是宋大哥,是给小毛和小马驹送豆粕来的。”沈红很认真的回答,转头又笑眯眯的看着宋炎,“宋大哥,快进来吃羊肉。姐姐炖的羊肉,分外美味。”
“我是问你,他的身份。”不知怎地,焦氏觉得有些心焦。
不光大女儿脱离了她的控制,好像就连小女儿都不听她的话了。她都怕小女儿等不到邹公子来,就和别的男子跑了。
“宋大哥就是宋大哥。”沈红回答。在她心中,人并不分等级。
“你,你跟我到这边来。”焦氏气得拉了小女儿到旁边去。
“宋大哥,你快进厨房里趁热吃羊肉。”沈红还不忘记招呼宋炎,而后转头问阿娘,“阿娘,你要与我说什么?宋大哥来了,我还要和宋大哥一起,将小毛和小马驹牵出来遛一遛。”
“你这傻孩子。”焦氏咬牙,“你与他认识多久了?”
“从宋大哥送小毛来那日就认识了。”沈红答道。
“他就是那贵人的下人吧?”焦氏步步追问。
但是在沈红心中,她并不觉得宋炎是裴大公子的下人。宋大哥应该是个下属。
“宋大哥是裴大公子的下属。”沈红很认真的说。
裴大公子?焦氏终于抓住了重点:“谁是裴大公子?”
“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沈红说。
焦氏还真没听说过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但没有听说过,并不妨碍她敏感地又抓住“忠勇侯府”这四个字。
忠勇侯府,那可是侯爷。裴大公子,那就是侯爷的儿子,将来有希望袭侯爷的位置的。
原来小毛驴和小马驹是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送过来给女儿照料的。
焦氏总算是放过了小女儿,笑眯眯道:“好,我省得了,你去忙吧。”
得知面容粗鄙的男子是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下属后,焦氏都觉得男子的面容没那么粗鄙了,弓着的腰看着都亲切了许多。
她高高兴兴的回到沈家院子里,怀着激动的心情,打算等丈夫回来之后,再将这件事告诉丈夫。
然而焦氏却等了很久,丈夫和沈曲才回来。
焦氏迎上去,闻到了丈夫身上的脂粉气。
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但考虑到儿子在一旁,她到底是没发作,而是强忍着怒气问:“酒钱可拿到了?”
“自然是拿到了。”沈泰笑道,“张二公子可大方呢,还多给了一些。不过可惜的是,他没让我们进他家去。张家可气派,光是门房都有两名。以后我们沈家大酒楼开起来了,这派头也得和张家学学。”
沈曲在一旁听着,提醒阿爹:“阿爹,您不是说,回来之后就分一部分钱给姐姐吗?”
“曲儿说的是。你大姐姐酿的酒这般值钱,得叫她赶紧再酿一批。”沈泰喜滋滋的想。
沈泰要到隔壁去寻女儿,焦氏赶紧跟上去:“曲儿,你进屋里歇着,我与你阿爹一道过去。”
焦氏撵上丈夫,声音低低:“你可是又去寻那老妖精了?”
沈泰止了脚步,脸上恼怒:“我去了又如何?”
“当初说好的。”焦氏气愤道,“我将曲儿当作亲生的,但你不能再与她来往。沈泰,你出尔反尔。”
沈泰见妻子的声音大起来,担心被旁人听到,赶紧哄着妻子:“她想念曲儿,不过是来看看曲儿,沈家主母的位置,还是你的。”
焦氏闻言,这才满意:“那你以后可不能再去见她,难道你忘了,当年就是因为她,曲儿才走失的。”
“好好好,我省得了。”沈泰敷衍地应下。
焦氏又赶着道:“那小毛驴和小马驹,是忠勇侯府的大公子送过来让女儿们照料的。”
“忠勇侯府的大公子?”沈泰也没听说过,“我明日去打听打听。”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隔壁的门槛。
厨房里,姜二娘子正努力地揉着面。
“力道还是太小了。”沈绿冷静地评价。
姜二娘子已经揉得额头有了微微的薄汗,手臂也开始酸痛,手上已经开始无力。
但她仍旧咬牙坚持着。
揉面之事,与戴荣给的耻辱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沈泰走进厨房,手中捏着一张银票:“绿儿,这是给你的。张二公子说,下一批酒,可以开始酿了。”
沈绿垂眼,看着阿爹手中那张薄薄的银票。
银票的面额是五十贯。
“阿爹,若是要酿一刻醉,这钱可不够。”沈绿语气冷冷。
“怎地不够?不都是用粮食酿的。”沈泰将银票塞给沈绿,“五十贯,可以买很多粮食了。而且阿爹省得的,你定然还有很多的私房钱。你没将你的私房钱全交出来,阿爹都没怪你。小娘子嘛,的确也要一些银钱傍身,平时用来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
沈大娘子的爹,实在是太过分了。
姜二娘子忿忿,正要替沈大娘子争辩几句。
却是听得的沈大娘子幽幽道:“那我不酿了。”
沈大娘子压根没忍着。
姜二娘子的话顿时憋了回去,心情舒爽。
一刻醉这般值钱,女儿怎地可以不酿?
沈泰正要发作,却瞧见站在一旁的小娘子一脸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沈泰想起来了,这小娘子叫张二公子表哥。
那小娘子的家世,一定也很不错。
“好好好。”沈泰忍了下来,“那你要多少钱才肯酿?”
“物以稀为贵,自然是不酿最好。”沈绿说。
在屋檐下一边吃着炖羊肉,一边支起耳朵偷听的宋炎的唇角几乎压抑不住的扬起。
怪不得自家公子想娶沈大娘子呢。
其实沈大娘子挺腹黑的,和自家公子一样。
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第190回 裴大公子早就没了
大女儿的脸,冷得似冬日里的寒风。
大女儿压根就不给他面子。
旁边还有一脸好奇的小娘子。
沈泰终是忍下了这口气:“好好好,物以稀为贵,不酿就不酿。”他可是看在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面子上,才将这口气忍下来的。
沈泰悻悻离去。
沈绿眉眼没有丝毫的动容:“姜二娘子,继续揉面。”
“是。”姜二娘子眉眼弯弯。在沈大娘子面前,她忽然有一种很爽快的感觉。
在姜家,父亲就是绝对的权威,说一不二,她们若是神态不对,都得被纠正。
但是在沈家,沈大娘子并不怕她的父亲。
应是因为沈大娘子自己有手艺,自己能挣钱的缘故。
姜二娘子越发笃定,一定要学会沈大娘子的手艺,以后不管摊子支得多大多小,自己都能挣一口吃的。
屋檐下,宋炎将汤汁都吃得干干净净。
今日他来沈家,任务有二。
一是陪沈小娘子遛小毛和小马驹,二是要将自家公子写的话本交给沈大娘子。
话本里,是公子亲自写的,如何让沈大娘子英雄救美的故事。
公子昨晚可是挑灯夜写,熬到了五更天,才写出让他自己十分满意的话本来。
公子是迫不及待的想将沈大娘子娶回去。
不过他看了话本,公子要让沈大娘子英雄救美的事情,实施起来有些难度。
姜四娘子照料圆娘,沈红和宋炎牵了小毛驴和小马驹出去。
小毛驴和小马驹许是知晓能出门,欢快的扬起蹄子。
沈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微笑看着二人一驴一马。
“小弟要不要一起?”原本知晓沈曲不是爹娘亲生,沈红心中对沈曲是有些不喜的。爹娘为了不是亲生的弟弟,抛下她们姐妹二人聚少离多,她们姐妹二人才是可怜。
但沈曲回来之后表现得很乖顺,一点都不争抢,也替她们说了很多好话,沈红又觉得他很可怜。
沈曲在外面这八年,应是吃了很多苦,才变得如此。
他当年被送来沈家,也并非他所愿。
沈曲柔弱地摇头:“不用了。”
“你弟弟可没有空。”沈泰在后头说,“我得和你弟弟去看沈家大酒楼开在哪里好。”顺道去打听打听,这忠勇侯府的裴大公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对自家女儿试好,是想娶女儿,还是想将女儿当外室。
阿爹对开沈家大酒楼是势在必得。
沈曲并不出声,只微微笑着,仿佛一只不会说话的木偶。
沈泰领着沈曲走了。
“宋大哥,那是我们家的小弟。他走失了八年,今日爹娘终于将他寻回来了。”沈红对宋炎说。
那名柔弱的男子,竟是沈家走失多年的弟弟。
沈家小弟的容貌,长得太过柔弱,不像是沈家人。
不过沈大娘子和沈小娘子长得也不相像。
沈家人长得各像各的。
宋炎将目光收回来,专心和沈红遛小毛和小马驹。
这一遛,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净因十方寺外。
都住在油醋巷子里,沈红也常来十方净因寺,寺中的和尚和小沙弥都认识沈红。
“沈小娘子来了。”小沙弥正巧在寺外扫地,见到沈红,忙不迭道,“我们主持正要去寻沈大娘子呢。”
见空法师要寻姐姐?
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小沙弥道,“此前沈大娘子让哑巴豆腐送豆腐来给我们寺里,哑巴豆腐每日送豆腐都很准时,但他已经有两日没送豆腐来了,更是没有递信来,我们也不省得他住在何处,不知可是出了什么事。”
姐姐让哑巴豆腐给十方净因寺送豆腐的事情,是和她提过一嘴。
沈红拧眉:“我们倒是知晓他住在何处,这样,我这就回去告诉姐姐,得空去一趟。”
“有劳女施主。”小沙弥双手合十。
既然有事,二人便不再继续遛小毛和小马驹了。
回到家中,姐姐已经让姜二娘子歇着了。
姜二娘子的双手已经累虚脱了。
“揉得尚可。”沈绿点评,“明日来,仍旧是继续揉面。”
沈红将小毛拴好,告诉姐姐哑巴豆腐的事情。
“我去一趟罢。”沈绿说,“红儿,你在家将她们照料好。”
宋炎正发愁怀里的话本没法拿给沈大娘子呢,闻言也立即告辞。
沈绿和宋炎一道走,出了巷口,宋炎将怀中的话本取出来:“沈大娘子,公子嘱咐,务必要亲自交到您手上的。”
又是话本。裴大公子是何意?
“公子说,若是想要假成亲,就须得按照话本里的桥段行事。”宋炎说这段话,都觉得自己牙酸。有谁家的公子行事,像他家公子这般的。
“好,我省得了。”沈绿将薄薄的话本收进袖袋里。
“沈大娘子,那我便告辞了。”宋炎说。
“好。”沈绿素来是独立惯了的,毫不犹豫的继续往前走。
却说沈泰领着沈曲,先进了一家茶馆,包了一间雅间坐下。
要打听忠勇侯府裴家的事情,自然在茶馆打听最快。
茶博士端着茶点上来,沈泰在红漆小盘上放了一串铜板:“我要打听忠勇侯府的事情。”
茶博士笑眯眯的将铜板收下:“贵客要听裴大公子的事情,还是裴二公子的事情?”
原来忠勇侯府有两名公子。
“我都要听。”沈泰说。
“那贵客得加价。”茶博士十分的干脆利落。
沈泰忍痛又丢出一串铜板。
茶博士将铜板揣进怀里:“裴大公子乃是忠勇侯前面的妻子所生,是个痨病鬼,这二十余年,从未出过门。至于裴二公子,则是忠勇侯现在的妻子所生,前些日子可是与韩洗马家的韩大娘子定了亲。”
沈泰一直等着后面的话呢,但见茶博士竟是没有再继续说了。
“就这些?”沈泰忍不住问,“那裴大公子长什么样子?”
茶博士微微笑着,看他一眼:“小的不是说了,裴大公子这二十余年从未出过门,我们如何能知晓他长得什么样子呢?不过……”
“不过什么?”沈泰追问。
茶博士道:“哪有人忍着二十余年不出门的,除非是早就没了。”
第191回 少年的腰肢就是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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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回 泛舟共读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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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回 可是太委屈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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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回 家丑可不能外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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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回 心胸又狭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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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回 喜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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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回 傀儡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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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回 给人做继室
天气骤然热了起来。
学堂还没下学,沈泰就候在了外头,等着儿子放学。
见儿子垂着头走出来,沈泰忙迎上去:“曲儿,念书可是辛苦?”
沈曲摇头:“不辛苦。”
沈泰呵呵笑:“我们曲儿聪慧,这念起书来一定很轻松。”
沈曲垂头:“吴先生叫我多练习。因为我是半途进来读书的,进度已经落后同窗许多,吴先生叫我晚上多读书,勿要玩耍,专心念书,勿要让人打扰我。”
“晚上还要读书?这不是会伤眼睛吗?”沈泰忍不住说。
沈曲语气幽幽:“能在爹娘身边有书读已经是很不错了,我不怕伤眼睛。”
这句话让沈泰十分感动,但晚上读书可伤眼睛。
“我的好曲儿,不枉阿爹阿娘寻你这么多年。”沈曲道,“不过晚上看书会伤眼睛,爹听说过有一种琉璃灯甚好,爹这就给你去买。”
“阿爹,不用了。”沈曲连忙拒绝。
“我的曲儿自是要用最好的。”沈泰低声道,“这慈济学堂里用的笔墨纸砚都很一般吧,阿爹方才已经替你去书局看过了,书局里有极好的。阿爹这就领你去买。千万不要舍不得,这读书可是最上乘的事情……”
沈曲自然是拗不过阿爹,最后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油醋巷子有两个出口,沈泰没带着沈曲从自家门前经过,而是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在另一个出口,站着沈曲的生母柳氏。
昨日沈泰已经领着沈曲见过生母了。
“我的儿。”柳氏迎过来,“听说你念书了,可辛苦?”
“不辛苦。”沈曲摇头。
他对生母并不十分热络。
不过这并不影响柳氏对他的热情,柳氏热络地挽着他的手臂,三人正要走,忽地从斜里扑出一个身影来,抓住柳氏的发髻大力往后一拉,柳氏尖叫起来:“啊!”
是焦氏!
“快放手!”沈泰怒吼,“你要做什么!”
他一边叫着,一边去扯焦氏。
沈曲像是被吓坏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沈泰的力气还是大,很快将焦氏扯到一旁。焦氏跌在地上,双目含泪地看着沈泰。
“不过是让曲儿见一见他的生母,有何不可?”沈泰喝道,“你这妇人,心胸狭窄,气量小,生不出儿子,还要妒狠媚娘,我早就该写休书休了你!”
“泰郎,勿要说这些气话。”柳氏劝道,“姐姐终究是为你生过两个女儿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生女儿有什么用?”沈泰哼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与我们沈家有甚关系。媚娘,我们走。”
沈曲没有跟着沈泰走,而是走到焦氏面前,弯身欲将她拉起:“阿娘。”
焦氏本来想甩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握住沈曲的手,站起来笑道:“只可惜你的儿子不认你。曲儿,我们家去,今儿阿娘替你的大姐姐寻了一门极好的亲事,若是顺利,莫说开大酒楼,便住进三进的大宅子里也是可以的。”
沈泰叫道:“绿儿是我沈家的人,便是要做主,也是我这当爹的来。”
焦氏不再理会他,拉着沈曲就往自家走。
沈泰想了想,赶紧追在后头:“她娘,绿儿的婚事,你可不能擅自做主。”
在后头的柳氏傻了眼,不过很快又释然了:“沈家的女儿嫁得再好,这钱财还不是我儿的。”
她想开之后,扭着腰,从巷口离开了。
暮色昏昏,沈绿还没回来。
沈泰此时又和焦氏站在同一阵线了:“谁家的没出嫁的娘子这般晚了还没回来?”
沈红在旁边幽幽道:“以前姐姐去掌厨,回来得也很晚。”
“照我看,还不如开一间大酒楼。”沈泰又开始唠叨了,“她若是出了事,我们做爹娘的,定然会心疼坏的。”
沈红没再作声。
焦氏急得团团转:“你三姨母说了,这门亲事若不赶紧回话,可就被别人抢去了。”
沈红幽幽道:“姐姐不会同意的。”姐姐说了要和裴大公子假成亲,那就是定然是和裴大公子假成亲。
沈泰按捺不住,跑到门口去等。
夜色沉了下来,终于看到沈绿回来了。
“你赶紧进来,你三姨母,给你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沈泰迫不及待的说。
沈绿挑眉:“哦,将我说给哪一家?上回她还要将我说给卖猪肉的张屠户呢。”
“你三姨母怎地会害你?”焦氏忙道,“给工部王尚书做继室,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这般好运气的。”
做继室?沈绿眼中顿时冰冷一片。
“给人做继室?”沈红也叫起来,“阿娘,这哪里是极好的亲事?那工部王尚书,都快六十了,续弦都续了好几回了,怎地还想着这等事?”
沈泰狐疑地看着小女儿:“你怎地如此了解王尚书的事情?”
沈红气鼓鼓道:“京城的人都省得。这王尚书,净爱二八妙龄女子,但嫁给他的妙龄女子,命都不长。三姨母这分明是收了钱,要将姐姐送火坑里去。”
“胡说八道!”沈泰赶紧呵斥,左瞧右瞧的将门扇给关上,“王尚书能看上你姐姐,是你姐姐的福分。”
“我不嫁。”沈绿冷冷道,“我乏了,要回去歇息了。”
“沈绿!”沈泰厉声道,“别以为阿爹不省得你的心思。你早年跟着你那古古怪怪的师父到大户人家去掌厨,图的不就是要攀上富贵人家吗?可惜的是,别人看不上你。就那张二公子,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年轻公子哥,又如何会娶你这么一个浑身油腻的厨娘。他啊,甚至都不想将你养作外室。”
阿爹竟说姐姐的师父古古怪怪!
这分明是触到了姐姐的逆麟!
姐姐的脸上果然染了怒气:“你配提我的师父吗?若是没有师父,我与红儿早就死在了几年前那个歹人闯进来的晚上!”
这件事沈绿提过。
“你们不是没事吗?”沈泰说,“如今也活得好好的。”
“嘘,那是什么声音?”一直沉默的沈曲出声道。
外头巷子里,由远及近的传来马蹄踩在地面上的哒哒声。
“沈大娘子可在家?”外头有人朗声喊道,“大理寺办案,请速速将门打开!”
大女儿惹事了?
第199回 宋炎的真面目
沈泰厉声道:“若是你犯了事,可不要牵扯到我们沈家!”
他俨然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上前大步将院门打开。
门外两匹瘦马,两名官吏,后头气喘吁吁的跟着几名差役。
那两名官吏还是老熟人。
邓少卿和黄推官。
邓少卿来是为了何事?
沈绿主动上前:“邓少卿。”
在一旁的沈泰讶然,大女儿认识大理寺的官吏?语气虽然略冷硬,但好像真的认识。
但真的认识又如何,人家官爷还不是大公无私的办案。
“沈大娘子,请随我们到大理寺一趟吧。”邓均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好。”沈绿没问缘由,应了下来。
沈泰倒是问:“官爷,她究竟犯了何事?”
邓均睨他一眼:“大理寺办案,无关人等,休要打探。”
沈泰讪讪的闭嘴。
不过女儿看起来,应当是没事。
官爷用的是“请”,语气也客客气气的。
“姐姐……”沈红依依不舍的追上去。
“安心在家等。”沈绿叮嘱妹妹,毫不犹豫地跟着邓均走了。
沈绿前脚才走,后脚沈泰就将门给关起来:“你们大姐姐的翅膀硬了,竟是招惹上大理寺。”
却是半点都不曾替女儿担心。
“曲儿,你不是说要专心读书?”沈泰催促儿子,“用了晚饭就赶紧读书罢,我与你阿娘决不会打扰你。”
沈红冷然道:“姐姐没做晚饭,晚饭是姜二娘子做的,烤饼和胡辣汤。”
今日揉的面太多了,不得不全做了烤饼。
烤饼耐放,如今天气热,只得全做了烤饼。
胡辣汤在炎炎夏日里,倒是开胃。
其实这样的吃食在京城普通人家里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沈泰却是皱起眉头:“曲儿不爱吃这些,就没有做别的?”
“我爱吃,我爱吃。”沈曲连忙拿起一只烤饼吃着,又赶紧去端胡辣汤吃。
这一口胡辣汤却是吃得他猛然咳嗽起来。
“红儿,赶紧到街上去,给你弟弟买馄饨。”沈泰指挥小女儿。
沈红很爽快:“好啊。不过女儿身上没有钱,阿爹先给女儿钱。”
“真不用,真不用,咳,咳,咳。我能吃,我爱吃。”沈曲咳得脸都红了,又低头去吃胡辣汤。
沈泰红了眼:“我儿真是体贴父母的好孩子。”
沈曲吃着烤饼,喝着胡辣汤,倒也渐渐适应了下来。
他将一只饼和一碗胡辣汤吃得干干净净,抹净嘴角:“爹娘慢用,我先去温习今日的功课了。”
“我儿真是勤奋。”沈泰忍不住夸赞,“想不到我们沈家,也要出一名进士了。”
沈曲吹燃了火折子走进房中后不久,房中的灯亮起。透过朦胧的窗纱,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埋头读书。
尽管方才才因为柳氏争吵过打过,但焦氏还是听丈夫的话,没有去打扰儿子。
她内心也在暗暗盼望,出人头地之后的儿子,仍旧像方才那样,站自己这边。
但是晚上读书会伤身子,焦氏还是决定,到外头去买些儿子喜欢吃的食物回来。
她刚走出院门,却见小女儿提着灯笼,和那忠勇侯府裴大公子的下人并肩往前走。
二人之间,有些亲密。
她的女儿,怎么可以嫁给一个下人?
昨日盘问小女儿,小女儿不承认那哑奴是裴大公子的下人,非说是裴大公子的下属。
一个面容粗鄙、又不会说话的男子,不是下人是什么。
自己的小女儿可是要嫁进高门大户去的,怎地被这样的货色给拐了去。
焦氏赶紧冲上去:“红儿,你要跟着这个哑巴到哪里去?”
沈红止了脚步,缓缓回头,眼中却是冷然的失望:“阿娘,方才姐姐到大理寺去了,阿娘就不担心吗?”
“担心又有何用?”焦氏理直气壮,“我们可是平头百姓,能说上什么话?”
其实她心中是有数的,大女儿不是不想嫁给王尚书吗,要是大女儿真的身陷另,她就寻到王尚书那里去,请王尚书救大女儿。
只有经历过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才会省得权力的好滋味。
年老算什么,生死才是大事。
大女儿经历了这么一回,才会心甘情愿的嫁给王尚书。
焦氏在外头游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计谋的。
“我们不去试一试,如何省得不行?”沈红道。
焦氏不以为然:“那你去试试吧。撞了南墙可别回头寻我们。”
沈红听到这里,唇角微勾,没有再说话,而是折身就往前走。
那哑巴,目光也微沉地看着焦氏,亦折身离去。
哑巴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些许不屑。
焦氏被二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她这是为了他们好!
沈红和宋炎二人是要往大理寺去,二人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宋炎却轻声道:“沈小娘子,你先等我一下。”
这还是宋大哥第一次开口说话,沈红有些激动:“好。”
宋炎走进暗黑的巷道里,沈红等在外面。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从巷道里走出一名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他腰肢挺直,英气勃勃。
年轻男子微微笑着:“沈小娘子。”
他竟是宋大哥?!
沈红上上下下好奇地看着宋炎:“宋大哥,你是如何做到的?”
“是乔装术。”宋炎解释,“咱们家公子最是擅长乔装术,他很早以前就教会了我们。”
裴大公子竟然有这般本事?
沈红又忍不住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宋炎。
眼前的宋炎,与方才的宋炎,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宋大哥,这是你原来的真面目吗?很俊朗。”沈红说。
宋炎的脸微微有些烫:“是。”
自从学会乔装术后,为了大业潜伏,他十多年甚少以真面目示人。
沈红是第一个见到他真面目的外人,也是,很重要的人。
“宋大哥,我想学这乔装术。”沈红说。
“好,以后教你。”宋炎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旁有浅浅的酒窝。
二人继续往前走,刚要汇入大街上的人流,忽而见姐姐沈绿正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
第200回 进绿儿的闺房
焦氏将馄饨买回来时,听得丈夫嘀咕:“倒是我小瞧她了。她跟着她那行径怪异的师父,说不定还学了些迷惑人的手段。”
大女儿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焦氏的打算全然没有用。
但三妹说了,那工部王尚书给了极好的条件。若不赶紧将这么亲事定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说起大女儿的师父,其实沈家夫妇还真是没有正面见过。
那时候夫妻二人也是很忙的,沈泰忙着去吃酒,焦氏总是滑胎,坐小月子,也顾不上大女儿。
大女儿很小就懂事,能自己生火做饭,做一家人的扁食。
大女儿做饭从小就有天赋。
只看她做了一回,就会自己做了。
刚生下小女儿后不久,焦氏急着再要个男娃,干脆连小女儿都给大女儿带。
其实小女儿就是大女儿带大的。
后来丈夫将曲儿抱过来,焦氏更是顾不上两个女儿了。
但大女儿貌美,三妹偷偷的和她说,应当将大女儿送到瓦子里去做舞姬。做舞姬挣的钱可不少。
焦氏才动了心,没两日大女儿就说自己拜师学厨艺了。
大女儿的性子自小就冷清,焦氏对大女儿还真是不敢多说话,对她的事情也不敢多加干涉。
大女儿做厨娘也不错,将来去别人家或是酒楼掌厨,说不定还能天天顺些酒菜回来。
这一步还真是对了。
大女儿学了厨艺,时不时带些好吃的回来。
大女儿的师父,厨艺是真了得。
但大女儿的师父,夫妻二人还真是没有正面见过。
大女儿的师父,很神秘。
学厨艺,也不是在固定的地方学,而是带着大女儿四处游走。
开始夫妻俩也嘀咕,那厨娘可是领着大女儿做什么去了。
后来渐渐的大女儿开始拿钱回来,越拿越多,夫妻二人就彻底不管了。
不管大女儿的师父是干什么的,领着女儿去干什么,夫妻二人都无所谓。
唯一不好的就是大女儿对他们越来越不亲了。
曲儿走丢那日,她和丈夫急得发疯,大女儿却在一旁冷眼观看。
焦氏总觉得,大女儿像是知晓曲儿的身世。
可大女儿后来,给了他们很多钱去寻曲儿。
焦氏渐渐的才将猜疑放下。
想到这里,焦氏轻声道:“泰郎,绿儿会不会早就省得曲儿的身世?”
“便是省得又如何?”沈泰粗声道,“无论如何,曲儿也是她亲生的弟弟。”
焦氏没再说话,端着馄饨去敲儿子的房门:“曲儿,吃馄饨了。”
“阿娘,儿还在温习功课。”沈曲的声音很温柔,“我不吃了,您与阿爹吃罢。自从回来后,儿瞧阿娘吃不好睡不好的,都瘦了许多,着实让儿担心。”
馄饨的热气袅袅上升,洇湿了焦氏的眼睛。
曲儿不愧是她养大的,记得她的好。
“阿娘吃,阿娘吃。”焦氏声音哽咽,“那曲儿不要学太晚了,早些休息。”
“儿遵命。”
屋中,沈曲侧耳倾听着焦氏的脚步声
躁动的夜色渐渐的安静下来。
夜色渐凉,三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时,沈绿的支摘窗被轻叩:“绿儿。”
裴深来了。
今晚的他着一身玄色衣袍,显得人越发的俊俏。
沈绿将支摘窗撑高,示意裴深进来。
裴深假装轻咳一声:“这不大好吧……”
进绿儿的闺房呢,他是真的有些激动。
“速速进来,我有事情与你相商。”沈绿神色冷静,全然没有半分情绪上的变化。
裴深不敢怠慢,赶紧翻窗进去。
他才翻墙进去,沈绿立即将支摘窗放下。
屋中一灯如豆,照着二人成双成对的影子。
屋中暗香浮动,美人就在眼前,她的香气,她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裴深心跳如擂:“绿儿……”
“住在苦水巷子里的哑巴豆腐,亲眼看到陈勾当被刺杀的情形。哑巴豆腐因此受了惊吓病倒。”沈绿低声说。
裴深挑眉:“可看清是什么人?”
“是一具傀儡。”
傀儡?
在京城里,傀儡戏十分流行。
有人扮作傀儡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当时哑巴豆腐是无意中抬头看,那傀儡并不似常人一般高大,就似平常我们看的傀儡戏里的傀儡那般大小。”沈绿说。
还真是傀儡杀人?
不,不可能,什么傀儡杀人,背后都是人搞的鬼。
裴深蹙眉,陈勾当到底是发现了什么事情,要让人刺杀他。
《四郎日志》他看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还有。”沈绿接着说,“今日邓少卿请我到大理寺去,救一名死人。”
“死人?”裴深眉头都快皱成「川」字了。
邓均那厮,是将他家绿儿当作大罗神仙吗?
“邓少卿听说我将濒死的陈勾当救回来了,是以便请我去救那名男子。但是很可惜,那名男子已经去世了。”沈绿倒是十分冷静。
裴深看着沈绿:“绿儿,你不害怕?”
沈绿摇头:“不怕。”
她曾经守着师父的尸体三日三夜,有什么可害怕的。
不过是死人。
活人才可怕。
对了,重点她还没说。
“这名死人,生前与陈勾当是同僚,姓谢。”沈绿说。
“谢吏。”裴深反应很快,“陈勾当从屋顶上跌下来时,谢吏就在现场,并且将陈勾当送回陈家去的。”
他想事情的时候,目光微沉,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他的下巴有青青的胡茬。
“陈勾当受伤,和谢吏一定有莫大的关系。”裴深推测,“绿儿,我还有事情要办,你先歇下。”
他的目光依依不舍,但还是毅然决然地翻窗离去。
翻窗出来的裴深正要翻墙离去,忽然瞧见隔壁沈家的屋顶上,像是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他再定睛看去,却是又什么都没有了。
裴深顿了顿,仍旧按照计划离去。
隔壁沈家,沈曲屋中的灯仍旧亮着。
“这孩子,也太努力了。”焦氏不安地看着对面房间折出来的亮光。
“我去催他歇息。”沈泰说。
他也想看看自家的儿子有没有读书的天赋。
他敲了两下门,屋中传来儿子的声音:“阿爹,儿准备歇息了,您放心吧。”
话音才落,屋中灯光骤然熄灭。
第201回 王尚书来了
“姐姐你命可真好。”次日晨光微曦,沈绿刚洗漱完毕,就听得从自家院子里传来三姨母焦三娘熟悉的声音。
“虽说曲儿丢了八年,可现在他好端端的回来了,还长成了这般俊秀的少年,也算是因祸得福。”
焦三娘笑眯眯地打量着沈曲。
这失踪了八年的外甥生得是柔弱了些,但才十二岁,回来之后再好生补一补,还是能长得强壮些的。
焦氏笑道:“曲儿,这是你三姨母,赶紧叫人。”
沈曲低垂着眼:“三姨母。阿爹,阿娘,儿要去学堂读书了。”
沈泰连忙道:“我送你去。”
“阿爹,我可以自己去。”沈曲仍旧垂眼,“我都这么大了,不会再丢失了。况且,学堂里的同窗会笑话我的。”
“他们知道什么……”沈泰本欲反驳,瞧见儿子神情,将话给咽了下去,“好好好,我送你到门口可以吧。”
沈泰依依不舍的送儿子回来,听得焦三娘对妻子焦氏道:“王尚书听说绿儿貌美,决定亲自来看看。”
焦氏低声道:“绿儿的性子你省得的,她不愿意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
“天下的女子,我就没有见过对财帛不动心的。若是不动心,是给的不够多。”焦三娘轻轻拍拍姐姐的手,“王尚书是真的很有诚意。姐夫不是想开大酒楼吗,这件事和王尚书说一说,应该能成。”她拿捏不了沈绿,还拿捏不了姐姐姐夫吗?当年要不是沈绿突然去学厨艺,沈绿的卖身钱早就进了她的口袋了。
想起这件事,焦三娘就恨得牙痒痒的。
如今她终于寻着了机会,如何能不紧紧抓住?
昨晚姐姐去寻了她,姐姐前脚刚出门,后脚她就将消息传给了王尚书。
她手上有一幅沈绿的小像。
王尚书一见沈绿的小像,推脱了两句,她又劝了两句,王尚书便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呵,男人至死,都爱年轻颜色好的小娘子。
“她若是不愿意,我就绑了她去。”听到王尚书能给自己开大酒楼,沈泰一下子就动心了。
王尚书年纪老些又有什么关系,大女儿是真不懂打算,王尚书有儿有女的,她嫁过去又不必再生孩子,只要专心致志的伺候那老头,将那老头的钱财通通都握在自己手上,王尚书还在的时候时不时的漏点给弟弟。待王尚书不在了,这钱财还不全是沈家的了。
不就牺牲些色相,有什么大不了。
沈泰并不觉有什么。
男女那点事,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事。
几人又聊了好一会,眼看着日头都升得老高了,大女儿小女儿还没有送早食过来。
焦三娘之所以来这么早,一则是心中牵挂着这件事,二则是想吃外甥女做的早食。
为了今日能多吃一些,焦三娘昨晚就没吃。
今儿一早就赶路来,说了这么些话,焦三娘的肚子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这早食……”焦三娘忍不住问,“还没做好吗?”
其实焦氏和沈泰肚子也饿,但碍着面子没动弹。
如今见焦三娘问,沈泰忙催妻子焦氏:“过去看看。”
焦氏赶紧走过去,却见隔壁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昨日还躺在床上的那位叫做圆娘的,和那姜二娘子在厨房里揉面。
自己的大女儿则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干。
小女儿也不知钻哪里去了。
“绿儿,日头都升得这般高了,怎地还没有做早食?”焦氏顾不得脸面问道。
“阿娘,姜二娘子从街上带了早食。”沈绿说,“我们已经用过了。”
她们用过早食了,却是一点都没记起她们还有爹娘吗?
可真是不孝的女儿!
焦氏在心中气得要命,却不敢在姜二娘子面前发飙,只低了声音道:“绿儿,你出来一下。”
沈绿倒是依言出来了:“阿娘,有什么事?”
“爹娘还没有用早食呢,你为何不做早食?”
沈绿眉眼仍旧平静无波:“昨日儿问阿爹要家中嚼用,阿爹不给。今日无米下锅,儿自是不做。”
“我们不过才回来,家中怎地就无米下锅了?我记得家中分明还有余粮。”昨晚不是还吃胡辣汤和烤饼吗?
“阿娘记错了。”沈绿语气淡淡。
“那两位小娘子揉的面,不是我们沈家的吗?”焦氏觉得自己都快要气疯了。
“还真不是,面都是她们拿来的。”沈绿脸不红心不跳。
“我现在就叫你阿爹给钱,你到街上去买三碗馄饨来。”
焦氏话音才落,却听得外头巷子里有人问:“劳驾,旁边可是油醋巷子喜趣院?”
焦氏下意识的扭头朝外头看去,只见一名长相略有些喜感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探头进来问。
年轻男子着青色短衫,小腿绑着绑腿,脚上一双露出脚拇指的草鞋。
怎么看,都像是来寻活儿干的。
张二公子的喜趣院要雇用粗使下人?
“小哥,你是?”外头响起张二公子疑惑的声音。
年轻男子笑道:“你们可是要招募武师?我是来应募的。”
原来是武师。
焦氏饿得头发晕,正要走过去叫丈夫给钱女儿,却又见一顶轿子从巷口摇曳着过来。
轿子很低调,灰蓝色,轿子的门帘上绣着“金喜车马行”。
这是租赁的轿子。
旁边跟着的中年男子,却是拿眼睨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焦氏心头忽然一阵激动:王尚书来了!
果不其然,那中年男子问她:“这位婶子,这里可是油醋巷子沈家?”
“正是,正是。”焦氏激动得哆嗦起来,“您,您,可是王,王家的管事?”
“在下正是。不知婶子……”王家管事疑惑道。
焦氏咽了咽口水:“妾,妾身,外子正是沈泰。”
“二山。”从轿子里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莫要对沈太太无礼。”
王家管事朝焦氏行礼:“沈太太。”
焦氏连忙回礼:“折煞妾身了!”她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是乐坏了。堂堂王尚书,竟然对她如此有礼。
“来扶我下轿。”王尚书说。
第202回 狂妄的王尚书
尽管焦氏看在钱和权的份上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被面前的老头吓了一跳。
王尚书……怎地这般老。
王尚书脸上的皮,都快皱得像一朵菊花了。
王尚书费力地耷下来的眼皮,掀来看焦氏:“沈太太,叨扰了。”
焦氏费力地扯出笑容来行礼:“妾身拜见王尚书。”
“沈太太不必多礼。”王尚书笑道,“以后就是一家人,这些繁文缛节,就不必太在意。”
一家人吗?焦氏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她没想过王尚书竟然这般老,给她当爹都可以。
绿儿定然不会同意的。
“呵呵。王尚书说得是。”已经引狼入室,焦氏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来。
沈泰和焦三娘听得动静迎出来。
焦三娘早就知道王尚书是什么模样,脸上堆满笑容。
沈泰和妻子焦氏一样,神情惊讶。
王尚书也太老了。
不过当王尚书坐下来,让王家管事奉上见面礼时,沈家夫妻二人脸上都双双的堆满了笑容。
王尚书的见面礼,也太贵重了。
王家管事态度倨傲地端着一把玉如意,睥睨地看着沈家人。
没有见过世面的东西。
“这是我小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王尚书坐得很随意,“不知沈大娘子在何处?我还有公务要忙,沈大娘子若是愿意,就出来见一见。”
“还不赶紧去叫绿儿过来?”沈泰忙吩咐妻子。
焦氏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玉如意上离开,正要赶去隔壁,却见大女儿就站在门口。
王尚书也看到了沈绿。
日头高照,衬得美人的额头光洁,鬓发乌黑。
这些都是其次。
美人的腰肢,被绿色腰封缠得细细的,叫人遐想。
他耷拉着的眼皮动了动,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绿儿,赶紧拜见王尚书。”焦氏低声和大女儿道。
沈绿面无表情:“民女拜见王尚书。”
王尚书却是不语,只不紧不慢地将沈绿从头到下的打量着。
焦三娘没有夸大其词。
这沈家的小娘子,的确是极品。
值得他给焦三娘许诺的那些钱。
虽然美人脸上的神情是寡淡了些。
不过不要紧,他会慢慢调教的。他最喜欢调教人了。
一想到这里,王尚书的喉咙不由自主的紧了紧。
“既然大娘子愿意。”王尚书慢慢道,“那就合庚帖吧。”
“我不愿意。”沈绿也慢慢道。
沈泰赶紧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桩亲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我阿爹不熟悉《大虞律》,不懂尚可。不过王尚书应是熟读《大虞律》的。”沈绿不徐不疾的说。
她没看王尚书,只看着那面刀墙。
艳阳高照,刀墙闪闪发光。
沈泰的确不熟悉《大虞律》,他是平头老百姓,又不是官府中人,熟悉《大虞律》有何用。
但大女儿搬出《大虞律》,又是个什么意思?
“有意思。”王尚书目光微闪,“既然沈大娘子不愿意,那王某便不叨扰了。二山,启程回府。”
“是。”王家管事迅速地将玉如意收好。
焦氏目光遗憾地看着玉如意。
假如将来沈家开了大酒楼,这把王尚书送的玉如意就摆在大酒楼里,不省得是多么威风的事情。
沈泰企图想挽留:“王尚书,小女不明事理,王尚书请留步……”
王尚书已经出了沈家院门:“沈小弟,请留步。”
轿夫动作很快,王尚书才上轿子,后脚轿子抬起了。
王家管事一点都不犹豫,紧跟着轿子走了。
王尚书这就走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沈泰目瞪口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焦三娘:“王尚书这是?”
“自然是被绿儿气走了。”焦三娘哼道,“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搭上王尚书的,王尚书被你们气走了,这件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说罢,作势就要走。
“诶,三妹,你别走。”焦氏自然是要极力挽留,“绿儿不懂事,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她是觉得王尚书老,但那把玉如意一出,王尚书看起来和丈夫差不多。
“沈绿!”沈泰气急败坏,“你可是我的女儿,我如何作不了你的主了!”
沈绿挑眉,轻轻的看了一眼沈泰,没有回答,而是折身走了。
“不孝女!”沈泰正要追上去,又觉得有失自己的威严,只在后面大声骂沈绿。
沈绿充耳不闻。
焦三娘是又饿又渴:“姐姐,家中可是有吃的喝的?”
说起吃的,焦氏才想起大女儿要嚼用的事情。
可真是窝火。
她这些年回来,已经习惯被女儿伺候惯了,哪里知道在家里的灶房怎么煮饭?再说了,她今儿穿的可是云锦做成的褙子,若是被溅了油水,可是会毁了的。
“这件事还得徐徐图之。我们出去吃吧。”在三妹面前,焦氏还是要些面子的。
“罢了罢了,我还是先回去吧。”焦三娘一甩帕子,扭身出去。
经过隔壁和喜趣园时,倒是听得一阵欢声笑语。
焦三娘眯了眯眼,埋头直往与王尚书约定好的茶馆去。
茶馆里,王尚书早就定好了包厢,候着焦三娘。
焦三娘是真饿,也顾不上客气,一顿狼吞虎咽,又吃又喝的,总算将肚子填饱了。
“妾身那外甥女,脾性是大。不过她爹娘一心只想着儿子,妾身那外甥女屈服,是迟早的事情。”焦三娘说。
王尚书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慢条斯理的将一盏茶吃了,咽下茶沫:“最多等三日。否则……”
他轻轻地将碟子里的一块玫瑰糕给捏碎了。
焦三娘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隐约听说过,王尚书以前的妻子,并非是真的病死的。
而是被王尚书虐待致死的。
“王尚书,您就等着好消息吧。”焦三娘拍着胸脯保证。
在焦三娘离开后,管事二山走上前来:“老爷,老奴听说,那沈大娘子这些年游走在大户人家之中,颇是结识了一些达官贵人。若是她……”
“谁会为了一个厨娘而得罪我?”王尚书十分狂妄,“除非他不想在京城里混了。”
第203回 好生的调教调教
因着大女儿拒了王尚书的求亲,沈泰决定,坚决不给大女儿嚼用。
从油醋巷子出去外面的街上,什么东西没有卖,什么吃食没有,他们一家三口,可以每日到外头去下馆子、吃摊子。
“我倒要看看她能犟多久。”沈泰恨恨道。
焦氏在一旁默默的想,其实这一招对大女儿还真不管用。
那张二公子,对他的两个表妹十分上心。
方才来应募的武师,可得花不少钱来请。
张二公子,说不定还要管上一群人的吃喝。
焦氏还真猜对了。
在看到武师耍了一套刀法后,四表妹双眼一下子就亮了。
其实四表妹的箭术,算是野路子。
也不是说野路子全然不好,但若是有正统的师父来训练,自然是更好。
“好,好,好!”张二公子连连鼓掌,“这位师父,不知如何称呼。”
“鄙姓伊,单名一个俊字。”武师谦逊地应道。
没错,伊俊亲自揭榜应募。
他本没想来,但苏老太君很喜欢姜四娘子,没法子,他只得抽空来关照一下姜四娘子。
原来还想着要用什么法子靠近呢。
刚好张二公子张贴出了招募武师的榜书。
这不,伊俊就赶着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张二公子赁的院子,就在沈大娘子隔壁。
这下有好戏看了……啊不,这下可以关照一下沈大娘子了。
他的功夫虽在公子面前算不上什么,但在张二公子和姜四娘子面前,还是过得去的。
“伊师父。”张二公子对伊俊道,“以后劳驾你费心了。”
姜四娘子却朝二表哥使眼色,意思是借一步说话。
姜四娘子的声音低低:“二表哥,咱们不多看几名武师吗?刚有人来应募,就立即定下来了?”
姜四娘子声音虽低,但伊俊功夫练得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刚开始他是差点没气得要死,但后来想想,姜四娘子说的的确有道理。谁家招募什么人,不得货比三家,呸呸呸,不得不多试一些。
张二公子也偷偷的和四表妹咬耳朵:“表妹说得有道理,只不过我看这位小哥,面相忠厚老实,耍起刀法来也没有什么花招,应是不错的。”
张二公子颇有眼力。
“还是再试多几名武师吧。”其实出自姜四娘子的直觉,她觉得伊师父看她的眼神有点怪。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怪。
表妹既然坚持,张二公子只能顺着表妹。
他朝伊俊道:“伊师父,抱歉,我们得再商量商量。”
伊俊微微笑道:“没事。”
横竖外头招募的榜书都被他们揭掉了。
“这里可是在招募武师?”这时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口问。
中年男子胡子邋遢,穿着短褐,脚上一双草鞋。
不像是个武师。
“正是,你是……”
“自然是来应募武师。”中年男子粗声粗气道,“喂,公子哥,你们这里要教多少人?可是包住宿伙食?”
比起伊俊,中年男子着实不像个武师,更像个脚夫。
张二公子差点不知如何应答。
“这位哥哥。”伊俊在一旁道,“我也是来应募武师的。我们不妨比试比试,看看谁的功夫更厉害。”
“行啊。”中年男子拿眼睨伊俊,“就你这小身板,我一脚就能将你踢飞。”
中年男子倒是够狂妄。
说比就比,二人立即摆好架势。
张二公子在一旁和姜四娘子咬耳朵:“我希望是伊师父赢。”
姜四娘子蹙眉:“可在话本里,真正的高手都不像是高手。”
话本不都说了吗,真正的武林高手都隐藏在市井中,外表低调、默默无闻。
中年男子第一招,便是抬起右脚,狠狠的朝伊俊给踢过去。
伊俊微微避让,中年男子没踢到伊俊,却因为用力过度而重重的跌在地上。
张二公子特地没看自家表妹,给她留些脸面。
伊俊关切的问中年男子:“这位哥哥,你没事吧。”
“怎能没事?”中年男子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疼死哥哥我了!诶呦,我说,你们可得赔我药钱!”
张二公子的脸抽搐起来:“这位兄台,你是自己摔倒的吧,怎能叫我们赔药钱?”
“你们不赔,他得赔!”中年男子指着伊俊,分明是无理取闹。
“分明是你学艺不精,我们又是比试,如何能叫我赔?”伊俊有条有理。
“谁让你躲了?你若是不躲,我就不会摔倒。”中年男子理直气壮,分明是想讹人。
“好好好,你要多少?”伊俊无可奈何道。
“伊师父,若是要赔,也是我们赔,如何能叫您赔。”姜四娘子开口道。
“若不是我要与他比试,他的确不会摔倒。”伊俊很认真的说,“还是我来赔吧。”
一个看起来压根就不会武的二流子,一个将大刀耍得很不错的心地良善的伊师父,高下立见。
“还是我们来赔吧。”张二公子笑道,“伊师父,我们决定用你了。既如此,那这钱,还是让我们来赔吧。”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伊俊是顺水推舟。
中年男子叫道:“赔我二十贯钱!”
张二公子掏出银票,正要给中年男子。
伊俊拦着他:“你可得让他签下契约书,拿了钱,可不能再来讹钱。”
张二公子恍然:“对,就得这样。”
中年男子眼珠骨碌碌的转:“你们可真会打算盘,这样的话,那我要五十贯。”
姜四娘子气得不行:“你这人,分明就是来讹钱的吧。”
中年男子才不理会姜四娘子,只催着张二公子:“公子哥,你说话可要算数。”
张二公子立即去写了契约书,很快将契约书拿过来:“只要你签字画押,我便给你六十贯。只是我这喜趣院,你不能再来。”
“好好好,不来。”中年男子利落地盖了指印,拿了银票便离开。
“伊师父。”张二公子苦笑,“让你见笑了。舍妹,以后就劳你多费心了。”
“好。”伊俊点头,“那就从现在开始练吧。”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道,宋炎那厮,演得还怪逼真的,宋明都不必出场。
姜四娘子和她表哥,真是太好骗了。
姜四娘子还说要去投军呢,这没出京城,就被人骗得团团转。
诶,苏老太君说得没错,姜四娘子,的确需要好生的调教调教。
第204回 不要钱的大宅子
四表妹的武师定下来了,张二公子很高兴,又自掏腰包买来很多食材。
再加上他又听二表妹说,沈大娘子的爹娘竟然不给沈大娘子钱,他十分气愤,买食材的时候若不是考虑到天气炎热,他估计买得都收不住手。
张二公子买食材,沈绿倒没拒绝。
接连几日没有让她上门掌厨的邀约,她倒是乐得清闲,专心的教起圆娘和姜二娘子厨艺来。
圆娘的身体已经彻底好起来了,但眉间总笼罩着淡淡的愁绪。
这是被伤了心。
沈绿没有和她再提过李编修的事情。
那李编修还真是心狠,一次都没来寻过圆娘。
经过数日的不断揉面,圆娘和姜二娘子总算学到了一点沈绿的手艺。
圆娘做的是汤面,姜二娘子则做馒头。
两个小娘子在学艺时惺惺相惜,已经决定,以后就搭着伴开吃食铺子。
圆娘卖汤面,姜二娘子卖馒头,二人在一起能照应。
沈绿用张二公子买回来的食材做了一顿丰盛的菜肴。
在厨房烹煮菜肴时,可以听到隔壁武师在不断道:“不对,不对,劲儿不是这般使的……姜四娘子,你的力气都去哪里了?”
武师对姜四娘子很严格,这是一件好事。
张二公子闻着味儿进灶房,偷偷的和沈绿说:“沈大娘子,我那四表妹,深受打击,如今已经一声不吭了。”
在练习时被打击,总好过在战场上流血。
饭菜都烹煮好了,该用饭了。
在隔壁练习的姜四娘子和她的武师过来了。
姜四娘子跟在武师后头,脚步看起来有些虚弱无力的样子。
武师倒是很精神,大大咧咧的:“饭菜的味道好香呀,想不到这油醋巷子里,还有如此超绝手艺的厨娘。”
张二公子笑道:“伊武师有所不知,沈大娘子的厨艺可是远近闻名。”
“原来如此。”伊俊假模假样的说,“我说今日一早就听得乌鸦叫,原来是喜事临门。”
伊武师油嘴滑舌的。
不过沈绿也并不在意,烹煮好菜肴之后,开始收拾炊事用具。
但她好像感觉到那名伊武师好像在看她。
沈绿朝伊武师看去,还真是,伊武师毫不回避,大大方方的看着她:“沈大娘子收拾得可真利落。”
沈绿看看自己手上的刀,有礼的回应:“谢谢。”
呜呜呜,其实伊俊心中着急啊,他还没有寻到机会向沈大娘子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沈大娘子烹煮的菜肴,是真香真好吃啊。
哼,上回他没吃够的野荠菜饺耳,这回可吃了个够。
如此想着,伊俊吃得有些多,以至于肚子都撑着了。
幸好他的身份是武师,练武之人嘛,胃口自然是大些的。
张二公子在饭后寻到了沈绿:“沈大娘子,在下打算三日后在喜趣院办夜宴,不知沈大娘子可愿意掌厨?”
吃了两顿沈大娘子做的饭菜,张二公子觉得十分的不好意思。
想来想去,只能寻个由头来弥补沈大娘子。
不过这喜趣院的夜宴,他本来也是打算要举办的。
“好。”沈绿颔首,“可是现在拟菜单?”
“那就劳驾沈大娘子了。”张二公子说。
沈大娘子去拟菜单,张二公子也去拟宾客的名单。
吴大公子吴彦升自然是第一个。
张二公子想起陈七娘子,陈七娘子和四表妹一定说得来,于是又将陈七娘子拟进宾客名单里。
……
隔壁院子热热闹闹,菜香味儿四溢,勾得沈家夫妇的口水是咽了又咽。
沈泰咬牙,恨声道:“待曲儿下课,我们就去樊楼吃饭。”
焦氏犹豫:“这樊楼也不便宜……”
去樊楼吃饭是能彰显富贵,但吃一顿就得五十多贯钱,他们的钱哪能够吃。
“你若是不去,我便和曲儿去了。”沈泰粗声粗气的说。
“去,去。”焦氏生怕沈泰又叫上柳氏,连忙答应。
沈泰是烦躁得很。回来的路上他有许多计划,买大宅子,开大酒楼。
但一件事都没办成。
眼看着邹公子就要来了。
邹公子当初承诺的聘礼他可还记得,分外的丰厚。
“我要出去赁一间大的宅院。”沈泰很快决定。不管怎么样,在邹公子来前,这大宅院得有,下人得有。
那邹公子是外地人,送嫁前聘礼一收,小女儿一嫁,出了京城他可不认账。
诶,要是知道女儿这么好卖,当初他就让焦氏多生几个女儿了。
“姐姐姐夫。”焦三娘探头进来,“这大宅子有现成的,何必去赁。”
王尚书对大外甥女是势在必得。
焦三娘出了茶馆,又折身回到油醋巷子。
大外甥女不好对付,但姐姐姐夫还不好对付?
“这大宅子,可是王尚书的。”焦三娘低声道,“王尚书啊,大人不记小人过,方才那件事,他就没放在心上。”
“果真?”沈泰欢喜,顿了顿又道,“那大酒楼……”
“大酒楼可就不行了。”焦三娘说,“不过王尚书说,他有个朋友,有好几间酒楼……”
“那大宅子在何处?快快带我去看。”沈泰迫不及待。
不管如何,先将大宅子弄到手。
王尚书的大宅子偏远了一些,都快到城门口了。
但宅子是真大。
三进的院落,还有后花园。
家具什么的都齐全。
后花园里的景致也十分的有雅趣,看得出是精心布置过的。
里面还有下人三三两两的在打扫。
这么大的宅子,他手上的一千贯是不可能买到的。
一千贯对穷苦人家来说听起来很多,但对于富贵人家,算不了什么。
沈泰假扮过富商,自然省得其中花钱的滋味。
穷人有穷人的花法,富人有富人的花法。
“如何?”焦三娘笑问姐夫。
自然是极好。不过沈泰还要问清楚:“这大宅子,果真不要钱?”
“自然不要钱。”焦三娘说,“不过姐夫得签字画押,保证将来将大宅子交还时,这大宅子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毫发无损。”
条件听起来有点苛刻。
但将来大女儿真的嫁给了王尚书做续弦,王尚书还不是要将这大宅子送给他们沈家?
沈泰毫不犹豫:“签,现在立刻就签字画押。”
油醋巷子那间狭窄的小院子,他早就住腻了。
第205回 沈红被骗
只是沈泰将搬大宅子的事情告诉儿子沈曲时,儿子的神情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
“阿爹。”沈曲说,“姐姐们也一起住吗?”
“当然一起住了,我们是一家人。”沈泰说。
沈泰还是很清醒的知道,王尚书就是冲着大女儿来的。
大女儿当然得住进大宅子里。
等着王尚书来临幸。
“那我们来樊楼用饭,姐姐们为何不一起来?”沈曲问。
儿子终归是年纪小,还舍不得两个姐姐,还念着亲情。
沈泰笑道:“你大姐姐的厨艺天下闻名,她要吃自己煮便是了,用不着再花钱来别家吃。”
说得也是。
樊楼的饭菜比起大姐姐做的,自然要略逊一些。
但樊楼客似云来。
在樊楼吃一顿,价钱也不便宜。
沈泰痛心疾首:“若是你大姐姐愿意开大酒楼,我们沈家早就是富商了。”
焦氏低声道:“若是绿儿跟了王尚书,也不会做厨娘了吧。”
“什么王尚书?”沈曲听得不大真切。
“曲儿,这大宅子,是王尚书的。”沈泰没打算瞒着儿子,“你大姐姐命好,被王尚书看上了,要让她做续弦呢。”
沈曲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王尚书?续弦?姐姐可愿意?”
“自是愿意。”沈泰想起儿子对两个姐姐颇有感情,赶紧道,“要不然人家堂堂王尚书如何会同意将那么大的宅子给我们住呢。”
沈曲没再问。
在樊楼里用普普通通的一顿饭就要五十六贯钱,除了饭菜味道的确美味外,樊楼大堂里还有许多节目可看。
弹曲唱歌跳舞说书的自然不在话下,杂耍和傀儡戏也是有的。
傀儡戏开始时,沈家三口刚用完饭,吃着餐后甜品樱桃酥山。
艺人熟练地操纵着傀儡,获得堂下众人的阵阵喝彩。
这场傀儡戏,说的是将军在沙场杀敌的故事。
挥着大刀的将军不断地杀着敌人。
沈泰饶有兴趣的看着,和妻子儿子道:“以后咱们家的大酒楼,也要这么办。”
他话音方落,傀儡将军手上的大刀忽然脱手而出,朝堂下观众飞了出去。
傀儡戏嘛,傀儡是假的,手上的刀自然也是假的。
堂下观众嬉笑着,没有人躲让这把假刀。
还有人兴奋道:“这场傀儡戏,可真是够真实的呀。”
不过一瞬的功夫,那把假刀插进了一名中年男子的胸口。
中年男子煞白着脸,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刀,颓然朝后头倒去。
“救命啊!”中年男子身边的妇人好一会才尖叫起来,“他流血了,他流血了!”
“死人啦,死人啦!”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尖叫。
整个樊楼顿时乱作一团。
沈泰连连道:“晦气,晦气,真是晦气!”
樊楼在朱雀大街上,每隔两刻就有巡逻的士兵。
士兵很快冲进来,拔出大刀:“所有的人,都不许动!”
傀儡杀人,操纵傀儡的艺人很快被士兵控制起来。
“官爷,官爷,小的冤枉啊,还请官爷明察秋毫啊!”傀儡艺人连连喊冤。
众目睽睽下,就数傀儡艺人的嫌疑最大。
死者的身份是一名老百姓,原本应该是由开封府管,但开封府的人嘀咕了一会,很快大理寺的人也来了。
沈泰认得那官爷,正是那日叫大女儿去大理寺的年轻官吏。
年轻官吏眉头紧皱,与开封府的官员窃窃私语几句后,将中年男子的尸首和操纵傀儡的艺人以及傀儡都带走了。
樊楼的掌柜倒是大气:“各位贵客,今日发生凶案,真是对不住了。在座的各位,今日酒菜钱,通通免了替各位贵客压惊!”
“东家大气!”有人高声喊着感谢。
美艳的西域舞姬很快上场,方才冷掉的场子又热闹起来。
沈泰也是胆大之人,本来还要继续叫几个菜,却听得儿子轻声道:“阿爹,阿娘,儿还要回去温习功课,我们回去罢。”
儿子的脸色有些苍白。
沈泰这才想起儿子沈曲年纪还小,应是还没有见过死人。
一家三口到门口,雇了马车回去。
走到喜趣院和女儿们住的院子时,院子里还亮着灯,不过静悄悄的。
儿子是真努力,进了门便道:“阿爹,阿娘,儿会照料好自己的,爹娘不必来看儿。”
儿子是真贴心。
沈泰此时也无暇顾及儿子,他现在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将大女儿骗到王尚书的大宅子里去住。
用亲情来打动大女儿是不可能的,大女儿对他们是越来越冷漠了。
夫妻二人坐在灯下密谋许久,才想出了一条计谋。
大女儿不在乎他们,不在乎弟弟,但她十分在乎妹妹。
只要他们将红儿骗到大宅子去,大女儿就一定会去。
商定好计谋,外头响起四更天的梆子声。
焦氏开门,想到厨房里打水梳洗,发现儿子房里的灯才刚刚熄灭。
儿子真的很努力。
只要她对儿子好,儿子以后一定会好好的孝顺她的。
次日清晨,沈家姐妹刚梳洗完毕,焦氏便过来了:“红儿,随娘亲到街上买些做衣衫的料子。天气热了,你们姐妹二人也该做些新衣裙了。”
以前焦氏回来,得空时也带着沈红上街买过布料和发钗。
沈红不疑有他:“好。”
昨晚她和姐姐商议过了,要给圆娘裁几套新衣裙。
圆娘来时什么都没带,总不能一直穿那套旧衣裙。
今日本来就想去的,没想到阿娘过来说要给她们置办新衣裙。
阿娘还雇了一辆马车,就等在巷口。
上车时,沈红才发现阿爹也在:“爹。”
沈泰用鼻子哼道:“你们还记得我这个爹?”
沈红笑道:“爹说的什么话。”
姐姐是压根就没提过爹娘。
以前爹娘每次出门,她都觉得很伤心,但姐姐压根就不会。
这回阿爹不给嚼用,姐姐连饭都不煮给爹娘吃。
其实爹娘还年轻,又有手有脚的,手中又有钱,怎么都饿不着。
马车直奔城门而去。
沈红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劲:“阿爹,阿娘,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焦氏笑道:“这里有一间布店,价钱很便宜。我们可以买多一些。”
沈泰却是不耐了:“红儿,你若是听话,将来你出嫁,爹娘就给你置办多一些陪嫁。”
第206回 搬进大宅子去
本来以为小女儿会争辩一番,小女儿却默默地“哦”了一声后,就没有再说话。
看来小女儿是动心了。
沈泰趁机道:“你别听你姐姐的,那邹公子家底丰厚,又是独子,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
沈红默默的听着。
焦氏悄悄的和女儿道:“那邹公子生得一表人才,比那哑巴强多了。听阿娘的,这挑男人啊,不能图他对你好,但别的一无所有。再者,那哑巴生得也不好看。”
若是真作了女婿,如何能拿得出手?
焦氏其实还想叫小女儿别一时糊涂,与那哑巴做些暗度陈仓的事情。瞧见丈夫在一旁,到底是没说。
沈红忍不住幽幽道:“阿娘可是在说阿爹。”
焦氏一噎:“你怎地能这般说你阿爹。”
二人说话的声音极低,沈泰听得不甚清晰,但还是听到了母女二人是在说自己:“你们在说什么?”
沈红抬头,晏晏笑着:“不过是在说阿爹英明神武罢了。这王尚书的大宅子,应是不会答应一般人进去住的吧。”
“那是自然。”沈泰被小女儿夸得飘飘然的,“以后我们一家人就住这里了。待会我们先去看大宅子,你与你阿娘先在大宅子里赏花,然后我再将你大姐和小弟接过来。”
有小女儿这个人质在手上,不怕大女儿不过来。
“好呀,好呀。”沈红欢喜道,“阿爹,这大宅子就我们一家几口住,打扫起来会不会很费力气?”
“用不着你们打扫,有下人呢。”沈泰越说,越觉得这大宅子是自己的了。昨日焦三娘说得很清楚,这几日,大宅子里的下人任凭沈家人差使。
沈红瞪大了眼睛:“阿爹,可是真的?以后我和姐姐都不必干活了?阿爹可真厉害。”
“那是自然。”沈泰在小女儿钦佩的目光中越发的飘飘然。
他全然忘记了,他之所以能住进大宅子,是因为出卖了大女儿。
转眼已经到了大宅子前。
沈红迫不及待的一阵赞美,拉了爹娘到大宅子里去,像全然没见过世面一番啧啧称奇。
沈泰越发的飘飘然,差点忘记自己的首要任务是将大女儿骗来。
逛了好一会,沈红嚷嚷着累了渴了乏了,要歇着要吃茶点。
这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站出来,语气恭敬:“老爷,太太,娘子这边请。老爷、太太、娘子喜欢吃什么样的茶点,老奴这就差人去准备。”
沈家人一进门,这管事就领着几个女仆,静悄悄的站在一旁,一直都没有言语。
沈泰很满意。
以后待他正式住进来,一定会重用这管事婆子。
昨日匆匆忙忙没有好好的欣赏宅子,今日沈泰领着妻子女儿大摇大摆的逛在院子里,只觉阳光明媚,夏花灿烂,处处舒心。
“桂花糕和桂花茶吧。”焦氏比不得沈泰,还是小心翼翼的。
管事婆子道:“老爷、太太、娘子请稍后,老奴这就去准备。”
“不忙,你叫什么名字?”沈泰问管事婆子。
“禀老爷,老奴夫家姓吴,旁人都叫我吴季家的。”管事婆子答道。
“很好,吴季家的,你做得很好,这是赏你的。”沈泰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钱。
吴季家的恭敬地垂着脑袋,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串钱:“老奴多谢老爷恩赏。”
“不必多礼。去忙吧。”沈泰在外面时常扮富商,还是很有经验的。
吴季家的自去了,沈泰心情畅快的在凉亭里坐下,看着花园里美丽的景致,再看看焦氏,心中开始琢磨起来,该如何哄着焦氏,同意柳氏也住进来。
其实他这个人又不贪,只是左拥右抱而已,都没想着要纳年轻貌美的小妾。
沈家人没等多久,吴季家的便领着女仆们回来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这托盘都是十分精致的。
煮茶的是金茶壶,茶杯也是金子做的,精致的茶点装在金碟中,尽显富贵。
沈泰十分满意。
沈红则惊呼起来:“阿娘,这都是金子做的吗?”
“是的呢。”焦氏笑道,“红儿,那邹家也似如此的富贵。”
沈红闻言,低头垂下脸去:“阿娘可别总提邹公子。”
看来小女儿已经被富贵迷了眼。
王尚书家的茶点不光精致,味道还好吃。
沈红贪嘴,将碟子里的茶点几乎都吃光了。
吴季家的笑道:“小娘子,可是还要再上一些?”
“不必了。”沈红道,“留一些给我家姐姐和小弟吃吧。”
小女儿这是同意哄大女儿来了。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
沈泰原以为还要花费些功夫。甚至他都想好了,若是小女儿不肯配合,他就使一些非常的手段。
“姐姐,阿爹赁的大宅子可好了。”沈红眉飞色舞地朝姐姐描绘着大宅子的景色,最后道,“姐姐,我们一道去住吧。”
“好。”沈绿干干脆脆的答应了。
沈泰激动的心情都快要压抑不住了。
大酒楼、大宅子,都是他沈家的了!
焦氏原来还要收拾些衣裳,都被沈泰阻止了:“不必收拾了,通通买新的。”
“那这院子……”焦氏犹豫,“该如何处置?”
“留给牙行处置就行了。”那些个破烂东西,搬进大宅子去作甚?
沈泰又紧着去十方净因寺接儿子。
没想到最后的关头儿子却蹙起眉头:“阿爹,大宅子离慈济学堂可远,儿以后还能来慈济学堂上学吗?”
“傻孩子。”沈泰乐呵呵的,“这还不容易,你若是想学,阿爹就送你到国子监去学。”
如今沈家的靠山可是王尚书!
王尚书的小舅子进国子监去上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儿想跟着吴先生学。”沈曲认真道,“吴先生人很好。”
“你这孩子,将来进了国子监,好的教授比比皆是。”沈泰劝道。
沈曲仍旧犹豫:“但吴先生为人正直,一视同仁……”
沈泰正又开口要劝,便听得外头有人叫道:“沈老兄可在家中?邹家公子托我们镖局送来的信,说明日便要到京城了!”
邹公子要来了!
第207回 都是没脑子的
邹公子要来了!
这大宅子今晚是非住进去不可了!
别的不说,这大宅子总得先熟悉熟悉吧,好叫邹公子看不出破绽来。还有下人的名字和容貌等等,都得熟悉。时间可不够用。
沈泰心急如焚。两个女儿都能骗过去了,怎地在儿子这里行不通了。
一直在旁边没有言语的沈红忽然开口:“好弟弟,咱们一同搬去大宅子吧。待我的亲事定下来,你想住大宅子就住大宅子,想住油醋巷子就住油醋巷子。”
沈曲还真乖乖听话了:“好,我听二姐的。”
儿子怎地这般抹他的脸。
但沈泰顾不上许多,催促着全家人:“快,快,今晚就先住进去,熟悉熟悉新宅子。”
一家五口,一辆马车自然是不够的,得雇两辆。
沈泰这才想起,王尚书没给他配马车。
马车自然是买不起,只能雇。
沈泰一咬牙,给雇了两辆十分奢华的马车,马儿也是十分健硕的。
他的钱袋一下子就没了五十贯。
一家五口到了大宅子,吴季家的迎上来,笑吟吟的道:“老爷、太太、公子,两位娘子可回来了。晚膳已经备好,请老爷们移步到膳堂用饭。”
“好好,吴季家的,你办得很好。这是赏钱。”沈泰乐陶陶的,又掏出一串钱来。
吴季家的接赏钱时,声音低低:“老爷,待会王尚书便过来了。”
他们不过才搬过来,王尚书就要迫不及待的来了?
王尚书这是怕夜长梦多?
沈泰倒也理解。
“我省得了。”沈泰敛下眼皮,“今晚无论有什么动静,你们都要装作听不到。”
“是,老爷。”吴季家的唇角勾起心领神会的笑容。
只是转身过去时,脸上的神情便变得鄙夷。
王尚书用这间赁来的大宅子,不省得哄骗了多少人。但王尚书哄骗归哄骗,那些人卖女求荣,也怪不得别人。
啧,这回王尚书要祸害的小娘子倒是美丽得紧,如今看起来倒是冷冷清清的,就是不省得待会求饶叫起来时是什么样子的。
沈泰卖女求荣丝毫没有羞愧之心,还若无其事的招呼着大女儿:“绿儿,快来试试,这里的厨娘烹煮的菜肴,比起你烹煮的如何。”
下人端上来的菜肴十分精致。
沈绿垂眼:“阿爹买了这房子,又请了这般多的佣人,吃食还这般精致,花费了不少钱吧?”
“也,也没花多少。”沈泰没想到大女儿会问这个,支支吾吾的,“这大宅子,是赁的。”
“赁成多少钱?”沈绿的语气十分平静。
“也,也不是很多,就一百贯。”扯一个谎,须得更多的谎言来遮掩。沈泰急速地在脑子里编造着雇佣下人的价钱。
沈绿颔首,却没有再追问,而是夹了一筷箸的冷吃鸡丝:“味道不错。”
站在一旁的吴季家的再度微微勾唇。
饭菜里,下了药。
一家几口,都是没脑子的。
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其实大宅子的厨娘厨艺一般。
这饭菜看起来精致,味道比起大女儿烹煮的,差远了。
但大女儿说好吃。
焦氏默默地吃着,看着丝毫不知情的女儿们,心中有一丝丝愧疚。
女儿们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虽然不曾好好的养过,但到底是她的亲骨肉。
用女儿们的婚事来换养子前途,的确让人不耻。
可谁叫她们是女子,不能替沈家传宗接代呢。
焦氏想到这里,埋头吃了更多。
沈家姐妹二人没吃多少,很快便放下筷箸。
不过吴季家的都确定了,沈家姐妹吃得虽少,但都吃了。
转眼金乌西斜,万鸟归林。
吴季家的笑道:“太太、娘子们,奴婢们已经准备香浴的东西,还请太太娘子们移步香室。”
虽然王尚书已经老了,浑身散发着臭气,但仍旧喜欢小娘子洗/浴过后被香喷喷的送到他的床上。
“先别忙。”沈泰想起十分重要的事情来,“吴季家的,你先把所有的下人都叫来,我们好认一认人。”
有什么好认的,过了今晚,王尚书得了手,这大宅子又要清空了。
吴季家的笑道:“老爷,他们都是粗人,还是不必将他们叫来,免得冲撞了主子们。”
“让你叫便叫。”沈泰觉得这吴季家的有些不识抬举了。
主子的话怎么能不听?
这赏钱也不能光让她自己领了。
“是,主子。”王尚书等下便来了,若是瞧见小娘子还没有被洗净送到床上,会很生气的。吴季家的不得不先应下。
很快大宅子里所有的下人都站到了沈泰面前。
倒也不很多。
除了吴季家的外,仆妇有四人,打扫院子的有二人,厨娘有一人,厨房杂役有两人,粗使婆子有三人。
沈泰粗略的扫了一眼,才发现这里的下人全是中年妇人。
年轻的一个都没有,男子也没有。
有些许怪异。
不过也没有关系,不要钱的下人有这么多,沈泰心满意足。
“你们都报上名来。”沈泰说。
“禀老爷,奴婢叫做林二娘。”
“禀老爷,奴婢叫做曾四娘……”
下人们的名字,都是按照排行取的,沈泰一时听得晕头转向的,最后也没记住几个:“好了好了,先下去吧。”
吴季家的笑眯眯道:“太太,二位娘子,请。”其实这些下人都是临时雇佣的,连她自己都不大记得。反正过了今晚,王尚书得手后,这些下人就会拿钱离开。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再过半个时辰,王尚书可就要来了。
她得赶在王尚书来前,将沈大娘子洗得干干净净的。
吴季家的不动声色,又看了一眼沈绿。
啧,这么美丽的小娘子,很快就会被折磨得像凋谢的花一样。
她那细细的腰肢,很快被王尚书给折断。
夜幕彻底沉了下来。
这么大的宅子,沈家姐妹自然是每人住一座小院落。
沈绿被吴季家的领进喜乐院。
院子里布置得十分精致,院子虽小但五脏俱全,小桥流水假山,游廊檐下挂着数盏莲花灯笼,院中挂着纱帘,时不时传来暗香阵阵。
院门被牢牢关上,就是一座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香狱。
吴季家的微微躬身:“大娘子,请。”
第208回 真是个妖孽
屋中只有一张尺寸夸张的罗汉榻。
榻上铺着红地喜鹊连枝的云锦。
榻边摆着兽形的香炉,阵阵暗香便是从香炉里袅袅浮出。
隔着一道珠帘,浴桶就摆在旁边。
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罗衣。
“大娘子,请。”吴季家的说,她站在一旁,没有离开的意思。
按照以往的经验,药效应该在一会后发作。
清冷的小娘子,就会变成娇弱无力、任人摆弄的小娘子。
吴季家的正想着,却见沈大娘子冷冷地看着她:“你怎地还不出去?”
“呵呵,大娘子,老奴留在这里,是要伺候你。”
“不必了,你出去吧。”沈绿道。
药效快要发作了。
吴季家的笑道:“大娘子,不必如此,老奴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伺候你。”
“我看未必。你留在这里,是想看好戏吧。”沈绿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小娘子怎么知晓?
吴季家的见多识广,不动声色:“大娘子说笑了。”
“方才用的饭菜里,放了迷/药。”沈绿凉凉的说,“这屋里又燃了迷/香。那王尚书可真是够警惕的,这药量,怕是能将一头牛给熏晕。”
吴季家的大骇!
这沈大娘子,是如何省得的?!
她脸上扯出僵硬的笑容:“大娘子是在说什么胡话吧?”
她情愿是沈大娘子吃了迷药而说出的痴语。
沈绿却是没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吴季家的。
吴季家的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当即笑道:“便是大娘子知晓又如何,这院门一关,大娘子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过吴季家的嘴上虽这样说,心中却是发怵的。
这沈大娘子,着实有点邪门。
真不知晓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厉害。
王尚书快来将沈大娘子给收拾了吧!
“任人宰割吗?”沈绿轻轻地重复着吴季家的话,眉毛轻挑,“很多年前,倒是差点试过这样的滋味。”
那年阿娘和三姨母谋划将她送到瓦子里去当舞姬时,她手中握了一把菜刀躲在门口,静静的站了许久。
不知怎地,吴季家的听着这番话,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正常的小娘子听了这番话,应是先是害怕、激动,而后是求饶。
但沈大娘子,好像是要解决了她。
药效怎地还没有发作?王尚书怎地还没来?
要不,还是先将沈大娘子给绑起来吧。
外面还守着两个人,吴季家的正要呼喊,沈绿一挑眉,欺身上前,一把锋利的小刀已经抵在了她的喉咙。
小刀冷沁沁的,吴季家的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竟是打起嗝来。
锋利的刀无眼,吴季家的顿时感受到皮肉被割开的疼痛。
“喊呀。”沈大娘子吐气如兰,“你也来试试,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滋味。”
真,真是个妖孽。
吴季家的哆哆嗦嗦的想。
外头乌黑的夜,忽地被一团昏黄的光隔开来。
那团昏黄的光,越来越近了。
王尚书来了!
吴季家的现在的心情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王尚书终于来了。
忧的是王尚书那样的人,定然不会救她的。
方才被关严实的院门门扇发出轻微的动响,而后被轻轻推开。
昏黄的光顿时涌进来。
吴季家的瞪大眼睛,期望地看着站在光源中的人。
那人有点高有点瘦,上头戴着帷帽,瞧不清面容。
但吴季家的敢确定,这不是王尚书!
王尚书个头没那么高!
可这又是谁?
“你来了。”沈大娘子倒是轻飘飘的开口。
“我可来晚了?”那人开口。是个男子,说话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来得刚刚好。”沈绿说。
二人若无其事的对话,压根就不将吴季家的放在眼中。
也是,一个已经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也不必放在眼中。
但是,王尚书,到底去哪里了?
王尚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比起被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吴季家的觉得这件事更加让她恐慌。
“说,这些年,你帮那老贼,到底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沈绿轻轻地转动着小刀。一点都没顾及到小刀已经割伤了吴季家的脖子。
吴季家的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好像在滋滋的往外冒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吴季家的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王尚书对她一次忠心的考验。
“这间大宅子,是赁的吧。”男子说,“还有大宅子里的那些下人们,都是临时雇佣来的吧。那假王尚书还挺胆大包天的。”
吴季家的只觉自己心跳如擂:“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假王尚书,我不认识什么王尚书。”
男子轻轻的笑:“你的确不认识王尚书,你认识的是一个假冒王尚书的男子。真正的王尚书……”他顿了顿,“是只千年老狐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管男子如何说,吴季家的就是不承认。尽管她在心中暗自心惊。
沈大娘子和这男子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
这件事,分明只有她和假冒王尚书的人,以及王尚书知晓。
是王尚书觉得他的哥哥太荒唐了,才让人来教训他们的?
“绿儿,要不让她吃点苦头?”男子说。
“好。”沈绿道。
刀子都架在她的脖子上了,还不算吃苦头吗?
吴季家的念头刚起,嘴巴里就被沈绿塞进了一颗药丸。
沈大娘子给她喂了毒药?
吴季家的大骇,正要吐出来,沈大娘子在她的面颊迅速的轻点一下,药丸便滑了下去。
沈绿若无其事地收起小刀:“好了,待会你想问什么,问便是。”
“绿儿,那你今晚果真要歇息在这里?”男子应好,又问道。
沈绿往后看了一眼,摇头:“那张床上,应是承载了太多不甘的魂魄。待会我到红儿房中挤一挤便是。”
“也好。”
二人闲聊着,简直的视吴季家的为无物。
吴季家的偷偷的躬了腰,正要跑出去,忽地觉得肚中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
她承受不住,尖叫一声,滚在地上。
“方才不是说了吗,要让你吃点苦的。”沈绿说。
最,最毒妇人心!
吴季家的痛得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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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回 应该是得手了
“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沈泰卖女求荣,终究是有些心虚。
沐浴过后,他躺在床榻上,支着耳朵听着动静,也顾不上欣赏大宅子里的夜景了。
好像有人在痛苦地叫着。
“听到了。”焦氏直言不讳,“你若是后悔,就过去救绿儿。”
他当然不后悔。
“以后曲儿出人头地,会替她们姐妹二人撑腰的。”沈泰说。
焦氏没有接话。
夫妻二人静静地听着那痛苦的叫声越来越大,最后消失了。
王尚书,应该是得手了。
沈泰将被子盖上脑袋:“睡吧,明日邹公子来,我们还得应付他呢。明日可得千万叮嘱红儿,别说漏了嘴。”
焦氏却是在想别的事情:“明日得叫她三姨母来,将红儿好生的拾掇一番。”
红儿的样貌虽是清秀有余,但哪个男子不好美色?
说起这件事,沈泰这才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待红儿的婚事定下来,可得将我们沈家的宗亲给叫上,让曲儿认祖归宗。”
“我们焦家的亲戚也得叫上。”焦氏说,“红儿的婚事定下来,亲戚们都得添妆。对了,你许诺红儿丰厚的嫁妆,你上哪里去寻丰厚的嫁妆?”
以前大女儿是给过他们很多的钱,当时二人想着儿子寻不回了,挥霍得十分厉害,一点积蓄都没有,一点家产都没有置办。
沈泰不耐道:“我听说如今有十分便宜的家具,给她置办几套便行了。”
“家具?那岂不是还要雇车拉到她的夫家去?这钱谁出?”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仿佛要掩饰自己卖女求荣的心虚。
次日天还没亮,焦氏便悄悄的起床了。
沈绿终究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得去看看大女儿。
大宅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不见踪影。
大女儿住的院子院门禁闭,也静悄悄的。
焦氏忽然丧失了勇气,止步不前。
罢了,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她还能做什么。
只能劝女儿,好生伺候着王尚书,将该拿的东西都拿到娘家来。以后王尚书驾鹤归西去,家中弟弟会替她撑腰的。
转眼旭日东升,将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
焦氏站了好一会,忽然后知后觉:都这个时辰了,家中下人怎么还不起来?新主子刚进宅,下人便偷懒了,是要给他们下马威?
“吴季家的,吴季家的!”焦氏喊起来。
无人回应。
清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焦氏一阵心慌,顾不得许多,连忙去敲大女儿院子的门:“绿儿,绿儿!”
仍旧无人回应。
焦氏越发心慌,加大了力道,将门扇敲得砰砰作响:“绿儿,绿儿。”
“阿娘,你这是作甚?”沈绿的声音在焦氏后头幽幽响起。
焦氏转身,看到两个女儿神清气爽地站在她的身后。
大女儿仍旧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但亭亭玉立。
不像是被人折磨过的。
焦氏下意识的问:“绿儿,你没事?”
“阿娘为何这样问?”沈绿轻轻巧巧的将问题抛回给娘亲。
“呵呵,阿娘昨晚做了一个噩梦……你既然无事,那便好。”焦氏的脑子还算转得快。
但心里糊里糊涂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宅子是真的,吴季家,还有那些下人们都不见了。
好像是做梦一般。
莫非自己真的是在做梦?
焦氏就差没狠狠的捏一下自己的大腿了。
那厢丈夫的叫声响起来:“他娘,你在何处?这大宅子里的下人怎么不见了?”
这不是梦,大宅子的下人们真的不见了!
焦氏顾不得大女儿为什么依旧好端端的,更顾不得院子里是否有王尚书,只提起裙摆朝丈夫的位置奔走过去。
夫妻二人碰头之后,确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吴季家的不见了,大宅子里的下人也不见了!
“定然是那吴季家的领着下人们跑了!”沈泰忿忿道,“这王尚书,也太不地道了!签字画押的时候分明讲好了,下人们都是听凭我们差遣的。诶,王尚书呢?他人在何处?”
焦氏低声道:“还真是邪门了,昨晚那吴季家的分明说了,王尚书要来。但方才我看绿儿……”
“阿爹,阿娘,这大宅子里既没有下人,也没有存粮,更没有柴火。所有的东西,还得采买。”沈绿就站在焦氏后面,毫无感情的说。
什么,没有下人,也没有存粮,没有柴火?
沈泰火急火燎的赶往厨房。
果然,厨房里空空如也,一丝烟火的痕迹都没有。
可昨晚他们分明用了晚膳的。
事到如今,沈泰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什么大宅子归沈家,那王尚书分明想白/嫖。
沈泰恨得牙齿都咬酸了。
但如今最迫切的不是去找王尚书算账,而是要到牙行去雇人。但若是他去的话,又怕邹公子突然来到。
沈泰心急如焚,不得不吩咐大女儿:“绿儿,你到牙行去雇几个人回来。”
“好。”沈绿应下,却是一动不动。
“怎地还不去?”沈泰呵斥道。
“雇人得要钱。”沈绿冷冷的说。
钱钱钱钱,怎么全是要钱?沈泰想发脾气,看了看大女儿的冷脸又怂了下去:“好,我给你钱。不过你得挑着价钱便宜的,人看着还不错的。”
沈绿道:“我做不到。”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焦氏赶紧劝道:“他爹,你就给吧。”
沈泰忍痛,不得不给了沈绿五十贯钱:“别乱花。”
沈绿接过银票,轻飘飘道:“阿爹,这钱是我挣的。”
沈泰咬牙:“不必你提醒我。”
沈绿出门时,沈曲柔弱地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她:“大姐。”
沈绿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跨过门槛出门去。
沈绿出门没多久,就在巷子里遇上了三姨母。
焦三娘见到她像见到鬼一样,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见沈绿冷冷的看着她,才讪笑道:“哟,绿儿这是要往哪里去?”
沈绿止了脚步:“去牙行雇人。三姨母有经验,可要随我一道去?”
“呵呵,三姨母哪有什么经验。绿儿自己去便行了。”焦三娘扯着笑,“再说了,姐姐姐夫还等着我呢。好绿儿,姨母便先走一步。”
焦三娘不待沈绿应声,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她刚进门,姐姐便迎上来,急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吴季家的和下人们都不见了?”
吴季家的和下人们都不见了?焦三娘诧异。不对呀,王尚书说的分明是他得手后,吴季家的和下人们都留在大宅子里伺候沈家人的。
“我去寻王尚书问个明白。”焦三娘说着正要转身,忽然见从外头走进来两个人。
“你们是何人?可是要赁这宅子?”为首的问。
第210回 原来是姐姐
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沈泰就明白了,这所谓的王尚书家的大宅子,也是赁来的。
大宅子是赁来的就算了,还只赁到昨日。
今日牙行的人是来收宅子的。
沈泰脸色都青了。
焦三娘见情形不对,脚底抹油就要溜走。
“焦三娘!这是怎么回事!”沈泰吼小姨子。
“我,我这也是被骗了。”焦三娘争辩道,“那王尚书,我可是真真实实的在王家见到他的,当时,当时王尚书家的人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你也瞧见了,拿来的玉如意,那也是真的。”
王尚书不见了,承诺给她的钱也没给,她也很焦急。
“那这宅子你们还租不租?”牙行的可不管什么王尚书,只管直奔主题。
“租,租,自然是租的。”沈泰赶紧道。
邹公子马上就来了,大宅子岂能没有?
“既然租,那便要签契约书。”牙行的道,“押金五百贯,租金五十贯一日。”
押金五百贯?牙行怎地不去抢?
沈泰笑得比哭还难看:“租,租!”他如今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租。
富人手中的钱,像流水一样的花出去是很正常的事情。
沈泰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钱了。
沈泰如今只盼着,邹公子赶紧的来,而后将亲事定下来,痛快的给聘礼。
沈泰指望着靠邹公子的聘礼挣一笔大的。
但在大女儿将下人雇回来前,邹公子先别来。
就在沈泰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大女儿终于回来了。
大女儿后头,跟着好几个眼熟的下人。
沈泰定睛一瞧,这不是大宅子里原来的下人吗?还有那两名厨娘的长相,他记得很清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叫吴季家的,就赁了我们一日。这时辰到了,我们自然要走的呀。”一名厨娘道,“其实我并非厨娘,你们吃的东西,都是从外头叫的,我们就倒进盘子里装了装。”
大宅子是租的,下人是雇的,连吃的饭菜,都是从外头买的。
沈泰的脑瓜子嗡嗡的响。
本想捞笔大的,没想到被别人做了局。幸好那劳什子王尚书没得手,否则他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颓然地坐在玫瑰椅上,想到邹公子才又振作起来:“快快快,邹公子快来了,赶紧将红儿收拾一番。还有,还有绿儿,待会邹公子来了,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沈绿没说话,只袅袅的走了出去。
焦氏赶紧追上去:“绿儿,你阿爹的话,你可听到了?待会邹公子来了,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沈绿止了脚步,微微侧脸,看着她娘:“阿娘,你和阿爹都被骗了一回了,还不死心?”
这件事他们的确理亏。
焦氏道:“但我们当初在邹家,的的确确是住了好几日的。我们也打听过了,邹家在城里,那是有数十年声望的人家。”
“若是这回你们还被骗了。”沈绿一字一顿道,“红儿的亲事,你们以后别管。”
“若是这回我们没被骗。”焦氏急切道,“你的亲事必须听我们的。”
“呵,不可能。”沈绿嘲讽道,“就你们卖女求荣的本事,如何有脸面在我面前说这些?”
她懒得再和阿娘说这些,加快了脚步。
“邹公子,定然是真的。”焦氏十分的不服气。
邹家在当地,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怎么会是骗子。
邹公子是在午后来的。
邹公子到的时候,焦三娘正在替沈红梳妆。
沈红的容貌虽然比不上姐姐,但肤如凝脂,也是清秀佳人一名。
沈红以前只梳双丫髻,绑着红丝带,一看就是个小丫头。
如今要定亲了,焦三娘逮着她,在梳好发髻后,往她头上插各种各样的发钗。
沈红苦着脸:“三姨母,这些头饰太重了。”
“傻孩子。”焦三娘训斥沈红,“哪位富贵人家的太太,头上光秃秃的?”
沈红看着铜镜里面目全非的自己,好奇的问:“三姨母,那假王尚书,你是如何被他骗了的?”
这孩子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焦三娘没得到王尚书的钱,这回是厚着脸皮不走,想从邹公子身上刮点油水。
“你这孩子。”焦三娘正说着呢,就听得自家大姐在外头叫道,“三妹,快,快,邹公子,邹公子来了!”
邹公子,看起来家中的确富裕。
三辆看起来十分奢华的马车,健硕的马儿,训练有素的马夫,彰显出邹家家底的丰厚。
从马凳上走下来的邹公子戴着红宝石抹额,穿着的是罗衣,肌肤白皙,眉眼间有几分贵气。
他的腰带,坠的是质地极好的玉佩和指头般大小的珍珠络子。
“沈叔,沈家婶婶。”邹公子说,“小侄给二位长辈请安了。”
“好孩子,好孩子,不必多礼,快快往里请。”沈泰一改方才的垂头丧气,变得腰肢挺直,神色飞扬。
邹公子这件事,让他将丢失的脸面给扳了回来。
焦三娘赶紧站出来,笑眯眯的:“好孩子,我是红儿的三姨母。”
“三姨母好。”邹公子十分的有礼。
除了彬彬有礼外,邹家的下人还从马车上搬下不少礼盒。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邹公子说。
沈氏夫妇得意洋洋的朝大女儿看了一眼。
沈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站在后面的沈红被焦三娘推出去:“好孩子,这就是红儿。”
焦三娘推得猛,沈红发髻的头饰一阵乱晃。
邹公子微微笑着:“红儿妹妹。”
邹公子的确生得很好,看起来的确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沈红赶紧扶稳自己发髻上的头饰:“邹公子好。”
邹公子的目光却已经落在沈绿身上:“这位是……”
沈绿貌美,虽然站在角落里,但还是十分的引人注目。
沈泰抢先开口:“她是我的大女儿,已经定有婚约了。”
按道理,大女儿不曾订婚,有邹公子这样条件好的公子哥,沈泰应该先替大女儿说亲才是。
邹公子好看的唇角微勾:“原来是姐姐。”
他说官话略带些口音,说起姐姐二字来,有些暧/昧。
第211回 不喜欢强势的女子
邹公子招招手,邹家下人立即奉上一个锦盒。
“此前不知红儿妹妹还有姐姐,不曾备有礼物。此等薄礼,实在不成敬意,还请姐姐笑纳。”
锦盒打开,是一盒指头般大小的珍珠。
看起来有上百颗。
焦氏和沈泰一下子就笑了:“绿儿,快快拿着。”
沈绿挑眉,接过锦盒:“多谢。”
邹公子笑道:“都是一家人,姐姐,不必客气。不过我倒是挺羡慕红儿妹妹的,有一位疼爱她的姐姐。”
焦三娘赶紧站出来:“好孩子,我是红儿的三姨母,红儿小时,都是我照顾的呢。”
“原来是三姨母。”邹公子又招招手,下人立即奉上另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是一对金手镯。
焦三娘笑得见牙不见齿:“好孩子,以后若是红儿不听话,你只管和三姨母说,三姨母替你教训她。”
邹公子微微一笑:“红儿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姐姐和三姨母都能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沈泰迫不及待的道:“红儿还有一位弟弟呢,嫡亲的弟弟,曲儿,曲儿,快快出来,与邹公子相见。”
沈曲其实就站在后面,一直怯怯的不出声。
还是焦三娘去拉的他:“曲儿,快叫姐夫。”
“为时尚早。”沈绿在一旁冷冷道。
沈曲闻言,给邹公子行礼:“邹大哥好。”
“好弟弟。”邹公子爽爽快快,又招来小厮奉上两个一长一短的锦盒。
两个锦盒!
沈泰激动不已。
锦盒打开,短的锦盒里却是两支毛笔,长锦盒里是一刀纸。
沈泰大为失望。
这笔和纸,还不如大女儿收到的南海珍珠值钱。
但不管如何,邹公子是真材实料的富家子弟,沈泰的腰又挺直了。
邹公子远道而来,当然是住在沈家了。
此前沈家夫妇也是住在邹家,邹家那是伺候得十分仔细。
但现在沈家临时雇的下人……
沈泰一阵子脑壳疼,赶紧拉过大女儿问:“这些下人可都交代好了?”
“需要交代什么?”沈绿反问。
罢罢罢,他这女儿,一身的反骨。
“好绿儿,阿爹给你钱,你到外头采买食材,给邹公子烹煮菜肴。”沈泰吩咐女儿。
沈绿气定神闲:“每煮一次,五十贯。这个价钱,已经是折上折了。”
“你!”沈泰气得要命。
但到底是忍了下来,女儿的厨艺颇有盛名,到外头去叫菜,所花的还要多。
沈泰心疼地摸出一百贯的银票:“节约些花,阿爹可没钱了。”
沈绿挑眉:“邹公子不是送了许多值钱的东西来?”
邹公子是送了不少值钱的东西来,但也不能立即典当呀。
沈泰无力的挥挥手:“你去吧。”
这关键时刻,他暂且忍了。
邹公子的下人搬了好些笼箱,大大小小的有七八个。
邹公子带来的好东西这么多。
沈泰忍不住猜测,笼箱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邹公子的下人自去安置笼箱,邹公子就和沈家人坐在一起。
邹公子坐姿优雅,摇着扇子,就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像这样有钱又有贵气的女婿,沈泰自然是想尽快抓紧了。
王尚书那只鸭子已经飞走了,邹公子决不能再让他飞走。
“邹公子。”沈泰笑道,“不知我们两家的婚事……”
“我不愿意。”沈红立即道,“邹公子,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沈泰故意差走大女儿,就是为了防止大女儿胡说八道。
大女儿不在,他赌小女儿没有那个勇气。
沈泰没理会小女儿,仍旧和邹公子道:“邹公子,上回我没拿庚帖,这回我们便合一合庚帖……”
“阿爹!我不愿意。”沈红站起来,双手叉腰,“邹公子这么有钱,我们家这么穷,你还要骗人家。”
小女儿当场揭短,沈泰差点气死了。
“红儿,你胡说八道什么?”沈泰使劲地朝小女儿使眼色,“我们哪里穷了?”
“不瞒邹公子。”沈红说,“我们这大宅子,是赁的。还有这大宅子里的下人,是刚从牙行雇的。我阿爹手中的钱,估计都没有一百贯了。”
“红儿!”沈泰气得发晕,站起来,高高的抬手,就要打小女儿。
沈红可不会傻傻的站在原地给他打,立即身手利落的躲开来。
沈泰老脸尽失,自然不可能追着小女儿打,只讪讪的将手放下来道:“邹公子,让你见笑了。”
邹公子摇着香扇,的确在笑。
“有趣有趣,我就喜欢诚实的人。”邹公子说。
沈泰闻言心情又欢喜起来:“邹公子这话是……”
“红儿妹妹的性子,我很喜欢。”邹公子说,“既然她已经有心上人,那我自然就不勉强了。我与红儿妹妹结拜为义兄妹,可好?”
结拜为义兄妹,那邹公子的钱财可就与他们沈家无关了。
沈泰急道:“邹公子,你可别听她胡说……”
“好,我愿意与邹大哥结拜为义兄妹。”沈红干脆道。
“为兄在京城里,也是举目无亲,如今既然与红儿妹妹结为义兄妹,以后义兄便要多依仗红儿妹妹了。”邹公子笑道。
“邹大哥说笑。其实在京城里,只要银钱充足,自然处处顺风顺水。”沈红是尽说大实话。
邹公子又笑了。
邹公子笑起来是真好看。
沈泰如丧考妣。这么好的女婿,莫名的就成了什么义兄。
义兄和夫婿,岂能相提并论。
“邹家这一代,只有我一个人。我小时候最是向往兄弟姐妹众多的生活了。”邹公子笑道,“我如今也有妹妹了。这见面礼自然不能少。廖大,取些贵重的礼物来。”
廖大是邹公子的贴身小厮。
罢了,事已至此,这件事也只能认下了。
沈泰郁郁寡欢。
那厢焦三娘仿佛鬣狗一般:“邹公子,三姨母是媒人,可认识不少名门小娘子……”
邹公子唇角含笑,摇着扇子:“三姨母,此事不忙。沈叔,其实这次小侄来,还有其他的事情。”
“是何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世侄只管说。”沈泰立即表态。
“小侄想在京城里开一间大酒楼。”邹公子说。
沈泰脑子转得快:“不瞒世侄,家中长女擅厨艺,在京城中颇有盛名。若是世侄需要帮忙,只管差唤她。”
“便是红儿的姐姐吗?”邹公子笑道,“怪不得方才我便觉得姐姐气质独特,原来是京城中有名的厨娘。”
大女儿貌美,的确引人注目。
但大女儿不能许配给邹公子。
大女儿必须留在京城,替他们养老和给儿子兜底。
其实沈泰清醒得很。
“不过我们邹家的酒楼,只用厨子,不用厨娘。”邹公子笑道,“若是沈姐姐愿意,可以帮忙一二。”
沈红挑眉,完美无瑕的邹公子,不喜欢强势的女子。
怪不得邹公子带来的下人,全是男子。
第212回 后院起火
但邹公子对新认下的义妹,还是很在意的。
廖大奉上来的锦盒中,有珍珠宝石头面,有名贵的浮光锦,有名贵的香料。
邹公子实在是大方。
不做女婿可惜了。
沈泰赶紧表态:“邹公子,红儿年少无知,许是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勾引了……”
邹公子摇着香扇,轻飘飘道:“沈叔,小侄倒是挺钦佩红儿妹妹,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沈泰顿时有一种泼天的富贵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感觉。
他又暗恨自己当年没多生几个女儿,若不然便是这个女儿不愿意,便换另一个上。
邹公子用香扇半遮脸,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沈叔,小侄乏了,想先回去歇着。”
“哦,哦,那世侄赶紧回去歇着罢。”沈泰对这尊财神爷,那是恭恭敬敬,“世侄有什么事,只管出声。”
“多谢沈叔。”邹公子礼数周到,“小侄告退。”
邹公子缓缓离去。
邹公子一走,沈泰立即朝小女儿发难:“你哪来的心上人?”
沈红拎着裙摆:“这些礼物爹娘收着吧。女儿要回油醋巷子去看小毛和小马驹。”
她胡乱地将发髻上的首饰通通拔下来,全部塞到锦盒里去,而后毫不留恋的离去。
“不孝女!”沈泰气得跳脚。
一肚子火气无处可发泄的他将怒气发在妻子身上:“看你生的好女儿!”
焦氏张了张嘴想争辩,想了想又闭上嘴。
焦三娘也不出声,只望着那堆足以让人动心的礼物,默默的在心中想:姐姐这辈子到底走什么狗屎运,运气这般好。
邹公子摇着香扇,回到沈泰给他安排的院子。
邹家下人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垂首不语。
邹公子回到起居室,踢掉鞋子,慵懒地躺在罗汉榻上:“沈家夫妇这对蠢货,倒是生了两个好女儿。”
廖大在一旁,弯身捡起主人的鞋子:“主人,不过是两个小娘子,不足为惧。”
“素来红颜祸水,你呀,切莫轻敌。”邹公子笑道。
廖大并不以为意:“若是果真厉害,沈家也不会连宅子都是赁的。”
“诶,到底得防着些的。”邹公子顿了顿道,“去将沈曲叫来吧。”
柔弱的沈曲垂着脑袋,进了邹公子的院子。
“奴给主人请安。”沈曲说。
邹公子香扇轻招,示意沈曲走到他身旁来。
沈曲柔顺地走过去,跪在邹公子身边:“主人。”
邹公子用香扇抬起沈曲的下巴,仔细的打量着:“这些日子,倒是圆润了一些呢。”
沈曲的眼中便微微漾出些水光来:“禀主子,沈泰对奴,实在是宠爱。”
“那蠢货的优点便是蠢。”邹公子哼道,“连你是不是他走丢的儿子都认不出来。不过也不能怪他,谁能想到,你已经二十好几了还嫩得像个雏儿呢。”
沈曲不作声。
“好了。不提那蠢货。”邹公子说,“最近和阿傀他们,可在京城里弄出什么动静来?”
“禀主子,奴来到京城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动作了。”沈曲说,“奴来到京城那日,阿傀便到沈家来,与奴接上头了。按阿傀他们的进度,这次的任务,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
“很好。”邹公子颔首,“告诉阿傀,记得收钱。”
“是。”沈曲恭敬道。
他垂着脑袋,柔顺十分。
邹公子的力道微微收紧,香扇勾着沈曲的脸,到他的脸颊边去。
“曲儿。”邹公子轻轻的往沈曲脸上吹气,“这么久了,你就没想过我吗?”
沈曲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主子,曲儿自然是想的。”
“哦,这京城繁花似锦,处处是诱惑,你就没想过逃离?”
沈曲轻摇头:“奴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呵,倒是衷心。”邹公子将香扇一扔,“既如此,那你现在便伺候我沐浴吧。”
沈曲睫毛轻颤:“主子,沈家夫妇奴倒是不惧,只那沈家姐妹二人,一直对奴的身份有所怀疑。”
邹公子眯眼看他:“两个小娘子,不足为惧。”
“主子,那沈大娘子看起来冷冷冰冰,但实际上深夜私会外男。那名男子,还颇会些功夫。”沈曲一一禀告。
“哦,想不到京城里的事儿这么好玩。”邹公子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他轻解罗衫,露出不算厚实的胸膛。
“曲儿,听话。”他哄道。
那厢廖大已经识相的走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合上。
……
家中发生的事情,沈绿一概不知。
她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走进一家专门配送食材的店铺。
大虞饮食业发达,自然也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店铺。
沈绿再度出来时,手中已经少了一张银票。
天气越发的炎热,大街上售卖冰乳酪、酥山的店铺和摊子越来越多。
沈绿买了一小桶冰乳酪,慢悠悠的提着回大宅子。
她走到僻静的地方时,后面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妇人。
她走一步,年轻妇人便跟一步。
沈绿止了脚步,回头看着那名妇人:“裴大公子?”
“绿儿,你怎么省得是我?”裴深有些意外。
今日的乔装,他可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呢。
沈绿道:“我认得你的味道。”
裴深莞尔:“绿儿,我身上的味道可是很香?”
沈绿摇头:“也不是很香。”
好吧,他家绿儿,说话一向随心。
“但还算好闻。”沈绿又道。她的鼻子,素来灵敏。
裴深顿时又欢喜起来。
“你来作甚?”沈绿问裴深。
裴深一副受伤的样子:“绿儿,你都不想我的吗?”
沈绿幽幽道:“昨晚才见过。”
裴深呵呵笑了一声,自己寻台阶下:“那假王尚书,已经处置好了。”
沈绿颔首:“那便好。”
“那邹公子来了吧?”裴深问,“可是强迫沈小娘子嫁给他了?”
说起这件事,沈绿还真的跟裴深算账:“宋炎若是喜欢红儿,便来提亲罢。”
裴深一脸的怔愣。
他怎地有一种后院起火的感觉?
宋炎不就是每日去送送豆粕,还将沈小娘子给拐跑了?
第213回 偷窥
但……
宋炎还真挺有能耐啊。
他整日煞费苦心,又是写话本又是送披风,又是天天爬墙的,只劝得绿儿与他假成亲,宋炎倒好,直接通过了未来大姨姐的考验。
“那可不行,我们的亲事还没提上日程呢。再说了,红儿妹妹年纪还这般小,不如先定亲,再等上几年。”裴深厚着脸皮说。
“也好。”沈绿也赞同。
她原来是想着自己与裴深假成亲后,再将红儿带到裴家去护着。
但按照自家爹娘爱卖女求荣的性子,红儿的婚事一日未定,他们就一日不安分。
与宋炎定亲,的确能有效阻止爹娘再度卖女求荣。
“绿儿别急,待几日后,你可就不得不「嫁」给我了。”裴深说,“到时候,还请裴太太多多指教。”
「裴太太」三个字,他说得很郑重。
沈绿睨他一眼:“我们只是假成亲,裴大公子不必太过当真。”
“好,我都听绿儿的。”裴深无比乖巧。
说话间,裴深已经顺势接过沈绿手上的那桶冰乳酪。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申家婶子,是个临时的厨房杂役。”
他微微的佝了佝背,满脸飞扬的神色都敛了起来,拘束谨慎,还真像个忠实勤劳的妇人。
不得不说,他的乔装之术还是挺可以的。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宅子。
大宅子已经有门房守着了。
不是沈绿从牙行雇的人,而是邹家的两个下人。
邹家下人身强力壮,便是刚风尘仆仆的赶了一路,脸上也不曾见到疲色。
“沈大娘子,您回来了。”邹家下人恭敬道。
沈绿神色淡淡:“待会会有人送菜来,劳驾你们领着他们到厨房去。”
“是,沈大娘子。”邹家下人,礼仪周到,挑不出毛病。
对沈绿领着一个陌生人回来,亦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不作任何的好奇之视。
裴深待走得远了,才与沈绿道:“方才那两个门房,下盘极稳,身上功夫不浅。”
“那邹公子千里迢迢的来京城,既是富家子弟,这所带的下人会些功夫,情理之中。”
裴深点头:“绿儿分析得是。”
反正不管绿儿说得对不对,宠妻第一条,便是附和妻子。
沈绿却挑眉:“你就没有别的猜测了?”
裴深脑子转得快:“绿儿,你是说,那邹公子,来京城的目的不简单?”
“他很富有。”沈绿道,“非常的富有。而真正富有的人,通常一眼便能看出像我爹那种假冒富商。”
“是以,他之所以来京城,并非是因为想和沈家结亲。而是借着沈家为借口,大行不轨之事。”裴深猜测着,神色兴奋起来。
哎呀呀,他最喜欢抓坏人了,尤其是深藏不露的坏人。
这邹公子,定然是个坏人。
“许是另有目的,但目的究竟为何,暂且不知。不过防着他是应该的。”
沈绿说着,止了脚步。
前面便是厨房,支摘窗高高撑起,里面有人。
是邹家的下人。
身强力壮的两名男子穿着短褐,露出健壮的手臂,正在厨房里忙活。
一人在切菜,一人在洗米。
邹公子甚至带了厨子,厨子还带了菜。
他的人守着门房,他的厨子占着厨房。
邹公子挺有意思。
他应是压根就没和阿爹打招呼吧。
阿爹还一厢情愿的要让自己给他烹煮菜肴。
沈绿站着,和裴深分析:“二人的动作都十分麻利,烹煮菜肴的味道应是不错。”
“那我们还要进去吗?”裴深问。
绿儿说进去便进去,绿儿说不进去就不进去。
一切听未来裴太太的。
“自然不去。”沈绿道,“我们寻个凉爽的地方歇歇。”
裴深自然是求之不得。能在未来岳父岳母眼皮底下乔装打扮的约会,也是刺激。
沈绿领着裴深往里走。
前面不远,有一处隐蔽的凉亭。
在凉亭里乘凉,吃冰乳酪,情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最是适宜。
裴深进了凉亭,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沈绿却道:“从此处,可以看到邹公子住的院子。”
裴深脸上的笑意便凝住了。
绿儿怎地省得这里能看到邹公子住的院子?
难不成,绿儿还偷窥那邹公子了?
裴深的小心脏,难受那么一会儿,在看到沈曲从邹公子的院子出来后,顿时又变得好奇起来。
“沈曲怎地从邹公子院子里出来了?”裴深忍不住问。
“自然有理由。”沈绿像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两个竹碗来,还有两个小勺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桶里的冰乳酪倒在小碗里,又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瓷瓶。
小瓷瓶里倒出来的是桂花蜜汁,浇在冰乳酪上,香得没法,颜色也好看。
裴深一直看着沈曲,看着沈曲的身影走远了,直至不见。
他自然见过沈曲。
沈曲很柔弱。
现在的沈曲,看起来更柔弱,像是被别人欺负过一样。
莫不是,沈曲为姐姐们出头,被邹公子侮辱了?
“来吃。”沈绿抬头叫裴深。
裴深坐下来,端起小碗,深深的闻了一下:“真香。”
绿儿的手艺,自然是顶顶好的。
裴深小心翼翼的用小勺子舀起一些,送进嘴里。
桂花蜜汁的香气沁进冰乳酪里去,味道美妙。
他家绿儿的手艺,那是举世无双。
“好吃,真好吃。”裴深夸个不听,“我家绿儿真厉害。”
沈绿是受惯了赞美的,闻言波澜不惊,只颔首道:“谢谢。”
这个凉亭的确不错,凉风习习,最是适合夏日乘凉。
不过他的璞玉院也十分的凉快。
裴深低声和沈绿道:“裴家家中,也有这么一处凉亭。我们以后,可常常坐在凉亭里乘凉……”
“沈绿!”远处猛地传来沈泰的喊声,“你躲在何处偷懒了,怎地还不到厨房去煮菜?沈绿,沈绿!”
沈绿不紧不慢地将碗中的冰乳酪吃完,才不徐不疾的站起来,走出凉亭:“阿爹可有事?”
裴深也赶着走出去,替自家绿儿撑腰。
沈泰瞧裴深只是一名面容愁苦的妇人,不足为惧,仍旧严厉的骂着沈绿:“外头送菜的人来了,你速速去烹煮菜肴。”
“邹公子自有厨子,不必我去。”
“傻女儿。”沈泰气得直骂,“邹公子有厨子是邹公子的事情,但你须得在他面前露一手。咱们沈家以后是否富贵荣华,便全看你了。”
嗯,他这卖女求荣的老丈人,脑子倒是不傻。
裴深心中想。
“两百贯。”沈绿道。
第214回
他的钱袋里留的钱,那都是给儿子沈曲的。
沈泰正要骂,忽然灵光一闪:“好女儿,你先去,待烹煮好后,我再给钱你。”
“什么时辰给,什么时辰去。”沈绿一动不动。
沈泰气得鼻子都歪了。
“其实阿爹方才那句话倒也不对。咱们沈家的荣华富贵,并非全是看我。”沈绿慢悠悠道,“方才女儿瞧见,小弟才从邹公子的院子里出来。”
曲儿去了邹公子的院子?
沈泰闻言,脸上却并无喜色,却是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不过这抹神色很快便消失了。
他扯出一丝笑容:“是吗,许是邹公子叫曲儿去的。”
他却是不再提让大女儿去掌厨的事情,而是一脸若有所思的匆匆离去。
沈绿与裴深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
她爹/未来岳丈此举,定然有蹊跷。
沈绿先迈的脚步:“我去看看我家小弟。”
裴深自然一切都是听绿儿的,毫不畏惧的跟着绿儿去。
二人光明正大的跟在沈泰后面,沈泰许是心中有事,竟是没注意到二人跟着他。
转眼到了沈曲住的小院子。
刚进来时,沈曲说要专心读书,特意挑了一个角落的偏僻小院子。
沈泰想推门进去,院门却是从里面锁了。
“曲儿,曲儿。”沈泰慈祥地叫着沈曲。
“阿爹,儿在读书,你有何事?”沈曲回应道,声音不高。
“阿爹听说你方才去寻邹公子了,你为何去寻他?”沈泰斟酌着问。
“邹公子送儿的礼物太过贵重,儿去向他道谢。”沈曲说。
“曲儿,你……没有事吧?”沈泰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
“阿爹为何如此问?”沈曲奇怪地应道,“邹公子人很好,儿怎么会有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泰连声道,“那你专心读书,阿爹先回去了。”
“阿爹慢走。”沈曲道。
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沈泰转身时,裴深已经带着沈绿转到了隐蔽的地方。
沈泰离去,沈绿低声问裴深:“你可能悄无声息的进去,不让沈曲发觉你?”
“自然能。”裴深立即拍着胸膛,“我这就去。”
他利落地侧身,很快的隐进巷道中。
沈曲住的院子偏僻,无人注意。
裴深很快翻墙进了院子里,辨了辨声音,摸到应是浴室的位置。
浴室里,有十分细微的滴滴答答的水声。
沈曲方才说他在读书,但实际上在沐浴?
浴室上方有窄小的透气窗。
裴深像壁虎一样爬上墙壁,透过透气窗看里面去。
浴室中,沈曲浑身湿透,散着头发,垂头跪在地上。
细微的滴滴答答的水声,是从他的头上掉落下来的水珠砸在地上发出来的声音。
沈曲此举,实在是怪异。
裴深正要离开,向绿儿汇报情况,忽而听得外头有人恭敬的说:“沈大娘子好。”
“你是何人?”沈绿问。
“禀娘子,奴婢乃是邹家的下人,专门打扫院子的。廖管事吩咐奴婢,从今日开始,务必将宅子的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人说。
“我们沈家赁的院子,如何能叫你们打扫?”沈绿说,“我们沈家也是雇了人的。”
“沈大娘子有所不知,方才我们公子已经派人去将这宅子长期赁下来了。”那人说,“沈家雇的人亦给了丰厚的工钱,让她们离开。”
沈挑眉:“所以,你们邹公子,已经反客为主了?”
“我们公子已经认沈小娘子为义妹,沈小娘子如今也是我们的主子。”邹家下人答道。
红儿如今是邹公子的义妹?怪不得阿爹又来逼她献艺。不过那邹公子也挺有意思,议亲不成,还认个义妹,还让义妹住在自己家中。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沈大娘子,假如您没有什么事,奴婢便要打扫了。”邹家下人说。
“请。”沈绿让开,却是喊道,“申家婶子,你可好了?”
裴深垂着头走出来:“沈大娘子,我好了。”
他的目光装作不觉意的掠过那邹家下人。
这名邹家下人,身量不高,看起来矮矮小小的。
沈绿直接走到沈曲住的院门前敲门:“小弟,我领了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帮你打扫院子,你将门开开。”
沈曲在里面似是有些诚惶诚恐,道:“大姐,我的院子不脏,不必打扫。”
沈绿转头看向邹家下人:“他说他的宅子不必打扫,你先回去吧。”
“奴婢遵命。”邹家下人垂头往后退了数丈,而后开始打扫地面。
他的动作很麻利,打扫得很快很干净。
对于沈绿的命令,像是听了又没听。
沈绿没有多说,领着裴深走了。
一到无人的地方,裴深便迫不及待的说:“沈曲的举动很奇怪,将自己浇湿后跪在地上。”
“他回来那日,我便觉得他不简单。”沈绿说,“他表现得太安静太柔弱太好了,不像一个才十二岁的少年。初初我是猜想过他是因为走失多年,性子因为受了太多的苦难而大变。但我觉得他很不对劲。他,很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绿儿,我与你的想法一样。”裴深赶紧先附和沈绿。
沈绿睨他:“你就没有自己的一点主见?”
“当然有。”裴深却是迟疑了一下才道,“这可能还是一条受过伤的毒蛇。”
其实方才他还看到了沈曲身上新添的鞭痕。
绿儿不理解,但他却是见过的。
有些男子可怕的龙阳之好。
“不过他在向我们示好,亦尚未伤害过我们。”沈绿道,“他的事情,我们就权当看不到。但我们该离开这大宅子了。”
邹公子既然将红儿认作妹妹,红儿远嫁这件事就不会成立。
邹公子又赁下这大宅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大宅子的主人。她可没有住在别人家的兴趣。
外面有人在扫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很有节奏。
这是阿傀和他约定好的暗号。
阿傀来了。
沈曲挣扎着站起来,扯过一方大帕子,将自己裹在里面后胡乱擦干,才披上衣衫去开门。
站在院门前是方才那名邹家下人。
邹家下人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一脸苍白的阿傀:“那个畜生又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