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第1章 全村只有你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不喜欢多女主文的请绕路。 十八岁以下的请绕路。 ………… 李辰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心脏那一阵撕裂般的绞痛,以及眼前彻底吞噬他的黑暗。 该死的,那两袋五十斤的大米,再加上连爬十八层楼梯……奖金没挣到,怕是把命给搭上了。 卷,往死里卷,这下真卷死了。 悔啊! …… 混乱的失重感袭来,仿佛在无尽深渊里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阳光扎在眼皮上,伴随着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李辰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没死? 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灰蒙蒙、带着几颗稀疏星辰的夜空,以及……一张张脏兮兮、却难掩清秀轮廓的女人脸庞。 十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警惕、难以置信的好奇,以及一种……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近乎绿油油的、看到救命稻草般的饥渴。 李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硬邦邦的黄土地上,身下硌得慌。 周围是些穿着破旧、打满补丁古代麻布衣裙的女人,从十几岁的少女到三四十岁的妇人都有。 她们面黄肌瘦,嘴唇干裂,但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以及他身边那两个硕大的、印着“xx粮油”logo的编织袋上。 “动了动了!他活了!” “天爷啊,从那么高掉下来都没摔死?” “看他的衣服,好生奇怪……” “那……那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难道是……” 女人们小声议论着,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李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疼。 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美团骑手服,只是沾满了尘土。 穿越了?这么狗血? “你是谁?从何处来?”一个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和其他人相比,她的衣服虽然同样陈旧,却整洁许多。 身姿挺拔,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眼如画,只是此刻柳眉微蹙,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审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紧紧握着的一柄磨得发亮的青铜短剑,剑尖虽未指向李辰,但那姿态明确表示她才是这里的主事人。 李辰看着那明显是古董的青铜剑,再看看周围完全陌生的原始环境,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我……我叫李辰。” “就是个送……呃,跑腿的。从哪儿来……说实话,我也搞不清。” “好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女子的目光锐利如刀,在他奇怪的服装和那两个大袋子上扫过。 “柳如烟,桃花源村现任村长。” “你那袋中,所装何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袋子。 李辰下意识地护住袋子,这是他猝死前最后的订单,两大包十公斤装的顶级丝苗大米,客户要求送上八楼没电梯的老小区……现在想想都心梗。 “是……大米。”他老实回答。 “大米?!” “真的是粮食?!” “两大袋!!!” 人群骚动起来,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和警惕的目光,变得无比炽热,仿佛要将他和米袋一起融化。 好几个女人甚至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喉咙滚动着。 柳如烟眼中也爆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光彩,但她强行压下激动,手中短剑微微抬起,制止了骚动的人群。“安静!” 她蹲下身,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一个袋子的封口。雪白晶莹的米粒暴露在空气中,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嗬……”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甚至有年纪小些的女孩,看着那白花花的大米,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 柳如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捻起几粒米放入口中,仔细感受着那真实的谷物触感和淡淡的淀粉甜味。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李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可疑的天外来客,而是在看……一座会走路的粮仓,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李辰那张虽然狼狈,但依稀看得出清秀端正,更重要的是——健康的、属于年轻男人的脸上。 李辰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这眼神他懂,以前家里饿了三天的猫盯着他手里的鱼罐头,就是这德行。 可现在,他是那个“鱼罐头”。 “李辰。”柳如烟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从天而降,落入我桃花源村。按村规,外来者需经审察。但眼下,你可愿将这两袋粮食,献予村落?” 李辰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菜色、写满渴望的脸,再看看柳如烟手中那柄明显不是摆设的青铜剑,很识时务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相见就是缘分,这两袋米,算我请大家吃的!” 保命要紧,粮食没了可以再搞,人没了就真没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如此,我代全村,谢过你了。” 她一挥手,“姜婆婆,带人把米搬回祠堂,小心看管,按最紧缺的量分配。” 一个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妪应声而出,招呼着几个妇人,几乎是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对于她们而言重若性命的大米袋子抬走了。 李辰看着“救命粮”被抬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能用钱(米)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大概吧? 然而,柳如烟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粮食之事已了。现在,谈谈你的事。” 柳如烟的目光再次锁定李辰,“桃花源村遭逢大难,村中男丁……月前为抵御黑云寨贼寇,已尽数战殁。”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辰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的痛苦与决绝。 “如今村中,仅有二十六人,皆为女子。” 柳如烟一字一句,目光如炬,“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国?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 干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呃……意味着……我在这里会很显眼?” 柳如烟没理会他的打岔,径直说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意味着,你,李辰,现在是我桃花源村延续下去的唯一希望。不光是你的粮食,更是你这个人!” 李辰懵了:“我……我这个人?” “没错。”柳如烟上前一步,虽然比李辰矮了半个头,但那气势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从明日起,你须每日与我村中一名女子成亲,诞下子嗣,壮大人丁!直至……直至所有适龄女子,皆有所出!” “什么玩意儿?!”李辰差点跳起来,以为自己幻听了,“每日娶一个老婆?!大姐……不,村长,你开玩笑吧?这……这不成配种……唔……” “配种”二字一出,周围女子的脸色都变了,有些羞愤地低下头,有些则怒视着他。 柳如烟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去,手中青铜剑“噌”地一声抵在了李辰的咽喉前,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闭嘴。 “注意你的言辞!” 柳如烟声音冰寒,“这不是与你商量,而是告知你村子的决定。若非看你带来粮食,又似非奸恶之徒,就凭你方才之言,我便可将你驱离村落!你可知,离开村子,在这饥荒年月,你能活几日?” 李辰感受着脖子上的凉意,冷汗都下来了。 他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看看这环境,看看这些女人的状态,生存是这里的第一法则。 “不是……村长,你听我解释。”李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这太突然了!婚姻大事,总要讲个你情我愿,感情基础吧?这跟配……跟完成任务有什么区别?对各位姑娘也不公平啊!” 他心里疯狂吐槽:我连女朋友都没谈过,这一下子就要开启日更娶妻模式? 身体也吃不消啊!这哪是桃花源,这是盘丝洞加强版!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收回短剑,语气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饥荒之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感情?那是太平年月才配享有的奢侈。” 她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容憔悴的女子:“她们,以及整个桃花源村,都需要一个未来。而你,是唯一能带来未来的人。答应,你就是桃花源村的恩人,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供养你。不答应……”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答应,你对我们而言就失去了最大价值,下场难料。 李辰头皮发麻。这叫什么事啊! 被几十个女人围着逼婚,还是集体逼婚! 这到底是走了桃花运还是桃花劫? 本能地就想拒绝。 这太离谱了,太违背公序良俗的价值观了。 就算这些姑娘里真有好看的,比如眼前这位柳村长就是个绝色,但那也不能像发任务一样啊! 就在李辰咬咬牙,准备宁死不屈(主要是怕肾亏),想办法周旋一下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命运抉择,符合激活条件……】 【“薪火相传”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宿主:李辰】 【当前所处:桃花源村】 【文明声望:默默无闻】 【家族成员:0】 【检测到可缔结婚姻对象:25(潜在)】 一个充满科技感的淡蓝色虚拟面板,突兀地出现在李辰的视野正前方。 李辰眼睛瞬间瞪圆了。 金手指?!系统?!果然,穿越者福利虽迟但到! 【新手任务发布:安家立业。】 【任务要求:同意桃花源村的提议,并成功与一位村落女子缔结婚姻关系。】 【任务奖励:“文明火种”抽奖机会一次。备注:奖励物品将极大改善您与村落的生存现状。】 看着面板上“极大改善生存现状”那几个字,再想想刚才看到的那些女人饿得发绿的眼睛,以及自己空空如也、咕咕作响的肚子,李辰到嘴边的拒绝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粮食被收走了,人生地不熟,外面是饥荒乱世,里面是一群饿疯了、而且明显武力值不低(至少村长不低)的女人。 拒绝?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扫地出门或者干脆被“物理说服”。 而且,这系统奖励……听起来很诱人啊。 急需物品?会是什么?更多的粮食?武器?还是…… 干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先活下去,再谈节操! 李辰脸上的表情从抗拒纠结,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壮烈与期待的复杂神色。 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眼神冷冽、等待他最终答复的柳如烟,用力一点头。 “好吧!村长,为了桃花源村的未来,我……我同意了!” 柳如烟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一丝,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并未减少。 李辰话锋一转,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诚恳的笑容:“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啊不,是建议!这第一天,你看……我跟谁成亲比较好?” 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了眼前这位手握青铜剑、气场两米八的美女村长。 柳如烟愣住了。 围观的女人们也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古怪的沉默。 【叮!新手任务已接受。请宿主尽快完成婚约,领取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回响。 李辰心里盘算着:要娶,就先娶最大的那个!至少……安全系数高点吧? 看着柳如烟那双骤然变得深邃难明的眼眸,心里有点打鼓。 这第一步,是福还是祸啊? 第2章 开局先娶美女村长? 李辰那句话问出口,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女人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茫然,甚至还感到有一丝荒谬。 目光在李辰和柳如烟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都汇聚到自家村长身上。 柳如烟握着青铜短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李辰,里面情绪翻涌,有错愕,有怒意,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冰冷。 “你……说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脸上堆起尽可能真诚且无辜的笑容:“村长,我是说……这第一天,要不……咱俩先凑合一下?” 又赶紧补充,语速飞快:“您想啊!您是村长,是一村之主,德高望重,英明神武!我李辰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规矩也不明白。这要是贸然跟其他姑娘成亲,万一哪里做得不对,冲撞了人家,或者坏了村里的规矩,那多不好?有您在一旁……呃,言传身教,亲自指导,我才能更快融入村子,更好地为咱们桃花源做贡献不是?” 这话说得,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虚心学习、一心为公的位置上。 柳如烟身后的女人们,表情更加古怪了。 有人偷偷撇嘴,有人眼神闪烁,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婆婆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隐去。 柳如烟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李辰这番“高论”气得不轻。 强压着火气,冷声道:“李辰,莫要胡言乱语!我身为一村之长,岂可……” “村长!”李辰打断她,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正因为您是一村之长,才更应该做出表率!您想,连您都愿意为了村子的未来,率先……那个啥,岂不是更能鼓舞士气,安定人心?让大家看到,连村长都豁出去了,咱们还有什么不能团结一心的?” 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个,自以为是的“杀手锏”,眼神“诚恳”地看着柳如烟:“而且,由您来……看着我,监督我,您也能更放心,不是吗?免得我这个人外来者,不懂规矩,带坏了村里的风气。” 这话隐隐点出了柳如烟内心深处对他这个“天降男人”潜藏的不信任。 柳如烟沉默了。 她审视着李辰,目光锐利得仿佛要把他剥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心思。 这个男子,言行古怪,脸皮也厚得可以,但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村长的身份确实是一种束缚,但也是一种责任。若自己都退缩,如何要求他人?而且,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确实是最稳妥的控制方式。只是…… 一想到要与这个认识不到半个时辰、来历不明的男子成亲,即便只是权宜之计,柳如烟心里也涌起强烈的抗拒和羞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婆婆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如烟丫头,这小子的话,歪理多了点,但……不无几分考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姜婆婆。 姜婆婆慢悠悠地继续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是村长,担子最重。这第一个……确实难为,但也最能稳定局面。至于以后如何,且走且看吧。” 婆婆的话,像是一锤定音。 柳如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决然的平静。 那是一种为了更大目标,可以牺牲个人一切的决绝。 “好。”柳如烟吐出一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如你所愿。” 李辰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差点没欢呼出来。成功了!第一步,抱紧最粗的大腿(虽然可能带刺)! “不过,”柳如烟话锋一转,青铜短剑再次抬起,这次却不是对着李辰,而是剑尖遥指地面,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李辰,你记住。这婚姻,只为延续村落香火,无关情爱。在村人面前,你我是夫妻之名。私下里,你若敢有半分逾越之举……” 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铿”的一声轻响。 “犹如此地!” 那冰冷的杀意,毫不作假。 李辰脖子一缩,赶紧表态:“明白!村长放心!我李辰是正经人,绝对发乎情,止乎礼……呃,不对,是绝对恪守本分,未经允许,绝不越雷池半步!” 心里却在嘀咕:这哪是娶老婆,这是请了个女教官兼保镖啊! 柳如烟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恢复了村长的威严:“都听见了?今日起,李辰便是我柳如烟的夫君,亦是桃花源村的一员。以往如何,日后依旧,不必特殊对待。” 女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齐声应道:“是,村长。” 只是那眼神,看向李辰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姜婆婆,劳您准备一下,简单行个礼便是。”柳如烟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晚饭。 “哎,好,老婆子这就去张罗。”姜婆婆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村子中央那座看起来最齐整的土坯房子,想必就是祠堂了。 柳如烟这才再次看向李辰,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你,跟我来。” 李辰乖乖跟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走了两步,想起那系统任务,心里默念:系统,这算成了吧?任务完成没? 【检测到宿主已与潜在婚姻对象“柳如烟”达成婚约协议。】 【新手任务“安家立业”完成度:50%。】 【提示:需完成正式仪式,方可视为缔结婚姻关系,领取奖励。】 还得走形式?行吧,入乡随俗。 柳如烟带着李辰来到祠堂外的一片空地上。 所谓的祠堂,也不过是间大点的土坯房,门口打扫得还算干净。 姜婆婆动作很快,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块洗得发白的红布,一块递给柳如烟,一块塞给李辰。 “系上,算是沾点喜气。”婆婆说道。 柳如烟面无表情地将红布系在腰间。李辰有样学样,也给自己系上,感觉有点像……餐厅门口迎宾的? 没有宾客满座,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安静地围在一旁,眼神好奇又带着点茫然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 姜婆婆站在祠堂门口,算是司仪。 “一拜天地——”婆婆苍老的声音喊道。 柳如烟对着空旷的天地,深深一揖。 李辰赶紧照做,心里吐槽:拜天地?我就是从这“天”上掉下来的,拜它差点摔死我? “二拜先祖——” 两人转向祠堂方向,再次行礼。 李辰心里默念:各位桃花源的列祖列宗,小子李辰误入宝地,今后多有打扰,保佑我……呃,保佑村子能活下去吧。 “夫妻对拜——” 柳如烟转过身,面对李辰,动作略微迟疑了一瞬,还是微微弯下了腰。 李辰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新娘”,荆钗布衣,难掩清丽,但眉宇间的坚毅和那份疏离感,比那青铜剑还冷。 收敛心思,郑重地躬身一拜。 不管怎么说,在这陌生的世界,这算是有了个暂时的“家”和……一个极度强势的“合伙人”。 “礼成——”姜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几乎在婆婆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与“柳如烟”正式缔结婚姻关系。】 【新手任务“安家立业”已完成!】 【奖励发放:“文明火种”抽奖机会一次。是否立即抽取?】 来了!关键时刻来了! 李辰心中狂喊:“抽取!立刻!马上!” 脑海中,那个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再次出现,一个巨大的、布满古朴纹路的转盘开始飞速旋转,上面划分着无数细小的格子,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转盘速度渐慢,指针划过一个个模糊的图案,最终,停在了一个描绘着某种块状根茎植物的图标上。 【恭喜宿主获得:“高产抗逆土豆种子”一百斤,及配套《基础种植指南》!】 土豆?! 李辰眼睛瞬间亮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玩意儿产量高,耐贫瘠,对水肥要求相对较低,而且生长周期不算太长!绝对是应对饥荒的神器之一!比大米这种主粮作为起步种子实用多了!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意念提取。” 妙啊! 李辰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刚“成亲”应有的(假装)羞涩。 仪式结束,围观的女人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去继续忙碌生存的活计,只是临走前,目光总忍不住在李辰和柳如烟身上转几圈。 柳如烟解下腰间的红布,叠好递给姜婆婆,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看向还傻站着的李辰,眉头微蹙。 “还站着做什么?随我来,给你安排住处。” “哎,好嘞!”李辰心情大好,屁颠屁颠地跟上。 柳如烟带着他走到祠堂旁边不远处,一个独立的小土坯房前。房子看起来比祠堂小很多,但也还算完整。 “这里原是守祠人住的地方,现在空着。你暂且住下。”柳如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破旧的木柜,积了层薄薄的灰尘。 “条件简陋,自己收拾。”柳如烟语气平淡,“村里粮食紧缺,你既已入村,便要劳作。明日我会给你安排活计。” “没问题!干活我在行!”李辰拍着胸脯,随即,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看着柳如烟,“那个……村长,呃……娘子?咱们这都成亲了,你……不住这儿?” 柳如烟猛地转头,眼神如冰锥般刺向李辰,手已经按在了青铜短剑的剑柄上。 李辰吓得往后一跳,连连摆手:“别别别!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的意思是,这炕看起来挺大的,咱们可以一个睡这边,一个睡那边,中间……中间可以用东西隔开!我保证,绝对不打呼噜,不磨牙,不说梦话!” 柳如烟冷冷地盯着他,直到李辰额头冒汗,才缓缓松开剑柄,吐出两个字: “不必。”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背影挺拔而孤绝。 李辰看着柳如烟走向不远处另一间明显是女子居住的屋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冷汗。 “呼……吓死我了。这老婆……呃,这合伙人,气场太强,不好忽悠啊。” 转身走进属于自己的小土屋,关上门,虽然家徒四壁,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至少,第一步站稳了。 而且,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牌——一百斤土豆种子! 走到土炕边,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屁股坐下,意念沉入系统空间。 果然,那里静静躺着一大堆饱满的、带着嫩芽的土豆块茎,还有一本薄薄的、充满现代简笔画风格的《基础种植指南》。 “粮食危机?呵呵……”李辰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计划通的笑容,“等我把这土豆种出来,亮瞎你们的……呃,改善大家的生活!” 不过,怎么把这种子合理地拿出来,也是个技术活。直接变出来?怕不是要被当成妖怪。 而且,开荒种地,需要人手,需要工具,需要说服那个疑心病重且武力值超高的美女村长…… 李辰挠了挠头,感觉任重而道远。 但不管怎样,希望之火,已经随着这一百斤土豆种子,悄然埋下了。 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望着漏风的屋顶和依稀的星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说辞。 “得找个机会,展现一下我‘农神转世’的价值才行……不然,光靠‘配种’这功能,地位不稳啊。” 带着对未来的规划和一丝小小的得意,李辰在这异世界的第一晚,沉沉睡去。 而隔壁屋子的柳如烟,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柄青铜短剑,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李辰,看似油嘴滑舌,胆小怕事,但关键时刻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镇定和……自信。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带来的,真的只是那两袋大米,和他这个人而已吗? 柳如烟心中,疑云未散。 第3章 开始忽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辰就被屋外隐约的动静吵醒了。 硬邦邦的土炕睡得浑身酸痛,肚子也咕咕直叫。 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家徒四壁的“新房”,叹了口气。 穿越者的开局,果然没几个舒坦的。 推门出去,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村子里已经有人活动,几个妇人正拿着简陋的木桶去溪边取水,看到李辰,都好奇地多看几眼,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少了些昨日的警惕,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辰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换来对方略显慌乱的躲闪。 得,这“村长夫君”的身份,看来还需要时间适应。 正琢磨着去哪找点水洗漱,顺便打听下早饭在哪解决,就看到柳如烟从不远处走来,手里端着一个陶碗。 “醒了?把这个喝了。”柳如烟将陶碗递过来,语气依旧平淡。 李辰接过一看,碗里是半碗浑浊的、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里面飘着几片看不清品种的野菜叶子。 这就是早餐了? “多谢……娘子。”李辰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心观察着柳如烟的反应。 柳如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反驳,只是淡淡道:“吃完随我去地里。村里不养闲人,你既已留下,便要出力。” “应该的,应该的!”李辰连忙点头,三口两口把那点刮嗓子的稀粥灌下肚,感觉跟没吃一样。饥饿感更清晰了。 必须尽快把土豆搞出来! 跟着柳如烟往村外走,沿途看到的景象让李辰心情沉重。 土地干裂,田里的禾苗(应该是某种小米或者黍)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一看就严重营养不良。几个女人正在地里弯腰除草,动作有气无力。 “村长,咱们村的地……一直这样?”李辰忍不住问。 柳如烟看着那片贫瘠的土地,眼神黯淡:“往年虽不富足,尚能糊口。今岁大旱已持续三年,溪水都快断了,土地也越来越没肥力。”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若非如此,男人们也不至于为了抢黑云寨那点微不足道的粮种,就……”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李辰明白了。 极度的匮乏,会把人逼上绝路。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机会来了。 “村长,我昨晚……做了个梦。”李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神秘和严肃的表情。 柳如烟疑惑地看向他:“梦?” “对,一个很奇怪的梦。”李辰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自称是什么……司稼之神?对,就是管庄稼的神仙!他跟我说,见此地生灵涂炭,心生怜悯,特赐下一种名为‘土豆’的神物,助我等渡过难关!” 柳如烟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着李辰:“你说什么?神仙?土豆?” 她的手下意识地又按在了剑柄上。怪力乱神之说,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可疑。 李辰心里一紧,赶紧摆手:“别激动!村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我开始也以为是自己饿晕了头做的白日梦!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真诚”地看着柳如烟:“那老头说,这种‘土豆’,耐旱耐贫瘠,产量极高,亩产可达……可达数千斤!而且浑身是宝,叶子也能吃!最重要的是,他告诉我,已经把种子藏在了我落脚的那间屋子后面!” 亩产数千斤?! 柳如烟瞳孔骤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个数字,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村里最好的年景,粟米亩产也不过百来斤!数千斤?那是什么概念? “荒谬!”柳如烟第一反应是不信,“世上岂有如此神物?李辰,你若想哗众取宠,或是逃避劳作,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 “我就知道你不信!”李辰一副“早料到如此”的样子,拍着胸脯,“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就在我那屋后面!要是我说谎,任凭村长处置!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一天娶俩老婆都行!” 这混不吝的保证,让柳如烟一阵气闷。但那个“亩产数千斤”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值得去验证一下。 “带路!”柳如烟冷声道,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李辰心里窃喜,赶紧带着柳如烟绕到昨晚住的那间小土屋后面。那里有一小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紧挨着山壁。 根据系统提示,种子已经“合理”地埋藏在这里了。 “就在这儿!那老头说,埋得不深!”李辰指着空地,开始用手扒拉地上的浮土和杂草。 柳如烟站在一旁,紧盯着李辰的动作,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理智告诉她这很荒唐,但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很快,李辰的“挖掘”就有了结果。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些硬块。 “有了!真有东西!”李辰惊喜地叫道,手下动作加快,扒开泥土,露出了下面一个个拳头大小、黄褐色、带着嫩芽的块茎。 柳如烟忍不住上前一步,蹲下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土疙瘩”。 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表皮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那嫩芽生机勃勃,不似作假。 “这……这就是‘土豆’?”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对!梦里的老头说,把这些带芽眼的块茎切块,种到地里,三四个月后就能收获,一株下面能长一大串!” 李辰比划着,趁机将系统灌输的《基础种植指南》里的知识,用“神仙托梦”的方式说出来,“哦对了,老头还说,种之前,最好先把地深翻一下,弄点草木灰或者腐熟的粪肥做底肥,长得更好!” 柳如烟摩挲着手中的土豆,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又看看李辰那张虽然沾了泥土却异常认真的脸。怪梦之说依然可疑,但这实实在在的、从未见过的“种子”,做不了假。 难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司稼之神显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柳如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眼前的绝境,让她宁愿相信这渺茫的希望。 “此事,还有谁知晓?”柳如烟迅速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道。 “就咱俩!神仙老头说,天机不可泄露,让我只告诉可信之人。我一想,村长您就是我目前最信任的人了!”李辰赶紧表忠心。 柳如烟深深看了李辰一眼,眼神复杂。 这家伙,满嘴跑马车,但拿出来的东西,却一次次出乎意料。 “此事暂且保密,不要对外声张神仙之事。”柳如烟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我会告诉村里人,这是你家中秘传的海外作物种子,冒险带来,如今献予村落试种。” 李辰眼睛一亮:“高!村长实在是高!这个说法完美!” 既解释了种子来源,又给他刷了一波好感度。 “这些……土豆,先收起来。”柳如烟看着那一小堆土豆,眼神火热,仿佛在看无价之宝,“我立刻安排人手,选一块最好的地,按你……按神仙所说的方法,试种!” 她站起身,看着李辰,语气郑重了许多:“李辰,若此物真如你所说,能亩产数千斤,你便是我桃花源村,乃至这天下无数饥民的再生父母!我柳如烟,代全村,先行谢过!” 说着,这位一向清冷坚强的女村长,竟然对着李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李辰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别别别!村长您这是折煞我了!我也是村子一员,出力是应该的!咱们赶紧行动起来吧,早种下,早收获!” 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波操作,稳了!不仅解决了种子来源问题,还初步确立了“技术专家”的地位!距离摆脱“纯种马”身份的目标,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柳如烟直起身,看着李辰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心中那份疑虑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似乎真的能带来奇迹? “走吧。”柳如烟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先去召集人手。” 李辰干劲十足地跟上,看着柳如烟挺拔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土豆是第一步,接下来,曲辕犁、堆肥法、水利工程……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神仙老头”的知识库一点点掏出来才行。 桃花源村的种田逆袭之路,就从这一百斤土豆开始!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村子外围的树林里,一双贪婪而凶狠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住了柳如烟和李辰的背影,尤其是柳如烟怀里小心翼翼抱着的那包“土疙瘩”。 “老大猜得没错,这桃花源村果然还有存货!就是不知道那娘们怀里抱的是什么宝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得赶紧回去禀报老大!” 身影悄然后退,消失在密林之中。 第4章 同房才能解锁技术 土豆种子的出现,让绝望的桃花源村看到了希望。 柳如烟雷厉风行,立刻召集了所有村民,宣布了“海外秘种”的消息,并隐去了神仙托梦的部分,只说是李辰家传的宝物,如今慷慨献出。消息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亩产数千斤?真的假的?” “李辰带来的?他还有这本事?” “海外是什么地方?从来没听说过啊……” “那土疙瘩,真能长出那么多粮食?” 怀疑、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柳如烟没有过多解释,直接用行动说话。 亲自挑选了村里最肥沃(相对而言)的一块缓坡地,带着所有能劳动的女人,按照李辰转述的“神仙指导”,开始深翻土地,收集草木灰和有限的粪肥。 李辰也没闲着,化身技术指导,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讲解如何切块留芽,株距行距多少。 虽然他也是半桶水,但仗着《基础种植指南》的底气,讲起来头头是道,倒是唬住了不少人。 “看见没,这芽眼,就是生命之源!一个切块至少留一到两个芽眼,不能多也不能少……” “种下去后,要稍微培点土,形成个小垄,利于排水……” “后期还要除草,培土,说不定还得抓虫子……” 女人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看李辰说得认真,又联想到那救命的两袋大米,不由得信了几分,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忙活了大半天,一小片土豆试验田总算像模像样地种了下去。 看着整理好的土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丰收的景象。 就在这时,柳如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李辰面前,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 “李辰,土豆已种下,后续照料需按你说的来。现在,说说另一件事。”柳如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按照约定,今日你该迎娶第二位妻子了。” 啊?又来? 李辰正沉浸在“农业专家”的角色里,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周围还没散去的女人们,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好奇地打量着李辰,似乎在评估这个“天降夫君”的成色。 “这个……村长,你看咱们刚种下希望的种子,是不是应该集中精力,先确保这土豆万无一失?娶亲的事,要不……缓两天?” 李辰试图挣扎一下。一天娶一个,这谁受得了?真当是打卡上班呢? 柳如烟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约定便是约定。村中规矩,不可因一事而废另一事。人口,同样是村子的根本。” 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其中一个身材高挑、肤色呈健康小麦色的女子身上:“赵英,你出来。” 被点名的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了出来。她约莫十八岁,眉眼带着一股英气,手臂线条流畅有力,一看就是常干体力活的。 此刻,脸上没什么羞涩,反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李辰。 “赵英是铁匠赵叔的女儿,打铁的手艺学了七八成,是村里力气最大、也最肯干的姑娘之一。” 柳如烟介绍道,像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参数,“今日,你便与李辰成亲。” 李辰看着这位“赵英”姑娘,感觉对方眼神里的锐利程度,快赶上柳如烟那把青铜短剑了。 这哪是新娘看新郎的眼神?这分明是铁匠看一块待锻造的生铁的眼神啊! “等等!村长!”李辰脑瓜子飞快运转,灵光一闪,又祭出了“神仙大法”。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凑近柳如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村长,不是我想拖延,实在是……昨晚那白胡子老头,后来又给我托梦了!” 柳如烟眼神一凝:“又梦到了?这次说什么?” 李辰故作神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老头说,这娶妻……也是有讲究的!光是名义上成亲,效力不大。必须……必须得洞房花烛,夫妻一体,阴阳调和,才能……才能彻底激活他赐下的福缘和气运!” 观察着柳如烟的脸色,继续胡诌:“老头特意强调,若是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后续很多更深奥的技艺,比如更好的炼铁法、更厉害的水车图纸,他就没法通过梦传给我了!说是……说是缘分未到,天机不可轻泄!” 柳如烟:“……” 她盯着李辰,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像是这登徒子为了那点事编出来的借口! “李辰,你莫要以为有了土豆之功,便可在此信口开河!”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寒意。 “天地良心!”李辰叫起屈来,表情那叫一个诚恳,“村长,我李辰是那种人吗?我这是为了村子长远发展考虑啊!你想想,要是能弄出更好的炼铁法子,咱们就能打造更锋利的武器,更坚固的农具!要是能造出水车,灌溉就不用全靠肩膀挑水了!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他指着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明显对“更好的炼铁法”动了心思的赵英:“就拿赵英姑娘来说,她要是会了更厉害的炼铁技术,咱们全村都能用上钢刀钢犁,那对付土匪、开荒种地,效率得提升多少倍?” 赵英原本对李辰还有几分不屑(主要是觉得他细皮嫩肉不像能干重活的),此刻听到“更好的炼铁法”,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脱口而出:“真有更好的法子?” “当然!”李辰拍着胸脯,“梦里老头说了,只要条件达成,什么灌钢法、百炼钢,都不是问题!比现在这青铜和劣铁强百倍!” 赵英呼吸都急促了,看向柳如烟:“村长!若真如此……” 柳如烟看着李辰那副“我全是为你着想”的嘴脸,又看看明显被说动了的赵英,心里一阵气闷。这家伙,每次都能找到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什么阴阳调和,分明就是……就是色心不死! 但……万一呢?万一这古怪的家伙说的又是真的呢? 那土豆种子不也是看似荒谬,却真实存在了吗? 更好的炼铁技术,对村子诱惑太大了。 柳如烟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答应他?感觉像是纵容了他的无耻要求。 不答应?万一因此错过了能让村子强大的关键技术…… 李辰看着柳如烟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这波忽悠,能不能成? “李辰。”柳如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姑且再信你一次。若日后证明你在此事上撒谎,诓骗于我,诓骗全村……”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若是我撒谎,不用村长动手,我自个儿找块豆腐撞死!”李辰赶紧保证,心里乐开了花。成功了!至少争取到了“同房”的合法性! 柳如烟不再看他,转向赵英,语气复杂:“赵英,你都听到了?你……可愿意?” 赵英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自己长满老茧、渴望锻造出更好铁器的手,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村长,为了村子,我愿意试试!若他真能拿出更好的炼铁法,我……我依他又何妨!”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壮烈牺牲的味道。 李辰嘴角抽了抽。好嘛,在这姑娘眼里,自己还不如一块铁疙瘩有吸引力。 于是,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中,第二场简陋的婚礼开始了。 依旧是姜婆婆主持,依旧是系红布,拜天地祖先,夫妻对拜。 只是这次,围观群众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尤其是看到李辰和赵英被一起送进那间小土屋(柳如烟下令临时扩建了一下,用木板勉强隔成了里外两间,李辰住外间)时,各种窃窃私语更是没停过。 “听见没?神仙说同房了才有更好的技术?” “这李辰夫君,怕不是个……色中饿鬼吧?” “嘘!小声点!万一真是神仙旨意呢?” “赵英姐也真敢答应……” “为了村子呗,还能为啥?” 柳如烟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心里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闷。 强行压下这种莫名的情绪,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落寞。 小屋内,气氛更是尴尬。 赵英抱着自己的一个小包袱,站在隔板门口,像根木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紧张。 李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那个……赵英姑娘,你别紧张,我李辰说话算话!咱们……咱们先培养培养感情?要不,你先给我讲讲村里打铁的情况?” 赵英瞥了他一眼,闷声道:“打铁有什么好讲的?炉子,风箱,锤子,铁料。就这么回事。” 显然,她对“培养感情”没什么兴趣。 李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到炕沿上,开始描绘宏伟蓝图:“那是你们现在的法子落后!等过两天,我‘感悟’到了新技术,咱们弄个高炉,搞出水力鼓风机,再用上灌钢法……到时候,打造出来的钢刀,吹毛断发!钢犁,开山裂石!” 赵英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忍不住追问:“水力鼓风机?灌钢法?那是什么?”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时机未到啊。”李辰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心里却在狂呼:系统!系统大哥!第二个老婆已到位,请求发放“灌钢法”奖励!赶紧的!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与第二位妻子“赵英”正式缔结婚姻关系。】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文明火种”抽奖机会一次。是否立即抽取?】 “抽取!” 转盘再次飞旋。 这一次,指针停在了一个燃烧的炉火与铁锤交叉的图案上。 【恭喜宿主获得:“灌钢法”全套详细技术手册(图文并茂版)!】 成了!李辰心中大定。 看着眼前这位对打铁充满热忱的“新婚妻子”,李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英啊,看来……咱们今晚,有的聊了。” 技术到手,接下来,就是如何“合情合理”地把它变成现实了。 而这位赵英姑娘,无疑是最佳的实践者和突破口。 李辰仿佛已经看到,钢铁的洪流,即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奔涌而出。 第5章 得寸进尺的神仙 第二天一早,李辰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小屋的。 昨晚,跟赵英“聊”了大半宿的钢铁冶炼。 从炉温控制讲到碳元素配比,从百炼钢的弊端讲到灌钢法的原理。 赵英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几乎是抱着膝盖,眼睛发直地听着李辰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天书”。 什么“生铁淋口”,什么“炒钢法”,什么“坩埚炼钢”……每一个概念都冲击着这位年轻女铁匠固有的认知。 她好几次想打断提问,都被李辰以“此乃天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待时机成熟自会实践”给堵了回去。 结果就是,赵英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天不亮就爬起来,围着那简陋的铁匠铺打转,看着那几块可怜的青铜料和劣质铁胚,唉声叹气,恨不得立刻就能实践李辰说的那些神奇法子。 而李辰,则是说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忽悠人也是个技术活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正好碰上过来查看情况的柳如烟。 柳如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看到李辰疲惫的样子和赵英那亢奋中带着浓浓黑眼圈的状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看起来不像是纵欲过度,倒像是挑灯夜战了? “如何?”柳如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主要落在赵英身上。 赵英一见柳如烟,立刻激动地迎上去:“村长!李辰他……他说的那些炼铁法子,虽然很多我听不懂,但感觉……感觉好厉害!要是真能成,咱们肯定能打出更好的兵器!” 柳如烟心中一动,看向李辰:“哦?看来……‘神仙’的赏赐,是兑现了?” 李辰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算是开了个头吧。具体的……还得等‘机缘’更深了,才能拿出来实践。” 他心里补充:等我把那本图文并茂的《灌钢法详解》找个机会“梦译”出来再说。 柳如烟深深看了李辰一眼,没再追问。 只要真有干货,过程她可以暂时不计较。 “既然昨夜……‘沟通’有效。”柳如烟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说道,“那今日,便依约迎娶第三位妻子吧。” 李辰一个激灵,困意全无。还来?!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村长!且慢!”李辰赶紧喊停,脑子飞速旋转,脸上堆满了愁苦和无奈,“唉,我正想跟您说这个事呢!昨晚,那白胡子老头……他又来了!” 柳如烟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英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老头怎么说?”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李辰搓着手,表情那叫一个为难,演技全开:“老头……他把我骂了一顿啊!说我不诚心!敷衍了事!” “嗯?”柳如烟眼神一冷。 “老头说,这阴阳调和,夫妻一体,讲究的是灵肉交融,气息相通!光是在一个屋里隔着板子聊天,那是阳奉阴违,糊弄鬼呢!” 李辰痛心疾首,“他说,必须……必须得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气息相融,才算真正的夫妻,才能彻底稳固福缘,激发后续更多的天机赐予!” 偷瞄了一眼柳如烟冰寒的脸色,赶紧加重筹码,带着哭腔:“老头还说了!要是再这样敷衍下去,他就要……就要收回之前赐下的土豆福缘!让那种子烂在地里,颗粒无收!连带着之前答应给的炼铁法,也要一并作废!” “什么?!”赵英第一个惊叫出声,脸都白了。土豆是她亲眼所见,炼铁新法是她的命根子,这要是被收回去,还不如杀了她! 柳如烟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死死盯着李辰,那眼神恨不得把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李!辰!”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天地良心!日月可鉴啊村长!”李辰指天画地,表情真挚得能拿奥斯卡,“我也不想啊!谁愿意天天被个老头在梦里指着鼻子骂?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可老头说了,这是天道规则,他也不能违背!要是咱们不按规矩来,触怒天威,别说新技术,现有的都保不住!” 一把拉住旁边急得快跳脚的赵英:“赵英,你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昨晚咱们是不是光聊天了?是不是没……没那啥?这算哪门子夫妻一体?神仙生气是不是很有道理?” 赵英被问得一愣,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逻辑,为了她的钢铁大业,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好……好像是这样……” 柳如烟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这个无耻之徒按在地上摩擦! 收回土豆?作废炼铁法?这威胁太狠了!直接掐住了村子的命脉和未来的希望! 她赌不起!万一这混蛋说的又是真的呢? 可是……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这……这成何体统! 柳如烟脸色铁青,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李辰心里也七上八下,这波玩得有点大,不会真把这美女村长逼急了吧? 良久,柳如烟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李辰,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日后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赵英,声音干涩:“赵英,你……今晚搬进里间。” 赵英脸唰地一下红了,讷讷地应了一声:“……是,村长。” 柳如烟不再看他们,目光扫向人群,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婉娘!今日,你与李辰成亲!”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裙,身形纤细,气质温婉的女子怯生生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是医女婉娘,平时负责采集草药,照顾病患。 婉娘显然被刚才那番“神仙要求”吓到了,脸色苍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李辰看着这位我见犹怜的温婉女子,心里叹了口气。造孽啊,这忽悠大法,都快把人家小姑娘吓哭了。 “婉娘,你别怕。”李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神仙只是要求形式,重在心意……咱们……咱们慢慢来。”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像骗小姑娘的渣男。 婉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如蚊蚋:“为……为了村子,婉娘……听村长的。” 于是,第三场婚礼,在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压抑、更加……儿戏的氛围中开始了。 仪式依旧简陋,但围观群众的脸色已经麻木中带着一丝诡异。 看向李辰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位天降男人,不但能弄来粮食和新技术,还能让神仙提出这么……这么具体的要求?真是深不可测啊! 当晚,李辰的小土屋里。 外间是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瞄里间门板的李辰。 里间是缩在炕角,抱着膝盖,像只受惊小鹿般的婉娘。 气氛比昨晚和赵英在一起时,尴尬了一万倍。 “那个……婉娘姑娘,你冷不冷?要不……我给你讲讲人体解剖学?或者细菌学说?”李辰试图用知识打破僵局。 婉娘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不用了……李……夫君,我……我有点怕……” 李辰:“……” 得,这条路堵死了。 看来,今晚这“同床共枕,气息相融”的KpI,是完不成了。 李辰叹了口气,认命地抱起一床薄被:“那你睡炕上,我打地铺。放心,我李辰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趁人之危的事,还不屑于干。” 说完,他真的在地上铺开被子,背对着炕躺下了。 婉娘看着李辰的背影,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黑暗中,悄悄打量着那个在地上蜷缩的身影,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好奇和……一丝感激。 也许……这个奇怪的夫君,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急色? 而此刻,远在十几里外的黑云寨。 “老大!看清楚了!那小子第三天又娶了一个!而且,桃花源村的人好像在偷偷摸摸种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刀疤脸土匪跪在地上,向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独眼龙汇报。 独眼龙寨主摸着下巴,独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又娶一个?看来那小子真是个宝贝疙瘩啊!还有新粮食?妈的,这桃花源村的娘们,看来是得了什么机缘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不能再等了!召集弟兄们,明天晚上,趁他们松懈,给老子把那个会生崽的小子,还有他们藏着的宝贝,统统抢回来!” 第6章 村长你就做一个表率吧 第二天清晨,李辰顶着一对更深的黑眼圈,和眼睛红肿、神色怯怯的婉娘一起走出了屋子。 柳如烟早已等在门外,脸色比锅底还黑。 看到两人这状态,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灵肉交融,气息相通”后的样子。 “如何?”柳如烟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目光锐利地刺向李辰。 李辰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摆出比婉娘还委屈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唉……村长,一言难尽啊!” 指着身旁还在微微发抖的婉娘:“婉娘姑娘心地善良,就是……就是胆子太小了。昨晚我一靠近,她就……她就哭。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哪还敢提什么阴阳调和?只能在地上窝了一宿,现在这老腰还疼着呢!” 婉娘听到这话,羞愧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对……对不起,村长,是我没用……我……我害怕……” 柳如烟看着婉娘那副可怜模样,又看看李辰那龇牙咧嘴揉腰的动作,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混蛋,搞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一样! “所以,‘神仙’的赏赐呢?”柳如烟咬着后槽牙问。 李辰两手一摊,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没了!泡汤了!早上那白胡子老头又在梦里把我臭骂一顿,说我们诚意不足,敷衍了事!这次别说新奖励,之前答应慢慢给的炼铁法详细步骤,都卡壳了!老头说,再这样下去,之前的一切统统收回!” “什么?!”这次惊呼的是刚刚跑过来的赵英。 她一听炼铁法要黄,急得眼睛都红了,冲过来抓住婉娘的肩膀,“婉娘!你怕什么呀!又不会少块肉!为了村子,为了我的钢……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婉娘被摇得眼泪汪汪,只会重复:“对不起……英子姐,我……我真的怕……” 柳如烟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难道真是天意弄人?给了希望,又设置如此刁钻的条件? 李辰偷瞄着柳如烟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一种“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的语气说道:“村长,看来这神仙……糊弄不得啊。这阴阳合体之事,恐怕非得真心实意、水到渠成不可。强逼,反而会坏事。”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李辰:“那你待如何?一天娶一个,个个都怕,个个都不成!村子还如何延续?技术还如何获取?” 李辰搓着手,脸上露出“艰难”的抉择神色,目光在柳如烟那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上扫过,吞吞吐吐道:“这个……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您看啊,这接连失败,神仙肯定不满。不如……咱们暂停一天娶妻,缓一缓。先把……先把这‘阴阳合体’的指标,给落实了?”李辰试探着说道。 柳如烟眼神一寒:“你什么意思?跟谁落实?” 李辰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指了指柳如烟,声音越来越小:“纵观全村,唯有村长您……意志坚定,深明大义,为了村子可以牺牲一切……而且,您是我名义上的正妻,这由您来……完成这最关键的第一步,稳定仙缘,岂不是……名正言顺,效果最佳?” 这话一出,旁边的赵英和婉娘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万万没想到,李辰的胆子肥到了这个地步,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李!辰!你找死!”青铜短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李辰吓得往后一跳,赶紧摆手:“村长息怒!息怒啊!我这不是商量吗?纯粹是从技术角度出发,分析最优解!您想,要是您亲自证明了这方法的有效性,后续再做姐妹们的工作,岂不是更有说服力?若是连您都做不到,那这神仙旨意,咱们干脆就别指望了,老老实实等土豆成熟算了,至于炼铁法、水车什么的,就当没听过……” 以退为进,把选择权抛了回去。 柳如烟胸口剧烈起伏,剑尖微微颤抖。 杀了这个登徒子?简单。 但然后呢?土豆万一真烂在地里呢?那些听起来能改变村子命运的技术呢? 李辰看着柳如烟挣扎的表情,心里也捏了一把汗。这步棋走得极其凶险,是在柳如烟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柳如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将短剑归鞘。 抬起眼,看向李辰,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还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为了村子,我……依你。” 李辰愣住了,赵英和婉娘也愣住了。她们没想到,村长真的会答应。 “但是,李辰。”柳如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此事之后,未有所谓‘赏赐’,或让我发现你有半分欺瞒……”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李辰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玩真的了。 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若无所获,或我有半字虚言,李辰任凭村长处置,绝无怨言!” …… 夜色深沉,李辰那间勉强算是“新房”的小土屋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柳如烟站在炕边,背对着李辰,一件件,极其缓慢地解下自己的外衣。 她的动作僵硬,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易碎感。 李辰看着那窈窕却绷得笔直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旖旎念头,反而充满了负罪感和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当柳如烟最终只剩下贴身小衣,默不作声地躺到炕上,紧闭双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时,李辰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磨磨蹭蹭地躺到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那个……村长,要不……咱们聊聊天?缓解下气氛?”李辰干巴巴地提议。 “不必。”柳如烟的声音冷硬,眼睛依旧紧闭,“要做便做,莫要多言。” 李辰:“……” 这哪是洞房花烛,这分明是上刑场。 咬咬牙,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不是为了禽兽,而是为了……系统奖励,为了应对那冥冥中感觉到的危机。 慢慢靠了过去,手有些颤抖地抚上柳如烟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而且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肌肉瞬间绷紧,如同石头。 柳如烟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嘴唇抿得发白,但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反抗,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李辰心里叹了口气,俯下身,笨拙地吻上那冰冷的唇瓣。 就在两人身体真正结合,气息交融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与核心伴侣“柳如烟”完成深度灵魂与身体契合!】 【隐藏条件达成!触发特殊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陷阱精通”(包含绊索、陷坑、捕兽夹、简易机关等设计与布置技巧),及配套材料包(已合理投放至村落外围树林)。】 【提示:危机临近,请善用此技,守护家园!】 来了!而且果然是应对危机的东西! 李辰心中大喜,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一直如同木偶般的柳如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一滴冰凉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席。 李辰看到那滴眼泪,如同被烫到一般,所有的兴奋瞬间冷却,只剩下满满的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轻轻伸手,拭去那滴泪痕,低声道:“对不起……还有,谢谢。”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但李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获得了急需的御敌手段,却也在这个外冷内热的女村长心里,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痕。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第7章 打退黑云寨土匪 天还没亮,李辰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身边的柳如烟似乎睡得极沉,呼吸均匀,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昨夜的挣扎与屈辱还未完全散去。 李辰不敢多看,心里那点愧疚感又冒了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紧迫感——系统提示的危机,绝不是空穴来风。 刚披上外衣,柳如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清冷的眸子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也记起了昨夜的一切。 她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拉紧薄被,移开视线,不与李辰对视。 “我……我去看看村外的情况。”李辰有些尴尬地找了个借口,匆匆溜出了屋子。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村子一片寂静。李辰直奔村口,意念沉入系统,仔细“阅读”着那份《初级陷阱精通》。各种绊索、陷坑、捕兽夹、落木机关的设计图和使用要点,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 “材料包投放在外围树林……”李辰目光扫向村外那片茂密的林子,心里有了计较。 立刻找到早起准备去溪边取水的几个妇人,神色严肃地说道:“几位大姐,先别忙取水,有要紧事!快去叫醒所有人,带上能找到的锄头、铲子、结实的藤蔓和木头,到村口集合!快!” 妇人们见李辰脸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分头去喊人。 很快,柳如烟也整理好衣衫,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姿态走了出来,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暴露了她的疲惫。 她看到李辰在村口指挥若定,微微一愣。 “李辰,你这是做什么?” “村长,我昨晚心绪不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李辰没法解释系统,只能继续玄学路线,“感觉……感觉村子可能有危险!我们必须立刻加强防御!” 柳如烟眉头紧锁:“危险?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就是一种预感!”李辰语气急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相信我一次,村长!按我说的做,能在敌人到来前,给他们一个惊喜!” 看着李辰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联想到他带来的种种“神异”,柳如烟咬了咬牙:“好!所有人,听李辰指挥!” 有了村长下令,虽然众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李辰根据脑海中的知识,飞快地分配任务。 “赵英!带你的人,去那边林子边缘,挖陷坑!要深,底部插上削尖的树枝!” “其他人,砍伐这些韧性好的藤蔓,按照我教的方法打结,做绊索!” “还有这里,对,这两棵树之间,做一个落木机关!绳子要隐蔽!” “村口这条小路,多布置几个捕兽夹,用树叶浮土盖好!” 李辰穿梭在人群之中,指挥若定,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女人们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在李辰的亲自示范和讲解下,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动作也越来越快。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李辰忙碌的身影,看着他条理分明地布置着那些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的陷阱,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个男人,时而油嘴滑舌,时而惫懒无赖,但在关键时刻,却总能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可靠和能力。昨夜那点怨愤,在村子可能面临的危机面前,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忙碌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一套围绕着村口和主要路径的简易防御陷阱体系终于初步完成。 众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但看着那些隐蔽的机关,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些。 “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今晚警醒点!”柳如烟吩咐道。 众人散去后,村口只剩下李辰和柳如烟。 “希望你的预感是错的。”柳如烟望着村外,轻声道。 “我也希望。”李辰擦了把汗,“但有备无患。” …… 夜色如期降临,桃花源村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偶尔响起。 下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几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钻出,悄无声息地向桃花源村摸来。为首的正是黑云寨的独眼龙寨主,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兄弟们,动作麻利点!抢粮食,抢女人,重点是那个会生崽的小白脸!给老子抓活的!” “是,寨主!” 土匪们压抑着兴奋,猫着腰快速前进。 然而,刚接近村口小路——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一个土匪踩中了伪装好的捕兽夹,铁齿瞬间合拢,小腿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怎么回事?!” “有埋伏?!” 土匪们一阵骚乱。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树林里又传来惊呼! “咔嚓!”“噗通!” 两个并排前进的土匪触发了绊索,直接被倒吊了起来,脑袋撞在一起,晕了过去。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一根被藤蔓悬吊的巨大落木,被触发机关,呼啸着横扫过来,将躲闪不及的几个土匪直接撞飞出去,筋断骨折! “妈的!中计了!这村子有准备!”独眼龙又惊又怒,独眼里满是血丝,“散开!都给我散开!小心脚下!” 土匪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速度慢如蜗牛。 村里的女人们早已被惨叫声惊醒,拿着简陋的武器(主要是锄头和削尖的木棍)聚集在村内空地上,紧张地望着村口方向。 当她们听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和敌人的混乱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些……李辰带着她们布置的玩意儿,真的有用?! 柳如烟手握青铜短剑,站在最前方,听着外面的动静,紧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放松,下意识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李辰正猫着腰,躲在村口的篱笆后面观察情况,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冷静。 剩余的土匪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穿过陷阱区,来到村口的空地前,人数已经折了将近三分之一,士气大跌。 “给我冲!杀进去!”独眼龙气急败坏地吼道。 就在这时,李辰猛地站直身体,举起一个火把(提前准备好的),对着严阵以待的女人们高声喊道:“姐妹们!土匪已经被我们的陷阱打怕了!他们人不多了!拿起你们的武器,保护我们的家园!随我——杀!”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让原本有些恐慌的女人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保护村子!” “跟这群畜生拼了!” “听李辰夫君的!” 赵英第一个响应,举起一把临时赶工出来的、略带弧度更像砍刀的青**“剑”,怒吼着冲了出去。其他女人也热血上涌,跟着冲杀上去。 柳如烟看着一马当先的李辰,看着他并不高大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神一阵恍惚。 没有丝毫犹豫,短剑出鞘,身先士卒,如同一道冷电,直取匪首独眼龙! 战斗爆发得激烈而短暂。 土匪们本就惊魂未定,又被陷阱消耗了锐气和人数,面对一群为了保护家园而拼命的女子,竟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特别是柳如烟,剑法精准狠辣,独眼龙在她手下没过几招就被一剑刺穿了肩膀,惨叫着被手下拖着狼狈逃窜。 “撤!快撤!”残存的土匪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黑暗的树林,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我们赢了!” “土匪被打跑了!” 村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女人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这是自男人们战死后,她们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击退了外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那个举着火把,站在人群前方,脸上沾着些许烟灰却目光明亮的年轻人身上。 是李辰!是这个天降的男人,带来了粮食,带来了希望,又用他神奇的“预感”和“手段”,带领她们守护住了家园! 敬佩、感激、信赖……种种情绪,取代了之前的审视、怀疑和复杂。李辰的形象,在她们心中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赵英用力拍了拍李辰的肩膀,豪爽地笑道:“行啊!李辰!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以后打铁之余,教我布置陷阱!” 婉娘也怯生生地靠近,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帕,小声道:“夫君……擦擦脸。” 柳如烟收剑归鞘,走到李辰面前。 她看着李辰,眼神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能力的认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柔软。 经历了昨夜和今晚,这个男人,已经在她冰封的心里,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辛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但语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李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柳如烟却已经转过身,对着众人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的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是夜,万籁俱寂。 李辰回到小屋,刚躺下,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柳如烟穿着单薄的寝衣,默默地走了进来,没有看李辰,而是直接吹熄了油灯,窸窸窣窣地躺到了他身边。 不同于前夜的僵硬和死寂,这一次,她虽然依旧没有说话,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靠近,仿佛在寻找温暖和安全感。一只冰凉的手,悄悄探了过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握住了李辰的手。 李辰身体一僵,随即明白过来。 击退敌人的兴奋过后,是巨大的后怕和空虚。 这个看似坚强的女村长,内心也有着脆弱的一面。 而昨夜那场带有交易性质的结合,似乎……在她心里种下了些什么。 没有再提每日娶妻的事,仿佛那已经不重要了。 李辰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感受到她轻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一种微妙而暧昧的依赖,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滋生。 第8章 等 建好房子就跟你们同房 接下来的几天,桃花源村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击退黑云寨土匪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死气沉沉的村落焕发出勃勃生机。 女人们走路带风,干活更有劲头,看向李辰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和信赖。 这位“天降夫君”不仅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更带来了能保护家园的力量和智慧。 李辰也没闲着,趁着士气高涨,开始推行他的“村落发展计划”。 每天天不亮,柳如烟总会准时出现在李辰的小土屋里。不再是冷着脸催促他起床干活,而是轻手轻脚地准备好温水,有时甚至会笨拙地帮他整理一下衣领。 晚上,更是雷打不动地过来“就寝”,起初还有些矜持和羞涩,但没过两天,就变得主动起来。 这晚,云雨初歇。 柳如烟慵懒地趴在李辰胸口,脸颊泛着未褪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冷面村长的模样。黑暗中,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嗯?”李辰揽着她光滑的肩头,应了一声。这声“夫君”叫得是越来越顺口了。 “没什么……”柳如烟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李辰心里一软,知道这姑娘是彻底敞开心扉了。 他笑了笑,逗她:“怎么?不觉得我是色中饿鬼,借神仙之名行不轨之事了?” 柳如烟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嗔道:“不许提!再说……再说你那‘神仙’给的奖励,也确实有用。” 指的是那救命的陷阱术。 “那是自然,我李辰从不打诳语!”某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 “呸,信你才怪。”柳如烟啐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抬起头,在黑暗中望着李辰模糊的轮廓,语气认真起来:“夫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黑云寨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村子要发展,光靠土豆和现在的防御,还远远不够。” 李辰点点头,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放心,我早有打算。第一,要尽快把赵英那边的炼铁搞起来,有了更好的武器和工具,咱们腰杆子才能硬。第二,得想办法改善居住条件,你看咱们这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哪天塌了都不奇怪。第三,粮食是根本,土豆要种好,还得想想别的增收法子。” 听到“改善居住条件”,柳如烟眼睛微微一亮,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都听你的。”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枯枝。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 柳如烟下意识地想起身查看,却被李辰按住了。 “没事,估计是野猫。”李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动静,八成是另外那两位“夫人”弄出来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辰刚出门,就撞见了在附近“徘徊”的赵英和婉娘。 赵英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扛着把铁锤,假装路过,眼神却时不时往李辰身上瞟,瓮声瓮气地问:“李辰,今天还去铁匠铺不?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风箱鼓风’,我有点想法了!” 而婉娘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药汤,怯生生地递过来,小脸微红,声音细若蚊蝇:“夫君……早、早安。这是我熬的安神汤,你……你昨晚……辛苦了,喝点补补身子。” 说完,耳朵尖都红透了。 李辰看着这两位名义上的妻子,一个欲盖弥彰,一个关怀备至,心里哪能不明白? 昨晚屋里的动静,估计是被听去了不少。这简陋的土坯房,隔音效果基本为零。 接过婉娘的汤,一口喝下,又对赵英笑道:“去!当然去!今天就把风箱的草图给你弄出来!” 说完,看了看眼前两位女子眼中那掩藏不住的羡慕和一丝落寞,又回头瞥了一眼还在屋里梳妆的柳如烟,心里有了计较。 清了清嗓子,把赵英和婉娘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我正在规划宏大蓝图”的严肃表情。 “英子,婉娘,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李辰开门见山。 两女脸一下子红了,赵英梗着脖子想否认,被李辰抬手制止。 “听我说完。”李辰语气诚恳,“你们都是我的妻子,我李辰绝不会厚此薄彼。只是眼下,你们也看到了,村子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咱们的精力,得先放在生存和发展上!” 指了指身后破旧的小土屋,又指了指远处忙碌的村落:“你们想想,现在这房子,挤四个人?转身都难!而且隔音这么差,有点什么动静,全村都听见了,多尴尬?” 赵英和婉娘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让她们面红耳赤的声音,顿时羞得抬不起头。 “我的想法是!”李辰大手一挥,开始画饼,“等咱们炼出了好铁,打造出更多工具,粮食也充裕了,就立刻动手,盖一座大房子!结实、宽敞、亮堂!到时候,咱们都住进去,热热闹闹的,那才像个家!” 他看向两女,眼神“真挚”:“我答应你们,等新房子盖好,一定风风光光地接你们一起住!到时候,咱们再……嗯,那个……深入交流,共同为村子的人口事业做贡献,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既点明了现状的困难,又给出了美好的承诺,还把“同床”上升到了“为村子做贡献”的高度。 赵英虽然性子直,但不傻,知道李辰说的在理。 现在确实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用力点点头,拍了拍胸脯:“好!李辰,我信你!我这就去研究风箱,早点打出好铁,早点盖新房!” 婉娘也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小声道:“我……我也会努力采药,照顾好大家身体,等……等新房盖好。” 搞定了两位“怨偶”,李辰松了口气。一回头,发现柳如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深入交流?为人口事业做贡献?”柳如烟学着他的话,语气带着调侃,“李大师傅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啊。” 李辰老脸一红,凑过去揽住她的腰,嘿嘿笑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稳定后宫,才能安心搞建设不是?再说了,我这饼,可是有馅料的!” 拉着柳如烟,指向村外那片正在开垦的坡地和冒着黑烟的铁匠铺方向,意气风发:“你看,土豆苗长势不错,炼铁也在推进,等解决了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问题,咱们就盖新房,修水渠,搞养殖!我要让这桃花源,变成真正的世外桃源!让跟着我李辰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阳光洒在李辰自信飞扬的脸上,柳如烟看着这样的夫君,眼神有些迷离。 轻轻靠进李辰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填满。 这个男人,或许有时候油嘴滑舌,或许手段有点“下作”,但他真的在努力为这个村子撑起一片天。 上天赐下的,不只是个男人,更是一个希望。 “嗯。”柳如烟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都听你的。” 第9章 让李辰每天娶一个老婆,这话还算数不?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源村在李辰的带领下,像一辆加足了燃料的老牛车,吭哧吭哧却坚定地向前迈进。 土豆苗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喜人。 赵英那边的铁匠铺,在李辰“梦”中得来的风箱图纸指导下,炉火温度明显提升,虽然离“灌钢法”还差得远,但打造出的农具和武器胚子,质量已比之前的强了不少。 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村长柳如烟。 曾经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愁绪和坚韧的清冷女子,如今像是被春雨滋润过的花朵,整个人都鲜亮了起来。 脸色红润,眼波流转间偶尔会带上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走路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尤其是在李辰身边时,那股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和柔情,瞎子都能看出来。 这变化,村里其他女人都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羡慕是肯定的。哪个女子不希望能有个强大又体贴的夫君依靠?更何况李辰这样的,本事大,脑子活,虽然有时候嘴贫了点,但对村长那是真的好(至少表面上是)。 可羡慕之余,一丝不满和焦虑也开始在部分人心中滋生。 特别是那些曾被柳如烟亲口告知,要按顺序成为李辰妻子的人。 这天下午,柳如烟正指挥着几个妇人给土豆苗松土,赵英和婉娘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凑了过来。 “村长,忙呢?”赵英扛着铁锤,嗓门洪亮。 柳如烟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到是她俩,笑了笑:“是英子和婉娘啊,铁匠铺和药圃那边没事了?” 婉娘小声应道:“药草都打理好了。” 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柳如烟。 赵英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她把铁锤往地上一杵,开门见山:“村长,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拐弯抹角的话。俺就想问问,您当初说的,让李辰每天娶一个老婆,给村子开枝散叶……这话,还算数不?”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锄头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英子,你……”柳如烟想说什么,却被赵英打断。 “村长,俺知道您现在跟夫君……感情好。”赵英说着,脸上也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可当初是您立的规矩,也是您把俺和婉娘指给夫君的。这都过去好些天了,除了名义上,俺们……俺们这算哪门子夫妻?” 婉娘也鼓起勇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带着委屈:“村长姐姐,我们知道您和夫君……恩爱。我们不敢争抢,只是……只是也想为村子尽一份力,为……为夫君分忧。” 这“分忧”说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懂。 周围干活的妇人们也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显然,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柳如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隐秘的心思。 是啊,当初是她为了村子存续,强逼着李辰娶妻,立下那看似荒唐的规矩。可如今,自己却……却几乎独占了这份“资源”。 一种混合着羞愧、尴尬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涌上心头。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英子,婉娘,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当初的约定,我自然记得。只是你们也看到了,村子如今百废待兴,夫君他每日为村中事务劳心劳力,光是炼铁和土豆两件事,就耗费了他大半精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英和婉娘,也扫过周围竖着耳朵的众人,语气加重:“眼下,强敌未除,生存尚且艰难,若此时只顾着儿女情长,沉溺私欲,岂非本末倒置?若因内宅之事让夫君分心,导致炼铁失败,或是土豆收成不佳,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英和婉娘顿时哑口无言。周围旁听的妇人也纷纷低下头,觉得村长说得在理。 柳如烟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走上前,拉住了赵英和婉娘的手,声音柔和了些:“英子,婉娘,你们的心思,我何尝不懂?我们都是姐妹,也都是夫君的妻子。我柳如烟在此向你们保证,绝不会食言而肥。” “待我们打退了黑云寨的威胁,待村中粮仓充实,防御稳固,待我们有了余力,盖起宽敞结实的新房……我亲自为你们,也为后续的姐妹,操办婚事,绝不让任何人受委屈!” 这番话,既点明了当前的困境,给出了明确的兑现条件(退敌、粮足、新房),又表明了态度,安抚了人心。 赵英虽然性子急,但也明事理,听了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心里的那点疙瘩也消了大半,瓮声瓮气道:“村长,俺信你!是俺着急了。俺这就回去打铁,早点打出好钢,早点把土匪揍趴下!” 婉娘也轻轻点头,小声道:“婉娘也等着,会好好照顾药圃,等村子安稳。” 一场潜在的风波,被柳如烟暂时压了下去。 但柳如烟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看着赵英和婉娘离开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终究是存了私心了。享受着李辰带来的温暖和依靠,便不愿,也不敢轻易与人分享。 “怎么?我的大村长,遇到难题了?”李辰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根草茎剔着牙,一副悠闲模样。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风流债!” 李辰嘿嘿一笑,凑近低声道:“怎么是风流债呢?这都是为了村子的人口大业嘛!不过话说回来,娘子刚才那番话,有理有据,深明大义,为夫佩服!” “少贫嘴!”柳如烟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随即又有些担忧地压低声音,“我这般拖延……她们会不会心生怨怼?” 李辰揽住她的肩膀,自信满满:“放心!你相公我画饼……呃,规划未来的能力,你还信不过?等咱们真把黑云寨搞定,把新房盖起来,到时候……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到时候,既兑现了承诺,也水到渠成。 柳如烟看着李辰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消散。是啊,有这个人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是,她没注意到,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兑现承诺”的那一天,隐隐有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抗拒。 第10章 姜婆婆的新婚教学 夜色深沉,小土屋里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缠绵。 柳如烟香汗淋漓地趴在李辰胸口,餍足地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儿。李辰抚摸着妻子光滑的脊背,心里却不像身体那么放松。 “唉……”一声叹息不自觉溜出嘴角。 柳如烟敏锐地察觉到了,抬起头,指尖在他微蹙的眉心上轻轻一点:“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愁什么呢?” 李辰抓住她的手指,苦笑道:“还能愁什么?粮食呗。我那两袋大米老底,眼看就要见底了,村里存的那些野菜、麸皮,也撑不了几天。土豆是长起来了,绿油油的看着喜人,可离成熟还早着呢!我算过了,照这个速度,等不到收获,咱们就得先饿趴下。” 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漆黑的屋顶,语气沉重:“我也想过带人上山打猎,可你瞅瞅这光景,山里连只肥点的兔子都难见,树皮都快被啃光了,哪还有什么活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柳如烟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也跟着发起愁来。 作为村长,她比谁都清楚村子的存粮状况。李辰带来的大米是救命粮,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饥饿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过桃花源。 “那……那可如何是好?”柳如烟的声音带上了焦虑,下意识地抓紧了李辰的胳膊。 就在夫妻俩相对无言,被生存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生存危机,触发紧急任务:“加速希望”!】 【任务要求:与下一位妻子“婉娘”完成灵肉交融,建立深度连接。】 【任务奖励:“土豆急速催熟”一次(可选择一片指定区域土豆,瞬间完成一个月生长周期)。】 【备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宿主把握机会,拯救村落!】 李辰猛地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怎么了?”柳如烟被他吓了一跳。 “神仙!神仙又给指示了!”李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把抓住柳如烟的肩膀,“老头说了!只要……只要我跟婉娘也……也像咱们这样,他就能让一片土豆地,立马成熟!立刻就能收!” “什么?!”柳如烟也惊得坐直了身子,“立刻成熟?这……这怎么可能?” “神仙手段,有什么不可能的?”李辰此刻信心爆棚,“老头说了,机不可失!这是解决眼下粮食危机的唯一办法!” 激动过后,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帐篷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刚刚还耳鬓厮磨,转眼就要讨论丈夫去和别的女人同房,哪怕是为了村子,柳如烟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被,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既……既然是为了村子……那……那你今晚……就去婉娘那里吧。”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把头扭向一边,不让李辰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李辰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也不好受。 伸手轻轻将柳如烟揽回怀里,低声道:“委屈你了,如烟。” 柳如烟把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委屈的……你是为了大家。” 话虽如此,那紧紧抓着他衣襟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只是……”柳如烟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婉娘那性子,胆小得很,上次就吓成那样。这次若直接……怕是又会坏事。” 李辰也挠头:“这倒是个问题。” 柳如烟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这样,我去跟婉娘说。让她有个准备。再……再让姜婆婆去教教她……免得她什么都不懂,到时候又害怕。” 让村中长者去教未婚女子房帏之事,这实在是……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好,都听你的。”李辰点头。 …… 第二天,柳如烟找到正在药圃里忙碌的婉娘,将她拉到一边。 婉娘见村长神色严肃,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村长姐姐,找……找我有什么事吗?” 柳如烟看着婉娘那怯生生、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婉娘,昨晚,夫君又得神仙启示了。” 婉娘眼睛微微睁大。 柳如烟继续道:“神仙说,如今村子缺粮,危在旦夕。需要……需要你与夫君早日完成夫妻之实,方能降下恩泽,让一片土豆地瞬间成熟,解了这燃眉之急。” “啊?!”婉娘惊得小脸煞白,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连连后退,“这……这……同房……和土豆成熟……有什么关系?” “神仙之意,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的?”柳如烟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加重,“婉娘,我知道你怕。但这是为了全村人能活下去!你也不希望看到大家饿死,看到我们好不容易种下的希望毁于一旦吧?” 婉娘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害怕是真的,但村子的存亡,她也放在心上。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软了下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别怕,今晚我让姜婆婆去你屋里,跟你说道说道这男女之事。等你明白了,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夫君他……他会很温柔的。” 好说歹说,总算让婉娘含着泪,点了点头。 是夜,婉娘的小屋里,油灯如豆。 年迈的姜婆婆坐在炕沿,婉娘则像只受惊的兔子,缩在角落,头都快埋进膝盖里了。 姜婆婆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声音苍老却缓慢清晰:“丫头,别臊,也别怕。这男女之事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理人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婉娘耳朵尖都红透了,声如蚊蚋:“婆婆……我……” “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姜婆婆慢悠悠道,“这女人呐,总有这么一遭。李辰那小子,虽然滑头了点,但不是个坏心肠的,懂得疼人。你瞧村长,如今气色多好?” 她开始用最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极其易懂的语言,描述起夫妻之间的那些事儿。从身体构造,到可能会有的感觉,再到如何放松自己,配合夫君…… 婉娘听得面红耳赤,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吗?好像……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记住了,丫头。”姜婆婆最后总结道,“放轻松,把你交给他就行。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为了咱们桃花源。熬过最开始那一下,后面……说不定你比村长还贪呢!” “婆婆!”婉娘羞得差点跳起来。 姜婆婆呵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了,道理都跟你讲明白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记住,为了村子。” 说完,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留下心如撞鹿、面红如血的婉娘,独自在屋里消化着那些“惊世骇俗”的知识。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到村里日渐减少的粮袋,和那片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土豆地,眼神渐渐从恐惧迷茫,变得坚定起来。 为了村子……她可以的! 而另一边,李辰听着柳如烟转述姜婆婆“授课”的经过,想象着婉娘那羞愤欲死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柳如烟没好气地瞪他,“便宜你了!” 李辰赶紧收敛笑容,搂住妻子,正色道:“放心,娘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这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为了粮食!” 柳如烟哼了一声,心里那点酸涩,似乎也被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些。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今夜,那关乎存亡的“催熟”时刻。 第11章 婉娘解锁了特殊功能 夜幕低垂,婉娘的小屋里,油灯再次被点亮,却比昨夜更加摇曳不定,映照出主人忐忑不安的心绪。 婉娘坐在炕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白天姜婆婆那些直白的话语还在脑海里翻滚,让她面红耳赤,可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那股熟悉的恐惧又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了上来,手脚都有些发凉。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辰走了进来,看到婉娘那副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里也是无奈。 尽量放柔声音,脸上挤出最和善的笑容:“婉娘,我来了。” 婉娘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夫……夫君……我……我还是怕……” 李辰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别怕,婉娘。看着我。还记得姜婆婆怎么说的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就像种子要破土,花儿要绽放一样。” 婉娘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辰,看着他眼中并无强迫,只有耐心的安抚,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丝,但还是忍不住发抖:“可是……婆婆说……最开始会……会疼……” “是会有一点。”李辰没有否认,坦诚道,“但就像被蜜蜂扎了一下,很快就好。相信我,好吗?我会很轻,很慢。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继续。”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婉娘冰凉的小手,传递过去一丝温度。 “婉娘,你想想地里的土豆,想想大家期盼的眼神。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桃花源能活下去。你是医女,你最明白,有时候治病,也需要先承受一点点苦楚,才能换来长久的安康,对不对?” 这番话,既安抚了情绪,又抬高了格局,将个人行为与集体存亡绑定在一起。 婉娘看着李辰真诚的眼睛,感受着他手心的温暖,又想到村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姐妹和奄奄一息的孩童,一股勇气莫名地从心底升起。 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为了村子……我……我不怕!” 话虽如此,当李辰真正吹熄油灯,靠近她时,婉娘的身体还是瞬间绷紧,像一块僵硬的木头。 李辰极尽耐心,按照姜婆婆教导的(以及自己上辈子看小电影学来的)理论知识,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口中不断说着安抚的话,一点点瓦解着她的心防。 过程……依旧有些磕绊。婉娘的紧张让一切都变得困难重重。 但当那预料之中的痛楚真的来临,短暂过后便逐渐消退时,婉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然后。 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蔓延。 姜婆婆那些粗俗却真实的描述,此刻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并且……一一对上了号!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夫……夫君……”婉娘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媚和颤抖。 李辰察觉到身下人的变化,心里松了口气,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正准备功成身退,兑现系统奖励就好。 没想到,初尝滋味的婉娘,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点微弱的痛楚过后,是汹涌而来的、陌生而强烈的欢愉。 生涩地、却又本能地开始回应,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李辰的脖颈。 李辰:“???” 说好的胆小如鼠呢?这画风转变是不是有点快? “等……婉娘,差不多了……”李辰试图刹车。 “夫君……别……别走……”婉娘却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哭腔,却是满足的哭腔,“婆婆说的……后面……后面会更好……是不是?” 李辰头皮一阵发麻。姜婆婆!您老到底都教了些什么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这感觉确实不赖。 于是,原本计划中的“一次性任务”,硬生生变成了“彻夜钻研”。婉娘从最初的被动承受,到后来的主动探索,学习能力和求知欲强得让李辰这个“老师”都暗自咋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婉娘才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蜷缩在李辰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甜甜的笑意。 只是苦了李辰,感觉身体被掏空,扶着老腰,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内心一片哀嚎。 这差事……比连爬十八楼送外卖还累!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婉娘”完成深度灵魂与身体契合!】 【紧急任务“加速希望”已完成!】 【奖励发放:“土豆急速催熟”已激活!请宿主在今日内,选择一片不超过一亩的土豆田进行催熟!】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籁,将李辰从腰酸背痛的哀怨中拯救出来。 奖励真的来了! 小心翼翼地从婉娘八爪鱼般的缠绕中挣脱出来,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 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脸上还带着红晕的婉娘,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解锁了不得了的属性啊。 顾不上吃早饭(也没啥可吃的),李辰直奔村外那片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土豆田。 清晨的薄雾中,绿油油的土豆苗随风轻轻摆动,长势虽好,但距离块茎膨大成熟,显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地里除草,看到李辰过来,纷纷打招呼。 “李辰,这么早?” “来看土豆啊?长得可好了!” 李辰点点头,目光扫过整片土豆地,最后指向靠近溪边、长势最旺盛的那大约一亩地,心中默念:“系统,就是这片了,催熟!” 【指令已接收!“土豆急速催熟”启动!】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但李辰和地里那几个妇人都清晰地看到,那片被选中的土豆苗,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墨绿、肥厚,然后边缘开始微微泛黄、下垂。地面之上,植株停止了生长,但地面之下,一股蓬勃的生机正在疯狂涌动! “天……天爷啊!你们快看!”一个妇人指着地面,声音颤抖。 只见那片地的垄上,表土开始微微拱起,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缝,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李辰强忍着激动,喊道:“快!拿锄头来!小心点,挖开看看!” 妇人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拿来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一株土豆根部的泥土。 当那一个个拳头大小、黄澄澄、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块茎暴露在空气中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土……土豆!是土豆!” “熟了!真的熟了!” “这……这怎么可能?昨天看还早着呢!” “神迹!这是神迹啊!” 欢呼声、惊叫声瞬间响彻田野,更多的村民被吸引过来,看到那满满一窝、甚至一株下面就有七八个硕大土豆的场景,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叩拜。 柳如烟和赵英也闻讯赶来,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实实在在的土豆,再看看站在人群前方,虽然眼圈发黑却意气风发的李辰,眼神都无比复杂。 柳如烟是松了口气,粮食危机暂时解除,但想到这“神迹”的触发条件,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赵英则是看着那些土豆,又看看李辰,眼神火热,握着铁锤的手更紧了——新房!必须快点盖新房! 李辰感受着众人狂喜和敬畏的目光,叉着腰(掩饰腰酸),得意洋洋。 “都别愣着了!赶紧采收!小心别挖坏了!今天,咱们桃花源村,开仓放粮!吃土豆管饱!” “吼!”震天的欢呼声响起,所有人都投入到热火朝天的采收工作中。 粮食危机,暂时解除。 而李辰看着这片“神迹”之田,心里盘算着:催熟卡好用,但cd估计不短。下一步,得赶紧把炼铁和防御搞上去,顺带……想想怎么应付那位似乎觉醒了的婉娘,以及眼神越来越灼热的赵英。 这齐人之福,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享的啊! 第12章 土豆的一百零八种吃法 桃花源村从未如此热闹过。 那亩被“神仙手段”催熟的土豆,成了全村人的救星。妇孺老幼齐上阵,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沉甸甸的土豆从土里刨出来,堆放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几座金黄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土豆特有的、带着淀粉味的清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希望和饱足的光芒。 “够了!这些土豆省着点吃,掺和着野菜,够咱们撑上一两个月了!”柳如烟看着堆积如山的收获,长长舒了口气,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终于被搬开。 “光撑下去可不行,得吃好!”李辰挽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土豆的一百零八种吃法!” 指挥着妇人们搬来村里最大的几口陶釜(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 “来几个人,把土豆洗干净,一部分带皮上釜蒸!” “另一部分去皮,切成这么大块,对,扔进那个釜里加水煮!” “还有这些,切成薄片,越薄越好!找几块平整的石板洗干净烧热!” 女人们虽然疑惑,但出于对李辰的信任,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蒸釜里冒出了带着薯香的白色蒸汽;煮釜里的土豆块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软烂;烧热的石板上,切得厚薄不均的土豆片被李辰用木棍拨拉着,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慢慢卷曲,泛起焦黄。 “好了!开饭!”李辰一声令下。 蒸熟的土豆剥开皮,露出沙糯的内心,蘸着一点点盐末,入口即化,香甜软糯,是从未有过的饱腹感和满足感。 水煮的土豆块捣成泥,混上切碎的野菜,虽然清淡,却暖胃管饱。 最让人惊喜的是石板烤土豆片!边缘焦脆,中心软韧,带着一股独特的焦香,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盐,立刻成了最受欢迎的美味,一抢而空。 “天爷!这土疙瘩……哦不,这土豆,也太好吃了吧!” “我以前觉得粟米就是天下最好的粮食了,跟这土豆一比……” “李辰夫君,你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土豆带来的简单快乐里。 李辰嚼着烤土豆片,心里却有点遗憾,咂咂嘴道:“可惜啊,没有油。要是有足够的油,把这土豆切成条,放油锅里那么一炸……外酥里嫩,金黄酥脆,那才叫人间绝味!叫‘炸薯条’!” “炸薯条?”女人们想象着那场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纷纷追问,“夫君,油是什么?哪里能找到?” 李辰解释道:“油就是从动物肥肉或者一些植物果子里熬出来的东西,炒菜、炸东西都香得很!以后咱们日子好了,养了猪,或者找到油菜籽、花生什么的,就能自己榨油了!” 趁机又画了一张大饼,勾得众人对未来的好日子更加向往。 粮食危机暂时解除,吃饱了肚子的村民们,干劲更足了。 铁匠铺的叮当声更加密集,赵英带着人按照李辰“梦中”得来的风箱图纸,终于成功造出了第一个活塞式大风箱,鼓风效率大增,炉火温度又上了一层楼。虽然离“灌钢”还远,但打造普通农具和武器胚子的速度和品质都提升明显。 然而,温饱思……嗯,一些别的需求也开始悄然滋生。 尤其是到了晚上。 李辰现在有点“忙”。柳如烟是正妻,感情日渐深厚,又是村长,自然不能冷落。婉娘自那夜之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食髓知味,加上性格温顺黏人,每晚都眼巴巴地盼着,让李辰是痛并快乐着。 于是,夜深人静时,村长那屋和婉娘那屋,时不时就会传出一些压抑不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那声音,或高亢,或婉转,或缠绵,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村里那些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听得懵懵懂懂,只是觉得脸红心跳。而几个曾经嫁过人、如今守寡的年轻妇人,听着这动静,翻来覆去,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年轻寡妇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幽幽叹气。 “谁说不是呢……以前是饿得没心思,现在吃饱了,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村长和婉娘妹子,真是好福气……” “要是李辰夫君也能……唉,算了,想什么呢!” 窃窃私语在几个相熟的寡妇之间流传,看向李辰的目光,也渐渐带上了几分幽怨和渴望。 李辰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股暗流。 扶着还有点酸的腰,看着村里那些日渐恢复生气,也开始注意收拾打扮自己的女人们,心里是既自豪又有点发怵。 这桃花源,快成盘丝洞了!光靠画饼和“神仙任务”拖延,怕是不行了。盖新房,必须提上日程!至少得有个隔音好点的地方吧?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如烟,英子,你们发现没?”李辰找到柳如烟和赵英,神色严肃起来,“咱们现在光有土豆,顶饱,但缺油水,也缺肉。长期下去,大家身子骨扛不住,也没力气干活。得想办法开拓新的食物来源。” 柳如烟点点头:“确实。山里猎物稀少,溪水里鱼也不多,还小。” 赵英挥舞着铁锤:“要不我带人再往深山走走?说不定能打到大家伙!” “太危险了。”李辰否决,“黑云寨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晃悠。咱们不能分散力量。” 摸着下巴,目光投向那条流淌过村边的小溪:“鱼小也是肉。或许,咱们可以想办法,捕更多的鱼?” “捕鱼?用叉子?还是用网?”柳如烟疑惑,“咱们没有渔网啊。” 李辰眼睛一亮:“没有渔网,我们可以自己做啊!” 他想起了系统之前奖励的《初级陷阱精通》里,提到过一些绳索编织的技巧,虽然主要是用于陷阱,但原理相通。而且,村里女人们大多会纺织,编织渔网应该不难! “走!去找会纺线织布的姐妹!”李辰来了精神,“咱们试试,能不能编出一张能捕鱼的网来!” 第13章 捕鱼 说干就干。 李辰立刻召集了村里所有会纺线、织布的妇人,连同柳如烟、赵英和刚刚睡醒、眼角还带着春情的婉娘,一起聚在村口的空地上。 “姐妹们!”李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柔韧的树藤,“咱们光吃土豆不行,得搞点荤腥!溪里有鱼,虽然小,但也是肉!今天,咱们就试试,编一张能捕鱼的大网!” 妇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疑惑。 “网?夫君,什么是网?” “咱们只会织布做衣,哪会编什么渔网啊?” “用叉子扎鱼不行吗?以前也试过,太难了。” 李辰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拿起那根树藤,开始比划:“大家看,织布是把线横竖交织,做成密不透风的布。咱们编渔网,道理类似,但要留有孔洞,让水能流过,把鱼兜住!” 跳下石头,拿起几根提前准备好的、浸泡过的柔韧藤皮和麻线(村里仅存的一点),开始演示最简单的打结方法。“看,就这样,一个结连一个结,结成一个个菱形或者方形的网眼。网眼的大小,要能让小鱼漏过去,专门抓大一点的鱼!” 妇人们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李辰那双并不灵巧的手,笨拙地打着结。柳如烟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走上前:“夫君,你这样子……太慢了。让我试试。” 她接过藤皮,手指翻飞,虽然起初也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掌握了诀窍,打出的结又紧又匀称,速度比李辰快了何止一倍。 “对对对!就是这样!”李辰大喜,“还是娘子手巧!大家都跟村长学!咱们人多力量大,争取今天就把网编出来!” 有了柳如烟做示范,其他妇人也纷纷动手尝试。起初难免歪歪扭扭,网眼大小不一,但在互相指导和不断练习下,很快就像模像样起来。空地上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编织声,伴随着女人们偶尔的交流和轻笑。 赵英拿着几根藤皮,粗手粗脚地折腾了半天,打出来的结不是太松就是死疙瘩,气得她差点把藤皮撅断。“这玩意儿比打铁还费劲!老娘不干了!” 李辰赶紧安抚:“英子,别急别急!你这手力气,打铁是顶呱呱,这精细活不适合你。等网编好了,下水拉网的力气活,还得靠你!” 赵英一听,这才哼哼两声,放下藤皮,跑去督促铁匠铺的活了。 婉娘则安静地坐在柳如烟旁边,学得格外认真。她手指纤细,打出的结小巧均匀,速度虽然不如柳如烟,但质量极好。李辰看在眼里,忍不住夸了一句:“婉娘手真巧。” 婉娘脸一红,低下头,手上动作更快了,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柳如烟瞥了李辰一眼,没说话,只是编织的动作微微加快了些。 忙碌了大半天,一张由藤皮、麻线和各种柔韧植物纤维混合编织而成,长约三四丈,宽约一丈,网眼寸许的简陋渔网,终于成型了! 虽然看起来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不甚牢固,但确确实实是一张网! “成了!咱们有网了!”李辰兴奋地拎起渔网的一端,感觉沉甸甸的,充满了希望。 “这……这东西真能抓到鱼?”一个妇人还是有些怀疑。 “能不能,试试就知道了!”李辰大手一挥,“走!咱们去溪边!”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村边的小溪。溪水清澈,水流平缓,能隐约看到一些手指长短的小鱼在其中游弋。 李辰回忆着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捕鱼场景,指挥着几个力气大的妇人,分别拉住渔网的两头。 “听我口令!把网横在溪水里,贴着水底!对!慢慢往前走!把鱼往网里赶!” “岸边的人准备好!看到鱼入网了,就一起往上拉!” 妇人们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将渔网沉入水中,然后喊着号子,缓缓向前移动。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水流划过网眼的细微声响。 就在众人有些失望时,拉网的妇人突然感觉手中一沉! “动了!网动了!有东西!” “好多!好像兜住了一大群!” “快!拉起来!”李辰激动地大喊。 岸上和水里的妇人一起用力,“嘿哟”一声,将渔网猛地拖上岸边! 哗啦! 水花四溅!渔网离开水面,里面银光闪烁,噼啪乱跳! 不是一条两条,而是足足几十条!虽然大多还是巴掌大小的鲫鱼、草鱼,但也有几条接近一尺的鲶鱼和鲤鱼在奋力挣扎! “天啊!真的抓到了!” “这么多鱼!我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鱼!” “这网太神了!” 空地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女人们看着在网中跳跃的鱼获,激动得互相拥抱,又跳又笑,比上次收获土豆时还要兴奋!这可是肉啊!新鲜的鱼肉! 柳如烟看着那满网的收获,再看看站在溪边,叉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李辰,眼中异彩连连。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带来奇迹。 婉娘也顾不上羞涩,拍着手,小脸兴奋得通红。 李辰心里也乐开了花。蹲下身,抓起一条还在蹦跶的鲤鱼,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今晚加餐!喝鱼汤!烤鱼片!” 转头对柳如烟和众人说道:“这证明咱们的路子是对的!以后,捕鱼也要成为常态!这张网还要改进,编得更结实,更大!咱们甚至可以找合适的地方,弄点树枝石头围一下,做个简单的鱼梁(一种原始拦水捕鱼设施),抓更多的鱼!” 希望,如同溪水般,再次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食物来源又多了一项,生存的底气更足了一分。 当晚,桃花源村上空再次飘起了久违的、带着鱼腥味的炊烟。鲜美的鱼汤,烤得焦香的鱼块,让每个人的味蕾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李辰喝着婉娘精心熬煮、吹凉了递过来的鱼汤,看着围坐在篝火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村民们,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不过,当回到小屋,看到柳如烟和婉娘那两双在火光映照下,同样亮晶晶、隐含期待的眼睛时,刚刚升起的豪情壮志,又化为了腰间的隐隐作痛和一丝甜蜜的烦恼。 “那个……今晚月色不错,咱们……早点休息?”李辰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柳如烟似笑非笑:“夫君今日劳苦功高,是该好好‘休息’。” 婉娘则红着脸,小声补充:“婉娘……给夫君准备了热水烫脚,解解乏……” 李辰:“……” 得,看来今晚的“休息”注定又不平凡。 第14章 一洼清水变鱼仓 捕鱼成功的兴奋劲儿持续了好几天,村里顿顿飘着鱼香,连带着大家伙儿干活的力气都足了不少。 但李辰看着溪边那每日不算稳定、时多时少的收获,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 这天下午,他沿着溪流往上溜达,想看看有没有更适合下网的地段。走着走着,在离村子约莫一里地的一处缓坡下,发现了一片不小的水洼地。 这地方地势低洼,溪水通过几条不起眼的小渗沟漫溢过来,形成了这片面积约有两三亩、深浅不一的静水区域。水里长着些杂草,岸边淤泥堆积,看起来荒芜得很,平时根本没人留意。 李辰蹲在水边,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进去,“噗通”一声,水花不大,淤泥倒是翻起不少,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这地方……有点意思啊!” 跟在旁边的柳如烟有些不解,用脚踢了踢湿软的泥地:“这里?杂草丛生,淤泥陷脚,除了点小虫子和蝌蚪,啥也没有。夫君看中这里什么了?” 李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指着这片水洼,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如烟,你换个思路想!这地方,有水,能接上活溪,地方也够大,稍加改造,不就是个现成的鱼塘吗?” “鱼塘?”柳如烟蹙眉,“把鱼养在这里?” “对!”李辰越说越激动,“你看,咱们现在捕鱼,看天吃饭,刮风下雨或者鱼群不来,就得饿肚子。要是把捕来的鱼,吃不完的、小一点的,都放到这塘子里养起来,让它们在这里面长大、繁殖!那咱们不就有一个稳定的肉食来源了?想吃鱼了,随时来捞!就跟咱们种土豆是一个道理!” 柳如烟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仔细打量着这片荒芜的水洼。经李辰这么一说,这看似无用的地方,仿佛被点石成金了! “可是……”柳如烟还是有点疑虑,“这塘子怎么弄?总不能直接把鱼扔进去吧?而且,这水看起来也不够深,夏天太阳一晒,怕是都得干涸。” “事在人为嘛!”李辰信心满满地挽起袖子,“第一步,清淤!把里面的烂泥杂草都挖出来,既能加深水塘,挖出来的淤泥还能肥地,扔到咱们土豆田里可是好东西!” “第二步,加固堤岸!用石头和木桩把岸边垒结实,防止坍塌,也防止鱼跑掉。” “第三步,挖通并拓宽连接溪水的那几条小沟,做好进水口和出水口,让活水能流进来,死水能排出去,这水就活了!” “最后,再把底部平整一下,找些水草种进去,给鱼营造个舒服的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一个规整、清澈、充满生机的鱼塘仿佛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柳如烟听着李辰条理清晰的规划,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信服取代。这个男人,脑子里怎么总有这么多新奇又实用的点子? “听起来……是可行。”柳如烟点了点头,“就是工程不小,需要不少人手。” “不怕!”李辰大手一挥,“现在咱们粮食暂时不缺,正好集中力量搞建设!这事办成了,受益的可是子孙后代!” 两人回到村里,立刻召集众人宣布了这个“鱼塘计划”。 女人们听到要把鱼养起来,随时都能吃,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又充满了期待。 赵英第一个站出来,扛着铁锤嚷嚷:“挖淤泥?垒堤岸?这活儿俺在行!需要多少石头,带人去后山开!” 婉娘也细声细气地说:“我……我可以带人去找些水草来。” 其他妇人也纷纷摩拳擦掌:“夫君(李辰)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说干就干! 第二天,桃花源村的建设兵团就开到了水洼地。李辰作为总工程师,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出大致区域和规划。 赵英带着一群力气大的妇人,负责开凿石头和砍伐结实的木桩。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和呼哧呼哧的拉锯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另一部分人,则脱掉鞋袜,卷起裤腿,拿着木锹、簸箕等简陋工具,小心翼翼地踩进及膝的淤泥里,开始清理水下的杂草和厚厚的黑泥。 “哎哟!这泥真臭!” “下面还有河蚌!快看!” “小心点,别滑倒了!” 起初,场面有些混乱,烂泥糊得满身都是,时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摔个屁股墩儿,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但在李辰的指挥和柳如烟的调度下,很快就有序起来。 挖出的淤泥被一担担挑到旁边的空地上晾晒,准备以后肥田。石头和木桩被源源不断地运来,沿着划定的岸边开始垒砌。 李辰也没闲着,亲自下水,带着几个人用木棍探测水深,规划进水口和出水口的最佳位置,指挥着如何挖掘沟渠。 汗水混合着泥水,在每个人脸上、身上流淌,但没有人喊累。看着荒芜的水洼一点点变样,堤岸逐渐成型,水深不断增加,一种创造的喜悦和对接下来的期待,支撑着所有人。 柳如烟看着在泥水里忙碌指挥、同样满身泥点的李辰,看着他与村民们打成一片,时而认真指导,时而开玩笑鼓劲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个男人,不仅有奇思妙想,更能俯下身子,带着大家一起干。这样的领袖,如何不让人心折? 忙碌了七八天,一个初具规模的鱼塘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杂草丛生的水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轮廓规整、水深及腰、岸边由石块和木桩加固的清澈池塘。两条拓宽的沟渠将溪水缓缓引入,又在另一端设置了带栅栏的出水口,确保水流循环。 李辰还让人移栽了一些本地常见的水草放入塘中。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照着蓝天白云,几株新栽的水草随波摇曳,已然有了几分生机勃勃的景象。 “成了!”李辰站在加固好的堤岸上,看着自己的“杰作”,意气风发。 “现在,就等我们的‘居民’入住了!” 当天,捕鱼队收获的所有活鱼,除了当晚食用的,其余不论大小,都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这个新家。看着那些鱼儿入水后,惊慌地窜动几下,便适应环境,开始在水草间嬉戏游弋,所有人都发出了由衷的欢呼。 一个新的、可持续的食物来源,就此奠定。 李辰搂着柳如烟的肩膀,望着眼前的鱼塘,豪情万丈:“等着吧,如烟!以后,这里不光有鱼,咱们还可以试着养点鸭子、鹅!到时候,鸡鸭鱼肉,咱们桃花源一样不缺!” 柳如烟依偎在他怀里,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鱼影,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憧憬,轻轻“嗯”了一声。 有了田,有了塘,这个家,越来越像样子了。 而李辰心里则在想:鱼塘搞定了,下一个目标,该轮到……盖那座能解决“内部矛盾”的大房子了! 第15章 盖新房子 鱼塘的建成,极大提振了桃花源村的士气。 看着塘里游弋的鱼群,村民们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盼头。而李辰,也终于能将筹划已久的另一件大事提上日程——盖新房! 这天傍晚,吃罢晚饭,李辰没像往常一样被柳如烟或婉娘拉去“休息”,而是将柳如烟、赵英、婉娘,还有姜婆婆等几位村中骨干,叫到了村中央一块地势稍高、靠近溪流又背风向阳的空地上。 “各位!”李辰手里拿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边画边说,“咱们现在吃喝暂时不愁了,但这住的条件,实在有点磕碜。夏天闷热潮湿,冬天四面漏风。我打算,就在这里,给咱们自己,先盖两间像样点的房子!”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上。 “夫君,你画的是……房子?”婉娘眨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地上的图形和村里现有的低矮土坯房完全不同。 柳如烟也微微蹙眉:“这样式,似乎从未见过。” 李辰画的,是他结合现代知识和本地条件构想出来的简易吊脚楼结构。 他用木棍点着图形解释:“你们看,咱们这地方,夏天多雨潮湿,地面返潮厉害。所以,咱们不直接把房子盖在地上。” “先打下木桩做基,让房子底层架空,离地一人高!这样下面通风防潮,夏天凉快,还能堆放杂物或者圈养点小鸡小鸭。” “上面,用木头搭起框架,墙壁也用木板拼接,留出窗户,保证亮堂!屋顶用茅草或者木板叠铺,要又厚又密,保证不漏雨!” 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高度和结构。众人听着这闻所未闻的“空中楼阁”,脸上都露出惊奇又向往的神色。 赵英最是兴奋,用力一拍大腿:“好!这房子听着就带劲!亮堂!干燥!比那闷死人的土坯房强多了!李辰,你说怎么干?俺这身力气,正好派上用场!” 姜婆婆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图,缓缓点头:“架空防潮,留窗取光……小子,你这想法,倒是巧妙。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听说这样的房子。” 柳如烟看着侃侃而谈的李辰,眼中异彩连连。这个男人,总能想出这些既实用又新奇的点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多少木材,多少人力了。 “夫君,这房子好是好,但耗费的木材和工时恐怕不少。”柳如烟提出实际的考量。 “不怕!”李辰信心满满,“后山木头有的是!咱们现在人手也够!先集中力量盖两间,一间咱们自己住,另一间……给英子和婉娘预备着。”说着,目光扫过赵英和婉娘。 赵英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呼吸都急促起来,死死盯着李辰:“真的?俺……俺也能住上这样的新房子?”她可是日夜盼着李辰兑现“新房承诺”呢!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则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李辰亲口说出要给赵英和婉娘也准备新房,心里那股酸涩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垂下眼帘,掩饰住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村长的冷静自持。 “如此甚好。”柳如烟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既然定了,那就尽早开工。明日我便安排人手,上山伐木。” 李辰敏锐地捕捉到了柳如烟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心里暗叫一声惭愧。 赶紧补充道:“对对对!先盖两间!主要是为了摸索经验,等咱们熟练了,往后给村里每家每户,都盖上这样的好房子!” 他这话,既安抚了柳如烟(暗示并非独宠),又给了其他村民希望,将个人住宅问题提升到了全村福祉的高度。 “夫君(李辰)说得对!” “咱们以后也能住上这样的好房子!” “跟着夫君干!” 众人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起来。 第二天,桃花源村迎来了比修建鱼塘时更加热火朝天的场面。 赵英一马当先,带着伐木队钻进后山,挑选笔直粗壮的杉木、松木。嘹亮的号子声和咚咚的伐木声在山林间回荡。 李辰则带着另一部分人在空地上规划地基,用石灰粉(烧制贝壳得来)画出木桩的位置。柳如烟负责调度物资和人员,指挥着女人们将伐下来的原木用滚木法运回村里。 婉娘也没闲着,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负责给大家准备伙食、烧水送茶,保障后勤。 整个村子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为了共同的新家梦,全力开动。 李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指导如何给木料去皮、凿眼、做榫卯,又要亲自示范如何打地基、立框架。好在他有系统灌输的《初级陷阱精通》里关于木工结构的知识打底,加上前世零星的见识,倒也能应付得来,只是常常弄得满身木屑,灰头土脸。 柳如烟看着李辰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有魅力的侧脸,心里的那点酸涩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骄傲、心疼和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取代。 这个男人,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其他女人的心。 她注意到,赵英干活时,那火辣辣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随着李辰,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渴望。 婉娘送水来时,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眼神,也总是黏在李辰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悄然攫住了柳如烟的心。 几天后,新房的地基木桩已经深深打入地下,坚固无比。主要的房梁和框架也开始搭建,一个高大、宽敞、结构新颖的木质房屋雏形,已然矗立在空地之上,引得村民们每天收工后都要围着赞叹许久。 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与过去彻底告别的、崭新生活的开端。 这天晚上,柳如烟躺在李辰怀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很快入睡。犹豫了半晌,终于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忐忑: “夫君……新房盖好之后……你……你可是要轮流去英子和婉娘屋里住?” 李辰正迷迷糊糊,听到这话,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收紧了手臂,将柳如烟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睡意,却异常清晰: “傻娘子,想什么呢……那两间房子,是给她们准备的住处,让她们住得舒服些。可我李辰的窝,我的根,永远在你这儿。这间主屋,是咱们的家。她们……算是分家另过?呃,反正,你永远是大妇,是咱们这个家的女主人。” 这番算不上多浪漫,甚至有点糙的话,却像一股暖流,冲散了柳如烟心中多日的阴霾和不安。 鼻子一酸,用力往李辰怀里钻了钻,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感受着怀中人儿重新放松下来的身体,李辰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心里默默吐槽: “唉,这齐人之福,果然不是那么好享的。房子好盖,可这后院的人心,还得细细经营啊……任重道远,任重道远!” 第16章 新房建成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当山间的野果再次挂上枝头,桃花源村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丰收季。 首先传来喜讯的,是那片没有依靠“神仙手段”、完全自然生长的土豆田。经过几个月的精心照料,当初绿油油的苗子已然大片枯黄,标志着地下的块茎已然成熟。 “挖!” 随着李辰一声令下,妇人们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挥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当第一个比拳头还大、表皮光滑的黄褐色土豆被完整挖出时,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比上次催熟时更加热烈和持久! “成了!咱们自己种成了!” “看这个头!比神仙给的也不差!” “哈哈哈!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一株,两株……每一锄头下去,都能带出一窝窝沉甸甸的果实。很快,田垄边就堆起了一座座真正的、属于他们自己劳动所得的土豆山。 这种踏实而充沛的收获感,让每一个参与劳作的人都热泪盈眶。这意味着,桃花源村真正掌握了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根基! 与此同时,村边的鱼塘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个月的自然繁衍和偶尔投放鱼苗,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塘子,如今已是生机勃勃。时常能看到成群的鱼儿在水面翻腾觅食,溅起朵朵水花。个头明显比溪里捕到的大了不少,肥美的草鱼、灵活的鲫鱼、甚至还有几条贪吃长得快的黑鱼潜伏在水草深处。 “今天捞几条大的,炖汤!庆祝土豆丰收!”李辰站在加固好的塘坝上,意气风发地指挥。 一张改进后更加结实的大网撒下,拉上来时,网里银光闪烁,鱼尾噼啪乱甩,足足捞上来十几条巴掌宽的大鱼!足够全村美美地打上一次牙祭。 粮食满仓,鱼虾满塘。桃花源村第一次真正摆脱了饥饿的阴影,空气中都弥漫着富足和安定的气息。 而最让李辰和三位夫人期待的,莫过于那两间拔地而起的吊脚楼,终于完工了!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在全体村民的见证下,李辰带着柳如烟、赵英、婉娘,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乔迁”仪式。 崭新的木屋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高高架起的底层通风干燥,再也不用担心地面的湿气。沿着结实的木梯走上宽敞的廊台,推开制作精巧的木板门,内部空间亮堂得让人心醉。 高大的框架结构使得屋内没有丝毫压抑感,精心设计的窗户将阳光充分引入,照亮了铺着平整木板的的地面。主屋面积最大,隔出了卧室和一个小厅堂;旁边稍小的一间同样结构合理,窗明几净。 “这……这真是咱们的房子?”赵英摸着光滑的墙壁,又蹦跳了两下,感受着地板的坚实,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李辰的眼神几乎能喷出火来,“李辰!你太厉害了!” 婉娘则小心翼翼地走进属于她的那间小屋,指尖拂过窗棂,望着窗外溪流和远山的景色,眼圈微微发红,喃喃道:“真好……像做梦一样。” 她回头看向李辰,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柳如烟站在主屋的廊台上,俯瞰着整个焕然一新的村落,看着远处丰收的土豆田和波光粼粼的鱼塘,心中百感交集。从当初那个男丁尽殁、饥寒交迫的绝境,到如今的安居乐业,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身边这个男人。 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李辰的手,十指紧扣。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依赖,看着眼前三位风格各异却同样动人的妻子,看着下方为他们欢呼的村民,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各位!”李辰站在廊台上,声音洪亮,“新房落成,粮食丰收,鱼塘兴旺!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桃花源村,站起来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但是!”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黑云寨的威胁还在,咱们不能有丝毫松懈!接下来,炼铁不能停,防御工事还要继续加固!咱们要用更锋利的武器,更坚固的堡垒,守护住咱们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吼!听夫君(李辰)的!”村民们群情激昂,士气高涨。 是夜,新村落的厨房里飘出了久违的、更加浓郁的香气。大块的土豆炖着肥美的鲜鱼,虽然没有多少油水,但那纯粹的、丰收的滋味,足以让每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夜幕降临,两间崭新的吊脚楼都亮起了温暖的灯光(用的是动物油脂和灯草做的简易油灯)。 主屋内,柳如烟铺好了崭新的、用细麻和柔软干草填充的被褥,脸上带着新嫁娘般的红晕,眼神如水般温柔。这里,是她和李辰真正的家。 李辰洗漱完毕,走进屋子,看着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的妻子,心中一片宁静和满足。 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柳如烟,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咱们这算不算是……正式安家立业了?” 柳如烟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身后坚实的胸膛和屋里温馨的气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夫君,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 而旁边那间属于赵英和婉娘的屋子里,气氛则有些微妙。 赵英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对着婉娘喋喋不休:“婉娘你看!这窗户多大!这地板多平!以后咱们打铁累了,回来往这地板上一躺,得多舒坦!” 婉娘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小床边,听着隔壁主屋隐约传来的、李辰和柳如烟的低声笑语,心里既为拥有独立的、舒适的空间感到高兴,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和羡慕。 她知道,村长姐姐是正妻,理应住在主屋。自己也得到了承诺,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住处。可是……听着那象征着亲密与独占的声音,心里终究是空了一块。 赵英嚷嚷了半天,见婉娘有些沉默,也停了下来,粗声粗气地,却又带着点别扭的安慰:“行了,别瞎想了!李辰不是说了嘛,咱们这也是家!以后……以后机会多的是!” 说完,她自己脸先红了,赶紧吹熄了油灯,“睡觉睡觉!” 第17章 责任越大老婆越多 新房子隔音效果确实比之前的土坯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但也架不住某些动静在寂静的夜里,透过木板缝隙,幽幽地飘散出来。 主屋里,小别胜新婚,加上新居落成的喜悦,柳如烟也难得地放开了些,婉转承欢,动静难免比平时大了点。李辰更是意气风发,耕耘不辍,直到后半夜,屋子里才渐渐归于平静。 这可苦了隔壁的婉娘。 躺在自己舒适的新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干草垫,身上盖着细麻薄被,环境是前所未有的安逸。可耳朵里捕捉到的、那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的缠绵声响,却像一根根细小的羽毛,不停撩拨着她那颗早已被开发、如今更是敏感躁动的心。 黑暗中,婉娘辗转反侧,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起了那个疼痛与欢愉交织的夜晚,想起了姜婆婆那些直白的话语,更想起了李辰带给她的、那种让她战栗又沉醉的奇妙感受。食髓知味,莫过于此。 隔壁的动静每响一次,她心里的渴望就加深一分。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比住在旧屋时更加清晰、更加磨人。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主屋那边彻底没了声响,想必是折腾累了,沉沉睡去。婉娘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毫无睡意。 清晨,李辰神清气爽(?)地走出主屋,准备去查看下铁匠铺的进度,顺便“偶遇”赵英,聊聊灌钢法的事。刚走下廊台的木梯,一个纤细的身影就从旁边小屋的阴影里闪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夫君……”婉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急切,小脸绯红,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一丝做贼心虚,“你……你现在有空吗?” 李辰被她吓了一跳,看着婉娘那副欲求不满、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再想想昨晚的动静,顿时有些心虚和愧疚。 “婉娘?这么早……有事?”李辰干咳两声。 婉娘咬着下唇,眼神瞟向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进……进屋里说,好不好?” 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李辰弄进了自己的新房。 门刚一关上,婉娘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积蓄了一夜的能量瞬间爆发,整个人软软地贴了上来,双臂环住李辰的脖子,踮起脚尖,生涩又热情地吻了上去,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夫君……婉娘……婉娘想你了……” 美人投怀送抱,又是自己的合法妻子,李辰哪能把持得住?更何况,看着婉娘这从胆小怯懦到如今主动索求的转变,一种奇特的成就感也油然而生。 “小妖精……”李辰低笑一声,反客为主,将婉娘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崭新的木床。 新床果然比旧炕舒服多了,至少不会吱呀乱响得让人担心散架。婉娘也远比前几次放得开,在姜婆婆的“理论”指导和自身的实践体会下,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笨拙又努力地回应,探索着彼此身体的奥秘。 潮水将两人淹没。 就在李辰感觉灵魂都要出窍的某个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婉娘”情感羁绊与身体契合度达到新高度!】 【“薪火相传”系统权限提升!】 【解锁潜在高级姻缘对象列表!】 【当前可发展对象:】 【1. 孙晴(猎户之女):身手矫健,沉默寡言,村中最佳猎手与侦察兵。契合奖励:“复合弓设计与陷阱大全”。情感路线:默契与守护。】 【2. 钱芸(商贾之女):心思活络,精于计算,具备货殖天赋。契合奖励:“记账法与初级经济学”。情感路线:从追求物质保障到认同理想。】 【3. 秀娘(织女):心灵手巧,纺织能手。契合奖励:“珍妮纺纱机(概念图)”与“大型织布机改良思路”。情感路线:细水长流的温情。】 【提示:与潜在对象建立深厚情感联系并缔结婚姻,将极大加速村落文明进程!】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惊雷,在李辰脑海中炸响,让他从迷醉中清醒了大半。 卧槽?!还有这种操作?跟婉娘感情深了,还能解锁新老婆列表?这系统……是嫌我后院不够乱吗?! 李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夫君……别停……” 李辰看着身下面色潮红、眼波迷离的婉娘,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重新投入“战斗”,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孙晴?那个整天背着弓箭、眼神像小豹子一样锐利、很少说话的女孩?复合弓?陷阱大全?这要是弄出来,村里的武装力量和狩猎效率得提升多少? 钱芸?好像是那个之前逃难来的商人之女,平时负责清点物资,确实挺精明。记账法?经济学?这可是管理村落财政、未来开展贸易的利器啊! 秀娘?纺织能手?珍妮纺纱机?!虽然只是概念图,但这玩意儿的出现,简直就是纺织业的革命!能极大解放生产力! 每一个奖励,都直指村落发展的关键短板!这诱惑……太大了! 可是……李辰看了一眼身下婉情脉动的婉娘,又想到主屋里那位外冷内热、已然对自己全心依赖的柳如烟,还有隔壁那个等着“深入交流”的赵英…… 头大!真的头大! “系统啊系统,你这是要把我往种马……呃,是为了部落……的道路上逼啊!”李辰内心哀嚎。 好不容易安抚好再次得到满足、像只慵懒小猫般沉沉睡去的婉娘,李辰轻手轻脚地溜出屋子,站在廊台上,望着晨曦中逐渐苏醒的村落,心情复杂。 新房子带来了新气象,也带来了新的“烦恼”。 这三个新出现的潜在对象,以及她们背后代表的强大助力,像三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蛋糕,摆在饥肠辘辘的李辰面前。 娶,肯定是要娶的。为了村子的发展,这些技术和人才不可或缺。 但怎么娶?以什么名义?柳如烟那边怎么交代?赵英和婉娘会不会有想法?这平衡之术,可比搞建设难多了! “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老婆……看来也越多啊!”李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脸上露出了一个既兴奋又带着点苦恼的复杂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看来不会无聊了。得好好筹划一下,如何“自然”而又“合理”地,将这三位各具特色的女子,也纳入自己……呃,纳入村子发展的宏伟蓝图之中。 第一步,或许可以从……找孙晴了解一下周边山林的情况,顺便“增进感情”开始? 第18章 孙晴 新解锁的潜在妻子名单像三只小猫爪,在李辰心里挠啊挠,让他坐立难安。 权衡再三,李辰决定先从猎户孙晴入手。毕竟,提升武装力量和侦察能力,是应对黑云寨威胁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这天上午,李辰借口巡查防御工事,在村口附近“偶遇”了正准备进山的孙晴。 孙晴依旧是那副利落打扮,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猎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背上挎着一张老旧猎弓,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羽箭,腰间别着磨得发亮的剥皮小刀。 她看到李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却没停,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像一只时刻准备出击的母豹。 “孙晴姑娘,又要进山?”李辰堆起笑容,主动搭话。 “嗯。”孙晴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目光依旧在搜寻可能存在的危险。 “最近山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黑云寨那些杂碎的踪迹?”李辰找了个最正当的理由。 提到正事,孙晴才正眼看了李辰一下,言简意赅:“北面林子边缘,发现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像村里人的。西边山涧有被大型野兽啃过的骨头,不像狼,齿印不对。” 李辰心里一凛,黑云寨的探子果然还没死心!他顺势说道:“看来防卫不能松懈。孙晴姑娘,你这弓……用了很多年了吧?看着磨损挺厉害的。” 孙晴摸了摸那张木质粗糙、弓弦都有些毛边的旧弓,眼神没什么波动:“爹留下的,能用。” “光是能用可不够。”李辰开始切入正题,“我最近……嗯,琢磨了点东西。觉得咱们现在的弓,射程近,力道弱,准头也差。要是能有一种新弓,更轻,更省力,射得却更远更准,你觉得怎么样?” 孙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那双如同山泉般清冽的眸子看向李辰,带着明显的怀疑:“世上哪有那样的弓?”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李辰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开始根据脑海中系统提示的“复合弓”概念,结合自己有限的物理知识,半真半假地描述起来,“你看啊,现在的弓就是一根木头掰弯了靠自身弹性。我想的那种,可以在弓身两端加上两个轮子……对,叫滑轮!用坚韧的兽筋或者别的什么材料做弦,绕过滑轮……这样拉起来省力,但积蓄的力量更大,释放的时候,箭飞出去就像闪电一样!” 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滑轮组和省力原理。 孙晴起初还是怀疑,但听着李辰的描述,看着他那虽然笨拙却异常认真的比划,眼神渐渐变了。 她是天生的猎手,对弓箭的理解深入骨髓。李辰说的这些“轮子”、“省力”、“蓄力”,虽然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似乎……真的有道理? “你……你说的这种弓,真能做出来?”孙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一张更强大的弓,对猎手而言,诱惑力是致命的。 “理论上可行。”李辰见勾起了她的兴趣,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不过,这东西涉及很多精细结构,需要反复试验,对材料和手艺要求都极高。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孙晴:“这种关乎村子安危的利器,必须交给绝对可靠、并且最懂它的人来掌管和使用。我觉得,全村上下,非你莫属。” 这话既是夸奖,也是暗示。 孙晴被李辰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她常年与山林野兽为伍,性子孤僻,很少与人交流,更少被人如此直白地肯定。 “我……我只懂用,不懂做。”她的声音低了些。 “不懂可以学嘛!我可以把想法告诉你,咱们一起研究!”李辰趁热打铁,“而且,不光是弓,我还想到几种新的陷阱,对付人比对付野兽更有效!比如一种叫‘吊脚套’的,还有能触发警铃的绊索……” 又抛出了“陷阱大全”的诱饵。 孙晴彻底心动了。更强的武器,更精妙的陷阱,这能极大提升她守护村子的能力,也是她作为猎手最大的追求。 看着孙晴眼中闪烁的光芒,李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叹了口气,祭出了最后的“法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 “只是……这些想法都还在我脑子里,零零散散的,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整理、推演。最近村里事务繁多,铁匠铺、鱼塘、防御……唉,实在是静不下心啊。而且,这些毕竟是杀伐之术,需要与最信任的人心神交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拿出来。” 这话里的潜台词,孙晴听懂了。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绝对的信任,需要……更深层次的联系。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山林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定的眼神。 “我明白了。”孙晴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着李辰,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只有猎手锁定目标般的专注,“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么直接?李辰反而被问得愣了一下。他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这个……主要是需要时间和……呃,深入的交流。等时机合适,咱们再细聊。” 孙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将“深入的交流”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我下午去西边山涧再看看,那野兽的踪迹有点怪。” “小心点!”李辰赶紧叮嘱。 孙晴“嗯”了一声,转身几个起落,矫健的身影便没入了茂密的林间,消失不见。 看着孙晴消失的方向,李辰摸了摸下巴,心情复杂。这姑娘,跟柳如烟的清冷坚韧、婉娘的温柔怯懦、赵英的泼辣直爽完全不同,是一种带着野性、纯粹又直接的风格。攻略难度……似乎也不小啊! 不过,复合弓和陷阱大全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李辰仿佛已经看到,装备了新式弓箭和陷阱的桃花源村护卫队,将黑云寨土匪打得抱头鼠窜的场景。 “看来,得找个机会,跟如烟报备一下,然后……创造点跟孙晴‘深入交流’的契机才行。”李辰暗自琢磨着,感觉自己的“娶妻大业”任重而道远,但为了村子的强大,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9章 进山打猎 跟柳如烟报备进山勘察地形和寻找可能存在的黑云寨哨探,过程比李辰预想的要顺利。 柳如烟只是看了他一眼,叮嘱了句“小心,早点回来”,便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村里的防卫了。 李辰也顾不上细想,带上赵英连夜赶工出来的一把质量还算不错的开山刀,在村口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孙晴汇合。 孙晴依旧是那副利落打扮,看到李辰,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紧我,别乱走。”便转身钻进了茂密的林间。 李辰赶紧跟上。一进入山林,孙晴就像变了个人,身形变得更加轻盈灵动,脚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树木、草丛和地面,时不时蹲下身,检查一下泥土上的痕迹,或者捻起一片被碰断的草叶仔细查看。 李辰跟在后面,看着孙晴专业无比的架势,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简直就是为这片山林而生的。 “这边。”孙晴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指着左侧一条几乎被灌木掩盖的小径,“脚印往这边去了,比较新鲜,不超过两天。” 李辰凑过去,瞪大了眼睛,才勉强看到几个模糊的、像是兽类但又略显奇怪的印记。“这你都能看出来?” 孙晴没回答,只是用行动证明。抽出腰间小刀,利落地削断几根挡路的藤蔓,率先钻了进去。小径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李辰走得磕磕绊绊,而孙晴却如履平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清澈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孙晴示意李辰停下,自己则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到一块巨石后面,仔细观察了半晌,才招招手。 李辰猫着腰过去,顺着孙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涧对面的滩涂上,散落着一些被啃噬过的动物骨架,看形状像是鹿或者山羊。 “就是这里。”孙晴低声道,眼神凝重,“你看那些骨头上的齿痕,很深,间距也大,不是狼,更像是……熊,或者大型山猫。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太多搏斗的痕迹,这猎物像是被一击毙命。” 李辰看着那堆白骨,心里也有些发毛。这山里果然不太平。 “能判断出那东西去哪了吗?”李辰压低声音问。 孙晴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密的灌木丛:“痕迹到这里就乱了,可能下水了,也可能躲在附近。”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左侧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孙晴反应极快,瞬间张弓搭箭,瞄准了声音来源!李辰也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 灌木晃动,一个灰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不是熊,也不是山猫,而是一头体型壮硕、龇着獠牙、眼神凶恶的野狼!它似乎是被李辰他们惊扰,又或许是饿极了,低吼着,涎水从嘴角滴落,做出扑击的姿势。 “小心!”孙晴低喝一声,手指一松,羽箭“嗖”地射出! 那野狼极其敏捷,猛地向旁边一跳,箭矢擦着它的皮毛飞过,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一击不中,野狼被彻底激怒,后腿蹬地,带着一股腥风朝站在稍前位置的孙晴扑来! 孙晴临危不乱,动作行云流水,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可野狼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扑到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李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肾上腺素飙升,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看到孙晴受伤,他大吼一声,不是用刀砍,而是将手中沉重的开山刀当做铁棍,用尽全力朝着狼腰横扫过去! “砰!”一声闷响! 李辰感觉虎口一震,开山刀差点脱手。那野狼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打得横飞出去,惨嚎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孙晴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第二支箭已然离弦!这一次,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野狼的脖颈! 野狼呜咽一声,倒地抽搐,很快便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李辰拄着开山刀,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反应。 孙晴收起弓,快步走到李辰身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关切和……一丝惊讶?“你没事吧?” “没……没事。”李辰摆摆手,看着地上死透的野狼,心有余悸,“这畜生,真凶!” 孙晴检查了一下狼尸,又看了看李辰刚才击打的位置,语气带着肯定:“你刚才那一下,时机和力道都很好。打狼要打腰,你做到了。”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李辰心里那点后怕顿时被一股成就感取代,嘿嘿笑了两声:“瞎猫碰上死耗子,主要是你这箭射得准。” 孙晴没再说什么,但看向李辰的目光,明显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认同。动手开始处理狼尸,动作熟练地剥皮、分解,将有用的肉和皮毛分开打包。 “这狼皮硝制一下,冬天能做件坎肩。狼肉虽然粗糙,但也能吃。”孙晴一边忙活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 经过这番并肩作战(虽然李辰更多是辅助),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休息的时候,孙晴主动开口询问:“你上次说的,那种带轮子的弓,具体是什么样的?” 李辰精神一振,知道机会来了。 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更加详细地解释复合弓的滑轮省力原理,以及可能用到的新型材料和结构。 这一次,孙晴听得更加专注,不时还会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显示出她对弓箭极深的理解。两人一个讲得投入,一个听得认真,倒是颇有几分志同道合、探讨学术的味道。 【叮!检测到宿主与潜在对象“孙晴”共历危险,默契度与认同感大幅提升!情感连接建立中……】 【提示:关系更进一步,将有望解锁相关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让李辰心中暗喜。 看来这趟山林之行,效果显着! 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带着狼肉和狼皮,以及勘察到的信息(确认有大型猛兽和不明脚印),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孙晴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像来时那样冰冷。偶尔李辰说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她嘴角也会微微牵动一下。 看着走在前面,身形矫健、背负着收获的孙晴,李辰心里琢磨着:这姑娘,外冷内热,想要真正走进她的心里,获得完全的信任,光靠一起打次猎、讲讲技术恐怕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契机。 不过,至少开了个好头。复合弓和陷阱大全,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第20章 赵英吃醋 李辰和孙晴扛着狼肉、背着狼皮回到村里时,夕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这番收获引得村民们又是一阵围观和赞叹,尤其是听说李辰居然也出手打退了恶狼,众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孙晴将狼肉交给负责伙食的妇人,自己拿着那张血淋淋的狼皮去溪边处理,临走前,破天荒地对着李辰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李辰心里正美滋滋地回味着这趟“增进感情”的狩猎之旅,盘算着下次找个什么理由再约孙晴“深入交流”技术问题,一个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就在身后炸响了。 “哟!咱们的大英雄回来了?” 李辰一回头,就看到赵英抱着胳膊,斜倚在铁匠铺门口,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却像两把小锤子,咣咣往他身上砸。她身上还系着那条被火星燎出不少窟窿的皮围裙,脸上沾着煤灰,显然刚放下铁锤。 “英子?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李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起笑容,明知故问。 “谁惹我不高兴?”赵英嗤笑一声,站直身体,几步走到李辰面前,仰着头(她比李辰稍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问你,你跟孙晴那丫头,在山里待了大半天,都干嘛了?” 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立刻竖起了耳朵,连正在收拾狼肉的妇人都放慢了动作。 李辰暗道不好,赶紧解释:“没干嘛啊!就是去巡查地形,看看有没有土匪的踪迹,顺便……顺便打了头狼,你也看到了。” “巡查地形?打狼?”赵英眉毛一挑,声音拔高,“用得着靠那么近?回来的时候俺可看见了,人家孙晴跟你点头了!她啥时候跟男人点过头?说!你是不是又用你那套‘神仙托梦’‘深入交流’的鬼话去忽悠人家小姑娘了?”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把李辰的老底都快掀了。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李辰老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赵英!你胡说什么!我们那是探讨正事!关于新式弓箭的!” “新式弓箭?”赵英眼睛一瞪,更来气了,“好啊!跟别人就能探讨新弓箭,跟俺呢?灌钢法!灌钢法!你说了多久了?图纸呢?要领呢?俺这炉子都快等凉了!你是不是觉得俺就是个打铁的粗人,比不上人家会打猎的灵巧,比不上村长会管事,比不上婉娘会伺候人?”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竟然都有些红了,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在旁边的风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俺不干了!这破铁谁爱打谁打去!” 说完,竟真的把皮围裙一解,狠狠摔在地上,扭头就往自己的小屋跑。 李辰愣住了,周围的村民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赵英反应这么大。 “英子姐!”婉娘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想追上去安慰,却被柳如烟轻轻拉住了。 柳如烟站在主屋的廊台上,看着下面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李辰淡淡说了一句:“夫君,还不去哄哄?” 李辰这才反应过来,心里那点因为赵英当众给他难堪而产生的恼怒,被一股愧疚取代。 是啊,自己光顾着惦记新解锁的“奖励”,却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赵英性子是直,但对自己、对村子那是掏心掏肺,炼铁的事更是她的心头肉。自己确实冷落她太久了。 “唉!”李辰一拍大腿,赶紧朝赵英的小屋追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赵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哭。 李辰心里一软,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英子……” “滚开!”赵英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李辰放软了声音,“我这不是……也是为了村子嘛。孙晴那边的新弓箭,能提升咱们的防卫能力,很重要。” “就她的重要!俺的灌钢法就不重要了?”赵英猛地转过头,脸上果然挂着泪痕,像只发怒的母豹子,“有了新弓,没有好钢打造的箭头,有个屁用!你当初怎么答应俺的?说好了盖好新房就……就那个啥,然后教俺灌钢法!现在新房都住进来了,你倒好,天天不是村长就是婉娘,现在还跑去跟孙晴钻林子!你把俺当什么了?摆设在铁匠铺里的铁砧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把李辰噎得哑口无言。确实,理亏啊! “我错了我错了!”李辰赶紧认错,态度极其诚恳,“是我考虑不周,冷落了我的好英子。灌钢法当然重要!比弓箭还重要!它是基础,没有好钢,什么都白搭!” 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这样!今晚!就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这儿,咱们好好研究这灌钢法!我把我知道的,梦里老头教的,全都告诉你!咱们一起,把这好钢炼出来!怎么样?” 赵英的哭声停了,抽了抽鼻子,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今晚?就在这儿?你不骗俺?” “千真万确!”李辰拍着胸脯,“要是骗你,就让我……让我以后打铁都被火星子崩!” 这个誓言对铁匠来说可谓相当恶毒了。赵英终于破涕为笑,用力捶了他一拳:“算你还有点良心!” 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火热起来,一把抓住李辰的胳膊:“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说!那个灌钢法,到底咋弄?是不是要把生铁和熟铁一起炼?怎么才能让碳……碳那个啥,均匀?” 看着进入工作状态的赵英,李辰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这姑娘,心思纯粹得可爱。 “别急别急,这事说来话长,得从头讲起。”李辰拉着她坐下,开始将系统灌输的《灌钢法详解》里的知识,结合自己的理解,一点点娓娓道来。从生铁、熟铁的特性,到如何控制炉温,再到“生铁淋口”或者“夹钢”的具体操作手法…… 这一次,李辰讲得格外耐心细致,赵英也听得无比专注,不时提出疑问,两人在小屋里头碰头,讨论得热火朝天,早就把刚才的醋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赵英”情感连接加深,信任度与默契度提升!】 【“灌钢法”相关知识传输效率提升!】 【提示:持续深入交流,将有望彻底掌握该技术!】 听到系统提示,李辰精神更振。看来,安抚好后院,对事业发展也是大有裨益啊! 这一晚,李辰果然信守承诺,留在了赵英屋里。前半宿是热火朝天的技术研讨,后半宿……则是在赵英“实践出真知”的强烈要求下,进行了另一种形式的“深入交流”和“巩固学习”。 正准备拥着这具活力四射的娇躯进入梦乡,补偿一下自己消耗的精力,隔壁却隐隐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像是有人翻来覆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间或还有一声压抑的、带着不满的叹息。 李辰心里一突,暗道不好。这新建的吊脚楼隔音是比土坯房强,但也架不住夜深人静,更何况……赵英这丫头兴奋起来,嗓门实在算不上小。 “英子,你小声点……”李辰无奈地拍了拍怀里的人。 赵英正迷糊着,闻言嘟囔了一句:“俺咋了?在自己屋里还不让出声了?” 说完,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很快又睡沉了,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李辰却睡不着了,心里惦记着隔壁那位性子敏感又刚刚食髓知味不久的婉娘。 这下好了,安抚了一个,怕是又惹恼了另一个。 第21章 赶紧起床干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英已经打铁去了。 李辰轻手轻脚地想溜回主屋,在柳如烟醒来前打个时间差,装作早起的样子。刚推开赵英的房门,一个纤细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 是婉娘。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眼圈微微泛红,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没睡好。看到李辰,她小嘴一瘪,泫然欲泣,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夫君……你……你昨晚……” 李辰头皮发麻,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婉娘,你怎么起这么早?别站在门口,小心着凉。” 婉娘却不动,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幽怨地看着他,低声道:“妾身……妾身昨夜被吵得睡不着……心里……心里难受。” 说着,眼泪就真的在眼眶里打转了。 李辰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婉娘这种我见犹怜的类型。 心里一软,也顾不上去主屋“打卡”了,连忙将婉娘半推半就地拉回了她自己的小屋。 门一关上,婉娘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抽泣着:“夫君是不是不喜欢婉娘了?是不是觉得婉娘不如英子姐……不如她会讨夫君欢心?她……她昨晚那般吵闹,分明就是……就是故意……” 李辰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抱着她轻声安抚:“胡说!我怎么会不喜欢婉娘?婉娘温柔体贴,最得我心了。英子她……她就是性子直,嗓门大,不是故意的。” “可她就是吵到我了!”婉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夫君……你偏心!你昨晚陪了她,今天……今天也要陪陪我!不然……不然婉娘心里这口气,顺不过来!” 看着怀中人儿难得露出的娇蛮模样,李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丫头,学坏了啊,都会争宠了! 知道不满足她,今天这事肯定没完,说不定还要闹到柳如烟那里去。李辰只好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依你,都依你,行了吧?” 于是,在这清晨时分,婉娘的小屋里,又是一番别样的“深入交流”。与赵英的火热直接不同,婉娘更擅长用柔媚和楚楚可怜来撩拨人心,直把李辰折腾得差点忘了时辰,腰间的酸软感更是雪上加霜。 等到云收雨歇,婉娘心满意足地蜷缩在李辰怀里,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委屈模样?轻轻咬着李辰的耳垂,吐气如兰:“这还差不多……算是补回来了。” 李辰:“……” 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齐人之福,亦是齐人之累”! 就在李辰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溜去主屋,至少露个面,免得柳如烟起疑时,小屋的门板,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叩、叩、叩。”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紧接着,柳如烟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婉娘,李辰是不是在你这里?时辰不早了,今天南坡那片地要翻土,准备种下一茬土豆,人手都等着分配呢。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日子还长。” 屋内的两人瞬间僵住! 婉娘脸上的红晕唰地一下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李辰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李辰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被抓个正着!柳如烟这话,听着平静,但那句“差不多就行了”和“日子还长”,分明是意有所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和提醒。 赶紧扬声应道:“哎!在……在呢!这就来!”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李辰给了婉娘一个“安心”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柳如烟就站在门外,晨曦照在她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衣衫略显不整的李辰,又瞥了一眼屋内慌忙整理床铺的婉娘。 “夫君既然在,就一起去南坡吧。”柳如烟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赵英已经在铁匠铺忙活了,孙晴也带人出去巡山了。村里的事,不能耽搁。” 说完,转身便走,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只是来叫赖床的丈夫起床干活一般。 李辰看着柳如烟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知道柳如烟这是把不满压在了心里,用正事来敲打他。 这种冷静的处理方式,反而让李辰更加心虚和愧疚。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翻地去!”李辰揉了揉更加酸痛的腰,对着屋里的婉娘喊了一声,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婉娘怯生生地跟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柳如烟离开的方向。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明媚,土豆田需要翻耕,村子需要运转。但李辰知道,他后院的这点“家务事”,恐怕也需要好好“翻耕”一下,找个机会,跟这位心思玲珑、顾全大局又暗自吃醋的正妻娘子,好好“深入交流”一番才行。 否则,这日子,怕是真要“水深火热”了。 第22章 土豆吃腻了,神仙又给了黄豆 南坡的荒地开垦起来比预想的还要费劲。 虽然有了李辰“发明”的、经过赵英铁匠铺改良的青铜锄头(硬度有所提升),但板结的泥土和盘踞的草根依然让负责翻地的妇人们累得够呛。 李辰也挥舞着锄头,干得满头大汗,主要是为了在柳如烟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勤劳”的一面,弥补一下清晨的“过错”。只是那不时揉腰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真实的体力状态。 柳如烟指挥着众人,将翻好的土块敲碎,整理成整齐的田垄,准备播种下一批土豆。 她动作利落,神色如常,仿佛早上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李辰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憋着一股劲儿。 忙活到日头升到头顶,众人就在地头休息,吃着早上烤好的土豆充当午饭。 金黄的烤土豆散发着焦香,掰开来,沙糯的内瓤冒着热气。刚开始吃的时候觉得是人间美味,但连续吃了这么多天,再好的东西也难免有些腻味。 一个年轻妇人咬了一口土豆,叹了口气:“唉,这土豆好是好,顶饱,可天天吃,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要是能有点别的换换口味就好了。” 她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大家都默默点头。 柳如烟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中的土豆,目光飘向了坐在不远处、正龇牙咧嘴捶着后腰的李辰。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辰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烤得最好的土豆。 “夫君,辛苦了。”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 李辰受宠若惊地接过:“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心里却更加打鼓,不知道娘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如烟看着远处劳作的人群,像是随意聊天般开口:“夫君,咱们现在存的土豆,加上鱼塘里的鱼,偶尔还能打到点猎物,省着点吃,撑到明年新粮下来,应该问题不大了。” 李辰点点头:“是啊,总算不用为饿肚子发愁了。” “不过,”柳如烟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回到李辰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光吃这些,终究是单调了些。大家干活辛苦,嘴里没味,力气也容易跟不上。” 顿了顿,拿起自己吃剩的半个土豆,在李辰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夫君,你昨晚……在英子房里,待了挺久。按你之前的说法,这‘深入交流’之后,那位白胡子老神仙,就没再赏赐点别的什么?比如……能让咱们换换口味的东西?” 李辰正嚼着土豆,听到这话,差点没噎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柳如烟轻轻帮他拍着背,语气依旧平淡:“别急,慢慢吃。为妻就是随口一问。毕竟,之前婉娘那次,老神仙可是赏了‘催熟’的神通,解了燃眉之急。英子这次……总不能白白‘辛苦’一场吧?” 这话里的揶揄和试探,让李辰脸皮发烫。 他算是看出来了,柳如烟这是把“神仙托梦”这套路的运作模式给摸透了!这是在点他呢! “咳咳……那个……”李辰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圆。说实话? 系统确实因为和赵英感情加深提升了灌钢法的传输效率,但这事关技术,而且还没完全兑现,说出来不够直观。不说实话?柳如烟明显不信了。 就在李辰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叮!检测到村落需求:食物多样性。】 【检测到宿主正妻“柳如烟”的合理诉求与轻微怨念。】 【触发随机奖励机制!】 【恭喜宿主获得:“优质黄豆种子”五十斤,及配套《豆制品初加工指南》!】 李辰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黄豆!这可是好东西啊! 脸上的尴尬被兴奋取代,猛地抓住柳如烟的手,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和“激动”:“娘子!你真是咱们村的福星!你这一问,老神仙他……他好像真有反应了!” 柳如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怔:“什么?” “豆子!老神仙赏了豆子种子!”李辰眼睛放光,语速飞快,“是一种叫‘黄豆’的神物!这东西,不光能煮着吃、炒着吃,最重要的是——它能做豆腐!能做豆浆!能做豆油!” 李辰挥舞着手中的半拉土豆,仿佛拿着的是金元宝:“豆腐,白白嫩嫩,口感顺滑,味道鲜美!豆浆,像奶汁一样,营养丰富!豆油,炒菜煎炸,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有了这些,谁还天天啃土豆啊!” 柳如烟听着李辰描述的那些闻所未闻的美食,尤其是“像奶汁一样的豆浆”和“香得吞舌头的豆油”,饶是她心性沉稳,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此言当真?那黄豆……真有如此妙用?”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千真万确!老神仙已经把种子和做法都‘传’给我了!”李辰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对系统感激涕零。 这奖励来得太是时候了!不仅解决了食物单一的问题,还顺带在柳如烟这里刷了一波“神仙显灵”的可信度,缓解了之前的尴尬!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看着李辰,眼神复杂难明。 有欣喜,有释然,也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但那“神仙”手段,却又一次次地拯救村子于困境,带来新的希望。 “既然老神仙又赐下神物……”柳如烟站起身,恢复了村长的干练,“那这片新翻的地,就先划出一半来种这黄豆!夫君,那种子和制法……” “放心!种子我……我晚点就去‘请’出来!制法我也尽快‘领悟’透彻!”李辰赶紧接口。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只是深深看了李辰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她转身对着休息的众人宣布:“大家再坚持一下!夫君又得了神仙指引,赐下新的作物种子,名叫‘黄豆’,能做出比土豆更多花样、更好吃的东西!等这批种子种下去,收获之后,咱们天天换着花样吃!” “吼!” 消息一出,地头瞬间沸腾了!比土豆更多花样?更好吃?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干活疲惫一扫而空,纷纷追问黄豆是什么,豆腐豆浆又是什么。 李辰看着重新变得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看着柳如烟指挥若定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还因祸得福。 摸了摸怀里并不存在的黄豆种子,心里琢磨着:看来,这“神仙托梦”的幌子还得继续用下去。而且,以后这“奖励”的时机和内容,得跟几位夫人“沟通”得再“深入”和“及时”一点才行,免得再发生这种被正妻堵门追问的尴尬局面。 第23章 也该给我交功课了 五十斤黄豆种子,听起来不多,但真要匀开来播种,李辰才发现自己之前想简单了。 按照系统指南里说的合理密植,之前预留的那半亩地远远不够! “夫君,你确定这黄豆……需要种这么疏?”柳如烟看着李辰在地上比划的株距行距,眉头微蹙,“这比土豆稀多了,五十斤种子,怕不是得要两三亩地才够?” 李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梦里老头是这么交代的,说这黄豆喜光通风,种密了反而长不好,结荚少。” 柳如烟叹了口气,双手叉腰,望着刚刚翻好、还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南坡地,果断下令:“那就接着开荒!把旁边那片灌木林子也清了!争取三天之内,开出两亩半好地来!” 命令一下,全村再次动员起来。这次不光是妇人,连半大的孩子都拿着小锄头跟在后面清理草根。赵英也暂时放下了心心念念的灌钢法试验,带着铁匠铺的人手过来帮忙砍伐灌木、清理石块。 场面比之前更加热火朝天。 柳如烟更是身先士卒,挽起袖子,露出两节白皙却有力的胳膊,亲自挥锄开荒。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和后衫,她却毫不在意,眼神专注,动作麻利,那股拼劲感染着每一个人。 李辰自然也不敢偷懒,抡着锄头跟在柳如烟旁边干活。 只是他这身体素质,跟这群常年劳作的妇人比起来,实在有点不够看,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腰酸背痛,动作也慢了下来。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他面前一片土质特别硬、草根特别多的地块划到了自己那边,挥锄如雨,几下就清理干净。 李辰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村长!溪边那些清理鱼塘挖出来的淤泥,晒了这些天,都干得差不多了,要不要运过来肥地?”一个妇人跑来请示。 柳如烟眼睛一亮:“运!全都运过来!均匀撒到新开的地里!那可是好东西!” 于是,一担担黝黑、带着鱼腥味却富含营养的塘泥被挑到了新开垦的田里,与黄土混合,大大改善了土壤的肥力。 看着在柳如烟指挥下,如同精密器械般高效运转的村落,看着那一片片被整理出来的、散发着泥土和塘泥混合气息的肥沃田地,李辰心中充满了感慨。 自己这个“技术指导”固然重要,但柳如烟这个执行力超强的“首席执行官”,才是村子能如此快速发展的关键。 忙碌了整整三天,两亩半新地终于赶在播种最佳时机前整理了出来。 撒下那金灿灿的黄豆种子时,所有人都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白嫩嫩的豆腐和香喷喷的豆油在向自己招手。 是夜,万籁俱寂。 李辰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把自己扔进主屋那张舒适的新床上,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刚闭上眼,准备会周公,一个温软中带着一丝凉意的身体就贴了过来。 是柳如烟。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湿气,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在李辰鼻尖。 “夫君,这几日,辛苦了。”柳如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轻柔。 李辰受宠若惊,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娘子你才辛苦……” 他以为柳如烟是来慰劳他的,心里还有点小期待。 “既然不辛苦……”柳如烟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腰间,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语气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不如……我们把前几天欠下的‘功课’,好好补一补?” 李辰身体一僵,感觉腰间那酸软的肌肉又开始隐隐作痛。“功……功课?” “是啊。”柳如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腰间的穴位,带来一阵酸麻,“夫君莫非忘了?前几日,你先是夜宿英子房中,探讨那‘灌钢之法’;次日清晨,又与婉娘‘深入交流’,补足亏空。为妻体谅夫君劳心劳力,一直未曾叨扰。如今,荒地已开,豆种已播,诸事暂歇……”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李辰耳畔,带着一丝危险的妩媚:“这长夜漫漫,夫君总该……雨露均沾了吧?” 李辰听得头皮发麻!这哪是慰劳?这分明是秋后算账!还是用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 “娘子……我……我这腰……”李辰试图装可怜。 “腰怎么了?”柳如烟的手指加重了力道,语气带着关切,眼神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可是白日劳作伤了?无妨,为妻略通按摩推拿之术,正好为夫君活络筋骨,疏通……经脉。” 话音刚落,李辰就感觉那双看似纤弱的手,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在他酸痛的腰背处游走按压,力道恰到好处,既缓解了疲劳,又……莫名点燃了一簇邪火。 “娘子……你这手法……”李辰的声音开始发颤。 “夫君觉得舒服便好。”柳如烟轻笑一声,整个人如同水蛇般缠了上来,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既然舒服,那便……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这一夜,柳如烟一改往日的含蓄被动,变得异常主动和……持久。 她要将前几日积攒的幽怨和醋意,全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来,也像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宣示着自己无可动摇的正妻主权。 李辰起初还试图挣扎一下,但在柳如烟那兼具技巧和决心的“攻势”下,很快便溃不成军,只能被动承受着这甜蜜又痛苦的“惩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战火才渐渐停歇。 第二天,李辰几乎是扶着墙走出主屋的,眼下的乌青比连夜打铁的赵英还要浓重。 柳如烟却早已起床,神采奕奕地指挥着村民给黄豆地浇水,看到李辰那副模样,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夫君醒了?灶上温着鱼汤,喝了补补身子。今日还需去看看铁匠铺的进度,孙晴那边巡山也该回来了。” 李辰看着柳如烟那副云淡风轻、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喝鱼汤了。 这齐人之福,果然不是白享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看来以后得加强锻炼了!否则,别说开拓疆土,连自家后院这三亩地都快耕不动了! 第24章 奖励你龙精虎猛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豆苗破土而出,绿莹莹地铺满了新开垦的田地;鱼塘里的鱼肥得溜光水滑,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水花;赵英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灌钢法的试验也有了点眉目;孙晴带人巡山,越发熟悉周边地形,偶尔还能带回些山鸡野兔改善伙食。 桃花源村一派欣欣向荣。 唯独李辰,感觉自己像是那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日渐憔悴。 白天要操心村里的大小事务,指导技术,协调人手。晚上更是“任务繁重”。 …… …… …… 这齐人之福,简直成了齐人之刑! 这天下午,李辰强打精神,想去看看黄豆的长势,刚走到田边,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发软,差点一头栽进田埂里。幸好旁边的柳如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夫君!你怎么了?”柳如烟看着李辰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真实的担忧。 周围干活的妇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夫君是不是累着了?” “脸色好差啊!” “快回去歇着吧!” 李辰摆摆手,有气无力:“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昨晚没睡好。”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是没睡好,还是“睡”得太多了?不由分说,搀着李辰就往回走:“回去躺着!村里的事有我!” 被强行按在主屋的床上,李辰望着屋顶,心里一片悲凉。 想我李辰,前世也是个能扛着两袋五十斤大米爬楼的好汉(虽然猝死了),怎么到了这异世界,有了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反而要被活活“累”死了呢? 这特么不符合穿越者的基本法啊!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系统!系统大哥!你看见没?再这样下去,别说带领村子走向繁荣富强了,我怕是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你就没有什么强身健体、补肾壮阳……呃,是提升体质的奖励吗?再不来点干货,你的宿主就要英年早逝,你的宏图大业就要中道崩殂了!” 原本只是绝望下的抱怨,没指望系统真有回应。 没想到,脑海中沉寂了片刻的系统提示音,居然真的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诉求与潜在生存危机。】 【分析中……】 【“薪火相传”系统核心在于促进文明发展与血脉延续,宿主健康状况确为重要基础。】 【触发隐藏福利任务:“稳固根基”!】 【任务要求:成功迎娶并与潜在高级姻缘对象“秀娘”建立稳固夫妻关系。】 【任务奖励:基础奖励——“珍妮纺纱机(概念图)”与“大型织布机改良思路”。】 【隐藏额外奖励:特殊体质强化——“龙精虎猛”(初级)!】 【效果:小幅提升宿主身体素质、精力恢复速度及……某些方面的持久力与耐受度。备注:文明发展,身体是本钱!】 李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龙精虎猛?! 还有这种好事?! 这系统……终于干点人事了!啊不,是统事了! 秀娘!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织机前,手指翻飞,织出细密布匹的温柔女子!印象里,她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带着腼腆的笑容。感情线是……细水长流的温情? 这可比攻略孙晴那种山林豹子、或者钱芸那种精明商人,听起来要容易多了!至少……不用费那么多脑子吧? 巨大的惊喜冲昏了李辰的头脑,连带着腰好像都不那么酸了。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强体壮、夜御……呃,是精力充沛地处理村务、带领大家奔小康的美好未来! “夫君?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坐起来了?脸色变来变去的?”柳如烟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到李辰诡异的兴奋状态,疑惑地问道。 李辰赶紧收敛表情,重新躺下,装作虚弱的样子,但眼神里的光却藏不住:“没……没事,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如烟,我觉得……我觉得咱们村的纺织业,好像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啊!” 柳如烟将水碗递给他,坐在床边,有些不解:“纺织?秀娘她们织的布,虽然比不上以前的细软,但如今能自给自足,已经很难得了。” “不够!远远不够!”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眼神“灼热”,“我最近……嗯,又有所感悟!觉得咱们的织布机太落后了,效率太低!如果能改进一下,比如……加上几个飞梭?或者改变一下结构?说不定效率能翻好几倍!那样,咱们就能有更多的布匹,可以做更多衣服,甚至……还能拿出去换东西!” 开始根据系统提示的“珍妮纺纱机”概念,含糊地描述起来。 柳如烟听着李辰那些天马行空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的想法,再看看他虽然虚弱却异常兴奋的状态,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家伙,怕是又从那“老神仙”那里得了什么新指示,而且……多半又跟某个女子有关。 轻轻叹了口气,替李辰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夫君既有此心,那是村子的福气。只是……凡事欲速则不达,身体要紧。等你养好了精神,再去找秀娘慢慢商讨这织布机改良之事,也不迟。” 这话里的潜台词,李辰听懂了。柳如烟这是默许了,但也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和……身体。 “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李辰拍着胸脯保证,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心理作用),“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跟秀娘‘探讨’,把这新技术弄出来!” 看着李辰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柳如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就像个永远能掏出新玩具的孩子,只是这“玩具”的代价,往往需要他和她们共同承担。 不过,只要是为了村子好,只要他心中有这个家,有她这个正妻的位置,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柳如烟起身,柔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晚食准备得如何了。” 走出主屋,柳如烟望着村落里袅袅的炊烟,眼神有些飘忽。 秀娘吗?那个温顺得像水一样的女子……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孙晴和钱芸那样个性鲜明的,要让人省心些。 而屋内的李辰,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如何“自然”而又“迅速”地,与那位织女秀娘,建立起那种能触发“龙精虎猛”奖励的“稳固夫妻关系”了。 为了革命的本钱,为了幸福的未来,这第四位夫人,必须尽快拿下! 第25章 秀娘 在床上“休养”了两天,喝了不少婉娘精心熬制的滋补汤药,李辰感觉那股掏空般的虚弱感总算缓解了些。 虽然距离“龙精虎猛”还差得远,但至少走路不用扶墙了。 他惦记着系统任务,不敢耽搁,瞅了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溜达着来到了村里专门用来纺织的草棚。 草棚里,七八架简陋的织机吱呀作响,几个妇人正埋头忙碌。而其中最靠里、光线最好的那架织机前,坐着的正是秀娘。 秀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裙,身形纤细,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 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手指翻飞,动作娴熟而优美,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织机上的布匹已然有了半尺多长,纹理细密均匀,颜色也比其他人织的看起来更鲜亮些。 李辰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立刻打扰,而是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不 得不说,专注工作的秀娘,有种沉静温婉的魅力,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 许是感觉到了视线,秀娘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到是李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连忙放下梭子,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柳絮:“辰……辰哥。” 她依旧沿用着村里大多数未婚女子对李辰的称呼,带着适当的尊敬和距离。 “秀娘妹子,忙着呢?”李辰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煦的笑容,目光落在她织的布上,“这布织得真好,比她们织的看起来细密多了。” 得到夸奖,秀娘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辰哥过奖了,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是一方面,天赋和心思也很重要。”李辰走近两步,指着织机,“我看了半天,总觉得咱们这织机,效率还是太慢了。这梭子穿来穿去,全靠手,太费工夫。” 秀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同,轻轻点头:“是呢,一天下来,也织不了多少。要是能快些就好了,大家就能多做几件衣服。” 李辰要的就是这句话! 立刻接上话题,开始根据脑海中“珍妮纺纱机”和改良织布机的模糊概念,结合眼前这架原始织机的结构,半比划半描述地说起来: “秀娘你看啊,我在想,能不能给这梭子装上个小轮子?或者,在织机两边加上弹性的装置,让梭子可以自己弹过去,又弹回来?这样手就不用老是来回送了,只需要控制方向和力度就行,速度肯定能快上不少!” 又指着那需要脚踏提起的综片(控制经线上下分开的装置):“还有这个,每次脚踏的力度和幅度都得精准,很累人。能不能改成用连杆或者别的什么机关,让动作更省力,更连贯?” 李辰说得有些杂乱,很多名词他自己都一知半解,但核心思想是明确的——提升自动化程度,省力增效。 秀娘起初听得有些迷茫,但她是真正的行家里手,随着李辰笨拙的比划和描述,那双温柔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 不再害羞,而是主动靠近织机,指着各个部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理解。 “辰哥,你是说……让梭子自己动?那怎么控制它停在哪里呢?” “省力的机关……是不是像村口那压水井的杠杆?” “如果这边加个卡扣,那边用皮筋拉住,是不是就能……” 她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甚至能补充李辰描述中的漏洞。 两人一个敢想,一个懂行,竟然围着那架老旧的织机,讨论得越来越投入。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照进来,在飞扬的细小纤维和两人专注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叮!检测到宿主与潜在对象“秀娘”就专业领域进行深入交流,好感度与认同感提升!情感连接建立中……】 【提示:技术共鸣是建立“细水长流”情感基础的有效途径!】 系统的提示让李辰心中暗喜。有门儿! 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李辰感觉嗓子都有些干了,秀娘却依旧兴致勃勃,拿着根木炭在地上写写画画,尝试将李辰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结合实际的织机构造,勾勒出可能的改良草图。 “辰哥,你这些想法……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有可能实现!”秀娘抬起头,看着李辰,眼中充满了敬佩和兴奋的光芒,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要是真能做成,咱们织布的速度,说不定真能快上一倍,不,可能更多!”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彩,李辰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这种凭借知识和想法赢得他人真心敬佩的感觉,比单纯的系统奖励更让人满足。 “光靠想不行,还得动手试。”李辰笑道,“秀娘,你是行家,这改进织机的事,恐怕还得你多费心。需要什么材料,或者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秀娘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嗯!我一定会努力试试的!谢谢辰哥指点!” 看着秀娘重新坐回织机前,拿着那根木炭画的草图反复端详,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样子,李辰知道,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与技术型人才打交道,果然还是得靠技术本身来吸引。 没有再多打扰,悄悄离开了草棚。 回去的路上,李辰心情愉悦。与秀娘的这次接触,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这个姑娘内心对技术的热爱和追求,超出了他的预期。看来,这条“细水长流”的感情线,或许真的可以靠着共同的兴趣和事业,慢慢滋养起来。 不像柳如烟需要大局掌控,不像赵英需要直白肯定,不像婉娘需要温柔呵护,秀娘需要的,似乎是一个能理解并支持她钻研技术的同道中人。 “看来,以后得多往纺织棚跑跑了。”李辰摸着下巴,开始规划下一步的“技术交流”日程。 而纺织棚里,秀娘摩挲着那张简陋的草图,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辰哥他……懂的真多,想法也好神奇。他不仅带来了粮食和希望,连这最普通的织布,都能看出不一样的门道。 一丝从未有过的、细微的涟漪,在这个温婉少女的心湖中,轻轻荡漾开来。 小心地将那张草图折好,贴身收藏,仿佛藏起了一个甜蜜的秘密。 第26章 娶老婆总要有房子吧 自打那次织机旁的“技术交流”后,李辰往纺织草棚跑得愈发勤快了。 美其名曰“跟进织机改良进度”,实则是为了那“细水长流”的感情线和至关重要的“龙精虎猛”奖励。 三天两头,总能看见李辰蹲在草棚里,跟秀娘头碰头地研究那些木棍、绳子和简陋的零件。秀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沉浸在技术难题中后,便也放开了,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因一点小小的进展而展露笑颜,看向李辰的眼神里,敬佩和依赖也日渐加深。 【叮!检测到宿主与潜在对象“秀娘”接触频繁,共同目标明确,情感连接持续深化!】 【当前关系:技术知己 → 初生好感】 【提示:“细水长流”路线进展顺利,请保持!】 系统的提示让李辰干劲十足。照这个速度,拿下秀娘……呃,是建立稳固夫妻关系,指日可待! 李辰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柳如烟的眼睛。 这天晚上,忙完一天村务,柳如烟一边就着油灯检查新收上来的、准备用来尝试织新布的麻线质量,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夫君最近,往纺织棚跑得很勤啊。秀娘那丫头,手确实巧,人也安静。” 李辰心里一紧,正在洗脚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干笑两声:“是啊,织机改良这事挺关键的,要是成了,咱们以后就不缺布用了。” 柳如烟放下麻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仅仅是为了织机吗?我看秀娘那丫头,最近气色都好了不少,眼睛里都有光了。” 李辰被看得有些发毛,放下擦脚布,坐到柳如烟身边,试探着问:“娘子……你……不反对?” 柳如烟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麻线,手指灵活地捻动着:“我反对什么?当初是我立下的规矩,要你为村子开枝散叶。虽说后来……情况有变,但这初衷没错。村子里就你一个男人,姐妹们心里都盼着有个依靠,有个念想。你能让她们安心留在村里,心甘情愿地为村子出力,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以前是没饭吃,大家只顾着活命。现在吃喝不愁了,人心就容易散。你能把大家的心拢在一起,让她们觉得这桃花源是自己的家,愿意为之付出,这比多打几斤粮食还重要。” 李辰没想到柳如烟看得如此透彻,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才是真正的一村之主该有的格局! “娘子深明大义!”李辰由衷赞道。 “先别急着戴高帽。”柳如烟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只是,娶妻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行。当初娶我们三个,情况特殊,挤一挤也就罢了。如今村子缓过来了,再娶新人,总不能再让人家姑娘挤在那小屋子里吧?总得有个像样的新房,明媒正娶,才算给了人家体面,也让其他姐妹心里服气。” 这话说到了李辰的痛处。 他挠了挠头,眉头也皱了起来:“新房……这确实是个问题。建我这吊脚楼的时候,你是知道的,全靠姐妹们齐心协力,砍树、搬运、搭建,费了老大劲。村里现在虽然不缺劳力,但建房子这事,很多重活、技术活,光靠女子,终究是事倍功半。” “别的不说,那房梁的主料,一人合抱的木头,得从深山里弄出来,没有男人扛,得多少人用滚木一点点挪?地基要挖得深才稳,下面的硬土石头,女子力气小,刨起来太慢。还有上梁,那可是个危险的力气活,需要有人在下面稳当当地托举、上面精准地安放……” 柳如烟安静地听着,脸色也凝重起来。李辰说的都是实情。建李辰现在住的这吊脚楼时,她就深刻体会到了没有男丁的艰难。很多看似简单的环节,对一群女子而言,都是需要付出数倍努力才能克服的难关。 “要是能有几个壮劳力就好了……”柳如烟喃喃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这世道,壮年男子要么战死,要么被征调,要么就成了土匪,想找谈何容易? 李辰也叹了口气:“是啊,要是有几个男丁,别说建新房,就是开荒修路、兴修水利,进度都能快上好几倍。” 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要想办法去招揽或者……俘虏一些身强力壮又没什么恶行的流民或者降卒?但这个想法太危险,现在还不是时候。 夫妻俩相对无言,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跃。 过了一会儿,柳如烟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握住李辰的手,语气坚定:“新房必须建!不仅要建,还要建得好!这不仅是为了你要娶的新人,也是为了村子长远的安定。有了像样的家,大家的心才能彻底定下来。” 她看着李辰,眼神清亮:“人手不够,就想办法!力气小,就用巧劲!工具不行,就让赵英想办法改进!咱们桃花源能从绝境中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头和互相扶持的心!以前能做到,现在也一样能!” “夫君,”柳如烟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鼓励,“你脑子活,点子多。建房子的事,你多费心筹划。需要什么,全村支持你。至于秀娘那边……既然两情相悦,时机也差不多了,就找个日子,先把名分定下来。房子,咱们慢慢建,总会有的。” 李辰看着柳如烟那包容又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李辰重重点头,“建房的事,我来想办法!秀娘那边……我找机会跟她说。” 有了柳如烟的明确支持和理解,李辰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看来,这第四位夫人,是娶定了! 只是,这建房的人力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李辰心头。光靠一群女子,要如何快速、安全地建造起足够的新房呢?这无疑是他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 第27章 来了二十个流民 就在李辰绞尽脑汁琢磨如何解决建房人力问题,并筹划着如何向秀娘“表白”的当口,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桃花源村多日来的平静与祥和。 这天午后,负责在村口了望塔值守的孙晴,如同一阵疾风般冲回村里,直奔李辰和柳如烟所在的主屋,气息微喘,神色凝重。 “村长!辰哥!村外来了群人!”孙晴言简意赅,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但眼神里的警惕却异常锐利。 李辰和柳如烟正在商讨建房可能需要用到的工具清单,闻言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人?看清楚了吗?有多少?”柳如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连声问道。 “约莫二十来个,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孙晴语速很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看样子是饿疯了。领头的几个男人眼神不太对劲,一直在打量咱们的村墙和农田。” 饿疯了的流民?还带着男人?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世道,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还有成年男性,一旦铤而走险,对只有女子的桃花源村来说,绝对是巨大的威胁。 “所有人!抄家伙!上围墙!”柳如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命令。清脆的铜锣声瞬间响彻村落,那是预先约定好的紧急集合信号。 刚刚还沉浸在各自忙碌中的女人们,听到锣声,条件反射般地放下手中的活计。 赵英扔下铁锤,抓起旁边打磨好的青铜长矛;婉娘从药圃里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包应急的草药粉;秀娘和其他织女也拿起手边的木棍、梭子等一切能充当武器的东西,迅速向村口的土石围墙汇聚。 训练有素,反应迅速。这是多次应对黑云寨威胁和日常演练的结果。 李辰也拿起自己的开山刀,跟着柳如烟和孙晴快步登上村口那道加固过的围墙。 趴在墙垛后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林边空地上,果然或坐或卧着一群形容枯槁的人。 他们大多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眼神麻木中透着一丝绝望和……贪婪。 几个相对强壮些的男人站在前面,正指着桃花源村的方向低声交谈,目光不断扫过村里整齐的田垄、波光粼粼的鱼塘,以及围墙后严阵以待的女人们。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村里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的女子时,那种贪婪之色更加明显。 “看他们的样子,怕是好多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柳如烟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有男人在,不好应付。” 赵英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道:“怕什么!一群饿得走不动路的软脚虾,敢过来,老娘一矛一个捅穿他们!” 孙晴则冷静地分析:“不能大意。饿极了的人,爆发起来不要命。而且他们人多,我们虽有土围墙,但真冲突起来,难免会有损伤,而且这围墙到处都是破洞,已经被土匪打烂好多次了。” 李辰看着下面那群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流民,心情复杂。 他看到了孩子们空洞的眼神,看到了妇人脸上绝望的泪痕,也看到了那几个男人眼中危险的光芒。同情与警惕在心中交织。 “先问问他们的来路。”李辰对柳如烟说道。 柳如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墙外扬声喊道:“墙外的朋友!你们从哪里来?到我们桃花源村有何贵干?”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墙下的流民一阵骚动。那几个站在前面的男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胡子拉碴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沙哑: “墙上的女……女英雄们!行行好!我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家乡遭了兵灾,又闹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有活路,一路讨饭过来的!求各位发发慈悲,给口吃的吧!孩子们……孩子们快不行了!” 他说着,回头指了指身后那几个蜷缩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孩子。 这话半真半假,兵灾饥荒可能是真的,但“听说这边有活路”就值得商榷了,更像是误打误撞摸过来的。 “求求你们了!给点吃的吧!” “我们不要多的,一口粥就行!” “救救孩子吧!” 其他流民也纷纷哀求出声,尤其是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哭声凄切,让人闻之心酸。 围墙上的女人们有些动容,尤其是自己也有孩子的,看着下面那些瘦骨嶙峋的小身影,眼神里充满了不忍。 婉娘悄悄拉了拉李辰的衣袖,小声道:“夫君,他们……他们好可怜,那几个孩子……” 连赵英都皱了皱眉,握紧长矛的手稍微松了松。 柳如烟面沉如水,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声对李辰和身边的孙晴、赵英说道:“不能轻易放他们进来。粮食我们虽有富余,但也经不起太多人消耗。而且,这些人来历不明,那几个男人眼神不正,万一进来后起了歹意,里应外合,村子就危险了。” 李辰赞同柳如烟的谨慎。 他想了想,提议道:“直接放进来风险太大。但见死不救,也非仁义之举。不如这样,我们先提供一点紧急的食物和水,让他们在原地休息,观察一下他们的反应和品性。同时加强戒备,以防万一。” “怎么提供?开门送出去?”赵英瞪眼,“那不是给他们机会冲门吗?” 李辰指了指围墙:“用绳子吊下去。给他们几筐烤土豆和几桶清水,足够他们暂时充饥活命。告诉他们,食物可以给,但想进村,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接受核查。我们也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他们当中哪些人还有基本的良知,哪些人包藏祸心。” 柳如烟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既展现了村子的仁善,不至于彻底激怒对方,又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能够进一步甄别这些流民。 “就按夫君说的办!”柳如烟当即下令,“准备食物和水!用吊篮送下去!所有人,弓箭、长矛准备!孙晴,带你的人盯紧那几个男人,稍有异动,格杀勿论!” 命令迅速执行。几筐冒着热气的烤土豆和几桶清水被绳索小心翼翼地吊下围墙。 看到食物,下面的流民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上来,争抢、哭喊、咒骂声乱成一团。那几个领头的男人抢得最凶,甚至推搡开妇孺,将大块的土豆往自己怀里塞。 这一幕,让围墙上的女人们刚刚升起的同情心,瞬间冷却了大半。 李辰看着下面的混乱,尤其是那几个男人贪婪丑恶的嘴脸,眼神逐渐变冷。 看来,想安稳地吸纳这批劳动力,没那么简单。 第28章 人分三六九,木分花梨紫檀 烤土豆和清水的出现,如同投入饿狼群的鲜肉,在流民中引发了疯狂的争抢。 场面一度失控,哭喊、咒骂、推搡声不绝于耳。 土围墙之上,桃花源村的女人们紧握武器,冷眼看着下方的混乱,心中那点怜悯早已被眼前的丑态驱散。 李辰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那几个表现最不堪的男人身上。那个胡子拉碴、先前喊话的汉子(暂且叫他胡茬男)抢得最凶,一手抓了两三个大土豆往破烂的怀里塞,还用脚踢开一个试图靠近的瘦弱老者。 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壮汉(刀疤脸)更是直接抢了一个妇人刚拿到手的土豆,那妇人绝望的哭喊被他粗暴地推开。 但也有不一样的身影。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读过些书的老者(老张),虽然也饿得厉害,却没有去争抢,而是颤巍巍地扶起一个被推倒的孩子,将自己分到的小半个土豆掰了一大半塞给孩子。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后生(铁柱),默默地将自己抢到的一个土豆递给身边一个抱着婴儿、奄奄一息的妇人。 “看到了吗?”李辰低声对身边的柳如烟说道,“人分三六九,木分花梨紫檀。这群人里,有狼,也有还没完全泯灭良心的。” 柳如烟微微颔首,眼神冰冷:“狼,不能留。心存善念的,或许可以一用。” 短暂的疯狂争抢过后,大部分流民都或多或少拿到了些食物,正狼吞虎咽。那几个抢到多的男人,一边大口啃着土豆,一边用贪婪的目光继续打量着围墙和村庄,交头接耳,显然在密谋着什么。 胡茬男吃完一个土豆,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再次仰头喊道:“墙上的好汉……哦不,女英雄们!多谢赏口吃的!只是这点东西,实在不够填肚子啊!你看我们这还有这么多老弱妇孺,能不能行行好,打开门,让我们进去讨碗热汤喝?我们保证规规矩矩,绝不敢闹事!” 刀疤脸也粗声粗气地帮腔:“就是!关着门算怎么回事?怕我们这些饿得快死的人吗?你们村里粮食这么多,分我们一点又不会少块肉!” 这话语里的道德绑架和隐隐的威胁,让围墙上的女人们脸色更加难看。 李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食物,是看在老弱妇孺的面上给的。想进村,可以。” 他这话一出,下面的流民,尤其是那几个男人,眼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李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不过,桃花源有桃花源的规矩!想进来,就得守我们的规矩!第一,所有人,交出身上所有武器!第二,接受我们的盘问和检查,来历不明、心怀不轨者,拒之门外!第三,进了村,必须劳作,按劳分配,不养闲人!偷奸耍滑、滋事生非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男人:“尤其是你们几个,刚才抢食推搡,欺凌弱小,品性可见一斑!想进村,先把抢来的食物分给老弱,然后乖乖接受审查!”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炸锅! “凭什么!” “老子凭本事抢的,凭什么分出去!” “你们这是欺压我们流民!” 刀疤脸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李辰大骂:“小白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识相的赶紧开门!不然等老子们冲进去,有你们好看!” 胡茬男眼神闪烁,试图缓和气氛:“这位……当家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我们也是没办法,饿极了才……这样,我们进去后一定守规矩,你看……” “规矩,没得商量!”李辰斩钉截铁,“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拿着刚才那点食物,立刻离开!再敢靠近村落,视为入侵,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好大的口气!”刀疤脸狞笑一声,从后腰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兄弟们!她们就一群娘们!吓唬谁呢?跟老子冲进去,粮食女人都是我们的!” 他这一煽动,另外几个抢红了眼的男人也蠢蠢欲动,纷纷亮出藏着的木棍、石块等简陋武器。 “准备!”柳如烟清叱一声,围墙上的女人们立刻张弓搭箭,长矛前指,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孙晴更是瞄准了叫嚣最凶的刀疤脸,手指扣在弓弦上,眼神冰冷无情。 流民中的老弱妇孺吓得瑟瑟发抖,纷纷后退。老张和铁柱等少数人面露焦急,却不敢出声。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刀疤脸挥舞着短刀,刚冲出几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突然“噗通”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草丛里猛地弹起一根削尖的竹排,带着破风声,狠狠拍在他的侧肋! “咔嚓!”隐约有骨裂声响起。 “啊——!”刀疤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竹排拍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短刀也脱手飞出。 是陷阱!孙晴之前带人布置的、用来防备野兽和土匪的简易触发式陷阱!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胡茬男和其他几个本想跟着冲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刹住脚步,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刀疤脸,脸色惨白如纸。 围墙上的李辰冷冷开口:“还有谁想试试我们桃花源的‘迎客’之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伐之气。 剩下的流民彻底被震慑住了。那几个男人看着森然的箭矢和长矛,再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刀疤脸,最后一点勇气也烟消云散,噗通噗通跪倒在地。 “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啊!” “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们守规矩!什么都听你们的!” 胡茬男磕头如捣蒜,再也没有之前的狡黠。 老张见状,连忙拉着铁柱和一些还算镇定的妇人孩子,也一起跪下,高声道:“我们愿意守规矩!求村长和当家的收留!我们愿意干活!只求一条活路!” 流民群体,在这一刻,彻底分化。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李辰扬声下令:“所有人,原地跪下,双手抱头!孙晴,带人下去,收缴武器,分开看管!赵英,带人准备绳索,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给我绑了!老张,铁柱,还有带孩子的妇人,你们先过来,接受检查!” 第29章 收流民 孙晴带着几个身手最好的姐妹,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围墙,手中弓箭始终指着跪地的流民。 赵英则带着一队手持长矛、满脸煞气的妇人紧随其后,用结实的麻绳,将胡茬男和另外三个闹得最凶的男人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任凭他们如何哭喊求饶也无用。 那个被陷阱重伤的刀疤脸,则被简单包扎后单独拖到一边,气息奄奄,算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在老张和铁柱的配合下,剩余的流民战战兢兢地交出了身上藏着的所有“武器”——几把生锈的匕首、磨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他们被命令排成两队,一队是包括老张、铁柱在内的八名青壮男性和少年,另一队则是十余名妇孺和老弱。 李辰和柳如烟这才在严密护卫下,走出村门。 近距离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流民,更能感受到他们经历的苦难。但李辰和柳如烟的心肠并未软化,乱世之中,仁慈必须建立在足够武力和严密规则之上。 “老丈如何称呼?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李辰看向那位看起来颇有气度的老者。 老张连忙躬身行礼,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回当家的话,老汉张启明,原是北边清河镇的塾师,略通文墨。兵灾一起,学堂毁了,家人也……唉,只得带着小孙女逃难至此。”他拉过身边一个七八岁、瘦得大眼睛格外突出的女娃。 “塾师?”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和惊喜。这可是人才啊!村子正缺识字懂理的人。 “你呢?”李辰目光转向那个沉默的年轻后生铁柱。 铁柱有些拘谨地搓着手,声音粗哑:“俺叫铁柱,家里原是铁匠,打……打些农具。后来遭了匪,爹娘都没了,就俺一个人逃出来。” 铁匠?!李辰眼睛更亮了!赵英那边正缺帮手,尤其是懂行的!这可是送上门的熟练工! 柳如烟接着询问了其他几人,大多是农户、樵夫,也有两个是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那些妇孺则多是这些人的家眷。 初步盘问下来,除了被捆起来的那四个刺头,剩余这批人背景相对简单,大多是遭受兵灾匪患的可怜人。 “当家的,村长,我们……我们真的都是老实人,只想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啊!”张启明代表流民们恳求道,老泪纵横。 李辰沉吟片刻,与柳如烟低声商议。 “那四个捆起来的,尤其是领头的,心术不正,不能留。”柳如烟语气果决,“但直接杀了,恐寒了其他人的心,也觉得我们太过狠辣。” 李辰点点头:“我明白。可以先关起来,让他们干最重最累的活,看看能否磨掉戾气。若死不悔改,再处置不迟。至于其他人……倒是可以吸纳进来,尤其是张启明和铁柱,是急需的人才。” 柳如烟表示同意:“那就按夫君说的办。先将他们安置在村外那片废弃的窑洞里,派人严密看守。让他们先吃饱饭,恢复些体力,然后分配活计,观察表现。” 计议已定,李辰面向流民,朗声道:“我们桃花源村,不是不讲情理之地,但也绝不容忍恶徒!张启明,铁柱,还有诸位愿意守规矩的乡亲,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流民们顿时屏住了呼吸。 “现在,我们会提供食物和临时住所,但你们需在村外隔离观察一段时间!期间,必须服从安排,参与劳作!我们会根据你们的表现,决定是否正式接纳你们入村!若有异动,或偷奸耍滑,刚才那几人就是下场!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谢谢当家的!谢谢村长!” “我们一定好好干活!” 绝处逢生的喜悦让这些流民激动不已,纷纷磕头道谢。就连被捆着的胡茬男几人,也暂时保住了性命,面露复杂。 于是,在桃花源村女队员的严密监视下,这批流民被引往村外不远处几个废弃的土窑暂时安置。村里送来了热腾腾的土豆粥和干净的饮水,对于饿久了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仙酿珍馐。 看着流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李辰对柳如烟道:“这些人用好了,是助力。尤其是那几个男人,建房、开荒的重活总算有人干了。但管理必须跟上,不能让他们抱团,也不能让他们接触村里的核心区域和武器。” 柳如烟深以为然:“我会安排人手,日夜轮班看守。也让孙晴多注意外围动静。” 就在李辰以为暂时处理好流民问题,准备回村继续琢磨他的“龙精虎猛”大计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却不期而至。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处理外部危机,初步吸纳流民,村落人口与结构发生变化!】 【“薪火相传”系统评估中……】 【触发特殊事件奖励:流民的馈赠!】 【根据流民中特殊人才存在,宿主可选择以下一项即时增益:】 【选项一:因“塾师张启明”加入,获得“蒙学启蒙加速”效果。村落适龄儿童学习效率提升50%,持续三十日。】 【选项二:因“铁匠铁柱”加入,获得“冶炼技艺感悟”效果。赵英与铁柱在接下来十次锻造尝试中,领悟关键技巧的概率大幅提升。】 【请宿主在十秒内做出选择……】 李辰愣住了。 还有这种好事?处理流民危机还能触发选择奖励?而且这两个选项都很有用啊! 蒙学加速,能更快地培养下一代,这是长远之计。冶炼感悟,能加速灌钢法的突破,短期内就能提升武力,应对可能存在的黑云寨威胁。 短暂权衡后,李辰做出了选择。 “我选选项二,冶炼技艺感悟!” 眼下,提升武力自保更为迫切。而且有了灌钢法,才能打造更好的工具,加速发展。 【选择确认!增益效果已生效!】 很好!李辰心情愉悦。看来,做好事(在有能力自保的前提下),还是有好报的。 看了一眼村外窑洞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英姿飒爽的柳如烟,心中豪情顿生。 劳动力的问题,似乎看到解决的曙光了。那么,接下来,是时候考虑一下,如何风风光光地把那位温婉可人的织女秀娘,娶进门了。 毕竟,“龙精虎猛”的奖励,可是关乎到可持续发展的大计啊! 第30章 继续建新房子 流民的暂时安置。 担忧、警惕、还有一丝对新劳力的期待,也混杂在村民们的心头。 但李辰知道,光警惕没用,得尽快把这股不安定的力量转化为建设的动力,而首要任务,就是兑现他对柳如烟和秀娘的承诺——建新房! 第二天一早,李辰就把包括张启明、铁柱在内的八名流民青壮,以及村里所有能抽调的劳力,都召集到了村东头那片预留的宅基地上。 那四个被捆了一夜的刺头(刀疤脸重伤未愈,单独看管),也被押解过来,一个个蔫头耷脑,没了昨日的嚣张。 李辰站在一个土堆上,目光扫过下面神色各异的人群。有赵英这样摩拳擦掌的,有孙晴这样冷静审视的,有秀娘这样隐含期待的,也有流民们茫然又带点惶恐的。 “各位!”李辰声音洪亮,开门见山,“把大家叫来,就为一件事——盖房子!” 他指着那片空地:“咱们桃花源村,人越来越多,不能总挤在一起!要有新家,要有自己的窝!今天,咱们就动手,先把第一批新房的地基打起来!”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些意外。原以为会被当牛做马干最苦最累的活,没想到第一件事是盖房子?还是给他们自己盖? 张启明迟疑了一下,拱手问道:“李当家,这新房……是给?” “优先给村里的姐妹,还有日后成家的新人!”李辰回答得干脆,“但只要大家真心为村子出力,遵守规矩,我李辰保证,以后人人都会有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住!” 这话如同给流民们打了一剂强心针,眼神里顿时有了光彩。有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安家啊! “可是……当家旳,”一个原先是樵夫的流民壮着胆子开口,“盖房子……俺们没啥手艺,就会卖力气。” “要的就是力气!”李辰笑道,“盖房子第一步,打地基!这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他跳下土堆,拿起一把崭新的、带着青铜包边的木锹,亲自示范起来。 “看好了!咱们不搞那么复杂的花样,就建结实的夯土墙房子!地基要挖深,挖宽!下面的虚土烂泥全都清出去,见到硬底子为止!” “挖出来的土,别乱扔!好的黄土留下来,掺上切碎的干草、适量的水,用木槌一下一下给我夯实!夯得越结实,房子越牢靠,冬暖夏凉!” “那边,按照我画的白线,把石头根基垒起来,要平,要稳!” 李辰一边说,一边动手开挖。他虽然力气不如这些常年劳作的流民,但动作标准,讲解清晰,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 “都看明白了没?”李辰直起腰,擦了把汗,“赵英,你带几个人,负责指挥挖地基和清理土方!孙晴,带你的人负责警戒和巡查,防止有人偷懒或异动!铁柱,你熟悉石料,带人垒石头根基!张先生,您年纪大,经验多,帮着看看,指点一下。”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赵英早就等不及了,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动起来!谁要是偷奸耍滑,老娘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说着,示威性地晃了晃手里的青铜锹。 流民们被她一吼,赶紧拿起分到的工具(多是木质或镶了青铜边的),按照划分的区域开始干活。起初有些生疏和混乱,但在赵英粗犷却有效的指挥下,很快就有模有样起来。 铁柱果然是个好手,垒起石头根基又快又稳。张启明则不时在工地上走动,看到哪里土层不对或者夯得不实,便温言提醒两句,颇有些监工的风范。 就连那三个被捆过的刺头,在赵英虎视眈眈的监督下,也只能咬着牙,挥汗如雨地挖掘坚硬的土层,不敢有丝毫怨言。 整个工地顿时热火朝天。号子声、挖掘声、夯土声、石头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柳如烟安排完村里的日常事务,也来到了工地。看着眼前井然有序、干劲十足的场面,看着李辰穿梭其中,时而指导,时而亲手示范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自豪。 秀娘和几个织女送来了凉白开和擦汗的布巾。看着平整出来的大片宅基地和初具雏形的石头地基,秀娘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悄悄看了一眼正和铁柱讨论石头缝隙如何填充更牢固的李辰,心里甜丝丝的。 李辰可没忘了正事。 他凑到柳如烟身边,低声道:“娘子,你看这进度,地基打好估计还得几天。我想着,趁着天气好,是不是可以把建房的木料也准备起来?后山那片杉木林,木质不错,得尽快砍伐、去皮、阴干,不然等用的时候来不及。” 柳如烟点点头:“我正有此意。可以让孙晴带一队人,加上几个表现老实的流民,进山伐木。你来划定区域和选择木料。” “没问题!”李辰应下,随即又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那个……娘子,你看现在人手也足了,建房也在日程上了。我跟秀娘那边……是不是也该把名分定下来了?总得给人姑娘家一个交代不是?”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怎么?这就等不及了?怕你的‘龙精虎猛’奖励飞了?” 李辰老脸一红,嘿嘿笑道:“哪能啊!主要是为了稳定人心,体现咱们村子和谐友爱,共同发展的宗旨嘛!” “油嘴滑舌!”柳如烟嗔怪一句,却也没反对,“等这批地基打好,就给你们办。不过事先说好,规矩不能乱,该有的流程一样不能少。” “那是自然!全凭娘子做主!”李辰心中大喜,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充足的人力,桃花源村的建设进入了快车道。地基在一点点夯实,木料在山中不断被运出,一个崭新的村落雏形,正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缓缓铺开。 李辰仿佛已经看到,一排排坚固温暖的夯土新房拔地而起,村里炊烟袅袅,孩童嬉戏,而他,则将带着“龙精虎猛”的体魄,继续带领大家,在这乱世之中,开辟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第31章 建房速度加快了 人手一旦充足,并且组织起来,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如今的桃花源村,俨然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各个部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村边的鱼塘边,专门负责渔猎的小组每天定时撒网收网,将肥美的鲜鱼捞起,大的送去厨房,小的放回塘中。她们甚至开始尝试李辰提到的“分区养殖”,指望以后能吃上不同品种的鱼。 土豆田和黄豆地里,负责种植的妇人们埋头除草、松土、引溪水灌溉。 那五十斤黄豆种子播下后,已然长成了一片喜人的翠绿,与旁边郁郁葱葱的土豆苗相映成趣。 张启明偶尔会背着手在田埂上走走,看到有虫害或者营养不良的苗子,便会温言提醒两句,他肚里那点墨水,在农事观察上竟也颇有见地。 孙晴依旧是山林的女王,带着她的侦察小队和几个被证实老实可靠的流民男子,每日深入周边山林。 不仅警戒放哨,也带回山鸡、野兔等猎物,偶尔还能发现些可食用的菌菇和野果,极大丰富了村里的食谱。那几个流民男子起初还有些别样心思,但在孙晴那精准的箭术和冷漠的眼神下,都变得服服帖帖。 婉娘领导的“后勤部”任务最是繁杂。 她们要负责全村人的饮食,将土豆、鱼获、猎物、野菜变成一日三餐;要浆洗衣物,保持卫生;还要照料药圃,准备常用的草药。 婉娘性子细腻,将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村子里最热闹、最热火朝天的地方,莫过于村东头的建筑工地和通往山林的道路。 建筑工地上,地基已经全部挖好,坚实的石头根基也垒砌完毕。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环节——夯筑墙体! 李辰改进了夯土的工具,设计了一种更重的石制夯锤,需要两人一组抬起再落下。 赵英成了当然的监工和主力,她嗓门洪亮,身先士卒,带着那群流民青壮和村里力气大的妇人,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混合了草筋的湿黄土一层层填入木板夹成的模具中,再用夯锤反复捶打坚实。 “嘿——哟!” “用力!没吃饭吗?” “这边!这边再补一锤!”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号子声和夯土声震天响。 那三个刺头流民被分散在不同小组,在赵英的严密监视和高强度劳动下,那点歪心思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机械地劳作和喘息的力气。 另一边,通往山林的道路上,同样是一番繁忙景象。 孙晴划定区域后,铁柱带着伐木队,利用改进后的青铜斧,高效地砍伐着笔直的杉木。砍倒的树木被去除枝丫,粗大的原木由众人合力用滚木法艰难地运回村里,稍细些的则肩扛人抬。 运回的木料堆积如山,自然有负责木工的人上前,按照李辰的要求,进行去皮、初步加工和阴干处理。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 李辰穿梭在两个工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他要检查墙体夯得是否均匀结实,要指导木料如何加工才能更符合建筑要求,还要协调人手和物资。 “这边的土湿度不够!再加点水!” “这根房梁的榫卯口开深了半寸!重新修!” “伐木队注意安全!清理路面,防止滚木伤人!” 虽然忙碌,但看着原本的空地上,一堵堵厚实平整的夯土墙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看着一根根规整的梁柱被加工出来,李辰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这才像个发展的样子! 柳如烟统筹全局,更是忙得如同旋转的陀螺。她要调配粮食,保障后勤,处理流民安置点的日常事务,还要时刻关注边界防卫。但她乐在其中,看着村落日新月异的变化,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这天下午,第一批三间新房的主体墙体终于全部夯筑完成,达到了预定高度!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上梁仪式! 李辰亲自挑选了三根最粗壮笔直、加工最精良的大梁。 在全体村民的注视下,赵英指挥着最强壮的劳力,喊着整齐的号子,用绳索和杠杆,小心翼翼地将巨大的房梁稳稳地安放在了夯土墙的顶端! 当房梁落位,发出沉重的闷响时,工地上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成啦!” “房子盖起来啦!” “我们有新房子住啦!” 尤其是那些流民,看着自己亲手参与建造的房子雏形已成,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不仅仅是几间房子,这是希望,是他们在桃花源村扎下根的象征! 秀娘站在人群中,仰望着那高大的新房框架,想象着未来在这里生活的场景,脸颊绯红,心潮澎湃。 她偷偷看向正在擦汗的李辰,眼神里充满了倾慕和期待。 柳如烟走到李辰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轻声道:“夫君,辛苦了。这房子,比我们预想的盖得还要快,还要好。” 李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大家心齐,自然就快。等屋顶铺上茅草,门窗安装好,就能入住了!” 顿了顿,凑近柳如烟,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娘子,你看这房子也快好了,我跟秀娘的事……” 柳如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就知道惦记这个!放心,忘不了你的!等这三间房子彻底完工,就给你们办!也让全村都沾沾喜气!” “得令!”李辰心情大好,感觉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龙精虎猛,指日可待! 就在这一片欢欣鼓舞之际,负责在村口最高处了望的哨兵,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不是日常报时的那种缓慢钟声,而是短促、连续、代表着紧急情况的警报! 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李辰和柳如烟脸色一变,同时望向村口方向。 孙晴如同猎豹般从山林方向疾驰而来,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辰哥,村长!北面发现烟尘!有马蹄声!数量……不少!正向我们这边过来!” 第32章 行商进村 急促的警钟声让整个桃花源村进入战备状态! 女人们迅速拿起武器冲向围墙,赵英吼叫着让流民们全部趴下,柳如烟和李辰则第一时间登上了村口的了望塔。 远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逶迤而来,看规模不下二三十人,其中确有骑士身影。 “准备战斗!”柳如烟声音冷冽,手中青铜剑已然出鞘半分。 李辰心脏也是怦怦直跳,手心冒汗。难道真是黑云寨倾巢来犯?或者是其他土匪、甚至是溃兵? 随着那队人马逐渐靠近,众人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些人虽然也带着武器,但队形松散,车辆居多,马匹也多用于驮运货物,并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或凶悍的土匪。队伍前方,还有人举着一面褪色的、绣着某种徽记的三角旗。 “等等!”李辰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旗帜和队伍构成,“不像是土匪……倒像是……行商的商队?” 孙晴此时也已攀上塔楼,肯定地说道:“看装扮和车辆,是行商。不是土匪,土匪没这么多货车。但也不能大意,有些商队也兼干些无本买卖。” 听到这话,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 商队在距离村墙百米外停了下来。一个穿着绸布长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胖子,在两名持刀护卫的陪同下,独自走到墙下,远远地就拱手作揖,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声音洪亮: “墙上的各位英雄请了!鄙人姓胡,乃是‘四海货行’的管事,途经宝地,绝无恶意!只是兄弟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粮草也将尽,想与贵宝地讨些食水,顺便看看有无货物可以置换,绝不敢惊扰!” 他的态度谦卑,言辞恳切,看起来确实不像来找茬的。 柳如烟看向李辰,低声道:“夫君,你看?” 李辰沉吟道:“是商队就好办。我们可以与他们交易,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让他们进村。就在墙外交涉。” 柳如烟点头赞同,扬声对墙下说道:“原来是胡管事!我们桃花源村向来与人为善。食水可以供给一些,交易也可商量。但村中皆是妇孺,不便接待外客,还请在墙外空地歇息,我们派人出来与管事接洽。” 胡管事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作揖:“理解!理解!多谢女英雄行此方便!” 危机暂时解除,村里气氛缓和下来。但如何与这商队打交道,派谁去,换什么,成了新的问题。 柳如烟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女子身上。 “钱芸,你过来。” 被点名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虽也是粗布衣衫,却浆洗得格外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灵动,正是当初系统提示的潜在对象之一,商贾之女钱芸。 “村长。”钱芸走上前,行礼动作带着一种不同于村妇的规范。 “钱芸,你父亲原是行商,你自幼耳濡目染,懂些货殖之道。这次与商队交涉,就由你代表村子前去,李辰夫君陪你一同,负责安全事宜。可能胜任?”柳如烟问道。 钱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对此早已经期待已久。微微躬身,语气沉稳:“钱芸定当尽力,为村子争取最大利益,不负村长和辰哥所托。” 李辰看着这个突然被推到前台的“潜在老婆”,心里也有些好奇。 这姑娘,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精明干练的气质。 两人带了几个持矛的妇人,抬着几筐土豆和几桶清水,打开侧边一扇小门,走出了村墙。 胡管事见到主事人出来,而且还是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和一位眼神精明的女子,态度更加热情。双方寒暄几句,商队的人拿到清水和烤土豆,顿时如同久旱逢甘霖,吃喝起来。 “李当家,钱姑娘,多谢款待!”胡管事抹了把嘴,开始进入正题,“实不相瞒,我们这趟走得远,带的盐巴、布匹、针线等物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想补充。看贵宝地田垄整齐,鱼塘丰美,想必物产丰饶。不知可有富余的粮食、皮货或者……嗯,特色之物,愿意割爱?” 钱芸微微一笑,不答反问:“胡管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知如今外面,何种物资最为紧俏?价钱几何?” 胡管事没想到这乡下女子如此老练,愣了一下,随即叹道:“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都缺!粮食是硬通货,但最紧俏的,还属盐巴!尤其是……唉,尤其是那种雪白干净、没有苦味的上等精盐!我们沿途问了无数村落、甚至一些小邑,都只有些颜色发黄、苦涩难当的粗盐,甚至很多地方连粗盐都断了货!若贵村有门路弄到那雪盐,鄙人愿意出高价,不,天价收购!” 雪白的盐?没有苦味? 李辰心中一动。 作为现代人,他当然知道那种发黄苦涩的粗盐是因为含有镁钙等杂质,简单的溶解、过滤、重结晶就能提纯出雪白的食盐。 原理他懂,但具体操作细节,比如用什么过滤,火候如何控制,就不太清楚了。 “要是这时候系统能奖励个《土法提盐大全》就好了……”李辰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气质干练的钱芸。若是娶了她,系统会不会…… 钱芸没有注意到李辰的走神,她沉吟片刻,对胡管事说道:“胡管事,雪白精盐,我们目前也没有。” 胡管事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钱芸话锋一转,“我们村确有富余的粮食,尤其是这种名为‘土豆’的作物,顶饱耐存。还有肥美的鲜鱼,硝制好的狼皮、鹿皮。不知管事可有兴趣?” 听到“土豆”和鲜鱼,胡管事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走南闯北,确实没见过土豆这种粮食,但看商队伙计们刚才吃得香甜,知道是好东西。鲜鱼和皮货也是硬通货。 “有兴趣!当然有兴趣!”胡管事忙不迭点头,“不知这土豆和鲜鱼、皮货,作价几何?” 钱芸开始与胡管事就具体的交换比例、货物数量进行细致的磋商。 她言辞清晰,对物资的价值判断准确,时而据理力争,时而稍作让步,将商人的精明与务实展现得淋漓尽致,竟与那老练的胡管事谈得不相上下。 李辰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赞。这钱芸,果然是个商业人才!有她负责村子的对外贸易,以后肯定能换来更多急需的物资。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桃花源村用一批土豆、鲜鱼和皮货,换取商队带来的部分布匹、针线、少量铁器(主要是针、刀、农具残件)以及一些村里没有的蔬菜种子。 交易完成,双方都颇为满意。 胡管事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再次提了一句:“李当家,钱姑娘,若日后贵村真有门路弄到那雪盐,无论如何,请一定给我们‘四海货行’留个信!价格,绝对让你们满意!” 送走商队,看着换回来的琳琅满目的物资,村民们欢欣鼓舞。有了这些布匹针线,穿衣缝补就不用愁了;有了新的铁器残件和种子,村子的发展又能更进一步。 钱芸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将物资入库登记,脸上带着完成一桩大事后的从容与满足。 柳如烟看着钱芸,眼中满是赞赏:“钱芸,这次做得很好。” 李辰也凑过去,真心夸道:“钱芸妹子,没想到你这么会谈生意!以后村子对外交换物资,可少不了你出力了!” 钱芸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丝得到认可后的欣喜。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李辰,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赶紧又低下头去。 【叮!检测到宿主对潜在对象“钱芸”能力表示认可与赞赏,好感度提升!】 【提示:“从追求物质保障到认同理想”情感路线已开启!】 听到系统提示,李辰精神一振。很好!又一条线铺开了! 不过,眼下他更惦记的,是那能让商队趋之若鹜的“雪盐”!这可是暴利,也是村子强大的关键资源之一! “看来,得加快攻略进度了……”李辰摸着下巴,目光在干练的钱芸和远处温婉的秀娘之间扫过,心里盘算着,“无论是为了‘龙精虎猛’,还是为了这制盐之术,这老婆,都得尽快娶啊!” 只是,先娶哪个,才能最快得到最急需的奖励呢? 第33章 准备再娶三个老婆 村东头那三间崭新的夯土房,如同三个敦实可靠的卫士,终于彻底完工了。 厚实的墙体,结实的木梁,覆盖着厚厚茅草的屋顶,以及安装好的木制门窗,无不彰显着桃花源村如今的力量与希望。 这比李辰和柳如烟现在住的那间早期吊脚楼,看起来还要结实宽敞几分。 新房落成,自然是村里的大事。但比新房本身更引人关注的,是它们的归属。 这天傍晚,柳如烟将孙晴、秀娘、钱芸三人叫到了主屋。 三个女子互相看了看,心里都隐约猜到了什么,神色各异。孙晴依旧平静,眼神里带着了然;秀娘脸颊微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钱芸则目光流转,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柳如烟看着眼前三位各有千秋的女子,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三位妹妹,村东那三间新房,你们也都看到了。建得不易,是全村人,包括新来的流民们,一起出力流汗盖起来的。” 三女都点了点头。 “这房子,不能白住。”柳如烟继续道,“按照村里的规矩,也按照当初对你们的承诺。这三间新房,就是分给你们三位的。”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确认,三女呼吸还是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拥有自己独立的、结实的新房,在这乱世之中,意味着太多的东西。 “但是,”柳如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分了这新房,就意味着你们正式成了李辰的妻子,是这桃花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需要恪守妇道,辅佐夫君,一心为公。往后,便要搬出集体屋舍,与夫君……圆房,开枝散叶。” “圆房”二字一出,秀娘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孙晴耳根也微微泛红,但眼神依旧镇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钱芸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坚定的神色取代,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 “村长姐姐,我明白。我钱芸既决定留在桃花源,便是村里的人。夫君……李辰他带领村子走到今日,能力品行,钱芸佩服。能得此归宿,是钱芸的福气。我愿遵村长安排,与夫君……圆房。” 她话说得大方,但提到“圆房”时,声音还是微不可察地低了下去。 秀娘见钱芸表了态,也鼓起勇气,声如蚊蚋却清晰地说道:“秀娘……也愿意。全凭村长和……和夫君做主。”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柳如烟身旁的李辰,又迅速低下头,心如鹿撞。 孙晴言简意赅,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柳如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既然你们都同意,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是个好日子,咱们就简单操办一下,让你们风风光光地进门!” 事情定下,三女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开了主屋。秀娘是羞涩与期待,钱芸是权衡后的坚定,孙晴则是平静的接纳。 李辰在一旁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三间新房!三位夫人!“龙精虎猛”和新的技术奖励仿佛已经在向他招手! 不过,他也没被喜悦冲昏头脑。趁着柳如烟心情不错,赶紧提出下一步计划: “娘子,你看现在人手充足,这三间新房也建成了,证明了咱们的能力。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趁热打铁,再规划一片区域,建一批稍微简陋些,但足够遮风挡雨的夯土房?” 柳如烟挑眉:“还建?给谁住?” “给对村子有贡献的人住!”李辰早就打好了腹稿,“你看,那些流民现在表现不错,尤其是张启明、铁柱他们,出了大力气。总不能一直让他们住窑洞吧?还有村里一些一直勤恳劳作的姐妹,也该改善一下居住条件。” 他指着村西头一片相对僻静、但地势平坦的空地:“我打算把新片区建在那里,离咱们这边稍微远点,清静。规划十间左右,样式简单些,不用像这三间这么讲究,但保证坚固保暖。以后,这就作为奖励,分给那些为村子立下功劳,或者长期勤勉肯干的人!让他们也有个念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柳如烟听着李辰的规划,眼中异彩连连。这个男人,不仅想着自己,更想着如何激励全村人!这套方法,无疑能极大地提升凝聚力和积极性! “夫君此计大善!”柳如烟由衷赞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方能长久!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召集人手,开始清理那片空地!” “还有,”李辰补充道,“这次建房,可以让张启明多参与规划,他见识广些。铁柱负责木工核心部分,也能更快提升手艺。把那几个刺头也编进去,干最累的活,让他们看看,只要肯出力,在桃花源就有盼头!” “好!都听夫君安排!”柳如烟现在对李辰的能力是百分百信任。 消息很快传开。当流民们听说村子还要建新房,而且是作为奖励分给有贡献的人时,一个个都激动不已,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尤其是张启明和铁柱,感觉自己得到了重视,更是恨不得把全身本事都使出来。 那三个被捆过的刺头,听到自己也有机会通过劳动争取新房(哪怕是简陋的),眼神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搬石头挖地基都比往日卖力了许多。 村里原本的女子们,也对此议论纷纷,充满了期待。谁不想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窝呢? 整个桃花源村,因为新房的落成和新的建设计划,再次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奋斗的动力。 李辰看着眼前这一切,志得意满。事业在发展,后宫在壮大,人生巅峰仿佛就在眼前。 当然,他也没忘了正事。 目光扫过那三间即将迎来新娘子的新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三日后……是先去找秀娘解锁‘龙精虎猛’呢?还是先找钱芸,看看能不能触发制盐技术?或者……找孙晴拿复合弓?唉,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不过,当他的目光碰到柳如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立刻收敛了心思,一本正经地说道:“娘子,这三日我得好好准备一下,可不能委屈了三位新夫人!” 柳如烟轻哼一声,语气带着调侃:“是啊,夫君是该好好‘准备准备’,养精蓄锐。毕竟,往后可是要‘雨露均沾’的。” 李辰:“……” 感觉腰眼又开始隐隐作酸了。 第34章 娶秀娘获龙精虎猛奖励 三日后,吉时已到。 桃花源村迎来了久违的喜庆。虽然没有张灯结彩的奢华,但三间新房门口都贴上了用红纸剪的简易“囍”字,全村人都分到了额外的鱼汤和烤土豆,气氛热烈而温馨。 简单的仪式在村中央的空地举行,由柳如烟和姜婆婆主持。 孙晴、秀娘、钱芸三位新娘,穿着各自最好(也依旧是粗布)的衣裳,梳洗得干干净净,在全体村民的见证下,与李辰完成了拜堂之礼。 流程简洁,意义却重大。这标志着她们正式成为了李辰的妻子,桃花源村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 礼成之后,便是送入……各自的新房。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如何度过这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夜”,成了李辰需要面对的第一个“战略性”抉择。 是先去身手矫健、可能解锁复合弓的孙晴那里?还是先去精明干练、或许关联着制盐技术的钱芸屋里?抑或是……先去温婉可人、明确关联着“龙精虎猛”奖励的秀娘房中?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身体是娶老婆的本钱!”李辰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没有好的身体,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必须先解决根本性问题!” 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与期待(主要是期待),走向了最东头那间属于秀娘的新房。 新房内,红烛(用动物油脂和灯草特制的)摇曳,映照着秀娘羞红的脸庞。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却浆洗得格外干净的红色嫁衣(不知是哪个妇人压箱底的存货改的),坐在铺着崭新干草垫和粗布床单的炕沿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下午,姜婆婆和柳如烟已经分别找她们三个新娘子“传授”过“经验”了。 姜婆婆依旧是那套直白粗俗却实用的理论,柳如烟则更多是从夫妻相处、情感维系的角度给予提醒和鼓励。饶是如此,真到了这一刻,秀娘还是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听到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身体猛地一颤。 李辰反手关好门,走到秀娘面前。看着眼前这朵在烛光下娇艳欲滴、我见犹怜的解语花,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属于处子的幽香,连日来的疲惫和算计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秀娘。”李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夫……夫君。”秀娘声如蚊蚋,不敢抬头。 李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微颤的小手:“别怕。” 感受到李辰掌心的温度,秀娘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鼓起勇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李辰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颤音:“秀娘……秀娘会好好伺候夫君的。”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李辰心中的干柴。 不再犹豫,俯身吹熄了摇曳的烛火。 黑暗中,一切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初始的笨拙与生涩,在秀娘那如水般的温柔和顺从下,渐渐化为难以言喻的契合。 她不像赵英那般热情似火,也不像婉娘那般娇怯依人,更不像柳如烟那般带着主导的侵略性,而是一种全身心的、细腻的交付与回应,如同她手中织就的布匹,绵密而悠长。 李辰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娇躯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柔软,再到如同春水般融化。 就在达到某种极致和谐的顶点时——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秀娘”情感路线“细水长流”达成!】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珍妮纺纱机(概念图)”与“大型织布机改良思路”(已传输至宿主意识海)!】 【隐藏福利任务“稳固根基”完成!】 【隐藏额外奖励发放:“龙精虎猛”(初级)体质强化!】 【效果:宿主基础身体素质全面提升!精力恢复速度加快!细胞活性增强!代谢效率优化!特定功能持久力与耐受度显着提升!备注:文明之火,需强健之躯守护!】 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 如同决堤的江河,涌遍李辰的四肢百骸!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股蓬勃的能量! 原本因为连日操劳和“过度耕耘”而产生的腰酸背痛、精神萎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浑身是劲的感觉!甚至连视线都似乎清晰了不少,耳中也能捕捉到更远处夜虫的鸣叫。 更重要的是,李辰能明显感觉到,关乎男人根本自信的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强大与掌控感! 蜕变,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秀娘也感觉到了李辰瞬间的变化,让她在无尽的浪潮中彻底迷失,只能发出小猫般的呜咽,紧紧缠绕着身边的支柱。 这一夜,新房内的春光,格外绵长。 …… 第二天,当初升的朝阳将光芒洒向桃花源村时,李辰神采奕奕地推开了新房的门。 他感觉好极了!前所未有的好!仿佛能徒手打死一头牛!昨晚不仅成功解锁了“龙精虎猛”奖励,还将那细水长流的发挥到了极致,直到秀娘连连讨饶,沉沉睡去。 反观秀娘,日上三竿才娇慵无力地起身,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妩媚与满足,还有一丝被过度怜爱后的疲惫,看向李辰的眼神,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崇拜。 辰哥他……真是太厉害了! 当李辰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工地上,指挥着新一轮建房工作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不同。 那眼神里的光彩,那挺直的腰板,那洪亮的中气,都与前几日那个偶尔需要揉腰的“虚弱”形象判若两人。 柳如烟远远看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放心,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和无奈。看来,这“神仙”的赏赐,还真是……立竿见影啊! 她走到李辰身边,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夫君今日气色甚佳。” 李辰哈哈一笑,意气风发:“托娘子的福,昨夜休息得好!” 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娘子放心,往后定能更好地‘雨露均沾’,绝不偏私!”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德行!快去忙你的正事!西边那十间奖励房的图纸和规划,今天必须拿出来!” “得令!”李辰朗声应道,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仅立刻投入工作,高效率地完成了新片区的规划和简单图纸,还抽空将脑海中关于“珍妮纺纱机”和织布机改良的关键思路,详细地告诉了秀娘,让她带领纺织小组先行研究和尝试。 拥有了“龙精虎猛”的体质,李辰感觉自己的人生打开了新的大门。 再也不用担心后院起火(身体层面的),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平衡各方关系,也能以更饱满的精力,投入到村子的建设和发展中去。 “接下来……是时候考虑一下钱芸和孙晴了。”李辰摸着下巴,看着村子里忙碌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制盐之术,复合弓……我来了!” 第35章 柳如烟也要体验龙精虎猛 晌午刚过,村民们大多在树荫下或自家屋里歇晌,村落里一片宁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李辰刚和铁柱、张启明敲定完西片奖励房的具体施工细节,正感觉浑身精力澎湃,那“龙精虎猛”的效果让他连午休的欲望都没有。 正准备去纺织棚看看秀娘对新图纸的理解情况,一只微凉的手却悄悄拉住了他的手腕。 是柳如烟。 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夫君,随我来一下。” 李辰有些诧异,但还是跟着柳如烟,穿过安静的村落,回到了两人居住的主屋。 一进门,柳如烟反手就将门栓插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暧昧。 “娘子,这是……”李辰话还没问完,柳如烟已经转过身,一双美眸直直地盯着他,里面仿佛跳动着两簇小火苗。 “夫君,”柳如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软了许多,带着一丝探究和……迫不及待?“你昨晚与秀娘圆房,那‘老神仙’……可是又给了新的‘赏赐’?” 李辰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娘子是惦记着这个!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力量,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娘子慧眼如炬!确实……略有收获。” “略有收获?”柳如烟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李辰身上,仰头看着他,吐气如兰,“我看夫君今日龙行虎步,中气十足,眼里的光彩都快溢出来了,这可不像‘略有收获’的样子。” 手指轻轻点上李辰的胸膛,感受着那布料下坚实而充满活力的肌肉线条,语气带着一丝撩人的挑衅:“就是不知……这‘赏赐’的效果,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李辰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清冷自持、此刻却眼波流转、媚意天成的正妻娘子,那股被“龙精虎猛”催发的气血瞬间涌了上来。 低笑一声,伸手揽住柳如烟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将她往怀里一带:“神不神奇,娘子亲自体验一番,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已然低头擒住了那两片微凉却柔软的唇瓣。 不同于往日的循序渐进,这一次,李辰的动作带着一股强势。 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在喷发,所有的技巧和耐心都被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力所取代。 柳如烟起初还想维持一点矜持,但在那狂风暴雨般却又精准掌控的攻势下,她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只能紧紧攀附着身边唯一的依靠,随着那汹涌的浪潮起伏跌宕。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如此淋漓尽致的感觉。 以往的夫君虽然也温柔体贴,但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而此刻,他却像一头彻底苏醒的雄狮。 让她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呜咽,指甲无意识地在他坚实的背脊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渐渐平息。 屋内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柳如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趴在李辰汗湿的胸膛上,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睫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眼神迷离而……满足。 那是从未有过的,身心都被彻底熨帖的满足感。 李辰抚摸着妻子光滑的脊背,感受着体内依旧充沛的精力,心中豪情万丈。这“龙精虎猛”,果然名不虚传! “现在……”李辰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戏谑,“娘子觉得,这‘赏赐’可还神奇?” 柳如烟缓过气来,闻言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把,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媚意:“你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撑起身子,看着李辰那依旧精神奕奕、毫无疲态的脸,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重新伏在他胸口,喃喃道:“这下……我算是彻底不用担心你了。” 不用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不用担心后院失衡,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往后的日子。 李辰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搂紧了她,笑道:“娘子放心,为夫定当恪守‘公平公正’之原则,绝不辜负娘子今日‘以身试法’之功!” “呸!谁要你公平公正!”柳如烟嗔怪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她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刻,只觉得之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两人相拥着,说了会儿体己话。 柳如烟到底是村长,很快恢复了理智,开始跟李辰商量起村子接下来的发展规划,尤其是如何利用好新获得的纺织技术提升效率。 李辰也认真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拥有了强健的体魄,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更加清晰活跃了。 直到屋外传来村民陆续起身劳作的动静,两人才整理好衣衫,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神色如常地走出了主屋。 只是,柳如烟那眼角眉梢尚未完全褪去的春意,以及行走间略显慵懒的步伐,还是让细心的婉娘和刚好从铁匠铺回来的赵英看出了些许端倪。 婉娘眼神微黯,低下头默默走开。 赵英则是挑了挑眉,冲着李辰露出一个“你小子行啊”的暧昧笑容。 李辰摸了摸鼻子,感觉这“龙精虎猛”带来的,除了身体的强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幸福的烦恼? 不过,很快就把这点烦恼抛诸脑后。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村落,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对接下来的挑战充满了信心。 “下一个目标……制盐之术!钱芸,我来了!” 第36章 胡老三跟他老婆 西片奖励房的建设,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有了建造前三间新房的经验,加上充足的人手和日益熟练的技巧,十间夯土房的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李辰每日在几个工地间巡视,协调物资,解决技术难题,充沛的精力让他处理起这些事务来游刃有余。 这一日,刚在奖励房工地检查墙体夯筑质量,一个负责垒砌石头地基的流民,引起了李辰的注意。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干重活的。 但他垒砌石头时,动作却不全是蛮力,总会下意识地将石块较平整的一面朝外,缝隙用大小合适的碎石填充得异常紧密,还会时不时用一根细绳比划一下墙基的平直度,嘴里偶尔低声念叨着“坐北朝南,藏风聚气”、“这边地势略洼,地基需再垫高半尺”之类的话。 李辰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位老哥,怎么称呼?看你垒这地基,很有章法啊。” 那流民见李辰问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石块,有些拘谨地躬身行礼:“回李当家的话,小的姓胡,家里行三,大家都叫我胡老三,或者老胡。” “老胡?”李辰觉得这称呼有点耳熟,随即想起之前那个商队管事也姓胡,笑道,“巧了,前些日子来个商队管事也姓胡。老胡,你刚才念叨的‘坐北朝南,藏风聚气’,是个什么说法?” 老胡见李辰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些,搓着手解释道:“不敢瞒李当家,小的祖上几代都是给人看宅基地、选坟茔的,勉强算是个风水先生,也懂点建房选址、规避水害的门道。这坐北朝南,利于采光保暖;藏风聚气,是说房子选址要能避开强风直吹,又能汇聚生旺之气,住着人才舒坦,家宅也安稳。小的看李当家规划这片新区,位置选得就极好,背靠缓坡,前有溪流环绕,是块福地。就是有几间房的朝向和间距,若是能稍作调整,效果或许更佳。” 李辰闻言,眼睛一亮! 风水先生?这可不是封建迷信,在古代,好的风水师往往精通地理、水文、气候甚至简单的地质知识,对于村落规划和房屋建设有着极其实用的价值! 这老胡,是个隐藏的人才啊! “哦?仔细说说,该如何调整?”李辰虚心请教。 老胡见李辰没有鄙夷之色,反而认真询问,胆气更足,指着工地侃侃而谈:“李当家您看,最西头那两间房,正好对着山口,冬天北风灌进来,怕是冷得够呛。若是能将房门朝向偏东一些,避开风口,院内再种几棵挡风的树,就好多了。还有中间这几间,间距稍密,若是能再放宽三尺,不仅通风更好,万一走水(失火),也不易蔓延……” 他说的头头是道,结合地势、风向、日照,提出的建议确实合情合理,连旁边监工的赵英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好!老胡,你说得很有道理!”李辰拍板,“就按你说的调整!以后这新区房屋的具体朝向、间距,还有排水沟怎么挖,你都帮着参详参详!” 老胡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作揖:“多谢李当家信任!小的定当尽力!” 正说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瘦弱男孩的手,提着个瓦罐走了过来,怯生生地对老胡喊道:“孩子他爹,歇会儿,喝口水。” 老胡连忙介绍:“李当家,这是拙荆胡周氏,这是犬子狗娃。快,给李当家行礼!” 胡周氏和狗娃有些惶恐地要给李辰磕头,被李辰拦住了。 “不必多礼。”李辰看着胡周氏,顺口问道,“嫂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胡周氏低着头,小声道:“回当家的话,就是帮着做做饭,洗洗衣裳,偶尔……偶尔也去林子里采些野菜蘑菇。” 提到蘑菇,李辰心中一动。村里确实偶尔会采摘野生蘑菇改善口味,但全靠运气,而且有中毒风险。 “嫂子认得蘑菇?会不会种蘑菇?”李辰试探着问。他记得前世好像有比较原始的蘑菇种植方法,比如利用朽木或者堆肥。 胡周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讷讷道:“认是认得几种能吃的。种……小时候见娘家爹娘弄过,在腐烂的树根或者沤好的粪草堆上,能长出些平菇、草菇来,但产量少,也不稳定,后来兵荒马乱的,就没再弄过了。” 果然懂! 李辰大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食物种类不够丰富,这就送上门一个潜在的“食用菌专家”! “嫂子,你这手艺可是宝贝啊!”李辰语气热切起来,“产量少不稳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改进嘛!比如,找更合适的木料,控制好湿度和温度?要是能把蘑菇种出来,咱们村可就又多了一样美味!” 胡周氏被李辰说得有些懵,她这点祖传的、上不得台面的小手艺,在李当家眼里竟然成了“宝贝”? 老胡更是激动,拉着妻儿又要下拜:“李当家!您……您要是觉得拙荆这手艺有用,尽管使唤!我们一家,感激不尽!” 李辰扶住他们,笑道:“有用!大有用处!这样,胡嫂子,从明天起,你就别干杂活了。我给你划一块地方,你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跟我说,你就专门负责研究怎么把蘑菇种出来,种得多,种得好!狗娃也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他又对老胡说:“老胡,你除了帮着规划建房,也留意一下咱们村子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泥土、石头或者矿苗之类。你懂风水地理,对这些应该也有些了解吧?” 老胡拍着胸脯保证:“李当家放心!小的别的不敢说,对这山川地势、土石性状,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一定留心!” 一下子发现了两个特殊人才,李辰心情大好。建筑规划和人居环境优化有了老胡,食物多样性开发有了胡周氏,桃花源村的发展简直是如虎添翼! 仿佛已经看到,规划合理、居住舒适的新区拔地而起,餐桌上除了土豆鱼肉,还多了鲜美的炒蘑菇、蘑菇汤…… “系统啊系统,你这‘流民的馈赠’,还真是源源不断啊!”李辰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同时对未来吸纳更多人才充满了期待。 看来,除了娶老婆解锁技术,广纳流民、挖掘现有人才的潜力,同样是一条康庄大道! 第37章 吵到全村人了 第二天清晨,当初升的朝阳驱散薄雾,桃花源村的村民们发现,村长柳如烟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神情肃穆,说有重要事情宣布。 众人纷纷聚集过来,包括那些正在吃早饭的流民。 大家都注意到,柳如烟今日气色极好,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疲惫和凝重仿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容光焕发的自信与满足。 “各位乡亲,”柳如烟声音清越,传遍整个村落,“自李辰夫君来到我们桃花源,带领我们找到粮食,击退土匪,建造新房,吸纳流民,发展百业!可以说,没有夫君,就没有我们桃花源的今天!” 众人纷纷点头,看向站在柳如烟身旁、同样精神奕奕的李辰,目光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柳如烟环视众人,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夫君之功,堪比再造!以往大家或称‘夫君’,或称‘李辰’,虽显亲切,却不足以彰显其地位与功绩!从今日起,凡我桃花源村民,无论老幼,皆尊称李辰为——首领!” “首领?” 村民们低声议论起来,随即纷纷露出恍然和赞同的神色。 “首领!好!这个称呼好!” “李辰首领带领我们,名副其实!” “拜见首领!” 流民们更是激动,在他们看来,能被这样一位有能力、有魄力的人统领,是莫大的幸运,纷纷跟着高呼:“拜见首领!” 李辰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首领”之称,看着下方一张张充满信赖和希望的脸庞,心中也是豪情激荡。 这个称呼,不仅仅是一种尊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柳如烟微微抬手,压下欢呼,补充道:“至于已与首领成婚的姐妹,私下依旧以‘夫君’相称,此乃家事,不变。” 这话既确立了李辰的权威,也维护了几位妻子独特的地位。 赵英第一个扯着嗓子喊道:“俺知道了!以后在外叫首领,回家叫夫君!”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秀娘和钱芸也微微脸红,点头表示明白。孙晴依旧平静,只是看向李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同。 称号的改变,像一种无形的仪式,进一步凝聚了人心,也确立了李辰在桃花源村无可动摇的核心地位。 但首领的威严,并没能完全镇住某些“内部事务”。 昨夜,柳如烟以“需与首领商议要事”为由,直接将李辰拉回了主屋。 所谓“要事”,自然是再次亲身验证并享受那“龙精虎猛”带来的快乐 可这动静,在寂静的夜里,难免传了出去。 主屋的动静刚歇下没多久,婉娘就端着一碗“安神汤”,怯生生地敲开了门,眼神幽怨地看着李辰,声音带着委屈:“夫君……你昨夜答应要来妾身那里……指导女红的……” 李辰看着婉娘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哪能拒绝?只好安抚了柳如烟(后者满足后倒是颇为大度,只是眼神带着调侃),跟着婉娘去了她的新房。 婉娘的风格与柳如烟不同,是那种百依百顺的缠绵,直把人腻在温柔乡里。 这边刚把婉娘哄得心满意足,房门又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赵英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坛(用野果酿的劣酒),脸上带着红晕。 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兴奋的:“首领夫君!灌钢法俺又有点新想法,睡不着,咱们……边喝边聊?” 所谓“边喝边聊”,就是赵英的新房里又响起了打铁般…… 这一夜,以李辰主屋为圆心,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引人遐思的声音,将整个桃花源村搅得春意盎然,也让许多独守空房的妇人或辗转反侧,或面红耳赤。 第二天,不少村民眼下都带着淡淡的黑眼圈,看向李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敬佩,有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李辰虽然凭借“龙精虎猛”的体质扛了下来,但面对村民们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是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老胡瞅准机会,找到了正在巡查工地的李辰。 “首领!”老胡恭敬地行礼,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胡啊,有事?”李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 老胡搓着手,压低声音道:“首领,小的……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关于首领和几位夫人住所的。”老胡指了指李辰、柳如烟以及旁边那三间新房,“首领您看,您和几位夫人的房子虽然好,但彼此独立,门户敞开。这……这于风水上,叫做‘气散而不聚’,于情理上,也少了些……私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辰的脸色,继续道:“小的斗胆建议,不如以您的主屋为核心,将旁边几位夫人的房子也用矮墙连接起来,前面形成一个共用的前院,后面靠着山脚再圈出个后院。前院可会客、议事,彰显气度;后院则极为私密,仅供内宅使用。如此,内外分明,藏风聚气,既符合首领的身份,也……也能免去些许不必要的纷扰。” 老胡这话说得含蓄,但李辰瞬间就听懂了!这哪是为了什么风水聚气,这分明是建议他建个“内院”,把几位夫人圈起来,增加私密性,免得晚上那点“家庭内部活动”再搞得全村皆知! 这老胡,果然是个心思灵巧的妙人!这建议简直说到李辰心坎里去了! “好!老胡,你这个建议非常好!”李辰用力拍了拍老胡的肩膀,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就按你说的办!前院后院一起规划!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手,你直接跟赵英和村长协调!尽快给我拿出个方案来!” “是!首领!小的定当竭尽全力!”老胡激动得脸都红了,感觉自己真正得到了重用。 第38章 私密小院 老胡的建议,如同醍醐灌顶,瞬解决了李辰近期最大的“困扰”之一。 立刻召集了柳如烟、赵英以及负责具体施工的铁柱等人,将建造内院的事情提上了最高日程。 在老胡的引领下,一行人来到李辰的主屋及旁边三间夫人新房所在区域。老胡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讲解。 “首领,您看。”老胡指着地面划出的大致范围,“以您的主屋为正堂,左右及后方,将几位夫人的新房用一道约一人高的夯土墙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凹’字形的布局。前方留出宽敞空地作为前院,用于会客、聚会议事,彰显首领威仪。” 他又指向主屋和后方的山脚:“最关键的是这后院!依山而建,将这一片缓坡都囊括进来!院墙就沿着山脚走势修建,不仅省了部分墙体,更重要的是——借了山势!风水上这叫‘背有靠山’,稳如磐石!而且后院面积广阔,僻静幽深,无论是几位夫人散步休憩,还是将来……” 老胡顿了顿,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压低声音:“还是将来首领您要再添丁进口,或是弄些不想被外人瞧见的稀罕物事,都极为便宜!” 李辰看着老胡划出的那片广阔后院,眼睛越来越亮。 这范围可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几乎将主屋后面那片长满灌木杂草的缓坡都包了进来,确实私密性极佳! 柳如烟微微蹙眉,提出了实际考量:“老胡,这后院圈得是否太大了些?围墙的工程量可不小。” 老胡早有准备,解释道:“柳村长放心,后院围墙大部分倚靠山体,真正需要人工修建的只有连接部分,工程量增加有限。而且,圈进来的这片山坡,稍加清理,便是极好的土地!土质因常年落叶堆积,颇为肥沃。将来种些瓜果蔬菜,花花草草,养些鸡鸭,甚至弄个小池塘,都使得!这叫地尽其用!” 赵英一听能圈这么大地方,还能种菜养鸡,顿时来了兴致,挥舞着拳头:“俺看行!地方大点好!以后练武也施展得开!围墙的事包在俺身上,保证夯得结结实实!” 铁柱也点头附和:“石料和木料都是现成的,后山多的是。就是这清理山坡灌木杂草,需要不少人力。” 李辰大手一挥:“人力现在不缺!流民那边表现好的,都可以调过来参与清理和修建!这也是对他们的一种锻炼和融入。” 他越看老胡这规划越是满意。 前院庄重开阔,后院私密实用,背靠大山,藏风聚气,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理想居所! “好!就按老胡说的办!”李辰最终拍板,“前院、后院同步开工!老胡,你负责总体规划和风水把关;赵英,你带人负责围墙夯筑和主要力气活;铁柱,你带木工组负责院门、以及后院可能需要用到的棚架、鸡舍之类的搭建;清理山坡的活,交给表现好的流民,由孙晴带人监督!” 分工明确,雷厉风行。 命令一下,整个首领居所区域立刻变成了一个更加繁忙的工地。 前院的土地被平整压实,预留出通道和未来的活动空间。 后院的工程更是热火朝天。孙晴带着一队人,手持改良的青铜镰刀和柴刀,如同梳头一般,将山坡上的灌木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黑褐色的肥沃土壤。 赵英则指挥着最强壮的劳力,包括那几个已经老实下来的原刺头,喊着号子,沿着老胡划定的白线,开挖墙基,运送黄土,开始夯筑那连接几间房屋并延伸至山脚的院墙。沉重的夯锤起起落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铁柱则带着木工组,利用之前储备和新砍伐的木料,开始加工制作坚固的院门,以及根据李辰和老胡的要求,设计后院未来可能用到的各种设施构件。 老胡则像个真正的总工程师,背着手在各个施工点巡视,时而纠正一下墙基的走向,时而提醒夯土的湿度,时而又跟铁柱讨论某个木结构如何更合理,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却充满了被重用的自豪感。 柳如烟统筹全局,负责物资调配和人员协调,确保工程顺利进行,不影响村里的其他生产活动。 秀娘、婉娘、钱芸几位夫人,看着自己的新房即将被纳入一个更大、更私密、功能更齐全的院落中,心中也都充满了期待和喜悦。尤其是秀娘,已经开始想象着在后院那片肥沃土地上,尝试种植一些李辰提到的、可能用于纺织染色的植物。 整个改造工程,在高效的组织和充足的人力下,进展神速。 前院很快初具规模,后院的围墙也在一寸寸地向着山脚延伸,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山坡,在阳光下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仿佛一块等待描绘的瑰丽画布。 李辰站在主屋的廊台上,俯瞰着这片属于他的、正在成形的“小王国”,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 有了这内院,不仅解决了“夜间扰民”的问题,更提供了一个绝对私密和安全的核心区域。无论是未来与夫人们享受天伦之乐,还是进行一些不便对外人言的“技术研发”或“系统操作”,都有了完美的空间。 “老胡,干得漂亮!”李辰由衷地对身边的老胡说道,“等这院子建好,给你记首功!” 老胡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连连摆手:“首领言重了!能为首领效力,是小的福分!” 李辰笑了笑,目光投向那日益高大的院墙,心中已然开始规划后院的具体用途。 这片依山而建的私密空间,将是他和夫人们真正的安乐窝,也是桃花源村未来许多秘密的诞生地。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把这院子建好。李辰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下在完全属于自己的私密领地里,与几位夫人“深入交流”是何等惬意了。 第39章 等建好小院就可以圆房了 首领居所的内院建设,成了桃花源村当前的头等大事,其热火朝天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西片奖励房的工程。 毕竟,这关乎到首领的颜面、内宅的安宁,以及……全村夜晚的清净。 赵英几乎把铁匠铺的日常事务全丢给了进步神速的铁柱,自己全身心扑在了夯筑院墙上。 她那股子狠劲和充沛的体力,完美契合了这项需要大力出奇迹的工作。 沉重的石夯在她和几个壮劳力的操控下,如同打桩机般起落,将混合了草筋的黄土层层夯实,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咚、咚”声。 院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老胡划定的优美弧线,向着山脚稳健地延伸。 前院的土地被石碾反复压实,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土黄色镜子,只等日后铺设石板或者栽种些观赏植物。 铁柱带领的木工组,不仅打造好了坚固厚实的双开院门,还开始着手制作后院规划中的凉棚架等物件。 老胡作为总规划师,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盯着院墙的走向和平直,还要协调前后院的衔接,以及处理各种突发的小问题。 他脸上总是带着泥点,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创造者的热情。 而在主屋侧后方,一处背阴通风、靠近未来后院墙根的角落,老胡的妻子胡周氏,也带着两名手脚麻利、性子沉稳的妇人,开辟了属于她们的“战场”——菌类培育试验田。 按照李辰结合模糊记忆和老胡家传土法给出的建议,她们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土地,搭建起低矮的、用树枝和茅草覆盖的遮阴棚。 胡周氏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收集来的腐烂椴木段和沤制好的草料肥,将其整齐地码放在棚内,保持适当的湿度,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跟这些沉默的“土地”交流。 那两个妇人起初还将信将疑,但在胡周氏认真的态度感染下,也一丝不苟地跟着学习、操作。 整个内院区域,人来人往,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妇人们的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 李辰每日都会来巡视数次,看着日益成形的院落,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不仅仅是一个住所,更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是系统之外,依靠众人智慧和力量共同创造的、实实在在的产业。 在这片繁忙与喧嚣之中,却有两位新晋的“女主人”,心中怀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幽怨和期盼。 钱芸依旧负责着村子的物资登记和对外交换的筹备工作,行事干练,条理清晰。 但每当她看到秀娘那日渐红润、眉梢眼角都带着被充分滋润后妩媚的脸庞,再联想到自己那间虽然崭新、却至今未曾迎来男主人的新房,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是不懂事的少女,知道首领事务繁忙,工程建设更是头等大事。 但那种名分已定、却迟迟未能真正“落袋为安”的感觉,让她那颗精于计算的心,也难免生出几分焦躁。 好几次借着汇报物资情况的机会,她看向李辰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和暗示。 孙晴则更加直接。 她依旧每日带人巡山、警戒,身手矫健,眼神锐利。 但在一次例行汇报巡山情况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山风般的直接:“首领,院子,什么时候能好?” 李辰被她问得一愣,看着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纯粹的眼睛,里面没有钱芸那样的幽怨,只有一种猎手锁定目标后的、耐心的等待。 “快了,”李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保证,“等院墙合拢,院门装上,大概……再有个七八天就差不多了。” 孙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利落地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但那短暂的停留和直白的询问,已然将她内心的期待表露无遗。 李辰看着孙晴离去的背影,又想起钱芸那隐含深意的眼神,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两位夫人,一个精明内敛,一个直接纯粹,都还在等着他呢。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时机未到啊! 这内院建设,人多眼杂,物料堆积,环境实在算不上雅致私密。 若是仓促圆房,未免太过草率,也对不起这两位各有特色的女子。 李辰骨子里还是带着点现代人的仪式感,觉得这等人生大事,至少该在一个相对完善、私密、舒适的环境中进行,才不算辜负。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也存着一点小小的“算计”。 等到内院彻底完工,他与钱芸、孙晴分别圆房时,不仅能获得系统承诺的制盐之术和复合弓技术,还能在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的领地里,享受那份独一无二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李辰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那两位望眼欲穿的夫人。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内院建设的督导中,恨不得亲自上手去夯墙,只盼着这院子能早日完工。 而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既欣慰于李辰的这份责任心和对夫人们的尊重,又隐隐有些好笑。 这个夫君,有时候精明得可怕,有时候又带着点可爱的固执。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说明他不是那种只图一时之快的莽夫。 她私下里也安抚了钱芸和孙晴几句,暗示她们耐心等待,好事将近。 第40章 与钱芸圆房获得制盐技术 在赵英近乎疯狂的督工和全村人力的倾斜支持下,首领内院的建设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当最后一块夯土被牢牢嵌入预留的缺口,当那扇厚重的、带着新木清香的院门被铁柱等人合力安装到位,发出一声沉稳的“哐当”闭合声时,整个工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 一座背倚青山、前有院落、内有乾坤的崭新居所,正式落成! 前院开阔平整,虽然尚未精细装饰,但那份大气已然初显。 最令人惊喜的是后院,得益于老胡依山而建的巧妙设计,后院面积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孙晴带人从山上移栽来了几丛正值花期的野杜鹃和几杆翠竹,错落有致地种在墙根和角落,为这片新生的土地增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 几间新房的后墙都开了门,可以直接步入后院。 老胡还带着人,沿着主屋和后院山脚之间,搭建了一排简易却结实的风雨连廊,以茅草覆顶,木柱支撑,即便下雨天,也能在院内自由穿行,无需淋雨。连廊下也预留了放置石凳石桌的位置。 院子的东西两侧,还预留出了大片平整的空地,老胡指着那里对李辰说:“首领,这两边空地,将来若是再添人口,或者需要增建书房、库房,再起十几间屋子都绰绰有余!” 李辰站在焕然一新的院落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这不仅仅是一个院子,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是权力与安宁的象征,也是未来无数可能的起点。 柳如烟、秀娘、婉娘、赵英也都站在院中,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这里是她们共同的家。 而钱芸和孙晴,虽然也面带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却潜藏着更为强烈的、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期待。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位意气风发的首领夫君。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地洒落在崭新的小院里,将夯土墙、连廊和那些新栽的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喧嚣散尽,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在墙角低声吟唱。 李辰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龙精虎猛”的体质让他精力充沛,而眼前这完美私密的环境,更是扫清了他最后一点顾虑。 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还是粗布衣服,但婉娘特意浆洗过),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位于东侧、属于钱芸的那间新房。 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钱芸站在门内,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 她换上了一身虽然依旧是粗布、但裁剪格外合体、颜色也稍显鲜亮的衣裙,头发精心梳理过,插着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打磨光滑的木簪。 脸上薄施脂粉(可能是用某种植物花粉调的),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竟有几分明艳动人的光彩。 她的房间,也与秀娘的温婉、孙晴的简洁截然不同。 收拾得一尘不染,靠墙摆放着一个用藤条编织的、造型别致的置物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放着几个洗净的彩色贝壳、一块光滑的奇石、还有一个插着几根野雉尾羽的小陶罐。整个房间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带着些许雅致和物欲的温馨感。 “夫君。”钱芸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长久的期盼和一丝志在必得。 李辰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看着眼前这位精心装扮、眼神炙热的女子,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与满足。 “芸娘,久等了。”李辰的声音不自觉放柔。 这一声“芸娘”,让钱芸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竟有些发红。她等待这个名字,等待这一刻,实在太久了。 “能等到夫君,芸娘……不觉得久。”抬起头,勇敢地迎上李辰的目光,那双精于计算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情意和渴望。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水到渠成。 油灯被吹熄,月光透过窗棂,朦胧地勾勒出床榻上交织的身影。 钱芸不同于秀娘的温顺交付,也不同于柳如烟的含蓄引导,更不同于赵英的直白热烈,她有一种独特的、善于调动和回应的小技巧,仿佛将生意场上的精明与敏锐,都用在了这床笫之间,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低吟,都恰到好处地撩拨在李辰的心尖上。 那是一种被精心“服务”和“取悦”的感觉,让李辰在享受同时,也不得不感叹,这钱芸,果然是个妙人。 当灵魂与身体达到最深度的契合之时——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钱芸”完成深度契合,情感路线“从追求物质保障到认同理想”达成!】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高效海盐\/池盐\/井盐土法提纯精炼技术大全”(包含选址、建滩、汲卤、过滤、煎煮、结晶等全套工艺流程详解)!】 【备注:知识已传输,请宿主尽快寻找合适盐源,开启“白色黄金”之路!】 成了!制盐技术!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李辰的脑海,关于如何寻找盐卤、如何建造盐田、如何过滤杂质、如何控制火候结晶……无数原本模糊的概念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看”到脑海中浮现出的、各种简易却高效的制盐设备结构图!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李辰,让他忍不住将怀中的钱芸搂得更紧。 钱芸也感觉到了夫君那发自内心的激动和喜悦,虽然不明所以,但知道自己定然是让夫君极为满意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甜蜜,慵懒地蜷缩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猫儿。 云收雨歇,钱芸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李辰却毫无睡意,精神亢奋。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寂静的院落和远处朦胧的山影。 技术有了,详细的步骤、需要的工具、关键的要点,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现在,最大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原材料在哪里? 桃花源村地处内陆,远离大海,海盐是别想了。那么只能是池盐或者井盐。这附近,有盐湖吗?有地下卤水吗? 老胡懂风水地理,对山川地势熟悉,明天得好好问问他!还有孙晴,她整日在外巡山,或许也曾发现过某些岩石带有咸味,或者动物舔舐的地方? 李辰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雪白晶莹的盐粒,看到了商队带着大量物资前来交换的场景,看到了桃花源村凭借这“白色黄金”迅速积累财富、壮大实力的未来! “盐……必须尽快找到盐!”李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第41章 找到制盐材料 天光尚未大亮,晨曦微露,崭新的小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主屋内,李辰已然精神奕奕地起身,正对着水盆擦脸。得益于“龙精虎猛”的强悍体质,即便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他依旧感觉精力充沛,头脑清醒。 一个时辰之前。 东厢房内,钱芸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又一次被身边男子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唤醒”。 半梦半醒间,又是一番缠绵悱恻,直到她彻底化作一滩春水,连指尖都懒得动弹,才心满意足地沉入黑甜梦乡,嘴角带着饱餐后的饕足笑意。 李辰替她掖好被角,看着那张在晨光熹微中愈发显得娇艳动人的睡颜,心中也不免有几分自得。这体质,果然是男人最大的底气! 但他此刻心中更炽热的,是那关乎村子命脉的制盐大业!技术已然在手,岂能让它蒙尘?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前院。 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精神更振。 找来值守的妇人,让她去请柳如烟、老胡、孙晴,还有见识最广的张启明,速来前院议事。 不多时,几人陆续赶到。柳如烟神色如常,只是看向李辰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老胡和张启明则有些疑惑,不知首领这一大早召集所为何事;孙晴依旧是最利落的那个,仿佛早已整装待发。 “各位,长话短说。”李辰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昨夜,我得老神仙指引,已获制取雪白精盐的完整法门!” “什么?!” “制盐?!” “雪白精盐?!” 除了柳如烟早有心理准备,其余三人皆是大惊失色,随即脸上涌起狂喜!盐!那可是比粮食还要紧俏的硬通货!尤其是雪白精盐,其价值他们从胡管事那里早已听闻! “首领!此言当真?”张启明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夫君,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柳如烟也难掩激动。 老胡更是直接躬身:“首领洪福!若真能制出雪盐,我桃花源崛起指日可待!” 李辰抬手压下众人的激动:“技术已有,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制盐需要盐源!或是盐湖,或是含盐的泉水、卤水!老胡,你懂地理,张先生见多识广,孙晴你整日巡山,可曾在这附近,发现过任何带有咸味的水源、岩石,或者动物经常舔舐的特别之地?” 老胡拧着眉头,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首领,小的留意过,咱们村子附近溪流皆是淡水,并未发现明显咸源。不过,往西北更深的山里,地势复杂,或有可能。” 张启明也道:“老夫早年游学,听闻内陆有盐池、盐井,其水苦涩咸卤,可煎煮得盐。只是具体如何寻找,却是不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晴身上。 孙晴沉默着,那双清冽的眸子微微闪动,在快速回忆着巡山时见过的每一处细节。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肯定:“有一个地方,可能符合首领描述。” “哦?快说!”李辰眼睛一亮。 “在西北方向,越过两座山头,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孙晴语速不快,却清晰异常,“那里植被与周围不同,多是些耐盐碱的矮棘。涧底有一处很小的水洼,水色浑浊,略带异味。我曾见几只野羊在那里徘徊舔舐岩石,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想。如今听首领一说,或许……” “就是那里!”李辰几乎可以肯定!动物对盐分的需求是本能,它们舔舐的地方,极有可能含有盐分! “事不宜迟!孙晴,你带路!老胡,张先生,你们随我同去,帮忙辨认!如烟,你守好村子!”李辰当机立断。 “夫君,小心!”柳如烟叮嘱道,眼中充满信任。 孙晴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准备。老胡和张启明也立刻回家拿了随身的棍棒和布袋。 一行四人,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在孙晴的带领下,迅速没入了村后的山林。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 但对于孙晴和李辰而言,却如履平地。孙晴自不必说,李辰拥有“龙精虎猛”体质,体力、耐力、敏捷都远超常人,紧跟孙晴的脚步毫不费力。 倒是苦了老胡和张启明两位,虽不至于拖后腿,但也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孙晴速度极快,身形在林木间穿梭,如同灵巧的山豹。她不时停下,观察地上的痕迹,或者侧耳倾听远处的动静,确保路线的安全和正确。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座林木葱郁的山头,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荒凉起来。树木变得低矮稀疏,地上开始出现大片耐旱耐碱的荆棘丛。 “就在前面。”孙晴指着下方一道隐蔽的、被乱石和荆棘掩盖大半的山涧。 一股若有若无的、略带腥咸的气味,随着山风飘入鼻端。 李辰精神大振!这味道,没错! 四人小心翼翼地攀下陡坡,来到涧底。这里光线昏暗,潮湿阴凉。 果然如孙晴所说,有一片不大的浑浊水洼,水洼边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物,在透过枝叶缝隙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老胡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洼里的水,放到舌尖尝了尝,立刻“呸”地一声吐掉,脸上却露出狂喜之色:“咸!苦涩!是卤水!浓度似乎还不低!” 张启明也捡起一块带着灰白结晶的石头,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品尝,激动道:“是盐!虽是粗盐,杂质极多,但确是盐无疑!” 李辰强忍着亲自品尝的冲动(毕竟卫生条件堪忧),看着那不大的水洼和周围岩石上的结晶,心中已然明了。这应该是一处渗出地表的浅层卤水泉,流量不大,但足以证明此地蕴含盐矿!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李辰难掩兴奋,用力拍了拍孙晴的肩膀,“孙晴,你立了大功!” 孙晴被拍得微微一怔,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轻轻“嗯”了一声。 老胡已经开始兴奋地四处打量,凭借着风水先生的职业本能分析起来:“首领,您看这山势,两山夹一涧,地下水脉在此受阻上涌,带出了地底的盐分!这是典型的盐脉露头之处!虽然这处泉眼出卤量小,但既然能有卤水渗出,说明地下定然有更丰富的盐卤层!只要找准位置,打井挖掘,必有所获!” 李辰听着老胡的分析,结合脑海中系统给予的制盐知识,思路越发清晰。 “好!太好了!”李辰环顾这处隐蔽的山涧,目光灼灼,“此处,便是我桃花源村制盐工坊的起点!” 盐源找到,宏伟的制盐蓝图,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接下来,将是更艰苦,但也更令人期待的——建设盐场,将那地底的“白色黄金”,变成村子强大的基石! 第42章 分配人手 找到了盐源,巨大的喜悦过后,一个无比现实且严峻的问题,立刻摆在了李辰和桃花源村所有决策者面前——人手! 回到村子,李辰再将柳如烟、赵英、张启明、老胡等核心人员召集到前院,开始盘点家底。 “咱们村,现在满打满算,能称得上全劳力的,有多少?”李辰开门见山。 柳如烟对此了如指掌,不假思索地报出数据:“原本村中妇人,能全力劳作的,有二十三人。流民中,张先生、铁柱、老胡等青壮男丁有九人,健壮妇人十一个。加起来,真正能顶大用的,四十三人。其余皆是老弱或需要看顾的孩童。” 四十三人! 这个数字,让刚刚还因找到盐源而兴奋的众人,心头顿时一沉。 李辰掰着手指头算:“这四十三人,要分出人手负责日常巡逻警戒,孙晴那边至少要五个人吧?” 柳如烟点头:“五人是最低配置,还需轮换。” “村口围墙、田地、鱼塘需要照看,日常伙食、清洁浆洗,这又得固定七八个人。”李辰继续。 “纺织组现在由秀娘领着,改良织机到了关键阶段,需要至少四人专心研究、试织。胡周氏的菌棚也需要两人专职照料。”柳如烟补充。 赵英瓮声瓮气地插话:“俺的铁匠铺是关键!灌钢法要试验,新工具、武器要打造,还要帮村里修修补补,铁柱算是出师了,但至少还得给俺配两个打下手的壮劳力!不然根本忙不过来!” 张启明也开口道:“首领,西片奖励房尚未完全竣工,日常村务文书、流民教化、孩童启蒙,也需人手……” 这么七算八算下来,看似四十多个劳力,分摊到各个不可或缺的岗位上,立刻显得捉襟见肘,每个人几乎都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又要凭空增加一个制盐的产业!这需要的人力,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前院陷入短暂的沉默。盐是希望,但人手是现实的骨架,骨架撑不起,希望就是空中楼阁。 老胡沉吟道:“首领,那处盐泉位于深山,来回一趟便需大半日。若将卤水全部运回村里加工,光是运输,就能把人累垮,效率太低。” 李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已想到。系统传输的知识里,也提到了因地制宜建设初级工坊的重要性。 “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工序都搬回村里。”李辰目光坚定,做出了决断,“就在那山涧旁边,建设一个初级的挖掘和初步加工基地!” 他看向赵英:“赵英,铁柱现在手艺如何?能独当一面了吗?” 赵英拍着胸脯:“没问题!那小子灵性,力气也足,一般的铁器修补、工具打造,都能拿得下!就是灌钢法还得俺亲自盯着!” “好!”李辰拍板,“那就让铁柱,带上两个最得力的流民青壮,再配上五个肯吃苦、力气大的妇人,组成制盐先遣队,常驻山涧盐泉!” “他们的任务是:第一,在老胡的指导下,以那处泉眼为中心,向下挖掘,寻找更丰富的卤水层,或者扩大收集面积。第二,就地取材,建造简单的过滤池和沉淀池,对收集到的卤水进行初步净化,去除大部分泥沙杂质。第三,将初步处理后的、浓度更高的卤水,用陶罐封装,由巡逻队或者专门的小组,定期运回村里!” “运回村里后呢?”柳如烟追问。 “村里,由我亲自负责最后的核心步骤——建灶、控火、煎煮、结晶!”李辰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一步技术性最强,关系到出盐的纯度和产量,必须在村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初期不需要太多人,两三个心思细腻、听从指挥的妇人辅助即可。” 这样一分兵,山间基地负责粗重的前期工作和初步提纯,村里负责精加工,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有限的人力,也保证了核心技术不泄露。 柳如烟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抽调铁柱等八人去盐坊……虽然会让铁匠铺和其他岗位压力更大,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只是,山间驻守,安全如何保障?” 李辰看向孙晴:“孙晴,盐坊的安全和物资运输路线的畅通,就交给你了。巡逻路线向西北方向倾斜,重点关照盐泉所在山涧。能兼顾吗?” 孙晴言简意赅:“可以。交给我。” 她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份沉稳和可靠,让所有人都安心。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辰站起身,一锤定音,“赵英,你立刻协调,让铁柱和他的人手做好准备,带上必要的工具、粮食和搭建临时窝棚的材料。老胡,你随队再去一趟,负责盐坊的选址和初步规划。明天一早,出发!” “是!首领!”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重新焕发出昂扬的斗志。 尽管人手紧张到了极点,但每个人都明白,制盐是村子能否快速崛起的关键,再难也必须上! 赵英风风火火地跑去铁匠铺找铁柱交代任务;老胡开始翻找自己那些关于土木工程的零碎知识;柳如烟则去协调抽调人手和准备物资;张启明忙着记录命令,规划后勤。 李辰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五十人的小村落,要同时维持生存、发展多项产业、还要开拓制盐这种“高科技”项目,简直就是在走钢丝。每一个决策,每一次人力调配,都至关重要。 第43章 制盐成功 接下来的半个月,桃花源村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每一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 李辰彻底陷入了脚不沾地的忙碌之中。 山涧盐坊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初期挖掘就遇到了坚硬的岩层,进展缓慢;过滤池的搭建也因为对材料特性不熟悉,返工了两次。铁柱带着人吃住在山里,每日派人将遇到的问题和初步处理的卤水样本送下山。 李辰则需要根据反馈,结合脑中知识,不断调整方案,指导铁柱那边改进,同时还要在村里亲自督建用于最终煎盐的灶台和专用工棚。 这煎盐的火候、结晶的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必须他亲自把控。 白天协调各方,巡视工地,晚上还要研读脑海中的制盐细节,常常是回到内院倒头就睡。别说去找尚未圆房的孙晴,就是已经成婚的几位夫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也难得有温存的时间。 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却又无比支持,只能将内院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确保李辰回来后能有个舒适的休息环境。几位夫人也都理解,各自守着自己的岗位,默默支持。 钱芸偶尔会在李辰深夜归来时,端上一碗热汤,眼神中带着关切,却不多言。秀娘和婉娘则更加细致地照顾着李辰的起居。赵英则是用更加疯狂的打铁和工作,来响应夫君的拼搏。 而孙晴,一如既往地沉默。 她负责的巡逻区域重点覆盖了通往盐坊的山路,确保这条生命线的绝对安全。 几次在山路与行色匆匆的李辰相遇,也只是点头示意,眼神交汇的瞬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她知道李辰在忙什么,更知道这件事对村子的意义,那份期盼深埋心底,不曾催促半分,只是将巡防的范围,又向外悄悄扩展了五里。 这份无声的支持与理解,李辰感受得到。每次看到孙晴那挺拔而孤独的巡逻背影,心中都会产生一丝愧疚和更强烈的动力。 必须成功!不能让所有人的努力和等待白费!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 村里新建的、被严格看管起来的煎盐工棚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一座用耐火泥精心垒砌的灶台上,架着一口特制的大陶鼎(赵英和铁柱合力烧制的,比普通锅具更深更厚)。鼎内,是经过山涧盐坊初步过滤、沉淀后运回来的浓缩卤水。 李辰亲自守在灶前,控制着灶膛内的火势。柳如烟、赵英、张启明、老胡等核心人员都屏息静气地围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那翻滚的卤水。 卤水在高温下不断蒸发,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鼎壁开始出现一层白色的结晶。水分越来越少,液面逐渐下降,鼎底积聚起一层厚厚的、带着些许杂色的结晶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火候稍大,盐会焦糊发苦;火候不足,则无法完全结晶,产量大减。 李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鼎内变化,根据脑海中无比清晰的知识,不断微调着柴火的投放。 “撤火!盖闷!”眼看时机成熟,李辰低喝一声。 负责烧火的妇人立刻将灶膛内明火撤出,只留余烬,另一人迅速用厚重的木板盖住鼎口,利用余温进行最后的闷结晶。 工棚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木柴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李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示意可以开盖。 木板被缓缓移开。 一股带着咸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众人迫不及待地探头望去—— 只见鼎底,铺满了厚厚一层晶莹雪白的结晶体!如同冬日初降的新雪,纯净、细腻,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成功了! 真的是雪一样白的盐! 没有粗盐的黄色,没有苦涩的异味! “成了!真的成了!”张启明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老天爷……这,这比官盐还要白,还要细啊!”老胡揉着眼睛,难以置信。 赵英直接伸出粗壮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下一刻,她眼睛瞪得溜圆,狂喜地吼道:“咸!是正经咸味!一点不苦!哈哈哈!俺们造出雪盐了!” 柳如烟紧紧捂住嘴,眼眶红了,看着站在鼎旁、虽然疲惫却身姿挺拔的李辰,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爱意。 李辰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遍全身。他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捧雪白的盐粒,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快!称一称!这一锅出了多少盐?”李辰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立刻有人拿来简陋的天平(自制的)。经过称量,这一鼎经过初步提纯的卤水,竟然产出了接近三斤雪盐! 这个产量,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要知道,外面那些发黄苦涩的粗盐,价格都已不菲,这雪白精盐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桃花源,从此再无缺盐之患!更要凭此,富甲一方!”李辰举起盛满雪盐的木勺,声音铿锵,传遍整个工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震天的欢呼!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陷入了狂喜之中。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桃花源村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当晚,村子举行了简单的庆祝。 虽然没有酒,但鲜美的鱼汤里撒上了自产的、雪白的盐,那纯粹而浓郁的咸鲜味道,让每一个村民都陶醉不已,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庆祝的人群中,李辰看到了安静站在角落的孙晴。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望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篝火的光芒,也映着他的身影。 李辰心中一动,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孙晴面前。 半个月的忙碌,几乎让他忘了这位沉默的未婚妻。此刻,看着她在夜色与火光交织中格外清晰的眉眼,一股歉意和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孙晴,”李辰声音温和,“这段时间,冷落你了。” 孙晴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正事要紧。” 她顿了顿,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用柔软兽皮包裹的东西,递了过来:“贺礼。” 李辰微微一怔,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精心打磨过的骨哨,色泽温润,造型流畅,尾部还刻了一个极小的、抽象的辰字。 “巡山时,发现的异兽骸骨,音色清越,可传很远。”孙晴解释道,眼神微微闪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或许……你用得上。” 这份礼物,不贵重,却充满了心意。是她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在为他庆祝,也在默默表达着自己的情感。 李辰握着那枚还带着孙晴体温的骨哨,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一丝羞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制盐成功的喜悦,与眼前女子无声却深沉的情意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谢谢,我很喜欢。”李辰将骨哨小心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晴,“盐已制成,接下来……该兑现对你的承诺了。院子早就建好,只差一位女主人。” 孙晴抬起眸子,对上李辰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平静的湖面下,仿佛有激流在涌动。她轻轻点了点头,依旧只有一个字: “好。” 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只有水到渠成的等待和应允。 李辰笑了。他知道,接下来,不仅桃花源村将迎来财富的暴增,他的后院,也将迎来最后一位、也是最为独特的一位女主人。 而那象征着远程武力革新的复合弓,似乎也已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老胡一脸兴奋地挤过人群,来到李辰身边,压低声音道:“首领,大喜啊!今日出盐,证明那盐脉品质极佳!小的根据山势和水脉重新推算,觉得那山涧往上百米处,有一处岩壁,极可能蕴藏着更丰富、更容易开采的盐卤!明日,可否让小的带人再去探探?” 新的发现? 李辰眉头一挑,看向远处黑暗的群山轮廓。 第44章 孙晴圆房 “更丰富?更容易开采?”赵英眼睛瞪得像铜铃,嗓门震得工棚嗡嗡响,“那还等啥?俺这就带人上山,把那岩壁给凿开!” 张启明抚着胡须,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更多的是谨慎:“若真如此,天佑桃花源啊!只是……开采新矿,所需人力物力,恐怕远超眼下这处泉眼。” 柳如烟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李辰。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首领。 李辰摩挲着下巴,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带着沉思。 他走到工棚门口,望着远处暮色中依旧忙碌的村落——妇人们在收拾晾晒的鱼干,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纺织棚里秀娘还在带着人调试新织机……每一处都在运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力。 “老胡的发现,肯定是好事,大好事!”李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这说明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藏着巨大的宝藏。” 众人点头。 “但是,”李辰话锋一转,指向村落,“大家看看,咱们现在,还有多余的人手吗?铁柱带着八个人常驻山涧,已经是极限。村里剩下的,哪个不是身兼数职,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开凿新矿,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工具?需要重新规划运输路线,需要投入比现在多几倍的后勤保障!” 一连串的问题,让激动的赵英冷静了下来,张启明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新矿就像一块肥肉,”李辰比喻道,“闻着香,但咱们现在的‘胃口’太小,硬吞下去,不仅消化不了,还可能把现有的‘肠胃’撑坏,耽误了田里的庄稼,耽误了打铁织布,耽误了巡逻警戒,那才是因小失大!” 柳如烟眼中露出赞同的神色:“夫君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现有的制盐流程,提高效率,将产出的雪盐变成实实在在的物资。贪多嚼不烂。” “对!”李辰肯定道,“老胡,你发现的新矿点,记下来,保护好。但现在,不动!” 老胡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明白首领考虑得周全,连忙躬身:“小的明白!那处岩壁很是隐蔽,小的会留意,绝不会让外人发现。” “不动新矿,那咱们这雪盐……”赵英挠着头问。 李辰脸上露出了笑容:“盐出来了,就得换成咱们需要的东西!张先生,之前让你留意与四海货行联系的方式,有眉目了吗?” 张启明上前一步,从容道:“首领放心,老夫已通过上次交易时留下的暗语渠道,设法传递了消息。算算时日,四海货行的人若是收到消息并且感兴趣,近期内应该会有所回应。” “好!只要他们来,看到咱们这雪盐,不怕他们不动心!”李辰信心满满,“到时候,咱们用盐换铁器、换布匹、换粮食种子、换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等村子实力壮大了,人手充足了,再动那新矿不迟!” 决策已定,核心层各自散去,继续忙碌。 制盐成功带来的狂热逐渐沉淀为有序的生产。 山涧盐坊在铁柱的带领下运转逐渐顺畅,送下来的卤水品质越来越稳定。村里的煎盐工棚在李辰的指导下,也摸索出了一套更有效率的流程,产出的雪盐堆积在干燥的陶缸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忙碌了半个多月的李辰,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一晚,月明星稀,初夏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静谧的内院。 李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歇息,而是站在院中,目光落在了西侧那间一直安静的新房。那是孙晴的房间。 想起那枚贴身收藏的、音色清越的骨哨,想起那双平静眼眸下深藏的激流,想起那声干脆利落的“好”。 承诺,该兑现了。 深吸一口气,李辰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那间新房。 房门虚掩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推开房门,房内的景象让李辰微微一愣。 没有钱芸房间的精巧布置,也没有秀娘房间的温馨暖意,孙晴的房间简洁得近乎冷硬。墙上挂着弓和箭囊,角落里放着磨刀石和几件保养武器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皮革和草木清洗剂的味道。 孙晴就站在房间中央,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挺拔而矫健的身姿轮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 看到李辰进来,孙晴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躲闪,只是抬眸望来,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撞入李辰心底。 “你来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比往常低沉了几分。 “嗯,我来了。”李辰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 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刻意的氛围营造。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 李辰走上前,直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如同山风般清冽的气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辰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拂过孙晴束发的带子。 孙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也是一种全然的交付。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位夫人,孙晴的反应带着一种野性的生涩和直接的坦诚。 她没有婉转的迎合,没有精心的引导,每一个反应都源自本能,真实而热烈。那常年狩猎锻炼出的柔韧腰肢蕴含着惊人的力量,那习惯于拉弓搭箭的手指,此刻却有些无措地抓住了李辰的衣襟。 月光如水,悄然记录着这间简洁房间内逐渐升温的炽热。压抑的喘息,交织的体温,以及那最终冲破沉默壁垒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都成为了这静谧夜晚最动人的乐章。 当一切归于平静,孙晴依旧闭着眼,蜷缩在李辰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呼吸尚未完全平复。那总是带着警惕和清冷的眉宇,此刻舒展开来,染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慵懒而满足的柔光。 李辰揽着怀中这具与娇柔无关、却充满生命张力的身躯,感受着那份独特的依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怜爱。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孙晴”完成深度灵魂与身体契合,情感路线“沉默的守护与认同”达成!】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复合弓设计与制作详解(含滑轮组简易替代方案)”与“进阶陷阱布置大全(涵盖机关、诱饵、伪装等)”!(知识已传输至宿主意识海)!】 来了!期待已久的复合弓!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各种弓身结构、材料选择、拉力曲线、滑轮省力原理(以及用骨质或硬木制作的简易替代方案)、还有无数种阴险狡诈却极其有效的陷阱布置方法,瞬间了然于胸! 李辰精神大振,忍不住低头,在孙晴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孙晴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那清澈深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与信赖。 “拿到了?”她忽然轻声问,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李辰一愣,随即失笑。原来这姑娘,什么都知道。 “拿到了。”李辰紧了紧手臂,语气带着兴奋,“给你,也给咱们村子,打造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器!” 孙晴没有再多问,只是将头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华皎洁,万籁俱寂。 第45章 复合弓 天刚蒙蒙亮,李辰便如同充饱了电,从床榻上坐起。 身旁的孙晴几乎同时睁眼,眼神清亮,毫无初醒的迷蒙,显然早已习惯了山野间随时应对危险的状态。 “图纸,材料!”李辰言简意赅,眼中燃烧着创造的火焰。 孙晴没有多问,利落地起身穿衣。两人默契地走出房间,打破了内院清晨的宁静。 李辰直接走向铁匠铺。赵英正对着初升的朝阳活动筋骨,准备开始一天的敲打,看到李辰风风火火赶来,有些诧异。 “夫君?这么早?” “英娘,有活了!大活!”李辰语气兴奋,捡起一根木炭,就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飞速画了起来,“看这里,弓身需要这种层压结构,核心用韧性最好的柘木,两边贴上竹片增加弹性……关键是这两个‘轮子’,看到没?用最硬的青铜,不,最好用铁!想办法弄出来,越小越光滑越好!还有这些金属连接件,强度一定要够!” 赵英凑过来,看着那前所未见的复杂结构图,眼睛越瞪越大。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设计蕴含的巧思和省力原理。 “这……这是弓?”赵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带着轮子的弓?乖乖,这玩意儿要是做出来,得多大劲道?” “劲道绝对超乎想象!而且开弓比寻常硬弓省力得多!”李辰肯定道,“材料能不能搞定?” 赵英盯着图纸,呼吸粗重起来,如同看到了绝世美女,猛地一拍大腿:“柘木后山就有!竹片更简单!铁……俺攒了些好铁料,正好试试手!这轮子……有点难,但俺想办法!这活儿,俺接了!” 她一把抢过李辰手里的木炭,趴在石板上就开始琢磨细节,嘴里念念有词,彻底沉浸进去。 搞定了最核心的部件,李辰松了口气,转身又找到正在安排今日巡逻的孙晴。 “弓臂和弓身需要特定木材,柘木为芯,竹为表,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最好的料吗?”李辰问道。 孙晴点头,眼神锐利如鹰:“知道。后山深处有一片老柘木林,质地极佳。竹子需选三年以上老竹,韧性足。我带人去伐。” “好!优先选材!”李辰叮嘱,“顺便,路上留意适合布置陷阱的地方。” 压低声音,将几种利用杠杆、绳索和天然材料制作的简易却致命的陷阱要点,快速告知孙晴。 什么绊发索、吊脚套、压石坑……听得孙晴眼神越来越亮。这些陷阱比她以往布置的捕兽夹更加隐蔽,杀伤力也更具针对性。 “明白了。”孙晴记下要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点了几个身手最敏捷的巡逻队员,带上工具,直奔后山。 整个上午,桃花源村都围绕着这两项新技术高速运转起来。 铁匠铺里,炉火熊熊,赵英和铁柱(被临时从盐坊召回帮忙)围着那几张草图争论不休,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试图将图纸上那些精巧的零件变为现实。 后山林中,孙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精准地找到符合要求的柘木和老竹,指挥队员小心砍伐。同时,她那猎鹰般的目光扫过林间小径、水源附近,脑海中已然根据李辰的传授,勾勒出一个个隐蔽的死亡陷阱的布置点。 李辰不断在铁匠铺和临时划出的木工区之间穿梭,解决制作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系统知识提供了原理和蓝图,但具体落实到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上,仍需不断调整和试验。 “首领,这弓弦用什么?寻常麻绳恐怕承受不住那股力道。”负责处理木材的老木匠提出疑问。 李辰沉吟片刻,想起系统知识中的记载:“找牛筋!或者野牛筋!反复捶打,浸油,拧成多股!要最坚韧的!” “牛筋?咱们村里存货不多啊……”老木匠为难道。 “先用现有的试做一把!以后想办法多收!”李辰果断决定。 傍晚时分,第一批合格的柘木芯和竹片被孙晴等人运回。 赵英那边,经过数次失败,也终于用精铁粗磨出了两个勉强符合要求的、指甲盖大小的简易滑轮(暂时无法做到真正的滚珠轴承,但已经能极大省力)。 所有部件汇集到李辰面前。 在李辰的亲自指导和众多匠人的协作下,弓身被小心地粘合(用鱼鳔胶)、捆绑、定型。那两个小小的铁制滑轮被安装在弓臂两端,穿上了由几根最粗壮牛筋反复拧合、浸油晾干后的弓弦。 当最后一步完成,一把造型奇特、带着冰冷金属光泽和天然木纹的复合弓,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弓看起来比寻常长弓短小一些,但结构复杂,充满了力量感。 “孙晴,试试!”李辰将这把凝聚了众人一天心血的原型弓,递给了在场最专业的射手。 孙晴接过弓,入手便感觉分量不轻。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弓身和弓弦,然后深吸一口气,搭上一支普通的箭。 开弓! 预料中需要极大臂力的沉重感并未出现!那对小小的滑轮发挥了作用,拉弦的过程异常顺滑省力!孙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稳稳地将弓拉至满月! “嗖!” 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以远超寻常箭矢的速度,化作一道虚影,钉在了五十步外作为靶子的厚木板上! “噗!” 箭簇深深没入木板,尾羽剧烈震颤!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这速度!这力道!远超村里现有的任何弓箭! 孙晴放下弓,抚摸着弓身,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撼和喜悦。她看向李辰,目光灼灼:“好弓!” “哈哈哈!成了!”赵英第一个蹦起来,“俺就知道!俺打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宝贝!” 李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虽然这只是原型,材料和工艺还有很大提升空间,但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这只是开始!”李辰朗声道,“材料要优化,工艺要改进,产量要提升!我们要让巡逻队的每一个人都能配备上这样的强弓!” 他转向孙晴:“陷阱布置得如何?” 孙晴点头:“已在三条主要通道和盐坊外围,布下十七处暗桩。除非是顶尖的老手,否则难以察觉。” 李辰满意地点点头。复合弓提升了主动攻击的射程和威力,而隐蔽的陷阱则织成了一张无形的防御网。一明一暗,桃花源村的武力值,正在发生质的飞跃。 看着手中这把超越时代的弓,再看看远处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愈发显得安宁的村落,李辰心中充满了底气。 技术,才是最大的生产力,也是最硬的拳头! 第46章 雪盐 约定的日子,在桃花源村混合着期待与一丝紧张的气氛中到来。 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妇人远远看到蜿蜒的山路上出现了一行车马,立刻敲响了代表“友方商队”的清脆铜铃。 “来了!”消息传遍全村。 村门大开,以李辰为首,柳如烟、钱芸、张启明等人肃立门前,展现出足够的重视与礼节。孙晴带着几名配备了新式复合弓(原型改进版)的巡逻队员,隐在墙头或制高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商队每一个角落,确保万无一失。 来的果然是四海货行的胡管事。 比起上次路过时的风尘仆仆,这次他明显做了精心准备,衣衫更显光鲜,身后跟着的护卫和伙计也多了不少,车队规模更大,显然对此次会面抱有极高期望。 “李首领!柳村长!钱姑娘!张先生!别来无恙啊!”胡管事远远就拱手作揖,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收到贵村传信,言有‘奇货’相商,胡某可是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啊!” “胡管事一路辛苦。”李辰微笑着还礼,态度不卑不亢,“请入内详谈。” 双方寒暄着进入村子。 胡管事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心中暗暗吃惊。 比起上次来时,这桃花源村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崭新的夯土房成片出现,道路平整,田垄井然,鱼塘泛波,远处还有新建的工棚传出忙碌声响,村民个个面色红润,眼神有光,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这哪里还是个穷乡僻壤的荒村,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兴旺之地! 众人来到收拾整洁的前院落座。钱芸亲自奉上用新烧陶杯冲泡的、加了野薄荷的凉茶。 胡管事呷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震动,切入正题:“李首领,您在信中所言‘奇货’,不知……究竟是何种宝物?竟能让首领如此有信心?” 李辰与钱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钱芸会意,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蒙着红布的陶盘,款款走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陶盘之上。 胡管事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钱芸走到胡管事面前,微微一笑,素手轻扬,揭开了红布。 刹那间,一抹晶莹剔透的雪白,在初夏的阳光下,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只见那陶盘之中,堆满了细如沙、白如雪、晶莹如玉的颗粒!毫无杂质,纯净得令人窒息! 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身后的几个老伙计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是……”胡管事的声音干涩发颤,手指着那盘雪盐,抖得厉害,“盐?!” 站起身,几乎是扑到陶盘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凑到眼前仔细观看,又忍不住伸出舌头,极其谨慎地舔了一下。 纯粹的、极致的咸鲜味道在味蕾炸开,没有半分苦涩杂味! “嘶——!”胡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盘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胡管事?”李辰故作关切地唤了一声。 “雪盐!真是雪盐!如此纯净的雪盐!”胡管事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走调,“老夫行商半生,走遍诸国,就连王宫贡盐,也未必有如此品相!这……这简直是神物啊!” 他看向李辰,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李首领!这盐……贵村从何得来?产量几何?!” 李辰淡然一笑,避重就轻:“来源不便透露。至于产量,目前尚可,足以供应胡管事这样的诚信商家。” 钱芸适时接口,语气从容:“胡管事是行家,当知此物价值。不知贵行,打算以何价收购?” 胡管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数字:“此等雪盐,价值连城!若李首领愿意独家供应我四海货行,胡某愿出……每石(约合一百二十斤),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枚金爰?”张启明在一旁试探着问。这个价格,已是市面上最好粗盐的十倍有余! 胡管事却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是五百枚金爰!而且,可以用等价的精铁、铜料、上等布匹、粮食种子,甚至……各种图纸来交换!” 五百金爰一石! 这个价格,连李辰都微微动容。柳如烟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要知道,当初全村最困难时,所有家当加起来,也换不来几枚金爰! 钱芸却并未露出惊喜,反而轻轻蹙眉,摇了摇头:“胡管事,此价,怕是低估了。您可知,如今外界,一石劣质粗盐作价几何?而我这雪盐,一斤可抵粗盐十斤之用,且风味天差地别。五百金爰,怕是连王都那些贵人府上的零购价都不止吧?” 胡管事脸色一僵,没想到这女子如此犀利。他苦笑道:“钱姑娘果然慧眼。只是……运输、打点、风险,皆是成本。五百金爰,已是鄙行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钱芸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六百金爰。并且,首批交易,我们需要三百斤精铁,五十匹上等麻布,各类粮食种子各一石以及……三张完整的踏张弩制作图册。” 胡管事听得眼角直跳。这女子,不仅抬价,要的东西更是直戳要害!铁、布、种子也就罢了,那踏张弩图纸,可是严格管控的军国利器! “钱姑娘,这……这弩图,风险太大……”胡管事试图还价。 钱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慢条斯理道:“胡管事,雪盐之利,您比我更清楚。有了它,贵行打通各国上层门路,易如反掌。其所带来的,又何止是金钱?至于风险……做什么没有风险?就看利润,值不值得冒了。” 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着胡管事:“况且,我们并非只做这一锤子买卖。若合作愉快,桃花源,便是贵行最稳定的雪盐来源。这份独家代理之权,价值多少,胡管事应当明白。” 胡管事沉默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飞快地权衡着利弊。雪盐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压下对弩图风险的恐惧。而且,这桃花源村神秘莫测,能产出此等神物,背后定然不凡,与之交好,长远来看利益巨大。 半晌,胡管事猛地一咬牙,重重一拍大腿:“好!就依钱姑娘!六百金爰一石!你要的东西,半月之内,胡某必定设法筹措齐全,亲自送来!” “胡管事爽快!”李辰大笑起身,“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胡管事擦着汗,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兴奋的笑容。 大事底定,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胡管事看着那盘雪盐,依旧爱不释手,忍不住叹道:“有此神物,何愁天下商路不通?李首领,贵村真乃潜龙在渊啊!假以时日,只怕那青云镇,也要仰仗贵村鼻息了!” 李辰微微一笑,并未接话,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青云镇?那腐败无能的地方官衙,从未被李辰视为目标。桃花源村的征途,是那诸侯林立的广阔天地! 而这第一桶金,这凭借雪盐敲开的大门,仅仅是一个开始。 送走心潮澎湃的胡管事,看着对方留下的部分定金(一批紧俏的药材和铜器),钱芸长舒一口气,看向李辰,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成就的光芒:“夫君,第一步,成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由衷赞道:“芸娘,此番谈判,你居功至伟!” 第47章 需要很多的人 定下与四海货行的大生意,意味着桃花源村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财富和资源。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李辰心情舒畅,连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夜幕降临,崭新的内院格外宁静。 主屋内,红烛摇曳,映照着三人的身影。 李辰今天叫了钱芸来柳如烟的房间。 现在左拥右抱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短暂的温存静谧后,李辰想起一事,低头看向怀中的钱芸,手指绕着她一缕青丝,问道:“芸娘,今日你向那胡管事索要弩机图纸,此物我略有耳闻,但似乎制作繁琐,发射缓慢。我们有复合弓在手,威力速度皆远超寻常弓弩,还要那弩机图纸,是否多此一举?” 钱芸闻言,抬起眸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夫君,复合弓确是神兵利器,但制作不易,对使用者要求也高,需孙晴妹妹那般天赋与苦练方可发挥全力,难以短时间内大规模配备。而弩机则不同。” 她微微撑起身子,认真分析道:“弩机结构相对固定,上手极快!寻常青壮,稍加训练,便能操作。守城、设伏,威力巨大!尤其是踏张弩,力道强劲,可破轻甲。夫君请想,若将来真有强敌来犯,村墙之上,十具弩机齐射,与十张需要精湛射术的强弓,哪个更能形成有效威慑?哪个更能快速形成战力?” 李辰若有所思。 确实,复合弓是特种武器,追求的是精锐和极致性能。而弩机,更像是标准化、易量产的“步兵炮”,强调的是普及性和瞬间火力密度。 钱芸继续道:“况且,我们有了图纸,便可研究其机理。赵英姐姐技艺高超,未必不能加以改良。即便不改,多掌握一种利器制作之法,有备无患。与四海货行交易,索要此物,正可试探其能量,也为村子增添一份底牌。这笔买卖,不亏。” 柳如烟也点头赞同:“芸娘思虑周全。弩机利于速成,正是我们眼下急需的补充。” 李辰豁然开朗,赞许地捏了捏钱芸的鼻尖:“还是我的财政大臣想得深远!如此一来,远程有复合弓精准狙杀,中近程有弩机覆盖压制,我们的防御体系便更完善了!” 解决了弩机的疑问,李辰脸上的轻松却渐渐褪去,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他揽紧两位夫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 “盐能换回财富,武器能提升武力,这都是好事。但你们想过没有,一旦我们桃花源村拥有大量雪盐和财富的消息稍有泄露,会引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柳如烟和钱芸的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 “如今这夯土围墙,防防野兽、挡挡小股流匪尚可。”李辰指着窗外,“若真有那等拥兵数百、甚至上千的豪强势力,或者如黑云寨那般不死心的悍匪倾巢而来,这土墙,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夫君是想……重修围墙?”柳如烟立刻明白了李辰的担忧。 “不止是重修,是要建一座真正的城!石基砖墙,敌楼箭塔,护城河!要让任何敢打我们主意的敌人,都崩掉几颗牙!”李辰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们要做的,不是躲在深山苟且偷安,而是要在这乱世,建立一座谁也不敢小觑的坚城!” 这个蓝图足够宏伟,也让柳如烟和钱芸心潮澎湃。但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 钱芸苦笑道:“夫君,建城……谈何容易。且不说所需石料、砖块、人工乃是天文数字,便是最基础的……我们哪里来那么多工匠?村里满打满算,能称得上精通土木的,也就老胡一个。铁柱他们打铁还行,砌墙筑城,怕是力有未逮。” 柳如烟也蹙起秀眉:“人手是最大的问题。眼下村里每个人都已经绷紧了弦。制盐、打铁、纺织、耕种、巡逻、后勤……哪一样能抽得出人手?若要大兴土木,除非……” “除非我们有更多的人。”李辰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可人从哪里来?像上次那样零散接收流民?效率太低,而且良莠不齐,需要大量时间消化。主动去外界招募?我们如今树大招风,大肆招人,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们这里有大秘密,有大财富?”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财富和危机如同双生子,伴随而来。拥有了启动资金和技术,却卡在了最基础的人力资源上。没有足够的人,一切宏图伟略都是空中楼阁。 李辰感到一阵烦躁。这种明明看到了前路,却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感觉,实在憋闷。 “要是能一下子来几百个踏实肯干的流民就好了……”李辰忍不住异想天开。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夫君不必过于焦虑。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我们有了盐,便有了吸引力的根本。或许……转机很快就会到来。” 钱芸也依偎过来,轻声道:“是啊夫君,一步步来。先利用这次交易,壮大自身。或许,等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潜力,自然会有人才来投。” 感受着两位妻子的温言劝慰,李辰心中的烦躁稍稍平复。是啊,急也急不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们说得对。”李辰重新振作精神,“先做好眼前的事。把这次交易落实,把复合弓和弩机弄出来,把村子内部理顺。至于建城和人手……再想办法!” 搂紧两位夫人,感受着这份风雨同舟的温暖。 “有你们在,再难的坎,我们也一定能迈过去!” 话虽如此,但李辰心中清楚,人力问题,已经成为制约桃花源村发展的最大瓶颈。这个瓶颈不打破,所有的美好蓝图,都只能是镜花水月。 而打破瓶颈的契机,又会在哪里呢? 第48章 真有桃花源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平稳滑过。 制盐工坊运转日趋熟练,纺织组的新式织机也初见成效,梭飞线走,效率倍增。西片的奖励房全部完工,按照贡献分派下去,更是极大激励了村民的干劲。 整个桃花源村如同一架上好了油的精密机器,在李辰和柳如烟的统筹下,有条不紊地向着富足和强盛迈进。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婉娘提着个小巧的锄头,在内院靠近山脚的后院一角,寻了处阳光能照到半日的坡地,想开垦出来种些草药和易于成活的花草。 她性子喜静,照料这些花花草草能让她心境平和。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婉娘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地上的碎石和杂草。锄头碰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略显圆润的青石,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她没在意,用力一撬,想将石头挪开。 谁知这块石头远比想象中松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滚到了一边。石头后面,并非坚实的土坡,而是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湿土和苔藓气息的凉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拂在婉娘脸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啊!”婉娘吓得低呼一声,连连后退,锄头都掉在了地上。 那洞口幽深,仿佛巨兽的口,透着未知的恐怖。 不敢怠慢,也顾不上收拾工具,提着裙角,小跑着就去前院寻柳如烟和李辰。 “姐姐!夫君!”婉娘找到正在前院核对物资清单的两人,气息不稳,小脸发白,“后……后院,山脚下,有个洞!石头后面……突然就出现了!” “洞?”柳如烟和李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这内院建成后,每一寸土地都经过平整,从未听说有什么洞穴。 “别急,慢慢说,什么样的洞?”李辰稳住婉娘,沉声问道。 婉娘定了定神,将发现洞口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柳如烟秀眉微蹙:“走,去看看。” 三人来到后院那处角落。果然,一块青石被挪开,露出了那个隐蔽的洞口。凉风习习,洞口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显然年代久远。 “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入口。”李辰仔细观察了一下,“以前被这块石头和藤蔓遮掩,一直没被发现。” “要进去看看吗?”柳如烟看向李辰,眼神中带着征询,也有一丝探险的兴奋。 “来都来了,岂能不探?”李辰笑了笑,心里也有些好奇。让婉娘去取来了几支松油火把和引火之物。 点燃火把,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洞口的黑暗。李辰当先,柳如烟紧随其后,婉娘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跟在最后面。三人依次弯腰,钻入了洞穴。 初入洞口,通道狭窄潮湿,脚下是滑腻的岩石,头顶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火把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婉娘紧紧抓着柳如烟的衣角,大气不敢出。柳如烟则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全神戒备。李辰举着火把,小心地探路,心中也绷着一根弦。 通道并非笔直,时而向下,时而盘旋,但总体趋势似乎是向着山腹内部延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已有几百米深,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潺潺的水声。 “前面有光!”李辰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通道开始变得宽阔,脚下的路也平坦起来。又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火把的光芒在这里已经显得多余。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出口,前方再无遮拦,展现出一片与外界山脉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是一个被高耸岩壁环抱的椭圆形谷地,面积竟比外面的桃花源村还要广阔数倍!谷地中央,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溪流两岸,绿草如茵,点缀着无数不知名的野花,五彩斑斓,如同铺开的地毯。 更远处,生长着许多低矮的果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黄澄澄的野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芬芳和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几只羽毛艳丽的鸟儿在树梢间跳跃鸣叫,声音清脆悦耳。 阳光透过四周岩壁上方的缺口洒落,将整个谷地照得明亮而温暖,与刚才洞穴的阴冷黑暗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是……” 柳如烟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世外仙境,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传说浮上心头,“传说……老人们口中,真正的桃花源,并非指我们外面的村子,而是指一处隐藏在群山深处、四季如春、与世隔绝的福地……难道,就是这里?” 李辰也是心潮澎湃。没想到,婉娘无意间的举动,竟然发现了如此宝地! 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环境隐秘,简直就是天赐的根基之地! “真正的桃花源……”李辰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这片宁静而富饶的谷地,一个更大胆、更宏伟的蓝图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将这里作为最核心的基地,外面的村子作为前哨和屏障…… “太好了!这里有好多果子!还有这么漂亮的花!”婉娘最初的恐惧早已被惊喜取代,忍不住想跑过去采摘。 “婉娘,等等。”李辰却出声叫住了她,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夫君?”柳如烟也察觉到了李辰神色不对。 李辰环顾这片静谧的谷地,沉声道:“如烟,婉娘,此地之发现,干系重大!目前,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柳如烟立刻明白了李辰的顾虑。如此宝地,若消息泄露,引来的觊觎恐怕比雪盐更甚!怀璧其罪! “夫君说的是。”柳如烟郑重点头,“此地,当为我们最后的退路和真正的底蕴所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婉娘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道:“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李辰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感受着那沁凉的触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我们先回去,将洞口仔细伪装好,恢复原状。”李辰下令道,“此地,列为村中最高机密!非核心人员,不得告知。日后如何开发利用,需从长计议。” 三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美丽谷地,循着原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溶洞,并将那块青石重新挪回原位,用泥土和藤蔓仔细遮掩,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 回到内院,阳光依旧明媚,但三人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拥有了雪盐的财富,掌握了先进的技艺,如今又发现了这片潜力无穷的隐秘谷地……桃花源村的未来,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第49章 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自那日后山的意外发现,李辰和柳如烟的心,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是忍不住飘向那处被岩石隐藏的秘境。 接连几个夜晚,两人躺在床榻上,都难以入睡。黑暗中,仿佛能透过层层岩壁,看到那片阳光明媚、溪流潺潺、花果飘香的谷地。 “夫君,你说那里面,真的能四季如春吗?”柳如烟枕着李辰的臂弯,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憧憬,“若是能在那里,建几间木屋,屋前种花,屋后种菜,听着鸟鸣醒来,看着星空入睡……没有土匪,没有饥荒,没有算计……” 李辰搂紧妻子,感受着她话语中对安宁的极致向往,心中同样激荡。那片谷地,满足了他对“桃花源”所有的想象,甚至远超想象。 “能的,一定能的。”李辰语气肯定,“那地方被群山环抱,形成独特小气候,定然比外面温暖宜居。等我们将来……一定要在那里,建一个真正的家。” 话虽如此,两人也都清楚,那是一个长远而美好的愿景。 眼下,桃花源村仍面临着最现实的问题——人力匮乏。没有足够的人手,别说开发那片隐秘谷地,就是守住现有的基业,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都显得力不从心。 这种对未来的憧憬与现实困境的交织,让两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忍不住悄悄进入溶洞,在那片世外谷地边缘驻足良久。每一次踏入,都仿佛是一次心灵的洗涤,也更坚定了李辰要尽快壮大实力的决心。 就在这种期盼与焦虑并存的气氛中,四海货行的胡管事,终于带着筹措齐全的物资和部分定金,如约而至。 车队规模比上次更为庞大,装载着沉甸甸的精铁锭、厚实的麻布、各种用油纸包裹的珍贵种子,以及几个上了锁、明显分量不轻的木箱——那里面,想必就是踏张弩的图纸和相关部件了。 交易过程异常顺利。验过雪盐的品质和数量,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几乎能堆出花来,指挥着伙计小心翼翼地将一罐罐雪盐搬上车辆,用厚厚的软草填充隔开,唯恐有半点闪失。 “李首领,柳村长,钱姑娘!合作愉快!真是合作愉快啊!”胡管事搓着手,红光满面,“有了这批雪盐,鄙行在诸国间的地位,定然能再上一层楼!贵村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看着村里库房被精铁、布匹和种子逐渐填满,李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些基础物资,村子发展的底气更足了。 脸上带着笑容,与胡管事寒暄,心中却始终惦记着那个最棘手的问题。 趁着交接完毕,双方关系正处于蜜月期,李辰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对胡管事抱怨道:“胡管事是爽快人,我也不瞒你。这次交易,村子是得了实惠,可这人手不足的难题,实在是让人头疼。你也看到了,村里就这么点人,又要制盐,又要打铁,还要耕种巡逻,实在是捉襟见肘啊。想找些可靠又能干活的劳力,真是难如登天。” 胡管事正沉浸在做成大买卖的喜悦和对未来商路的畅想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寻常的事情,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辰的肩膀。 “李首领,您这是身在宝山不识宝啊!”胡管事语气带着几分商贾特有的精明和一丝对世情的洞察,“您问我找劳力难?嘿,在这年月,最难找的是粮食,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啊!” 他指着村外的方向,压低了些声音:“您去外面那些州镇看看,易子而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卖儿卖女的,在城门口排成长队!那些水灵灵的大姑娘,半个饼子,就能跟你走!只要给口吃的,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李辰和身旁的柳如烟、钱芸闻言,心中皆是一震。虽然知道外界饥荒严重,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胡管事见他们神色,知道说到了点子上,继续道:“首领若是想要可靠又能干的,说难也不难。无非是多费些粮食,多些耐心。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为了孩子能活命,往往最是老实肯干。还有些破落的军户、匠户,身怀技艺,只因活不下去才流亡,若能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便是最好的劳力!” “只是……”胡管事话锋一转,提醒道,“这人一多,心思就杂,管理起来也麻烦。首领需得有足够的手段和威望,才能压得住场子,让他们归心。再者,大规模吸纳流民,动静不小,难免会引起周边势力的注意,需得小心行事。” 李辰听着胡管事的话,眼中光芒闪烁。困扰多时的人力问题,在这一刻,看到了一条可行的解决之道! 粮食?他现在有土豆,有鱼,很快还会有更多的产出!管理手段?他有现代知识,有系统辅助,有柳如烟等人的协助,更有让所有人吃饱饭的底气!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辰对着胡管事郑重拱手,“胡管事今日点拨,李辰铭记于心!” “诶,首领客气了!互利互惠嘛!”胡管事笑着还礼,心中对这位年轻首领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懂得隐忍,善于抓住机会,更听得进建议,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送走了满载而归、心满意足的胡管事,李辰站在村口,望着那远去的车队烟尘,又回头看了看日益兴旺的村落,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后山的方向。 财富已具,技术在手,如今连解决人力瓶颈的钥匙也似乎找到了。 那片隐藏在山腹之后的真正桃花源,仿佛在向他招手。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李辰心中酝酿。 是时候,主动出击,为桃花源村,吸纳新鲜的血液了! 第50章 寻找亲人 胡管事关于人力的那番话,如同在李辰心中点燃了一盏明灯。 财富和技术有了,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将这一切转化为更强实力的——人! 这一日,阳光正好,李辰让柳如烟将所有投靠过来的流民,包括张启明、铁柱、老胡一家等,全部召集到了前院那片宽阔平整的空地上。 几十号人聚在一起,脸上大多带着些许茫然和不安,不知道首领突然召集所有流民所为何事。他们彼此张望,低声交谈,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李辰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尚显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当初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地逃难至此,如今虽然依旧穿着粗布衣衫,但脸上已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当初的死寂,而是多了几分安定和对未来的期盼。 “各位乡亲,”李辰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你们来到桃花源,开荒种地,建房出力,抵御外敌,村子能有今日气象,离不开你们每个人的辛勤付出!在这里,我李辰,代表桃花源村,谢过大家!” 说罢,李辰对着众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下方顿时响起一阵骚动。流民们受宠若惊,纷纷摆手或躬身回礼,连声道:“不敢当!首领言重了!”“是村子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活路!”“我们出力是应该的!” 张启明更是激动地捻着胡须,老眼有些湿润。铁柱和老胡等人也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李辰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了几分:“我知道,大家背井离乡,流落至此,心中最放不下的,除了活下去,便是远方的亲人。或许有年迈的父母,或许有失散的妻儿,或许有手足兄弟……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人世,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方,是饱暖,还是……饥寒。”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击中了所有流民内心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啜泣声。许多汉子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妇女们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就连一向沉稳的张启明,也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追忆与痛楚。 “俺……俺娘和小妹,还在杞国老家,兵荒马乱的,不知道还……”一个汉子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兄长一家,逃难时走散了,至今音讯全无……” “孩子他爹,为了给我们娘俩找吃的,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悲戚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颇为触动。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这些底层的百姓。 “现在!”李辰提高了音量,将众人从悲伤中拉回,“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寻找亲人,与他们团聚的机会!”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流民都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凡我桃花源村民,在外尚有亲人牵挂,且自认亲人品性良善、非偷奸耍滑之辈者,可自愿报名!”李辰目光炯炯,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村子会为你们准备好路上的干粮和盘缠!你们,可以出去,将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带来桃花源!”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出去寻亲?村子还给盘缠和粮食?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首领!此言当真?!”铁柱第一个吼了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真的……真的可以去找俺娘和小妹吗?”之前哽咽的汉子声音颤抖,几乎要跪下来。 “首领,您……您没骗我们吧?”老胡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柳如烟适时站了出来,声音清越:“夫君所言,句句属实!盘缠干粮,均已备好!但有一点,需谨记!” 她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语气转为严肃:“桃花源要的是能一同建设家园、共渡难关的伙伴,不是来吃闲饭、惹是生非的懒汉刁民!带人回来可以,但必须确保其品性!若有那等心思不正、好逸恶劳之徒混入,休怪村规不容!” “村长放心!俺要是找到俺娘和小妹,她们都是顶好的人,最能吃苦!” “对对对!俺家那口子,老实巴交,绝不会给村子添乱!” “谁敢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俺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纷纷表态,激动之余,也明白了村子的底线。 李辰见状,点了点头:“好!有此觉悟便好!现在,有意且自认可靠者,可到张启明先生处登记!我们会根据情况,挑选第一批外出寻亲之人!” 话音未落,人群便呼啦一下围到了张启明身边,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姓名和欲寻找的亲人信息,场面一时火爆异常。 经过张启明和柳如烟的仔细筛选,最终确定了十二个目标明确、性格沉稳、对村子归属感强的流民,作为第一批“寻亲使”。这十二人中,有铁柱这样想去寻找失散兄长的,有老胡想去邻县探寻堂弟一家的,也有几个妇人想去寻找可能还存活于附近城镇的父母子女。 李辰亲自为他们每人发放了足够十日食用的土豆饼、鱼干,以及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作为盘缠。 “记住!”李辰看着整装待发的十二人,沉声叮嘱,“一路小心,安全第一!无论能否找到亲人,二十日内,必须返回!桃花源,永远是你们的家!” “是!首领!”十二人齐齐躬身,声音洪亮,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坚定的光芒。 带着全村人的期盼,带着与亲人团聚的希望,这十二人,如同十二颗希望的种子,毅然走出了桃花源村,融入了外面那片广阔而混乱的世界。 李辰站在村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计算。 这十二人,若能成功带回二三十名可靠的亲属,村子的劳力问题便能得到初步缓解。更重要的是,此举能极大增强现有流民的归属感和凝聚力! “种子已经播下,”李辰轻声对身边的柳如烟道,“现在,就看能结出怎样的果实了。” 柳如烟依偎着夫君,目光同样望向远方,柔声道:“一定会是好果实的。我相信。” 第51章 胡老三的寻亲路 十二名寻亲使带着干粮、盘缠和沉甸甸的希望离开了桃花源。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在忙碌的间隙,总会忍不住向村口张望,期盼着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归来。 李辰表面上沉稳,内心却也牵挂着这步棋的成效。尤其关注老胡的动向。老胡懂风水建筑,是村子规划不可或缺的人才,若能寻回亲人,其归属感必将更上一层楼。 被李辰寄予厚望的老胡,此刻正行走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官道旁。 与其说是官道,不如说是一条被车辙和脚印硬生生踩出来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随处可见倒塌的窝棚和无人收拾的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离开桃花源那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土地,重新踏入这炼狱般的外界,老胡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紧了紧肩上不算沉重的包袱(里面是土豆饼、鱼干和铜钱),又将那根充当拐杖和防身武器的硬木棍握紧了几分,刻意避开大路,沿着边缘的树林小心潜行。 柳村长说得对,外面不太平。 这一路上,老胡已经亲眼目睹了好几起拦路抢劫,甚至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凭借着早年走南闯北积累的经验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些饿绿了眼睛的流民团伙和溃兵。 他的目标,是百里外一个名叫“石坳子”的小镇。据逃难前得到的最后消息,他的堂弟胡老四一家,可能逃往了那个方向。 越靠近石坳子,景象越发凄惨。田野荒芜,村庄死寂,路边的尸体也多了起来。老胡的心情愈发沉重,对堂弟一家的生存状况,不敢抱太大希望。 第五日傍晚,残阳如血,将破败的石坳子镇轮廓染得一片凄惶。镇子外围用木栅栏勉强围着,入口处有十几个面黄肌瘦、手持破烂武器的乡勇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勒索。 老胡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绕着镇子外围观察。凭借风水先生对地脉聚散的直觉,他判断出镇子西头一处背靠土坡、临近水源(虽然那水源已近乎干涸)的地方,最可能聚集流民。 悄悄摸到那片区域,果然看到密密麻麻搭建着无数低矮破烂的窝棚,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无数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窝棚里,或者像幽魂一样在废墟间游荡,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老胡的心沉到了谷底。在这样绝望的环境里,堂弟一家还能活着吗?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凉,开始低声呼唤,用带着家乡口音的话语:“老四?胡老四?栓子他爹?有人吗?我是胡老三啊!” 声音在死寂的流民聚集区显得格外突兀。一些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更多的人连头都懒得抬。 老胡不死心,一边小心避开地上的污秽和可能存在的陷阱,一边继续呼唤,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能看到的面孔。 “三……三哥?”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一个几乎被废弃的窝棚角落里传来。 老胡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得脱了形、几乎只剩骨架的中年男子,挣扎着从一堆破烂草席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胡,嘴唇哆嗦着。 尽管对方容貌大变,但老胡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他的堂弟,胡老四! “老四!真是你!”老胡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扶住堂弟几乎一碰就散的肩头,声音哽咽,“你……你怎么成这样了?栓子呢?弟妹呢?” 胡老四见到亲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两道泥沟。他死死抓住老胡的胳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三哥……呜呜……栓子他娘……去年冬天就……就没了……栓子,栓子为了找吃的,出去……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就剩我一个了……等死啊……” 听着堂弟断断续续的哭诉,老胡心如刀绞。连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土豆饼,塞到胡老四手里:“快!先吃点东西!” 看到食物,胡老四眼中发出了绿光,一把抢过,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老胡赶紧又拿出水囊给他灌了几口水。 一个饼子下肚,胡老四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抓着老胡的手更紧了:“三哥……你……你从哪来?怎么有……有粮食?” “老四,别问那么多,跟我走!”老胡压低声音,语气坚决,“哥现在落脚的地方,有饭吃,有活路!离开这鬼地方!” “有……有活路?”胡老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对!有活路!但得赶紧走!这地方不能久留!”老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已经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过来。他刚才拿出食物的举动,显然引起了注意。 老胡搀扶起虚弱不堪的堂弟,将剩下的干粮小心藏好,拿起木棍,准备趁夜色离开。 然而,还是晚了。 三个手持木棍、骨瘦如柴却面露凶光的汉子拦住了去路,眼神死死盯着老胡的包袱。 “老头,把吃的留下,放你们走!”为首一人恶狠狠地说道。 老胡心中一惊,将堂弟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硬木棍:“几位,行个方便,我们也是苦命人……” “少废话!看见你给你弟吃的了!包袱里还有!交出来!”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吼道,挥舞着木棍就逼了上来。 老胡知道无法善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年轻时也走过江湖,有些防身的本事。眼看对方冲来,他侧身躲过挥来的木棍,同时手中硬木棍精准地戳在对方腋下软肋! “哎呦!”那汉子吃痛,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另外两人见状,怒吼着一起扑上。老胡仗着比对方稍好的体力和对地形的利用(早就观察好了退路),且战且退,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专打关节脆弱之处,竟暂时逼得两个饿得没什么力气的汉子无法近身。 “老四,快走!往西边林子里跑!”老胡一边抵挡,一边对吓呆了的堂弟吼道。 胡老四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西边跑去。 老胡见堂弟跑远,虚晃一棍,逼开两人,也转身就跑。那三个汉子不甘心,踉跄着追了几步,但终究体力不济,只能看着到嘴的肥肉跑掉,在原地骂骂咧咧。 老胡追上堂弟,两人不敢停歇,借着夜色掩护,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林子里,直到彻底听不到石坳子方向的任何声音,才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三哥……你……你没事吧?”胡老四惊魂未定地看着老胡。 “没事。”老胡抹了把汗,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庆幸。幸好自己还有把子力气和急智,否则今天兄弟俩都得交代在那里。 重新拿出干粮,兄弟俩分着吃了,又喝了点水,总算缓过劲来。 “老四,哥没骗你。”老胡看着堂弟眼中重新燃起的求生欲望,郑重说道,“哥现在待的地方,叫桃花源。那里有神仙庇佑的首领,有种不完的粮食,有打不完的鱼,人人有活干,人人能吃饱!只要你肯出力,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胡老四听着这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描述,看着三哥身上整洁的衣衫(虽然是粗布)和刚才拿出的实实在在的粮食,彻底相信了。 紧紧抓住老胡的手,泪流满面:“三哥,我跟你走!我有力气,我能干活!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干啥都行!” “好!好兄弟!”老胡重重拍了拍堂弟的肩膀,“休息一下,天亮我们就往回赶!回家!” “回家……”胡老四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干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第二天,兄弟二人便踏上了返程之路。有了这次惊险经历,老胡更加小心,专挑偏僻小路,昼伏夜出。胡老四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紧紧跟着三哥的脚步。 十日后,当桃花源村那熟悉的夯土围墙和袅袅炊烟出现在视野中时,胡老四激动得几乎要跪下来。而村口值守的妇人看到老胡不仅平安归来,还真的带回了亲人,立刻欢喜地敲响了铜铃。 消息传开,村民纷纷涌到村口迎接,看着老胡搀扶着那个虽然瘦弱但眼神已不再死寂的汉子走进村子,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感慨。 李辰和柳如烟站在前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第一颗寻亲的种子,已然开花结果。 第52章 张启明带回来的人最多 没过多久,村口再次响起了代表有人归来的欢快铜铃声。 这一次,回来的不止一人,而是一支小小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铁柱。与离开时的形单影只不同,此刻的铁柱身边,竟跟着六个同样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汉子!虽然个个面带菜色,衣衫破烂,但那一双双粗壮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以及眼神中尚未被苦难完全磨灭的专注神采,无不昭示着他们的身份——匠人! “首领!村长!俺回来了!”铁柱声若洪钟,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指着身后六人,“这些都是俺以前在镇上铁匠铺的师兄弟!还有两个是俺师父的子侄!逃难时走散了,俺按着以前约好的几个落脚点去找,还真让俺在灰熊岭下的一个废弃炭场把他们给刨出来了!” 李辰和柳如烟迎上前去,看着这六个虽然疲惫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心中大喜。 铁匠!而且是成建制的铁匠班子!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太好了!”李辰用力拍了拍铁柱的肩膀,“铁柱,你立了大功!” 原来,铁柱离开村子后,并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凭借对周边地形和昔日同行聚集习惯的了解,铁柱直奔几个可能藏身的废弃矿场、炭窑。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其中一个炭场,遭遇了一小股占据那里的溃兵。 幸好铁柱身手不弱,又凭借着一股子狠劲和对地形的熟悉,才惊险脱身。 最终,在第三个搜寻点,听到了熟悉的打铁声(尽管很微弱),循声而去,果然找到了这六个靠着给人修补些破烂农具、勉强换口吃食的师兄弟。 重逢的喜悦自不必说。 当铁柱拿出怀里捂得温热的土豆饼,讲述桃花源村有吃不完的粮食、烧不完的炭、打不完的铁,还有神仙首领传授的灌钢神技时,六个在绝望中挣扎的汉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扔掉了那些破铜烂铁,决定跟着铁柱走! 对他们而言,一个能让他们安心打铁、能吃饱饭的地方,就是天堂! 铁柱带着这支小小的“技术团队”昼夜兼程,平安返回。 村里人看着这六个新来的铁匠,尤其是看到他们眼中那重燃的职业火焰,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赵英更是兴奋地冲过来,绕着六人转了两圈,蒲扇般的大手挨个拍过去(拍得几人龇牙咧嘴):“好!都是好把式!以后跟着俺和老……咳咳,跟着首领和俺,好好干!保证让你们打出神兵利器!” 六个新铁匠被赵英的热情(和手劲)搞得有些发懵,但感受到村里蓬勃的生气和同为匠人的认同感,都憨厚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这边铁匠们的热闹还没平息,村口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归来的队伍规模更大! 只见张启明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虽然依旧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光芒。 而在他身后,竟然跟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近二十人! 这些人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衣着相对整齐些,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流民的麻木,多了几分书卷气和对张启明的信赖。其中几个半大的少年,更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片井然有序的村落,眼中充满了希冀。 “张先生,您这是……”李辰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又惊又喜。 张启明上前一步,对着李辰和柳如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些许激动:“首领,村长,老夫幸不辱命!这些,大多是老夫同村的乡亲,还有几位是老夫昔日开蒙教授的学生及其家眷!听闻桃花源乃仁义安居之地,皆愿追随而来,共效绵力!” 原来,张启明离开村子后,目标明确地返回了自己家乡所在的县域。 那里如今虽未被战火直接波及,但苛政与饥荒同样严重。张启明没有像铁柱那样冒险搜寻,而是利用自己昔日的声望和人脉,悄悄联系上了几位尚在乡间坚守的旧识和学生。 他并未大肆宣扬,只是私下告知可信之人,言明自己寻得一处可安身立命之所,首领仁德,村风淳朴,粮食充足。起初还有人将信将疑,但当张启明拿出实实在在的土豆饼和铜钱,并以其一贯的信誉担保后,那些本就对现状绝望又信任张启明为人的乡亲和学生,终于下定决心,拖家带口,跟着这位老塾师,踏上了寻找新家园的道路。 一路上,张启明充分发挥了读书人的智慧和细致。 规划路线,避开流民聚集区和兵匪关卡,利用自己懂得些粗浅医术,处理了一些行路常见的小病小痛,更是不断安抚众人情绪,讲述桃花源村的种种好处,将大家的期待值拉满。 这支队伍虽然庞大,但在张启明的组织下,竟也平安抵达。 李辰看着眼前这近二十人,心中感慨万千。 张启明带回的,不仅仅是劳动力,更是识文断字的读书种子!这对于一个想要长远发展的势力来说,其价值甚至超过铁匠! 这意味着,村子的文书、教化、乃至未来的制度构建,都有了基础! “张先生,辛苦了!您带回的,是咱们桃花源未来的文脉啊!”李辰由衷赞道,亲自上前扶起张启明。 柳如烟也微笑着对众人道:“各位乡亲,一路辛苦!既入桃花源,便是一家人!稍后安排住处,分发食物,好生安顿!” 新来的人们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首领和雍容大气的女村长,再看着村子里平整的道路、兴旺的田亩和村民们友善的目光,一路上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多谢首领!多谢村长!” 很快,钱芸便带着几个妇人上前,有条不紊地为新来的近三十人登记造册,分配临时住所,发放食物。 铁柱带回来的六个铁匠自然被赵英迫不及待地领去了铁匠铺熟悉环境。 张启明带回的乡亲和学生,则根据年龄和特长,被安排进不同的组别,识字的协助张启明处理文书,有力气的参与建房或耕种。 看着村子里一下子增添如此多的人口,而且大多是具备专业技能或文化基础的优质人口,李辰心潮澎湃。 铁柱带回了军工的骨架,张启明带回了文教的种子,老胡带回了亲情的纽带……这第一批寻亲使,回报远超预期! “夫君,看来我们这一步,走对了。”柳如烟站在李辰身边,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柔声说道。 “是啊,”李辰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深远,“有了这些人,我们的制盐、军工、纺织可以更快发展,村子的管理和教化也有了基础。桃花源,终于不再是几十个人小打小闹了。” 第53章 筑城 接下来的几日,村口的铜铃声又断续响起了几次。 外出寻亲的流民们,或独自一人,或带着三五亲友,风尘仆仆却又满怀希望地归来。 每一次归来,都伴随着重逢的喜悦和村子人口的又一次增长。 有带回了失散多年老父的,有找到了改嫁他乡姐姐一家的,也有领回了几个远房表亲的……每一张新面孔的加入,都让桃花源村这片土地更加充满活力,也更加拥挤。 柳如烟和钱芸带着一众妇人,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造册,分配临时居所,发放口粮,安排活计,确保每一个新来者都能尽快融入,感受到村子的温暖与秩序。 李辰站在前院的高处,看着原本空旷的村落空地如今人头攒动,新搭建的临时窝棚连绵成片,孩子们在人群中嬉戏打闹,炊烟也比往日密集了许多,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喜的是,人口暴增,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得到极大缓解。 铁柱带回的六个铁匠,已经充实到赵英的麾下,灌钢法的试验和新式武器的打造进度明显加快。 张启明带回的那些识文断字的乡亲和学生,一部分协助他处理日益繁重的文书和教化工作,另一部分则根据特长,被分配到了制盐、纺织、建筑规划等岗位,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润滑和提升作用。 整个村子的运转效率,因为专业人才的补充,提升了一个台阶。 只是喜悦之下,也潜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当最后一位寻亲使——一个名叫周老实的汉子,独自一人、神情落寞地返回村子,向柳如烟和李辰复命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当初出去的十二人,只回来了十一个。 这乱世出去了回不来,遇到抢道的丢了性命也正常。 “周叔,你……”柳如烟看着周老实空荡荡的身后,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周老实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村长……首领……俺……俺没找到俺家狗蛋……有人说,看见一群半大孩子被……被一伙人牙子掳走了,往南边去了……俺追了三天,没追上……盘缠也用完了……呜呜……俺那苦命的娃啊……”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汉子,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与绝望,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蹲地痛哭的周老实,喜悦的气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凝固。那些同样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村民,感同身受,纷纷垂下头,面露戚容。一些心软的妇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欢乐与悲伤,希望与绝望,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交织碰撞。 李辰走上前,默默扶起周老实,用力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沉声道:“周叔,村子还在,家还在。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狗蛋的事,村子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打听。” 柳如烟也柔声安慰:“周叔,先安顿下来,吃饱饭,有力气了,才能继续找孩子。” 周老实哽咽着点头,在众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安排好的住处。他那佝偻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前院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弥漫着一股沉重。 李辰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沉溺于悲伤。村子规模骤然扩大,管理、秩序、安全,每一项都迫在眉睫。 “张先生,”李辰看向一旁同样神色凝重的张启明,“劳烦您,尽快将现有所有人员,重新登记造册,按照年龄、特长、身体状况,进行详细分类。铁匠归入赵英麾下,识字的协助您处理文书教化,青壮劳力编入建设和巡逻队伍,妇人按其能力分配至纺织、制盐、伙食、后勤……务必人尽其才,各司其职!” “老夫领命!”张启明肃然拱手,立刻带着几个学生去忙碌了。庞大的人口数据需要梳理,新的管理体系也需要构建,这无疑是个艰巨的任务。 李辰又看向柳如烟和钱芸:“如烟,芸娘,新来人口的安置、口粮分配、卫生防疫,就辛苦你们了。务必确保秩序,不能出乱子。” “夫君放心。”两女郑重点头。 最后,李辰的目光扫过赵英、老胡、孙晴等核心成员,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各位,你们都看到了。我们现在有一百多人!不再是那个二十几人躲在山坳里求活的小村落了!”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首领有重要的话要说。 “人多了,力量大了,但目标也更显眼了!”李辰声音铿锵,“之前的夯土围墙,防君子不防小人,更挡不住大军!我们必须拥有更强大的自保之力!” 他走到前院中央,手指向村外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河,以及小河对岸那片相对平坦、背后依靠着连绵山岭的土地。 “我决定,启动筑城计划!” “新的城池,将依托那条小河作为天然护城河,背靠山岭,囊括我们现在村子所在的大部分区域,并向东南方向扩展!我们要建造石基砖墙,敌楼箭塔!要让我们桃花源,成为这片土地上,谁也不敢轻视的坚城!” 筑城!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即便是柳如烟、赵英等人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到李辰正式宣布,依旧感到心潮澎湃! “太好了!早就该建城了!”赵英第一个挥舞着拳头吼起来,“俺们现在有铁,有人,一定能造出最坚固的城墙!” 老胡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作为规划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首领!此事交给小的!小的定当竭尽全力,规划好城基走向,利用好山水地势!” 孙晴虽然没说话,但握紧了手中的复合弓,眼神锐利,显然已经开始思考新城池的防御布控。 张启明也暂时从文书工作中抬起头,抚须沉吟:“筑城乃百年大计,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但确是我桃花源立足之本!老夫虽不谙土木,亦当竭尽所能,协助管理民夫,保障后勤!” “好!”李辰看着群情振奋的众人,心中豪情万丈,“筑城之事,由老胡总领规划,赵英负责材料(尤其是金属构件和工具),孙晴负责外围警戒和安全,张先生和如烟、芸娘统筹人力与后勤!我亲自督建!” 环视众人,声音传遍整个前院:“这将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程!但我们有粮食,有技术,更有让子孙后代永享太平的决心!从明天起,桃花源村,正式进入——筑城时代!” 第54章 豆香满村 骤然膨胀的人口,让桃花源村的管理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带来了甜蜜的烦恼。 筑城的宏伟蓝图固然激动人心,但当老胡拿着初步规划的城墙走向图——那是一条试图将现有村落、部分农田以及小河对岸大片土地都囊括进去的、长达数里的巨大弧线——找到李辰时,李辰看着图纸,又看了看村子里虽然忙碌但依旧显得单薄的人力,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老胡,这规划……很好,眼光长远。”李辰指着图纸,语气沉稳,“但以我们眼下这点人手,想要一气呵成,恐怕耗上三五年都未必能见到雏形,期间若是遇到点变故,人心就容易散。” 老胡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首领说的是,是小的太心急了。只是这风水地势,如此规划最为理想……” “理想需建立在现实之上。”李辰打断他,走到村口,指着前方地形,“你看,我们背靠山脉,左右也有山岭余脉环抱,唯一开阔的便是这东南方向,有小河作为天然屏障。当务之急,不是画一个大饼,而是先扎紧篱笆!” 李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放弃全线铺开!集中人力物力,先在小河对岸,依托那几个突出的山拗和河湾,修建三到五个坚固的石木结构哨塔和营垒!再用夯土墙将这些据点连接起来,形成一条简易的、但足够险要的外围防线!” “如此一来,”李辰目光灼灼,“我们便拥有了第一道预警和阻击阵地!敌人若来,必须先拔除这些据点,强渡河流,才能威胁到我们核心的村落和农田!这比修建漫长的完整城墙,见效快得多,也实际得多!” 老胡听着李辰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首领!是小的迂腐了!先建关键节点,连点成线!既解决了眼下人力不足,又实实在在提升了防御!等日后人手充足,再以这条外围防线为基础,向内填充,修建内城、瓮城,乃至将整个规划区域都囊括进来!” “正是此理!”李辰点头,“筑城非一日之功,我们得量力而行,步步为营。” 确定了新的筑城策略,老胡立刻干劲十足地回去修改图纸了。赵英也开始盘算着现有的铁料和人力,优先打造修筑哨塔所需的铁钎、撬棍和防御用的铁刺、拒马。 人力被重新分配。 一部分青壮由老胡带领,开始清理规划中的哨塔地基,开采石料。 另一部分则继续加紧建造新的夯土住房,以缓解日益拥挤的居住压力。 西片那片预留的空地上,新的房舍如同雨后春笋般,一栋接一栋地立起来。虽然依旧简陋,但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家,对于新来的村民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和归属感。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中,田地里的土豆和第一批播种的黄豆,也相继成熟了。 土豆的收获自不必说,村里老人孩子齐上阵,从肥沃的土地里刨出一个个硕大饱满的块茎,堆成了小山。 村民们看着这赖以活命的粮食,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安心。烤土豆、煮土豆、土豆炖鱼……各种土豆吃法早已深入人心。 但面对那同样收获颇丰、颗粒滚圆的黄豆,大部分新来的村民却有些犯难。 这东西他们也认识,但往常多是拿来直接煮豆饭,或者偶尔磨点豆粉掺着吃,口感粗糙,吃多了还胀气,远不如土豆顶饱美味。看着堆在库房里的大量黄豆,有人甚至觉得有些鸡肋。 “首领,这黄豆收了不少,可……怎么吃才好?总不能都煮豆饭吧?那玩意儿吃多了烧心。”负责伙食的妇人找到李辰,请示道。 李辰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豆子,笑了。这可是好东西,蛋白质的重要来源! “走,去伙食坊,我教你们几手!”李辰大手一挥,带着一群好奇的妇人来到了临时搭建的伙食棚。 他先是让人抬来村里那盘有些笨重的石磨,指挥着两个力气大的妇人,将泡发好的黄豆细细研磨成乳白色的浆汁。 “首领,这是要做糊糊吗?”有妇人问道。 “别急,看好。”李辰笑着,让人将磨好的生豆浆用细麻布过滤掉豆渣,然后将滤出的纯净豆浆倒入大陶锅里煮沸。 滚滚热气中,豆香弥漫开来。李辰又拿出早就让婉娘准备好的、用盐卤汁(制盐的副产品)调制的“凝固剂”,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倒入沸腾的豆浆里,轻轻搅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液体的豆浆,渐渐凝结成絮状,最后竟然形成了一朵朵如同云絮般的白色凝块! “天爷!这……这是变戏法吗?”妇人们惊呼连连。 李辰用漏勺将凝块捞出,放入垫着麻布的木框内,稍微施加压力,滤出多余的清水。片刻后,揭开麻布,一整板洁白细腻、颤颤巍巍的物体呈现在众人面前! “此物,名为‘豆腐’!”李辰用刀将其切成方块,拿起一块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妇人,“尝尝!” 那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放入口中,轻轻一抿,滑嫩的口感带着浓郁的豆香瞬间在舌尖化开,与她记忆中粗糙涩口的豆饭截然不同! “好吃!又滑又嫩!还有股清甜!”妇人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 其他妇人也纷纷尝鲜,顿时赞不绝口。 李辰又演示了将豆腐煎至两面金黄,做成香煎豆腐;或者与鲜鱼、蘑菇一同炖煮,做成鲜美的豆腐煲;甚至将豆腐碾碎,混合野菜做成豆腐丸子…… 花样百出的豆制品吃法,让伙食坊的妇人们大开眼界,兴奋不已。原来这看似不起眼的黄豆,竟能做出如此美味多变的东西! 当晚,村里的伙食就增添了新花样。 滑嫩的豆腐汤、香煎豆腐块、以及用豆渣混合土豆粉烙的豆渣饼,成为了餐桌上的新宠。 尤其是那豆腐,口感细腻,老少皆宜,极大地改善了食物的多样性。 第55章 云雾山脉 新房屋的建设日夜不停,河岸边的哨塔地基也在老胡的指挥下初现轮廓。 村子里弥漫着豆制品的清香和夯土筑墙的踏实气息,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晚饭后,李辰将张启明请到了前院的书房(一间新辟出来的、存放竹简和文书的静室)。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静的面容。 “张先生,如今村子规模日盛,与外界的联系也因商队而增多。我对这天下大势,却仍是雾里看花,一知半解。”李辰为张启明斟上一杯用野薄荷泡的清水,语气诚恳,“先生见识广博,可否为我详细分说一番?” 张启明闻言,放下水杯,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追忆、痛惜与无奈的复杂神情。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首领垂询,老夫自当知无不言。这天下……唉,早已非昔年一统之象了。” “名义上,仍尊那洛邑的姬姓天子为共主,号曰‘周’。然则……”张启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如今那位天子,不过是守着祖宗太庙、偏安一隅的傀儡罢了。政令不出王畿百里,整日里只知沉湎酒色,守着那点可怜巴巴的贡赋混日子。” 李辰专注地听着,这与他所知的那个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周朝,已是天壤之别。 “天子无力管辖广袤疆土,诸侯便各自为政。”张启明继续道,“起初还是那几个老牌公爵、侯爵强国相互征伐,争夺霸权。可这几十年下来,礼崩乐坏,以下克上之事层出不穷!大国吞并小国,权臣篡夺君位,早已司空见惯。据老夫所知,如今这天下,光是自封或被天子勉强承认的‘国’,就不下百余之数!彼此攻伐,乱战不休,真真是民不聊生!” “百余国?”李辰微微吸了口凉气,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正是。”张启明点头,“其中势力最盛者,约有七家。北地有秦、晋,悍勇善战;南疆有楚、越,地广物阜;东方有齐,据盐铁之利;中原腹地,则属宋、卫两国根基最深。这七国,被世人称为‘七雄’,彼此牵制,征战连年,乃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主角。” “那天子……就任由他们如此?”李辰问道。 张启明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那位天子?他倒是想得开!反正也管不了,索性便做起了生意。但凡有些实力的,无论是世家大族、军中悍将,还是地方豪强,只要肯献上足够分量的金玉财帛,便能去洛邑求得一纸诏书,敕封为某某‘国君’!名正言顺地裂土封疆!” “花钱买国王当?”李辰愕然,这操作简直匪夷所思。 “然也。”张启明语气肯定,“至于你这国王能当多久,地盘能否守住,会不会被邻国吞并……天子一概不管!用那位的话说,‘此乃汝之命数,非朕不仁’。” 李辰听得目瞪口呆,这周天子简直是个甩手掌柜,还是个收钱不办事的!如此朝廷,天下怎能不乱? “那……我们桃花源,地处何国疆域?归属于哪一方势力?”李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张启明走到墙上那副简陋的、由老胡根据记忆和李辰描述勾勒的周边地形图前,指向一片被山脉环绕的谷地。 “首领请看,我等所在,名为‘遗忘山脉’,又称‘云雾山脉’。此地,恰好处在杞国与东山国的夹缝之间。” 他的手指点在两个用小字标注的区域上。 “杞国在西,国小民贫,国君昏聩,只知横征暴敛。东山国在东,国力稍强,但其国君野心勃勃,常年与更东边的莱夷部族交战,无暇西顾。” 张启明的手指在那代表桃花源村的标记上画了个圈,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也有一丝隐忧:“我们这片谷地,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在两国眼中,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加之山脉阻隔,交通不便,是以多年来,竟成了两不管的地带,未被任何一方明确划入版图。这也是我们此前能偏安于此的原因。” 李辰盯着地图,心中了然。原来桃花源村是卡在两个不太强、又各有麻烦的小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因为贫瘠和偏僻,暂时无人问津。 这既是幸运,也是潜在的危险。 一旦哪一方国力增强,或者发现了这里的价值(比如雪盐),这片宁静的谷地,立刻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算是无主之地?”李辰确认道。 “名义上,或许可以这么说。”张启明谨慎地回答,“但若真有强权兵临城下,这‘无主’二字,便是最脆弱的遮羞布。” 李辰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外面的世界,果然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丛林。周天子摆烂,诸侯混战,小国挣扎求存。桃花源村想要在这乱世中立足,光靠躲在山里发展是远远不够的。 “我明白了。”李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感谢先生解惑。如此乱世,正是我等奋发之时!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建我们的!杞国、东山国看不上这片谷地,正好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星火点点的村落和远处黑暗中朦胧的山影。 “我们要趁这段时间,尽快让村子强大起来!筑好围墙,练好精兵,存够粮草!等到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块可以随意吞下的肥肉,而是一根能崩掉他们满口牙的硬骨头!” 张启明看着李辰挺拔而坚定的背影,抚须点头,眼中充满了期许。 “首领有此雄心,老夫,愿效犬马之劳!” 第56章 夜话桃花源 夜深人静,内院主屋内,红烛早已吹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新安装的麻纸窗棂,洒下一地朦胧的银辉。 一番酣畅淋漓的交融刚刚平息,空气中还弥漫着暧昧未散的气息。 柳如烟慵懒地蜷在李辰怀中,脸颊紧贴着他汗湿却坚实的胸膛,感受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如同一曲安魂的乐章。 她那原本带着几分清冷和威严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染着事后的红晕与满足,如同冰山上绽放的雪莲,散发出惊心动魄的女人味。 李辰揽着怀中这具日益娇柔丰腴的身躯,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畔的如瀑青丝,心中充满了安宁与占有欲。 这段时间,或许是放下了村中部分庶务的重担,或许是内院生活愈发和谐顺遂,柳如烟身上那股属于女子的柔媚风情,越来越难以掩饰,也让他愈发沉醉。 “娘子……”李辰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嗯?”柳如烟慵懒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有件事,憋在我心里许久了,一直想问问你。”李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夫君何事不解?”柳如烟微微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眸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李辰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几分好奇与调侃:“就是……当初我刚掉到村里,奄奄一息的时候,你怎么就……怎么就敢说出,让我一天娶一个老婆那种话?这世界的男人,难道都这样?见一个娶一个不成?” 柳如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带动着李辰的胸膛也跟着起伏。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傻夫君哦……”柳如烟笑了好一会儿,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李辰的鼻尖,语气带着娇嗔与无奈,“你当这是哪里?是天上的神仙府邸,讲究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她撑起身子,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曲线,神色认真了几分:“这是乱世!有能力、有粮食、有地盘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便是一个乡下的小地主,家里攒下几石余粮,都敢纳上几房小妾充门面,开枝散叶。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富可敌国的商贾,后院里莺莺燕燕更是数不胜数。” 柳如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李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继续道:“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国君……据说有的后宫佳丽成千上万,一辈子都认不全自己的妃嫔。对他们而言,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是财富,是点缀,是维系势力的纽带,更是……繁衍子嗣的工具。” 她重新伏下身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当初村子濒临绝境,男丁死伤殆尽,就剩我们一群妇人。若不尽快留住你,留下血脉,桃花源就真的完了。让你多娶妻,既是迫不得已,也是这世道的……常态。只要你养得起,护得住,对姐妹们好,莫说六个,便是十六个,只要她们自己愿意,又有何不可?” 李辰听着柳如烟平静却现实的叙述,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十六个?他光是应付现在这六位,就已经深感“龙精虎猛”体质的重要性了。这哪里是娶老婆,简直是配种……哦不,是肩负着文明传承的重任啊! “成千上万……认不全妃子……”李辰嘴角抽了抽,喃喃道,“那跟配种的……”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柳如烟显然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啊,夫君。比起那些视女子如玩物、如草芥的权贵,你能真心待我们,尊重我们,让我们各展所长,已是姐妹们天大的福分。我们……很知足。” 感受到怀中人儿话语里的依赖与情意,李辰收起了那点现代人的吐槽之心,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放心,在我这里,你们首先是李辰的妻子,是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与静谧。 “如烟,”李辰又开口道,声音带着憧憬,“你说,我们以后,能把后山那个地方,建成什么样子?” 提到那个秘密的谷地,柳如烟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 “那里啊……”她声音如梦似幻,“我想在那里,建几栋小巧精致的木楼,不用很大,但要温暖。楼前开辟出花园,种满四季不败的鲜花。楼后要有菜畦,种上我们喜欢的瓜果蔬菜。溪流上架一座小小的拱桥,岸边种上垂柳……” 描述着脑海中的画面,语气越来越轻快:“我们可以养些温顺的鹿和兔子,孩子们可以在草地上尽情奔跑玩耍,不用担心野兽,也不用害怕战乱。春天看花,夏天听蝉,秋天摘果,冬天赏雪……就我们,还有孩子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李辰听着妻子的描述,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幅安宁祥和的画卷。 那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桃花源。 “会的,一定会的。”李辰吻了吻柳如烟的额头,郑重承诺,“等外面的事情安定下来,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这份安宁,我们就在那里,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梦想中的桃花源。” “嗯。”柳如烟满足地闭上眼,嘴角噙着幸福的笑意,“我相信夫君。” 第57章 发现温泉 与四海货行的雪盐贸易,如同为桃花源村装上了一台强劲的发动机。 精铁、布匹、各类种子、乃至稀罕的鸡鸭禽苗,被一车车地运回村子,而换出去的,则是那些看似取之不尽、雪白晶莹的盐粒。 库房日渐充盈,村民们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踏实。 新开垦的田地里,除了主力作物土豆和黄豆,也点缀上了从商队换来的各类蔬菜种子。 韭菜冒出了嫩绿的尖儿,菘菜(白菜)舒展着宽大的叶片,蔓菁的块根在土里悄然膨大。虽然这些未经改良的种子产量远不能和土豆相比,但极大地丰富了餐桌的色彩和口味。 赵英的铁匠铺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新来的六个铁匠在灌钢法的震撼和赵英的“铁腕”管理下,很快融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不仅供应着筑城所需的各类铁器工具,也开始小批量试制结构更加复杂的复合弓核心部件和弩机。 负责养殖的妇人们,则在村子边缘圈起了一块地,用竹篱笆围起,里面几十只换来的鸡鸭雏苗叽叽喳喳,给村子平添了许多生机。 虽然眼下还指望着它们下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家禽代表着未来稳定的肉食和蛋类来源。 而在这一切有条不紊的推进中,最让人惊喜的,却并非这些明面上的收获,而是来自于后院那片不起眼的菌棚。 胡周氏带着两个妇人,将菌棚打理得井井有条。 腐烂的椴木段和精心沤制的草料肥上,各种蘑菇如同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平菇肥厚,草菇鲜嫩,偶尔还能收获几朵珍贵的香菇。 蘑菇虽不能像土豆那样填饱肚子,但那无与伦比的鲜味,无论是做汤、炖菜还是炒制,都成了村里伙食画龙点睛的宝贝,极大地提升了生活品质。 这一日,胡周氏像往常一样,在菌棚里仔细检查着温湿度,观察蘑菇的长势。 菌棚紧挨着后院的夯土墙,墙根处堆放着一些清理出来的碎石和杂物。 这天胡老三刚忙完手里的活计,在菌棚附近溜达,等着自家婆娘一起回去吃饭。 踱着步,目光无意中扫过菌棚外侧靠近山脚的那片地面。 那里杂草丛生,散落着几块大石头。不知怎的,胡老三总觉得那块地方,与周围有些不同。地面的泥土颜色似乎更深些,用手一摸,也比别处要潮湿温热,连周围的杂草,似乎都长得格外茂盛油绿。 “孩他娘,”胡老三忍不住叫住正在忙碌的胡周氏,指着那块地方,“你瞅瞅这儿,是不是有点怪?俺感觉这地儿……冒热气儿?” 胡周氏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又凑近鼻子闻了闻,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是有点不一样,湿乎乎的,还带着点……硫磺味儿?” 夫妻俩都觉得奇怪。胡周氏想起李辰首领常说要善于观察,发现不寻常之处要及时上报,便对胡老三道:“当家的,你去跟老胡哥或者首领说一声,这地儿有点邪门,别是啥不好的东西。” 胡老三点点头,连忙跑去找到了李辰。 李辰正在前院跟张启明商量新建学堂的选址,听到老胡的汇报,心中一动。潮湿、温热、硫磺味?这描述…… “走!去看看!”李辰立刻起身,带着几人快步来到后院菌棚旁。 仔细观察了那片区域,又用手感受了地面的温度,李辰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强压住激动,对老胡道:“老胡,叫几个人来,把这几块石头搬开,往下挖一挖!” 老胡虽然不明所以,但首领下令,立刻执行。很快,几个手持铁锹、镐头的青壮被叫来,七手八脚地将那几块碍事的大石头挪开,然后朝着那湿润温热的地面挖掘起来。 起初只是普通的泥土,但挖下去约莫半人深时,一镐头下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股带着浓烈硫磺气息的白蒙蒙热气猛地从坑底喷涌而出!同时,清澈的热水顺着镐头撬开的缝隙,汩汩地冒了上来! “哎呀!出水了!是热水!”挖坑的汉子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李辰快步上前,蹲在坑边,伸手探了探那涌出的热水,温度适中,约莫四十度左右,带着明显的硫磺味,水质清澈! 果然是温泉! “是温泉!地下涌上来的热水!”李辰站起身,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对围过来的众人宣布。 “温泉?” “热水自己从地里冒出来?” “老天爷,这……这可是宝水啊!” 村民们闻讯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那不断冒着热气、清澈见底的温泉水,啧啧称奇。他们大多听说过温泉的传说,知道这是只有某些福地才会有的好东西,能治病强身! 胡周氏更是激动,看着这眼就在自己菌棚边发现的温泉,感觉像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李辰心中念头飞转。 温泉!这可不仅仅是“宝水”那么简单!有了稳定的热源,很多事情都可以做了!比如,建造温室,在冬天种植蔬菜!比如,利用温泉的热量来加速某些工艺过程!甚至,将来可以建造浴池,改善村民的卫生条件,治疗一些风寒湿痹的疾病! “老胡!”李辰立刻下令,“立刻组织人手,以此处为中心,修建一个蓄水池,将温泉水引出来!注意保护好泉眼,周围用石块垒砌加固!” “是!首领!”老胡也意识到这温泉的巨大价值,干劲十足地应道。 “胡嫂子,”李辰又对胡周氏笑道,“你这菌棚,可是立了大功了!等蓄水池建好,你这菌棚的温湿度就更好控制了!说不定,蘑菇还能长得更好!” 胡周氏憨厚地笑着,连连摆手:“都是首领洪福,俺就是觉得那块地不对劲……” 桃花源村再次沸腾了。 盐矿之后,又发现了温泉!所有人都觉得,这片土地,真的是被上天眷顾的福地! 第58章 小院建温泉池 后院菌棚旁发现温泉。 老胡带着建筑队的人日夜赶工,清理泉眼,用打磨平整的青石垒砌起一个规整的方形蓄水池,确保温泉水源洁净充足。 汩汩的热流从池底不断涌出,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将后院这一角渲染得如同仙境。蓄水池旁,很快又搭建起一个简易的草棚,成为村里妇人们洗衣、清洗物品的新去处,那温热的泉水,在这初显寒意的深秋,显得格外珍贵。 有一个人,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泉,心里却动了别的念头。 这人便是婉娘。 自从温泉被发现,婉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温柔的大眼睛里,就时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作为医女,她比常人更清楚温泉的妙处,活络筋骨,驱寒祛湿,润泽肌肤……好处说不尽。 这天晚上,内院静谧,红帐之内,婉娘伏在李辰胸前,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君……外面那温泉,真好……” “嗯,是不错。老胡他们弄得挺好,以后大家洗衣做饭都方便不少。”李辰搂着怀中温香软玉,随口应道。 婉娘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就是……就是离咱们院子,还隔着段距离……每次想去泡泡,都得走出院门……若是……若是能把那温泉水,引到咱们自家后院来……砌个小池子……” 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怯生生又满怀期待地望着李辰:“那样……妾身就能天天晚上,伺候夫君洗去一日疲乏……泡在暖融融的泉水里,定是极舒服的……” 说着,婉娘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将脸埋进李辰颈窝,声如蚊蚋:“就……就我们俩……” 好家伙!李辰听得心头一热,仿佛已经看到雾气氤氲的私密小池边,美人沐浴的香艳场景。这婉娘,平日里看着最是羞怯,没想到小心思还挺活络,挺会享受! 把温泉引入自家后院?建个私人浴池? 这个提议……简直深得朕心啊! 李辰顿时觉得婉娘这个建议充满了建设性和前瞻性!有资源不享受,那不是清高,是傻蛋!艰苦奋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更好吗? “妙啊!”李辰一个翻身,将婉娘压在身下,眼睛发亮,“我家婉娘就是心思灵巧!这个主意好!太好了!明天就办!” 婉娘见夫君如此反应,心中大喜,那点小小的羞怯立刻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主动送上香吻,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夫君……你真好……” 第二天一早,李辰神清气爽地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正在指挥人手加固蓄水池的老胡。 “老胡,先停一下手里的活,有个新任务交给你,优先处理!”李辰拉着老胡,走到内院后墙边,指着那堵将内院与外部隔开的夯土墙。 “首领,您吩咐!”老胡立刻躬身。 李辰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从这里,开个口子,铺设沟渠,把外面蓄水池的温泉水,给我引到这内院来!就在这后院,靠着山脚那僻静处,给我砌一个石质的浴池!不用太大,够三五个人泡就行,但要精致,要隐秘!” 老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连连点头:“明白!小的明白!首领放心,这事包在小的身上!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这温泉水引进来,夫人们沐浴休憩,那可是天大的享受!” 老胡不愧是专业人才,执行力超强。 调来最好的石匠和泥瓦匠,亲自测量规划。先在院墙上开了一个隐蔽的、仅容陶管通过的小洞,然后用打磨光滑、接口处用鱼鳔胶和麻线密封的厚壁陶管,从外部蓄水池一路铺设过来。 内院后院那处选定的角落,原本就背靠山体,植被茂密,极为幽静。 老胡带人将地面平整,用开采来的青石板仔细垒砌成一个约莫丈许见方、深及腰部的浴池。池底和池壁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还预留了可以坐靠的石阶。一条小沟渠将浴池与排水口相连,确保活水流动。 为了调节水温,老胡甚至还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岔道和木闸门,可以适当混入一些旁边引来的山泉水,避免水温过高。 整个工程,在老胡的督建下,不过五六日工夫,便已悄然完工。 当老胡亲自打开闸门,那汩汩冒着热气的温泉水,顺着陶管欢快地流入崭新的青石浴池时,整个内院的后院,仿佛都被注入了一股灵动的生机。 李辰亲自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池水清澈,蒸汽袅袅,配合着周围的山石和特意移栽过来的翠竹,俨然成了一处绝妙的私密汤苑。 “老胡,干得漂亮!”李辰满意地拍了拍老胡的肩膀,“给你记上一功!” “能为首领和夫人效劳,是小的福分!”老胡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自己的人生价值得到了极大体现。 当晚,月色朦胧。李辰拉着脸色绯红、眼波流转的婉娘,踏入了这方专属他们的温泉小天地。 褪去衣衫,浸入暖融融的池水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热的泉水洗涤一空。 婉娘如同一条美人鱼,乖巧地靠在李辰身边,用柔软的布巾轻轻为他擦拭后背。水汽蒸腾,将她本就细腻的肌肤熏染得愈发白里透红,眉眼间的怯懦化作无尽的柔媚。 “夫君……舒服吗?”婉娘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黏软。 “舒服……此生足矣……”李辰闭着眼,感受着美人的服侍和泉水的抚慰,只觉得穿越以来所有的拼搏和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这才是生活啊! 有了这私密温泉,内院的生活品质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不仅婉娘,柳如烟、钱芸、秀娘、赵英乃至孙晴,也都很快爱上了这个地方。劳累一天后,在温泉中泡一泡,成了几位夫人最好的放松和增进感情的方式。 当然,最多的时候,还是李辰这位家主,享受着夫人们轮番或共同的“温泉侍浴”。其中旖旎风光,自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59章 温泉养鱼 内院的私密温泉池成了李辰和几位夫人的心头好,但李辰并未忘记这温泉乃是全村共有的福泽。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尤其是想到村里那些在寒风中浆洗、每月还要忍受诸多不便的妇人们,一个念头便在他心中成型。 “老胡,蓄水池那边的活先放一放,带人紧着这边,再建一个浴池!”李辰找到老胡,指着靠近菌棚、但与内院方向相反的一处背风向阳的空地。 “首领,还要建?”老胡有些诧异,“内院的池子不够用?” 李辰摇摇头,笑道:“那个太小,是自家用的。这个要建大些,建两个!一个给村里的男人们用,一个专门给妇人们用!用砖石垒砌,分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注意私密!尤其是女浴那边,墙要砌高些,入口处再弄个影壁遮挡。” 老胡明白了首领的用意,这是要让全村人都能享受到温泉的好处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躬身:“首领仁德!小的这就去办!保证建得牢固又周到!” 消息传开,村民们,尤其是妇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首领竟然要专门为她们修建一个浴室?还是用那珍贵的温泉水? “天爷!这是真的吗?以后洗衣、洗澡,都能用上热水了?” “每个月身上不利索的时候,也不用硬扛着冷水了……” “首领……首领真是把我们放在心上了!” 妇人们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感激和兴奋。在这个时代,热水是奢侈的,需要耗费宝贵的柴火。如今有了这取之不尽的温泉,对她们而言,不仅仅是便利,更是一种被尊重的温暖。 建造公共浴池的工程得到了全村人的支持,进展极快。 不到十天工夫,两座分别标着“男”、“女”字样、以砖石砌就的宽敞浴室便落成了。女浴那边果然如李辰吩咐,围墙高耸,内有隔间,入口处还有一道精巧的竹制影壁,确保了绝对的私密。 浴室开放的第一天,几乎全村能动弹的妇人都去了。当那温热的泉水淋在身上,驱散深秋的寒意时,许多人都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对于改善个人卫生、预防疾病,尤其是对妇女的健康,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赵英从女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罕见的舒畅表情,扯着大嗓门对李辰吼道:“首领!这澡堂子建得好!比俺打一天铁还痛快!以后俺们姐妹干活更有劲了!” 李辰看着她们发自内心的笑容,也觉得这决定无比正确。 温泉带来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村子边缘的鱼塘,经过数次开挖扩建,面积已是最初的两倍有余,碧波荡漾,鱼影绰绰。负责养殖的妇人们每日割草投喂,精心照料,鱼塘成了村子稳定的肉食来源之一。 但随着鱼塘扩大,引水成了问题。原先依靠人力从附近溪流挑水,或者用陶罐运输,效率低下,成本也高。李辰看着远处山坡上茂密的竹林,灵光一闪。 “老胡,别光盯着陶管了。去后山,砍些粗壮的老竹回来!”李辰吩咐道。 “竹子?”老胡不明所以。 “对!把竹节打通,一根接一根,从高处溪流引水到鱼塘!”李辰比划着,“竹子轻便,取材容易,比烧制陶管快得多,成本也低!” 老胡恍然大悟,连连拍手:“妙啊!首领!此法甚妙!小的怎么就没想到!” 很快,一根根被打通关节的粗大毛竹,被架设在木桩上,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从山腰的溪流处,一直延伸到鱼塘。清澈的山泉水顺着竹管汩汩流入鱼塘,实现了初步的自流灌溉,极大地减轻了人力负担。 解决了引水问题,李辰又将目光投向了那汩汩流淌的温泉水。温泉水恒定的温度,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把鱼塘隔出一小块来,用石坝分开。”李辰指着鱼塘靠近温泉引水渠的一角,“将一部分温泉水,引入这个隔出来的小池子里。” “夫君,这是要做什么?”陪同视察的柳如烟好奇地问。 “试试温泉养鱼。”李辰解释道,“寻常鱼类在寒冷冬季几乎停止生长。若能将水温维持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即便是在冬天,鱼儿也能保持活力,继续进食生长!这样,我们能在冬天也能吃到新鲜的活鱼!”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惊叹。首领的奇思妙想,总是层出不穷! 说干就干。鱼塘被迅速隔开,一个小型的“温泉鱼池”很快建成。温泉水与山泉水在此混合,李辰凭借模糊的记忆和不断尝试,控制着闸门,努力将水温维持在一个适合鱼类活动的范围。 几天后,被放入温泉鱼池的几尾鱼儿,果然比外面大池中的同类显得更加活跃,抢食也更为积极!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负责养殖的妇人惊喜地叫道。 虽然这只是初步尝试,规模很小,但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意味着,桃花源村有可能实现反季节的水产养殖!在万物凋零的冬季,能吃到自己养殖的鲜鱼,这无疑是生活质量的又一次飞跃。 第60章 秘密溶洞 第一场细碎的小雪,如同撒盐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遗忘山脉。 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原本泥泞的山路开始变得坚硬湿滑。 这对于依靠山涧盐坊产出来换取重要物资的桃花源村而言,无疑是个坏消息。 通往盐坊的那条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如今覆上一层薄雪,更是险象环生。负责运输卤水的队伍,行进速度大减,摔伤的风险却大增。铁柱派人下山汇报,言语间也充满了对后续运输的担忧。 “这样下去不行。”李辰站在前院廊下,看着漫天飘落的细小雪粒,眉头紧锁,“山路一旦彻底封冻,盐坊就等于被隔绝在外,产出运不回来,我们与商行的交易就要中断。” 柳如烟递过一件厚实的狼皮袄,忧心忡忡:“是啊,而且驻守盐坊的兄弟们,过冬的物资输送也更困难了。” 就在众人为冬季运输线发愁之时,负责外围侦察和警戒的孙晴,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了。 她的皮帽和肩头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花,眼神却比往日更加锐亮。 “首领,村长,”孙晴解下弓箭,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发现了一条新路,或许能解决运输难题。” “新路?”李辰和柳如烟精神一振,同时看向她。 “嗯。”孙晴走到那张简陋的周边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盐坊山涧的位置,然后沿着山脉的走向,划了一条向内弯曲的弧线,最终停在距离现有村落不算太远的另一处山脚,“从这里,有一个隐藏的溶洞入口。我探过了,洞内虽然曲折,但通道宽敞,没有致命的地下河或断崖。穿过去,出口离盐坊所在的山涧,直线距离不到一里!” “溶洞?能通往盐坊那边?”李辰又惊又喜,“你确定?” 孙晴肯定地点头:“我走了两遍,做了记号。洞内有些地方需要攀爬,但整体还算平缓。最重要的是,这条路,完全在群山腹地,不受风雪影响。而且,比我们现在绕行山脊的路线,至少能节省三分之二的路程和时间!” 节省三分之二!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李辰和柳如烟心花怒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运输效率将提升数倍!意味着即便是在大雪封山的严冬,盐坊的产出也能源源不断地运回村子!意味着驻守盐坊人员的补给和轮换将变得轻松太多! “太好了!孙晴,你立了大功!”李辰忍不住用力拍了拍孙晴的肩膀,感受到她皮袄下坚实的肌肉。这位沉默的猎手,又一次用她超凡的能力,为村子解决了大难题! 柳如烟也满脸喜色:“若真如此,我桃花源冬季最大的瓶颈,便迎刃而解了!” “不过,”孙晴话锋一转,冷静地补充道,“溶洞内并非坦途,有些地段需要简单开凿,拓宽通道。洞内黑暗,需要设置固定的照明和指引。出口处也需要隐蔽处理,不能让人轻易发现。” “这是自然!”李辰毫不犹豫,“老胡!赵英!” 将两位负责工程和制造的干将召来,将孙晴的发现告知。 老胡一听,激动得直搓手:“天助我也!首领,只要通道确实存在,开凿拓宽的活计包在小的身上!正好利用冬闲,组织人手进去施工!” 赵英也拍着胸脯保证:“照明好办!多制些松油火把,在关键节点固定放置!再让铁柱他们打些结实的铁钎和凿子,开石头更快!” “好!事不宜迟!”李辰当机立断,“孙晴,你负责带路和全程安全警戒!老胡,你立刻挑选得力人手,组织一支洞内施工队,带上工具和照明,明日一早,由孙晴带领,进入溶洞,勘察并开始初步修整!赵英,你全力配合,需要什么工具,优先打造!” “是!首领!”三人齐声领命,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二天,天空依旧飘着细雪。一支由孙晴带领,老胡督工,十名最强壮、最胆大心细的青壮组成的勘探修路队,携带者充足的工具、火把和干粮,来到了那个位于偏僻山坳、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着的溶洞入口。 洞口幽深,冷风倒灌。点燃的火把光芒,勉强驱散了入口处的黑暗,露出里面怪石嶙峋、深不见底的通道。 孙晴一马当先,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老胡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招呼着队员们跟上。 洞内果然如孙晴所说,空间比预想的要宽阔,空气虽然潮湿冰冷,却并不污浊。 脚下是常年累积的碎石和泥土,四周是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和石笋,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子。潺潺的水声从深处隐约传来,那是地下暗流,但路径并未被其阻断。 队伍沿着孙晴留下的记号,小心翼翼地前进。遇到过于狭窄或需要攀爬的地段,老胡便指挥众人用铁钎、凿子和大锤,一点点地开凿、拓宽,垫上石块,弄出可以通行的阶梯或坡道。 进程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火把的光芒,如同希望的种子,在这条黑暗的地下通道中,一寸寸地向前延伸。 几天后,当勘探队终于穿过漫长的溶洞,看到从另一端洞口透进来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天光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欢呼! 洞口外面,正是那片熟悉的、属于盐坊所在的山涧!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铁锤敲击岩石的叮当声! “成了!真的通了!”老胡激动得老泪纵横,抓着身边一个壮小伙的胳膊使劲摇晃。 孙晴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盐坊升起的袅袅炊烟,清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 消息传回村里,整个桃花源村再次沸腾!困扰大家的冬季运输难题,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李辰亲自来到溶洞出口处查看,心中豪情万丈。这不仅仅是找到了一条捷径,更是打通了桃花源村的任督二脉!有了这条地下通道,盐坊与村子的联系将无比紧密,再无畏风雪! “抓紧时间修整!务必在大量封山前,将这条路彻底打通,做到人员和小型推车可以无障碍通行!”李辰下达了死命令。 于是,这个冬天,当外界风雪肆虐时,桃花源村的村民们,却在地下溶洞中,展开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内部交通大会战”。凿石声、号子声、火把噼啪声,汇成了一曲独特的劳动交响乐。 一条连接着村子与盐坊、不受天气影响的地下生命线,正在悄然成型。 而孙晴的这次发现,其意义远不止于解决运输难题。 这条隐秘的溶洞通道,如同一条潜行的巨龙,将桃花源村的核心区域与重要的资源点紧密相连,也为未来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提供了一条出其不意的机动路线。 雪,依旧在下。但桃花源村发展的脚步,却因这条洞天捷径的发现,迈得更加坚定、更加迅速。 第61章 新的蓝图 当最后一块碍事的巨石被铁钎和撬棍合力挪开,当粗糙的石阶在陡坡上铺设完成,当那座横跨地下暗涧、用粗壮原木和藤索加固的简易木桥稳稳架设到位,这条贯穿山腹、连接村落与盐坊的溶洞捷径,终于宣告彻底贯通! 老胡带着修路队,举着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从溶洞一端走到另一端,畅通无阻。 原本需要跋涉大半日的崎岖山路,如今穿过这幽深却平坦的洞穴,竟只需不足一个时辰!效率提升了何止数倍! 消息传回,李辰立刻带着柳如烟,亲自沿着这条新打通的生命线走了一趟。 洞内不再是当初孙晴探索时的原始模样。关键节点都被火把照亮,狭窄处已被拓宽,陡峭处凿出了台阶,危险地段设置了简易的护栏。虽然依旧能听到深处地下河的潺潺水声,感受到洞窟特有的阴凉潮湿,但道路已然坚实可靠。行走其间,再也无需像最初那般提心吊胆,手脚并用地攀爬。 站在溶洞另一端的出口,回望那幽深的洞口,再看向不远处盐坊升起的袅袅炊烟和隐约传来的人声,李辰心中感慨万千。这条路的打通,意义非凡。 “夫人,你看此处。”李辰没有立刻返回,而是拉着柳如烟,站在洞口,指着眼前这片被群山环抱、相对独立隐蔽的山涧区域。 山涧因为盐坊的建设,已经清理出大片空地,靠近洞口的这一侧,地势相对平缓,且有溪流经过。 “夫君有何想法?”柳如烟拢了拢被洞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问道。 李辰目光深邃,压低声音:“我在想,既然此洞已通,此处又如此隐蔽。我们何不……将这片山涧,与村子那边新规划的外围防线连接起来,用围墙整体圈住?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完全封闭的、只属于我们桃花源的核心工坊区!” 柳如烟美眸微睁,明白了李辰的意图:“夫君是说……将一些紧要的、不宜为外人所知的工坊,搬迁至此?” “正是!”李辰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比如雪盐的最后煎炼结晶工序!比如复合弓的核心部件制作!还有未来可能弄出来的其他厉害技术!都可以放在这里!参与这些核心生产的工人,也可以直接安排住在这山涧内,减少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最大限度地保守秘密!” 这个构想无疑极其大胆,也极具前瞻性。一个完全受控的、隐蔽的核心生产基地,对于桃花源村掌握核心技术、保持竞争优势,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柳如烟仔细思量着,眼中也泛起异彩:“此法确实能极大提升保密性。以此处之隐蔽,即便将来有外人侥幸突破外围防线,也难以找到这藏在山腹之后的真正核心。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夫君,此议虽好,但工程浩大!你看我们如今,举全村之力,沿着河岸修建那几个关键哨塔和连接它们的简易围墙,都已感到人手捉襟见肘。若要再将这片山涧整体囊括进来,修建更高更坚固的城墙将其与外部隔绝……所需石料、人工,将是天文数字!” 柳如烟指着村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语气带着现实的凝重:“我们如今虽有一百多口人,但除去老弱妇孺,真正的全劳力不过七八十人。要维持日常生产——制盐、打铁、纺织、耕种、养殖、巡逻,已是极限。能抽出来专门从事筑城的,不过二三十人。靠着这点人手,现有的外围防线建设都进展缓慢,何谈再开辟如此大的一片新工地?” 李辰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柳如烟说得一点没错。蓝图再美好,也需要坚实的地基。而桃花源村现在最缺的,就是打下地基的人! 望着山涧对面那尚未动工的、规划中需要修建围墙的漫长弧线,又看了看村子里那些虽然干劲十足但数量终究有限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人,还是人!”李辰揉了揉眉心,“没有足够的人口,一切宏伟计划都是空中楼阁。我们现在就像一个小地主,突然发现了一座金山,却只有一把小铲子,挖得极其吃力。” “夫君不必过于焦虑。”柳如烟握住李辰的手,柔声安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溶洞贯通,盐坊运输无忧,已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先利用好这条通道,稳住盐业生产,积累财富。至于这秘密工坊的构想,可暂且记下,待日后人手充裕,再行实施不迟。” 李辰点了点头,知道妻子说的是实情。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也只能如此了。”李辰收拾心情,重新振作,“先集中力量,把河岸那几个关键节点和连接墙修好,扎紧第一道篱笆!至于这山涧工坊……就先作为储备用地吧。”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潜力巨大的隐秘谷地,转身再次走入溶洞,踏上了归途。 洞内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辰的心中,那个关于人力短缺的紧迫感,愈发强烈。 桃花源村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拥有了技术,拥有了资源,拥有了清晰的蓝图,却被最基本的人口问题卡住了脖子。 必须想办法,尽快打破这个瓶颈! 否则,再好的机遇,再美的梦想,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缓慢爬行。 而打破瓶颈的关键,或许就在那纷乱的外界,在那无数挣扎求生的流民之中。 只是,该如何安全、高效地吸纳他们,并让他们真正融入桃花源呢? 李辰一边走着,一边陷入了沉思。雪花从洞口的缝隙飘入,落在肩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也仿佛在催促着他,尽快找到答案。 第62章 桃花源四季如春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鹅毛般的雪片覆盖了山峦、树林和田野,将整个遗忘山脉染成一片纯白。 气温低得呵气成冰,平日里喧嚣的工地早已沉寂,村民们大多缩在燃着炭盆的屋内,处理着室内能做的活计,或者抓紧时间编织草鞋、修补工具。 持续的雪天,让许多户外工作陷入了停滞。 筑城的工地上,新开采的石料被积雪掩埋,夯土作业更是无法进行。通往盐坊的溶洞虽然畅通,但洞口堆积的厚雪也需要时常清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簌簌的落雪声。 李辰站在前院的廊下,望着外面银装素裹、几乎辨不清道路的天地,心中不由地牵挂起那个隐藏在溶洞之后的秘密之地。 外面已是冰封雪裹,那片真正的桃花源,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会不会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片萧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猫爪挠心,难以平息。 “如烟,婉娘,”李辰转身回到温暖的内室,对正在火盆边一个处理文书、一个分拣草药的两位夫人说道,“左右无事,外面也做不了什么。我们去后山……看看那个地方吧?”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同样被勾起的向往。婉娘则放下手中的草药,怯生生的眸子里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那个如同仙境般的地方,谁不想再去看看呢? “好。”柳如烟放下竹简,站起身,“穿上厚衣裳,带上火把。” 三人穿戴整齐,披上厚厚的皮袄,李辰亲自拿着火把,再次来到了后院那处被精心伪装过的洞口。挪开青石,熟悉而带着凉意的风再次涌出。 点燃火把,三人依次进入幽深的溶洞。 与外面天寒地冻相比,洞内虽然阴冷,温度却恒定许多,仿佛一个巨大的天然保温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火光照亮着前方已被修整过的路径。 穿过漫长的黑暗,当那熟悉的、作为出口的亮光出现在前方时,三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推开遮掩洞口的藤蔓(冬季已经枯萎,但依旧形成天然屏障),一步踏出—— 三人齐齐愣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记了呼吸,甚至连刺骨的寒风都感觉不到了。 洞外,依旧是那个被高耸岩壁环抱的椭圆形谷地。但与想象中白雪皑皑、万物凋零的景象截然不同—— 谷地之内,竟不见一片雪花!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却没有雪片落下。脚下是湿润的、带着绿意的草地,虽然不复春夏的繁茂,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生机。那条贯穿谷地的小溪非但没有封冻,反而欢快地流淌着,蒸腾起比夏日更明显的水汽,让整个谷地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气之中。 更令人惊奇的是,溪流两岸,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并未完全凋谢,依旧有点点或粉或紫、或黄或白的小花,在湿润的绿意间倔强地绽放着,为这片冬日秘境平添了无数色彩与活力。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花草和一丝硫磺(可能源于地热)混合的独特气息,吸入肺腑,让人浑身舒泰,与外界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怎么可能……”柳如烟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松开了紧裹着的皮袄领口,感受着那拂面而来的暖风,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婉娘更是惊喜地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朵在寒风中摇曳的紫色小花,又捧起一掬温热的溪水,声音带着颤抖:“夫君,姐姐!你们看!水是温的!花还开着!这里……这里真的没有冬天!” 李辰也是心潮澎湃,尽管早有猜测这可能是一处因地热形成的特殊小气候区,但亲眼见到这冰天雪地中的世外春景,依旧感到无比的震撼与喜悦。 抬头望向四周高耸的、将风雪彻底阻挡在外的岩壁,又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隐约温热,心中了然。这片谷地,不仅隐秘,更是一处得天独厚的天然温室! “是地热!”李辰解释道,声音带着兴奋,“这地下有热源,可能是温泉的延伸,也可能是其他的地热活动。热量被岩壁保留在谷地内,形成了独特的小气候,使得这里四季如春!” “四季如春……”柳如烟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夫君,这意味着,即便是在严冬,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种植作物!这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婉娘也激动地点头:“是啊!姐姐!你看这些草药,在外面早就冻死了,在这里却还活得好好!若是能在这里开辟药圃,很多珍贵的药材就能常年生长了!” 三人沿着溪流漫步,贪婪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欣赏着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机景象。鸟儿在依旧青翠的树梢间鸣叫,几只不怕人的小兽在草丛间探头探脑。 这里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宁静,富饶,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站在谷地中央,回望那个隐藏的洞口,再看着这片广阔的、潜力无限的沃土,李辰心中的那个蓝图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将这里建设成梦想中的桃源,不仅仅是一个愿景,更是一个完全可以实现的未来!这里,可以成为桃花源村最核心的粮仓、药圃,甚至是最安全的庇护所! “必须尽快解决人手问题!”李辰握紧了拳头,望着这片神奇的谷地,眼神无比坚定,“如此宝地,绝不能让它继续荒芜下去!” 大雪封住了山外的世界,却锁不住这片谷地内的春天。 第63章 人间冻骨 鹅毛大雪,对于深居遗忘山脉、拥有温泉和充足存粮的桃花源村而言,是难得的休憩与家人围炉的温馨时光。 但对于山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世界,尤其是对于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普通人,这场持续数日的大雪,无异于一场冷酷无情的屠杀。 四海货行的胡管事,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颠簸的、装有防滑铁链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铜制手炉,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没有丝毫暖意。 车队正艰难地行驶在通往桃花源村的最后一段山路上,车轮碾过尺余深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胡管事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灌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赶紧又放下。只是那惊鸿一瞥窗外的景象,已足够让他心头沉重,如同压了一块寒冰。 官道早已不成形状,被积雪和倒毙的尸体掩盖。 路旁的窝棚大多被积雪压垮,如同一个个荒凉的坟包。偶尔能看到几个黑点,是尚未冻僵的流民,如同行尸走肉般在雪地里机械地挖掘着,试图找到些草根树皮,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唉,造孽啊……”胡管事叹了口气,对坐在对面护卫的镖师头领低声道,“这鬼天气,得死多少人。” 镖师头领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闻言也只是麻木地摇摇头:“没法子,每年都这样。今年尤其厉害,听说北边的几个城,城门都被冻死的尸体堵住了,清理都清理不过来。”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和护卫的呵斥声,以及一阵微弱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泣。 “怎么回事?”胡管事探出头问道。 一个护卫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晦气:“管事,前面雪堆里埋着个妇人,好像还没断气,怀里还抱着个娃,挡着道了。” 胡管事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路中央的雪堆里,隐约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形,破旧的单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了硬壳。那妇人脸色青紫,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依旧用僵硬的手臂,死死护着怀里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孩子,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抽气声。 “给……给点吃的……孩子……孩子……”妇人看到衣着光鲜的胡管事,眼中回光返照般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伸出乌黑僵硬的手。 胡管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去摸干粮袋,却被旁边的镖师头领用眼神制止了。 “管事,不能给。”镖师头领低声道,“给了这一个,周围雪堆里能立刻爬出来几十个!到时候围住了车队,就走不了了!这年月,心软不得!” 胡管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妇人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手臂也无力的垂下,只有那襁褓还被她冰冷的身体下意识地护着。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对车夫道:“……把人挪到路边去吧,别……别碾着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绕开了那对已经成为路标的母子。胡管事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只觉得手炉里的炭火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但每一次直面,依旧感到窒息。 沿途的景象愈发凄惨。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传说,胡管事甚至亲眼看到几个流民为了一具刚刚冻毙的尸体而争抢殴斗。路边插着草标卖儿卖女的人更多了,价格也贱得令人心酸——一个半大的小子,只要三升黍米;一个眉眼清秀的女娃,甚至换不来一件厚实的棉衣。 “半个饼子……只要半个饼子,这丫头就是您的了……”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拉着一个八九岁、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子,跪在车队经过的路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孩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只是在听到“饼子”两个字时,喉咙才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胡管事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知道,这女孩就算被买走,命运也多半凄惨。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车队终于抵达了青云镇,这个距离桃花源村最近的、勉强还算有点秩序的人类聚集点。镇子同样被大雪覆盖,但比起野外,至少多了些人气。只是这人气,也带着一股绝望的麻木。 镇门口的兵丁裹着抢来的各式棉衣,缩在岗亭里烤火,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有看到胡管事这样明显富庶的车队,才懒洋洋地起身,准备勒索一番。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粮店和当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面黄肌瘦的队伍,等待着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柴烟、污秽和淡淡腐臭的复杂气味。偶尔有载满尸体的牛车吱呀呀地驶过,将一具具冻硬的“货物”运往镇外的乱葬岗。 胡管事没有在青云镇多做停留,交割了部分货物,补充了些许草料,便催促车队继续上路,向着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在他心中已如同圣地般的桃花源村驶去。 越是靠近桃花源,胡管事的心情就越是复杂。一方面是即将达成交易的期待,另一方面,则是方才一路所见的人间惨状,与记忆中桃花源那片井然有序、炊烟袅袅的景象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那李首领,当真是有神仙手段不成?竟能在这样的乱世和酷寒中,经营出那样一方净土? 马车摇晃着,胡管事紧了紧貂皮大氅,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但他知道,在这风雪的另一头,有一个地方,或许正温暖如春。 只是不知道,那片净土,还能在这吃人的世道中,独善其身多久。 第64章 胡管事带来的消息 四海货行的车队,在桃花源村巡逻队员的引导下,碾过清扫出来的积雪道路,缓缓驶入村口。 当那熟悉而温暖的夯土围墙、整齐的房舍和袅袅炊烟映入眼帘时,裹在貂皮大氅里的胡管事,几乎要流下泪来。与外面那个人间炼狱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神灵庇佑的净土。 村口值守的妇人敲响了代表友方到来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在雪后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李辰得到通报,带着柳如烟和钱芸迎了出来。 “胡管事,一路辛苦!这般大雪天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快请屋里暖和暖和!”李辰拱手笑道,语气热络。 胡管事连忙下车还礼,脸上堆起真挚的笑容:“李首领!柳村长!钱姑娘!不辛苦,不辛苦!能再来贵宝地,是胡某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村子。虽然覆盖着积雪,但道路整洁,房舍完好,村民们面色红润,眼神安定,与外面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形成天壤之别。 一行人来到前院那间充当会客室的温暖房间。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婉娘亲自端上热气腾腾的、用新制茶叶(李辰指点炒制的野茶)泡的茶水,还有几碟精致的豆渣饼和烤蘑菇。 胡管事捧着温热的陶杯,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入掌心,再喝一口带着清香的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一路的寒气与压抑都吐了出来。 “李首领,您这桃花源……真乃世外仙境啊!”胡管事由衷感叹,指着窗外,“外面已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都不稀奇了。您这里却……却温暖如春,人人面带红光。胡某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安宁富足之地!” 李辰微微一笑,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胡管事此番前来,路上想必见闻不少。不知如今外面局势如何?那杞国与东山国,可还安稳?” 提到外界局势,胡管事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唉,首领不问,胡某也要说。这世道,是越发不太平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外人听去:“杞国国君昏聩,只知横征暴敛,如今国内已是怨声载道,听说好几处都有饥民暴动,虽然被镇压下去,但也是元气大伤。东山国那边,与莱夷的战事吃紧,赋税徭役比往年重了三成!两国边境上,为了争夺几处还没完全冻住的盐泉,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冲突,死了不少人!”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周边环境果然在恶化。 “那天子……洛邑那边,就没有任何说法?”李辰沉吟着问。 “天子?”胡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讥诮,“那位如今只顾着收钱敕封‘国君’呢!只要金玉财帛到位,才不管你是弑君篡位还是屠城灭族!如今这天下,自称国君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不瞒首领,胡某这次能从青云镇平安过来,也是侥幸。路上遇到好几股溃兵和饿红了眼的流民团伙,若不是护卫得力,加上这大雪天他们行动不便,恐怕……唉!” 李辰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胡管事带来的消息,印证并补充了张启明之前的判断。周王室彻底摆烂,地方势力无序扩张,小国挣扎求存,底层民不聊生。这是一个秩序崩坏、弱肉强食的时代。 “如此乱世,百姓何辜……”柳如烟轻声叹息,眉宇间带着不忍。 “谁说不是呢!”胡管事接口道,语气充满了无奈,“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有能力有粮食的,就能活,甚至能活得很好。没本事的,就只能等死,或者变成别人活下去的粮食。” 他看了一眼窗外桃花源安宁的景象,语气带着无比的羡慕,“像贵村这样的地方,简直是凤毛麟角!胡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首领定要守好这份基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呢!” 这话已是交浅言深,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 李辰郑重点头:“多谢胡管事提醒,李辰铭记于心。” 话锋一转,问道:“依胡管事看来,如今外界,像贵行这样还能维持运转的大商行,多吗?” 胡管事摇了摇头:“十不存一!大多都在战乱和饥荒中垮了。如今还能跑动的,要么是背后有大国权贵支撑,要么就是像鄙行这样,找到了……像贵村这样的独特货源,才能勉强维持。”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李辰,雪盐就是四海货行如今最重要的独门货源。 李辰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胡管事,若我想吸纳些流民……可靠、肯干的那种,您看,如今好招吗?” 胡管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笑容里却带着苦涩:“首领,您这是……唉,如今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了!您去青云镇外看看,那些插着草标卖身的,能从镇门口排到山脚!只要给口吃的,别说干活,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但他随即又严肃起来:“只是……首领,这人一多,心思就杂。而且大规模吸纳流民,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再者,如何甄别良莠,如何管理,都是天大的难题啊!一个不好,就是引狼入室!” 李辰点了点头,胡管事的顾虑和他想的一样。吸纳流民是解决人力问题的捷径,但风险同样巨大。 “胡管事所言极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李辰不再多谈这个话题,转而笑道:“胡管事远来辛苦,先好生休息。货物交割的事情,让钱芸与你对接便是。晚上备了薄酒,为胡管事接风洗尘!” “哎呀,首领太客气了!”胡管事连忙起身道谢。 接下来的交易过程。 钱芸精明干练,与胡管事很快就清点完毕雪盐的数量,核对了对方运来的铁料、布匹和种子。看着那些雪白晶莹的盐粒被小心装车,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有了这批货,四海货行至少又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甚至还能借此打通更多上层关系。 当晚的接风宴,虽然谈不上奢华,但有鱼有肉(鱼塘出品和狩猎所得),有豆腐有鲜菇,还有温热的果酒,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已是难得的盛宴。胡管事吃得满嘴流油,心中对桃花源村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宴席散去,胡管事被安排到温暖的客房休息。躺在柔软干燥的床铺上,听着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积雪压断树枝的轻微声响,再回想起一路所见的惨状,胡管事心中五味杂陈。 这桃花源村,就像这黑暗乱世中唯一亮着的一盏灯。温暖,却也可能吸引飞蛾,乃至……更危险的东西。 李首领那个关于吸纳流民的问题,始终在胡管事脑海里盘旋。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年轻的首领,恐怕并不满足于偏安一隅。这片宁静的谷地,或许正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而此刻,李辰站在自家前院的廊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寒星,心中同样不平静。 胡管事带来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心头。外界的混乱与悲惨,让他更加珍惜眼前的安宁,也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野心。 人力,技术,资源,都有了初步的积累。或许,是时候考虑,如何在这乱世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当然,前提是,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拳头,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一切。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了山川,也掩盖了无数的悲欢与野心。 第65章 老婆热坑头 大雪封山,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呵气成冰。 即便拥有温泉,室外也难以久待。村民们大多窝在燃着炭盆的屋内,进行着室内劳作,整个桃花源村仿佛进入了一种静谧的蛰伏状态。 李辰的内院主屋,这几日却格外“热闹”。 原因无他,李辰让老胡带着人,在主屋那宽敞的卧房里,盘了一个大大的热炕! 这热炕的原理并不复杂,李辰稍微一提,老胡这个建筑专家就心领神会。 炕体用土坯垒砌,内部留有迂回的烟道,灶口设在屋外廊下。烧饭的余热,或者专门点燃些柴草,热气便会顺着烟道流过整个炕体,将土坯烤得滚烫,再均匀地散发出来,使得整个卧房都暖烘烘的,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热炕盘好的第一天晚上,李辰和柳如烟率先体验了一番。躺在暖意融融的炕上,身下是婉娘特意铺上的厚实柔软的干草垫和粗布床单,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后背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寒意,舒服得让人直想呻吟。 “夫君,这……这热炕真是……太舒服了!”柳如烟蜷在李辰怀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声音都带着慵懒的满足。以往冬天,即便有炭盆,到了后半夜也难免脚底冰凉,哪有这般从头暖到脚的惬意? 李辰搂着妻子,得意一笑:“那是自然,这可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 这热炕的好处一传开,内院的其他几位夫人可就坐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李辰刚在暖炕上躺下,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婉娘抱着自己的枕头,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脸被外面的寒气冻得微红,眼神里满是渴望:“夫君……姐姐……外面好冷,妾身……妾身能不能……” 柳如烟笑着往里挪了挪:“快进来吧,婉娘,炕上暖和。” 婉娘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鹿,踢掉鞋子就爬上了炕,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钱芸,她倒是落落大方,手里还端着一盘新炒的南瓜子:“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来找夫君和姐姐们说说话,嗑嗑瓜子。” 接着,秀娘也抱着新纺的线团来了,说是炕上暖和,手不僵,纺线效率高。赵英更是直接,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把外袍一脱就跳上炕,大吼一声:“还是这儿舒坦!俺那屋跟冰窖似的!” 最后,连一向喜静、习惯独处的孙晴,也在某个深夜,抱着自己的狼皮褥子,默默地出现在门口,用眼神表达着“我也想睡热炕”的诉求。 于是,原本宽敞的大炕,顿时变得有些拥挤起来。李辰被六位夫人团团围在中间,左边是柳如烟的温婉,右边是钱芸的精明,脚边蜷着婉娘,那边挤着秀娘,赵英大大咧咧地占了一角,孙晴则安静地靠在最外侧。 大冷天的,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寝衣,倒是做不了什么别的事,就是纯粹地挤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和炕上传来的暖意。 黑暗中,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感受到身边人传来的温热和淡淡馨香。 夫人们起初还有些矜持,但暖和舒适的环境很快就让她们放松下来。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互相挠起了痒痒,或者小声说着悄悄话,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银铃般的笑声。李辰身处其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纯粹的家庭温馨,只觉得心中被填得满满的。 “有老婆热炕头的日子,真他娘的好啊!”李辰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脸上却洋溢着傻笑。这种被依赖、被需要、被温暖包围的感觉,是任何成就和财富都无法替代的。 嬉闹了一阵,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炕暖人乏,睡意袭来。 黑暗中,李辰搂着怀里的柳如烟,忽然低声开口道:“如烟,你们说……咱们村里,像铁柱、老胡他们,还有那些立了功、年纪也不小了的青壮,是不是也该给他们张罗婚娶了?” 柳如烟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睡意:“夫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你看啊,”李辰分析道,“咱们桃花源要长远发展,人口是关键。光靠我们几个使劲生,那得生到猴年马月去?得让村里适龄的男女都成家,开枝散叶,人口才能进入良性循环,自然增长。而且,成了家,有了牵挂,人心也更安定,对村子的归属感更强。” 旁边的钱芸也还没睡,闻言插话道:“夫君说得在理。只是……村里如今适龄的女子,大多都是原本村里的姐妹,或者新来流民中的妇人,数量本就不多,怕是分配不过来。” 秀娘也细声细气地说:“是啊,而且也要看他们自己是否情投意合才好。” 赵英打了个哈欠:“俺看铁柱那小子,跟伙食坊那个叫春妮的丫头就挺对眼,每次去打饭都傻笑。” 李辰笑了:“所以啊,这事得提上日程。等开春雪化了,可以让张先生和姜婆婆多操操心,牵牵线,搭搭桥。咱们也可以定个规矩,立了功的,优先考虑婚配,村里还可以给些资助,比如帮着建间新房什么的。” 婉娘小声说:“那样……村子里肯定会更热闹,更有生气。” 孙晴虽然没说话,但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 “人口啊……”李辰望着漆黑的屋顶,叹了口气,“光是内部循环增长还是太慢了。这次胡管事来,也说了外面流民无数。我在想,等这次雪停,路好走些,是不是该跟他出去看看?” 这话一出,炕上的夫人们顿时都清醒了几分。 柳如烟撑起身子,担忧地看着李辰:“夫君要亲自出去?外面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 钱芸也蹙眉:“是啊,夫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大规模吸纳流民,风险极大,胡管事也提醒过。” 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安抚道:“不是大规模吸纳,是先去看看情况。找那些拖家带口、有手艺、品性看起来可靠的。人口多了是会带来管理压力和粮食危机,但同样,也能带来发展的动力!更多的劳力可以加快筑城,更多的手艺人可以发展百业,更多的孩子意味着未来的希望!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咱们桃花源,不能永远躲在山里。要想真正立足,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口和实力!这个险,值得冒。当然,具体怎么做,还得仔细筹划。” 夫人们听着李辰的话,知道夫君心意已定,便不再劝阻,只是纷纷叮嘱一定要小心。 炕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炭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辰搂着妻子们,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和信赖,心中对未来的规划愈发清晰。 热炕头要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要守护,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让桃花源村变得更加强大。 吸纳人口,势在必行。 就看这场大雪,什么时候能停了。 第66章 雪原悲歌 胡管事在桃花源村住了三四日,几乎乐不思蜀。 暖炕热饭,安宁富足,与外界的冰寒地狱相比,这里简直是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天堂。每天吃着花样翻新的豆制品和鲜菇,泡着暖融融的温泉,看着村民们井然有序地劳作,胡管事甚至生出过就此留下的荒唐念头。 但商行还在等着这批救命的雪盐,洛邑和各方势力的打点也刻不容缓。 天空终于短暂放晴,虽然积雪依旧深厚,但不再有新的雪片落下。胡管事知道,必须启程了。 临行前,胡管事找到李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留恋与感激:“李首领,此番叨扰,胡某感激不尽!贵村真乃人间仙境,胡某……真有些舍不得走了。” 李辰笑道:“胡管事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桃花源的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 胡管事重重拱手:“一定!一定!” 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首领,如今外面越发不太平,各村各寨都缺粮,饿红了眼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贵村……定要加强戒备!” 李辰点了点头,忽然道:“胡管事,这次,我与你同去。” “什么?”胡管事吃了一惊,“首领要亲自出去?这……外面兵荒马乱,危机四伏,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 李辰目光坚定:“有些事,光听说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亲眼去看看,这世道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另外,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值得带回村子的人。” 胡管事立刻明白了李辰的意图,是去看流民,物色人手。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李辰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叹道:“既然首领心意已决,胡某定当尽力护卫周全!只是这一路,恐怕……” “无妨。”李辰摆手,“我已安排妥当。” 李辰要外出的决定,在内院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几位夫人忧心忡忡,连番劝阻。 “夫君,外面太危险了!你若有个闪失,叫我们……”柳如烟握着李辰的手,眼圈微红。 “是啊夫君,村里如今一切都好,何必去冒这个险?”钱芸也蹙眉劝道。 婉娘更是眼泪汪汪,扯着李辰的衣袖不肯放开。 李辰一一安抚:“放心,我不是莽撞之人。此次只带孙晴和八名身手最好的队员,轻装简从,快去快回。孙晴的本事你们都知道,有她在,等闲宵小近不得身。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轻易涉险。” 见李辰主意已定,夫人们知道阻拦不住,只能千叮万嘱,为他准备好最厚实的皮袄和充足的干粮。 孙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检查好自己的复合弓和箭囊,又将几把磨得雪亮的匕首藏在身上各处。被她选中的八名队员,也都是巡逻队中的佼佼者,个个神情肃穆,透着一股精干之气。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李辰一行人,加上胡管事的商队,踏着没膝的积雪,缓缓离开了桃花源村温暖的范围。 刚一走出群山环抱的谷地,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远比村里凛冽数倍。目光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原本的道路、田埂、沟壑全被积雪抹平,难以辨认。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连鸟兽的踪迹都几乎绝迹。 行走不过数里,惨状便开始映入眼帘。 路边的雪堆里,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两个蜷缩的、早已冻僵的人形。有的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势,手臂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有的则相互依偎在一起,可能是家人,在绝望中寻求最后一点温暖,最终一同化为冰雕。 “唉,昨晚又冻死不少。”胡管事叹了口气,语气已经有些麻木。 李辰沉默地看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无声的死亡陈列,胸口依然像被巨石堵住,沉闷得喘不过气。孙晴握紧了手中的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那些雪堆里随时会跳出危险。 途中经过一个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小村落。几间茅草屋早已坍塌,只有断壁残垣在雪中露出黑黢黢的轮廓。村口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木桩,上面绑着早已冻硬的尸体,似乎是用来警示他人的。 “这是……怎么回事?”李辰指着那些尸体问道。 一个随行的、熟悉本地情况的镖师啐了一口,晦气地道:“肯定是村里人饿极了,抢了大户或者溃兵的东西,被抓住吊死在这里以儆效尤呗。这年月,这种事多了去了。” 李辰默然。乱世之中,律法崩坏,弱肉强食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越靠近青云镇,路上遇到的活人稍微多了一些,但景象却更加令人心酸。 三三两两的流民,穿着无法蔽体的单衣,在雪地里机械地挪动着,眼神空洞,如同行走的骷髅。 看到李辰他们这支装备整齐、还有车辆的马队,这些流民眼中先是爆发出骇人的绿光,那是饿狼看到食物般的渴望,但在看清护卫们手中明晃晃的兵器和警惕的眼神后,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老爷,买下这孩子吧,只要一升……不,半升黍米就行……” “俺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吃的……” 哀求和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着每个人的耳膜。 胡管事不忍再看,催促着车队加快速度。李辰却让队伍稍微慢了一些,目光如同篝火般在那些绝望的面孔上扫过,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还有力气、眼中尚存一丝理智而非纯粹疯狂的人。 孙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流民的手和眼神上,分辨着潜在的威胁。有几个试图靠近车队的流民,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就逼退了回去。 终于,青云镇那低矮破败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镇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进去碰运气的流民,却被守门的兵丁粗暴地驱赶、勒索。镇内传来的喧嚣声,带着一种病态的、绝望的热闹。 李辰勒住马,没有立刻进镇。回头望向来的方向,那片被群山隐藏的桃花源,与此地相比,简直是两个泾渭分明、遥不可及的世界。 “首领,我们……”孙晴策马靠近,低声询问。 李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翻腾,沉声道:“先不进镇。绕着镇子外围,再看看。” 第67章 青云镇分别 青云镇低矮的土墙下,喧嚣与绝望交织。 守门的兵丁裹着抢来的各色棉袄,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有看到明显有油水的队伍,才懒洋洋地上前,伸出脏兮兮的手。 胡管事的车队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几个铜钱塞过去,兵丁们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挥手放行,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胡爷,镇里不太平,几家客栈都住满了溃兵老爷,您老多小心。” 胡管事拱拱手,算是谢过,却没有立刻驱车入镇,而是将车队引到镇门外一处相对避风的残破屋檐下。 “李首领,”胡管事跳下马车,走到李辰马前,脸上带着凝重与关切,“送到这里便好。镇内鱼龙混杂,您身份特殊,不宜轻易涉足。” 李辰看着镇门口那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的复杂臭味,以及镇内传来的、夹杂着呵斥与哭喊的混乱声响,知道胡管事说得在理。 他此刻代表的是桃花源村,不宜在如此混乱之地过早暴露。 “胡管事考虑周全。”李辰点了点头,也翻身下马,“那我们便在此别过。预祝胡管事一路顺风,财源广进。” “承首领吉言!”胡管事笑着拱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首领既然有意物色人手,胡某便多嘴几句。这青云镇内,明面上的人口牙行有三家,都在西市,挂着‘诚信’、‘仁义’的牌子,实则吃人不吐骨头,价格高不说,人也多是些歪瓜裂枣或者来历不明的刺头,首领万不可去。” 李辰认真听着:“还请胡管事指点。” 胡管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首领若真想找些踏实肯干、背景相对简单的,不妨去镇子外西南方向十里,有个叫‘野狗坡’的地方。那里是个自发形成的黑市,三教九流都有,也有人牙子在那边零散收人、卖人。价格混乱,但偶尔能淘到些不错的。还有就是往北走,靠近东山国边境那边,有个废弃的‘石炭场’,也有些私下的人口交易,多是些活不下去的矿工和家眷,身强力壮,但性子可能比较野,不好管束。” “不过首领,这两个地方都乱得很,没有任何规矩可言,全凭实力说话。您虽然带着好手,但也务必小心!切记,莫要显露太多钱财,也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看完便回,千万莫要久留,更不要深入东山国境内!” 胡管事的提醒可谓语重心长,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番交底,已然超出了普通生意伙伴的范畴,带着几分真正的关切。 李辰将“野狗坡”和“石炭场”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郑重地对胡管事拱手:“多谢胡管事!此番情谊,李辰记下了。” 胡管事摆摆手,叹了口气:“唉,这世道……首领是做大事的人,胡某只盼着贵村能一直这般安宁,我们这生意,也能做得长久。”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桃花源村的雪盐是他如今最大的财路和依仗,自然不希望李辰出事。 “一定。”李辰微笑承诺。 两人再次拱手作别。胡管事登上马车,商队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青云镇城门。 李辰一直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镇内混乱的人流中,这才收回目光。 “首领,我们去哪里?”孙晴策马靠近,清冷的声音打断李辰的思绪。她和其他八名队员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 李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白雪覆盖的荒原。 “先去‘野狗坡’看看。”李辰沉声道,“记住胡管事的话,提高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易出手,也不许暴露我们的来历。” “是!”孙晴和队员们齐声应道,眼神锐利。 一行人调转马头,不再看向那令人压抑的青云镇,而是沿着被积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土路,向着西南方向驰去。 马蹄踏碎积雪,留下深深的印记。寒风扑面,带着荒野独有的死寂与肃杀。 第68章 野狗坡前人命贱 离开青云镇约莫七八里地,一片荒凉的白雪坡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地势略高,散落着些被积雪半掩的残破窝棚和焦黑的篝火痕迹,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尿臊、霉烂和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怪味,与雪原的清新截然不同。 这里便是胡管事口中的“野狗坡”。 尚未靠近,一阵阵嘈杂、哭喊和呵斥声便随风传来,打破了雪原的死寂。 坡地上,影影绰绰地聚集着数百人,如同蠕动的蚁群。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或麻木,或贪婪,或绝望。 李辰勒住马,示意队伍在坡地边缘停下,远远观察。孙晴打了个手势,八名队员立刻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李辰,也感到一阵阵心悸。 坡地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几个穿着略厚实些、腰间挎着短棍或柴刀的汉子,正大声吆喝着,如同集市上叫卖牲口。他们的“货物”,便是人。 十几个男女老幼,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腕,连成一串,如同待宰的羔羊,麻木地站在雪地里。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只有偶尔因寒冷或恐惧引发的颤抖,证明他们还活着。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扯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扒开他破旧的单衣,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对着周围稀稀拉拉的“顾客”嚷嚷: “都来看看!看看这身板!虽说瘦了点,但没病没灾!骨头硬朗,能吃……呃,能干活!买回去,劈柴挑水,当牛做马,包您满意!只要三升……不,两升黍米!两升就行!” 那价格,低得令人发指。两升黍米,在桃花源村,不过是几顿饭的事。 旁边另一个摊位,一个妇人死死抱着怀里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娃,跪在雪地里,对着一个穿着绸布坎肩、像是小地主模样的男人不停磕头:“老爷,行行好,买下俺丫头吧!她啥都能干,吃的也少!只要一升……半升!半升黍米就成!给她条活路吧!” 那女娃吓得哇哇大哭,小脸冻得发紫。 小地主模样的男人嫌弃地皱了皱眉,用脚尖踢了踢那妇人:“滚开!赔钱货,谁要?半升黍米?老子半升黍米能买三个这样的!” 周围还有零散的交易在进行。 有人用一口缺了边的铁锅,换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半大小子;有人用一小袋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粮,领走了一个眼神呆滞的年轻妇人;甚至有人为了一小块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肉干的归属,当场扭打起来,引来一片哄叫和口哨声。 在这里,人,彻底沦为了一种可以随意计价、交换的商品,其价值甚至比不上一些粗糙的工具和少量的粮食。 “娘的……”李辰身边一个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攥得嘎吱响。 他们在桃花源过惯了人人有饭吃、有尊严的日子,何曾见过如此将人不当人的场面。 孙晴依旧面无表情,但握弓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的目光更多地在那些潜在的威胁——比如聚在一起、眼神不善打量他们这支陌生队伍的闲汉,以及几个明显带着兵器、气息彪悍的家伙身上流转。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值得挽救的火种。 目光在那一片麻木、绝望的面孔中搜寻。 看到有些青壮虽然瘦弱,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和野性;看到有些妇人尽管自身难保,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身边的孩子;也看到一些老人,眼神浑浊,仿佛已经认命,只是在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那个,还有那边那几个……”李辰低声对孙晴示意,指向几个看起来还算精神,没有完全丧失生气的中青年男子,以及两个虽然憔悴但手脚粗大、像是干惯了农活的妇人。 孙晴默默记下。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坡地另一侧传来。 “滚开!老东西!没钱看什么看!还见人就是你孙子。”一个粗暴的吼声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皮袄、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一个壮汉推搡着踉跄后退,摔倒在雪地里。老者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俺……俺就看看……是不是俺孙子……”老者挣扎着想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看你娘看!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那壮汉骂骂咧咧,上前又要踢打。 李辰眉头一皱。孙晴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一名队员立刻策马上前几步,沉声喝道:“住手!” 那壮汉一愣,回头看到李辰这一行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气神十足,马匹健壮,武器精良(复合弓虽然用布包裹,但形制奇特),显然不是好惹的。悻悻地收回了脚,骂了一句晦气,转身走开了。 那名队员下马,将老者扶起。 老者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露出一点——那是一个小小的、雕刻粗糙的木马玩具,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俺……俺孙子以前最喜欢这个……”老者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水,“俺孙子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俺就想……再看看这些娃里面有没有俺孙子……” 队员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 李辰远远看着,心中堵得厉害。这乱世,碾碎了太多的人伦亲情。 “去问问那几个人,还有那个老者,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告诉他们,跟我们走,有饭吃,有活干,但需要守规矩,肯出力。” 孙晴点头,带着两名队员,走向李辰之前看中的那几个人以及那位悲痛的老者。 第69章 实力才是规矩 孙晴带着两名队员,走向李辰指定的那几个人。 麻木的人群中,一些尚存警惕的目光投射过来。 那几个被李辰看中的目标,先是茫然,随即在听到孙晴言简意赅的询问——“有饭吃,有活干,守规矩,肯出力,愿不愿意走?”——之后,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愿意!俺愿意!” “有饭吃?真的给饭吃?” “俺有力气!啥活都能干!”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五个青壮和两个妇人立刻点头如捣蒜,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来,仿佛生怕慢了一步,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就会消失。 那位失去孙子的老者,也紧紧抱着木马,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颤声道:“俺……俺也去,俺还能看门,能编筐……” 孙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们跟上。两名队员则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就在孙晴准备带着这八个人返回时,麻烦找上门了。 “慢着!” 一声粗粝的吼叫从旁边响起。只见刚才推搡老者的那个壮汉,带着另外三个同样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同伙,拦住了去路。 为首那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孙晴和她身后那些刚刚被“选中”的人。 “哪儿来的过江龙?不懂规矩吗?”刀疤脸壮汉咧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在野狗坡带人走,问过俺们‘破风帮’没有?” 旁边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这些人可都是俺们破风帮圈定的‘货’,你们说带走就带走?坏了规矩,得给个说法!” 所谓“圈定的货”,自然是无稽之谈。 这野狗坡根本没有真正的秩序,所谓的“破风帮”也不过是几个地痞流氓凑在一起,欺压更弱者,趁机勒索罢了。 他们见李辰这伙人面生,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人少,又带着“肥羊”(指那些被选中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勒索的财物),便想上来敲诈一番。 孙晴脚步一顿,清冷的眸子扫过拦路的四人,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戒备的手势。身后的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八个刚刚被选中的流民则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辰在远处看得分明,眉头微皱。 不想节外生枝,但更不可能向这种地痞妥协。 “什么规矩?”李辰策马缓缓上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人,是我们问过,他们自己愿意跟我们走的。与你们何干?” 刀疤脸见正主出来了,打量了一下李辰,见他年轻,衣着虽不华丽却厚实整洁,气度不凡,心中更是认定是头肥羊,气焰更嚣张了几分:“嘿!小子,看来是真不懂规矩!在野狗坡,就得按野狗坡的规矩来!想带人走?行啊!一人,一斗黍米!掏钱吧!” 伸出脏兮兮的手,一副吃定了李辰的样子。 周围一些看热闹的闲汉也渐渐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一斗黍米?这简直是明抢!刚才他们“买”人,用的不过是升,甚至半升! 李辰气极反笑:“若我不给呢?” “不给?”刀疤脸狞笑一声,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那就把命和你们身上所有东西留下!兄弟们,抄家伙!” 他身后三人也纷纷亮出棍棒和短刀,面露凶光,呈扇形围了上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有后退的,也有往前挤想趁乱捞好处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保护首领!”孙晴冷喝一声,一直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猛地一动! “嗖!”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 “噗!” 刀疤脸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觉耳边一阵恶风刮过,随即头顶一凉!那支特制的箭矢,精准地擦着头皮飞过,将他那顶破旧的皮帽直接射穿,带飞出去,“夺”的一声,深深钉在了后面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刀疤脸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箭若是偏下半分…… 身后的三个同伙也吓得齐齐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孙晴如同没有感情的雕塑,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冰冷的箭头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指向了刀疤脸的眉心。 那八名巡逻队员也抽出武器,结成简单的阵型,将李辰和那些流民护在中间,眼神凶狠地盯着周围所有人,杀气腾腾! 突如其来的凌厉反击,以及那快如鬼魅、精准得吓人的一箭,瞬间镇住了全场! 原本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的闲汉们,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心思,下意识地往后缩。这伙人,太硬了!那女箭手的箭,简直不是人能射出来的! 刀疤脸喉咙滚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握着砍刀的手抖得厉害。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动一下,下一箭绝对会洞穿自己的脑袋! “滚。” 孙晴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刀疤脸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放半个屁,连掉在地上的破帽子都不敢捡,对着三个吓傻的同伙吼了一声:“走!快走!” 四人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逃远了,生怕那索命的箭矢再次飞来。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看向李辰这一行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在这无法无天的地方,实力就是唯一的规矩。 李辰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对孙晴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丫头,关键时刻真给力! 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对那八个惊魂未定的流民和那位老者温和道:“没事了,跟我们走吧。” 九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紧紧跟在了队伍后面。 李辰一行人,带着这第一批“收获”,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这片名为“野狗坡”的人间炼狱。 第70章 孙二娘 离开野狗坡那片令人窒息的土地,一行人踏着积雪,向北而行。 新加入的九人,尤其是那五位青壮,在分到一些随身携带的、硬邦邦却顶饱的土豆饼后,眼中终于有了些活气,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不敢有丝毫掉队。 那位老者自称姓吴,家里排行老二,许是劫后余生,又或许是被队员那句“有机会首领会让你回去找亲人”的话点燃了希望,变得健谈起来。 裹紧身上队员匀给他的一件旧皮袄,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家的遭遇。 “俺家原本在杞国边境的吴家堡,也算是个小康之家……儿子儿媳孝顺,小孙子虎头虎脑……” 吴老二说着,浑浊的老眼又淌下泪来,“谁知道天杀的东山国溃兵过境,烧杀抢掠……儿子为了护着俺和孙子,被……被那些畜生砍死了……儿媳被掳走了,不知死活……就剩俺带着小孙子逃出来……可怜俺那孙儿,才六岁……没熬过上个冬天,发烧……就没了……就剩下这个木马……俺总觉得孙子还会回来,所以看到小孩就想围上去看。” 老人哽咽着,抚摸怀里那光滑的木马,泣不成声。 周围的队员听得神色黯然,他们中不少人也曾有过类似的惨痛经历,只是幸运地遇到了桃花源。 一个队员拍了拍吴老二的肩膀,安慰道:“吴老伯,别太难过了。到了我们村,你就安心住下。我们村有吃有喝有住的,大家也相互帮衬,日子会好起来的。就像俺,当初也是流落在外,是村里人出去把俺找回来的。” 吴老二用袖子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谢谢,谢谢诸位好汉!谢谢首领!俺……俺这把老骨头,还能编筐,能看门,一定好好干活,报答首领活命之恩!” 一路听着吴老二的悲苦,感受着这乱世加诸于普通百姓身上的沉重,李辰的心情也颇为沉重。 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尽快壮大桃花源,庇护更多无辜者的决心。 根据胡管事的指引和沿途打听,石炭场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行至午后,远远看到山脚下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轮廓,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散布着,几缕稀薄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歪歪扭扭地升起。 “首领,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进去歇歇脚,打听下石炭场的具体位置?”一名队员请示道。连续赶路,人马都有些疲乏。 李辰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也好,进去看看,顺便问问情况。” 一行人策马靠近村口。 村子显得异常安静,与野狗坡的喧嚣截然不同。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单薄的破衣,躲在残破的土墙后,怯生生地偷看着他们这支陌生的队伍。 刚进村子没走多远,旁边一间土坯房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脸上涂抹着劣质脂粉、却难掩憔悴的妇人探出身来。看到李辰一行人,尤其是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衣着气度明显不凡的李辰,那妇人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带着谄媚的笑容,扭着腰肢就迎了上来。 “哎呦,这位爷!面生得很呐!是路过吧?这大冷天的,快进屋暖和暖和!奴家给您烫壶酒,解解乏?”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拉李辰的胳膊,身上传来一股廉价的香粉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她这一出来,仿佛是个信号。 旁边几间土坯房里,又陆续走出来四五个同样打扮、神色各异的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纪稍大的,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招呼着,目光大多聚焦在李辰身上。 “爷,来俺家吧,俺家干净!” “俺会唱小曲儿,给爷助助兴!” “爷,看看俺,俺便宜……” 李辰眉头大皱,明白了这个村子的“营生”。 这哪里是个普通村子,分明是个暗娼聚集的窝点!孙晴和队员们也立刻上前,隔开了那些试图靠近的妇人,眼神警惕。 “都退开!”一名队员厉声喝道。 妇人们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但并未立刻散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李辰,仿佛在看一座移动的金山。 李辰压下心中的厌恶,沉声问道:“我问你们,这里可是‘石炭场’附近?” 妇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似乎有所顾忌。 最先出来的那个妇人,自称孙二娘的,强笑道:“爷,您问这个做什么?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先进屋,暖和了,慢慢说嘛……” 说着,又要来拉扯李辰。 李辰侧身避开,对孙晴使了个眼色。 孙晴会意,冷冷的目光扫过众妇人,那股在野狗坡震慑宵小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妇人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往前凑。 “你,跟我进来。”李辰指了指孙二娘,然后对其他人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孙二娘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点头哈腰地将李辰引进了她那间昏暗、散发着霉味和古怪香气的小土屋。 一进屋,孙二娘反手就想闩上门,却被李辰用眼神制止了。她也不在意,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手就往自己衣带上摸:“爷,您别急,奴家这就……” “住手!”李辰低喝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孙二娘的动作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有些无措地看着李辰:“爷……您这是……” 李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屋内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钱照给。我问你几句话,老实回答。” 孙二娘看着那几枚黄澄澄的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又带着疑惑和不安:“爷……您想问什么?俺……俺就是个苦命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里是不是被‘破风帮’看住的?”李辰直接问道。 孙二娘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低声道:“爷……您……您怎么知道?求您小声点……” “你们在这里……接客,赚的钱,要分给他们?”李辰继续问。 孙二娘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屈辱和无奈的神色,点了点头:“嗯……要交一半……不然,就不让俺们在这待着,还要挨打……” “你想离开这里吗?”李辰看着她,忽然问道。 孙二娘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苦笑道:“离开?能去哪儿?这世道,俺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半大的小子……离了这里,不是饿死,就是被人欺负死……破风帮的人看得紧,不让俺们随便走。” 李辰沉吟片刻,问道:“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 提到这个,孙二娘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过往的痕迹,带着点追忆和自豪:“俺……俺以前跟俺那死鬼男人,在镇上开过小饭馆。俺掌勺,红案白案都来得,几个拿手菜,客人都说好……” 开过饭馆?会厨艺? 李辰眼睛一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桃花源村现在伙食虽然能吃饱,但花样和口味上确实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正缺一个正经的厨子! “如果我给你一个地方,管你们母子吃饱穿暖,有正经房子住,只需要你负责给村里人做饭,你可愿意去?”李辰看着孙二娘,认真问道。 孙二娘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管吃饱穿暖?有正经房子住?只需要做饭?这……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爷……您……您说的是真的?不是拿俺寻开心?”孙二娘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期盼和一丝恐惧,生怕这只是个虚幻的泡沫。 “千真万确。”李辰语气肯定,“不过,那里有那里的规矩,需要守规矩,肯出力。” “愿意!俺愿意!”孙二娘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要给俺和孩子一条活路,让俺做什么都行!俺一定守规矩,好好做饭!谢谢爷!谢谢爷!”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砰砰地磕着头。 李辰扶起她:“起来吧。不过,现在还不能立刻带你走。破风帮的人……” 孙二娘连忙道:“爷,他们一般晚上才过来收钱,白天不怎么来。俺……俺可以偷偷跟您走!俺知道有条小路……” 李辰摇了摇头:“不必偷偷摸摸。我既然要带你走,自然会处理妥当。你先把孩子安顿好,等我消息。” 第71章 收了三十几个人 李辰走出孙二娘那间昏暗的小屋,外面的队员们立刻围拢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孙晴更是如同警觉的母豹,目光扫视着村子里那些依旧在暗中窥探的角落。 “首领,情况如何?”一名队员低声问道。 李辰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准备一下,咱们给这‘破风帮’,送份‘大礼’。” 迅速下达指令。 八名队员分成两组,四人由孙晴带领,凭借高超的身手和矫健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子两侧,占据制高点和隐蔽处,张弓搭箭,封锁可能逃窜的路线。 另外四人则跟着李辰,大摇大摆地走向村子中央那间看起来稍显“气派”(其实是少了几块破洞)的土坯房——根据孙二娘透露,那里就是破风帮平时聚集和收取“份子钱”的地方。 村子里的其他妇人,以及那些新加入的流民,都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孙二娘紧紧拉着一个十来岁、面黄肌瘦的男孩,躲在自家门后,手心全是冷汗。 李辰走到那间土坯房前,甚至懒得敲门,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应声而开,激起一片烟尘。 屋内,七八个破风帮的帮众正围着一个小火盆,喝酒吹牛,桌上还散落着些抢来的、不值钱的小物件。 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得他们一跳,纷纷抓起手边的棍棒砍刀。 “谁他娘……”为首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刚骂了半句,就看到逆光站在门口、气度沉稳的李辰,以及他身后那四名眼神凶狠、手持利刃的队员。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丝惊疑不定。 “你们是什么人?敢来破风帮的地盘撒野?”头目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壮声势。 李辰懒得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跪下,束手就擒,跟我回去修城墙,管饱饭,留条活路。二,我现在就把你们全部废了,扔出去喂野狗。” “放你娘的屁!”头目大怒,觉得受到了侮辱,挥舞着砍刀就吼叫着冲了上来,“兄弟们,砍死他们!”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 “嗖!嗖!” 两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门外两侧的隐蔽处精准射来!一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另一支直接射穿了他挥刀的手腕! “啊!”头目惨叫着,砍刀“哐当”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辰身后的四名队员如同猛虎出闸,猛地扑了上去! 这些巡逻队员平日训练刻苦,又经历过与土匪的真刀真枪厮杀,无论是身体素质、格斗技巧还是配合默契,岂是这些只会欺压弱小的地痞流氓能比? 拳脚相交,闷响不断,夹杂着地痞们的痛呼和惨叫。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屋内七八个破风帮众,连同那个捂着手腕哀嚎的头目,全部被放倒在地,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上了破布。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给李辰亲自出手的机会。 村子里的妇人和流民们都看傻了。 她们眼中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破风帮,在这伙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李辰走到那个被捆住、满脸惊恐和痛苦的头目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来,你们选了第二条路的前半部分。不过,我改主意了,还是带你们回去修城墙吧,废物利用。” 头目眼中充满了恐惧,呜呜地挣扎着,却说不出话。 解决了破风帮这群杂鱼,李辰走出屋子。孙晴和另外四名队员也从隐蔽处现身,如同鬼魅般汇合过来。 这时,那些原本躲在屋里的妇人们,仿佛看到了救世主,纷纷涌了出来,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哭喊着哀求: “爷!带俺们也走吧!” “求求您了,给条活路吧!” “俺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都行!” “俺也会做饭!” “俺会缝补衣裳!” 一时间,哭求声此起彼伏。 这些妇人,大多是被生活所迫,才在此地操持贱业,如今看到脱离苦海的希望,如何能不激动? 李辰看着跪了一地的妇人,眉头微蹙。 人数有点多,粗略一看,加上破风帮的人,一起不下三十人。全部带走,目标太大,而且石炭场那边情况不明,带着这么多人也不方便。 “都起来说话。”李辰抬了抬手,让嘈杂的哭求声渐渐平息下来。 妇人们怯生生地站起身,眼巴巴地望着李辰。 “我那里,不养闲人。”李辰目光扫过众人,“想跟我走,可以。但必须有用,必须守规矩。你们都会些什么?一个一个说。” 听到有希望,妇人们立刻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所长。 “俺会纺线!” “俺以前在富户家做过针线娘子,绣花缝补都行!” “俺认得几种野菜,还会采药!” “俺力气大,能干活!” “俺会养鸡鸭!” “俺……俺会带孩子……” 一时间,各种技能被报了出来,虽然大多普通,但也涵盖了纺织、缝纫、采集、养殖、后勤等多个方面。 这些都是桃花源村发展所需要的基层劳动力。 李辰心中快速盘算着。这些人带回去,稍加组织和培训,就能充实到纺织组、伙食坊、养殖组甚至育儿组中去,能极大缓解村里妇人劳动力的不足。 “好。”李辰点了点头,“愿意跟我走的,可以。但现在我不能直接带你们走。我会留下两个人在这里保护你们,等我从石炭场回来,再一同带你们离开。期间,你们自己准备好,也互相照应着点。” 妇人们闻言,喜极而泣,连连道谢,纷纷表示一定听话,互相照顾。 李辰点了两名最为沉稳老练的队员,吩咐他们留下,看守那些被捆住的破风帮众,同时也照看这些妇人,防止出现意外。 就在这时,孙二娘拉着儿子,挤到前面,鼓起勇气道:“首领,石炭场那边,俺……俺熟悉!以前俺男人还在的时候,去那边送过饭。俺可以给您带路!” 李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怯生生的男孩,点了点头:“好,那你跟着。孩子也一起。” 孙二娘大喜过望,连忙拉着儿子鞠躬感谢。 安排妥当,李辰不再耽搁。 带着孙晴、六名队员、新收的九名流民,以及自告奋勇带路的孙二娘母子,再次启程,向着最终的目的地——石炭场进发。 第72章 石炭场王犇 在孙二娘的指引下,队伍绕过几个积雪覆盖的土坡,一片更加荒凉、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黑色山峦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废弃的“石炭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煤灰混合的气味,与雪原的清新格格不入。 依着山脚,能看到许多坍塌或半废弃的矿洞,黑黢黢的洞口如同怪物的眼睛,凝视着外来者。 山脚下,杂乱地搭建着大片低矮的窝棚,大多是用破木板、烂草席和泥巴糊成,比之前那个暗娼村子更加破败不堪。 与野狗坡的喧嚣和暗娼村的死寂不同,这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默的力量感。 一些衣衫褴褛、几乎与煤灰同色的汉子,三三两两地坐在窝棚外,或是沉默地擦拭着简陋的工具(镐头、撬棍),或是就着雪水啃食着黑乎乎、看不清原料的食物。 他们的眼神,不像野狗坡流民那般麻木绝望,也不像暗娼村妇人那般卑微乞怜,而是一种带着警惕、审视,甚至是一丝未被磨灭的凶悍。 李辰一行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这些矿工的注意。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探究。 这些目光扫过李辰等人的马匹、武器、衣着,最后落在被队员们隐隐护在中间的李辰身上。 孙晴握紧了弓,队员们也下意识地调整了站位,将李辰和那些新加入的、显得有些紧张的流民护得更紧。这些矿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一群被困在绝境的狼。 孙二娘有些害怕地往李辰身边缩了缩,低声道:“首领,就是这里了……他们……他们不太好惹。” 李辰点了点头,示意队伍停下,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炭场上空回荡:“各位乡亲,我等路过此地,并无恶意。听闻此地多有生活困顿之人,我处有活计,管饱饭,有住处,只需肯出力,守规矩。可有愿意随我离去者?” 话音落下,炭场一片寂静。 矿工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立刻回应,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更浓。 半晌,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如同铁塔般的汉子,从人群中缓缓站起身。他虽然同样瘦削,但骨架粗大,肌肉线条在破旧的单衣下依然清晰可见,眼神锐利如鹰。 “管饱饭?有住处?”疤脸汉子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质疑,“这世道,还有这等好事?阁下是哪个山头的大王?还是哪家贵族老爷的管事?莫不是骗俺们去当奴工,或者填了矿坑?”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矿工的心声。见过太多欺骗与压榨,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许诺。 李辰看着这疤脸汉子,知道他是这群矿工中有威望的人物。 不气不恼,反而欣赏对方的直率和警惕。乱世之中,保持警惕才能活得更久。 “我非山大王,也非贵族管事。”李辰语气坦诚,“我来自一处名为‘桃花源’的村落。村里自有田地、盐井、工坊,缺的是肯下力气、守规矩的人。诸位若是不信,可派一两人,随我回去亲眼看看。若觉不妥,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还奉上路费干粮。” 这话说得敞亮,倒是让矿工们有些意外。以往来招揽(或者说抓捕)他们的人,哪个不是威逼利诱,何曾给过“先看后决定”的选项? 疤脸汉子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李辰,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周围的矿工们也低声议论起来。 “桃花源?没听说过……” “管饱饭?真的假的?” “不会是新的骗局吧?” “去看看……万一呢?” 疤脸汉子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俺们这些人,除了挖煤卖力气,啥也不会。到了你那地方,能做什么?还不是当苦力?” 李辰笑了:“有力气就是最大的本事!筑城、修路、开荒、搬运……哪一样不需要力气?在我那里,出力干活,就能吃饱穿暖,不受欺辱。若有一技之长,比如木工、铁匠,待遇更优。” 顿了顿,指着身后的孙二娘和那些新收的流民:“这位孙娘子,原是厨娘,我请她回去负责伙食。这几位乡亲,也是刚从野狗坡跟我来的。我桃花源,求才若渴,但求真心实意,共同建设家园。” 看到孙二娘和那些流民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中已有生气,不似作伪,矿工们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疤脸汉子与身边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低声交换了下意见,最终,他向前一步,盯着李辰:“俺叫王犇,兄弟们信得过,推俺出来说句话。首领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俺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决绝:“但俺们有个条件!要去,就得带上所有愿意走的兄弟,还有他们的家小!俺们这些人,一起在这鬼地方熬了这么久,不能撇下谁!你若答应,俺王犇第一个跟你走,这条命卖给你都成!若不答应,那就请回吧,俺们宁愿烂死在这里!” “对!要去一起去!” “不能丢下老弱!” “犇哥说得对!” 王犇的话引起了矿工们的强烈共鸣,纷纷出声附和。他们是一个在绝境中抱团取暖的群体,有着自己的义气和底线。 李辰看着这群虽然落魄却依旧保持着团结和骨气的汉子,心中反而更加满意。这样的人,一旦收服,忠诚度和凝聚力会远超那些散兵游勇。 “可以!凡愿意遵守我桃花源规矩、肯出力者,不论老弱妇孺,皆可同行!” 王犇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他抱拳,对着李辰深深一揖:“首领仁义!王犇代兄弟们,谢过首领!” 这一揖,仿佛是一个信号。身后那近百名矿工及其家眷(大多也是面黄肌瘦的妇孺),纷纷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辰,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李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一下子多了近百张嘴,而且多是能吃的壮劳力,对桃花源的后勤是个巨大的考验。 但同样的,这也是一股强大的发展力量! “好!既然诸位信我,那便抓紧时间收拾!能带走的带上,带不走的舍弃!我们尽快离开此地!”李辰果断下令。 炭场顿时忙碌起来。矿工和家眷们纷纷返回窝棚,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但破被烂袄,锅碗瓢盆,都是活命的依靠。 王犇走到李辰面前,沉声道:“首领,此地不宜久留。附近还有几股小势力,若是知道俺们都走了,恐怕会来抢夺剩下的东西,甚至可能会阻拦。” 李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们动作快些。” 第73章 重大机缘 石炭场近百号人,加上暗娼村三十余名妇人,以及野狗坡带回的九人,这支骤然膨胀到近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行进在积雪未消的荒野上。 李辰深知带着如此多的人口,目标太大,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犇的提醒言犹在耳,不敢有丝毫耽搁,命令队伍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上随身口粮和紧要物品,全速向着桃花源方向折返。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脚步踩踏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响起的、对孩子或体弱者的低声催促。 新加入的成员们,尽管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紧紧跟随着队伍,生怕被落下。 王犇走在队伍中段,看似沉默,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护卫在他们周围的桃花源队员。 这些队员虽然人数不多,但行进间自有章法,眼神锐利,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与寻常的护卫或兵痞截然不同。 他凑近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队员,低声搭话:“兄弟,贵村……真像首领说的,人人能吃饱饭?” 那队员看了王犇一眼,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那还能有假?俺们村有神仙土豆,亩产数千斤!有吃不完的鱼,还有新弄出来的豆腐、蘑菇!只要肯干活,别说吃饱,隔三差五见点荤腥都不难!” “亩产数千斤?”王犇倒吸一口凉气,他祖辈也是农户,深知这意味着什么。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那……盐呢?如今盐比金贵……” 队员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俺们村有盐井!出的还是雪一样白的上等精盐!不然你以为四海货行为啥跟俺们做生意?” 雪盐!自己产盐! 王犇的心脏砰砰直跳。 粮食、盐巴,这两样乱世中最紧要的物资,桃花源竟然都能自给自足,而且品质如此之高!队员那朴素的骄傲和笃定,不像是在吹牛。 这一刻,王犇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桃花源,真正生出了巨大的期待和一丝归属感。若真如此,那里便是真正的天堂! 队伍不敢靠近青云镇,而是远远地绕行。即便如此,镇子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和哭喊,依旧像背景音般提醒着众人外界的混乱与危险。 就在队伍即将彻底远离青云镇范围,踏上返回桃花源最后一段路程时,异变陡生! 并非遭遇匪徒或溃兵,而是来自李辰的脑海深处—— 【叮!检测到强烈天命气运波动!方位:青云镇东南五里,废弃土地庙。】 【扫描到特殊目标:“楚雪”。身份:前周王朝嫡系公主(落难)。状态:濒危,隐藏。】 【触发隐藏姻缘任务:“凤栖梧桐”!】 【任务内容:找到并迎娶落难公主楚雪,庇护其安全。】 【任务奖励:未知重大机缘(与文明传承及气运相关)。】 【警告:目标身份特殊,牵扯巨大因果,接纳与否,请宿主慎重抉择!】 一连串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惊雷般在李辰脑海中炸响! 前周王朝公主?落难?凤栖梧桐?重大机缘? 李辰猛地勒住马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太大了! 周王朝,即便如今日薄西山,名存实亡,但依旧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其嫡系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么会流落到这偏僻之地,还濒临死亡?这背后牵扯的因果,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绝对小不了! 接纳她,意味着可能要与某些未知的、能够逼迫一国公主逃亡的庞大势力对上!现在的桃花源村,虽然有了一些底牌,但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可系统给出的奖励是“未知重大机缘”,还与文明传承和气运挂钩!这诱惑力,同样巨大无比! “夫君,怎么了?”紧随其后的孙晴察觉到李辰的异常,策马靠近,关切地问道。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了一眼身后这支庞大的、满怀希望的队伍,又望向系统提示的方位——青云镇东南,那意味着要折返回去,深入危险区域。 “没事。”李辰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放任不管? 且不说那“重大机缘”的诱惑,便是一位落难公主濒死在前,若不知晓也就罢了,既然知晓,以他接受的现代教育形成的价值观,实在难以做到视而不见。 更何况,系统明确提示“凤栖梧桐”,这似乎暗示着,这位公主的存在,对他,对桃花源,或许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孙晴。”李辰声音低沉,带着决断。 “在。”孙晴立刻应道。 “你带队伍,由王犇辅助,全速返回村子!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如烟和张先生,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李辰快速下令,“给我留两匹马,还有……五个人。” “夫君,你要去哪里?离开队伍太危险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救一个人。放心,我有分寸,快去快回。” 又看向脸上露出担忧和疑惑的王犇,沉声道:“王犇,我将队伍交给你和孙晴,务必保证大家安全抵达!回到村子,自然会明白一切。” 王犇看着李辰不容置疑的眼神,重重点头:“首领放心!王犇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大家安全送到!” 孙晴没有多问,立刻点了五名最机敏强悍的队员留下,将其余队员和指挥权暂时交给了表现出色的王犇协助。 “等我回来。”李辰留下一句话,深深看了一眼那庞大的、承载着希望的队伍,调转马头,带着那五名队员,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系统提示的方位,逆着人流,疾驰而去。 雪原上,庞大的队伍继续向着希望之地前进,而一支小小的精锐,却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未知的危险。 李辰的心悬了起来。那位名为楚雪的落难公主,究竟是能给桃花源带来腾飞机遇的凤凰,还是足以将其焚毁的烈焰? 答案,就在那座废弃的土地庙中。 第74章 庙宇残雪 李辰带着五名精悍队员,策马脱离大部队,如同利刃划破雪原,直奔系统指示的方位——青云镇东南五里,废弃土地庙。 越是靠近青云镇,空气中的混乱气息便越发浓重。 溃兵、流民、以及趁火打劫的匪徒身影零星可见。 李辰一行人马快器利,气势不凡,等闲宵小不敢靠近,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首领,前方有岔路,走哪边?”一名负责探路的队员勒马回报。 李辰脑海中系统提供的地图清晰无比,他毫不犹豫地指向左侧那条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小道:“这边!加快速度!”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 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绕过两个结冰的小水洼,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确实是一座土地庙,规模很小,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大半坍塌,仅存的殿宇也屋顶漏风,门扉歪斜,在寒风中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显得格外凄凉。 “下马!警戒!”李辰低喝一声,率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名队员,“你们两个守在庙外,注意四周动静!你们三个,跟我进去!” “是!”队员们低声应命,动作迅捷而无声。 两名队员立刻散开,依托残垣断壁和枯树,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荒野。 另外三名队员则紧跟在李辰身后,手按兵器,呈品字形缓缓靠近那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内比外面更加阴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残破的神像倒塌在角落,蛛网遍布,供桌早已腐朽不堪。 李辰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过整个大殿。空无一人? 不!系统提示绝不会错! “仔细搜!可能有地窖或者夹层!”李辰沉声道。他自己则走到那倒塌的神像后,仔细观察地面。 一名队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低声道:“首领,有新鲜的血迹,很淡,被刻意掩盖过。” 另一名队员则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小心地撬开砖块,后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从洞内涌出! “在这里!”队员低呼。 李辰精神一振,立刻凑到洞口前。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我下去看看。”那名发现洞口的队员自告奋勇,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就要往里钻。 “等等!”李辰拦住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动物油脂和棉线特制的简易火折子,吹亮后,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我跟在你后面,小心机关。” 洞口向下延伸,是一段狭窄陡峭的石阶,布满湿滑的苔藓。走了约莫十几级台阶,脚下变得平坦,空间也稍微开阔了些,像是一个小小的地下密室。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勉强照亮了前方。只见密室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污渍和雪泥的华丽锦袍(虽然破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精致纹路),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手臂和大腿处的衣物有被利刃划破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身旁还倒伏着两名穿着普通百姓衣衫、却手持断裂兵刃的汉子,早已气绝多时,身体僵硬,显然是为了保护她而战死。 眼前的景象,让跟进来的三名队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辰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极其微弱。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有涣散的迹象。 濒死!系统没有夸大! “水!”李辰低喝道。 一名队员立刻解下腰间水囊递过来。李辰小心地托起女子的头,将清水一点点滴入她干裂的嘴唇。女子还有一丝本能,喉咙微微滚动,咽下了少许清水。 李辰又迅速从怀里取出婉娘特意准备的、用珍贵药材调配的保命药丸,捏开蜡封,塞入女子口中,用水送下。 做完这一切,李辰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这女子伤势极重,又饥寒交迫,能否撑过去还是未知数。 “首领,这位是……”一名队员看着女子那即便在昏迷和污秽中也难掩的、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辰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女子紧紧攥在手中的一样东西上——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凤凰展翅图案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绝非民间之物。 凤凰,乃是王室象征! 看来,系统所言非虚。此女,定然就是那位落难公主,楚雪! “此地不宜久留!”李辰当机立断,“她伤势太重,必须立刻带回村子救治!你们两个,做一个简易担架!你,去外面通知,准备撤离!” “是!”队员们毫不迟疑,立刻行动起来。两人迅速拆下庙内一些尚未完全腐朽的门板木条,用随身携带的绳索飞快地捆绑成一个简易担架。另一人则迅速冲出地窖,通知外面警戒的同伴。 李辰脱下自己厚实的皮袄,小心地盖在楚雪身上,试图为她保留一点体温。看着这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救下她,到底是福是祸? 片刻之后,担架做好。队员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楚雪抬上担架,用绳索固定好。 “撤!”李辰一声令下。 一行人迅速退出地窖,冲出破庙。外面的队员早已牵好马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有情况!”负责警戒的一名队员突然低吼,指向枯树林方向。 只见树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七八个手持兵刃、衣衫杂乱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向土地庙摸来,眼神贪婪地打量着李辰他们的马匹和装备。 显然是刚才的动静,或者是马匹,引来了这群鬣狗! “找死!”李辰眼中寒光一闪。若是平时,他不介意顺手清理了这些杂碎。但现在,带着重伤的楚雪,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纠缠! “孙川,赵铁柱!你们两个断后,挡住他们,不必死战,阻拦片刻即可!其他人,护着担架,跟我走!”李辰下令,叫出了两名以勇力见长的队员的名字。 “明白!”两名被点名的队员怒吼一声,拔出腰刀,主动迎向那群摸过来的匪徒。 李辰则和另外三名队员,护着担架,翻身上马,将担架横置在两匹马之间,由两名队员小心控马,朝着桃花源的方向,狠狠一夹马腹! “驾!” 马匹吃痛,扬起四蹄,溅起漫天雪尘,向着希望之地狂奔而去。身后,传来了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和匪徒的惨叫声。 李辰回头望了一眼那迅速远去的破庙,以及正在与匪徒缠斗的两名队员的身影,心中默念:一定要平安归来! 第75章 姬楚雪 一路疾驰,不敢有丝毫停歇。 担架上的楚雪气息始终微弱如游丝,李辰的心也一直悬在嗓子眼。幸好婉娘准备的保命药丸起了些作用,那微弱的脉搏虽然依旧令人心惊,却顽强地没有彻底断绝。 当桃花源村那熟悉的夯土围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李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村口值守的妇人远远看到这支小小的、却带着担架的马队,立刻敲响了代表紧急情况的急促铜铃。 提前返回的柳如烟早已带着婉娘和几名健妇等在村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看到李辰平安归来,还带着一个重伤的陌生女子,柳如烟先是心中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快!抬到我的房间!婉娘,准备救治!”李辰翻身下马,来不及多解释,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楚雪抬往内院主屋。 婉娘看到楚雪的伤势和状态,小脸煞白,但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冷静下来。“准备热水,干净布巾,还有我的药箱!”快速吩咐着,同时仔细检查楚雪的伤口。 李辰和柳如烟等人守在外面,气氛凝重。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婉娘才擦着额角的细汗,疲惫地走了出来。 “夫君,姐姐,”婉娘声音有些沙哑,“这位姑娘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感染了风寒,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幸好夫君用药吊住了性命,妾身已为她清洗包扎了伤口,也灌下了汤药。但能否醒来,还要看今晚……” 李辰点了点头,拍了拍婉娘的肩膀:“辛苦你了,尽力就好。” 走进房间,看着榻上那个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女子,心情复杂。 柳如烟跟了进来,轻声问道:“夫君,这位姑娘是……” 李辰摇了摇头:“等她醒了,自己说吧。”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期间,那两名断后的队员也平安归队,只是受了些轻伤,禀报说击溃了那伙匪徒,并未暴露行踪。 李辰嘉奖了两人,心中稍安。 第二天傍晚,华灯初上(用的是油灯和松明),内院主屋内,楚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瞬间,眼神是茫然和涣散的,随即又被巨大的惊恐和警惕所取代!她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你伤得很重!”守在一旁的婉娘连忙按住她,柔声安抚。 楚雪警惕地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温暖的房间,还有眼前这个面容温婉、眼神纯净的女子……这不是那个冰冷的地窖,也不是追兵环绕的荒野。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她的玉佩和任何可能标识身份的东西,都被婉娘妥善收起来了。 “这里是桃花源村。”李辰听到动静,和柳如烟一起走了进来,声音平和,“是我们从土地庙将你救回来的。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楚雪的目光立刻锁定在李辰身上,带着属于上位者惯有的、即便落难也难以完全磨灭的审视与疏离。“桃花源村?没听说过。你……为何要救我?有何目的?” 质疑直白而尖锐,这是长期处于权力旋涡和危险环境中形成的本能。 李辰并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语气依旧平静:“路过,碰巧,不能见死不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楚雪显然不信,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弧度出现在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这世道,还有这等好心人?说吧,你想要什么?金银?还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想拿我去换取荣华富贵?” 李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姑娘觉得,若我真想拿你换取富贵,此刻你还会安然躺在这里吗?青云镇就在附近,把你往哪个权贵府邸一送,岂不省事?” 楚雪语塞,眼中的戒备却未减少半分。 李辰继续道:“我不知你身份,也不想知道。桃花源村,只是一处想在这乱世中求存、让跟着我们的人能吃饱饭、过安生日子的地方。救你,是出于人道。你若觉得伤势无碍,随时可以离开,我奉上路费干粮。若想留下养伤,我们欢迎,但需遵守村里的规矩。” 这番话,坦诚,朴实,没有一丝一毫的谄媚或算计。 楚雪怔住了,仔细打量着李辰,又看了看他身旁气质雍容、眼神清澈的柳如烟,以及床边那个一脸纯善、忙着给她换药的婉娘。 这些人的眼神,与她以往在宫廷和逃亡路上见到的那些充满了欲望、贪婪和算计的目光,截然不同。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一处净土?真有这样一群……单纯的人? 内心的坚冰,裂开了一丝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楚雪在婉娘的精心照料下,伤势逐渐好转。 她默默观察着这个小小的村落。 看到村民们虽然忙碌,却面色红润,眼神安定;看到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笑声清脆;看到李辰这位“首领”与夫人们相处和睦,对村民也和蔼,完全没有她印象中那些贵族或军阀的骄横之气。 尤其是当她吃到村里提供的、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足以果腹的食物时,那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暖感觉,一点点融化着她冰封的心。 这天,李辰例行来看望她。 楚雪靠在床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戒备,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和一丝决然: “李首领,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辰摆了摆手:“无妨,谨慎些是好事。” 楚雪抬起头,美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悲痛,有仇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我……并非寻常流民。我本名,姬楚雪。” 姬姓!周王室国姓! 李辰心中早有猜测,此刻得到证实,依旧微微一动,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 楚雪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缓缓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声音低沉而压抑: “如今洛邑皇位上那个,是我的皇叔。他……他发动宫变,弑兄篡位!我父皇……还有母后……都……” 她的声音哽咽,眼圈泛红,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我是在几位忠心侍卫的拼死保护下,才侥幸逃出洛邑……一路被追杀,侍卫们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躲在那破庙里,以为……以为必死无疑了……” 尽管早已从系统那里知道大概,但亲耳听到这血腥的宫廷政变和眼前的少女所经历的惨痛,李辰依旧感到一阵心悸。这乱世,连至高的皇权都如此脆弱,人命更是如草芥。 “李首领,”楚雪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李辰,“我的身份,是个巨大的麻烦。一旦泄露,不仅我会死,恐怕也会给桃花源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恳请首领,为我保守秘密!此事,除你之外,我不想再有第三人知晓!” 李辰郑重点头:“你放心,此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外传。” 楚雪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那笑容美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人心疼:“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姬楚雪。我……我想跟首领姓李,就叫……李楚雪。只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忘掉过去,重新活过。” 抛弃尊贵的国姓,改随他姓,这意味着她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将所有的信任和未来的命运,都托付给了李辰,托付给了这片乱世中的桃花源。 李辰看着眼前这朵饱经摧残、却依旧在风雪中倔强挺立的雪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和保护欲。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避开了伤口),语气温和而坚定:“好。以后,你就是李楚雪。桃花源,就是你的家。” 【叮!落难公主“李楚雪”对宿主信任度大幅提升,隐藏姻缘任务“凤栖梧桐”第一阶段完成!】 【奖励:气运加持(微弱),桃花源村领地隐蔽性小幅提升,作物产量小幅提升。】 【提示:迎娶李楚雪,可解锁第二阶段奖励与更深层次羁绊。】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李辰心中了然。 庇护,只是开始。 这位落难公主身上所承载的“凤命”与气运,似乎真的开始与桃花源产生奇妙的联系。 第76章 还要建50间新房 李楚雪(姬楚雪)很快便融入了桃花源村的日常节奏。 她谨守承诺,绝口不提过往,对外只称是李辰远房表亲,因家乡遭难前来投奔。 村民们见她气质不俗,又得首领和几位夫人关照,虽有些好奇,却也无人深究,只当村子又多了一位需要照顾的女眷。 而眼下,桃花源村有远比探究一位新来女子身份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人口! 随着李辰此次外出带回的一百五十余人,加上原本的村民和之前陆续吸纳的流民,桃花源村的总人口,已然突破了三百大关! 三百多张嘴要吃饭,三百多人要住处! 吃饭问题,眼下反倒不那么令人焦虑。 与四海货行的雪盐贸易带来了稳定的粮食进账,村里的土豆田和鱼塘也能提供相当部分的补充,仓库里的存粮还算充足。 李辰开始琢磨,等开春化了雪,要在那片四季如春的秘密谷地里试种更多作物。 但住房问题,已然火烧眉毛! 原本还算宽敞的村落,此刻显得拥挤不堪。 新建的西片奖励房早已住满,后来的流民大多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或者干脆几家合住一间旧屋里,条件艰苦,也容易引发矛盾和卫生问题。 王犇带来的那群矿工家眷,更是拖家带口,对拥有一个稳定住所的渴望尤为强烈。 “夫君,不能再拖了。”柳如烟拿着张启明刚刚统计出来的人口与住房缺口册子,眉宇间带着忧色,“眼下天气开始转暖,积雪消融,正是动工的好时机。必须立刻大规模兴建新房,否则人心难安。” 李辰站在前院廊下,看着村子里熙熙攘攘、却又因居住拥挤而显得有些杂乱的人群,重重点头:“建!必须立刻建!而且要快,要好!” 召集了所有核心骨干——柳如烟、张启明、老胡、赵英、钱芸、孙晴,就连伤势渐愈、对村务表现出兴趣的李楚雪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旁听。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辰开门见山,“三百多人挤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建造出足够容纳所有村民的房屋!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老胡第一个站出来,脸上带着建筑总工程师的自信与激动:“首领放心!人手现在充足!材料也好办!石料后山就有,木料更是漫山遍野!只要规划得当,组织得力,小的保证,一个月内,起它五十间夯土房不在话下!” 一个月,五十间!这个效率远超以往! 李辰看向张启明:“张先生,劳烦您和王犇一起,将所有青壮劳力进行详细编组。擅长土木的归入老胡的建筑队,力气大的负责开采石料木材,心思细的负责和泥夯土,妇女们可以负责后勤、烧水做饭、处理茅草。务必人尽其用,各司其职!” “老夫领命!”张启明肃然拱手,王犇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全力配合。 赵英拍着胸脯:“打制工具的事包在俺身上!铁匠铺现在人手充足,需要多少铁钎、镐头、撬棍,俺们加班加点也赶出来!” 钱芸则负责物资统筹:“夫君,建房子需要大量麻绳、工具,消耗也大,妾身会仔细核算,确保物资供应不断档。” 孙晴言简意赅:“巡逻队会加大巡查力度,确保工地和村落安全,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或者野兽侵扰。” 就连李楚雪也轻声开口:“我……我虽不懂土木,但可以帮着如烟姐姐处理些文书,或者照看下孩童,让大家能安心上工。” 众人各司其职,思路清晰,配合默契。 李辰心中大定,这就是拥有一个成熟管理团队的好处!最后拍板:“好!就按此议执行!老胡,你立刻带人去规划新的建房区域,尽量集中,便于管理,也要预留出未来的发展空间!明日,全村动员,开工建房!” “是!”众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命令一下,整个桃花源村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老胡带着几个徒弟,拿着绳尺和木棍,在村子东面和北面划出了大片新的宅基地,横平竖直,规划得井井有条。 张启明和王犇将超过一百二十名青壮劳力分成了数个大队。 采矿队由王犇亲自带领,都是石炭场出来的硬汉子,挥舞着崭新的铁镐,叮叮当当地开采着石料,号子声震天响。 伐木队则深入后山,挑选合适的树木,锯倒,削去枝桠,将一根根原木拖回工地。和泥夯土队人数最多,负责将黄土、水和切碎的草筋混合,用沉重的石夯一层层地将墙体夯实。 赵英的铁匠铺炉火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如同激昂的鼓点,将一件件急需的工具打造出来,送到工人手中。 妇人们也没闲着。 以孙二娘为首,组建了庞大的伙食队,在临时搭建的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确保工地上每个人都能吃上热乎饭。 其他妇人则负责运送清水、处理建材,就连孩子们,也在李楚雪和几位年长妇人的组织下,做些力所能及的轻便活计,比如捡拾碎石、传递工具。 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蓬勃向上、热火朝天的气息。 新来的流民和矿工们,看到村子为了安置他们如此不惜力,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干起活来格外卖力,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辰每日在工地上巡视,解决遇到的各种问题,协调物资和人力。 看着一堵堵厚实的夯土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看着一间间新房逐渐成型,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化雪后的土地虽然泥泞,却阻挡不了村民们建设家园的热情。曾经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人力,如今反而成了桃花源村腾飞的最大依仗! 有了这三百多人,不仅住房问题能迅速解决,那停滞许久的筑城计划,也看到了重启的曙光! 第77章 扩大制盐 积雪消融,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弥漫在桃花源村。 建房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一栋栋夯土新房已然拔地而起,有了雏形,预计再有个十来天,便能陆续入住,彻底解决住房危机。 也就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老熟人胡管事,带着规模比上次更为庞大的四海货行商队,再次抵达了桃花源村。 “哈哈哈!李首领!别来无恙啊!”胡管事远远便拱手大笑,红光满面,比起上次离别时忧心忡忡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跳下马车,亲热地抓住李辰的胳膊,目光扫过村子那繁忙的建设景象和明显增多的人口,眼中闪过浓浓的惊叹,“贵村……这发展速度,真是让胡某叹为观止啊!” 李辰笑着回礼:“胡管事一路辛苦!看您这气色,想必生意兴隆?” “托首领的福!托那雪盐的福!”胡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不瞒首领,自从咱们这雪盐打开销路,那可是供不应求!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如今,连洛邑的几家公卿府上,都指名要咱们的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咱们四海货行,也因此得了大机缘,背后如今有了一位了不得的贵人支持!开春之后,便要借着这股东风,往晋、卫、宋等国开设新店!这雪盐,便是咱们打开局面的头号利器!” 李辰心中一动,看来这雪盐生意,比想象的还要火爆,甚至引来了大人物的关注。 “恭喜胡管事,恭喜四海货行!”李辰面上不动声色,笑着祝贺。 “同喜同喜!”胡管事拍了拍李辰的手背,“所以啊,首领,咱们这产量,必须得跟上!贵人那边需求量极大,新店开张也需要大量铺货!您看……” 李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胡管事带来的车队。 这次商队带来的,不再是钱粮,而是种类繁多的物资。 几十个笼子里装着叽叽喳喳的鸡雏鸭苗,还有几对看起来精神抖擞的猪崽,引得村里孩子们围在旁边好奇张望。 好几辆大车上,堆满了用麻袋装着的各类种子,除了常见的黍、麦、豆,还有一些李辰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和草药种子。 最让李辰惊喜的是,还有几十株用草绳仔细包裹着根系的果树苗,看形态,像是桃、李、杏之类。 “胡管事,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李辰看着这些活物和种子,由衷说道。养殖业和种植业的多样化,正是桃花源下一步发展的重点。 胡管事得意地捋着短须:“首领满意就好!这些都是按上次闲聊时您提过的需求,胡某特意搜罗来的!有了这些,贵村这日子,可就更红火了!” 双方交割完毕,四海货行拉走了堆积如山的雪盐,留下了满村的生机与希望。 送走心满意足、再三叮嘱一定要扩大产量的胡管事,李辰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车队,眉头微微蹙起。 柳如烟悄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是在想胡管事说的扩大产量之事?” 李辰点了点头,转身与柳如烟并肩往内院走去:“是啊。胡管事背后有了大贵族支持,野心勃勃,要开拓新市场。这对我们是机遇,也是压力。现有的盐坊,依靠那处盐泉和浅层卤水,产量几乎到了极限,想要大幅提升,很难。” 柳如烟沉吟道:“夫君可是想起了……孙晴发现的那处,储量更大的盐矿脉?” “知我者,如烟也。”李辰笑了笑,目光变得深邃,“那处矿脉,老胡初步勘察过,储量远超现在的盐泉,而且品质极佳。只是之前我们人手不足,开采和防卫都是问题,所以一直封存未动。” 回到内院书房,李辰摊开一张简陋的、由老胡绘制的周边地形图,手指点在后山标记着盐矿符号的位置。 “现在,我们有了王犇带来的近百名矿工!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开矿!”李辰语气带着兴奋,“人手不再是问题!防卫方面,随着新城墙的规划和巡逻队的扩大,也能跟上。” 柳如烟看着地图,冷静分析:“开采新盐矿,工程浩大。需要加宽道路,建立新的工坊和驻守点,投入的人力物力绝非小数。而且,产量暴增之后,如何确保运输和交易的安全?会不会因此过早暴露我们村子的实力,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妻子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规模开采盐矿,动静肯定小不了。 雪盐贸易利润巨大,眼红的人绝不会少。四海货行能挡住一般的商业对手,但若是引来军阀或者大规模匪患呢? 李辰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眼中闪烁着权衡与决断的光芒。 “风险确实有,但不能因噎废食。”李辰最终下定决心,“如烟,你看,我们如今有三百多人,光是每日消耗就不是小数。虽然眼下存粮够用,但与外界的贸易绝不能断。雪盐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财源和物资换取渠道,必须牢牢抓住!”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忙碌的建房工地:“开春后,新房建好,劳力便能解放出来。一部分继续筑城,一部分,就可以投入到新盐矿的开采中!我们可以分阶段进行,先小规模试开采,同时加快通往盐矿的道路修建和防御工事建设。” “至于暴露的问题……”李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低调,不代表我们软弱。等新城墙有了模样,巡逻队全部换上钢刀和复合弓,就算有不开眼的想来碰碰运气,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柳如烟看着夫君那自信而坚定的侧脸,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力的支持:“既然夫君已有决断,妾身定当全力协助。物资调配、人员协调,我会和张先生、钱芸妹妹仔细筹划。” 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温声道:“有你在,我放心。明天,我就召集老胡、王犇、张启明,详细商议开采新盐矿的计划!” 第78章 梦里来过的地方 翌日清晨,内院改建的临时议事堂内,桃花源村的核心决策层济济一堂。 李辰端坐主位,下方左边是以柳如烟为首的内部管理骨干,右边则是以王犇、老胡为代表的执行力量。 李辰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胡管事带来的需求与扩大盐业生产的必要性摊开来讲。 “……情况便是如此。四海货行背后有了新靠山,准备大举扩张,对我们的雪盐需求会激增。现有的盐坊产量已近极限,我们必须开采那处更大的盐矿。”李辰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老胡第一个兴奋地搓着手站起来:“首领!这是大好事啊!那处矿脉俺仔细瞧过,盐层厚,杂质少,只要开采得法,产量翻上几番不成问题!就是这道路和工坊……” 王犇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开路建房的事,包在俺们身上!俺带回来的那些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开山凿石不在话下!正好新房也快建完了,兄弟们正愁没处使劲呢!” 张启明抚须沉吟:“开采新矿,投入巨大。人力、物力皆需统筹。不过,若能成功,村中财源将更为稳固,于长远发展大有裨益。老夫认为,可行。” 钱芸拨弄着算盘,快速计算着:“前期投入虽大,但以如今雪盐的利润,支撑得起。关键是后续产出和运输安全必须保障。” 孙晴言简意赅:“巡逻队会加强新矿场周边的警戒和巡逻路线。” 见众人意见统一,且充满干劲,李辰心中大定,当即拍板:“好!既然如此,新盐矿开采计划,即刻启动!老胡,你负责矿场选址和工坊、住所的规划设计,要兼顾效率与防御!王犇,你负责带领矿工队,听从老胡调遣,开辟道路,建设矿场基础设施!张先生、钱芸,你们负责人员调度与物资保障!孙晴,安全就交给你了!” “是!”众人齐声领命,雷厉风行地散去准备。庞大的机器再次开动,目标直指后山那处沉睡的盐矿。 处理完这桩关乎村子命脉的大事,李辰心情松快了不少。 回到内院,看到柳如烟正对着胡管事带来的那几株果树苗若有所思。 “夫君,”柳如烟轻声道,“这些果树苗甚是喜人,只是村中新建,人多眼杂,栽在明处,怕是难以精心照料。若是能有个安稳地方……” 李辰心中一动,接口道:“如烟,你和我想一块去了。记得那处秘密谷地吗?那里四季如春,土地肥沃,正是栽种这些果树的绝佳之地。” 柳如烟眼眸一亮:“确实!那里再合适不过!只是……光靠我二人,加上婉娘,怕是忙不过来。” 李辰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处地方,不能再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了。要开发那里,需要更多的人手和精力。我想,是时候让英子、秀娘、芸儿、晴儿,还有……楚雪,都知道这个地方了。” 柳如烟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夫君决定便是。姐妹们都是可信之人,楚雪妹子如今也是自家人。那处仙境,本该是我们共同守护的家园。” 当日下午,李辰将赵英、秀娘、钱芸、孙晴以及李楚雪,都唤到了内院主屋。夫人们都有些疑惑,不知夫君为何突然将大家聚在一起。 李辰看着眼前这些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女子,神情郑重:“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处关乎村子根本的隐秘之地,要带你们去看。此地干系重大,绝不可对外人言,哪怕至亲亦不可说。你们可能做到?” 见李辰如此严肃,众女心中凛然,纷纷郑重表态。 “夫君放心!俺赵英嘴巴最严!” “秀娘省得轻重。” “芸儿明白。” 孙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李楚雪轻声道:“楚雪在此立誓,绝不负兄长信任。” “好,随我来。”李辰不再多言,领着众人穿过内院,来到后院的温泉池旁边。 李辰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了后面那个黑黢黢的溶洞入口。 “跟紧我,里面有些黑,路滑。”李辰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率先走入洞中。柳如烟和婉娘紧随其后,其他几人虽然心中惊疑,但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溶洞内曲折幽深,钟乳石倒悬,水滴声叮咚作响。 走了一小段,前方隐约传来光亮,还有温暖湿润的气流涌出。 当李辰举着火,侧身让开洞口时,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所有第一次踏入此地的人,瞬间失声,呆立当场! 只见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被环形山壁温柔怀抱的谷地。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却不灼人。 脚下是绿茵茵的、厚实柔软的草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溪流两岸,不知名的野花竞相绽放,五彩斑斓,蜂飞蝶舞。 远处,林木葱郁,枝叶间隐约可见饱满的野果。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泥土芬芳,温暖如春,与洞外尚存的寒意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是……”赵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打铁锤差点掉在地上。 秀娘掩住朱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钱芸精明的大脑似乎也停止了运转,只会喃喃道:“仙境……这是仙境吗?” 孙晴锐利的眼神变得柔和,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机的空气。 而李楚雪,怔怔地看着这片仿佛只在梦中出现过的景象,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 向前踉跄几步,伸出手,似乎想触摸这真实又虚幻的美好,声音带着哽咽和一丝恍惚: “桃花源……梦里……我好像到过这里……原来,这世间……真有桃花源……” 她的泪水,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是颠沛流离后的安宁,是家国破碎后找到的慰藉,是绝望中看到的光明。这片土地,仿佛是她灵魂深处一直渴求的归宿。 李辰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所有人说道:“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庇护所,也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之地。胡管事带来的果树苗,可以栽在这里。这里肥沃的土地,可以试种更多作物。这里,将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夫人们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看着这片世外桃源,眼中都绽放出无比明亮的光彩。 明白了夫君带她们来此的深意,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夫君!”赵英第一个撸起袖子,豪气干云,“这地方太好了!栽树的事算俺一个!俺力气大!” 秀娘柔声道:“妾身可以照料这些花木。” 钱芸迅速进入状态:“此地需得好好规划,哪些地方栽果木,哪些地方种粮菜,需得仔细计量。” 孙晴默默观察着谷地四周,显然已经在考虑这里的防御问题了。 柳如烟和婉娘相视一笑,对于姐妹们的反应毫不意外。 李辰看着夫人们瞬间迸发出的热情与归属感,心中满是欣慰。 秘密共享,责任共担,这片真正的桃花源,将因她们的努力,变得更加美好。 “走,我们一起去选个最适合栽树的地方!”李辰笑着,率先踏入了这片希望的田野。 身后,一群美丽的女子,如同翩跹的蝴蝶,融入了这片春光烂漫之中。 第79章 再生几个可爱的孩子 说干就干!在李辰的指挥下,几位夫人兴致勃勃地投入到果树栽种的大业中。 李辰用带来的铁锹挖坑,赵英挽起袖子,毫不费力地将一棵棵果树苗扶正、填土,那架势比打铁还带劲。 秀娘和婉娘心思细腻,负责将树苗周围的土踩实,又用木桶从小溪里提来清冽的泉水,小心浇灌。 钱芸则拿着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记录着栽种的品种和位置,嘴里还念叨着:“这边光照足,适合桃李……那边靠近水源,梨树应该喜欢……” 孙晴话不多,动作却利落,帮着搬运树苗,清理周边的杂草。 柳如烟统筹协调,李楚雪也放下了公主的矜持,学着婉娘的样子,用白皙的手捧起泥土,轻轻覆盖在树根上,感受着那湿润肥沃的触感,眼中带着新奇与专注。 人多力量大,不过小半个时辰,带来的十几株果树苗便都找到了新家,整齐地排列在溪流旁一片阳光最好的坡地上。 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已经在这片神奇的谷地里扎下了希望的根。 干完活,众人都有些微喘,额角见汗。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让人慵懒惬意。 “哎呀,可算种完了!”赵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露出结实的小腹,“累死俺了!比打铁还费劲!” 李辰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是你自己太卖力了。”说着,很随意地就在柔软的草甸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谷地上方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形态变幻不定。 夫人们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在李辰身边躺了下来。 柔软的草甸如同天然的绒毯,托着疲惫的身躯。 温暖的阳光透过眼帘,带来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耳边是溪流的潺潺声,蜜蜂的嗡嗡声,还有不知名鸟儿的清脆鸣叫。蝴蝶在不远处的花丛中翩跹起舞,偶尔还会胆大地从他们眼前掠过。 这一刻,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忧虑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溶洞之外。时间变得缓慢而宁静。 “真舒服啊……”婉娘满足地喟叹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咪般蜷了蜷身子。 “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躺着就好了。”钱芸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没有去算计投入产出。 秀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中变幻的云彩,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 柳如烟躺在李辰的左侧,而李楚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躺在了柳如烟的旁边。 李楚雪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命力的空气,望着那纯净的蓝天白云,眼神有些迷离,轻声呢喃,像是在对柳如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里真好……安静,温暖,没有争斗,没有杀戮……花草自在生长,鸟儿自由鸣唱……若能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远离外面那些是是非非,再生几个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们在草地上奔跑,在花丛中嬉戏……那该多好……” 声音很轻,带着梦幻般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这或许是她压抑在心底太久太深的渴望,在这片桃源仙境中,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 柳如烟侧过头,看着李楚雪那完美无瑕的侧脸,以及那双望着天空、却仿佛映照着过往苦难与未来希冀的眸子。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姐姐般的调侃,轻声反问: “是想在这里生活……还是想跟我夫君在这里生活?想生的孩子……是跟谁生呢?”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直指核心。 李楚雪娇躯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如同天边最美的晚霞。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柳如烟,更不敢去看不远处似乎毫无所觉的李辰。 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将发烫的脸颊微微埋向青草的方向,留给柳如烟一个羞赧无比的侧影。 无声,便是最好的回答。 柳如烟看着李楚雪这副小女儿情态,心中已然明了。 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躺好,望着天空,嘴角噙着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笑容。 落难公主的心思,她怎会看不出? 从李辰将她救回,到改成李姓,再到分享这核心的秘密,桩桩件件,都在将这位身份特殊、气质高华的女子,一点点拉近桃花源的核心圈层。 而李楚雪看向李辰时,那感激、依赖、仰慕中悄然掺杂的别样情愫,又如何能瞒过柳如烟这双阅遍世情的眼睛? 只是……这位公主的身份太过特殊,背后的因果太大。夫君他……会如何抉择? 柳如烟心中思绪翻涌,但看着眼前这片安宁祥和的谷地,感受着身边姐妹们均匀的呼吸,还有那个躺在一旁、似乎无所察觉却又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男人,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李辰其实并未睡着,柳如烟那压低声音的问话和李楚雪无声的反应,他都听在耳中。 心中也是微微一荡,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闭目假寐,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与……身边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 阳光正好,春风拂面,草长莺飞。 这片秘密的桃花源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注定会生根发芽。 第80章 新盐矿正式投产 秘密谷地的宁静与温情被妥善珍藏。 从那天起,李楚雪看向李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与闪烁,而柳如烟等几位夫人,对待这位“表妹”也更加亲近自然,内院里时常传出她们一起规划谷地、讨论女红的笑语声。 但李辰的主要精力,已然全部投入到了新盐矿的建设大业上。 桃花源村这架刚刚完成人口整合的机器,再次轰然开动,将力量集中于后山那处富含盐矿的山峦。 建设的第一步,是打通道路。 老胡带着罗盘和几名得力助手,顶着依旧料峭的山风,反复勘测路线。既要避开陡峭的崖壁和容易发生滑坡的松软土层,又要尽量缩短距离,方便日后运输。 “首领,路线定下来了!”几天后,老胡带着满身尘土,兴奋地向李辰汇报,摊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从这里绕过去,虽然多走半里地,但坡度平缓,地基也结实!沿着这条线开凿,足够两辆马车并行!” “好!就按你定的路线办!”李辰拍板。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犇便带着他那近百号矿工兄弟,扛着崭新的钢钎、铁镐、撬棍,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了选定的路线。 赵英铁匠铺出品的工具坚硬耐用,极大地提升了效率。 “兄弟们!加把劲!路通了,咱们才有源源不断的盐,才有好日子过!”王犇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道道伤疤,亲自抡起大锤,砸向一块碍事的巨岩。 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股开天辟地的豪迈。 矿工们号子喊得震天响,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岩石滚落的轰鸣声、树木倾倒的嘎吱声,交织成一曲雄壮的建设交响乐。 这些人经验丰富,懂得如何发力,如何寻找岩石的缝隙,进展飞快。 遇到特别巨大的岩石,便几人合作,用撬棍合力掀翻;遇到松软的土坡,就用铁锹飞快铲平。 与此同时,在老胡选定的、靠近盐矿矿脉、地势相对平坦且靠近水源的地方,建筑队也开始了工坊和住所的搭建。 地基用开采出来的石块垒砌,墙体依旧采用桃花源熟练的夯土技术,但加入了更多的草筋和石灰(李辰根据模糊记忆让老胡尝试烧制,效果不错),使得墙体更加坚固。 屋顶不再全是茅草,而是用了更耐久的木板铺底,上面再覆盖厚实的茅草,既能防风防雨,也能保温。 “这里建煎盐房,要宽敞,通风要好!” “这边是卤水池和过滤池,地势要稍微低一点……” “宿舍建在背风处,每间住八个人,盘上炕!” 老胡如同一个精准的指挥官,拿着图纸,在现场不断比划、调整。 张启明派来的后勤队伍,则源源不断地将木材、石料、黄土、茅草等物资运送到工地。 孙晴带着巡逻队,以新矿场为中心,扩大了日常的巡逻范围。 队员们背负着造型奇特的复合弓,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山林间的任何风吹草动。这种新式弓箭的存在,本身就对潜在的窥伺者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李辰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查看进度,解决突发问题。 “首领,这边挖到一条小水脉,有点渗水!”一个矿工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 李辰立刻跟着过去查看:“老胡!过来看看,能不能改道或者引流?” 老胡小跑过来,观察片刻:“问题不大!在旁边挖条排水沟,把水引开就行!” “首领,木材有点跟不上了!伐木队那边说山路太难走,运输太慢!”钱芸拿着账本,蹙着秀眉来找李辰。 李辰略一思索:“从建房队暂时抽调二十个劳力,专门负责从伐木点往这边运输木材!告诉王犇,路要尽快打通,这是关键!” 整个建设现场,虽然忙碌,却乱中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遇到问题也能迅速找到负责人解决。 这种高效的组织能力,让新加入的矿工和流民们叹为观止,对李辰和村子的归属感与日俱增。 半个月后,一条宽度足够、路面平整拓宽了的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贯通了村子与盐矿。虽然还是土路,但已经可以通行马车和大量人员。 几乎在同一时间,矿场那边的第一批基础设施也宣告完工。 一排排整齐的夯土房舍,一座宽敞的煎盐工棚,以及初步成型的卤水处理池,赫然矗立在山坳之中。 李辰站在新落成的矿场空地上,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景象,心中豪情涌动。 王犇、老胡、张启明、钱芸、孙晴等人站在他身后,脸上也都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路通了,家安了!”李辰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矿场,“接下来,就是让这山里的盐,变成我们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手中的刀剑!” “开挖!” 随着李辰一声令下,早已摩拳擦掌的矿工们,挥舞着工具,扑向了那处早已标记好的、盐层最浅、品质最好的矿脉。 叮当之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开辟道路,而是叩响财富与力量的大门。 新的盐矿,正式投产! 第81章 孙二娘送汤 新盐矿的建设如火如荼,村子里的日常生活也步入新的轨道。 人口的暴增带来了活力的同时,也带来了更为复杂的人心百态。 孙二娘凭借着一手过硬厨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桃花源村后勤伙食的总负责人。 手下管着十几个妇人,负责全村三百多号人的一日三餐。 大锅灶支起来,蒸土豆、熬豆粥、炖鱼汤、偶尔还能见点新养的鸡鸭下的蛋或者一点点腊肉,伙食水平比起以往有了质的飞跃。 村民们吃得满意,孙二娘在村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脸上终于有了踏实的光彩。 村口新设的岗哨,张启明安排吴老二负责。 这活儿清闲,主要是留意往来动静,敲钟示警。 吴老二却闲不住,感激村子收留,总想多做点什么。发现村外竹林茂盛,便重拾起编筐的手艺,一边留意着路口,一边用砍来的竹子编织箩筐、背篓、鱼篓。 粗糙却结实耐用的竹编器具很快在村里派上用场,吴老二看着自己的手艺被大家需要,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绝大多数新来的村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努力证明着价值,融入这个新家园。 但总有一些人,心底的不安难以完全驱散。 尤其是那几个当初跟着孙二娘从那个暗娼村子一起过来的妇人。 她们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安稳日子,不用再强颜欢笑,曲意逢迎,吃饱穿暖,夜里能睡个踏实觉。可越是珍贵,就越是害怕失去。 这日午后,伙食坊里忙过了饭点,几个妇人一边清洗着锅碗,一边低声说着闲话。 “二娘,你说……咱们这好日子,能长久吗?”一个脸上带着些许风霜痕迹的妇人,忧心忡忡地开口,“村里能人越来越多,咱们除了做饭洗衣,也没别的本事……”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接口道:“是啊,你看首领那几位夫人,个个年轻貌美,本事又大。咱们这些残花败柳,时间长了,会不会被嫌弃?” 孙二娘正在擦拭灶台,闻言动作慢了下来,没有吭声。 这些担忧,何尝不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最先开口的妇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狡黠:“二娘,要我说啊……咱们得找个靠山。你看首领,每天早上精神头多足!龙精虎猛的,我看着都……啧啧。他那几位夫人虽说都好,但毕竟年轻,怕是……经验不足,伺候不明白,没有喂饱首领。” 这话引得旁边几人低声窃笑起来,眼神暧昧。 年轻些的妇人胆子更大,怂恿道:“二娘,你模样身段在咱们姐妹里是最好的,以前开饭馆也见过世面。要不……你找个机会,跟首领……那个一次?只要成了,咱们以后在村里,那地位可就稳当了!首领尝了鲜,还能忘了你的好?” 孙二娘心头一跳,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溅起一片水花。 脸上飞起红霞,啐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 话虽如此,那几个妇人的话,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是啊,如果能靠上首领这棵大树……自己和儿子,还有这些跟着自己的姐妹,才能真正安枕无忧吧? 想起李辰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气度,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孙二娘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种混合着恐惧、羞耻、以及一丝隐秘渴望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傍晚时分,孙二娘特意用新送来的鲜菇和鱼干,精心熬了一小罐汤,汤汁奶白,香气扑鼻。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端着汤罐,走向李辰居住的内院。 院内静悄悄的,几位夫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孙二娘来到李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 “首领?您在吗?俺熬了点鲜汤,给您送来。”孙二娘低声唤道。 依旧寂静。 鬼使神差地,孙二娘轻轻推开了房门。房间里果然空无一人,收拾得整洁干净。 看着那张宽大的床铺,想到那几个姐妹的话,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孙二娘的脑海。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只要生米煮成熟饭…… 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 孙二娘咬了咬牙,将汤罐放在桌上,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衣衫的扣子。 粗糙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最后一步…… 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楚雪今日帮着柳如烟整理完谷地的规划草图,想来找李辰商议一下是否可以在溪流下游开辟一小块水田试试。走到房门口,见房门虚掩,便下意识地轻轻推开。 “兄长,关于谷地……” 话音戛然而止。 映入李楚雪眼帘的,是衣衫半解、脸颊潮红、眼神慌乱无措的孙二娘,以及桌上那罐冒着热气的汤。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孙二娘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裸露的肩头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完蛋了的恐惧。 李楚雪那双清澈凤目,先是愕然,随即迅速闪过一丝了然,紧接着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并没有立刻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二娘,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孙二娘被这目光看得无地自容,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拉起衣衫,死死攥住领口,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汤,放在桌上就好。”李楚雪终于开口,“兄长想必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李楚雪不再多看孙二娘一眼,转身,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第82章 没想到李辰胃口这么好 李辰刚从新盐矿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尘土气息。 一边琢磨着明天要加快卤水池的建设,一边朝着内院走去。刚走进院子门,就看到李楚雪迎面走来。 “楚雪……”李辰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正准备打个招呼。 谁知李楚雪抬眼瞥了他一下,鼻翼微不可查地轻哼一声,竟直接扭过头,脚步加快,与他擦肩而过,连个停顿都没有,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冷意的香风。 李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到一半的手讪讪地放下,满脑子问号。 “这……怎么了这是?”李辰挠了挠头,一头雾水,“早上还好好的,谁惹她了?”心里嘀咕着,“这姑娘的心思,比后山的溶洞还难猜。” 莫名其妙地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明白了李楚雪那反常态度的根源。 只见孙二娘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襟的扣子,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红白交错,眼神躲闪,写满了惊慌与羞惭。桌上,放着一罐兀自冒着热气的鲜汤。 李辰的目光在孙二娘和汤罐之间转了一圈,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好嘛,原来是撞上这么一出!难怪楚雪那丫头是那种反应。李辰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二娘见李辰进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首领!俺……俺错了!俺鬼迷心窍!求您饶了俺这一次吧!” 李辰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发火,反而走上前,平静地道:“先把衣服穿好。” 孙二娘颤抖着,胡乱将衣服整理好,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辰没有让她马上离开,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话。” 孙二娘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李辰脸上并无怒色,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这才战战兢兢地挪到凳子边,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李辰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好好的,怎么想起给我送汤,还……弄成这样?” 孙二娘见李辰没有立刻追究,心中稍定,反正最不堪的一面已经被那位“表小姐”看了去,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心底的担忧和姐妹们的怂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首领,俺们……俺们就是怕啊!”孙二娘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俺们都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跟做梦似的。可俺们除了做饭,没啥大本事,就怕哪天村子不需要俺们了,又把俺们赶出去……姐妹们都说,要是……要是能得了首领的青睐,以后……以后就稳当了……俺也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 听着孙二娘带的诉说,李辰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些新来的村民,尤其是这些曾经身处底层的妇人,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远比想象的更重。 而此刻,院门外,并未走远的李楚雪,正隐在一处廊柱后,紧紧盯着李辰的房门。见李辰进去后,孙二娘竟然没有立刻被赶出来,反而房门一直关着! 李楚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怒火涌上心头。 好啊!原来真是在里面……叙话?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有什么好叙的!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吗?连孙二娘这样的……他竟然也…… “无耻!你的胃口可真好!”李楚雪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开,径直通过溶洞,跑进了那片秘密的桃花源。 谷地里春光依旧烂漫,溪流潺潺,鸟语花香。 可李楚雪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 她跑到那日大家一起栽种果树的坡地旁,靠着一棵新栽的桃树,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那个混蛋……跟谁好,关我什么事! 李楚雪用力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 李辰的房间里,他对李楚雪的误会和独自伤心一无所知。 听完了孙二娘的倾诉,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罐已经微凉的汤,喝了一口。 “汤熬得不错。”李辰放下汤罐,看着孙二娘,语气郑重起来,“二娘,你听好了。我李辰建立这桃花源,是想给所有愿意守规矩、肯出力的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在这里,价值不靠攀附谁来衡量,而是靠你们的双手!” “你们把伙食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全村人能吃饱吃好,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这就是你们的价值!没有人会因为你们不会打铁、不会织布就看轻你们,更不会无缘无故把你们赶走!” 孙二娘怔怔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释然和激动的泪水。 “走吧。”李辰站起身,“带我去伙食班,我跟大家都说说。” 李辰带着眼睛红肿但神情已然不同的孙二娘,一起走进了热闹的伙食班工棚。 看到首领亲自过来,正在准备晚餐的妇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紧张地望过来,尤其是那几个怂恿过孙二娘的,更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李辰扫视了一圈,声音清晰而有力:“诸位辛苦了!今天的饭菜很香!” 简单的开场,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刚才,二娘跟我聊了聊。”李辰话锋一转,提到了正题,“我知道,大家刚来不久,心里可能还有些不安,怕自己没本事,怕被嫌弃,怕这好日子长不了。” 这话说到了所有新来妇人的心坎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李辰提高了音量,“在桃花源,只要是肯干活、守规矩的人,就是我李辰的家人,就是这村子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你们把后勤做好,就是最大的本事!让干活的人无后顾之忧,这功劳,不比任何人小!” “以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起来!把精力都放在怎么把伙食做得更好,把后勤保障得更到位上!只要桃花源在一天,就有你们安稳的一天!我李辰,说到做到!” 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定心丸,抚平了所有妇人眉宇间的忧色。 不知是谁先带头,工棚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激动的应和声。 “首领放心!俺们一定好好干!” “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第83章 楚雪是真生气了 安抚好伙食班的众人,李辰心里刚松快些,村口修筑围墙的工地又派人来请,说是遇到了地基问题,需要首领定夺。 李辰只得暂时将李楚雪那莫名其妙的冷淡抛在脑后,匆匆赶往村口。 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夜幕低垂,星子初现。 内院饭厅里,灯火通明。 柳如烟、赵英、婉娘、秀娘、钱芸都已坐定,孙晴也从巡逻队交班回来。桌上摆着孙二娘带着人精心准备的饭菜,香气四溢,却独独缺了一人。 柳如烟看了看空着的那个座位,微微蹙眉:“夫君,可见到楚雪妹妹了?一下午都没见着人影。” “楚雪?”李辰刚拿起筷子,闻言一愣,脑海中闪过下午那冷淡的一瞥和房中慌乱的孙二娘,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光顾着处理地基和安抚人心的事,把这茬给忘了!那丫头,肯定是误会了! 孙二娘正端着最后一盆汤进来,听到“楚雪”的名字,手一抖,汤盆差点脱手,脸色都白了,嗫嚅道:“表……表小姐她……” 李辰放下筷子,站起身:“下午我回房时撞见她,她好像……有些不高兴。后来我就去村口了,再没见过。” 柳如烟何等聪慧,看看李辰,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孙二娘,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瞪了李辰一眼,带着些许嗔怪。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找!”柳如烟也站了起来,“楚雪妹子性子傲,又刚经历大变,心思敏感,可别出什么事!” 众人也都没了吃饭的心思,纷纷起身。李辰立刻安排人手在村里寻找。 询问村口值班的吴老二,吴老二笃定地摇头:“没有,没有,俺一下午都在这儿编筐,没见表小姐出去,肯定还在村里。” 众人将村子翻了个遍,学堂、纺织工棚、铁匠铺、甚至新建的宿舍区都找过了,依旧不见李楚雪的踪影。 夜色渐浓,晚风带着凉意。李辰心中越发焦急。 柳如烟沉吟片刻,目光投向通往后院溶洞的方向,轻声道:“夫君,或许……楚雪妹妹是去了那里。” 李辰猛地反应过来:“桃花源!” 一行人点燃火把,穿过幽深的溶洞,再次踏入那片与世隔绝的谷地。 谷地中月光如水,洒在草地上,泛着朦胧的清辉。白日里喧闹的鸟雀已归巢,只有虫子的鸣叫和溪流的潺潺声,反而更显寂静。 “楚雪!” “楚雪妹妹!” 众人分散开,呼喊着。 在靠近溪流下游、那片新栽的果树旁,眼尖的孙晴率先发现了目标。 只见李楚雪抱着膝盖,蜷缩在一棵桃树苗下,将脸深深埋起,单薄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在那里!”孙晴低声道。 众人连忙围了过去。柳如烟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揽住李楚雪的肩膀,柔声道:“楚雪,怎么了?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让大家担心坏了。” 感受到柳如烟温暖的怀抱和关切的话语,李楚雪积累了一下午的委屈、伤心、害怕瞬间决堤,反而哭得更凶了,反手抱住柳如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如烟……姐姐……我……我以为……没人要我了……” 柳如烟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孩子一样:“傻丫头,怎么会没人要你?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李辰见找到人了,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也走上前,带着歉意解释道:“楚雪,下午的事是个误会。孙二娘她是因为……” “我不要听!”李楚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向李辰,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你走开!我不要你碰我!你……你去找你的孙二娘好了!”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和醋意,让周围几位夫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赵英挠了挠头,有点搞不清状况;婉娘和秀娘则面面相觑。 李辰被噎得一时语塞,看着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却又写满抗拒的小脸,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误会可真是闹大了! 柳如烟见状,知道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便对李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别说话。 她2继续温言安抚着李楚雪:“好了好了,不气了。是夫君不好,忙着村里的事,忽略了我们楚雪。走,跟姐姐回去,外面凉,小心冻着了。” 李楚雪靠在柳如烟怀里,汲取着温暖,情绪慢慢平复了些,但依旧不看李辰,任由柳如烟将她扶起来。 李辰看着被柳如烟半搂半扶着往回走的李楚雪,那倔强又脆弱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气性还真不小。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把这个乌龙解释清楚才行。 第84章 春耕 从桃花源回来,李楚雪任凭柳如烟如何温言劝解,就是不肯去饭厅吃饭,更别提理会李辰了。 柳如烟无奈,只得将她带回自己房间安顿,又吩咐婉娘端来些清淡的粥菜。 至于李辰? 柳如烟直接将他“扫地出门”:“夫君,今晚你去英子或者芸儿那儿将就一晚吧,楚雪妹子情绪不稳,我得陪着她。” 这话一出,赵英和钱芸眼睛顿时亮了。赵英一把拉住李辰胳膊,嗓门洪亮:“夫君!来俺屋!俺那炕头暖和!”钱芸也不甘示弱,巧笑倩兮:“夫君,芸儿新得了些好茶,正想请您品鉴呢。” 一时间,李辰倒成了香饽饽。 看着两位夫人那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还在闹别扭的李楚雪,李辰只能苦笑摇头,最终被赵英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这一晚,铁匠夫人屋里自然是热情如火,叮当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李楚雪虽然不再躲着人,也正常吃饭做事,但就是对李辰视而不见。 迎面碰上,立刻垂下眼帘或者干脆转向别处,那清冷的侧脸明确写着“生人勿近”。 柳如烟私下里找她谈过,将孙二娘那事的原委,以及李辰后续的处理方式都解释清楚了。 “楚雪,夫君那日确实是为了安抚人心,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孙二娘也是一时糊涂,夫君已经敲打过了。”柳如烟拉着李楚雪的手,柔声道。 李楚雪低着头,玩弄着衣角,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姐姐,我知道那事是误会了。” “那为何还……”柳如烟不解。 李楚雪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带着一丝委屈和执拗:“可他……他明明知道我不见了,生气了,为什么那么晚才来找我?让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谷地里担惊受怕……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柳如烟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得,这丫头的气性,已经从“作风问题”转移到“重视程度”上了! 这弯转得,估计连方向盘都得去村子外面找。 “夫君他当时被村口围墙的事绊住了,一忙完不就立刻带人去找你了吗?”柳如烟帮李辰找补。 “反正……反正他就是不够重视!”李楚雪扭过头,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柳如烟看着这情形,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小女儿家闹别扭,求关注呢!也不再勉强,只是拍拍李楚雪的手:“好了,姐姐知道了。夫君他是个粗线条,有时候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日子还长着呢。” 安抚归安抚,柳如烟回头跟李辰提起这事,也是无奈:“夫君,楚雪妹子这是怪你没及时去寻她,觉得你不够重视呢。” 李辰正对着新开垦的土地规划图发愁,闻言头都没抬,下意识脱口而出:“唉,这伺候公主可真难,心思九曲十八弯的,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不想当驸马……” 话一出口,就觉失言,抬头正对上柳如烟似笑非笑的眼神。 李辰赶紧干咳两声,转移话题:“咳咳……那什么,春耕要紧,春耕要紧!” 冰雪消融,春风拂绿,桃花源村真正迎来了第一个大规模开发的春天。 之前开垦出的熟地自然要精耕细作,种上高产的土豆和耐储存的黄豆。 但三百多口人的胃口,光靠这些还不够。李辰的目光投向了村子周边那些长满灌木和杂草的荒地,甚至新盐矿附近几处相对平整、日照充足的山坳。 “开荒!把所有能利用的土地都开垦出来!”李辰下达了动员令。 全村能动员的劳力几乎都投入到了这场春耕大会战中。 王犇带着矿工队,挥舞着赵英铁匠铺出品的钢镐和铁锹,如同攻城拔寨般,将一片片荒地上的灌木根系和顽石清理干净。老胡带着建筑队的人,负责规划田垄,挖掘排水沟。妇人们则跟在后面,用耙子将土块细细耙平,捡出里面的草根石子。 张启明拿着册子,带着几个识字的少年,穿梭在田间地头,记录着开垦出的土地面积和规划种植的作物。 钱芸统筹着种子分配,胡管事带来的那些黍、麦、粟,以及各种蔬菜种子,都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准备在合适的时节播下。 李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在村东头指导如何堆肥,一会儿又跑到盐矿那边的山坳,查看新开垦土地的墒情。 “这里靠近山泉,引条小水渠过来,可以种些喜湿的作物。” “那边坡地日照足,通风好,适合种胡管事带来的那种抗旱的黍米。” 李辰凭借着前世的模糊记忆和不断摸索,将一些简单的农业知识传授下去。村民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看到首领说的法子确实能让土地更肥沃,庄稼长势更好,便都心悦诚服地照做。 田野里,号子声、锄头落地声、人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辛勤劳作带来的希望。 新开垦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一片片规整的田垄在众人手下延伸,仿佛给大地披上了崭新的格子衣裳。 李楚雪也没有闲着,主动接过了照料那些从谷地移栽出来的、比较娇嫩的药草和部分蔬菜幼苗的任务,在专门划出的一块苗圃里精心打理。 只是,偶尔抬头看到远处田埂上那个忙碌指挥的身影时,还是会忍不住轻轻哼一声,然后低下头,更细心地拔除杂草,那微微撅起的嘴唇,暴露了主人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李辰远远瞥见那道在苗圃里忙碌的窈窕身影,心里也是无奈一笑。 得,这“驸马”的考验,看来还得持续一阵子。 不过,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规模远胜从前的春耕景象,李辰心中豪情顿生。 有了这三百多口人,有了这些不断开垦的土地,实现粮食完全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绝不再是梦想! 第85章 引蜜蜂 桃花源村一片热火朝天,春耕建设两不误,俨然一派世外桃源的兴盛景象。 然而,这片安宁并非毫无波澜。 村子快速的发展,充裕的粮食,尤其是那隐隐传出的“雪盐”风声,早已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在周边暗流涌动的势力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附近几伙规模较大的土匪,如黑云寨的独眼龙,早就对这块肥肉垂涎欲滴。 但今时不同往日,桃花源村不再是那个只有几十户、围墙低矮的荒村。 三百多号人,其中不乏王犇这样彪悍的前矿工,再加上巡逻队日益精良的装备(钢刀、复合弓、连弩)和孙晴那神出鬼没的侦察能力,让这些土匪头子们不得不掂量掂量。 强行攻打,就算能赢,恐怕也得崩掉几颗大牙,得不偿失。因此,大多处于观望和试探阶段。 但总有些不开眼、或者饿急了的小股流匪按捺不住。 前几天,就有一伙十几人的土匪,大概是听信了桃花源“富得流油”的传闻,想趁着夜色想摸进村子外围偷点东西,掳掠几个落单的妇人。 他们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带队夜巡的孙晴。 结果毫无悬念。这伙土匪连村墙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在外围林子里被孙晴和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大半,剩下几个腿脚快的想跑,也被孙晴如同猎豹般追上,用弓弦勒住脖子拖了回来。 第二天,李辰看着被捆成一串、鼻青脸肿的土匪,皱了皱眉。 全杀了?似乎有些浪费劳动力,也过于血腥。 放了?那等于纵虎归山。 孙晴抱着胳膊,清冷开口:“首领,这些人,杀了脏手,放了坏事。不如让他们去盐矿背石头,或者去垦荒修城墙,干活抵罪。敢偷懒,鞭子伺候。” 李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劳动改造啊! 于是,这十几个倒霉蛋土匪,就成了桃花源村第一批“强制劳役人员”,被王犇手下的矿工们严密看管着,每天在盐矿工地或者开荒最艰苦的地段,干着最累的活,吃着最差的饭,用汗水洗涤罪恶。 效果出奇的好,不仅补充了劳力,还对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内部隐患暂时消除,一项甜蜜的新事业又悄然萌芽。 春日暖阳,百花竞放,村里时常能看到蜜蜂嗡嗡飞舞的身影。 这天,一个原本在伙食班帮厨、名叫周婶的妇人,怯生生地找到正在查看苗圃的李辰。这周婶便是当初跟着孙二娘从暗娼村过来的妇人之一。 “首……首领,”周婶搓着粗糙的手,有些紧张地开口,“俺……俺看这蜜蜂挺多的。俺没散家前,男人活着那会儿,家里养过几箱蜂……这附近,肯定有野蜂巢。要是能找到,把它们引回来养着,往后村里就有蜂蜜吃了,蜂蜡也能派上用场……” “养蜂?”李辰闻言,大感兴趣。蜂蜜可是好东西,天然的甜味剂和营养品,蜂蜡也能用来做蜡烛、密封等。“周婶,你懂这个?” 见首领没有嫌弃,周婶胆子大了些,连忙点头:“懂!懂一些!分蜂、诱蜂、取蜜,俺都见过!” “好!”李辰当即拍板,“这事交给你负责!需要什么,去找钱芸支取!我让木工房给你做几个蜂箱!” 木工房现在人手充足,听了首领的要求,很快就用结实的木板钉制了几个符合李辰描述、周婶认可的简易蜂箱。 这天上午,天气晴好,李辰决定亲自带人上山去寻找蜂源。一方面是为了表示对这项新产业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想实地勘察一下村子周边更远区域的情况。 “孙晴,挑五个身手好的,带上武器,跟我上山。”李辰吩咐道,又看向跃跃欲试的周婶,“周婶,你也一起,需要什么工具都带上。” “夫君,小心些。”柳如烟轻声叮嘱。一旁的李楚雪看似在专心给药草浇水,眼角余光却也不由自主地瞟向准备出发的李辰。 一行人离开村子,深入后山。 春日的山林,郁郁葱葱,鸟语花香。 孙晴和队员们保持警戒,呈扇形散开,注意着四周动静。周婶则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空中飞舞的蜜蜂方向,以及树干、岩壁上的可疑痕迹。 “首领,你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栎树,“看那些蜜蜂,飞进去就没再出来,洞口还有新鲜蜂蜡痕迹!那里肯定有个大蜂巢!” 李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树干高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树洞,不断有蜜蜂繁忙地进出。 “太好了!”李辰心中一喜,“能引回去吗?” “能!”周婶肯定地点头,“俺带了蜂蜡和一点蜂蜜,抹在蜂箱里,放在这附近,等侦查蜂发现,觉得合适,就有可能把整个蜂群引过来!” “好!那就开始吧!”李辰示意队员们保持距离,避免惊扰蜂群。 周婶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合适位置,将带来的一个蜂箱安置好,内部涂抹上诱蜂的蜂蜡和蜜汁。 就在众人专注于此的时候,负责侧翼警戒的一名队员突然发出低低的示警声:“首领!有情况!” 李辰心中一凛,立刻示意周婶隐蔽,自己则和孙晴迅速靠拢过去。 只见那名队员指着山下远处隐约可见的、通往青云镇方向的官道,低声道:“那边……好像有烟尘,像是有马队经过,人数……似乎不少。” 李辰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果然,在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片尘土,看动静,绝不仅仅是几个行商或者流民。 这伙人,是冲谁来的?路过?还是…… 第86章 奶茶 山梁上,李辰和孙晴凝望着官道方向扬起的烟尘,心中警铃大作。 那绝不是小股人马能造成的动静。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李辰压低声音问身旁眼神最好的队员。 队员眯着眼,努力分辨:“看不真切……旗帜很杂,不像商队,也不像正规官兵……倒像是……溃兵?” 溃兵?李辰眉头紧锁。这可不是好消息。溃兵通常意味着前线战事不利,而这些失去建制、缺衣少食的散兵游勇,往往比土匪更危险,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首领,要回去示警吗?”孙晴的手已经按在了复合弓上,语气森然。若这伙人真是冲着桃花源来的,说不得要提前布置,迎头痛击。 李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再观察一下。看他们的行进方向。”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股烟尘。只见那支队伍虽然混乱,却并未转向通往桃花源村的岔路,而是沿着主官道,继续向着东北方向迤逦而行,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是冲我们来的。”李辰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多少。这么大股的溃兵出现在附近,本身就意味着外界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 “先把蜂箱的事情弄好,我们尽快回去。”李辰吩咐道。 周婶见危机解除,这才敢继续操作。她熟练地将蜂箱安置在选定的位置,又涂抹上诱蜂的蜜蜡。做完这一切,众人不敢久留,迅速沿着原路返回村子。 回到村里,李辰立刻找来张启明和王犇,将山上所见告知。 张启明抚须沉吟:“东北方向……那是杞国和东山国交战的地带。看来,战事又起,而且杞国恐怕是吃了败仗。这些溃兵流窜过来,青云镇乃至周边村落,恐怕要遭殃了。” 王犇拳头捏得嘎吱响:“妈的!又是打仗!就没个消停时候!首领,咱们的围墙和巡逻还得加强!万一有溃兵流窜到这边……” 李辰点头:“没错!王犇,从今天起,盐矿和村子的警戒再提升一级!巡逻队加倍,暗哨也要安排上!告诉所有人,近期没有允许,不得远离村子范围!” “明白!”王犇领命而去。 安排完防卫事宜,李辰才稍稍定心。 幸好,桃花源位置偏僻,又有群山环抱,很难被偶尔路过的人发现,只要自己不作死,暂时应该还算安全。 接下来的几天,周婶每天都去查看那个蜂箱。令人惊喜的是,诱蜂成功了! 一大群野蜂被蜂箱和蜜蜡吸引,已然将那里当成了新家,繁忙地进进出出。周婶小心翼翼地取回了蜂箱,在村子边缘选了个安静避风的地方安置好桃花源村的第一箱蜜蜂。 趁着蜜蜂稳定下来,周婶戴着特制的面罩(用纱布做的),进行了一次谨慎的取蜜,获得了小半罐金黄粘稠、散发着浓郁花香的原始蜂蜜。 捧着这罐来之不易的蜂蜜,李辰心情愉悦。回到内院,看到柳如烟正和几位夫人说话,连近日来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李楚雪也在。 李辰目光扫过院角圈养的那几只母羊,这是胡管事上次带来的,如今正值产奶期。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蜂蜜有了,羊奶也有了,那不就是…… “哈哈,今天让你们尝尝好东西!”李辰兴致勃勃地宣布。 在几位夫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李辰钻进厨房,鼓捣起来。 将新鲜羊奶煮沸,加入少量茶叶(也是胡管事带来的稀罕物)熬煮片刻,过滤掉茶叶,待温度稍降,再加入适量金黄剔透的蜂蜜搅拌均匀。 没有精致的瓷杯,李辰便让婉娘找来几个洗净的竹筒。没有吸管,就砍了几根中空的芦苇杆,剥洗干净。 几杯散发着奶香、茶香与蜜香,颜色呈现温暖浅褐色的“特饮”便做好了。 “来,尝尝我发明的‘水果蜂蜜奶茶’!”李辰笑着将竹筒分给众人。其实没有水果,但他顺口就给安了个好听的名字。 柳如烟、赵英几人好奇地接过,学着李辰的样子,用芦苇杆吸了一口。 “唔!好喝!”赵英眼睛一亮,咕咚咕咚连喝几大口。 “香甜顺滑,好奇妙的味道。”秀娘细细品味。 婉娘小口啜饮,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又香又甜,身子都暖了。” 钱芸点头:“此物若能量产,说不定又能成一桩生意。” 唯独李楚雪,看着手中竹筒里那颜色古怪的液体,蹙着秀眉,没有动作。 柳如烟见状,悄悄拉了拉李辰的衣袖,递给他一个眼神。 李辰会意,端着自己那杯,走到李楚雪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楚雪,尝尝?我亲手做的,外面绝对喝不到。” 李楚雪瞥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到一边,用行动表示拒绝。 李辰也不气馁,就站在旁边,自己吸溜吸溜喝得香甜,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哎呀,这蜂蜜的甜,羊奶的醇,加上茶叶的清香,真是绝配啊!某人没口福咯!” 其他几位夫人也配合地发出赞叹声。 李楚雪听着身边的动静,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偷偷咽了下口水,心里挣扎得厉害。最终还是耐不住好奇,又或许是那股别扭劲儿过去了,她悄悄拿起竹筒,小心翼翼地用芦苇杆吸了一小口。 温润、丝滑、甜蜜中带着一丝茶韵的独特口感瞬间在味蕾上绽放。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好滋味,仿佛能将所有烦恼都暂且融化。 李楚雪紧绷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又忍不住吸了一大口。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微笑,终于如同破冰的春水,在她唇角轻轻漾开。 虽然依旧没跟李辰说话,但那明媚的笑容,已然说明了一切。 柳如烟在一旁看着,抿嘴轻笑。赵英挤挤眼,低声道:“嘿,还是吃的管用!” 李辰看着李楚雪那终于放晴的侧脸,心中也松了口气,同时暗想:这奶茶,看来不仅是饮料,还是化解冷战的利器啊!以后得多开发点新花样才行。 第87章 楚雪的初吻 奶茶破冰之后,李楚雪虽然依旧不会主动找李辰说话,但那层无形的隔阂已然消融大半。 偶尔眼神交汇,她会迅速移开,脸颊却会悄悄飞起红霞,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 周婶的养蜂事业进展顺利。 凭借着经验和耐心,又陆续从山中引回了两箱野蜂,安置在村边。每日精心照料,看着蜂群日渐壮大,周婶脸上也洋溢着自豪的光彩,彻底在村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位置。 李辰看着那几箱嗡嗡作响的蜜蜂,忽然想起那片秘密的桃花源。谷地里四季如春,野花不断,如今又栽下了果树,不正是养蜂的绝佳场所吗?既能促进果树授粉,产出的蜂蜜品质想必也更佳。 于是,李辰亲搬了一箱蜜蜂,通过溶洞,安置在了桃花源内一处背风向阳、靠近溪流又远离日常活动区域的地方。蜂箱甫一放下,忙碌的工蜂们便迫不及待地四散开来,融入这片花海,开始新的探索。 这处仙境,也因为这小生灵的到来,更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气。 李楚雪如今是桃花源的常客。 她极喜爱这里的宁静与美好,时常一个人进来,有时只是沿着溪流漫步,有时会坐在草地上发呆,有时则会采摘一些漂亮的野花,带回房间插在竹筒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李楚雪又溜进了桃花源。 看到一片不知名的蓝色野花开得正盛,便欣喜地蹲下身采摘。 指尖刚触碰到娇嫩的花瓣,一只负责采蜜的工蜂或许觉得受到了威胁,亦或是单纯被惊扰,“嗡”地一声,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狠狠蜇了一下! “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李楚雪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只见手背上迅速鼓起一个小红包,又痛又麻,滋味难受极了。 她自幼娇生惯养,眼圈瞬间就红了。 恰在此时,李辰不放心新搬进来的蜂群,也走进桃花源查看情况。刚穿过那片桃树林,便看到李楚雪蹲在花丛边,捂着手背,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 李辰心里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楚雪,怎么了?” 李楚雪听到他的声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他脸上的关切,不知怎的,那股委屈劲儿更盛了,或许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赌气般哭道:“不要你管!” 李辰眼尖,已经看到她手背上那个明显的红肿,立刻明白是被蜜蜂蜇了。又好气又心疼,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被蜜蜂蜇了?我看看,得赶紧处理一下。” “放开!你这个流氓!”李楚雪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嘴里喊着从前绝不会说出的词,眼泪掉得更凶,一半是疼的,另一半……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 “流氓?”李辰动作一顿,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明明疼得厉害却还要强撑倔强的小脸,这些日子被她冷落、被她莫名脾气折腾的无奈和一丝火气,混合着心底早已滋生的怜惜与情动,骤然冲破了某种界限。 李辰嘴角勾起一抹痞痞的、带着几分霸道的弧度:“好啊,你说我流氓,那我就流氓给你看看!” 话音未落,李辰手臂猛地用力,不由分说地将李楚雪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啊!你……你放开我!”李楚雪惊呼一声,奋力挣扎起来。 拳头捶打着李辰结实的胸膛,却如同撞在石头上,纹丝不动。 男性灼热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那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触感让她心慌意乱,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李辰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那泛红的眼圈,微微张开的、如同沾染了晨露的玫瑰花瓣般的唇瓣,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不再犹豫,俯身,准确地攫取了那抹诱人的嫣红。 “唔……!”李楚雪浑身剧震,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故作冷淡,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又温柔的亲吻击得粉碎。 初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四肢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李辰怀中,任由那陌生的、带着一丝清冽气息的唇舌攻城略地。 起初是抗拒的僵硬,渐渐地,在那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强势下,紧绷的身体软化下来,生涩地、被动地开始回应。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着,缓缓阖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某种情感的宣泄与确认。 春风拂过,带来桃花的浅香和野花的馥郁。溪流潺潺,蜂群嗡嗡。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跳跃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这一刻,桃花源静谧而美好,如同画卷。 许久,李辰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那已然有些红肿的唇瓣,额头抵着李楚雪的额头,呼吸有些粗重,声音沙哑:“还痛吗?” 李楚雪脸颊绯红如霞,眼神迷离,微微喘息着,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李辰的颈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嗔道:“……更痛了……” 说是痛,那语气却软糯得能滴出水来,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无尽的羞赧与一丝甜蜜。 李辰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他知道,怀里这只骄傲又敏感的凤凰,终于不再试图飞走,而是心甘情愿地,栖息在了他这棵“梧桐树”上。 低头,轻轻吻去她手背上那个已然不那么明显的红点,柔声道:“走,回去让婉娘给你涂点药膏。” 李楚雪没有拒绝,任由李辰牵着她的手,如同最温顺的绵羊,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片定情的花海。 阳光正好,春光正浓,桃花源里,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甜的。 第88章 平分社稷 李辰与李楚雪的关系因那一吻而骤然升温,虽然还未正式说破,但那份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旖旎与默契,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李楚雪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偶尔与李辰目光相触,虽仍会脸红躲闪,却再无冷意,只剩下女儿家的娇羞。 就在这片日渐融洽的氛围中,四海货行的胡管事,终于带着商队姗姗来迟,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天。 村口值守的队员引着风尘仆仆的胡管事进入内院会客室时,李辰明显察觉到这位老熟人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忧色。 “胡管事,一路辛苦!这次可是路上不太平?”李辰请他坐下,亲自倒上一碗温热的蜂蜜水——如今这也是桃花源待客的特色了。 胡管事接过竹碗,也顾不上品尝,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长舒一口气,这才苦着脸道:“李首领,何止是不太平!简直是兵荒马乱,鬼蜮横行!要不是为了这批紧要的盐,胡某是真不想跑这一趟!”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倒苦水:“原本的路根本走不通了!杞国和东山国在边境上又打了起来,规模不小!官道上全是溃兵、流民,还有趁机抢掠的匪徒!我们只能绕远路,钻山沟,多走了好几天,差点就折在半道上了!” 李辰心中凛然,印证了之前山上的观察:“战况如何?” “杞国大败!”胡管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与兔死狐悲的复杂表情,“丢城失地,听说连边境的重镇吴家堡都陷落了!杞国那位昏聩国君这下是真急了,据说已经下了‘求贤诏’,布告天下,说是但凡有能人异士,能献上强国御敌之策,助杞国渡过此次危机,愿……愿与之共坐江山,平分社稷!” 共坐江山?平分社稷? 这话一出,连李辰都微微动容。 这杞国国君看来真是被逼到绝境了,连这种条件都敢开出来!虽然知道其中必然有诸多限制和凶险,但“共坐江山”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诱惑力都是致命的。 有那么一瞬间,李辰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系统辅助,或许真能在这乱世中搅动风云? 但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秒,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柳如烟正带着几位夫人清点胡管事带来的新物资;远处工地上,王犇带着人夯土筑墙的号子声隐约可闻;更远处,新开垦的田地里,绿油油的秧苗正在春风中舒展。 三百多口人,信任他,依赖他,将身家性命和未来希望都托付给了他建立的这片桃花源。这里有刚刚萌芽的甜蜜爱情,有亲手开垦的土地,有蒸蒸日上的盐业,有安宁祥和的生活。 去参与那争霸天下的赌局?将桃花源这艘刚刚启航、充满希望的小船,贸然驶入外界那血腥残酷、巨浪滔天的权力漩涡? 李辰在心中摇了摇头。代价太大,变数太多,非他所愿。 胡管事没注意到李辰瞬间的失神,继续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外面的惨状:“……你们是没看见啊!路边到处都是饿殍,易子而食都不算新鲜事了!那些溃兵更是如同蝗虫过境,经过的村子,能抢的抢光,不能抢的就烧,稍微有点姿色的妇人……唉,惨不忍睹!青云镇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物价飞涨,一斗黍米都快赶上金子了!” “这世道,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还是李首领你这桃花源好,与世隔绝,安宁富足,真真是人间仙境,梦里都不敢想的好地方!” 李辰收敛心神,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彻底抛开,语气恢复平静:“胡管事过誉了,不过是乱世求存,尽力让跟着我的人有条活路罢了。共坐江山什么的,离我们太遥远。眼下,还是做好我们自己的生意,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要紧。” 胡管事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李辰的神色,见他确实目光清明,毫无贪恋权位之色,不由得肃然起敬,拱手道:“首领心如明镜,胡某佩服!确实,那浑水不好趟,还是咱们这盐业买卖实在!” 双方交割了货物。四海货行拉走了大批雪盐,留下了桃花源急需的各类物资,尤其是铁料、药品和更多的粮食种子。 送走胡管事,李辰独自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深邃。 共坐江山的诱惑,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已沉底,却终究漾开了一圈涟漪。 但他很清楚,桃花源的路,不在那纷乱的诸侯博弈之中。 夯实根基,积蓄力量,让这片净土变得更加强大,能够庇护更多值得庇护的人,才是他李辰当下最重要、也最现实的目标。 乱世烽火在外,我自耕耘在内。 这江山……暂且让别人去争吧。 第89章 再等等 自桃花源那定情一吻后,李楚雪彻底卸下了心防,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带着疏离感的落难公主,而是焕发出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明媚与娇憨。 只是这份娇憨,独独对李辰绽放。 两人关系的突飞猛进,几位夫人看在眼里,都是乐见其成。 柳如烟更是主动调整了内院的“排班”,给这对刚刚捅破窗户纸的恋人留出了更多独处空间。 于是,那片秘密的桃花源,便成了李辰和李楚雪最常流连的伊甸园。 有时是黎明破晓前,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李楚雪便会悄悄摇醒李辰,两人牵着手,穿过尚带寒意的溶洞,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爬上谷地中一处稍高的坡地,并肩坐下,等待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温暖的金色洒满整个山谷。 看着万物在晨曦中苏醒,听着鸟儿的第一声啼鸣,李楚雪会轻轻将头靠在李辰肩上,感受着那份静谧与依靠。 有时是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 两人或是在溪边漫步,看粼粼波光映照着落日余晖;或是就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的色彩从绚烂归于沉寂,星辰一颗颗点亮。 相处的模式,也从最初的牵手,变得越发亲密无间。 拥抱已是家常便饭。李楚雪迷恋李辰怀抱的温暖与坚实,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的风雨。 亲吻更是情到浓时的自然流露。从最初的浅尝辄止,到后来的缠绵深入,李楚雪从一开始的生涩被动,渐渐也学会了笨拙地回应,每一次都让她面红耳赤,心如鹿撞,却又甘之如饴。 有一次,在夕阳的余晖中,不知是谁先开始嬉闹,两人在厚厚的草地上翻滚起来。 李辰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红唇,迷离的眼眸,以及散乱在绿草间的如墨青丝,心中爱意翻涌,忍不住低头深深吻住。 李楚雪也动情地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意乱情迷间,李辰的手掌本能地在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背部游移,引得身下人儿阵阵颤栗。 就在气氛愈发暧昧,几乎要失控的边缘,李楚雪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偏过头,躲开那灼热的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掩的羞赧和一丝恳求:“别……辰哥哥……再等等……” 李辰动作一顿,看着身下佳人那绯红欲滴的脸颊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强压下翻腾的欲望,深吸一口气,翻身躺在一旁,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哑声道:“好,听你的。”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尚未平复的心跳,看着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 “辰哥哥,”李楚雪忽然轻声开口,带着无限的憧憬,“要是能在这里,也建一座小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该多好。” 李辰抚摸着她的长发,笑了笑:“想过。不过,建房子就要动用人力,这地方……我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等以后吧,或许,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建一所简单的小木屋。” “真的吗?”李楚雪眼睛一亮,仰起脸看他,满是期待。 “嗯,真的。”李辰点头承诺。这片净土,是他最后的底牌和心灵栖息地,确实需要谨慎。 沉默了片刻,李楚雪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几许飘忽和感伤:“辰哥哥,我……我有时候会想起小环和小玉。” “小环?小玉?”李辰疑惑。 “是我的贴身丫鬟。”李楚雪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洛邑逃出来的时候,她们一直跟着我。后来……后来盘缠用尽,快到青云镇的时候,我们实在饿得不行了。她们……她们为了给我换口吃的,自愿……自愿卖身给了两户人家……换了些钱粮……让我跟几个护卫有了几天的口粮。”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当时……我当时真的没用,保护不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被卖到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被人欺负……” 听着怀中人儿带着哭腔的诉说,李辰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能想象当时是何等绝望的境地,主仆几人相依为命,最后却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分离。 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柔声安慰道:“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她们是为了护你周全,这份忠义,我们记在心里。” 李辰沉吟片刻,道:“等下次胡管事来,我托他打听打听。青云镇就那么大,若她们还在附近,总能找到些线索。若找到了,无论花多少钱,我们把她们赎回来,接到村里,让你们主仆团聚,好不好?” “真的可以吗?”李楚雪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巨大的希冀。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尽力去做。”李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定。 李楚雪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安全感,再次深深埋进李辰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90章 “凤栖梧桐”的系统奖励到底是什么? 与李楚雪关系的日益亲密,如同给李辰的生活注入了一股甘甜而炽热的暖流。 少女的纯真、娇憨,偶尔使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都让他体验到了不同于其他几位夫人的、带着几分梦幻色彩的恋爱感觉。 确实,李辰是喜欢这个落难公主的,喜欢她卸下伪装后的真实,喜欢她依赖自己时的那份全然信任。 但身处这乱世,肩负着三百多人的身家性命,李辰的心思早已无法像普通人那般纯粹。 在享受这份甜蜜的同时,内心深处,一个更现实、更功利的念头也始终盘桓不去——系统发布的“凤栖梧桐”任务。 第一阶段“庇护”完成,带来的“气运加持”、“领地隐蔽性提升”、“作物产量提升”这些效果,虽然看似微弱,但李辰能隐约感觉到它们带来的好处。村子比以前更顺遂,新开垦的土地庄稼长势喜人,连周婶养的蜜蜂都格外温顺高产。 那么,第二阶段呢?系统明确提示,迎娶李楚雪,才能解锁第二阶段奖励与更深羁绊。那所谓的“未知重大机缘”,究竟会是什么? 是直接赐予神兵利器,足以横扫千军?还是提供超越时代的黑科技图纸,让桃花源生产力再次飞跃? 又或者是某种更玄乎的东西,比如……王霸之气?或者直接提升个人实力? 这种对未知奖励的渴望,像一只小猫爪,时不时就在李辰心尖上挠一下。 他承认,这份私心,也是推动他愈发用心对待李楚雪的动力之一。 早日将这朵娇艳的凤栖之花名正言顺地采撷,才能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 “唉,我这算不算是……动机不纯?”偶尔,李辰也会在心里自嘲一句。 但转念一想,自己对楚雪是真心喜爱,给予她的庇护和情感也是实实在在的,两者也并不完全冲突。在这吃人的世道,多点底牌和依仗,总归不是坏事。 内部的温情脉脉,掩盖不住外部日益严峻的形势。 正如胡管事所言,杞国战败的影响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每天,都有新的流民拖家带口,如同迷失方向的羔羊,循着各种模糊的传闻,找到桃花源村附近。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带着最后一丝渴望的人群,李辰心情复杂。同情心固然有,但更多的却是警惕。 “首领,今天又来了二十几个,大多是妇孺老人,说是从吴家堡那边逃过来的,村子被溃兵烧了。”张启明拿着新登记的册子,向李辰汇报。 柳如烟也在一旁,秀眉微蹙:“夫君,人越来越多,若都放进村,先不说粮食压力,万一混进奸细或者心术不正之徒,后果不堪设想。” 李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考虑了很久。 桃花源村现在有太多不能暴露的秘密:雪盐的源头、灌钢法、复合弓、秘密谷地,甚至是李楚雪的真实身份。一旦泄露,怀璧其罪,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不能什么人都收,但也不能见死不救,寒了人心,再者我们也需要人。”李辰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方案,“我们在现在村墙的外面,再划出一片区域,修建几排简易的窝棚或者夯土房,作为‘外廓安置区’。” 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着村外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所有新来的流民,未经审查,一律先安置在外廓。由村里提供最基本的口粮和饮水,但他们也需要付出劳动。” “修葺通往外面的道路,开垦村子外围更远的荒地,挖掘排水沟,甚至帮着运输建材,这些不需要进入村子核心区域的体力活,都可以让他们来做。”李辰继续道,“设立一个考察期,比如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期间,由巡逻队和张先生派人暗中观察,记录他们的表现,品性,有无特殊技能。” “表现勤恳、老实本分、确系走投无路的良善之人,经过审核后,可以逐步吸纳进村子内部,分配田地或者工作。而那些偷奸耍滑、惹是生非、或者来历可疑的,要么驱逐,要么……就让他们一直在外廓劳作,算是以工代赈。” 柳如烟眼睛一亮:“夫君此计甚妙!既彰显了仁德,不至于让投奔者绝望,又能有效甄别人员,将风险隔绝在村墙之外!” 张启明也抚须赞同:“外廓劳作,也能让他们看到村内的富足与希望,为了早日进入,自然会努力表现。此乃阳谋,可筛除大部分居心叵测之辈。” “好!那就这么办!”李辰拍板,“老胡,规划外廓区域和房屋建设的任务交给你!王犇,抽调一部分人手,优先把外廓的围墙和基本设施建起来!孙晴,外廓的治安和监控,由巡逻队负责!” 命令下达,新的建设任务立刻展开。 村墙之外,一片新的、规模不小的“外廓区”开始动工。虽然条件远不如村内,但至少能遮风避雨,有口饭吃,有活路可寻。这对于许多濒临绝境的流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辰站在初具雏形的村墙上,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和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流民,心中稍稍安定。 第91章 马婆婆 桃花源村外廓安置区的建立,如同在混乱的世道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塔,吸引着更多漂泊无依的船只。 每日,都有新的面孔加入这片临时庇护所,在巡逻队的监督和后勤队的支持下,参与劳作,换取活命的口粮。 这日,伙食班给外廓区的流民分发午间的稀粥和杂粮饼。 李楚雪近来心情颇佳,又心疼孙二娘忙碌,便主动提出帮忙,提着盛满粥的木桶,跟在孙二娘身后。 外廓区条件简陋,人群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食物的混合气息。 李楚雪学着孙二娘的样子,给排队的流民舀粥,尽量不去看那些麻木或渴望的眼神。就在她低头忙碌时,眼角余光瞥见排队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灰布袄、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本是无意的一瞥,李楚雪的心却猛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老婆婆的侧脸,尤其是左耳垂上挂着的那个硕大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圆环,唤醒了她尘封不久的记忆! 是她!那个牙婆!当初在青云镇外,走投无路之时,就是这个人主动凑上来,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典当”物件或者……人。 小环和小玉,就是经这个婆婆牵线,才被那两户人家买走的! 楚雪的手一抖,勺子里的粥险些洒出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不敢再多看,匆匆将粥倒入面前流民的破碗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 这个婆婆怎么会在这里?她认出我了吗?万一她说出去……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分发完食物,李楚雪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内院,脸色发白,气息不匀。 正在和柳如烟商议春耕后续事宜的李辰,见到她这副模样,连忙起身扶住:“楚雪?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辰哥哥……如烟姐姐……”李楚雪抓住李辰的手臂,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看到了……那个牙婆!当初卖掉小环小玉的那个牙婆!她就在外廓区!” “什么?”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你确定没看错?”李辰沉声问。 “绝不会错!”李楚雪用力点头,急得眼圈都红了,“她左边耳朵上那个大铜环,我记得很清楚!辰哥哥,怎么办?她会不会认出我?我的身份……” “别慌!”李辰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沉稳有力,“有我在。你和如烟待在屋里,哪里也别去。我去会会这个婆婆。” 李辰示意柳如烟照顾好楚雪,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衫,面色平静地向外走去。 柳如烟心领神会,稍等了片刻,也找了个由头,跟了出去。 外廓区人流混杂,李辰和柳如烟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装作巡视的样子,很快就在一处窝棚旁,找到了正在啃食杂粮饼的那个耳戴铜环的婆婆。 李辰使了个眼色,柳如烟会意,上前温和地开口:“这位婆婆,我们是村里管事的,看您面生,过来问问情况。” 那婆婆见是两位气度不凡的人,连忙放下饼子,有些拘谨地站起来,赔着笑道:“两位贵人好,老婆子姓马,大家都叫俺马婆子。俺是从青云镇那边逃难过来的。” “马婆婆不必紧张,”李辰语气平和,顺势问道,“听口音确是本地人。不知婆婆以前在青云镇是做什么营生?” 马婆子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悲伤:“唉,不瞒贵人,俺那短命的儿子,以前是在镇上做些……牵线搭桥的小生意。可这年头,生意难做,前些时日……得罪了人,被……被人害了。就剩俺一个老婆子无依无靠,听说这边有活路,就跟着人过来了。” 李辰心中了然,所谓“牵线搭桥的小生意”,多半就是人口牙行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原来如此。婆婆经手的人多,记性想必不错。大约一个多月前,可曾帮一位……气质不凡的小姐,出手过两个丫鬟?” 马婆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忽然一拍大腿:“有!有这回事!那位小姐……哎呦,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那么标致的人儿!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也是水灵灵的美人胚子!当时她们好像是饿得不行了,那小姐舍不得丫鬟,还是两个丫头自己跪下来求小姐,才……唉,作孽啊……” 李辰和柳如烟心中一定,看来找对人了。 “婆婆可还记得,那两户买丫鬟的人家?”李辰追问,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 “记得!记得!”马婆子连连点头,“一户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刘掌柜家,买了那个叫小环的丫头,说是手脚麻利。另一户是镇西的赵员外家,买了那个叫小玉的,赵员外家底厚实,说是买回去给小姐做伴读丫鬟。” 得到了确切的信息,李辰心中大定。他看了一眼柳如烟,两人眼神交汇,已然有了决断。 李辰对马婆子温和地说道:“多谢婆婆告知。您老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只要守规矩,村里不会亏待您。” 安抚了马婆子,李辰和柳如烟迅速返回内院。 李楚雪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怎么样?” “问清楚了。”李辰握住她的手,将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小环在镇东刘记杂货铺,小玉在镇西赵员外家。楚雪,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青云镇,一定把她们带回来!” 李楚雪听到两个丫鬟的确切下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激动,也是释然。她紧紧抓住李辰的手,哽咽道:“辰哥哥……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李辰擦去她的眼泪,语气坚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柳如烟也柔声道:“妹妹安心,夫君出面,定能马到成功。” 夜色渐深,李辰开始规划明天的行动。青云镇如今鱼龙混杂,溃兵流民充斥,此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孙晴,明天你挑八个最精锐的队员,全部配备复合弓和钢刀,跟我去青云镇。” “王犇,村子防卫交给你,外松内紧,提高警惕!” “钱芸,准备足够的银钱,赎人要用。” 第92章 小环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李辰带着孙晴和八名精锐队员,以及作为向导的马婆婆,一行人骑着马,离开了桃花源,直奔青云镇。 临行前,李楚雪眼圈红红地将两枚小巧的、刻着凤纹的银簪塞到李辰手里:“辰哥哥,这是小环和小玉以前戴过的,她们认得。若是……若是一切顺利,把这个给她们看,她们就明白了。” 李辰接过还带着楚雪体温的银簪,郑重收好,柔声道:“放心,在家等我好消息。”他原本确实考虑过带楚雪同去,但想到青云镇如今的混乱,以及她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稳妥起见,不能节外生枝。 马婆婆能跟着首领出门办事,自觉脸上有光,坐在专门为她准备的、铺了软垫的骡车上,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是个健谈的,又对青云镇及周边了如指掌,一路指着沿途景象,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首领您看,这边以前都是好田地,现在都荒了……” “那边那个村子,上个月刚被溃兵洗劫过,死了不少人呢……” “唉,这世道,能像咱们桃花源那样的地方,真是老祖宗积德了……” 李辰骑在马上,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听着马婆婆的见闻,倒也并不觉得枯燥,反而对周边局势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乱世,确实比想象的还要糜烂。 一行人速度不慢,晌午时分,便已抵达了笼罩在一片颓败和喧嚣之中的青云镇。 镇门口依旧有兵丁把守,但检查明显松懈了许多,只要交上几个铜钱,便能畅通无阻。 进入镇子,一股混杂着汗臭、垃圾腐臭和劣质脂粉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人流拥挤,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菜色。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开着的也多是些当铺、低劣酒馆和暗娼寮子,透着一股末世的疯狂。 按照马婆婆的指引,众人首先来到了镇东头寻找刘记杂货铺。 看到的却是一扇紧闭的、落满灰尘的木门,门板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歇业”二字。 李辰眉头一皱。 马婆婆也愣了,连忙下车,走到旁边一家半开着门、卖些劣质陶器的铺子打听。 “老刘家的铺子?早关张啦!”那铺主是个干瘦老头,有气无力地道,“生意做不下去,欠了一屁股债,听说上个月就带着家小跑路了,也不知道去了哪个旮旯。” “跑路了?”李辰心中一沉,“那他家里买的那个丫鬟呢?” “丫鬟?”老头想了想,撇撇嘴,“你说那个叫小环的丫头啊?老刘跑路前,好像把她转手卖给西街那个张屠户了。唉,落到张屠户手里,那丫头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声叹息和怜悯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屠户?李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马婆婆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知道那张屠户的“名声”,连忙带着李辰等人转向西街。 越往西街走,环境越发肮脏破败。 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骚臭味。 路边倚着些涂脂抹粉、眼神麻木的女子,见到李辰这一行衣着整齐、还带着护卫的人,立刻围上来招揽生意,被孙晴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马婆婆指着一处挂着个油腻腻、写了个“张”字木牌的院子,低声道:“首领,就是这里了。” 院子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男人的鼾声和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 李辰示意一名队员上前敲门。 “咚咚咚!”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一个粗嘎不耐烦的吼声:“谁啊!他娘的敲什么敲!找乐子的滚远点!老子今天没货!那娘们不经折腾,昨晚已经断气了!等过两天老子再去买一个!” “断气了”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李辰耳边炸响! 虽然早有不好的预感,但亲耳听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还是瞬间冲上了头顶! 小环……那个曾经忠心护主、为了给小姐换口粮食自愿卖身的姑娘,竟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李辰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强压着滔天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问身旁同样脸色惨白的马婆婆:“马婆婆,在这青云镇,死一个张屠户这样的人,会怎么样?” 马婆婆被李辰那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颤声道:“首……首领……张屠户这种人,无亲无故,做的就是绝户生意,仇家不少……死了……死了就跟死条野狗一样,没人会管,扔乱葬岗都没人多看一眼……” “好!很好!”李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下一刻,他猛地抬脚,灌注了“龙精虎猛”体质的全部力量,狠狠踹在那扇看似结实的木门上! “轰隆!” 一声巨响,木门连同门闩被直接踹得四分五裂,碎木飞溅!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赤着上身、满身横肉和黑毛的壮汉,正揉着惺忪睡眼从一张脏污的炕上坐起来,愕然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一行人。 炕角,隐约可见一团用破草席卷着的东西,形状像是个人…… 那屠户看到李辰等人杀气腾腾,尤其是孙晴手中那已经张开、闪着寒光的复合弓,酒醒了大半,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敢闯老子家!知道老子是谁吗?” 李辰根本不跟他废话,对队员们一挥手:“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队员扑了上去! 那张屠户虽然凶悍,但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巡逻队员的对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 李辰走到那团草席旁,强忍着恶心和悲愤,用刀尖轻轻挑开一角。 里面露出一张青紫交加、双目圆睁、写满了痛苦与恐惧的年轻女子的脸,早已没了气息。 虽然面容扭曲,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 正是小环! 李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转过身,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挣扎嚎叫的张屠户,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处理干净。”李辰对孙晴留下四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肮脏血腥的院子。 身后,传来张屠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马婆婆吓得腿都软了,被一名队员扶着,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李辰站在院外,看着青云镇灰暗的天空,心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悲凉取代。这乱世,人命真的如同草芥。 小环的仇报了,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只希望小玉的运气能好一些。 “走,去赵员外家!”李辰翻身上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第93章 摆谱的赵员外 离开那处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屠户院子,空气中的压抑感并未消散。 小环的惨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李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马婆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直到走出西街老远,才敢稍微喘口大气。 “首……首领,赵员外家就在前面不远了。”马婆婆指着镇子相对整洁一些的南边区域,声音还带着颤,“赵员外的儿子在县衙里当个书吏,算是有点头脸的人家,家境殷实,规矩也多……” 李辰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戾与悲怆。 小环已经救不回来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玉能有个稍好点的归宿。 一行人来到一座青砖黑瓦、带着小小门楼的院落前。比起镇里大多数破败的房屋,赵家确实显得齐整许多,门口甚至还摆着两个小小的石鼓。 一名队员上前叩响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眼皮耷拉的老门房探出头来,懒洋洋地打量了一下门外这群明显不是普通流民的人。 “什么事?”门房语气淡漠。 马婆婆赶紧上前,赔着笑脸:“老哥,麻烦通禀一声赵员外,有故人来访,想打听个人。” “故人?”门房狐疑地扫了一眼气质迥异的李辰和身后精悍的队员,含糊道,“等着吧。”说完,“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时辰。 春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燥热,队员们还好,马婆婆和几个负责看守骡车的队员已是满头大汗。 李辰的耐心也一点点被消磨,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侧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老门房,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员外说了,生人太多,进院子恐惊扰内眷。只准一人进去。” 只准一人?孙晴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锐利,显然不放心李辰独自进入陌生环境。 李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在这青云镇,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区区员外之家,还不敢对他怎么样。 他倒要看看,这赵家摆的是什么谱。 “你们在外面等着。”李辰对孙晴吩咐一句,整理了一下衣衫,独自迈步走进了赵家院子。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颇为干净,种着几株常见的花草。只是气氛透着一种刻板的冷清。 进了待客的小厅,里面陈设简单,连杯待客的热茶都没有,更无人招呼落座。 李辰也不在意,负手站在厅中,静静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踱着方步走了进来,正是赵员外。 他眼皮微抬,扫了李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阁下何人?寻老夫何事?”赵员外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一股文不文、土不土的拿腔拿调。 李辰压下心头那股想给他两耳刮子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在下李辰,冒昧打扰赵员外。听闻府上不久前购入一名丫鬟,名叫小玉。不知可否属实?” 赵员外捋了捋山羊胡,不置可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副油盐不进、等着你求他的模样,着实令人光火。 李辰深说明来意:“实不相瞒,小玉原是在下一位远亲的侍女,因故失散。如今家人寻来,愿出原价,不,愿出十倍价钱,赎小玉回去,全其主仆之情,还望赵员外行个方便。” 听到“十倍价钱”,赵员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摇了摇头:“阁下怕是来晚了。我们赵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缺这点银钱。既然买进了门,就是赵家的人,没有再卖出去的道理。家中妇孺也已用惯了她,不便更换。阁下,请回吧。” 说完,竟直接端起旁边桌上那杯根本没动过的冷茶,做出送客的姿态。 李辰心中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这老梆子,明明就是故意拿捏,等着自己开出更高的价码,或者另有所图! 要不是为了顺利带回小玉,真想现在就掀了这狗屁桌子! 强忍着怒气,李辰盯着赵员外,声音冷了几分:“赵员外,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小玉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还请开个实在价码。” 赵员外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道:“实在价码?老夫方才说得很清楚了,赵家,不卖人。阁下若再纠缠,休怪老夫不讲情面,报官处理了!” 报官?李辰几乎要气笑了。 在这兵荒马乱、吏治崩坏的时节,一个区区书吏的父亲,也敢拿报官来吓唬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李辰考虑是否要用些“非常”手段时,马婆婆不知何进来了,悄悄对李辰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地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加钱,但别提赎身,提……借用?” 李辰明白了马婆婆的意思。 这赵员外不是不贪财,而是既要钱,又要面子,不想落个“转卖人口”的名声。 如果换个说法,比如“借用”或者“短期雇佣”,或许能打开局面。 李辰心中冷笑,面上却缓和了神色,重新开口道:“赵员外误会了。并非要贵府卖人,只是我那亲戚实在思念旧仆,想请小玉过去小住一段时日,以慰思念之情。当然,不会让贵府白白损失人手,我们愿意支付一笔‘借用’费用,金额……也可以是原价的十倍。不知员外意下如何?” “借用?小住?”赵员外捋着胡子的动作顿了顿,眼中算计的光芒再次闪烁起来。 十倍价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只是“借用”,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他沉吟片刻,故作勉强地道:“这个嘛……既然阁下如此有诚意,又是全其主仆之情,老夫若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这借用多久?费用如何支付?” 眼见对方松口,李辰心中鄙夷更甚,但为了小玉,只得继续周旋:“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一两月。费用可以立即支付。” 赵员外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虽然依旧假得很:“既如此……也罢,成人之美,亦是功德。管家,去把小玉带过来。” 第94章 小玉 赵员外松了口,管家这才慢悠悠地转到后宅去叫人。 等待的片刻,李辰只觉得这赵家厅堂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刻薄寡恩的霉味。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传来。管家领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便是小玉。 往日随在楚雪身边那个灵动秀气的小丫鬟,眼前的小玉几乎瘦脱了形。 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与麻木,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厅内的任何人。 李辰心中一痛,强忍着没有立刻上前。 赵员外端着架子,用施舍般的语气对小玉道:“小玉啊,这位李公子是你旧主家的亲戚,念旧情,接你过去小住些时日。你便跟着去吧,在别人家也要守规矩,莫要丢了我们赵家的脸面。” 小玉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老爷。” 李辰不想再多看赵员外那副嘴脸,直接从钱芸准备好的钱袋里取出相当于十斗米价的银钱(按十倍价格计算),放在桌上:“赵员外,费用在此,人我就带走了。”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赵员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满意,挥了挥手:“管家,送客。” 李辰不再多言,对小玉温和地说了一句:“小玉,跟我走吧。” 小玉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瞥了李辰一眼,眼神茫然,显然并不认识李辰。 李辰心中一动,装作整理衣袖,将楚雪给的那枚凤纹银簪的簪头在小玉眼前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小玉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辰,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认出来了!这是小姐派人来找她了! 巨大的惊喜和委屈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让旁边的赵员外和管家看出异常,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李辰心中了然,不再耽搁,转身便走。 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低着头,快步跟在他身后,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她恐惧的院子。 走出赵家大门,看到门外等候的孙晴和马婆婆等人,尤其是看到马婆婆这个“熟人”,小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依旧紧紧跟在李辰身边,不敢远离。 “走,先离开这里。”李辰翻身上马,示意小玉坐上马婆婆的骡车。 一行人迅速离开赵家所在的街区,直到拐出镇南,踏上相对僻静的回村道路,李辰才让队伍放缓速度。 跳下马,走到骡车旁。 小玉立刻从车上下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辰面前,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姐……小姐她还好吗?” 李辰连忙将她扶起:“快起来,不必如此。你们小姐很好,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她一直惦记着你们,这才让我来寻你们。” 听到小姐安然无恙,小玉哭得更加厉害,是欢喜,也是后怕。 李辰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和手腕上隐约的淤青,沉声问道:“小玉,在赵家……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小玉用袖子抹着眼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那赵家……规矩多得吓人,动不动就罚跪,不给饭吃……奴婢是给赵家小姐做伴读,可那小姐才五六岁,顽劣得很,稍有不顺心就哭闹……她一哭,赵夫人……赵夫人就不问青红皂白,对奴婢非打即骂……有时候,三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奴婢……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说着,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旁边的马婆婆听着,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叹道:“唉,这杀千刀的世道!买人的时候,一斗米就能换条命,等你要赎回来,就得花上一担米的价钱!果然是……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呐!” 这话说得粗粝,却道尽了乱世的残酷与不公。 小环惨死,小玉受尽折磨,而像张屠户、赵员外这样的人,却还能靠着盘剥和算计活得滋润。 李辰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 拍了拍小玉瘦弱的肩膀,温声道:“都过去了。以后跟着小姐,再没人能欺负你们。小环……她的事,你也别太难过,那个畜生,已经得了报应。” 听到小环的噩耗,小玉再次失声痛哭,为那个一同长大、一同落难、最终却阴阳两隔的姐妹。 队伍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继续前行。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回了小玉,完成了楚雪的嘱托,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但小环的遭遇和小玉的凄惨,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第95章 我可以做通房丫鬟的 一行人回到桃花源村时,已是暮色四合。 村口值守的队员看到首领归来,还带着一个面生的瘦弱女子,立刻放行,并有人飞快地跑向内院报信。 李辰带着小玉刚走进内院,得到消息的李楚雪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屋里冲了出来,目光急切地在李辰身后搜寻。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瘦小、怯生生的身影上时,脚步顿住,嘴唇颤抖着,几乎不敢相认。 “小……小玉?”李楚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小姐!”小玉看清站在灯火阑珊处、气质依旧高贵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李楚雪,积压了一路的恐惧、委屈、思念瞬间爆发,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扑上前,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李楚雪的腿,泣不成声,“小姐!真的是您!奴婢……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李楚雪也瞬间泪如雨下,蹲下身,用力将小玉搂在怀里,主仆二人相拥痛哭。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物是人非的悲凉,更有深入骨髓的主仆情谊。 “好了,好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李楚雪抚摸着小玉瘦骨嶙峋的背,心如刀绞。 才一个多月,小玉瘦了太多,脸色蜡黄,手腕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可以想象她在赵家受了多少苦。 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李楚雪拉着小玉的手,急切地问:“小玉,小环呢?她……她怎么样了?” 小玉闻言,身体一僵,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绝望地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李辰。 李辰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只能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将小环的遭遇说了出来。 听到小环竟然被转卖,最终惨死在屠户手中,受尽凌辱折磨,李楚雪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幸好被旁边的柳如烟和婉娘扶住。 “小环……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们……”李 楚雪瘫软在柳如烟怀里,失声痛哭,自责与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当初一同逃出的侍卫死了,如今小环也死了,旧日繁华与亲近之人,一个个凋零在这乱世之中。 小玉也陪着一起哭,内院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柳如烟几人连忙温言劝慰,好不容易才让两人的情绪稳定下来。 “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下去。”柳如烟柔声道,“楚雪,小玉能回来,已是万幸。先让她洗漱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你看她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李楚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小玉去洗漱。 孙二娘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柔软的换洗衣物。 当小玉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衣服,被李楚雪拉到饭厅,看到桌上摆着的热气腾腾的米饭、炒鸡蛋、炖蘑菇和一碗浓白的鱼汤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姐……这……这都是给奴婢吃的?”小玉手足无措,声音都在发抖。在赵家,她连残羹冷炙都难得吃饱。 “傻丫头,在这里,没有奴婢。”李楚雪红着眼圈,将她按在座位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快吃吧,这些都是孙姐姐特意为你做的。” 小玉看着满桌在她看来如同珍馐美味的饭菜,看着周围几位夫人温和的目光,再看看小姐那关切的眼神,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饭菜,一口口吃得无比珍惜和感动。 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人! 饭后,李楚雪拉着小玉的手,对柳如烟和李辰说道:“如烟姐姐,辰哥哥,以后我想让小玉跟我一起住。” 柳如烟笑了笑,打趣道:“自然可以。不过,楚雪妹妹,若是以后你嫁给了夫君,难道也带着小玉一起住吗?” 小玉一听,抬起头,虽然脸颊绯红,却语气坚定地说:“奴婢……我可以做通房丫鬟的!只要能一直伺候小姐,做什么都行!” 这话让在场几位夫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李辰更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李楚雪也是闹了个大红脸,嗔怪地拍了小玉一下:“胡说什么呢!”但眼底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有一丝甜蜜。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将李辰视作此生唯一的依靠。 话题很快被岔开,李楚雪又提起了她心心念念的事情:“辰哥哥,桃花源里的小木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建呀?” 李辰想了想,道:“既然是木屋,倒也不难。可以先让村里的木工,在外面按照我们需要的尺寸,将梁、柱、板材都加工好,做好标记。然后我们分批通过溶洞运进去,在里面直接组装起来就行。这样既省事,也能最大限度保守秘密。” 李楚雪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真的吗?那太好了!” 小玉虽然听不懂“桃花源”、“小木屋”具体指什么,但看到小姐如此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只觉得这个叫桃花源的地方,充满了希望和温暖。 第96章 小玉初见桃花源 小玉的到来,给李楚雪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慰藉。 主仆二人在房间里说了大半宿的体己话,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小玉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躺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听着身边小姐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如同置身梦中,生怕一觉醒来,又回到赵家那冰冷潮湿的柴房。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李楚雪醒来,看着身边睡得正香、眉头却依旧微微蹙起的小玉,心中一片柔软,也愈发坚定。 轻轻摇醒小玉。小玉惊醒,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伺候,被李楚雪按住了。 “小玉,以后在这里,不用再自称奴婢了。”李楚雪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我们也不再是主仆,是姐妹,是家人。” 小玉怔住了,连忙摇头:“小姐,这怎么行……” “听我说完,”李楚雪打断她,神色认真,“在这里,没有姬楚雪,也没有公主。我如今随了辰哥哥的姓,叫李楚雪。以前的身份,以前的事情,包括我们从哪里来,为什么逃难,全都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半个字!记住了吗?” 小玉看着小姐严肃的表情,虽然不太明白其中全部的深意,但她知道小姐绝不会害她,立刻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小玉记住了!以后您就是李楚雪小姐,小玉就是伺候您的丫头,以前的事,小玉烂在肚子里,死也不会说!” 见小玉如此懂事,李楚雪欣慰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丫头,是妹妹。走,洗漱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早饭时,李楚雪便向李辰和柳如烟提出了想让小玉也知晓桃花源的存在。 柳如烟看向李辰,李辰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了。 小玉是楚雪最信任的人,经历坎坷,心性质朴,日后楚雪嫁过来,小玉必然也是贴身之人,瞒着她反而不便。而且多一个人照料那片谷地,也是好事。 “可以。楚雪,你带她进去看看吧。规矩你也知道。”李辰道。 李楚雪高兴地应下。 饭后,李辰则找到了老胡(胡老三)。 “老胡,交给你个新活儿。”李辰将早就画好的简易木屋结构图摊开,“照着这个样式和尺寸,准备木料,梁、柱、板都加工好,做好编号。” 老胡凑过来一看,图纸虽然简单,但结构清晰,标注了长宽高和主要的连接方式(榫卯结构李辰只是提了个概念,具体实现还得靠老胡和木工琢磨)。 “首领,这是要建小仓房?”老胡好奇地问。 “算是吧,一处特别的……静室。”李辰没有多说,“木料选用结实耐腐的,加工好之后,先放在你那里,我另有安排。此事机密,参与的木工要绝对可靠。” 老胡见首领神色郑重,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小的亲自带两个徒弟做,保证又快又好,绝不泄露半分!” 安排好了木屋的前期准备,李辰便去忙盐矿和春耕的后续事宜了。 这边,李楚雪则拉着小玉,再次走进了那处通往秘密的溶洞。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山洞黑乎乎的……”小玉有些害怕地攥紧了李楚雪的衣袖。 “别怕,跟着我,马上就到了。”李楚雪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雀跃。 当两人穿过幽暗的溶洞,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小玉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洞口,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脚下是柔软如毯的绿草地,眼前是蜿蜒清澈的溪流,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点缀其间的野花,蜂蝶飞舞,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泥土芬芳……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画里才有的仙境! “小……小姐……这……这是……”小玉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李楚雪看着小玉那震惊到呆滞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分享秘密的喜悦和自豪:“这里,叫桃花源。是我们……是辰哥哥找到的,只属于我们几个人的地方。” 拉着如同梦游般的小玉,走在草地上,指着溪流,指着远处的果树林,指着那箱嗡嗡作响的蜜蜂:“你看,这里多美,多安静。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建一座小木屋……” 小玉听着小姐的描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美景,再想起昨天在赵家的遭遇和一路逃难见过的凄惨,巨大的反差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小姐……这里真好……真好……”小玉喃喃着,紧紧抓着李楚雪的手,仿佛生怕这美梦会醒来。 李楚雪搂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是啊,真好。所以,我们更要守住这里,守住这份安宁。” 主仆二人在谷地里漫步,李楚雪像个小导游,兴奋地介绍着这里的一切。小玉则像个初入宝山的孩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时不时发出低声的惊叹。 而在谷地入口附近那片阳光最好的坡地上,李楚雪已经选定了未来小木屋的建造地点。她想象着和辰哥哥,或许还有小玉,在这里生活的场景,脸上露出了幸福而憧憬的笑容。 第97章 建设小木屋 老胡和他那两个嘴巴最严实的徒弟,关起门来叮叮当当忙活了十来天,终于将李辰要求的所有木构件都加工完毕。梁、柱、椽子、木板,甚至门窗,都按照编号整齐地码放在工棚里,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清香。 接下来就是秘密运输。 这项工作主要由李辰和几位夫人亲自完成,偶尔也让小玉搭把手。 利用清晨或者傍晚人少的时候,大家化身搬运工,一次次往返于溶洞之间,将那些标记好的木料,悄无声息地运进桃花源,堆放在选定的坡地上。 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料,李楚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梦想中小屋的模样。 真正的搭建工作开始了。李辰虽然不是什么专业木匠,但前世好歹见过些世面,基本的建筑原理和榫卯结构的概念还是知道的。 他负责总体指挥和关键节点的把握,老胡则凭借丰富的经验,已将李辰那些“奇思妙想”落到实处。 “这根主梁要卡进这个槽里,对,用力敲实!” “这边的墙板先立起来,用临时木棍撑住!” “窗户的位置留在这里,通风采光都要好!” 谷地里变得热闹起来。敲打声、锯木声、还有众人的号子声,打破了往日的绝对宁静,却增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几位夫人也都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 赵英力气最大,扛木头、抡大锤的活儿她抢着干,干得比男人还起劲。 小玉更是勤快得不行,跑前跑后,递送小的板材,清理木屑,看着小屋一点点从无到有,从骨架到雏形,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如同神迹。 李楚雪则更像是这个未来爱巢的女主人和总设计师。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 “辰哥哥,这里能不能开个大一点的窗?早上阳光能照进来!” “如烟姐姐,我觉得这边可以隔出一个小间,放些杂物。” “英子姐姐,这边的墙板再往这边挪一点点好不好?” 几天后,一座功能齐全、造型别致的小木屋,终于在这片仙境般的谷地里矗立起来! 木屋不算很大,但结构合理。 主体采用坚固的榫卯和铁钉(少量)结合,墙壁是厚实的木板拼接,缝隙用混合了草筋的泥浆填充抹平,防风又保温。屋顶铺着老胡特意找来的防水性好的树皮和厚厚的茅草,显得古朴而温馨。 正面开了一扇宽敞的窗户,用的是打磨光滑的薄木板做窗棂,暂时糊上了韧皮纸(李辰让老胡试验做的),透光性不错。 一扇厚实的木门,门口还用剩下的木料搭了一个小小的廊檐。 推门进去,内部被巧妙地隔成了三个空间。 最大的一个是起居室兼卧室,靠窗的位置盘了一个小小的土炕,冬天连接外面的灶口可以烧火取暖。 炕对面预留了摆放桌椅的位置。一个小隔间作为储藏室,另一个则作为简单的洗漱间,李辰还规划了将来引一条细小的竹管从溪流取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天啊……这……这跟梦里的一模一样!不,比梦里的还要好!” 李楚雪站在木屋中央,环顾四周,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摸摸光滑的墙壁,又跑到炕上坐了坐,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溪流和花海,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 小玉也捂着嘴,满眼都是小星星:“小姐,这房子太漂亮了!我们以后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当然!”李楚雪用力点头,看向李辰,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柳如烟几位夫人也走进来参观,啧啧称奇。 “夫君真是巧思,这房子看着就舒服。”柳如烟赞道。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崭新的小木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众人或坐或站,在这梦想成真的小屋里,说着,笑着,规划着未来。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宁静。这座小木屋,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他与楚雪爱情的见证,是桃花源这片净土上,一个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巢。 或许,是时候考虑给楚雪一个更正式的名分了? 李辰看着在夕阳下美得不可方物的李楚雪,心中暗暗思忖。 毕竟,系统提示的“重大机缘”,也着实令人期待啊。 第98章 凤栖梧桐娶楚玉 小木屋在众人的精心布置下,愈发像个温馨的家。 柳如烟派人送来了崭新的被褥和窗帘,秀娘和婉娘用柔软的棉布缝制了床单和枕套,钱芸不知从哪里翻出几块颜色鲜亮的绸缎,做了几个小巧的靠垫。 屋子里还摆放了一盆从谷地里移栽的、开得正盛的野花,平添几分生气。 看着这处处透着用心与温暖的小窝,李楚雪只觉得一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对即将到来的新身份,充满了甜蜜的期待。 这日,柳如烟拉着李楚雪在桃花源溪边散步,看着不远处那栋崭新的小木屋,微笑着轻声问道:“楚雪妹妹,房子也建好了,心也安定了。准备好……真正成为我们的姐妹,嫁给夫君了吗?” 李楚雪闻言,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嗯……准备好了。” 柳如烟莞尔,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好,那姐姐和姜婆婆就为你张罗起来。” 婚事没有大张旗鼓,毕竟李楚雪身份特殊。 但在内院范围内,还是进行了一场简单却郑重的仪式。 姜婆婆作为村中长者,主持了仪式。 李辰与李楚雪对着天地和几位夫人拜了堂,算是礼成。 仪式过后,柳如烟和姜婆婆将李楚雪和小玉叫到一旁,进行了一番“婚前教育”。 内容无非是夫妻相处之道,侍奉夫君的注意事项,以及一些羞人答答的闺房知识。 李楚雪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却还是努力记在心里。小玉在一旁也听得脸蛋红扑扑的,既为小姐高兴,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点起了好几盏油灯)。 小小的木屋被映照得温馨而朦胧。 李楚雪穿着一身虽然不是大红、却也颜色喜庆的新衣,坐在铺着崭新被褥的炕沿上,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李辰推门进来,看到灯下美人那副既期待又害怕的娇俏模样,心中爱意涌动。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楚雪。”李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 “辰哥哥……”李楚雪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新人。 衣物一件件滑落,最初的生涩与疼痛过后,是无尽的缠绵与契合。李楚雪从女孩蜕变成了女人,将她的一切,连同那份隐藏的凤命气运,彻底交付给了身边这个男人。 当极致的欢愉如潮水般退去,两人相拥着喘息时,李辰的脑海中,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如同仙乐般响彻——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姻缘任务“凤栖梧桐”第二阶段:迎娶落难公主李楚雪!】 【夫妻感情亲密度判定:极高!】 【开始发放第二阶段奖励……】 【奖励一:农业科技包(知识灌输)——内含《果木嫁接改良技术》、《基础农作物选育与改良》、《土法酿酒工艺大全》。】 【奖励二:稀有作物种子(实物)——高产杂交水稻种子(100斤,适应本世界气候土壤)。】 【奖励三:优质果树苗(实物)——高产蜜桃树苗(10株)、无核葡萄藤(10株)、脆甜苹果树苗(10株)。】 【奖励四:国运加持(隐性)——宿主及其势力获得“未来可立一小国”之气运庇佑(注:时机未至,需待机缘,气运将潜移默化影响发展)。】 【奖励发放完毕!望宿主善用机缘,薪火相传,文明永续!】 一连串的奖励信息,如同炸弹般在李辰脑海中爆开,让他激动得几乎要坐起来! 知识类的农业科技包直接化作记忆流融入意识,各种嫁接、选育、酿酒的方法了然于胸!这简直是农业发展的大杀器! 而实物奖励更是惊人! 高产杂交水稻!这可是能真正解决粮食问题的神器! 虽然只有一百斤作为种子,但只要培育得当,未来桃花源将再无饥馑之忧!还有那些高产优质的果树苗,一旦成活,带来的将是源源不断的水果和潜在的经济价值! 最让李辰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个“国运加持”!虽然只是“一小国”,而且时机未到,需要机缘,但这意味着系统认可了他拥有建立一方势力的潜力!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技术或物资奖励,而是涉及到了玄之又玄的“势”的层面! “辰哥哥,你怎么了?”感受到李辰身体的僵硬和骤然急促的呼吸,李楚雪慵懒而关切地抬起头,柔声问道。 李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她重新搂紧,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没事,楚雪,只是……太高兴了。你真是我的福星!” 没有详细解释系统的事情,只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李楚雪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心爱之人如此说,心中也是甜丝丝的,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第二天一早,李辰便在桃花源深处,找了个僻静角落,将系统奖励的种子和树苗全部取了出来。 看着那金灿灿、颗粒饱满的杂交水稻种子,以及那些枝叶鲜嫩、透着勃勃生机的果树苗,李辰心潮澎湃。 这些东西太过惊世骇俗! 尤其是杂交水稻,一旦在外面大规模种植,想不引起轰动都难。怀璧其罪的道理,李辰懂。 立刻有了决断。 除了杂交水稻种子需要拿出去,找个由头让张启明带着可靠的老人秘密试种外,所有的果树苗,都必须先种在这绝对安全的桃花源里! 这里四季如春,土地肥沃,又有溪流灌溉,是培育这些“祥瑞”的最佳场所。等在这里培育成功,有了足够的种苗和经验,再逐步、谨慎地向外推广。 “立一小国……”李辰看着手中的稻种,又望向谷地外那广袤的群山,心中第一次真正涌起了超越“庇护一村”的野望。 凤已栖梧,祥瑞天降。 第99章 马婆婆开店 新婚燕尔,又是与自己倾心相许之人,李楚雪彻底沉浸在蜜糖般的幸福里。 桃花源那栋精心打造的小木屋,成了两人独处的完美爱巢。李辰但凡是有点空闲,便被楚雪缠着,拉进谷地,腻在小屋里。 清晨,楚雪会像只慵懒的猫咪蜷在李辰怀里,听着谷地里的鸟鸣,舍不得他起身。 午后,两人可能会相拥在窗边的炕上,说着漫无边际的悄悄话,或者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溪流发呆。 到了夜晚,红烛帐暖,被翻红浪,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女食髓知味,那份热情与依恋几乎要将李辰融化。 “辰哥哥,再陪我一小会儿嘛……”楚雪搂着李辰的脖颈,声音娇软,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意。 “乖,外面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李辰吻了吻她的发顶,虽然留恋这温柔乡,但身为首领的责任感让他不得不起身。 “事情永远都做不完的……”楚雪嘟起嘴,小声抱怨,却还是懂事地帮他整理好衣衫,只是那依依不舍的眼神,让李辰每次离开都感觉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无奈,村子和盐矿确实有太多事务需要李辰定夺。 只能狠下心,从那令人沉沦的温柔乡中挣脱出来。 首要任务,便是将系统奖励的那些“祥瑞”尽快种下。 李辰召集了柳如烟、李楚雪、婉娘、秀娘等几位夫人,带着小玉做帮手,再次进入桃花源。 将那些高产蜜桃、无核葡萄、脆甜苹果的树苗分发给众人,凭借着脑海中刚刚获得的《果木嫁接改良技术》知识,亲自示范如何挖坑、施肥、栽种、浇水。 “坑要挖得深一些,宽一些,底部垫些腐熟的肥土。” “树苗扶正,根系要舒展,填土后轻轻踩实。” “第一次浇水要浇透,往后视干湿情况再浇。” 夫人们听得认真,干得仔细。 尤其是李楚雪,对自己“带来”的这些神奇树苗格外上心,亲手栽下了好几株,仿佛在种下未来的甜蜜希望。小玉更是跑前跑后,提水覆土,忙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些蕴含着未来无限可能的树苗在桃源沃土中安家,众人都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是更为重要的杂交水稻种子。李辰将张启明请来,慎重地交给他一袋金灿灿的稻种。 “张先生,此乃我偶然所得的一种新稻种,据说产量远超寻常稻谷,但培育方法也与寻常稻种不同,需要精心照料。”李辰将脑海中关于杂交水稻育种、浸种、催芽、秧田管理、移栽等关键要点,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详细告知张启明。 张启明捧着那袋看似普通、却被首领如此重视的稻种,虽然心中惊疑,但对李辰早已建立的信任让他没有丝毫犹豫。 “首领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张启明肃然道,“盐坊附近新开垦出的那片山坳地,四面环山,入口隐秘,土质也颇佳,正适合秘密试种此稻。老夫亲自带几个口风最紧的老农在那里操持,绝不让消息外泄!” “好!此事就全权交由张先生了!”李辰重重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将希望寄托在这位沉稳的老书生身上。 内部发展按部就班,村墙之外的“外廓安置区”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随着投奔的流民越来越多,规模已然超过了村内人口,达到了四五百之众。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有了遮风避雨的窝棚和稳定的活计口粮,人心渐稳,甚至开始自发形成一些简单的物品交换。 这天,马婆婆瞅准李辰从盐矿回来的空隙,搓着手,有些忐忑地找了过来。 “首领,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马婆婆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马婆婆,有事但说无妨。”李辰对这位提供了小玉线索的婆婆还算客气。 “是这样的,首领,”马婆婆组织着语言,“你看咱们外廓现在人多了,大家伙儿干活挣了工分,除了换口粮,有时候也想换个针头线脑,或者有点什么小东西想跟人换换。老婆子我以前在镇上,也见过些市面……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在咱们外廓,也支个小摊子,做点小买卖?不用多大,就卖点粗盐、针线、或者收点大家用不上的小东西……” 马婆婆越说声音越小,小心观察着李辰的脸色。在这乱世,私自设摊买卖,往大了说可是犯忌讳的。 李辰闻言,却是心中一动。 商业的萌芽!这是聚居区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强行压制反而不美,加以引导和管理,或许能成为活跃经济、甚至增加村子收入的好事。 沉吟片刻,问道:“你想卖的东西,从哪里来?” 马婆婆连忙道:“粗盐可以从村里买,针线布头之类的,老婆子可以托相熟的货郎下次带点过来,或者用粮食跟村里会手艺的妇人换。!” 李辰点了点头:“想法不错。不过,不能乱来。这样吧,我会让张先生在安置区划出一小块地方,作为指定的‘交易区’。你想摆摊,需要登记,遵守村里的规矩,不能强买强卖,不能欺行霸市,按时缴纳少量的管理费。可能做到?” 马婆婆一听有门,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能做到!一定能做到!谢谢首领!谢谢首领开恩!” 第100章 商业的雏形 马婆婆得到首肯,欢天喜地地在张启明划定的外廓区“交易点”支起了第一个小摊。 摊子简陋,就是几块木板搭的台子,上面摆着用工分从村里换来的小包粗盐、一些颜色暗淡的针线、还有几个吴老二编的结实箩筐。 虽然东西不多,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外廓区的流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劳作,手里多少积攒了些工分。 除了兑换基本口粮,看到这小小的摊位,顿时觉得手里的工分有了更多的用处。 换点盐改善伙食,买根针缝补破衣,或者用自己捡到的漂亮石头、编织的草鞋换点需要的东西……简单的以物易物和工分交易,让这片原本只为生存而挣扎的区域,悄然多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马婆婆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整天挂着笑,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又找到了价值。 这景象落在孙二娘眼里,心思也活络起来。她找到李辰,身后还跟着两个在伙食班干活利索、人也机灵的妇人。 “首领,俺们有个想法。”孙二娘如今在村里地位稳固,说话也底气足了,“您看外廓现在人越来越多,光靠发的那点口粮,大伙儿肚子里都没啥油水。俺们伙食班几个姐妹商量着,能不能也在外廓支个摊子,卖点简单的吃食?比如蒸些杂粮馍馍,熬点骨头汤,或者用豆子做点豆腐脑啥的。肯定比不了村里,但能让干活的人花点小钱换个口味,补充点力气。赚了钱,俺们也能给村里交一份,剩下的姐妹们分一分,也算个贴补。” 李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孙二娘,果然有经济头脑!饮食业,这可是聚集人气、活跃经济的重要手段! “这个主意好!”李辰当即拍板,“民以食为天,有个吃饭喝水歇脚的地方,外廓就更像个能生活的地界了。你们可以去办,规矩跟马婆婆一样,划定的区域,登记造册,卫生必须搞好,价格要公道。赚了钱,上交两成作为村库收入,剩下的你们自行分配。” 孙二娘和两个妇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 就在这内外一片欣欣向荣之际,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又一次带着商队来到了桃花源村。 这一次,当他骑马走近村口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泥泞难行的小路,已经被拓宽夯实,虽然还是土路,却平整了许多,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村口那原本低矮的夯土墙,已然被一道高大、厚实、带着明显垛口和了望塔雏形的新城墙所取代!虽然尚未完全竣工,但那巍峨的气势已初具规模,与记忆中那个孱弱的小村落判若云泥! 而城墙之外,原本荒芜的空地上,如今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大片简陋却整齐的窝棚区。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窝棚区靠近道路的一侧,竟然零零散散地出现了几个小摊贩!有卖杂货的,有卖吃食的,虽然规模极小,往来的人也多是衣衫褴褛,但那讨价还价的声音,升腾而起的热气,分明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这哪里还是个村子?这分明是一个正在快速成型、充满活力的小型城镇雏形! 胡管事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势力的起落,但像桃花源这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一种近乎野蛮又秩序井然的速度发展起来的,绝无仅有! 交割完盐货,胡管事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与李辰会面。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李首领,”胡管事拱着手,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贵村……不,贵地的发展,真是让胡某大开眼界!假以时日,此地必成一方重镇啊!” 李辰笑了笑,谦逊道:“胡管事过奖了,不过是乱世求存,让跟着我的人有条活路罢了。” “首领过谦了。”胡管事摆摆手,眼中精光闪烁,终于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胡某有个不情之请。眼见贵地日渐繁荣,人气聚集,我们四海货行,能否也在此地设一个小小的分号?不需多大地方,主要经营些百姓日常所需的针头线脑、布匹杂货,也与贵村的雪盐贸易相辅相成。不知首领意下如何?” 李辰心中一动。四海货行若能在此设点,意义非凡! 这等于将桃花源纳入了外界的商业网络,不仅能更方便地获取外界物资,提升村民生活水平,更能极大地提升桃花源在周边区域的影响力和地位! 而且,有四海货行这块招牌在,也能震慑不少宵小之辈。 “胡管事有此意愿,是我桃花源的荣幸。”李辰略一沉吟,便爽快答应,“村外区域,胡管事可以自行选址建房,规矩与其他商户一样,登记造册,依法纳税即可。我们也会保障贵号的安全。” 胡管事大喜过望:“多谢首领成全!首领放心,四海货行定当遵守此地的规矩,公平买卖!” 送走心满意足的胡管事,李辰站在初具规模的村墙上,眺望着城外那一片日益兴旺的景象。 马婆婆的小摊,孙二娘即将开张的食铺,还有即将落户的四海货行分号……商业的星星之火,已然在这片乱世的夹缝中点燃。 这一切,都源于他最初只想守护一村安宁的念头。 而如今,这艘名为“桃花源”的大船,正载着越来越多的希望与梦想,不由自主地,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101章 有时候活下去比尊严更重要 四海货行决定在桃花源外廓设立分号的消息,如同一声号角,进一步刺激了这片新兴区域的活力。 更多有手艺、有想法的人开始琢磨着做点小生意,原本只求活命的流民们,眼中也开始闪烁起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但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繁荣与混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这日晚饭后,柳如烟拿着一份新整理的外廓区情况简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找到了正在书房查看盐矿产量记录的李辰。 “夫君,外廓现在人是越来越多了,龙蛇混杂。张先生那边登记造册的还好,但还有不少没经过允许、偷偷混迹其中的闲散人员,管理起来颇为吃力。”柳如烟轻声汇报。 李辰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人多是非多,这是难免的。加强巡逻,严格核查身份就是了。”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最近,外廓区靠近小河边的几处窝棚里,似乎……有几个妇人,又操持起了以前的皮肉生意……” 李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柳如烟:“哦?有人强迫她们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据孙晴暗中查探,倒不像是被迫。多是些没了男人,自己又带着孩子,或是身体弱干不了重活的妇人。靠村里发的救济口粮,勉强饿不死,但孩子想吃好点,或者想扯块布做件新衣,就……就只能用这种法子,换点零散工分或者粮食。” 李辰沉默了片刻,问道:“如烟,若在以往太平年月,官府对这等事,管是不管?” 柳如烟苦笑道:“这等事,历朝历代都禁不绝。官府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逼良为娼、或者涉及命案的大事,通常是不管的。说白了,管也管不过来,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大乱子就行。” 李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来自现代,骨子里对这种将人物化、尤其是将女性身体作为交易工具的行为有着本能的排斥。 但柳如烟的话,又赤裸裸地揭示了乱世底层最残酷的现实——活下去,有时候比尊严更重要。 “走,下去看看。”李辰站起身,语气有些沉闷。 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柳如烟和两名便装的队员,如同寻常路人般,走进了夜幕渐渐笼罩的外廓区。 窝棚区灯火零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靠近小河的那片区域,明显比其他地方“热闹”一些。几个简陋的窝棚门口,隐约能看到些涂着劣质胭粉、倚门张望的妇人身影。 看到李辰这一行衣着整齐的男子走过,有胆大的还会抛来几个带着暗示的眼神。 柳如烟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窝棚。李辰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窝棚里,一个面色憔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妇人,正就着微弱的油灯缝补一件孩子的破衣服。旁边草席上,睡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瘦瘦小小的女孩。看到有人进来,妇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身后挡了挡,脸上挤出职业化的、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几位爷……” 李辰没有理会那笑容,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布满补丁的小衣服和身后熟睡的孩子身上,心中的那点不适感被一股沉甸甸的酸涩取代。 “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乐子的。”柳如烟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是村里管事的,过来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 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转为惶恐,连忙放下针线,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管……管事大人……俺……俺没犯规矩……” “没人说你犯规矩。”李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孩子的爹呢?” 妇人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年……被溃兵抓去运粮,再……再没回来……” “就靠你自己带孩子?” 妇人默默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俺身子弱,垦荒伐木的重活干不了,挣的工分只够换点稀粥……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俺……俺没办法……” 看着她那绝望又带着一丝麻木的眼神,听着草席上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李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连续走访了另外两处类似的窝棚,情况大同小异。都是失去了依靠的妇人,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嗷嗷待哺的孩子,不得已用最原始、最无奈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 而那些光顾的男人,也多是外廓区里那些同样挣扎在温饱线上、无处宣泄精力与苦闷的光棍汉。一方为了活命,一方为了片刻的慰藉与释放。 离开小河区,走在返回内院的路上,李辰心情异常沉重。 “对妇人来说,是为了活命。对男人来讲,是本能的需求。难道这两者之间,就没有一个更体面、更能让人保有尊严的调和方式吗?”李辰像是在问柳如烟,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如烟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世道,能活着已是不易。尊严……有时候是奢侈品。” “不,”李辰停下脚步,望着夜幕下初具规模的村墙和远处零星的火光,眼中逐渐凝聚起坚定的光芒,“如果可能,我希望在桃花源,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至少,是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脑海中思绪飞转。 “外廓区现在几百号人,青壮男女比例失调,很多立了功的人还是光棍一条。我们之前提过的内部婚配,必须加快推动!张启明和姜婆婆要牵头,多组织些活动,牵线搭桥,鼓励成立家庭!成了家,有了牵挂,人心就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自然就少了!” “还有奖励!对于那些表现突出、立功的人员,不能只奖励工分粮食!可以奖励他们外廓区更好的住房,甚至未来村内的居住资格!让他们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了家,有了奔头,谁还愿意去那种地方?” “对于那些实在没有劳动能力的孤寡,村里要建立更完善的救济机制,确保他们最基本的生活,不至于被逼到绝路!” 李辰越说思路越清晰,原本压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发展带来的问题,终究要靠更完善的发展和管理来解决。 “如烟,明天就召集张先生、王犇、钱芸他们议事!我们要尽快拿出一套详细的章程来!”李辰语气坚定,仿佛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标。 第102章 村子人口过千 翌日,内院议事堂。 李辰、柳如烟、张启明、王犇、钱芸、老胡、孙晴等核心骨干济济一堂。 李辰将昨夜所见所思和盘托出,提出了改革管理的初步构想。 张启明率先汇报了最新的人口统计数据:“首领,诸位,截至昨日,经登记在册的内村居民有三百二十七人,外廓安置区居民已达六百八十九人!内外相加,已逾千口!” 一千多人!这个数字让在座众人都微微动容。 在这战乱饥荒的年代,许多苟延残喘的小镇,人口也不过如此了。 桃花源,已然是一个不容小觑的聚居体。 “人口过千,鱼龙混杂,旧有的粗放管理难以为继。”李辰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有力,“我们必须立下规矩,明确赏罚,引导人心向上。我拟定了新的管理办法,诸位参详补充。” 详细阐述了构思一夜的方案: 一、身份界定与居住管理。 内村居民,发放特制的木质或竹制“村民卡”(李辰描述了样式,由老胡负责制作),作为身份凭证。内村提供集体宿舍(后期可申请独立住房),保障基本食宿,但必须服从统一分工安排。 外廓居民,发放不同颜色或标记的“临时居住卡”,主要居住在安置区窝棚或自行搭建的简易房中。 二、贡献点与工分双轨制。 内村实行“贡献点”制度。完成本职分工任务获得基础贡献点,超额完成任务、做出技术革新、立下功劳(如作战、建设、提出有效建议等)可获得额外奖励贡献点。贡献点主要用于: 1. 申请独立住房或改善居住条件; 2. 作为申请婚配的重要参考依据(鼓励成立家庭); 3. 兑换村内特许的、非基本的物资或服务(如更好的布料、工具、学习机会等)。贡献点不可私下交易,由村内统一记录管理。 外廓实行“工分”制度。参与修路、垦荒、运输等劳动换取工分。工分可作为“货币”,在指定的商业区内自由交易,购买食物、日用品、服务等。工分体系相对独立,更具流动性。 三、保障与激励并行。 对于内村外村均无劳动能力、且无亲属依靠的鳏寡孤独,由村库提供最基本的口粮保障,确保生存。 但同时,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更多食物、衣物、居住条件),无论内外,都必须通过劳动(赚取工分或贡献点)或对村子做出贡献来换取。不养懒汉,鼓励奋斗。 四、鼓励婚配,稳定人心。 由张启明和姜婆婆牵头,定期组织适龄男女参加一些集体活动,创造接触机会。鼓励自由恋爱,对于双方自愿、且贡献点达到一定标准的婚配申请,村里给予一定资助(如提供新房、基本生活用具等)。 新规条款细致,环环相扣,既强调了集体秩序,又保留了个体奋斗的空间,还兼顾了人情伦理。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柳如烟补充道:“此法甚善。贡献点与工分分开,既保证了内村核心的稳定与奉献精神,又给了外廓人员通过努力改善生活的希望和途径,还能活跃商业。” 钱芸拨弄着算盘:“贡献点内部循环,工分外部流通,账目清晰,便于管理。只是初期统计核算工作量会很大。” 张启明抚须道:“无妨,老夫可挑选几名识文断字的少年,专门负责此事。正好也让他们历练一番。” 王犇拍着胸脯:“规矩定下了,谁要是敢闹事,俺王犇第一个不答应!” 孙晴言简意赅:“巡逻队会加强巡查,确保新规执行。” “好!既然大家无异议,即刻起,张先生牵头,草拟详细章程,三日后,颁布全村!”李辰一锤定音。 三日后,新的《桃花源村居民管理与贡献办法》正式以告示形式,张贴在内村公告栏和外廓区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张启明亲自带着几个嗓门大的少年,轮流宣读讲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内外千余口人。 内村居民大多感到振奋,尤其是那些尚未婚配、渴望立业的青壮,看到了获得独立住房和成家立业的明确路径,干劲更足了。贡献点成了他们口中热议的新词。 外廓区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有能力的青壮看到工分可以自由交易,还能通过努力争取进入内村的机会,摩拳擦掌。一些老弱妇孺则对基本保障松了口气,但也被“不养懒汉”的条款激励,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轻省活计,多赚点工分。 整个桃花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人们议论着,规划着,对未来充满了更具体的期待。 就在这新规颁布引发的热议中,一桩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喜事,悄然发生了。 负责村口值守和编筐的吴老二,扭扭捏捏地找到了正在外廓区巡视、落实新规的张启明。 “张……张先生……”吴老二搓着粗糙的手,老脸涨得通红,“俺……俺想登记……那个……婚配。” 张启明扶了扶眼镜,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光棍:“哦?吴老哥看上了哪家的妇人?对方可同意?按照新规,你们双方都需要有一定的贡献点基础……” 吴老二连忙摆手:“不……不是年轻的。是……是马婆子……马婆婆。俺们……俺们商量好了。” 马婆婆?那个刚开了小杂货摊的牙婆? 张启明愣了一下,随即捋须笑了起来:“好啊!暮年相伴,互相有个照应,这是好事啊!你们二位的贡献点……吴老哥你值守、编筐,马婆婆经营摊位、也曾提供重要线索,贡献点都符合基本要求。老夫这就为你们登记!” 消息传开,内外村都轰动了。 谁能想到,新规颁布后第一对申请婚配的,竟然是看门的吴老汉和开杂货摊的马婆婆! 有人觉得稀奇,有人送上祝福。两个在乱世中漂泊半生、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人,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找到了彼此的温暖,决定携手走完余生。 李辰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特意批了一小笔资助,让老胡带人给吴老二和马婆婆在内外村交界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搭建了一间稍大些、带个小院的夯土房,作为他们的新房。 第103章 杞国君姬允 在桃花源外,杞国与东山国的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燃烧得更加炽烈残酷。 杞国国都,一座同样饱经风霜、墙垣染血的城池。 王宫大殿,往日象征着威严与秩序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恐慌。 烛火摇曳,映照着王座上那位年仅三十余岁、却已两鬓微霜、眼窝深陷的国君——姬允。 他穿着皱巴巴的诸侯冕服,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紧紧抓着扶手上雕刻的兽头,仿佛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依靠。 殿下,几名武将甲胄染血,尘土满面,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文臣们则分列两侧,大多低着头,眼神闪烁,有的面露忧色,有的则纯粹是恐惧。 “又败了?啊?孤的三千将士,连同校尉李崇,就……就这么没了?岩关……也丢了?”姬允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极力压抑的怒火。短短半月,连丢两座边境重镇,损兵折将近万!这已经不是败仗,这简直是一场溃败! 跪在最前面的老将,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悲怆:“陛下……东山国此次动用了大量从莱夷购来的攻城器械,巨石如雨,我军……我军城防难以支撑……李校尉他……他力战殉国了!” “莱夷的器械……”姬允喃喃重复了一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杞国贫弱,国库空虚,连军士的粮饷都时常拖欠,哪里有余财去购买那些昂贵的战争利器? 目光扫过殿下的臣子。武将们大多垂头丧气,显然已被接连的败绩磨掉了锐气。 文臣队列里,丞相低着头,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御史大夫捻着胡须,眼神飘忽;户部尚书则是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苦瓜相……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姬允心头。 ‘孤的朝堂……竟已无人可用了吗?’ ‘武将怯战,文臣惜身!一个个只会说“陛下息怒”、“臣等无能”!息怒?江山都快没了,让孤如何息怒!无能?既然知道无能,为何不想办法变得有能!’ ‘先王在位时,虽谈不上雄才大略,至少朝中尚有几位能征善战之将,几位敢于直谏、胸有韬略之臣。可如今……如今呢?’ ‘是了,能打的,不是老迈就是战死了。有才的,要么被东山国的细作暗杀了,要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了,剩下的……尽是些溜须拍马、明哲保身、争权夺利的蠹虫!’ ‘孤登基之初,也曾想励精图治,重现杞国昔日荣光。可这乱世……这内外交困……孤……孤身边,连一个真正能倚为臂助、能力挽狂澜的人都找不出来吗?’ ‘难道天要亡我杞国,亡我姬姓宗庙?’ 姬允感到一阵眩晕,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最后的希冀:“诸卿……如今国难当头,可有良策,以退强敌?但凡有策,无论成败,孤绝不怪罪!”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伤兵营方向的哀嚎声,显得格外刺耳。 半晌,那位一直低着头的老丞相,终于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陛下,为今之计……或可再遣使臣,前往洛邑,向天子求援?请天子下诏,责令东山国退兵……”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周天子如今自身难保,偏安洛邑,靠着各大诸侯的“供奉”苟延残喘,哪还有力气和威望去管两个边陲小国的闲事?上次派去的使者,连天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回来。 姬允闭上眼,挥了挥手,连斥责的力气都没有了。 “退朝吧。”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留下姬允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象征着权力、此刻却无比冰冷的王座上。 殿内空旷,烛影幢幢。姬允望着殿外灰暗的天空,仿佛能看到远方烽火连天,听到子民在铁蹄下的悲鸣。 “人才……良将……能臣……你们到底在何方?”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坐拥王位,手握大义名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内部腐朽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或许……真到了该考虑那条最后退路的时候了?放弃边境,收缩兵力,死守国都?可那样,等于将大片国土和子民拱手让人,他姬允,将成为杞国的千古罪人! 第104章 听说有个叫桃花源的村子 姬允浑浑噩噩地离开令人窒息的大殿,步履沉重地回到后宫。 往日富丽堂皇的宫苑,此刻在他眼中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 宫女内侍们远远看到国君阴沉如水的脸色,纷纷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触怒这位濒临绝望的君王。 踏入自己的寝宫,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心中的阴霾。 他的王妃,出身于杞国一个日渐没落但家风清正的士族家庭,正坐在窗边,眉头微蹙,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方丝帕,显然也在为前方的战事忧心。 “陛下。”见到姬允进来,王妃连忙起身迎上,看到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颓唐,心中一阵刺痛,柔声唤道。 姬允摆了摆手,无力地瘫坐在软榻上,闭上眼,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又是一场败仗……岩关丢了,李崇……战死了。” 王妃闻言,脸色也白了几分,她默默上前,替姬允轻轻按揉着额头,试图缓解他的焦虑。 沉默了片刻,王妃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道:“陛下,臣妾……今日家中兄长前来探望,说起了一桩奇事。” “奇事?”姬允眼皮都懒得抬,如今还有什么奇事能比亡国之祸更“奇”? “兄长说,在我国与东山国交界的边陲之地,那片被称为‘遗忘山脉’的荒僻所在,近来出了一个能人。” “据说那人将一处名为‘桃花源’的村落,治理得井井有条,人口已逾千数,不但能自给自足,还修建了坚固的城防,开辟了良田,甚至……还有传闻,他们能产出品质极佳的雪盐。” “雪盐?”姬允微微睁开了眼睛。盐铁之利,在任何时代都是财富和力量的象征。一个边陲村落,能自产雪盐? “是,雪盐。”王妃肯定道,“而且,据兄长所言,那桃花源的首领颇有些神异之处,擅农事,通工匠,手下更是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那片土地,虽然偏远无人问津,但按照疆域划分,确是我杞国之土!陛下,您看……能否派人前去探访一番?或许……或许那位能人,对眼下困局,能有些不一样的见解或……助力?” 姬允猛地坐直了身体,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精光! 人口过千,城防坚固,自产雪盐,能人聚集!这哪里还是个村子?这分明是一股潜藏的、不容小觑的力量!而且,就在他杞国的土地上! “桃花源……李辰……”姬允低声重复着这陌生的地名和人名,心思电转。如今朝堂无人可用,前线节节败退,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都必须抓住! “爱妃,你兄长可知那桃花源具体方位?那首领李辰,为人如何?可能为孤所用?”姬允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急切。 王妃沉吟道:“具体方位兄长也只是听闻,大致在青云镇附近的深山之中。至于那首领李辰,传闻颇为年轻,但手段不凡,善待流民,规矩森严。能否为陛下所用……臣妾不敢妄断。但此人既能在那等混乱之地开辟一方净土,必非池中之物。即便不能直接助战,若能得其粮草、盐铁之助,或与其结盟,牵制东山国部分精力,于我杞国亦是大利!” 结盟?姬允心中一动。 以一个国君之尊,与一个村寨首领结盟?听起来有些荒唐。 但此一时彼一时,若真能解燃眉之急,些许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姬允又皱起眉头,“此事需绝对机密,若让朝中那些……或让东山国得知,恐生变故。派何人去方为妥当?”朝臣他如今是一个都信不过了。 王妃看着姬允,深吸一口气,忽然跪倒在地:“陛下,若信得过臣妾,臣妾愿亲自前往!” “什么?你?”姬允大吃一惊,“不可!路途遥远,兵荒马乱,你乃一国王妃,岂可亲身犯险?” 王妃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正因臣妾是王妃,此行才更显诚意!若派臣子,难免走漏风声,或被人轻视。臣妾微服前往,只带少数绝对忠心的护卫,以探亲或避祸为名,反而不易引人注目。为了杞国,为了陛下,臣妾甘冒此险!” 看着爱妃那决绝而信任的眼神,姬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感动。 在这众叛亲离、无人可用的时刻,唯有身边结发之妻,愿为他挺身而出,奔赴险地。 他扶起王妃,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爱妃……苦了你了。” “为国为家,臣妾万死不辞。”王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当夜,杞国王宫侧门悄然打开。 一队不过十余人、装扮成寻常商旅家眷的队伍,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国都。 队伍核心,正是一身素衣、以纱巾遮面的杞国王妃。 她没有带走任何彰显身份的仪仗,只带上了国君的亲笔密信和几件不起眼却价值连城的珍宝作为见面礼。 马车辘辘,驶向那片战火边缘、却孕育着未知希望的群山。 姬允站在宫墙之上,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车队,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忧,有期盼,更有一种将国运寄托于渺茫传闻的荒谬与无奈。 “桃花源……李辰……但愿你不要让孤失望……” 第105章 杞国王妃韩梦晴 杞国王妃韩梦晴的队伍,离开了压抑的王宫,却并未踏上坦途。 相反,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只能用“触目惊心”四字形容。 越是靠近边境,景象便越发凄惨。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被野狗乌鸦啃食,面目全非。 废弃的村庄冒着残烟,侥幸活下来的流民如同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地在荒野中跋涉,只为寻找下一口可能活命的食物。偶尔遇到小股的溃兵或匪徒,护卫们不得不亮出兵器,凭借精良的装备和一股狠劲将其惊退。 韩梦晴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这一切,纤纤玉指紧紧攥着衣角,心中悲凉与沉重交织。 这就是她的国家,夫君治下的疆土?与王宫内的奢靡(尽管已大不如前)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一股强烈的、要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什么的决心,在她心中愈发坚定。 经过数日小心翼翼的跋涉,绕过几处危险的交战区,队伍终于按照模糊的指引,抵达了青云镇附近。 向当地人打听“桃花源”时,得到的反应却颇为微妙,有人茫然,有人讳莫如深,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最终,在一名收了银钱、胆子颇大的本地樵夫带领下,队伍拐入了一条明显经过修葺、通往深山的小路。 当马车驶入桃花源村外廓区的地界时,韩梦晴和她的护卫们,都不由得愣住了。 与外界的死寂、混乱和绝望截然不同,这里虽然建筑依旧简陋(主要是窝棚和新建的夯土房),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道路上人来人往,虽然大多衣着朴素,甚至带着补丁,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步履匆匆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看不到面黄肌瘦的饿殍,也看不到麻木绝望的眼神。人们或是扛着工具走向工地,或是在划分出的“交易区”与人讨价还价,或是围在孙二娘新开的食铺前,等着购买热腾腾的馍馍和汤水。 孩童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与外界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孩子判若云泥。 更令人心惊的是,远处那道已然成型、高大厚实的城墙,以及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穿着统一服饰、精神抖擞的巡逻队员。这哪里像个村子?这气象,这秩序,分明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微型城镇! “停车。”韩梦晴轻声吩咐。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尽管穿着寻常商妇的衣裙,用纱巾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雍容气度,以及身后那些明显训练有素、眼神锐利的护卫,依旧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立刻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注意和低声议论。 很快,便有负责外廓区治安的巡逻队员上前询问。韩梦晴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由一名口齿伶俐的侍女上前应答: “这位军爷,我等是来自洛邑的行商,听闻贵地物产丰饶,特来拜访,看看有无生意可做。不知可否引见贵地首领?” 巡逻队员见对方气度不凡,护卫精悍,不敢怠慢,留下几人陪同(实为监视),另一人迅速跑回内村通报。 消息传到内院时,李辰正在和柳如烟、张启明商议杂交水稻试种田的灌溉问题。 听说有洛邑来的大商队求见,李辰也有些意外。 洛邑?那可是周天子所在,虽然如今衰微,但名头还在。 “请他们到外廓议事厅稍候,我这就过去。”李辰吩咐道。出于谨慎,并没有立刻将人请进内村。 就在李辰准备动身时,李楚雪带着小玉从桃花源回来,正好在院门口遇上。 “辰哥哥,是要去见外面来的那些人吗?”李楚雪随口问道。 “嗯,说是洛邑来的行商,想谈生意。”李辰点头。 李楚雪原本并未在意,目光随意地向外瞥去,恰好透过月洞门,远远看到了站在外廓议事厅门口等候的韩梦晴一行人。 虽然距离不近,韩梦晴也戴着纱巾,但那份融入骨子里的、经过严格宫廷礼仪熏陶而形成的站姿、气度,以及身边护卫那种不同于寻常家丁的、带着军伍痕迹的警戒姿态,让李楚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曾是周王室的公主,对这种属于顶级贵族圈层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绝不是什么普通行商! 李楚雪立刻拉住李辰的衣袖,将他稍稍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辰哥哥,且慢!” “怎么了?”李辰疑惑。 李楚雪目光紧盯着远处的韩梦晴,低声道:“来人绝非普通商贾!你看那为首女子的站姿仪态,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分都透着规矩,那是经年累月严格训练才能养成的习惯,非顶级门阀或……或宫廷不能有!还有她身边那些护卫,眼神、站位,绝非寻常护院,更像是……军中好手伪装!” 李辰闻言,心中一凛,仔细望去,经楚雪提醒,他也察觉到了那丝不协调的高华气度。 “你的意思是?” 李楚雪深吸一口气:“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所谓行商恐怕只是托词。辰哥哥,与她交谈,务必把握分寸,可坦诚合作之利,但关乎村子根本的核心机密,定要留足三分!切莫被其身份或言辞所惑!” 李辰看着李楚雪那严肃而关切的眼神,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放心。” 第106章 托付 外廓区的简易议事厅内,李辰与自称韩夫人的王妃相对而坐。 侍女侍立在王妃身后,眼神中带着一丝傲然。 厅外,王妃的护卫与桃花源的巡逻队员各自保持着距离,气氛微妙。 寒暄已过,话题却始终在云端打转。 韩梦晴(王妃)轻抚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李首领治下有方,此地民生富足,秩序井然,实在令人惊叹。不知贵村主要产出为何?我韩家行商天下,或可有些合作。” 李辰笑容得体,应对从容:“韩夫人过誉。山野小村,不过是种些粮食,打些猎物,勉强糊口罢了。偶有些山货、粗盐,也只是自用,难登大雅之堂,恐入不了夫人法眼。” 一个绕着圈子打听底细,一个滴水不漏模糊焦点。 聊了半晌,尽是些“风景甚好”、“民风淳朴”的虚词。 站在韩梦晴身后的那名年轻侍女有些按捺不住了,觉得这山村首领未免太过不识抬举,夫人何等身份,屈尊降贵前来,竟如此敷衍? 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眼神中透出些许不满。 这一声轻咳,让韩梦晴骤然惊醒。 看着对面李辰那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心中蓦地升起一丝惭愧。 是啊,自己隐瞒身份前来,空口白牙,毫无诚意,又如何能指望对方推心置腹?这桃花源的一切,这李辰的气度,都明确地告诉她,眼前之人绝非寻常乡野村夫,岂是几句虚言所能打动? 韩梦晴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了想要开口的侍女。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着李辰,郑重地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李首领,方才言语不实,是梦晴失礼了。”她不再用“韩夫人”这个化名,“实不相瞒,我并非什么洛邑行商。我乃杞国王妃,韩梦晴。” 此言一出,厅内微微一静。 尽管李辰早有猜测,但得到亲口证实,心中还是一凛。侍立在李辰身后的两名队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看向韩梦晴和她身后的侍女。 李辰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之色,连忙起身虚扶:“原来是王妃殿下驾临,失敬!只是……此地简陋,并非讲话之所,若王妃不弃,还请移步内村详谈?” 韩梦晴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这简陋的议事厅,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关乎重大,确实需要更隐秘的环境,便点了点头:“如此,有劳李首领。” 李辰示意只准韩梦晴带一名贴身侍女随行,其余护卫需在外廓区等候。 王妃的护卫首领面露犹豫,韩梦晴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听从安排。 进入内村,看到更加规整的屋舍、精神饱满的村民以及隐约传来的打铁声、织布声,韩梦晴心中更是惊叹。来到内院一间僻静的客厅,屏退左右,只留李辰与韩梦晴(及一名侍女)三人。 没有了外人,韩梦晴不再掩饰脸上的忧色,将杞国如今面临的危局,前线连战连败,城池接连失守,朝中无人可用的困境,一一向李辰道来,语气沉重,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李首领,如今的杞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亡国……或许就在旦夕之间。”韩梦晴的声音带着哽咽。 李辰默默听着,面色凝重。 待王妃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现实:“王妃殿下,您的信任,李辰感激。但您也看到了,桃花源,终究只是一个小小村落,人力物力有限,能自保已属不易。两国交战,涉及千军万马,我等……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杯水车薪,难解危局啊。”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韩梦晴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啊,指望一个村子去扭转一国战局,何其荒谬?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然而,这一路行来,尤其是进入桃花源后的所见所闻,让她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这里没有外界的死气沉沉,没有官场的腐朽倾轧,有的是一种蓬勃向上的、秩序井然的生命力! 这李辰,能以如此手段治理一方,其能其志,绝不止于偏安一隅! 她观察着李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或许,这里无法立刻拯救杞国,但这里,或许能成为最后的希望之火种保存之地! 忽然,韩梦晴做出了一个让李辰和身边侍女都大吃一惊的举动! 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李辰面前,竟是要屈膝跪下! “王妃不可!”李辰眼疾手快,连忙起身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下跪之势,眉头微蹙,“在我们桃花源,不兴这个。人人皆凭本事吃饭,无需向任何人下跪。” 韩梦晴被李辰稳稳托住,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抬起泪眼,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李首领!梦晴不敢奢求您能挽救杞国于倾覆。只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王妃请讲。” “若……若真有那么一天,杞国亡了,社稷崩塌,王宫陷落……求您,求您能收留我王室遗孤,以及……以及一些不愿受辱的内眷家人!给他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为我姬姓王室,保留一颗血脉火种!梦晴……求您了!” 韩梦晴说着,泪水终于滑落脸颊,带着一个母亲、一个王妃最后的祈求与绝望。 李辰看着眼前这位放下所有尊严、只为给家族留一条后路的王妃,心中震动。 沉默了片刻,感受着韩梦晴那近乎绝望的期盼,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一日,只要他们遵守桃花源的规矩,我李辰,必护他们周全,给王室留下一缕血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韩梦晴闻言,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踉跄一步,被侍女扶住。她看着李辰,泪水中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多谢……多谢李首领……” 第107章 谷口雄关 韩梦晴坦诚身份并得到李辰保留王室火种的承诺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那份属于王妃的矜持与疏离也淡去了不少。 李辰见对方已亮明底牌,且言辞恳切,便也投桃报李,邀请王妃在村中多住几日,稍作休整。 接下来的几天,韩梦晴在桃花源内村的见闻,彻底颠覆了她对“村落”的认知。 李辰让李楚雪陪着韩梦晴四处走走。 楚雪心思玲珑,虽未透露自己真实身份,但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教养与见识,让韩梦晴暗暗心惊,愈发觉得这桃花源藏龙卧虎。 她们参观了整齐划一、孩童书声琅琅的学堂,看到了铁匠铺里赵英带着学徒挥汗如雨,打造着样式奇特却寒光闪闪的兵器和坚固耐用的农具;走进了纺织工棚,秀娘和妇人们操作着经过改良、效率大增的珍妮织机,梭子飞舞,布匹如同流水般产出;去看了新建的公共浴室和规划中的医馆;远远眺望了戒备森严、通往盐矿的道路。 所到之处,人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村民们见到李楚雪和李辰,会恭敬而亲切地打招呼,看到韩梦晴这位气质高华的陌生客人,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无畏惧或谄媚之色。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踏实、有序而又充满希望的力量。 韩梦晴看着那些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的妇人,想起沿途所见那些为了一口吃食不惜卖儿卖女、甚至出卖自己的可怜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楚雪妹妹,”韩梦晴忍不住对身旁的李楚雪叹道,“说句真心话,姐姐真是羡慕你,能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依靠,有奔头,人人脸上都带着光。这般的安宁富足,是多少皇权富贵都换不来的。” 李楚雪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轻声道:“是啊,这里很好。” 没有多言,心中却对这位命运坎坷的王妃生出了几分同情。同为乱世浮萍,自己能遇到辰哥哥,找到这片桃源,何其幸运。 数日相处,相互间的信任在潜移默化中建立。 韩梦晴看到了桃花源的潜力与独特,李辰也感受到了这位王妃的聪慧与坚韧。 临别之际,李辰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整整两大车,共计一百张桃花源自产的复合弓,以及配套的五百支特制箭矢。 “王妃娘娘,”李辰指着那两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诚恳道,“桃花源能力有限,无法直接派兵助战。这些弓弩,乃村中匠人精心打造,射程与精度都还过得去,算是我等杞国子民,为国家尽的一份心力吧。希望能对前线将士有所帮助。” 韩梦晴看着那两车武器,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她明白,这已是李辰在当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大支持。这些精良的弓弩,或许无法扭转战局,但至少能增强一些守城的力量,或许能多救下几个将士的性命。 “李首领高义,梦晴代杞国将士,谢过了!”韩梦晴深深一礼。 李辰亲自将韩梦晴一行送出内村,一直送到外廓区通往外界的那条山谷道路的入口。 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 从农耕到工匠,从管理到人心,韩梦晴发现李辰的许多见解都发人深省,而李辰也从王妃那里得知了更多关于外界局势、各国风土人情的细节。 站在山谷入口,回望那片在群山环抱中欣欣向荣的土地,韩梦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道狭窄、两侧皆是陡峭崖壁的谷口,对李辰正色道: “李首领,请恕梦晴多言。这几日观察,发现贵村进出,似乎仅有这一条峡谷通路,四周山势险峻,猿猴难攀。此地,实乃天生的险要之地!” 李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一动:“王妃的意思是?” 韩梦晴目光锐利,如同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若在此谷口险要处,依仗山势,修建一道关隘,派驻精兵,配以强弓硬弩扼守。那么,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外敌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踏入贵村半步!届时,贵村的安危,便不再局限于那一道村墙,这整片山谷,数百里方圆,皆可成为安居乐业之所!假以时日,以此为基础,发展成一座自给自足、固若金汤的山城,亦非不可能!” 此言如同惊雷,劈开了李辰脑海中某些一直模糊的念头! 对啊!之前一直想着筑村墙,守护的只是村子本身。却忽略了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这道峡谷,就是桃花源天然的咽喉!若在此设关,等于将防御圈向外推进了数十里!整个遗忘山脉的这片盆地,都将成为桃花源的战略纵深!安全等级何止提升数倍? 未来人口增加,开垦更多土地,建立工坊,甚至……正如王妃所言,发展成为一座山中之城,都有了无限可能! 李辰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对着韩梦晴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妃殿下金玉良言,李辰受教了!此策,于我桃花源,恩同再造!” 韩梦晴见自己的建议被如此重视,心中也颇为欣慰,浅笑道:“能对贵地略有裨益,便不负此行。李首领,保重!但愿……后会有期。” “王妃保重!” 车队缓缓驶出谷口,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李辰站在原地,望着那处狭窄的通道,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座雄关的雏形。 修建关隘!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第108章 规划建关隘 韩梦晴带着两车复合弓和满腹的复杂思绪,悄然回到了风雨飘摇的杞国都城。 没有盛大的迎接,只有心腹内侍的暗中接引,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深宫。 寝殿内,烛火通明。 姬允迫不及待地召见了风尘仆仆的王妃。当韩梦晴将桃花源的见闻,以及李辰那个关于保留王室火种的承诺和盘托出时,姬允沉默了许久。抚摸着那造型奇特、工艺精湛、入手却并不沉重的复合弓,眼神复杂难明。 “桃花源……李辰……”姬允喃喃自语,手指划过光滑坚韧的弓臂,扣动那带着滑轮组(他无法理解其原理)的弓弦,感受到那股远超寻常弓箭的力道,“此人,确非常人。这弓,亦是巧夺天工。” 命人召来宫中最好的工匠。老工匠捧着复合弓,翻来覆去地看,眼中爆发出骇然与痴迷的光芒,最终却颓然跪地: “陛下……此弓结构精巧,用料非凡,尤其是这弓身弧度与这几处小巧机关(指滑轮),老朽……老朽前所未见,恐……恐难以仿制,即便勉强做出形似,威力亦恐十不存一……” 姬允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再次被浇灭。连仿制都如此困难吗?挥退了工匠,颓然坐回椅中。 “陛下,”韩梦晴轻声劝慰,“此弓虽无法大量仿制装备全军,但这一百张弓,若交由神射手使用,守城之时,或能多射杀一些敌酋,延缓敌军攻势。李首领……已尽力了。” 姬允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还能奢求什么呢?一个边陲村落的首领,能在自身难保的乱世中,给出这样的支持,并答应保留王室血脉,已是仁至义尽。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复合弓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既然无法扭转战局,那么,为王室保留火种,就成了眼下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梦晴,”姬允看向王妃,眼神变得决绝,“你与那李辰的约定,很好,非常好。或许……我们现在就该着手准备了。挑选一些机灵、不起眼的宗室子弟,还有几位可靠的嬷嬷、内侍,找个合适的时机,分批悄悄送往桃花源。就算……就算最后用不上,给他们找条活路,也是好的。” 韩梦晴心中一痛,知道夫君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了,用力点头:“臣妾明白,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桃花源村内,李辰召集了所有核心管事。 议事堂内,李辰开门见山:“诸位,村墙建设已近尾声,只剩下些修补打磨的活儿。现在,我们有一个新的,更为紧要的任务!” 走到那张日益精细的周边地形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唯一的进出峡谷入口处。 “在这里!我们要修建一座关隘!一座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众人目光聚焦在那狭窄的谷口。王犇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首领!占了这谷口,咱们这整片山窝窝就都安全了!外面打得再凶,也甭想进来!” 老胡凑近沙盘,眯着眼打量谷口两侧的悬崖峭壁,兴奋地搓着手:“这地方选得好!依山建关,省料又结实!交给小的,保证设计得稳稳当当!” 张启明抚须沉吟:“修建关隘,工程浩大,远超村墙。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若能建成,村子发展便再无后顾之忧。而且,如今外廓流民日增,正可借此工程,吸纳大量劳力,统一管理,既解决了用工,也避免了人员闲散滋生事端。” 他这话,隐晦地提到了那几个皮肉生意窝点。 钱芸:“石料、木料、人工、粮食消耗……需得仔细核算。但若能成,此后商队往来,或可收取关税,长期来看,利大于弊。” 见众人意见统一,热情高涨,李辰当即拍板:“好!既然如此,关隘建设,即刻启动!老胡,你负责带人实地勘测,三日内拿出关隘设计图!王犇,所有建筑队、矿工队,优先保障关隘建设!张先生,人员调配、物资统筹由你总负责!钱芸,做好钱粮预算!孙晴,加强谷口区域的警戒,建设期间,绝不容许任何外人靠近!” “是!”众人齐声领命,雷厉风行。 新的建设热潮,再次于桃花源掀起。 数以百计的劳力被有序地组织起来,开赴峡谷入口。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号子声,取代了以往的沉寂。巨大的石料被从山体上开采下来,通过简易的滑轮组和滚木,运往谷口。 那些原本在外廓区无所事事、偶尔去光顾皮肉生意的光棍汉们,如今有了正经的、能赚取不菲工分的活计,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那几个操持旧业的妇人,见生意日渐冷清,在孙二娘等人的劝说和村里的引导下,也有一部分尝试着加入到伙食班或建材运输的队伍中,开始靠双手挣取工分。 整个桃花源,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围绕着“筑关”这个核心目标,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李辰站在初具规模的村墙上,望着远处山谷入口那一片繁忙景象,心中豪情涌动。村墙是盾,守护当下;雄关是门,开辟未来! 有了这道门,桃花源才算真正在这乱世中,拥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第109章 她本是通房丫环 自从小玉来到身边,李楚雪在桃花源的生活愈发充实惬意。 主仆二人,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大部分时光,两人都消磨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仙境之中。 李辰兑现承诺,在小木屋周边,用削尖的竹篱笆圈起了一个宽敞的院子,既保留了私密性,又不遮挡视野。 楚雪和小玉在院子里开辟了几块小花圃,移栽了谷地里的各种野花,四季常开,蜂飞蝶舞,煞是好看。 那箱蜜蜂被照料得极好,产出的蜂蜜金黄透亮,甜香诱人,不仅满足了自家用度,还能匀出一些给内院的姐妹们品尝。 新栽下的那些系统奖励的果树苗,在谷地得天独厚的环境下长势喜人,嫩绿的叶片舒展着,预示着未来的硕果累累。楚雪和小玉每日细心浇水,拔除杂草,如同照料自己的孩子。 李辰见谷地温泉资源丰富,便在小木屋不远处,依着地势,巧妙地挖砌了一个不大的温泉游泳池,池底和池壁用光滑的石头铺就,引入温泉水,又设计了排水孔。池边还用木头搭了个小小的更衣洗漱间,功能齐全。 于是,在繁星满天的夜晚,或是午后慵懒的时光,泡在暖融融的温泉里,看星空璀璨,听溪流潺潺,成了楚雪和小玉最大的享受。 小木屋内部也被楚雪布置得温馨浪漫,铺着柔软的兽皮,挂着秀娘亲手绣的窗帘,处处透着女儿家的巧思。 楚雪还特意将木屋隔出了一个小单间,作为小玉的卧室。当李辰留宿时,小玉便睡在隔间;李辰去其他夫人房中时,主仆二人便同榻而眠,说着悄悄话。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隔间木板墙那一边传来小姐压抑的、带着欢愉的细微呻吟与床榻轻微的摇曳声时,小玉总是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跳如鼓,身体里涌起一股陌生而燥热的悸动,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渴望。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暗骂自己不知羞耻,小姐和姑爷待自己恩重如山,自己怎能生出这般龌龊心思? 在桃花源安定富足的生活,使得小玉原本蜡黄干瘦的身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恢复了生机。 脸颊丰润起来,透出健康的红晕,身形也变得窈窕有致,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衣裙,却难掩那份日渐绽放的清丽。 这日晚间,李辰处理完公务,信步来到桃花源小木屋。 楚雪见到他,自然是欢喜雀跃。然而,待到夜深人静,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意乱情迷之际,楚雪按住李辰不安分的手,带着几分歉意和羞涩,低声道:“辰哥哥……今晚……今晚怕是不行了……我……我身子不便……” 李辰动作一顿,明白了过来,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能体谅,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无妨,好好休息。”说罢,便想搂着她单纯睡觉。 楚雪想到了什么,脸颊更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试探和……某种安排:“夫君……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不让小玉……她……她本是通房丫鬟的……” 这话如同惊雷,让李辰清醒了几分。 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那并非完全情愿、却又强自做出的“大度”姿态,心中了然,更多的是怜惜。 揉了揉楚雪的头发,温声道:“傻丫头,别胡思乱想。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什么都不做。” 楚雪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巨大的甜蜜和安全感,将脸深深埋进李辰怀里。 或许是今晚气氛太过旖旎,又或许是隔壁小玉那若有若无的、带着紧张期待的呼吸声太过清晰,李辰终究是没能完全压下那股燥热。轻轻放开楚雪,低声道:“我去冲个凉。” 起身走出木屋,晚风吹拂,稍稍驱散了燥意。 走到温泉池边,正准备脱衣,却听到旁边洗漱间里有细微的水声。 门帘一动,小玉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刚洗漱完,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被夜风一吹,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看到李辰站在池边,她吓了一跳,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打湿了衣襟。 “姑……姑爷!”小玉慌忙低下头,脸颊绯红,手足无措。 月光下,少女初长成的身姿,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以及那股压抑许久、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娇怯与诱惑,如同最烈的酒,冲垮了李辰本就勉力维持的理智。 鬼使神差地,李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端着水盆、微微颤抖的手。 小玉浑身一僵,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慌、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助地看着李辰。 “小玉……”李辰的声音沙哑。 在温泉池边的草地上,星光闪闪,花香迷人…… 一切的发生,仿佛水到渠成,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情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当风波平息,李辰看着怀中如同受惊小鹿般、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然完成从少女到女人蜕变的小玉,心中滋味复杂。 既有冲动后的些许愧疚,也有着一丝男子本能的满足。 就在这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竟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特殊羁绊人物“小玉”情感联结达成,圆房仪式完成!】 【奖励发放:改良高产棉花种子(100斤,适应本世界气候土壤,绒长质优,抗病性强)。】 【备注:此奖励源于“凤栖梧桐”气运辐射之额外收获,望善加利用。】 棉花种子!李辰心中狂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有了棉花,就意味着未来能有温暖柔软的棉布衣物,能有御寒的棉被,这对于即将到来的冬季和长远发展,意义重大!没想到,与小玉同房,竟然也能触发系统奖励,虽然备注说是楚雪带来的气运辐射,但这惊喜着实不小! 搂紧了怀中依旧瑟瑟发抖的小玉,柔声安抚,心中却已开始盘算着如何将这些宝贵的棉花种子,尽快在桃花源那肥沃的土地上播种下去。 桃花园的夜,依旧静谧。 只是小木屋里,三个人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变得有些微妙而不同了。 第110章 棉花地 与小玉的意外插曲带来的系统奖励,让李辰将那些许旖旎与复杂心绪抛诸脑后,满脑子都被那一百斤“改良高产棉花种子”占据。 这可是能改变生活品质的战略物资! 翌日清晨,李辰早早起身,小玉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羞于面对,躲去了别处。 楚雪还在熟睡,李辰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离开小木屋,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这些宝贵种子的安置之地。 直接种在桃花源里?这里固然安全,土地肥沃,但面积终究有限,而且已经规划了那些更为神奇的果树和部分水稻试验田。 一百斤棉种,能种不少地,全部放在核心区域,有些浪费这绝佳的保密环境。 目光投向了沙盘上,那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关隘的峡谷之外,属于“外廓区”管辖的广阔土地。 “关隘一旦建成,整个遗忘山脉这片盆地都将纳入有效防御范围。外村的土地,安全性将大大提升。”李辰手指敲击着桌面,思路越来越清晰,“内村的土地精贵,大部分要保证粮食作物的种植,土豆、黄豆、新稻种,这是根基,不能动。棉花虽然重要,但毕竟是经济作物,对保密性要求相对低一些,只要成品不轻易外流即可。” 而且,在外村大规模种植棉花,也能给日益增多的外廓居民提供新的、稳定的工作岗位,从种植、管理到后期的采摘、初步加工,都能吸纳大量劳动力,进一步稳定人心。 打定主意,李辰立刻叫来了张启明、钱芸,以及负责农业种植的几名老农,一起出了村墙,来到外廓区靠近一条小河岸边的大片平缓地带。 这里土地相对肥沃,取水方便,日照充足,而且位置相对独立,便于日后管理。 “就这里吧。”李辰指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河岸地,“从河边开始,划出至少五百亩地,不,先划一千亩!以后,这一片,就是我们桃花源的棉花种植区!” “一千亩?”一名老农咂舌,“首领,这……这是什么新作物?需要如此大的规模?”他们还没听说过棉花这东西。 李辰笑道:“此物名为棉花。其果实成熟后,里面是如同雪花般洁白柔软的纤维,可以用来纺线织布,填充衣被,保暖效果极佳,远胜麻布和芦花!” “比麻布还好的布?雪花一样的被子?”老农们瞪大了眼睛,满是好奇与不信。钱芸则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商业价值。 张启明抚须沉吟:“若真如首领所言,此物确是民生之宝。只是,如此大面积种植在外村,关隘未成之前,安全方面……” “无妨。”李辰自信道,“关隘建设日夜不停,最多两月,雏形便可显现。届时,这片土地便在关隘保护之内。在此之前,我会让孙晴加派巡逻队,重点看护这片棉田。种子由内村统一保管,播种时再发放,派可靠之人指导种植。” 见李辰考虑周全,众人便不再有异议。 “太好了!”钱芸已经兴奋地开始计算,“若是真能高产,织出的棉布定然比麻布舒适昂贵,做成棉被棉衣,定是抢手货!咱们桃花源,又能多一项支柱产业了!” 李辰点头,目光仿佛已经穿透时空,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没错。有了足够的棉花,秀娘那边,系统奖励的珍妮纺纱机和大型织布机的改良思路,才能真正发挥出威力!想象一下,当我们桃花源出产的,不再是粗糙的麻布,而是柔软、洁白、温暖的棉布!当我们的孩子冬天能盖着蓬松暖和的棉被,穿着厚实舒适的棉衣,再也不惧严寒!” 这番描绘,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潮澎湃。乱世之中,吃饱穿暖已是奢求,而首领描绘的,是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美好未来! “还有,”李辰补充道,“棉花种植、管理、采摘、乃至后续的纺织,都需要大量人手。这又能解决多少外廓居民的就业问题?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得工分,过上更好的日子!” 规划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张启明带人丈量土地,划定边界;钱芸开始核算开垦、种子、人工等成本;老农们则围着李辰,仔细聆听他讲解棉花的习性、种植要点、如何间苗、如何施肥、如何防治可能出现的病虫害(李辰凭借系统灌输的知识现学现卖)。 一片新的希望之田,在这片乱世的边缘,开始孕育。 李辰站在即将成为棉田的河岸上,望着潺潺流水和远处忙碌的关隘建设工地,心中充满了豪情。 粮食保障生存,盐铁带来财富,而棉花,将提升生活的品质与尊严。 桃花源这艘大船,正装载着越来越多的希望,向着那片未知却令人向往的彼岸,坚定航行。 柔软的棉布,雪花般的被子……想想,都让人觉得,这世道,似乎也没那么绝望了。 第111章 没羞没躁的生活 小玉与李辰那晚在温泉边的意外,终究没能瞒过朝夕相处的李楚雪。 倒不是李辰或小玉露了马脚,而是少女初承雨露后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着娇羞与妩媚的气质变化,以及偶尔与李辰目光相触时那瞬间的脸红心跳,如何能逃过楚雪这过来人的眼睛? 这日,趁着李辰去视察关隘建设,楚雪将惴惴不安的小玉拉到小木屋后的花圃旁,佯装生气地板起脸:“小玉,你这丫头,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说,那晚……是不是你主动的?” 小玉闻言,俏脸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带着哭腔道:“小姐!奴婢……奴婢不敢隐瞒!那晚是姑爷……姑爷他……在温泉边……奴婢,奴婢没有挣扎……”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到胸口,羞得无地自容。 楚雪看着她那副又怕又羞的模样,哪里还绷得住脸?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她拉起,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傻丫头!我又没真怪你。只是……你们也太胡闹了!在那露天席地的,万一给人撞见,或是被什么小动物瞧了去,岂不是羞死人了?” 小玉见小姐并非真的恼怒,心中大石落地,破涕为笑,挽着楚雪的胳膊撒娇:“小姐最好了!奴婢……奴婢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楚雪挑眉。 小玉脸颊绯红,声如蚊蚋:“都听小姐和姑爷的……” 主仆二人笑闹一阵,关系似乎比以往更加亲密无间。 但楚雪心中却悄然多了一份心思。 如今进出桃花源,虽需经过内院和后院,但那溶洞通道毕竟是天然形成,虽有藤蔓遮掩,却无实际阻隔。随着知道这里的人增多,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无意中发现。 晚上李辰回来,楚雪便拉着他说起此事:“辰哥哥,如今知道这桃花源的人多了,虽都是可信之人,但那条溶洞通道毫无遮拦,总让人觉得不安。能不能……给它安个门?平日里锁起来,也省得闲杂人等误入。” 李辰一听,觉得大有道理。 这片净土是他最后的底牌和心灵归宿,必须确保绝对安全和私密。 “确实该安个门,而且得是结实隐蔽的重门。”李辰沉吟道,“不过这工程,光靠我们几个不行,得找老胡了。” 次日,李辰将老胡单独叫到内院书房,神色郑重:“老胡,有处地方,需要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徒弟去修缮一下。此事关乎村子根本,绝不可外泄。” 老胡见首领如此严肃,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小的晓得轻重!定找嘴巴最严、手艺最好的!” 李辰点点头,带着老胡穿过内院,来到那处隐蔽的溶洞入口。拨开藤蔓,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跟我来。”李辰点燃火把,率先走入。 老胡心中好奇,紧跟其后。 当穿过曲折幽深的溶洞,眼前豁然开朗,那片如同仙境般的谷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匠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阳光、草地、溪流、花海、果林、蜂箱、小木屋、温泉池……这……这简直是传说中才有的地方! “这……首领……这……”老胡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辰重重磕了个头,“首领将此等机密重地示于小的,小的……小的粉身碎骨,也绝不负首领信任!” 李辰扶起他:“不必如此。找你来,就是信你。这溶洞通道,需要安装两道坚固隐蔽的重门,内部墙壁装上照明油灯,不平整的地面也铺平。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老胡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仔细观察起溶洞结构,心中已然有了数个设计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老胡带着两名签了死契、绝对可靠的徒弟,秘密进驻溶洞。 他们先是小心地清理了通道,在不破坏天然景观的前提下,将凹凸不平的地面用石板和夯土垫平。 随后,在通道前后关键位置,利用天然岩壁和粗大的原木,巧妙地安装了两道厚重的、外表看起来与岩石无异的包铁木门,门闩和锁具都做得极为结实隐蔽。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凿出小龛,安装了特制的油灯,点亮后,幽暗的溶洞变得明亮而安全。 楚雪看着修缮一新的通道,十分满意。但目光转到那温泉游泳池,又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老胡,这池子……能不能再扩大些?现在感觉游两下就到头了。” “夫人放心!包在小的身上!”老胡现在干劲十足,又带人着手改造温泉池。将池子向旁边拓宽加深,用更光滑的石头重新砌了池壁和池底,使得新池子足以容纳数人同时畅游,更像一个真正的私家温泉浴场了。 望着修缮一新、安全隐秘的溶洞通道,扩大了的温泉池,以及在那片世外桃源中静静矗立、被鲜花环绕的温馨小木屋,李辰心中忽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却异常应景的话来—— “从此,王子和公主在城堡里过上了没羞没躁的幸福生活……” 当然,他这里不是城堡,是桃源木屋。公主身边,还多了一位美丽可人的贴身丫鬟。 生活的画卷,在这片秘境中铺展开来。 有时,三人会在小木屋里,围着炭炉(冬天)品尝蜂蜜水,说着闲话;有时,会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大床上相拥而眠,或做些羞人的、快活的事;有时,会在星光下的温泉池里嬉戏玩闹,水波荡漾,春色无边;有时,甚至会幕天席地,在那厚实柔软的草地上,感受着最原始的生命悸动…… 桃花源内,春光烂漫,日子过得没羞没躁,却又充满了平凡的温馨与极致的欢愉。 这里成为了李辰和两位女子逃离外界纷扰、尽情享受生命与爱情的理想国。 第112章 再赴野狗坡 桃花源如同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两个核心项目——峡谷关隘与千亩棉田——同时推进,对劳动力的渴求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关隘工地,王犇嗓门嘶哑,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指挥着人们搬运巨大的石料,夯筑地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着号子声震天响。 棉田规划区,张启明带着一群人也忙得脚不沾地,清理杂草,平整土地,开挖引水渠。原本还算充裕的人手,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 “首领,照这个进度,关隘主体想要在两月内成型,难!”王犇趁着李辰巡视工地,抹了把汗,直言不讳,“棉田那边也要人,开垦、播种,后续管理,哪一样都离不开人手。咱们现在,是真正的人不够用了!” 李辰看着工地上虽然忙碌却明显有些拉不开栓的人群,眉头微蹙。就在这时,张启明也拿着个小本本匆匆寻了过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喜忧参半的神色。 “首领,正要寻你。方才初步核算了今春作物长势与预计产量。”张启明翻开本子,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土豆长势极旺,预估亩产远超预期;新稻种在试验田表现良好;加上原有的存粮和不断补充的渔获、禽蛋……若不出大灾,待到秋收,即便没有四海货行后续的粮食输入,我桃花源现有存粮与新增产出,供养目前的一千三百余人绰绰有余,甚至……甚至再吸纳一千五百人,也足以支撑到明年新粮入库!” “再吸纳一千五百人?”李辰眼睛瞬间亮了,“张先生,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张启明笃定道,“只要规划得当,粮食绝非制约我等扩张的障碍。” 王犇在一旁听得直咧嘴:“乖乖!能养这么多人?那张先生你还愁眉苦脸啥?” 张启明苦笑道:“王犇兄弟,粮是够了,可人呢?眼下关隘、棉田两处吃人大户,我们已是左支右绌。若再引入大量新丁,安置、管理、教化,乃至防止他们闲散生事,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况且,一下子涌入太多人,也需提防良莠不齐啊。” 李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繁忙的工地和远处广袤的、等待开垦的土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粮足,则心定。心定,则敢想敢干!”李辰语气斩钉截铁,“人手短缺是眼前最大的瓶颈,必须解决!既然我们养得起,那就再去招人!” “还去野狗坡那种地方?”王犇眼睛一瞪,随即摩拳擦掌,“首领,这次俺老王跟你去!定多招些能干活的好汉回来!” 李辰点点头:“光靠我们两眼一抹黑去挑不行。这次,得带个‘明白人’。” 他立刻让人找来了马婆婆。 如今的马婆婆,在外廓区经营着杂货摊,与吴老二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听到首领召唤,立刻放下生意赶了过来。 “马婆婆,上次多亏你提供线索,我们才顺利找到小玉,楚雪一直记着你的情。”李辰先肯定了功劳,然后话锋一转,“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再出次山。我们准备再去招揽些流民,需要个熟悉外面门道、眼光毒辣的人帮忙掌掌眼。” 马婆婆一听,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拍着胸脯道:“首领信得过老身,是老身的福气!别的不敢说,这看人识人,分辨哪些是老实肯干的,哪些是偷奸耍滑、包藏祸心的,老身还是有几分眼力!野狗坡那地方,老身也熟!” “好!”李辰当即拍板,“既然如此,这次就由我、王犇,再带上孙晴手下一个小队的护卫,加上马婆婆,我们再去会会那野狗坡!” 命令下达,整个桃花源迅速行动起来。李辰召集几位夫人和核心管事,简单交代了外出计划。 柳如烟清冷的眸子带着关切:“夫君此行,务必小心。家中一切有我,关隘与棉田建设,我会盯着进度。” 秀娘和孙晴则帮着检查随行护卫的装备,孙晴更是将自己的一个得力手下叫到一边,低声嘱咐着什么。 李楚雪和小玉站在内院门口,眼中满是不舍。楚雪上前,替李辰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道:“辰哥哥,早去早回。我和小玉……等你回来。”小玉在一旁用力点头,脸蛋微红。 一切准备就绪。次日一早,一支由李辰领头,王犇、马婆婆为核心,十名精锐护卫随行的招工小队,带着几大车粮食和部分作为“定金”的盐块,再次踏出了桃花源村墙,向着那个混乱与机遇并存的流民聚集地——野狗坡,进发。 峡谷关隘的雏形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未知。 但这一次,李辰心中底气更足。粮仓充实,拳头够硬,目标明确,他要去那乱世的人海中,再为桃花源网罗一批建设家园的新力量。 不知道这次,野狗坡又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第1章 全村只有你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不喜欢多女主文的请绕路。 十八岁以下的请绕路。 ………… 李辰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心脏那一阵撕裂般的绞痛,以及眼前彻底吞噬他的黑暗。 该死的,那两袋五十斤的大米,再加上连爬十八层楼梯……奖金没挣到,怕是把命给搭上了。 卷,往死里卷,这下真卷死了。 悔啊! …… 混乱的失重感袭来,仿佛在无尽深渊里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阳光扎在眼皮上,伴随着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李辰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没死? 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灰蒙蒙、带着几颗稀疏星辰的夜空,以及……一张张脏兮兮、却难掩清秀轮廓的女人脸庞。 十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警惕、难以置信的好奇,以及一种……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近乎绿油油的、看到救命稻草般的饥渴。 李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硬邦邦的黄土地上,身下硌得慌。 周围是些穿着破旧、打满补丁古代麻布衣裙的女人,从十几岁的少女到三四十岁的妇人都有。 她们面黄肌瘦,嘴唇干裂,但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以及他身边那两个硕大的、印着“xx粮油”logo的编织袋上。 “动了动了!他活了!” “天爷啊,从那么高掉下来都没摔死?” “看他的衣服,好生奇怪……” “那……那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难道是……” 女人们小声议论着,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李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疼。 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美团骑手服,只是沾满了尘土。 穿越了?这么狗血? “你是谁?从何处来?”一个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和其他人相比,她的衣服虽然同样陈旧,却整洁许多。 身姿挺拔,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眼如画,只是此刻柳眉微蹙,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审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紧紧握着的一柄磨得发亮的青铜短剑,剑尖虽未指向李辰,但那姿态明确表示她才是这里的主事人。 李辰看着那明显是古董的青铜剑,再看看周围完全陌生的原始环境,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我……我叫李辰。” “就是个送……呃,跑腿的。从哪儿来……说实话,我也搞不清。” “好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女子的目光锐利如刀,在他奇怪的服装和那两个大袋子上扫过。 “柳如烟,桃花源村现任村长。” “你那袋中,所装何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袋子。 李辰下意识地护住袋子,这是他猝死前最后的订单,两大包十公斤装的顶级丝苗大米,客户要求送上八楼没电梯的老小区……现在想想都心梗。 “是……大米。”他老实回答。 “大米?!” “真的是粮食?!” “两大袋!!!” 人群骚动起来,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和警惕的目光,变得无比炽热,仿佛要将他和米袋一起融化。 好几个女人甚至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喉咙滚动着。 柳如烟眼中也爆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光彩,但她强行压下激动,手中短剑微微抬起,制止了骚动的人群。“安静!” 她蹲下身,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一个袋子的封口。雪白晶莹的米粒暴露在空气中,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嗬……”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甚至有年纪小些的女孩,看着那白花花的大米,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 柳如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捻起几粒米放入口中,仔细感受着那真实的谷物触感和淡淡的淀粉甜味。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李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可疑的天外来客,而是在看……一座会走路的粮仓,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李辰那张虽然狼狈,但依稀看得出清秀端正,更重要的是——健康的、属于年轻男人的脸上。 李辰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这眼神他懂,以前家里饿了三天的猫盯着他手里的鱼罐头,就是这德行。 可现在,他是那个“鱼罐头”。 “李辰。”柳如烟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从天而降,落入我桃花源村。按村规,外来者需经审察。但眼下,你可愿将这两袋粮食,献予村落?” 李辰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菜色、写满渴望的脸,再看看柳如烟手中那柄明显不是摆设的青铜剑,很识时务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相见就是缘分,这两袋米,算我请大家吃的!” 保命要紧,粮食没了可以再搞,人没了就真没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如此,我代全村,谢过你了。” 她一挥手,“姜婆婆,带人把米搬回祠堂,小心看管,按最紧缺的量分配。” 一个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妪应声而出,招呼着几个妇人,几乎是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对于她们而言重若性命的大米袋子抬走了。 李辰看着“救命粮”被抬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能用钱(米)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大概吧? 然而,柳如烟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粮食之事已了。现在,谈谈你的事。” 柳如烟的目光再次锁定李辰,“桃花源村遭逢大难,村中男丁……月前为抵御黑云寨贼寇,已尽数战殁。”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辰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的痛苦与决绝。 “如今村中,仅有二十六人,皆为女子。” 柳如烟一字一句,目光如炬,“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国?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 干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呃……意味着……我在这里会很显眼?” 柳如烟没理会他的打岔,径直说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意味着,你,李辰,现在是我桃花源村延续下去的唯一希望。不光是你的粮食,更是你这个人!” 李辰懵了:“我……我这个人?” “没错。”柳如烟上前一步,虽然比李辰矮了半个头,但那气势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从明日起,你须每日与我村中一名女子成亲,诞下子嗣,壮大人丁!直至……直至所有适龄女子,皆有所出!” “什么玩意儿?!”李辰差点跳起来,以为自己幻听了,“每日娶一个老婆?!大姐……不,村长,你开玩笑吧?这……这不成配种……唔……” “配种”二字一出,周围女子的脸色都变了,有些羞愤地低下头,有些则怒视着他。 柳如烟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去,手中青铜剑“噌”地一声抵在了李辰的咽喉前,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闭嘴。 “注意你的言辞!” 柳如烟声音冰寒,“这不是与你商量,而是告知你村子的决定。若非看你带来粮食,又似非奸恶之徒,就凭你方才之言,我便可将你驱离村落!你可知,离开村子,在这饥荒年月,你能活几日?” 李辰感受着脖子上的凉意,冷汗都下来了。 他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看看这环境,看看这些女人的状态,生存是这里的第一法则。 “不是……村长,你听我解释。”李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这太突然了!婚姻大事,总要讲个你情我愿,感情基础吧?这跟配……跟完成任务有什么区别?对各位姑娘也不公平啊!” 他心里疯狂吐槽:我连女朋友都没谈过,这一下子就要开启日更娶妻模式? 身体也吃不消啊!这哪是桃花源,这是盘丝洞加强版!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收回短剑,语气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饥荒之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感情?那是太平年月才配享有的奢侈。” 她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容憔悴的女子:“她们,以及整个桃花源村,都需要一个未来。而你,是唯一能带来未来的人。答应,你就是桃花源村的恩人,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供养你。不答应……”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答应,你对我们而言就失去了最大价值,下场难料。 李辰头皮发麻。这叫什么事啊! 被几十个女人围着逼婚,还是集体逼婚! 这到底是走了桃花运还是桃花劫? 本能地就想拒绝。 这太离谱了,太违背公序良俗的价值观了。 就算这些姑娘里真有好看的,比如眼前这位柳村长就是个绝色,但那也不能像发任务一样啊! 就在李辰咬咬牙,准备宁死不屈(主要是怕肾亏),想办法周旋一下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命运抉择,符合激活条件……】 【“薪火相传”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宿主:李辰】 【当前所处:桃花源村】 【文明声望:默默无闻】 【家族成员:0】 【检测到可缔结婚姻对象:25(潜在)】 一个充满科技感的淡蓝色虚拟面板,突兀地出现在李辰的视野正前方。 李辰眼睛瞬间瞪圆了。 金手指?!系统?!果然,穿越者福利虽迟但到! 【新手任务发布:安家立业。】 【任务要求:同意桃花源村的提议,并成功与一位村落女子缔结婚姻关系。】 【任务奖励:“文明火种”抽奖机会一次。备注:奖励物品将极大改善您与村落的生存现状。】 看着面板上“极大改善生存现状”那几个字,再想想刚才看到的那些女人饿得发绿的眼睛,以及自己空空如也、咕咕作响的肚子,李辰到嘴边的拒绝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粮食被收走了,人生地不熟,外面是饥荒乱世,里面是一群饿疯了、而且明显武力值不低(至少村长不低)的女人。 拒绝?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扫地出门或者干脆被“物理说服”。 而且,这系统奖励……听起来很诱人啊。 急需物品?会是什么?更多的粮食?武器?还是…… 干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先活下去,再谈节操! 李辰脸上的表情从抗拒纠结,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壮烈与期待的复杂神色。 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眼神冷冽、等待他最终答复的柳如烟,用力一点头。 “好吧!村长,为了桃花源村的未来,我……我同意了!” 柳如烟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一丝,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并未减少。 李辰话锋一转,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诚恳的笑容:“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啊不,是建议!这第一天,你看……我跟谁成亲比较好?” 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了眼前这位手握青铜剑、气场两米八的美女村长。 柳如烟愣住了。 围观的女人们也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古怪的沉默。 【叮!新手任务已接受。请宿主尽快完成婚约,领取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回响。 李辰心里盘算着:要娶,就先娶最大的那个!至少……安全系数高点吧? 看着柳如烟那双骤然变得深邃难明的眼眸,心里有点打鼓。 这第一步,是福还是祸啊? 第2章 开局先娶美女村长? 李辰那句话问出口,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女人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茫然,甚至还感到有一丝荒谬。 目光在李辰和柳如烟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都汇聚到自家村长身上。 柳如烟握着青铜短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李辰,里面情绪翻涌,有错愕,有怒意,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冰冷。 “你……说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脸上堆起尽可能真诚且无辜的笑容:“村长,我是说……这第一天,要不……咱俩先凑合一下?” 又赶紧补充,语速飞快:“您想啊!您是村长,是一村之主,德高望重,英明神武!我李辰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规矩也不明白。这要是贸然跟其他姑娘成亲,万一哪里做得不对,冲撞了人家,或者坏了村里的规矩,那多不好?有您在一旁……呃,言传身教,亲自指导,我才能更快融入村子,更好地为咱们桃花源做贡献不是?” 这话说得,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虚心学习、一心为公的位置上。 柳如烟身后的女人们,表情更加古怪了。 有人偷偷撇嘴,有人眼神闪烁,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婆婆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隐去。 柳如烟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李辰这番“高论”气得不轻。 强压着火气,冷声道:“李辰,莫要胡言乱语!我身为一村之长,岂可……” “村长!”李辰打断她,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正因为您是一村之长,才更应该做出表率!您想,连您都愿意为了村子的未来,率先……那个啥,岂不是更能鼓舞士气,安定人心?让大家看到,连村长都豁出去了,咱们还有什么不能团结一心的?” 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个,自以为是的“杀手锏”,眼神“诚恳”地看着柳如烟:“而且,由您来……看着我,监督我,您也能更放心,不是吗?免得我这个人外来者,不懂规矩,带坏了村里的风气。” 这话隐隐点出了柳如烟内心深处对他这个“天降男人”潜藏的不信任。 柳如烟沉默了。 她审视着李辰,目光锐利得仿佛要把他剥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心思。 这个男子,言行古怪,脸皮也厚得可以,但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村长的身份确实是一种束缚,但也是一种责任。若自己都退缩,如何要求他人?而且,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确实是最稳妥的控制方式。只是…… 一想到要与这个认识不到半个时辰、来历不明的男子成亲,即便只是权宜之计,柳如烟心里也涌起强烈的抗拒和羞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婆婆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如烟丫头,这小子的话,歪理多了点,但……不无几分考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姜婆婆。 姜婆婆慢悠悠地继续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是村长,担子最重。这第一个……确实难为,但也最能稳定局面。至于以后如何,且走且看吧。” 婆婆的话,像是一锤定音。 柳如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决然的平静。 那是一种为了更大目标,可以牺牲个人一切的决绝。 “好。”柳如烟吐出一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如你所愿。” 李辰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差点没欢呼出来。成功了!第一步,抱紧最粗的大腿(虽然可能带刺)! “不过,”柳如烟话锋一转,青铜短剑再次抬起,这次却不是对着李辰,而是剑尖遥指地面,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李辰,你记住。这婚姻,只为延续村落香火,无关情爱。在村人面前,你我是夫妻之名。私下里,你若敢有半分逾越之举……” 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铿”的一声轻响。 “犹如此地!” 那冰冷的杀意,毫不作假。 李辰脖子一缩,赶紧表态:“明白!村长放心!我李辰是正经人,绝对发乎情,止乎礼……呃,不对,是绝对恪守本分,未经允许,绝不越雷池半步!” 心里却在嘀咕:这哪是娶老婆,这是请了个女教官兼保镖啊! 柳如烟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恢复了村长的威严:“都听见了?今日起,李辰便是我柳如烟的夫君,亦是桃花源村的一员。以往如何,日后依旧,不必特殊对待。” 女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齐声应道:“是,村长。” 只是那眼神,看向李辰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姜婆婆,劳您准备一下,简单行个礼便是。”柳如烟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晚饭。 “哎,好,老婆子这就去张罗。”姜婆婆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村子中央那座看起来最齐整的土坯房子,想必就是祠堂了。 柳如烟这才再次看向李辰,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你,跟我来。” 李辰乖乖跟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走了两步,想起那系统任务,心里默念:系统,这算成了吧?任务完成没? 【检测到宿主已与潜在婚姻对象“柳如烟”达成婚约协议。】 【新手任务“安家立业”完成度:50%。】 【提示:需完成正式仪式,方可视为缔结婚姻关系,领取奖励。】 还得走形式?行吧,入乡随俗。 柳如烟带着李辰来到祠堂外的一片空地上。 所谓的祠堂,也不过是间大点的土坯房,门口打扫得还算干净。 姜婆婆动作很快,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块洗得发白的红布,一块递给柳如烟,一块塞给李辰。 “系上,算是沾点喜气。”婆婆说道。 柳如烟面无表情地将红布系在腰间。李辰有样学样,也给自己系上,感觉有点像……餐厅门口迎宾的? 没有宾客满座,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安静地围在一旁,眼神好奇又带着点茫然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 姜婆婆站在祠堂门口,算是司仪。 “一拜天地——”婆婆苍老的声音喊道。 柳如烟对着空旷的天地,深深一揖。 李辰赶紧照做,心里吐槽:拜天地?我就是从这“天”上掉下来的,拜它差点摔死我? “二拜先祖——” 两人转向祠堂方向,再次行礼。 李辰心里默念:各位桃花源的列祖列宗,小子李辰误入宝地,今后多有打扰,保佑我……呃,保佑村子能活下去吧。 “夫妻对拜——” 柳如烟转过身,面对李辰,动作略微迟疑了一瞬,还是微微弯下了腰。 李辰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新娘”,荆钗布衣,难掩清丽,但眉宇间的坚毅和那份疏离感,比那青铜剑还冷。 收敛心思,郑重地躬身一拜。 不管怎么说,在这陌生的世界,这算是有了个暂时的“家”和……一个极度强势的“合伙人”。 “礼成——”姜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几乎在婆婆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与“柳如烟”正式缔结婚姻关系。】 【新手任务“安家立业”已完成!】 【奖励发放:“文明火种”抽奖机会一次。是否立即抽取?】 来了!关键时刻来了! 李辰心中狂喊:“抽取!立刻!马上!” 脑海中,那个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再次出现,一个巨大的、布满古朴纹路的转盘开始飞速旋转,上面划分着无数细小的格子,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转盘速度渐慢,指针划过一个个模糊的图案,最终,停在了一个描绘着某种块状根茎植物的图标上。 【恭喜宿主获得:“高产抗逆土豆种子”一百斤,及配套《基础种植指南》!】 土豆?! 李辰眼睛瞬间亮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玩意儿产量高,耐贫瘠,对水肥要求相对较低,而且生长周期不算太长!绝对是应对饥荒的神器之一!比大米这种主粮作为起步种子实用多了!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意念提取。” 妙啊! 李辰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刚“成亲”应有的(假装)羞涩。 仪式结束,围观的女人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去继续忙碌生存的活计,只是临走前,目光总忍不住在李辰和柳如烟身上转几圈。 柳如烟解下腰间的红布,叠好递给姜婆婆,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看向还傻站着的李辰,眉头微蹙。 “还站着做什么?随我来,给你安排住处。” “哎,好嘞!”李辰心情大好,屁颠屁颠地跟上。 柳如烟带着他走到祠堂旁边不远处,一个独立的小土坯房前。房子看起来比祠堂小很多,但也还算完整。 “这里原是守祠人住的地方,现在空着。你暂且住下。”柳如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破旧的木柜,积了层薄薄的灰尘。 “条件简陋,自己收拾。”柳如烟语气平淡,“村里粮食紧缺,你既已入村,便要劳作。明日我会给你安排活计。” “没问题!干活我在行!”李辰拍着胸脯,随即,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看着柳如烟,“那个……村长,呃……娘子?咱们这都成亲了,你……不住这儿?” 柳如烟猛地转头,眼神如冰锥般刺向李辰,手已经按在了青铜短剑的剑柄上。 李辰吓得往后一跳,连连摆手:“别别别!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的意思是,这炕看起来挺大的,咱们可以一个睡这边,一个睡那边,中间……中间可以用东西隔开!我保证,绝对不打呼噜,不磨牙,不说梦话!” 柳如烟冷冷地盯着他,直到李辰额头冒汗,才缓缓松开剑柄,吐出两个字: “不必。”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背影挺拔而孤绝。 李辰看着柳如烟走向不远处另一间明显是女子居住的屋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冷汗。 “呼……吓死我了。这老婆……呃,这合伙人,气场太强,不好忽悠啊。” 转身走进属于自己的小土屋,关上门,虽然家徒四壁,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至少,第一步站稳了。 而且,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牌——一百斤土豆种子! 走到土炕边,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屁股坐下,意念沉入系统空间。 果然,那里静静躺着一大堆饱满的、带着嫩芽的土豆块茎,还有一本薄薄的、充满现代简笔画风格的《基础种植指南》。 “粮食危机?呵呵……”李辰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计划通的笑容,“等我把这土豆种出来,亮瞎你们的……呃,改善大家的生活!” 不过,怎么把这种子合理地拿出来,也是个技术活。直接变出来?怕不是要被当成妖怪。 而且,开荒种地,需要人手,需要工具,需要说服那个疑心病重且武力值超高的美女村长…… 李辰挠了挠头,感觉任重而道远。 但不管怎样,希望之火,已经随着这一百斤土豆种子,悄然埋下了。 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望着漏风的屋顶和依稀的星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说辞。 “得找个机会,展现一下我‘农神转世’的价值才行……不然,光靠‘配种’这功能,地位不稳啊。” 带着对未来的规划和一丝小小的得意,李辰在这异世界的第一晚,沉沉睡去。 而隔壁屋子的柳如烟,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柄青铜短剑,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李辰,看似油嘴滑舌,胆小怕事,但关键时刻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镇定和……自信。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带来的,真的只是那两袋大米,和他这个人而已吗? 柳如烟心中,疑云未散。 第3章 开始忽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辰就被屋外隐约的动静吵醒了。 硬邦邦的土炕睡得浑身酸痛,肚子也咕咕直叫。 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家徒四壁的“新房”,叹了口气。 穿越者的开局,果然没几个舒坦的。 推门出去,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村子里已经有人活动,几个妇人正拿着简陋的木桶去溪边取水,看到李辰,都好奇地多看几眼,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少了些昨日的警惕,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辰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换来对方略显慌乱的躲闪。 得,这“村长夫君”的身份,看来还需要时间适应。 正琢磨着去哪找点水洗漱,顺便打听下早饭在哪解决,就看到柳如烟从不远处走来,手里端着一个陶碗。 “醒了?把这个喝了。”柳如烟将陶碗递过来,语气依旧平淡。 李辰接过一看,碗里是半碗浑浊的、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里面飘着几片看不清品种的野菜叶子。 这就是早餐了? “多谢……娘子。”李辰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心观察着柳如烟的反应。 柳如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反驳,只是淡淡道:“吃完随我去地里。村里不养闲人,你既已留下,便要出力。” “应该的,应该的!”李辰连忙点头,三口两口把那点刮嗓子的稀粥灌下肚,感觉跟没吃一样。饥饿感更清晰了。 必须尽快把土豆搞出来! 跟着柳如烟往村外走,沿途看到的景象让李辰心情沉重。 土地干裂,田里的禾苗(应该是某种小米或者黍)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一看就严重营养不良。几个女人正在地里弯腰除草,动作有气无力。 “村长,咱们村的地……一直这样?”李辰忍不住问。 柳如烟看着那片贫瘠的土地,眼神黯淡:“往年虽不富足,尚能糊口。今岁大旱已持续三年,溪水都快断了,土地也越来越没肥力。”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若非如此,男人们也不至于为了抢黑云寨那点微不足道的粮种,就……”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李辰明白了。 极度的匮乏,会把人逼上绝路。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机会来了。 “村长,我昨晚……做了个梦。”李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神秘和严肃的表情。 柳如烟疑惑地看向他:“梦?” “对,一个很奇怪的梦。”李辰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自称是什么……司稼之神?对,就是管庄稼的神仙!他跟我说,见此地生灵涂炭,心生怜悯,特赐下一种名为‘土豆’的神物,助我等渡过难关!” 柳如烟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着李辰:“你说什么?神仙?土豆?” 她的手下意识地又按在了剑柄上。怪力乱神之说,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可疑。 李辰心里一紧,赶紧摆手:“别激动!村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我开始也以为是自己饿晕了头做的白日梦!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真诚”地看着柳如烟:“那老头说,这种‘土豆’,耐旱耐贫瘠,产量极高,亩产可达……可达数千斤!而且浑身是宝,叶子也能吃!最重要的是,他告诉我,已经把种子藏在了我落脚的那间屋子后面!” 亩产数千斤?! 柳如烟瞳孔骤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个数字,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村里最好的年景,粟米亩产也不过百来斤!数千斤?那是什么概念? “荒谬!”柳如烟第一反应是不信,“世上岂有如此神物?李辰,你若想哗众取宠,或是逃避劳作,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 “我就知道你不信!”李辰一副“早料到如此”的样子,拍着胸脯,“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就在我那屋后面!要是我说谎,任凭村长处置!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一天娶俩老婆都行!” 这混不吝的保证,让柳如烟一阵气闷。但那个“亩产数千斤”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值得去验证一下。 “带路!”柳如烟冷声道,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李辰心里窃喜,赶紧带着柳如烟绕到昨晚住的那间小土屋后面。那里有一小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紧挨着山壁。 根据系统提示,种子已经“合理”地埋藏在这里了。 “就在这儿!那老头说,埋得不深!”李辰指着空地,开始用手扒拉地上的浮土和杂草。 柳如烟站在一旁,紧盯着李辰的动作,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理智告诉她这很荒唐,但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很快,李辰的“挖掘”就有了结果。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些硬块。 “有了!真有东西!”李辰惊喜地叫道,手下动作加快,扒开泥土,露出了下面一个个拳头大小、黄褐色、带着嫩芽的块茎。 柳如烟忍不住上前一步,蹲下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土疙瘩”。 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表皮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那嫩芽生机勃勃,不似作假。 “这……这就是‘土豆’?”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对!梦里的老头说,把这些带芽眼的块茎切块,种到地里,三四个月后就能收获,一株下面能长一大串!” 李辰比划着,趁机将系统灌输的《基础种植指南》里的知识,用“神仙托梦”的方式说出来,“哦对了,老头还说,种之前,最好先把地深翻一下,弄点草木灰或者腐熟的粪肥做底肥,长得更好!” 柳如烟摩挲着手中的土豆,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又看看李辰那张虽然沾了泥土却异常认真的脸。怪梦之说依然可疑,但这实实在在的、从未见过的“种子”,做不了假。 难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司稼之神显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柳如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眼前的绝境,让她宁愿相信这渺茫的希望。 “此事,还有谁知晓?”柳如烟迅速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道。 “就咱俩!神仙老头说,天机不可泄露,让我只告诉可信之人。我一想,村长您就是我目前最信任的人了!”李辰赶紧表忠心。 柳如烟深深看了李辰一眼,眼神复杂。 这家伙,满嘴跑马车,但拿出来的东西,却一次次出乎意料。 “此事暂且保密,不要对外声张神仙之事。”柳如烟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我会告诉村里人,这是你家中秘传的海外作物种子,冒险带来,如今献予村落试种。” 李辰眼睛一亮:“高!村长实在是高!这个说法完美!” 既解释了种子来源,又给他刷了一波好感度。 “这些……土豆,先收起来。”柳如烟看着那一小堆土豆,眼神火热,仿佛在看无价之宝,“我立刻安排人手,选一块最好的地,按你……按神仙所说的方法,试种!” 她站起身,看着李辰,语气郑重了许多:“李辰,若此物真如你所说,能亩产数千斤,你便是我桃花源村,乃至这天下无数饥民的再生父母!我柳如烟,代全村,先行谢过!” 说着,这位一向清冷坚强的女村长,竟然对着李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李辰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别别别!村长您这是折煞我了!我也是村子一员,出力是应该的!咱们赶紧行动起来吧,早种下,早收获!” 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波操作,稳了!不仅解决了种子来源问题,还初步确立了“技术专家”的地位!距离摆脱“纯种马”身份的目标,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柳如烟直起身,看着李辰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心中那份疑虑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似乎真的能带来奇迹? “走吧。”柳如烟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先去召集人手。” 李辰干劲十足地跟上,看着柳如烟挺拔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土豆是第一步,接下来,曲辕犁、堆肥法、水利工程……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神仙老头”的知识库一点点掏出来才行。 桃花源村的种田逆袭之路,就从这一百斤土豆开始!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村子外围的树林里,一双贪婪而凶狠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住了柳如烟和李辰的背影,尤其是柳如烟怀里小心翼翼抱着的那包“土疙瘩”。 “老大猜得没错,这桃花源村果然还有存货!就是不知道那娘们怀里抱的是什么宝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得赶紧回去禀报老大!” 身影悄然后退,消失在密林之中。 第4章 同房才能解锁技术 土豆种子的出现,让绝望的桃花源村看到了希望。 柳如烟雷厉风行,立刻召集了所有村民,宣布了“海外秘种”的消息,并隐去了神仙托梦的部分,只说是李辰家传的宝物,如今慷慨献出。消息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亩产数千斤?真的假的?” “李辰带来的?他还有这本事?” “海外是什么地方?从来没听说过啊……” “那土疙瘩,真能长出那么多粮食?” 怀疑、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柳如烟没有过多解释,直接用行动说话。 亲自挑选了村里最肥沃(相对而言)的一块缓坡地,带着所有能劳动的女人,按照李辰转述的“神仙指导”,开始深翻土地,收集草木灰和有限的粪肥。 李辰也没闲着,化身技术指导,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讲解如何切块留芽,株距行距多少。 虽然他也是半桶水,但仗着《基础种植指南》的底气,讲起来头头是道,倒是唬住了不少人。 “看见没,这芽眼,就是生命之源!一个切块至少留一到两个芽眼,不能多也不能少……” “种下去后,要稍微培点土,形成个小垄,利于排水……” “后期还要除草,培土,说不定还得抓虫子……” 女人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看李辰说得认真,又联想到那救命的两袋大米,不由得信了几分,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忙活了大半天,一小片土豆试验田总算像模像样地种了下去。 看着整理好的土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丰收的景象。 就在这时,柳如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李辰面前,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 “李辰,土豆已种下,后续照料需按你说的来。现在,说说另一件事。”柳如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按照约定,今日你该迎娶第二位妻子了。” 啊?又来? 李辰正沉浸在“农业专家”的角色里,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周围还没散去的女人们,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好奇地打量着李辰,似乎在评估这个“天降夫君”的成色。 “这个……村长,你看咱们刚种下希望的种子,是不是应该集中精力,先确保这土豆万无一失?娶亲的事,要不……缓两天?” 李辰试图挣扎一下。一天娶一个,这谁受得了?真当是打卡上班呢? 柳如烟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约定便是约定。村中规矩,不可因一事而废另一事。人口,同样是村子的根本。” 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其中一个身材高挑、肤色呈健康小麦色的女子身上:“赵英,你出来。” 被点名的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了出来。她约莫十八岁,眉眼带着一股英气,手臂线条流畅有力,一看就是常干体力活的。 此刻,脸上没什么羞涩,反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李辰。 “赵英是铁匠赵叔的女儿,打铁的手艺学了七八成,是村里力气最大、也最肯干的姑娘之一。” 柳如烟介绍道,像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参数,“今日,你便与李辰成亲。” 李辰看着这位“赵英”姑娘,感觉对方眼神里的锐利程度,快赶上柳如烟那把青铜短剑了。 这哪是新娘看新郎的眼神?这分明是铁匠看一块待锻造的生铁的眼神啊! “等等!村长!”李辰脑瓜子飞快运转,灵光一闪,又祭出了“神仙大法”。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凑近柳如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村长,不是我想拖延,实在是……昨晚那白胡子老头,后来又给我托梦了!” 柳如烟眼神一凝:“又梦到了?这次说什么?” 李辰故作神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老头说,这娶妻……也是有讲究的!光是名义上成亲,效力不大。必须……必须得洞房花烛,夫妻一体,阴阳调和,才能……才能彻底激活他赐下的福缘和气运!” 观察着柳如烟的脸色,继续胡诌:“老头特意强调,若是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后续很多更深奥的技艺,比如更好的炼铁法、更厉害的水车图纸,他就没法通过梦传给我了!说是……说是缘分未到,天机不可轻泄!” 柳如烟:“……” 她盯着李辰,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像是这登徒子为了那点事编出来的借口! “李辰,你莫要以为有了土豆之功,便可在此信口开河!”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寒意。 “天地良心!”李辰叫起屈来,表情那叫一个诚恳,“村长,我李辰是那种人吗?我这是为了村子长远发展考虑啊!你想想,要是能弄出更好的炼铁法子,咱们就能打造更锋利的武器,更坚固的农具!要是能造出水车,灌溉就不用全靠肩膀挑水了!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他指着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明显对“更好的炼铁法”动了心思的赵英:“就拿赵英姑娘来说,她要是会了更厉害的炼铁技术,咱们全村都能用上钢刀钢犁,那对付土匪、开荒种地,效率得提升多少倍?” 赵英原本对李辰还有几分不屑(主要是觉得他细皮嫩肉不像能干重活的),此刻听到“更好的炼铁法”,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脱口而出:“真有更好的法子?” “当然!”李辰拍着胸脯,“梦里老头说了,只要条件达成,什么灌钢法、百炼钢,都不是问题!比现在这青铜和劣铁强百倍!” 赵英呼吸都急促了,看向柳如烟:“村长!若真如此……” 柳如烟看着李辰那副“我全是为你着想”的嘴脸,又看看明显被说动了的赵英,心里一阵气闷。这家伙,每次都能找到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什么阴阳调和,分明就是……就是色心不死! 但……万一呢?万一这古怪的家伙说的又是真的呢? 那土豆种子不也是看似荒谬,却真实存在了吗? 更好的炼铁技术,对村子诱惑太大了。 柳如烟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答应他?感觉像是纵容了他的无耻要求。 不答应?万一因此错过了能让村子强大的关键技术…… 李辰看着柳如烟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这波忽悠,能不能成? “李辰。”柳如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姑且再信你一次。若日后证明你在此事上撒谎,诓骗于我,诓骗全村……”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若是我撒谎,不用村长动手,我自个儿找块豆腐撞死!”李辰赶紧保证,心里乐开了花。成功了!至少争取到了“同房”的合法性! 柳如烟不再看他,转向赵英,语气复杂:“赵英,你都听到了?你……可愿意?” 赵英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自己长满老茧、渴望锻造出更好铁器的手,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村长,为了村子,我愿意试试!若他真能拿出更好的炼铁法,我……我依他又何妨!”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壮烈牺牲的味道。 李辰嘴角抽了抽。好嘛,在这姑娘眼里,自己还不如一块铁疙瘩有吸引力。 于是,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中,第二场简陋的婚礼开始了。 依旧是姜婆婆主持,依旧是系红布,拜天地祖先,夫妻对拜。 只是这次,围观群众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尤其是看到李辰和赵英被一起送进那间小土屋(柳如烟下令临时扩建了一下,用木板勉强隔成了里外两间,李辰住外间)时,各种窃窃私语更是没停过。 “听见没?神仙说同房了才有更好的技术?” “这李辰夫君,怕不是个……色中饿鬼吧?” “嘘!小声点!万一真是神仙旨意呢?” “赵英姐也真敢答应……” “为了村子呗,还能为啥?” 柳如烟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心里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闷。 强行压下这种莫名的情绪,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落寞。 小屋内,气氛更是尴尬。 赵英抱着自己的一个小包袱,站在隔板门口,像根木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紧张。 李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那个……赵英姑娘,你别紧张,我李辰说话算话!咱们……咱们先培养培养感情?要不,你先给我讲讲村里打铁的情况?” 赵英瞥了他一眼,闷声道:“打铁有什么好讲的?炉子,风箱,锤子,铁料。就这么回事。” 显然,她对“培养感情”没什么兴趣。 李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到炕沿上,开始描绘宏伟蓝图:“那是你们现在的法子落后!等过两天,我‘感悟’到了新技术,咱们弄个高炉,搞出水力鼓风机,再用上灌钢法……到时候,打造出来的钢刀,吹毛断发!钢犁,开山裂石!” 赵英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忍不住追问:“水力鼓风机?灌钢法?那是什么?”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时机未到啊。”李辰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心里却在狂呼:系统!系统大哥!第二个老婆已到位,请求发放“灌钢法”奖励!赶紧的!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与第二位妻子“赵英”正式缔结婚姻关系。】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文明火种”抽奖机会一次。是否立即抽取?】 “抽取!” 转盘再次飞旋。 这一次,指针停在了一个燃烧的炉火与铁锤交叉的图案上。 【恭喜宿主获得:“灌钢法”全套详细技术手册(图文并茂版)!】 成了!李辰心中大定。 看着眼前这位对打铁充满热忱的“新婚妻子”,李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英啊,看来……咱们今晚,有的聊了。” 技术到手,接下来,就是如何“合情合理”地把它变成现实了。 而这位赵英姑娘,无疑是最佳的实践者和突破口。 李辰仿佛已经看到,钢铁的洪流,即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奔涌而出。 第5章 得寸进尺的神仙 第二天一早,李辰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小屋的。 昨晚,跟赵英“聊”了大半宿的钢铁冶炼。 从炉温控制讲到碳元素配比,从百炼钢的弊端讲到灌钢法的原理。 赵英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几乎是抱着膝盖,眼睛发直地听着李辰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天书”。 什么“生铁淋口”,什么“炒钢法”,什么“坩埚炼钢”……每一个概念都冲击着这位年轻女铁匠固有的认知。 她好几次想打断提问,都被李辰以“此乃天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待时机成熟自会实践”给堵了回去。 结果就是,赵英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天不亮就爬起来,围着那简陋的铁匠铺打转,看着那几块可怜的青铜料和劣质铁胚,唉声叹气,恨不得立刻就能实践李辰说的那些神奇法子。 而李辰,则是说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忽悠人也是个技术活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正好碰上过来查看情况的柳如烟。 柳如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看到李辰疲惫的样子和赵英那亢奋中带着浓浓黑眼圈的状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看起来不像是纵欲过度,倒像是挑灯夜战了? “如何?”柳如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主要落在赵英身上。 赵英一见柳如烟,立刻激动地迎上去:“村长!李辰他……他说的那些炼铁法子,虽然很多我听不懂,但感觉……感觉好厉害!要是真能成,咱们肯定能打出更好的兵器!” 柳如烟心中一动,看向李辰:“哦?看来……‘神仙’的赏赐,是兑现了?” 李辰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算是开了个头吧。具体的……还得等‘机缘’更深了,才能拿出来实践。” 他心里补充:等我把那本图文并茂的《灌钢法详解》找个机会“梦译”出来再说。 柳如烟深深看了李辰一眼,没再追问。 只要真有干货,过程她可以暂时不计较。 “既然昨夜……‘沟通’有效。”柳如烟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说道,“那今日,便依约迎娶第三位妻子吧。” 李辰一个激灵,困意全无。还来?!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村长!且慢!”李辰赶紧喊停,脑子飞速旋转,脸上堆满了愁苦和无奈,“唉,我正想跟您说这个事呢!昨晚,那白胡子老头……他又来了!” 柳如烟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英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老头怎么说?”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李辰搓着手,表情那叫一个为难,演技全开:“老头……他把我骂了一顿啊!说我不诚心!敷衍了事!” “嗯?”柳如烟眼神一冷。 “老头说,这阴阳调和,夫妻一体,讲究的是灵肉交融,气息相通!光是在一个屋里隔着板子聊天,那是阳奉阴违,糊弄鬼呢!” 李辰痛心疾首,“他说,必须……必须得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气息相融,才算真正的夫妻,才能彻底稳固福缘,激发后续更多的天机赐予!” 偷瞄了一眼柳如烟冰寒的脸色,赶紧加重筹码,带着哭腔:“老头还说了!要是再这样敷衍下去,他就要……就要收回之前赐下的土豆福缘!让那种子烂在地里,颗粒无收!连带着之前答应给的炼铁法,也要一并作废!” “什么?!”赵英第一个惊叫出声,脸都白了。土豆是她亲眼所见,炼铁新法是她的命根子,这要是被收回去,还不如杀了她! 柳如烟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死死盯着李辰,那眼神恨不得把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李!辰!”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天地良心!日月可鉴啊村长!”李辰指天画地,表情真挚得能拿奥斯卡,“我也不想啊!谁愿意天天被个老头在梦里指着鼻子骂?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可老头说了,这是天道规则,他也不能违背!要是咱们不按规矩来,触怒天威,别说新技术,现有的都保不住!” 一把拉住旁边急得快跳脚的赵英:“赵英,你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昨晚咱们是不是光聊天了?是不是没……没那啥?这算哪门子夫妻一体?神仙生气是不是很有道理?” 赵英被问得一愣,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逻辑,为了她的钢铁大业,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好……好像是这样……” 柳如烟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这个无耻之徒按在地上摩擦! 收回土豆?作废炼铁法?这威胁太狠了!直接掐住了村子的命脉和未来的希望! 她赌不起!万一这混蛋说的又是真的呢? 可是……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这……这成何体统! 柳如烟脸色铁青,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李辰心里也七上八下,这波玩得有点大,不会真把这美女村长逼急了吧? 良久,柳如烟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李辰,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日后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赵英,声音干涩:“赵英,你……今晚搬进里间。” 赵英脸唰地一下红了,讷讷地应了一声:“……是,村长。” 柳如烟不再看他们,目光扫向人群,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婉娘!今日,你与李辰成亲!”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裙,身形纤细,气质温婉的女子怯生生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是医女婉娘,平时负责采集草药,照顾病患。 婉娘显然被刚才那番“神仙要求”吓到了,脸色苍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李辰看着这位我见犹怜的温婉女子,心里叹了口气。造孽啊,这忽悠大法,都快把人家小姑娘吓哭了。 “婉娘,你别怕。”李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神仙只是要求形式,重在心意……咱们……咱们慢慢来。”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像骗小姑娘的渣男。 婉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如蚊蚋:“为……为了村子,婉娘……听村长的。” 于是,第三场婚礼,在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压抑、更加……儿戏的氛围中开始了。 仪式依旧简陋,但围观群众的脸色已经麻木中带着一丝诡异。 看向李辰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位天降男人,不但能弄来粮食和新技术,还能让神仙提出这么……这么具体的要求?真是深不可测啊! 当晚,李辰的小土屋里。 外间是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瞄里间门板的李辰。 里间是缩在炕角,抱着膝盖,像只受惊小鹿般的婉娘。 气氛比昨晚和赵英在一起时,尴尬了一万倍。 “那个……婉娘姑娘,你冷不冷?要不……我给你讲讲人体解剖学?或者细菌学说?”李辰试图用知识打破僵局。 婉娘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不用了……李……夫君,我……我有点怕……” 李辰:“……” 得,这条路堵死了。 看来,今晚这“同床共枕,气息相融”的KpI,是完不成了。 李辰叹了口气,认命地抱起一床薄被:“那你睡炕上,我打地铺。放心,我李辰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趁人之危的事,还不屑于干。” 说完,他真的在地上铺开被子,背对着炕躺下了。 婉娘看着李辰的背影,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黑暗中,悄悄打量着那个在地上蜷缩的身影,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好奇和……一丝感激。 也许……这个奇怪的夫君,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急色? 而此刻,远在十几里外的黑云寨。 “老大!看清楚了!那小子第三天又娶了一个!而且,桃花源村的人好像在偷偷摸摸种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刀疤脸土匪跪在地上,向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独眼龙汇报。 独眼龙寨主摸着下巴,独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又娶一个?看来那小子真是个宝贝疙瘩啊!还有新粮食?妈的,这桃花源村的娘们,看来是得了什么机缘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不能再等了!召集弟兄们,明天晚上,趁他们松懈,给老子把那个会生崽的小子,还有他们藏着的宝贝,统统抢回来!” 第6章 村长你就做一个表率吧 第二天清晨,李辰顶着一对更深的黑眼圈,和眼睛红肿、神色怯怯的婉娘一起走出了屋子。 柳如烟早已等在门外,脸色比锅底还黑。 看到两人这状态,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灵肉交融,气息相通”后的样子。 “如何?”柳如烟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目光锐利地刺向李辰。 李辰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摆出比婉娘还委屈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唉……村长,一言难尽啊!” 指着身旁还在微微发抖的婉娘:“婉娘姑娘心地善良,就是……就是胆子太小了。昨晚我一靠近,她就……她就哭。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哪还敢提什么阴阳调和?只能在地上窝了一宿,现在这老腰还疼着呢!” 婉娘听到这话,羞愧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对……对不起,村长,是我没用……我……我害怕……” 柳如烟看着婉娘那副可怜模样,又看看李辰那龇牙咧嘴揉腰的动作,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混蛋,搞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一样! “所以,‘神仙’的赏赐呢?”柳如烟咬着后槽牙问。 李辰两手一摊,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没了!泡汤了!早上那白胡子老头又在梦里把我臭骂一顿,说我们诚意不足,敷衍了事!这次别说新奖励,之前答应慢慢给的炼铁法详细步骤,都卡壳了!老头说,再这样下去,之前的一切统统收回!” “什么?!”这次惊呼的是刚刚跑过来的赵英。 她一听炼铁法要黄,急得眼睛都红了,冲过来抓住婉娘的肩膀,“婉娘!你怕什么呀!又不会少块肉!为了村子,为了我的钢……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婉娘被摇得眼泪汪汪,只会重复:“对不起……英子姐,我……我真的怕……” 柳如烟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难道真是天意弄人?给了希望,又设置如此刁钻的条件? 李辰偷瞄着柳如烟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一种“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的语气说道:“村长,看来这神仙……糊弄不得啊。这阴阳合体之事,恐怕非得真心实意、水到渠成不可。强逼,反而会坏事。”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李辰:“那你待如何?一天娶一个,个个都怕,个个都不成!村子还如何延续?技术还如何获取?” 李辰搓着手,脸上露出“艰难”的抉择神色,目光在柳如烟那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上扫过,吞吞吐吐道:“这个……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您看啊,这接连失败,神仙肯定不满。不如……咱们暂停一天娶妻,缓一缓。先把……先把这‘阴阳合体’的指标,给落实了?”李辰试探着说道。 柳如烟眼神一寒:“你什么意思?跟谁落实?” 李辰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指了指柳如烟,声音越来越小:“纵观全村,唯有村长您……意志坚定,深明大义,为了村子可以牺牲一切……而且,您是我名义上的正妻,这由您来……完成这最关键的第一步,稳定仙缘,岂不是……名正言顺,效果最佳?” 这话一出,旁边的赵英和婉娘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万万没想到,李辰的胆子肥到了这个地步,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李!辰!你找死!”青铜短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李辰吓得往后一跳,赶紧摆手:“村长息怒!息怒啊!我这不是商量吗?纯粹是从技术角度出发,分析最优解!您想,要是您亲自证明了这方法的有效性,后续再做姐妹们的工作,岂不是更有说服力?若是连您都做不到,那这神仙旨意,咱们干脆就别指望了,老老实实等土豆成熟算了,至于炼铁法、水车什么的,就当没听过……” 以退为进,把选择权抛了回去。 柳如烟胸口剧烈起伏,剑尖微微颤抖。 杀了这个登徒子?简单。 但然后呢?土豆万一真烂在地里呢?那些听起来能改变村子命运的技术呢? 李辰看着柳如烟挣扎的表情,心里也捏了一把汗。这步棋走得极其凶险,是在柳如烟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柳如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将短剑归鞘。 抬起眼,看向李辰,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还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为了村子,我……依你。” 李辰愣住了,赵英和婉娘也愣住了。她们没想到,村长真的会答应。 “但是,李辰。”柳如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此事之后,未有所谓‘赏赐’,或让我发现你有半分欺瞒……”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李辰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玩真的了。 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若无所获,或我有半字虚言,李辰任凭村长处置,绝无怨言!” …… 夜色深沉,李辰那间勉强算是“新房”的小土屋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柳如烟站在炕边,背对着李辰,一件件,极其缓慢地解下自己的外衣。 她的动作僵硬,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易碎感。 李辰看着那窈窕却绷得笔直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旖旎念头,反而充满了负罪感和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当柳如烟最终只剩下贴身小衣,默不作声地躺到炕上,紧闭双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时,李辰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磨磨蹭蹭地躺到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那个……村长,要不……咱们聊聊天?缓解下气氛?”李辰干巴巴地提议。 “不必。”柳如烟的声音冷硬,眼睛依旧紧闭,“要做便做,莫要多言。” 李辰:“……” 这哪是洞房花烛,这分明是上刑场。 咬咬牙,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不是为了禽兽,而是为了……系统奖励,为了应对那冥冥中感觉到的危机。 慢慢靠了过去,手有些颤抖地抚上柳如烟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而且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肌肉瞬间绷紧,如同石头。 柳如烟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嘴唇抿得发白,但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反抗,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李辰心里叹了口气,俯下身,笨拙地吻上那冰冷的唇瓣。 就在两人身体真正结合,气息交融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与核心伴侣“柳如烟”完成深度灵魂与身体契合!】 【隐藏条件达成!触发特殊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陷阱精通”(包含绊索、陷坑、捕兽夹、简易机关等设计与布置技巧),及配套材料包(已合理投放至村落外围树林)。】 【提示:危机临近,请善用此技,守护家园!】 来了!而且果然是应对危机的东西! 李辰心中大喜,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一直如同木偶般的柳如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一滴冰凉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席。 李辰看到那滴眼泪,如同被烫到一般,所有的兴奋瞬间冷却,只剩下满满的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轻轻伸手,拭去那滴泪痕,低声道:“对不起……还有,谢谢。”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但李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获得了急需的御敌手段,却也在这个外冷内热的女村长心里,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痕。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第7章 打退黑云寨土匪 天还没亮,李辰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身边的柳如烟似乎睡得极沉,呼吸均匀,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昨夜的挣扎与屈辱还未完全散去。 李辰不敢多看,心里那点愧疚感又冒了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紧迫感——系统提示的危机,绝不是空穴来风。 刚披上外衣,柳如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清冷的眸子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也记起了昨夜的一切。 她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拉紧薄被,移开视线,不与李辰对视。 “我……我去看看村外的情况。”李辰有些尴尬地找了个借口,匆匆溜出了屋子。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村子一片寂静。李辰直奔村口,意念沉入系统,仔细“阅读”着那份《初级陷阱精通》。各种绊索、陷坑、捕兽夹、落木机关的设计图和使用要点,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 “材料包投放在外围树林……”李辰目光扫向村外那片茂密的林子,心里有了计较。 立刻找到早起准备去溪边取水的几个妇人,神色严肃地说道:“几位大姐,先别忙取水,有要紧事!快去叫醒所有人,带上能找到的锄头、铲子、结实的藤蔓和木头,到村口集合!快!” 妇人们见李辰脸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分头去喊人。 很快,柳如烟也整理好衣衫,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姿态走了出来,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暴露了她的疲惫。 她看到李辰在村口指挥若定,微微一愣。 “李辰,你这是做什么?” “村长,我昨晚心绪不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李辰没法解释系统,只能继续玄学路线,“感觉……感觉村子可能有危险!我们必须立刻加强防御!” 柳如烟眉头紧锁:“危险?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就是一种预感!”李辰语气急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相信我一次,村长!按我说的做,能在敌人到来前,给他们一个惊喜!” 看着李辰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联想到他带来的种种“神异”,柳如烟咬了咬牙:“好!所有人,听李辰指挥!” 有了村长下令,虽然众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李辰根据脑海中的知识,飞快地分配任务。 “赵英!带你的人,去那边林子边缘,挖陷坑!要深,底部插上削尖的树枝!” “其他人,砍伐这些韧性好的藤蔓,按照我教的方法打结,做绊索!” “还有这里,对,这两棵树之间,做一个落木机关!绳子要隐蔽!” “村口这条小路,多布置几个捕兽夹,用树叶浮土盖好!” 李辰穿梭在人群之中,指挥若定,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女人们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在李辰的亲自示范和讲解下,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动作也越来越快。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李辰忙碌的身影,看着他条理分明地布置着那些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的陷阱,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个男人,时而油嘴滑舌,时而惫懒无赖,但在关键时刻,却总能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可靠和能力。昨夜那点怨愤,在村子可能面临的危机面前,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忙碌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一套围绕着村口和主要路径的简易防御陷阱体系终于初步完成。 众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但看着那些隐蔽的机关,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些。 “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今晚警醒点!”柳如烟吩咐道。 众人散去后,村口只剩下李辰和柳如烟。 “希望你的预感是错的。”柳如烟望着村外,轻声道。 “我也希望。”李辰擦了把汗,“但有备无患。” …… 夜色如期降临,桃花源村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偶尔响起。 下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几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钻出,悄无声息地向桃花源村摸来。为首的正是黑云寨的独眼龙寨主,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兄弟们,动作麻利点!抢粮食,抢女人,重点是那个会生崽的小白脸!给老子抓活的!” “是,寨主!” 土匪们压抑着兴奋,猫着腰快速前进。 然而,刚接近村口小路——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一个土匪踩中了伪装好的捕兽夹,铁齿瞬间合拢,小腿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怎么回事?!” “有埋伏?!” 土匪们一阵骚乱。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树林里又传来惊呼! “咔嚓!”“噗通!” 两个并排前进的土匪触发了绊索,直接被倒吊了起来,脑袋撞在一起,晕了过去。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一根被藤蔓悬吊的巨大落木,被触发机关,呼啸着横扫过来,将躲闪不及的几个土匪直接撞飞出去,筋断骨折! “妈的!中计了!这村子有准备!”独眼龙又惊又怒,独眼里满是血丝,“散开!都给我散开!小心脚下!” 土匪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速度慢如蜗牛。 村里的女人们早已被惨叫声惊醒,拿着简陋的武器(主要是锄头和削尖的木棍)聚集在村内空地上,紧张地望着村口方向。 当她们听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和敌人的混乱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些……李辰带着她们布置的玩意儿,真的有用?! 柳如烟手握青铜短剑,站在最前方,听着外面的动静,紧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放松,下意识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李辰正猫着腰,躲在村口的篱笆后面观察情况,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冷静。 剩余的土匪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穿过陷阱区,来到村口的空地前,人数已经折了将近三分之一,士气大跌。 “给我冲!杀进去!”独眼龙气急败坏地吼道。 就在这时,李辰猛地站直身体,举起一个火把(提前准备好的),对着严阵以待的女人们高声喊道:“姐妹们!土匪已经被我们的陷阱打怕了!他们人不多了!拿起你们的武器,保护我们的家园!随我——杀!”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让原本有些恐慌的女人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保护村子!” “跟这群畜生拼了!” “听李辰夫君的!” 赵英第一个响应,举起一把临时赶工出来的、略带弧度更像砍刀的青**“剑”,怒吼着冲了出去。其他女人也热血上涌,跟着冲杀上去。 柳如烟看着一马当先的李辰,看着他并不高大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神一阵恍惚。 没有丝毫犹豫,短剑出鞘,身先士卒,如同一道冷电,直取匪首独眼龙! 战斗爆发得激烈而短暂。 土匪们本就惊魂未定,又被陷阱消耗了锐气和人数,面对一群为了保护家园而拼命的女子,竟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特别是柳如烟,剑法精准狠辣,独眼龙在她手下没过几招就被一剑刺穿了肩膀,惨叫着被手下拖着狼狈逃窜。 “撤!快撤!”残存的土匪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黑暗的树林,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我们赢了!” “土匪被打跑了!” 村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女人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这是自男人们战死后,她们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击退了外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那个举着火把,站在人群前方,脸上沾着些许烟灰却目光明亮的年轻人身上。 是李辰!是这个天降的男人,带来了粮食,带来了希望,又用他神奇的“预感”和“手段”,带领她们守护住了家园! 敬佩、感激、信赖……种种情绪,取代了之前的审视、怀疑和复杂。李辰的形象,在她们心中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赵英用力拍了拍李辰的肩膀,豪爽地笑道:“行啊!李辰!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以后打铁之余,教我布置陷阱!” 婉娘也怯生生地靠近,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帕,小声道:“夫君……擦擦脸。” 柳如烟收剑归鞘,走到李辰面前。 她看着李辰,眼神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能力的认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柔软。 经历了昨夜和今晚,这个男人,已经在她冰封的心里,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辛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但语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李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柳如烟却已经转过身,对着众人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的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是夜,万籁俱寂。 李辰回到小屋,刚躺下,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柳如烟穿着单薄的寝衣,默默地走了进来,没有看李辰,而是直接吹熄了油灯,窸窸窣窣地躺到了他身边。 不同于前夜的僵硬和死寂,这一次,她虽然依旧没有说话,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靠近,仿佛在寻找温暖和安全感。一只冰凉的手,悄悄探了过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握住了李辰的手。 李辰身体一僵,随即明白过来。 击退敌人的兴奋过后,是巨大的后怕和空虚。 这个看似坚强的女村长,内心也有着脆弱的一面。 而昨夜那场带有交易性质的结合,似乎……在她心里种下了些什么。 没有再提每日娶妻的事,仿佛那已经不重要了。 李辰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感受到她轻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一种微妙而暧昧的依赖,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滋生。 第8章 等 建好房子就跟你们同房 接下来的几天,桃花源村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击退黑云寨土匪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死气沉沉的村落焕发出勃勃生机。 女人们走路带风,干活更有劲头,看向李辰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和信赖。 这位“天降夫君”不仅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更带来了能保护家园的力量和智慧。 李辰也没闲着,趁着士气高涨,开始推行他的“村落发展计划”。 每天天不亮,柳如烟总会准时出现在李辰的小土屋里。不再是冷着脸催促他起床干活,而是轻手轻脚地准备好温水,有时甚至会笨拙地帮他整理一下衣领。 晚上,更是雷打不动地过来“就寝”,起初还有些矜持和羞涩,但没过两天,就变得主动起来。 这晚,云雨初歇。 柳如烟慵懒地趴在李辰胸口,脸颊泛着未褪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冷面村长的模样。黑暗中,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嗯?”李辰揽着她光滑的肩头,应了一声。这声“夫君”叫得是越来越顺口了。 “没什么……”柳如烟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李辰心里一软,知道这姑娘是彻底敞开心扉了。 他笑了笑,逗她:“怎么?不觉得我是色中饿鬼,借神仙之名行不轨之事了?” 柳如烟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嗔道:“不许提!再说……再说你那‘神仙’给的奖励,也确实有用。” 指的是那救命的陷阱术。 “那是自然,我李辰从不打诳语!”某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 “呸,信你才怪。”柳如烟啐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抬起头,在黑暗中望着李辰模糊的轮廓,语气认真起来:“夫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黑云寨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村子要发展,光靠土豆和现在的防御,还远远不够。” 李辰点点头,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放心,我早有打算。第一,要尽快把赵英那边的炼铁搞起来,有了更好的武器和工具,咱们腰杆子才能硬。第二,得想办法改善居住条件,你看咱们这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哪天塌了都不奇怪。第三,粮食是根本,土豆要种好,还得想想别的增收法子。” 听到“改善居住条件”,柳如烟眼睛微微一亮,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都听你的。”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枯枝。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 柳如烟下意识地想起身查看,却被李辰按住了。 “没事,估计是野猫。”李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动静,八成是另外那两位“夫人”弄出来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辰刚出门,就撞见了在附近“徘徊”的赵英和婉娘。 赵英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扛着把铁锤,假装路过,眼神却时不时往李辰身上瞟,瓮声瓮气地问:“李辰,今天还去铁匠铺不?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风箱鼓风’,我有点想法了!” 而婉娘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药汤,怯生生地递过来,小脸微红,声音细若蚊蝇:“夫君……早、早安。这是我熬的安神汤,你……你昨晚……辛苦了,喝点补补身子。” 说完,耳朵尖都红透了。 李辰看着这两位名义上的妻子,一个欲盖弥彰,一个关怀备至,心里哪能不明白? 昨晚屋里的动静,估计是被听去了不少。这简陋的土坯房,隔音效果基本为零。 接过婉娘的汤,一口喝下,又对赵英笑道:“去!当然去!今天就把风箱的草图给你弄出来!” 说完,看了看眼前两位女子眼中那掩藏不住的羡慕和一丝落寞,又回头瞥了一眼还在屋里梳妆的柳如烟,心里有了计较。 清了清嗓子,把赵英和婉娘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我正在规划宏大蓝图”的严肃表情。 “英子,婉娘,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李辰开门见山。 两女脸一下子红了,赵英梗着脖子想否认,被李辰抬手制止。 “听我说完。”李辰语气诚恳,“你们都是我的妻子,我李辰绝不会厚此薄彼。只是眼下,你们也看到了,村子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咱们的精力,得先放在生存和发展上!” 指了指身后破旧的小土屋,又指了指远处忙碌的村落:“你们想想,现在这房子,挤四个人?转身都难!而且隔音这么差,有点什么动静,全村都听见了,多尴尬?” 赵英和婉娘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让她们面红耳赤的声音,顿时羞得抬不起头。 “我的想法是!”李辰大手一挥,开始画饼,“等咱们炼出了好铁,打造出更多工具,粮食也充裕了,就立刻动手,盖一座大房子!结实、宽敞、亮堂!到时候,咱们都住进去,热热闹闹的,那才像个家!” 他看向两女,眼神“真挚”:“我答应你们,等新房子盖好,一定风风光光地接你们一起住!到时候,咱们再……嗯,那个……深入交流,共同为村子的人口事业做贡献,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既点明了现状的困难,又给出了美好的承诺,还把“同床”上升到了“为村子做贡献”的高度。 赵英虽然性子直,但不傻,知道李辰说的在理。 现在确实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用力点点头,拍了拍胸脯:“好!李辰,我信你!我这就去研究风箱,早点打出好铁,早点盖新房!” 婉娘也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小声道:“我……我也会努力采药,照顾好大家身体,等……等新房盖好。” 搞定了两位“怨偶”,李辰松了口气。一回头,发现柳如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深入交流?为人口事业做贡献?”柳如烟学着他的话,语气带着调侃,“李大师傅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啊。” 李辰老脸一红,凑过去揽住她的腰,嘿嘿笑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稳定后宫,才能安心搞建设不是?再说了,我这饼,可是有馅料的!” 拉着柳如烟,指向村外那片正在开垦的坡地和冒着黑烟的铁匠铺方向,意气风发:“你看,土豆苗长势不错,炼铁也在推进,等解决了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问题,咱们就盖新房,修水渠,搞养殖!我要让这桃花源,变成真正的世外桃源!让跟着我李辰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阳光洒在李辰自信飞扬的脸上,柳如烟看着这样的夫君,眼神有些迷离。 轻轻靠进李辰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填满。 这个男人,或许有时候油嘴滑舌,或许手段有点“下作”,但他真的在努力为这个村子撑起一片天。 上天赐下的,不只是个男人,更是一个希望。 “嗯。”柳如烟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都听你的。” 第9章 让李辰每天娶一个老婆,这话还算数不?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源村在李辰的带领下,像一辆加足了燃料的老牛车,吭哧吭哧却坚定地向前迈进。 土豆苗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喜人。 赵英那边的铁匠铺,在李辰“梦”中得来的风箱图纸指导下,炉火温度明显提升,虽然离“灌钢法”还差得远,但打造出的农具和武器胚子,质量已比之前的强了不少。 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村长柳如烟。 曾经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愁绪和坚韧的清冷女子,如今像是被春雨滋润过的花朵,整个人都鲜亮了起来。 脸色红润,眼波流转间偶尔会带上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走路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尤其是在李辰身边时,那股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和柔情,瞎子都能看出来。 这变化,村里其他女人都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羡慕是肯定的。哪个女子不希望能有个强大又体贴的夫君依靠?更何况李辰这样的,本事大,脑子活,虽然有时候嘴贫了点,但对村长那是真的好(至少表面上是)。 可羡慕之余,一丝不满和焦虑也开始在部分人心中滋生。 特别是那些曾被柳如烟亲口告知,要按顺序成为李辰妻子的人。 这天下午,柳如烟正指挥着几个妇人给土豆苗松土,赵英和婉娘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凑了过来。 “村长,忙呢?”赵英扛着铁锤,嗓门洪亮。 柳如烟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到是她俩,笑了笑:“是英子和婉娘啊,铁匠铺和药圃那边没事了?” 婉娘小声应道:“药草都打理好了。” 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柳如烟。 赵英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她把铁锤往地上一杵,开门见山:“村长,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拐弯抹角的话。俺就想问问,您当初说的,让李辰每天娶一个老婆,给村子开枝散叶……这话,还算数不?”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锄头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英子,你……”柳如烟想说什么,却被赵英打断。 “村长,俺知道您现在跟夫君……感情好。”赵英说着,脸上也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可当初是您立的规矩,也是您把俺和婉娘指给夫君的。这都过去好些天了,除了名义上,俺们……俺们这算哪门子夫妻?” 婉娘也鼓起勇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带着委屈:“村长姐姐,我们知道您和夫君……恩爱。我们不敢争抢,只是……只是也想为村子尽一份力,为……为夫君分忧。” 这“分忧”说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懂。 周围干活的妇人们也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显然,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柳如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隐秘的心思。 是啊,当初是她为了村子存续,强逼着李辰娶妻,立下那看似荒唐的规矩。可如今,自己却……却几乎独占了这份“资源”。 一种混合着羞愧、尴尬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涌上心头。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英子,婉娘,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当初的约定,我自然记得。只是你们也看到了,村子如今百废待兴,夫君他每日为村中事务劳心劳力,光是炼铁和土豆两件事,就耗费了他大半精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英和婉娘,也扫过周围竖着耳朵的众人,语气加重:“眼下,强敌未除,生存尚且艰难,若此时只顾着儿女情长,沉溺私欲,岂非本末倒置?若因内宅之事让夫君分心,导致炼铁失败,或是土豆收成不佳,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英和婉娘顿时哑口无言。周围旁听的妇人也纷纷低下头,觉得村长说得在理。 柳如烟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走上前,拉住了赵英和婉娘的手,声音柔和了些:“英子,婉娘,你们的心思,我何尝不懂?我们都是姐妹,也都是夫君的妻子。我柳如烟在此向你们保证,绝不会食言而肥。” “待我们打退了黑云寨的威胁,待村中粮仓充实,防御稳固,待我们有了余力,盖起宽敞结实的新房……我亲自为你们,也为后续的姐妹,操办婚事,绝不让任何人受委屈!” 这番话,既点明了当前的困境,给出了明确的兑现条件(退敌、粮足、新房),又表明了态度,安抚了人心。 赵英虽然性子急,但也明事理,听了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心里的那点疙瘩也消了大半,瓮声瓮气道:“村长,俺信你!是俺着急了。俺这就回去打铁,早点打出好钢,早点把土匪揍趴下!” 婉娘也轻轻点头,小声道:“婉娘也等着,会好好照顾药圃,等村子安稳。” 一场潜在的风波,被柳如烟暂时压了下去。 但柳如烟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看着赵英和婉娘离开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终究是存了私心了。享受着李辰带来的温暖和依靠,便不愿,也不敢轻易与人分享。 “怎么?我的大村长,遇到难题了?”李辰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根草茎剔着牙,一副悠闲模样。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风流债!” 李辰嘿嘿一笑,凑近低声道:“怎么是风流债呢?这都是为了村子的人口大业嘛!不过话说回来,娘子刚才那番话,有理有据,深明大义,为夫佩服!” “少贫嘴!”柳如烟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随即又有些担忧地压低声音,“我这般拖延……她们会不会心生怨怼?” 李辰揽住她的肩膀,自信满满:“放心!你相公我画饼……呃,规划未来的能力,你还信不过?等咱们真把黑云寨搞定,把新房盖起来,到时候……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到时候,既兑现了承诺,也水到渠成。 柳如烟看着李辰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消散。是啊,有这个人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是,她没注意到,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兑现承诺”的那一天,隐隐有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抗拒。 第10章 姜婆婆的新婚教学 夜色深沉,小土屋里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缠绵。 柳如烟香汗淋漓地趴在李辰胸口,餍足地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儿。李辰抚摸着妻子光滑的脊背,心里却不像身体那么放松。 “唉……”一声叹息不自觉溜出嘴角。 柳如烟敏锐地察觉到了,抬起头,指尖在他微蹙的眉心上轻轻一点:“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愁什么呢?” 李辰抓住她的手指,苦笑道:“还能愁什么?粮食呗。我那两袋大米老底,眼看就要见底了,村里存的那些野菜、麸皮,也撑不了几天。土豆是长起来了,绿油油的看着喜人,可离成熟还早着呢!我算过了,照这个速度,等不到收获,咱们就得先饿趴下。” 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漆黑的屋顶,语气沉重:“我也想过带人上山打猎,可你瞅瞅这光景,山里连只肥点的兔子都难见,树皮都快被啃光了,哪还有什么活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柳如烟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也跟着发起愁来。 作为村长,她比谁都清楚村子的存粮状况。李辰带来的大米是救命粮,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饥饿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过桃花源。 “那……那可如何是好?”柳如烟的声音带上了焦虑,下意识地抓紧了李辰的胳膊。 就在夫妻俩相对无言,被生存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生存危机,触发紧急任务:“加速希望”!】 【任务要求:与下一位妻子“婉娘”完成灵肉交融,建立深度连接。】 【任务奖励:“土豆急速催熟”一次(可选择一片指定区域土豆,瞬间完成一个月生长周期)。】 【备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宿主把握机会,拯救村落!】 李辰猛地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怎么了?”柳如烟被他吓了一跳。 “神仙!神仙又给指示了!”李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把抓住柳如烟的肩膀,“老头说了!只要……只要我跟婉娘也……也像咱们这样,他就能让一片土豆地,立马成熟!立刻就能收!” “什么?!”柳如烟也惊得坐直了身子,“立刻成熟?这……这怎么可能?” “神仙手段,有什么不可能的?”李辰此刻信心爆棚,“老头说了,机不可失!这是解决眼下粮食危机的唯一办法!” 激动过后,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帐篷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刚刚还耳鬓厮磨,转眼就要讨论丈夫去和别的女人同房,哪怕是为了村子,柳如烟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被,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既……既然是为了村子……那……那你今晚……就去婉娘那里吧。”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把头扭向一边,不让李辰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李辰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也不好受。 伸手轻轻将柳如烟揽回怀里,低声道:“委屈你了,如烟。” 柳如烟把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委屈的……你是为了大家。” 话虽如此,那紧紧抓着他衣襟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只是……”柳如烟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婉娘那性子,胆小得很,上次就吓成那样。这次若直接……怕是又会坏事。” 李辰也挠头:“这倒是个问题。” 柳如烟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这样,我去跟婉娘说。让她有个准备。再……再让姜婆婆去教教她……免得她什么都不懂,到时候又害怕。” 让村中长者去教未婚女子房帏之事,这实在是……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好,都听你的。”李辰点头。 …… 第二天,柳如烟找到正在药圃里忙碌的婉娘,将她拉到一边。 婉娘见村长神色严肃,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村长姐姐,找……找我有什么事吗?” 柳如烟看着婉娘那怯生生、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婉娘,昨晚,夫君又得神仙启示了。” 婉娘眼睛微微睁大。 柳如烟继续道:“神仙说,如今村子缺粮,危在旦夕。需要……需要你与夫君早日完成夫妻之实,方能降下恩泽,让一片土豆地瞬间成熟,解了这燃眉之急。” “啊?!”婉娘惊得小脸煞白,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连连后退,“这……这……同房……和土豆成熟……有什么关系?” “神仙之意,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的?”柳如烟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加重,“婉娘,我知道你怕。但这是为了全村人能活下去!你也不希望看到大家饿死,看到我们好不容易种下的希望毁于一旦吧?” 婉娘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害怕是真的,但村子的存亡,她也放在心上。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软了下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别怕,今晚我让姜婆婆去你屋里,跟你说道说道这男女之事。等你明白了,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夫君他……他会很温柔的。” 好说歹说,总算让婉娘含着泪,点了点头。 是夜,婉娘的小屋里,油灯如豆。 年迈的姜婆婆坐在炕沿,婉娘则像只受惊的兔子,缩在角落,头都快埋进膝盖里了。 姜婆婆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声音苍老却缓慢清晰:“丫头,别臊,也别怕。这男女之事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理人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婉娘耳朵尖都红透了,声如蚊蚋:“婆婆……我……” “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姜婆婆慢悠悠道,“这女人呐,总有这么一遭。李辰那小子,虽然滑头了点,但不是个坏心肠的,懂得疼人。你瞧村长,如今气色多好?” 她开始用最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极其易懂的语言,描述起夫妻之间的那些事儿。从身体构造,到可能会有的感觉,再到如何放松自己,配合夫君…… 婉娘听得面红耳赤,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吗?好像……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记住了,丫头。”姜婆婆最后总结道,“放轻松,把你交给他就行。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为了咱们桃花源。熬过最开始那一下,后面……说不定你比村长还贪呢!” “婆婆!”婉娘羞得差点跳起来。 姜婆婆呵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了,道理都跟你讲明白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记住,为了村子。” 说完,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留下心如撞鹿、面红如血的婉娘,独自在屋里消化着那些“惊世骇俗”的知识。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到村里日渐减少的粮袋,和那片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土豆地,眼神渐渐从恐惧迷茫,变得坚定起来。 为了村子……她可以的! 而另一边,李辰听着柳如烟转述姜婆婆“授课”的经过,想象着婉娘那羞愤欲死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柳如烟没好气地瞪他,“便宜你了!” 李辰赶紧收敛笑容,搂住妻子,正色道:“放心,娘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这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为了粮食!” 柳如烟哼了一声,心里那点酸涩,似乎也被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些。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今夜,那关乎存亡的“催熟”时刻。 第11章 婉娘解锁了特殊功能 夜幕低垂,婉娘的小屋里,油灯再次被点亮,却比昨夜更加摇曳不定,映照出主人忐忑不安的心绪。 婉娘坐在炕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白天姜婆婆那些直白的话语还在脑海里翻滚,让她面红耳赤,可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那股熟悉的恐惧又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了上来,手脚都有些发凉。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辰走了进来,看到婉娘那副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里也是无奈。 尽量放柔声音,脸上挤出最和善的笑容:“婉娘,我来了。” 婉娘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夫……夫君……我……我还是怕……” 李辰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别怕,婉娘。看着我。还记得姜婆婆怎么说的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就像种子要破土,花儿要绽放一样。” 婉娘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辰,看着他眼中并无强迫,只有耐心的安抚,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丝,但还是忍不住发抖:“可是……婆婆说……最开始会……会疼……” “是会有一点。”李辰没有否认,坦诚道,“但就像被蜜蜂扎了一下,很快就好。相信我,好吗?我会很轻,很慢。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继续。”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婉娘冰凉的小手,传递过去一丝温度。 “婉娘,你想想地里的土豆,想想大家期盼的眼神。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桃花源能活下去。你是医女,你最明白,有时候治病,也需要先承受一点点苦楚,才能换来长久的安康,对不对?” 这番话,既安抚了情绪,又抬高了格局,将个人行为与集体存亡绑定在一起。 婉娘看着李辰真诚的眼睛,感受着他手心的温暖,又想到村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姐妹和奄奄一息的孩童,一股勇气莫名地从心底升起。 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为了村子……我……我不怕!” 话虽如此,当李辰真正吹熄油灯,靠近她时,婉娘的身体还是瞬间绷紧,像一块僵硬的木头。 李辰极尽耐心,按照姜婆婆教导的(以及自己上辈子看小电影学来的)理论知识,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口中不断说着安抚的话,一点点瓦解着她的心防。 过程……依旧有些磕绊。婉娘的紧张让一切都变得困难重重。 但当那预料之中的痛楚真的来临,短暂过后便逐渐消退时,婉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然后。 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蔓延。 姜婆婆那些粗俗却真实的描述,此刻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并且……一一对上了号!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夫……夫君……”婉娘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媚和颤抖。 李辰察觉到身下人的变化,心里松了口气,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正准备功成身退,兑现系统奖励就好。 没想到,初尝滋味的婉娘,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点微弱的痛楚过后,是汹涌而来的、陌生而强烈的欢愉。 生涩地、却又本能地开始回应,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李辰的脖颈。 李辰:“???” 说好的胆小如鼠呢?这画风转变是不是有点快? “等……婉娘,差不多了……”李辰试图刹车。 “夫君……别……别走……”婉娘却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哭腔,却是满足的哭腔,“婆婆说的……后面……后面会更好……是不是?” 李辰头皮一阵发麻。姜婆婆!您老到底都教了些什么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这感觉确实不赖。 于是,原本计划中的“一次性任务”,硬生生变成了“彻夜钻研”。婉娘从最初的被动承受,到后来的主动探索,学习能力和求知欲强得让李辰这个“老师”都暗自咋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婉娘才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蜷缩在李辰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甜甜的笑意。 只是苦了李辰,感觉身体被掏空,扶着老腰,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内心一片哀嚎。 这差事……比连爬十八楼送外卖还累!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婉娘”完成深度灵魂与身体契合!】 【紧急任务“加速希望”已完成!】 【奖励发放:“土豆急速催熟”已激活!请宿主在今日内,选择一片不超过一亩的土豆田进行催熟!】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籁,将李辰从腰酸背痛的哀怨中拯救出来。 奖励真的来了! 小心翼翼地从婉娘八爪鱼般的缠绕中挣脱出来,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 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脸上还带着红晕的婉娘,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解锁了不得了的属性啊。 顾不上吃早饭(也没啥可吃的),李辰直奔村外那片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土豆田。 清晨的薄雾中,绿油油的土豆苗随风轻轻摆动,长势虽好,但距离块茎膨大成熟,显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地里除草,看到李辰过来,纷纷打招呼。 “李辰,这么早?” “来看土豆啊?长得可好了!” 李辰点点头,目光扫过整片土豆地,最后指向靠近溪边、长势最旺盛的那大约一亩地,心中默念:“系统,就是这片了,催熟!” 【指令已接收!“土豆急速催熟”启动!】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但李辰和地里那几个妇人都清晰地看到,那片被选中的土豆苗,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墨绿、肥厚,然后边缘开始微微泛黄、下垂。地面之上,植株停止了生长,但地面之下,一股蓬勃的生机正在疯狂涌动! “天……天爷啊!你们快看!”一个妇人指着地面,声音颤抖。 只见那片地的垄上,表土开始微微拱起,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缝,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李辰强忍着激动,喊道:“快!拿锄头来!小心点,挖开看看!” 妇人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拿来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一株土豆根部的泥土。 当那一个个拳头大小、黄澄澄、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块茎暴露在空气中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土……土豆!是土豆!” “熟了!真的熟了!” “这……这怎么可能?昨天看还早着呢!” “神迹!这是神迹啊!” 欢呼声、惊叫声瞬间响彻田野,更多的村民被吸引过来,看到那满满一窝、甚至一株下面就有七八个硕大土豆的场景,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叩拜。 柳如烟和赵英也闻讯赶来,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实实在在的土豆,再看看站在人群前方,虽然眼圈发黑却意气风发的李辰,眼神都无比复杂。 柳如烟是松了口气,粮食危机暂时解除,但想到这“神迹”的触发条件,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赵英则是看着那些土豆,又看看李辰,眼神火热,握着铁锤的手更紧了——新房!必须快点盖新房! 李辰感受着众人狂喜和敬畏的目光,叉着腰(掩饰腰酸),得意洋洋。 “都别愣着了!赶紧采收!小心别挖坏了!今天,咱们桃花源村,开仓放粮!吃土豆管饱!” “吼!”震天的欢呼声响起,所有人都投入到热火朝天的采收工作中。 粮食危机,暂时解除。 而李辰看着这片“神迹”之田,心里盘算着:催熟卡好用,但cd估计不短。下一步,得赶紧把炼铁和防御搞上去,顺带……想想怎么应付那位似乎觉醒了的婉娘,以及眼神越来越灼热的赵英。 这齐人之福,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享的啊! 第12章 土豆的一百零八种吃法 桃花源村从未如此热闹过。 那亩被“神仙手段”催熟的土豆,成了全村人的救星。妇孺老幼齐上阵,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沉甸甸的土豆从土里刨出来,堆放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几座金黄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土豆特有的、带着淀粉味的清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希望和饱足的光芒。 “够了!这些土豆省着点吃,掺和着野菜,够咱们撑上一两个月了!”柳如烟看着堆积如山的收获,长长舒了口气,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终于被搬开。 “光撑下去可不行,得吃好!”李辰挽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土豆的一百零八种吃法!” 指挥着妇人们搬来村里最大的几口陶釜(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 “来几个人,把土豆洗干净,一部分带皮上釜蒸!” “另一部分去皮,切成这么大块,对,扔进那个釜里加水煮!” “还有这些,切成薄片,越薄越好!找几块平整的石板洗干净烧热!” 女人们虽然疑惑,但出于对李辰的信任,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蒸釜里冒出了带着薯香的白色蒸汽;煮釜里的土豆块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软烂;烧热的石板上,切得厚薄不均的土豆片被李辰用木棍拨拉着,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慢慢卷曲,泛起焦黄。 “好了!开饭!”李辰一声令下。 蒸熟的土豆剥开皮,露出沙糯的内心,蘸着一点点盐末,入口即化,香甜软糯,是从未有过的饱腹感和满足感。 水煮的土豆块捣成泥,混上切碎的野菜,虽然清淡,却暖胃管饱。 最让人惊喜的是石板烤土豆片!边缘焦脆,中心软韧,带着一股独特的焦香,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盐,立刻成了最受欢迎的美味,一抢而空。 “天爷!这土疙瘩……哦不,这土豆,也太好吃了吧!” “我以前觉得粟米就是天下最好的粮食了,跟这土豆一比……” “李辰夫君,你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土豆带来的简单快乐里。 李辰嚼着烤土豆片,心里却有点遗憾,咂咂嘴道:“可惜啊,没有油。要是有足够的油,把这土豆切成条,放油锅里那么一炸……外酥里嫩,金黄酥脆,那才叫人间绝味!叫‘炸薯条’!” “炸薯条?”女人们想象着那场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纷纷追问,“夫君,油是什么?哪里能找到?” 李辰解释道:“油就是从动物肥肉或者一些植物果子里熬出来的东西,炒菜、炸东西都香得很!以后咱们日子好了,养了猪,或者找到油菜籽、花生什么的,就能自己榨油了!” 趁机又画了一张大饼,勾得众人对未来的好日子更加向往。 粮食危机暂时解除,吃饱了肚子的村民们,干劲更足了。 铁匠铺的叮当声更加密集,赵英带着人按照李辰“梦中”得来的风箱图纸,终于成功造出了第一个活塞式大风箱,鼓风效率大增,炉火温度又上了一层楼。虽然离“灌钢”还远,但打造普通农具和武器胚子的速度和品质都提升明显。 然而,温饱思……嗯,一些别的需求也开始悄然滋生。 尤其是到了晚上。 李辰现在有点“忙”。柳如烟是正妻,感情日渐深厚,又是村长,自然不能冷落。婉娘自那夜之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食髓知味,加上性格温顺黏人,每晚都眼巴巴地盼着,让李辰是痛并快乐着。 于是,夜深人静时,村长那屋和婉娘那屋,时不时就会传出一些压抑不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那声音,或高亢,或婉转,或缠绵,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村里那些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听得懵懵懂懂,只是觉得脸红心跳。而几个曾经嫁过人、如今守寡的年轻妇人,听着这动静,翻来覆去,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年轻寡妇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幽幽叹气。 “谁说不是呢……以前是饿得没心思,现在吃饱了,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村长和婉娘妹子,真是好福气……” “要是李辰夫君也能……唉,算了,想什么呢!” 窃窃私语在几个相熟的寡妇之间流传,看向李辰的目光,也渐渐带上了几分幽怨和渴望。 李辰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股暗流。 扶着还有点酸的腰,看着村里那些日渐恢复生气,也开始注意收拾打扮自己的女人们,心里是既自豪又有点发怵。 这桃花源,快成盘丝洞了!光靠画饼和“神仙任务”拖延,怕是不行了。盖新房,必须提上日程!至少得有个隔音好点的地方吧?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如烟,英子,你们发现没?”李辰找到柳如烟和赵英,神色严肃起来,“咱们现在光有土豆,顶饱,但缺油水,也缺肉。长期下去,大家身子骨扛不住,也没力气干活。得想办法开拓新的食物来源。” 柳如烟点点头:“确实。山里猎物稀少,溪水里鱼也不多,还小。” 赵英挥舞着铁锤:“要不我带人再往深山走走?说不定能打到大家伙!” “太危险了。”李辰否决,“黑云寨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晃悠。咱们不能分散力量。” 摸着下巴,目光投向那条流淌过村边的小溪:“鱼小也是肉。或许,咱们可以想办法,捕更多的鱼?” “捕鱼?用叉子?还是用网?”柳如烟疑惑,“咱们没有渔网啊。” 李辰眼睛一亮:“没有渔网,我们可以自己做啊!” 他想起了系统之前奖励的《初级陷阱精通》里,提到过一些绳索编织的技巧,虽然主要是用于陷阱,但原理相通。而且,村里女人们大多会纺织,编织渔网应该不难! “走!去找会纺线织布的姐妹!”李辰来了精神,“咱们试试,能不能编出一张能捕鱼的网来!” 第13章 捕鱼 说干就干。 李辰立刻召集了村里所有会纺线、织布的妇人,连同柳如烟、赵英和刚刚睡醒、眼角还带着春情的婉娘,一起聚在村口的空地上。 “姐妹们!”李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柔韧的树藤,“咱们光吃土豆不行,得搞点荤腥!溪里有鱼,虽然小,但也是肉!今天,咱们就试试,编一张能捕鱼的大网!” 妇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疑惑。 “网?夫君,什么是网?” “咱们只会织布做衣,哪会编什么渔网啊?” “用叉子扎鱼不行吗?以前也试过,太难了。” 李辰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拿起那根树藤,开始比划:“大家看,织布是把线横竖交织,做成密不透风的布。咱们编渔网,道理类似,但要留有孔洞,让水能流过,把鱼兜住!” 跳下石头,拿起几根提前准备好的、浸泡过的柔韧藤皮和麻线(村里仅存的一点),开始演示最简单的打结方法。“看,就这样,一个结连一个结,结成一个个菱形或者方形的网眼。网眼的大小,要能让小鱼漏过去,专门抓大一点的鱼!” 妇人们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李辰那双并不灵巧的手,笨拙地打着结。柳如烟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走上前:“夫君,你这样子……太慢了。让我试试。” 她接过藤皮,手指翻飞,虽然起初也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掌握了诀窍,打出的结又紧又匀称,速度比李辰快了何止一倍。 “对对对!就是这样!”李辰大喜,“还是娘子手巧!大家都跟村长学!咱们人多力量大,争取今天就把网编出来!” 有了柳如烟做示范,其他妇人也纷纷动手尝试。起初难免歪歪扭扭,网眼大小不一,但在互相指导和不断练习下,很快就像模像样起来。空地上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编织声,伴随着女人们偶尔的交流和轻笑。 赵英拿着几根藤皮,粗手粗脚地折腾了半天,打出来的结不是太松就是死疙瘩,气得她差点把藤皮撅断。“这玩意儿比打铁还费劲!老娘不干了!” 李辰赶紧安抚:“英子,别急别急!你这手力气,打铁是顶呱呱,这精细活不适合你。等网编好了,下水拉网的力气活,还得靠你!” 赵英一听,这才哼哼两声,放下藤皮,跑去督促铁匠铺的活了。 婉娘则安静地坐在柳如烟旁边,学得格外认真。她手指纤细,打出的结小巧均匀,速度虽然不如柳如烟,但质量极好。李辰看在眼里,忍不住夸了一句:“婉娘手真巧。” 婉娘脸一红,低下头,手上动作更快了,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柳如烟瞥了李辰一眼,没说话,只是编织的动作微微加快了些。 忙碌了大半天,一张由藤皮、麻线和各种柔韧植物纤维混合编织而成,长约三四丈,宽约一丈,网眼寸许的简陋渔网,终于成型了! 虽然看起来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不甚牢固,但确确实实是一张网! “成了!咱们有网了!”李辰兴奋地拎起渔网的一端,感觉沉甸甸的,充满了希望。 “这……这东西真能抓到鱼?”一个妇人还是有些怀疑。 “能不能,试试就知道了!”李辰大手一挥,“走!咱们去溪边!”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村边的小溪。溪水清澈,水流平缓,能隐约看到一些手指长短的小鱼在其中游弋。 李辰回忆着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捕鱼场景,指挥着几个力气大的妇人,分别拉住渔网的两头。 “听我口令!把网横在溪水里,贴着水底!对!慢慢往前走!把鱼往网里赶!” “岸边的人准备好!看到鱼入网了,就一起往上拉!” 妇人们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将渔网沉入水中,然后喊着号子,缓缓向前移动。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水流划过网眼的细微声响。 就在众人有些失望时,拉网的妇人突然感觉手中一沉! “动了!网动了!有东西!” “好多!好像兜住了一大群!” “快!拉起来!”李辰激动地大喊。 岸上和水里的妇人一起用力,“嘿哟”一声,将渔网猛地拖上岸边! 哗啦! 水花四溅!渔网离开水面,里面银光闪烁,噼啪乱跳! 不是一条两条,而是足足几十条!虽然大多还是巴掌大小的鲫鱼、草鱼,但也有几条接近一尺的鲶鱼和鲤鱼在奋力挣扎! “天啊!真的抓到了!” “这么多鱼!我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鱼!” “这网太神了!” 空地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女人们看着在网中跳跃的鱼获,激动得互相拥抱,又跳又笑,比上次收获土豆时还要兴奋!这可是肉啊!新鲜的鱼肉! 柳如烟看着那满网的收获,再看看站在溪边,叉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李辰,眼中异彩连连。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带来奇迹。 婉娘也顾不上羞涩,拍着手,小脸兴奋得通红。 李辰心里也乐开了花。蹲下身,抓起一条还在蹦跶的鲤鱼,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今晚加餐!喝鱼汤!烤鱼片!” 转头对柳如烟和众人说道:“这证明咱们的路子是对的!以后,捕鱼也要成为常态!这张网还要改进,编得更结实,更大!咱们甚至可以找合适的地方,弄点树枝石头围一下,做个简单的鱼梁(一种原始拦水捕鱼设施),抓更多的鱼!” 希望,如同溪水般,再次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食物来源又多了一项,生存的底气更足了一分。 当晚,桃花源村上空再次飘起了久违的、带着鱼腥味的炊烟。鲜美的鱼汤,烤得焦香的鱼块,让每个人的味蕾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李辰喝着婉娘精心熬煮、吹凉了递过来的鱼汤,看着围坐在篝火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村民们,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不过,当回到小屋,看到柳如烟和婉娘那两双在火光映照下,同样亮晶晶、隐含期待的眼睛时,刚刚升起的豪情壮志,又化为了腰间的隐隐作痛和一丝甜蜜的烦恼。 “那个……今晚月色不错,咱们……早点休息?”李辰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柳如烟似笑非笑:“夫君今日劳苦功高,是该好好‘休息’。” 婉娘则红着脸,小声补充:“婉娘……给夫君准备了热水烫脚,解解乏……” 李辰:“……” 得,看来今晚的“休息”注定又不平凡。 第14章 一洼清水变鱼仓 捕鱼成功的兴奋劲儿持续了好几天,村里顿顿飘着鱼香,连带着大家伙儿干活的力气都足了不少。 但李辰看着溪边那每日不算稳定、时多时少的收获,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 这天下午,他沿着溪流往上溜达,想看看有没有更适合下网的地段。走着走着,在离村子约莫一里地的一处缓坡下,发现了一片不小的水洼地。 这地方地势低洼,溪水通过几条不起眼的小渗沟漫溢过来,形成了这片面积约有两三亩、深浅不一的静水区域。水里长着些杂草,岸边淤泥堆积,看起来荒芜得很,平时根本没人留意。 李辰蹲在水边,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进去,“噗通”一声,水花不大,淤泥倒是翻起不少,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这地方……有点意思啊!” 跟在旁边的柳如烟有些不解,用脚踢了踢湿软的泥地:“这里?杂草丛生,淤泥陷脚,除了点小虫子和蝌蚪,啥也没有。夫君看中这里什么了?” 李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指着这片水洼,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如烟,你换个思路想!这地方,有水,能接上活溪,地方也够大,稍加改造,不就是个现成的鱼塘吗?” “鱼塘?”柳如烟蹙眉,“把鱼养在这里?” “对!”李辰越说越激动,“你看,咱们现在捕鱼,看天吃饭,刮风下雨或者鱼群不来,就得饿肚子。要是把捕来的鱼,吃不完的、小一点的,都放到这塘子里养起来,让它们在这里面长大、繁殖!那咱们不就有一个稳定的肉食来源了?想吃鱼了,随时来捞!就跟咱们种土豆是一个道理!” 柳如烟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仔细打量着这片荒芜的水洼。经李辰这么一说,这看似无用的地方,仿佛被点石成金了! “可是……”柳如烟还是有点疑虑,“这塘子怎么弄?总不能直接把鱼扔进去吧?而且,这水看起来也不够深,夏天太阳一晒,怕是都得干涸。” “事在人为嘛!”李辰信心满满地挽起袖子,“第一步,清淤!把里面的烂泥杂草都挖出来,既能加深水塘,挖出来的淤泥还能肥地,扔到咱们土豆田里可是好东西!” “第二步,加固堤岸!用石头和木桩把岸边垒结实,防止坍塌,也防止鱼跑掉。” “第三步,挖通并拓宽连接溪水的那几条小沟,做好进水口和出水口,让活水能流进来,死水能排出去,这水就活了!” “最后,再把底部平整一下,找些水草种进去,给鱼营造个舒服的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一个规整、清澈、充满生机的鱼塘仿佛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柳如烟听着李辰条理清晰的规划,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信服取代。这个男人,脑子里怎么总有这么多新奇又实用的点子? “听起来……是可行。”柳如烟点了点头,“就是工程不小,需要不少人手。” “不怕!”李辰大手一挥,“现在咱们粮食暂时不缺,正好集中力量搞建设!这事办成了,受益的可是子孙后代!” 两人回到村里,立刻召集众人宣布了这个“鱼塘计划”。 女人们听到要把鱼养起来,随时都能吃,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又充满了期待。 赵英第一个站出来,扛着铁锤嚷嚷:“挖淤泥?垒堤岸?这活儿俺在行!需要多少石头,带人去后山开!” 婉娘也细声细气地说:“我……我可以带人去找些水草来。” 其他妇人也纷纷摩拳擦掌:“夫君(李辰)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说干就干! 第二天,桃花源村的建设兵团就开到了水洼地。李辰作为总工程师,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出大致区域和规划。 赵英带着一群力气大的妇人,负责开凿石头和砍伐结实的木桩。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和呼哧呼哧的拉锯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另一部分人,则脱掉鞋袜,卷起裤腿,拿着木锹、簸箕等简陋工具,小心翼翼地踩进及膝的淤泥里,开始清理水下的杂草和厚厚的黑泥。 “哎哟!这泥真臭!” “下面还有河蚌!快看!” “小心点,别滑倒了!” 起初,场面有些混乱,烂泥糊得满身都是,时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摔个屁股墩儿,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但在李辰的指挥和柳如烟的调度下,很快就有序起来。 挖出的淤泥被一担担挑到旁边的空地上晾晒,准备以后肥田。石头和木桩被源源不断地运来,沿着划定的岸边开始垒砌。 李辰也没闲着,亲自下水,带着几个人用木棍探测水深,规划进水口和出水口的最佳位置,指挥着如何挖掘沟渠。 汗水混合着泥水,在每个人脸上、身上流淌,但没有人喊累。看着荒芜的水洼一点点变样,堤岸逐渐成型,水深不断增加,一种创造的喜悦和对接下来的期待,支撑着所有人。 柳如烟看着在泥水里忙碌指挥、同样满身泥点的李辰,看着他与村民们打成一片,时而认真指导,时而开玩笑鼓劲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个男人,不仅有奇思妙想,更能俯下身子,带着大家一起干。这样的领袖,如何不让人心折? 忙碌了七八天,一个初具规模的鱼塘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杂草丛生的水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轮廓规整、水深及腰、岸边由石块和木桩加固的清澈池塘。两条拓宽的沟渠将溪水缓缓引入,又在另一端设置了带栅栏的出水口,确保水流循环。 李辰还让人移栽了一些本地常见的水草放入塘中。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照着蓝天白云,几株新栽的水草随波摇曳,已然有了几分生机勃勃的景象。 “成了!”李辰站在加固好的堤岸上,看着自己的“杰作”,意气风发。 “现在,就等我们的‘居民’入住了!” 当天,捕鱼队收获的所有活鱼,除了当晚食用的,其余不论大小,都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这个新家。看着那些鱼儿入水后,惊慌地窜动几下,便适应环境,开始在水草间嬉戏游弋,所有人都发出了由衷的欢呼。 一个新的、可持续的食物来源,就此奠定。 李辰搂着柳如烟的肩膀,望着眼前的鱼塘,豪情万丈:“等着吧,如烟!以后,这里不光有鱼,咱们还可以试着养点鸭子、鹅!到时候,鸡鸭鱼肉,咱们桃花源一样不缺!” 柳如烟依偎在他怀里,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鱼影,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憧憬,轻轻“嗯”了一声。 有了田,有了塘,这个家,越来越像样子了。 而李辰心里则在想:鱼塘搞定了,下一个目标,该轮到……盖那座能解决“内部矛盾”的大房子了! 第15章 盖新房子 鱼塘的建成,极大提振了桃花源村的士气。 看着塘里游弋的鱼群,村民们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盼头。而李辰,也终于能将筹划已久的另一件大事提上日程——盖新房! 这天傍晚,吃罢晚饭,李辰没像往常一样被柳如烟或婉娘拉去“休息”,而是将柳如烟、赵英、婉娘,还有姜婆婆等几位村中骨干,叫到了村中央一块地势稍高、靠近溪流又背风向阳的空地上。 “各位!”李辰手里拿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边画边说,“咱们现在吃喝暂时不愁了,但这住的条件,实在有点磕碜。夏天闷热潮湿,冬天四面漏风。我打算,就在这里,给咱们自己,先盖两间像样点的房子!”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上。 “夫君,你画的是……房子?”婉娘眨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地上的图形和村里现有的低矮土坯房完全不同。 柳如烟也微微蹙眉:“这样式,似乎从未见过。” 李辰画的,是他结合现代知识和本地条件构想出来的简易吊脚楼结构。 他用木棍点着图形解释:“你们看,咱们这地方,夏天多雨潮湿,地面返潮厉害。所以,咱们不直接把房子盖在地上。” “先打下木桩做基,让房子底层架空,离地一人高!这样下面通风防潮,夏天凉快,还能堆放杂物或者圈养点小鸡小鸭。” “上面,用木头搭起框架,墙壁也用木板拼接,留出窗户,保证亮堂!屋顶用茅草或者木板叠铺,要又厚又密,保证不漏雨!” 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高度和结构。众人听着这闻所未闻的“空中楼阁”,脸上都露出惊奇又向往的神色。 赵英最是兴奋,用力一拍大腿:“好!这房子听着就带劲!亮堂!干燥!比那闷死人的土坯房强多了!李辰,你说怎么干?俺这身力气,正好派上用场!” 姜婆婆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图,缓缓点头:“架空防潮,留窗取光……小子,你这想法,倒是巧妙。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听说这样的房子。” 柳如烟看着侃侃而谈的李辰,眼中异彩连连。这个男人,总能想出这些既实用又新奇的点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多少木材,多少人力了。 “夫君,这房子好是好,但耗费的木材和工时恐怕不少。”柳如烟提出实际的考量。 “不怕!”李辰信心满满,“后山木头有的是!咱们现在人手也够!先集中力量盖两间,一间咱们自己住,另一间……给英子和婉娘预备着。”说着,目光扫过赵英和婉娘。 赵英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呼吸都急促起来,死死盯着李辰:“真的?俺……俺也能住上这样的新房子?”她可是日夜盼着李辰兑现“新房承诺”呢!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则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李辰亲口说出要给赵英和婉娘也准备新房,心里那股酸涩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垂下眼帘,掩饰住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村长的冷静自持。 “如此甚好。”柳如烟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既然定了,那就尽早开工。明日我便安排人手,上山伐木。” 李辰敏锐地捕捉到了柳如烟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心里暗叫一声惭愧。 赶紧补充道:“对对对!先盖两间!主要是为了摸索经验,等咱们熟练了,往后给村里每家每户,都盖上这样的好房子!” 他这话,既安抚了柳如烟(暗示并非独宠),又给了其他村民希望,将个人住宅问题提升到了全村福祉的高度。 “夫君(李辰)说得对!” “咱们以后也能住上这样的好房子!” “跟着夫君干!” 众人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起来。 第二天,桃花源村迎来了比修建鱼塘时更加热火朝天的场面。 赵英一马当先,带着伐木队钻进后山,挑选笔直粗壮的杉木、松木。嘹亮的号子声和咚咚的伐木声在山林间回荡。 李辰则带着另一部分人在空地上规划地基,用石灰粉(烧制贝壳得来)画出木桩的位置。柳如烟负责调度物资和人员,指挥着女人们将伐下来的原木用滚木法运回村里。 婉娘也没闲着,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负责给大家准备伙食、烧水送茶,保障后勤。 整个村子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为了共同的新家梦,全力开动。 李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指导如何给木料去皮、凿眼、做榫卯,又要亲自示范如何打地基、立框架。好在他有系统灌输的《初级陷阱精通》里关于木工结构的知识打底,加上前世零星的见识,倒也能应付得来,只是常常弄得满身木屑,灰头土脸。 柳如烟看着李辰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有魅力的侧脸,心里的那点酸涩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骄傲、心疼和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取代。 这个男人,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其他女人的心。 她注意到,赵英干活时,那火辣辣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随着李辰,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渴望。 婉娘送水来时,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眼神,也总是黏在李辰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悄然攫住了柳如烟的心。 几天后,新房的地基木桩已经深深打入地下,坚固无比。主要的房梁和框架也开始搭建,一个高大、宽敞、结构新颖的木质房屋雏形,已然矗立在空地之上,引得村民们每天收工后都要围着赞叹许久。 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与过去彻底告别的、崭新生活的开端。 这天晚上,柳如烟躺在李辰怀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很快入睡。犹豫了半晌,终于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忐忑: “夫君……新房盖好之后……你……你可是要轮流去英子和婉娘屋里住?” 李辰正迷迷糊糊,听到这话,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收紧了手臂,将柳如烟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睡意,却异常清晰: “傻娘子,想什么呢……那两间房子,是给她们准备的住处,让她们住得舒服些。可我李辰的窝,我的根,永远在你这儿。这间主屋,是咱们的家。她们……算是分家另过?呃,反正,你永远是大妇,是咱们这个家的女主人。” 这番算不上多浪漫,甚至有点糙的话,却像一股暖流,冲散了柳如烟心中多日的阴霾和不安。 鼻子一酸,用力往李辰怀里钻了钻,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感受着怀中人儿重新放松下来的身体,李辰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心里默默吐槽: “唉,这齐人之福,果然不是那么好享的。房子好盖,可这后院的人心,还得细细经营啊……任重道远,任重道远!” 第16章 新房建成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当山间的野果再次挂上枝头,桃花源村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丰收季。 首先传来喜讯的,是那片没有依靠“神仙手段”、完全自然生长的土豆田。经过几个月的精心照料,当初绿油油的苗子已然大片枯黄,标志着地下的块茎已然成熟。 “挖!” 随着李辰一声令下,妇人们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挥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当第一个比拳头还大、表皮光滑的黄褐色土豆被完整挖出时,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比上次催熟时更加热烈和持久! “成了!咱们自己种成了!” “看这个头!比神仙给的也不差!” “哈哈哈!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一株,两株……每一锄头下去,都能带出一窝窝沉甸甸的果实。很快,田垄边就堆起了一座座真正的、属于他们自己劳动所得的土豆山。 这种踏实而充沛的收获感,让每一个参与劳作的人都热泪盈眶。这意味着,桃花源村真正掌握了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根基! 与此同时,村边的鱼塘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个月的自然繁衍和偶尔投放鱼苗,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塘子,如今已是生机勃勃。时常能看到成群的鱼儿在水面翻腾觅食,溅起朵朵水花。个头明显比溪里捕到的大了不少,肥美的草鱼、灵活的鲫鱼、甚至还有几条贪吃长得快的黑鱼潜伏在水草深处。 “今天捞几条大的,炖汤!庆祝土豆丰收!”李辰站在加固好的塘坝上,意气风发地指挥。 一张改进后更加结实的大网撒下,拉上来时,网里银光闪烁,鱼尾噼啪乱甩,足足捞上来十几条巴掌宽的大鱼!足够全村美美地打上一次牙祭。 粮食满仓,鱼虾满塘。桃花源村第一次真正摆脱了饥饿的阴影,空气中都弥漫着富足和安定的气息。 而最让李辰和三位夫人期待的,莫过于那两间拔地而起的吊脚楼,终于完工了!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在全体村民的见证下,李辰带着柳如烟、赵英、婉娘,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乔迁”仪式。 崭新的木屋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高高架起的底层通风干燥,再也不用担心地面的湿气。沿着结实的木梯走上宽敞的廊台,推开制作精巧的木板门,内部空间亮堂得让人心醉。 高大的框架结构使得屋内没有丝毫压抑感,精心设计的窗户将阳光充分引入,照亮了铺着平整木板的的地面。主屋面积最大,隔出了卧室和一个小厅堂;旁边稍小的一间同样结构合理,窗明几净。 “这……这真是咱们的房子?”赵英摸着光滑的墙壁,又蹦跳了两下,感受着地板的坚实,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李辰的眼神几乎能喷出火来,“李辰!你太厉害了!” 婉娘则小心翼翼地走进属于她的那间小屋,指尖拂过窗棂,望着窗外溪流和远山的景色,眼圈微微发红,喃喃道:“真好……像做梦一样。” 她回头看向李辰,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柳如烟站在主屋的廊台上,俯瞰着整个焕然一新的村落,看着远处丰收的土豆田和波光粼粼的鱼塘,心中百感交集。从当初那个男丁尽殁、饥寒交迫的绝境,到如今的安居乐业,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身边这个男人。 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李辰的手,十指紧扣。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依赖,看着眼前三位风格各异却同样动人的妻子,看着下方为他们欢呼的村民,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各位!”李辰站在廊台上,声音洪亮,“新房落成,粮食丰收,鱼塘兴旺!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桃花源村,站起来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但是!”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黑云寨的威胁还在,咱们不能有丝毫松懈!接下来,炼铁不能停,防御工事还要继续加固!咱们要用更锋利的武器,更坚固的堡垒,守护住咱们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吼!听夫君(李辰)的!”村民们群情激昂,士气高涨。 是夜,新村落的厨房里飘出了久违的、更加浓郁的香气。大块的土豆炖着肥美的鲜鱼,虽然没有多少油水,但那纯粹的、丰收的滋味,足以让每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夜幕降临,两间崭新的吊脚楼都亮起了温暖的灯光(用的是动物油脂和灯草做的简易油灯)。 主屋内,柳如烟铺好了崭新的、用细麻和柔软干草填充的被褥,脸上带着新嫁娘般的红晕,眼神如水般温柔。这里,是她和李辰真正的家。 李辰洗漱完毕,走进屋子,看着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的妻子,心中一片宁静和满足。 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柳如烟,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咱们这算不算是……正式安家立业了?” 柳如烟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身后坚实的胸膛和屋里温馨的气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夫君,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 而旁边那间属于赵英和婉娘的屋子里,气氛则有些微妙。 赵英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对着婉娘喋喋不休:“婉娘你看!这窗户多大!这地板多平!以后咱们打铁累了,回来往这地板上一躺,得多舒坦!” 婉娘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小床边,听着隔壁主屋隐约传来的、李辰和柳如烟的低声笑语,心里既为拥有独立的、舒适的空间感到高兴,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和羡慕。 她知道,村长姐姐是正妻,理应住在主屋。自己也得到了承诺,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住处。可是……听着那象征着亲密与独占的声音,心里终究是空了一块。 赵英嚷嚷了半天,见婉娘有些沉默,也停了下来,粗声粗气地,却又带着点别扭的安慰:“行了,别瞎想了!李辰不是说了嘛,咱们这也是家!以后……以后机会多的是!” 说完,她自己脸先红了,赶紧吹熄了油灯,“睡觉睡觉!” 第17章 责任越大老婆越多 新房子隔音效果确实比之前的土坯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但也架不住某些动静在寂静的夜里,透过木板缝隙,幽幽地飘散出来。 主屋里,小别胜新婚,加上新居落成的喜悦,柳如烟也难得地放开了些,婉转承欢,动静难免比平时大了点。李辰更是意气风发,耕耘不辍,直到后半夜,屋子里才渐渐归于平静。 这可苦了隔壁的婉娘。 躺在自己舒适的新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干草垫,身上盖着细麻薄被,环境是前所未有的安逸。可耳朵里捕捉到的、那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的缠绵声响,却像一根根细小的羽毛,不停撩拨着她那颗早已被开发、如今更是敏感躁动的心。 黑暗中,婉娘辗转反侧,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起了那个疼痛与欢愉交织的夜晚,想起了姜婆婆那些直白的话语,更想起了李辰带给她的、那种让她战栗又沉醉的奇妙感受。食髓知味,莫过于此。 隔壁的动静每响一次,她心里的渴望就加深一分。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比住在旧屋时更加清晰、更加磨人。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主屋那边彻底没了声响,想必是折腾累了,沉沉睡去。婉娘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毫无睡意。 清晨,李辰神清气爽(?)地走出主屋,准备去查看下铁匠铺的进度,顺便“偶遇”赵英,聊聊灌钢法的事。刚走下廊台的木梯,一个纤细的身影就从旁边小屋的阴影里闪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夫君……”婉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急切,小脸绯红,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一丝做贼心虚,“你……你现在有空吗?” 李辰被她吓了一跳,看着婉娘那副欲求不满、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再想想昨晚的动静,顿时有些心虚和愧疚。 “婉娘?这么早……有事?”李辰干咳两声。 婉娘咬着下唇,眼神瞟向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进……进屋里说,好不好?” 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李辰弄进了自己的新房。 门刚一关上,婉娘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积蓄了一夜的能量瞬间爆发,整个人软软地贴了上来,双臂环住李辰的脖子,踮起脚尖,生涩又热情地吻了上去,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夫君……婉娘……婉娘想你了……” 美人投怀送抱,又是自己的合法妻子,李辰哪能把持得住?更何况,看着婉娘这从胆小怯懦到如今主动索求的转变,一种奇特的成就感也油然而生。 “小妖精……”李辰低笑一声,反客为主,将婉娘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崭新的木床。 新床果然比旧炕舒服多了,至少不会吱呀乱响得让人担心散架。婉娘也远比前几次放得开,在姜婆婆的“理论”指导和自身的实践体会下,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笨拙又努力地回应,探索着彼此身体的奥秘。 潮水将两人淹没。 就在李辰感觉灵魂都要出窍的某个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婉娘”情感羁绊与身体契合度达到新高度!】 【“薪火相传”系统权限提升!】 【解锁潜在高级姻缘对象列表!】 【当前可发展对象:】 【1. 孙晴(猎户之女):身手矫健,沉默寡言,村中最佳猎手与侦察兵。契合奖励:“复合弓设计与陷阱大全”。情感路线:默契与守护。】 【2. 钱芸(商贾之女):心思活络,精于计算,具备货殖天赋。契合奖励:“记账法与初级经济学”。情感路线:从追求物质保障到认同理想。】 【3. 秀娘(织女):心灵手巧,纺织能手。契合奖励:“珍妮纺纱机(概念图)”与“大型织布机改良思路”。情感路线:细水长流的温情。】 【提示:与潜在对象建立深厚情感联系并缔结婚姻,将极大加速村落文明进程!】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惊雷,在李辰脑海中炸响,让他从迷醉中清醒了大半。 卧槽?!还有这种操作?跟婉娘感情深了,还能解锁新老婆列表?这系统……是嫌我后院不够乱吗?! 李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夫君……别停……” 李辰看着身下面色潮红、眼波迷离的婉娘,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重新投入“战斗”,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孙晴?那个整天背着弓箭、眼神像小豹子一样锐利、很少说话的女孩?复合弓?陷阱大全?这要是弄出来,村里的武装力量和狩猎效率得提升多少? 钱芸?好像是那个之前逃难来的商人之女,平时负责清点物资,确实挺精明。记账法?经济学?这可是管理村落财政、未来开展贸易的利器啊! 秀娘?纺织能手?珍妮纺纱机?!虽然只是概念图,但这玩意儿的出现,简直就是纺织业的革命!能极大解放生产力! 每一个奖励,都直指村落发展的关键短板!这诱惑……太大了! 可是……李辰看了一眼身下婉情脉动的婉娘,又想到主屋里那位外冷内热、已然对自己全心依赖的柳如烟,还有隔壁那个等着“深入交流”的赵英…… 头大!真的头大! “系统啊系统,你这是要把我往种马……呃,是为了部落……的道路上逼啊!”李辰内心哀嚎。 好不容易安抚好再次得到满足、像只慵懒小猫般沉沉睡去的婉娘,李辰轻手轻脚地溜出屋子,站在廊台上,望着晨曦中逐渐苏醒的村落,心情复杂。 新房子带来了新气象,也带来了新的“烦恼”。 这三个新出现的潜在对象,以及她们背后代表的强大助力,像三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蛋糕,摆在饥肠辘辘的李辰面前。 娶,肯定是要娶的。为了村子的发展,这些技术和人才不可或缺。 但怎么娶?以什么名义?柳如烟那边怎么交代?赵英和婉娘会不会有想法?这平衡之术,可比搞建设难多了! “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老婆……看来也越多啊!”李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脸上露出了一个既兴奋又带着点苦恼的复杂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看来不会无聊了。得好好筹划一下,如何“自然”而又“合理”地,将这三位各具特色的女子,也纳入自己……呃,纳入村子发展的宏伟蓝图之中。 第一步,或许可以从……找孙晴了解一下周边山林的情况,顺便“增进感情”开始? 第18章 孙晴 新解锁的潜在妻子名单像三只小猫爪,在李辰心里挠啊挠,让他坐立难安。 权衡再三,李辰决定先从猎户孙晴入手。毕竟,提升武装力量和侦察能力,是应对黑云寨威胁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这天上午,李辰借口巡查防御工事,在村口附近“偶遇”了正准备进山的孙晴。 孙晴依旧是那副利落打扮,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猎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背上挎着一张老旧猎弓,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羽箭,腰间别着磨得发亮的剥皮小刀。 她看到李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却没停,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像一只时刻准备出击的母豹。 “孙晴姑娘,又要进山?”李辰堆起笑容,主动搭话。 “嗯。”孙晴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目光依旧在搜寻可能存在的危险。 “最近山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黑云寨那些杂碎的踪迹?”李辰找了个最正当的理由。 提到正事,孙晴才正眼看了李辰一下,言简意赅:“北面林子边缘,发现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像村里人的。西边山涧有被大型野兽啃过的骨头,不像狼,齿印不对。” 李辰心里一凛,黑云寨的探子果然还没死心!他顺势说道:“看来防卫不能松懈。孙晴姑娘,你这弓……用了很多年了吧?看着磨损挺厉害的。” 孙晴摸了摸那张木质粗糙、弓弦都有些毛边的旧弓,眼神没什么波动:“爹留下的,能用。” “光是能用可不够。”李辰开始切入正题,“我最近……嗯,琢磨了点东西。觉得咱们现在的弓,射程近,力道弱,准头也差。要是能有一种新弓,更轻,更省力,射得却更远更准,你觉得怎么样?” 孙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那双如同山泉般清冽的眸子看向李辰,带着明显的怀疑:“世上哪有那样的弓?”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李辰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开始根据脑海中系统提示的“复合弓”概念,结合自己有限的物理知识,半真半假地描述起来,“你看啊,现在的弓就是一根木头掰弯了靠自身弹性。我想的那种,可以在弓身两端加上两个轮子……对,叫滑轮!用坚韧的兽筋或者别的什么材料做弦,绕过滑轮……这样拉起来省力,但积蓄的力量更大,释放的时候,箭飞出去就像闪电一样!” 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滑轮组和省力原理。 孙晴起初还是怀疑,但听着李辰的描述,看着他那虽然笨拙却异常认真的比划,眼神渐渐变了。 她是天生的猎手,对弓箭的理解深入骨髓。李辰说的这些“轮子”、“省力”、“蓄力”,虽然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似乎……真的有道理? “你……你说的这种弓,真能做出来?”孙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一张更强大的弓,对猎手而言,诱惑力是致命的。 “理论上可行。”李辰见勾起了她的兴趣,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不过,这东西涉及很多精细结构,需要反复试验,对材料和手艺要求都极高。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孙晴:“这种关乎村子安危的利器,必须交给绝对可靠、并且最懂它的人来掌管和使用。我觉得,全村上下,非你莫属。” 这话既是夸奖,也是暗示。 孙晴被李辰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她常年与山林野兽为伍,性子孤僻,很少与人交流,更少被人如此直白地肯定。 “我……我只懂用,不懂做。”她的声音低了些。 “不懂可以学嘛!我可以把想法告诉你,咱们一起研究!”李辰趁热打铁,“而且,不光是弓,我还想到几种新的陷阱,对付人比对付野兽更有效!比如一种叫‘吊脚套’的,还有能触发警铃的绊索……” 又抛出了“陷阱大全”的诱饵。 孙晴彻底心动了。更强的武器,更精妙的陷阱,这能极大提升她守护村子的能力,也是她作为猎手最大的追求。 看着孙晴眼中闪烁的光芒,李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叹了口气,祭出了最后的“法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 “只是……这些想法都还在我脑子里,零零散散的,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整理、推演。最近村里事务繁多,铁匠铺、鱼塘、防御……唉,实在是静不下心啊。而且,这些毕竟是杀伐之术,需要与最信任的人心神交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拿出来。” 这话里的潜台词,孙晴听懂了。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绝对的信任,需要……更深层次的联系。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山林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定的眼神。 “我明白了。”孙晴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着李辰,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只有猎手锁定目标般的专注,“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么直接?李辰反而被问得愣了一下。他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这个……主要是需要时间和……呃,深入的交流。等时机合适,咱们再细聊。” 孙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将“深入的交流”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我下午去西边山涧再看看,那野兽的踪迹有点怪。” “小心点!”李辰赶紧叮嘱。 孙晴“嗯”了一声,转身几个起落,矫健的身影便没入了茂密的林间,消失不见。 看着孙晴消失的方向,李辰摸了摸下巴,心情复杂。这姑娘,跟柳如烟的清冷坚韧、婉娘的温柔怯懦、赵英的泼辣直爽完全不同,是一种带着野性、纯粹又直接的风格。攻略难度……似乎也不小啊! 不过,复合弓和陷阱大全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李辰仿佛已经看到,装备了新式弓箭和陷阱的桃花源村护卫队,将黑云寨土匪打得抱头鼠窜的场景。 “看来,得找个机会,跟如烟报备一下,然后……创造点跟孙晴‘深入交流’的契机才行。”李辰暗自琢磨着,感觉自己的“娶妻大业”任重而道远,但为了村子的强大,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9章 进山打猎 跟柳如烟报备进山勘察地形和寻找可能存在的黑云寨哨探,过程比李辰预想的要顺利。 柳如烟只是看了他一眼,叮嘱了句“小心,早点回来”,便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村里的防卫了。 李辰也顾不上细想,带上赵英连夜赶工出来的一把质量还算不错的开山刀,在村口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孙晴汇合。 孙晴依旧是那副利落打扮,看到李辰,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紧我,别乱走。”便转身钻进了茂密的林间。 李辰赶紧跟上。一进入山林,孙晴就像变了个人,身形变得更加轻盈灵动,脚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树木、草丛和地面,时不时蹲下身,检查一下泥土上的痕迹,或者捻起一片被碰断的草叶仔细查看。 李辰跟在后面,看着孙晴专业无比的架势,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简直就是为这片山林而生的。 “这边。”孙晴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指着左侧一条几乎被灌木掩盖的小径,“脚印往这边去了,比较新鲜,不超过两天。” 李辰凑过去,瞪大了眼睛,才勉强看到几个模糊的、像是兽类但又略显奇怪的印记。“这你都能看出来?” 孙晴没回答,只是用行动证明。抽出腰间小刀,利落地削断几根挡路的藤蔓,率先钻了进去。小径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李辰走得磕磕绊绊,而孙晴却如履平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清澈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孙晴示意李辰停下,自己则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到一块巨石后面,仔细观察了半晌,才招招手。 李辰猫着腰过去,顺着孙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涧对面的滩涂上,散落着一些被啃噬过的动物骨架,看形状像是鹿或者山羊。 “就是这里。”孙晴低声道,眼神凝重,“你看那些骨头上的齿痕,很深,间距也大,不是狼,更像是……熊,或者大型山猫。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太多搏斗的痕迹,这猎物像是被一击毙命。” 李辰看着那堆白骨,心里也有些发毛。这山里果然不太平。 “能判断出那东西去哪了吗?”李辰压低声音问。 孙晴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密的灌木丛:“痕迹到这里就乱了,可能下水了,也可能躲在附近。”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左侧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孙晴反应极快,瞬间张弓搭箭,瞄准了声音来源!李辰也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 灌木晃动,一个灰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不是熊,也不是山猫,而是一头体型壮硕、龇着獠牙、眼神凶恶的野狼!它似乎是被李辰他们惊扰,又或许是饿极了,低吼着,涎水从嘴角滴落,做出扑击的姿势。 “小心!”孙晴低喝一声,手指一松,羽箭“嗖”地射出! 那野狼极其敏捷,猛地向旁边一跳,箭矢擦着它的皮毛飞过,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一击不中,野狼被彻底激怒,后腿蹬地,带着一股腥风朝站在稍前位置的孙晴扑来! 孙晴临危不乱,动作行云流水,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可野狼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扑到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李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肾上腺素飙升,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看到孙晴受伤,他大吼一声,不是用刀砍,而是将手中沉重的开山刀当做铁棍,用尽全力朝着狼腰横扫过去! “砰!”一声闷响! 李辰感觉虎口一震,开山刀差点脱手。那野狼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打得横飞出去,惨嚎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孙晴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第二支箭已然离弦!这一次,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野狼的脖颈! 野狼呜咽一声,倒地抽搐,很快便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李辰拄着开山刀,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反应。 孙晴收起弓,快步走到李辰身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关切和……一丝惊讶?“你没事吧?” “没……没事。”李辰摆摆手,看着地上死透的野狼,心有余悸,“这畜生,真凶!” 孙晴检查了一下狼尸,又看了看李辰刚才击打的位置,语气带着肯定:“你刚才那一下,时机和力道都很好。打狼要打腰,你做到了。”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李辰心里那点后怕顿时被一股成就感取代,嘿嘿笑了两声:“瞎猫碰上死耗子,主要是你这箭射得准。” 孙晴没再说什么,但看向李辰的目光,明显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认同。动手开始处理狼尸,动作熟练地剥皮、分解,将有用的肉和皮毛分开打包。 “这狼皮硝制一下,冬天能做件坎肩。狼肉虽然粗糙,但也能吃。”孙晴一边忙活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 经过这番并肩作战(虽然李辰更多是辅助),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休息的时候,孙晴主动开口询问:“你上次说的,那种带轮子的弓,具体是什么样的?” 李辰精神一振,知道机会来了。 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更加详细地解释复合弓的滑轮省力原理,以及可能用到的新型材料和结构。 这一次,孙晴听得更加专注,不时还会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显示出她对弓箭极深的理解。两人一个讲得投入,一个听得认真,倒是颇有几分志同道合、探讨学术的味道。 【叮!检测到宿主与潜在对象“孙晴”共历危险,默契度与认同感大幅提升!情感连接建立中……】 【提示:关系更进一步,将有望解锁相关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让李辰心中暗喜。 看来这趟山林之行,效果显着! 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带着狼肉和狼皮,以及勘察到的信息(确认有大型猛兽和不明脚印),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孙晴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像来时那样冰冷。偶尔李辰说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她嘴角也会微微牵动一下。 看着走在前面,身形矫健、背负着收获的孙晴,李辰心里琢磨着:这姑娘,外冷内热,想要真正走进她的心里,获得完全的信任,光靠一起打次猎、讲讲技术恐怕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契机。 不过,至少开了个好头。复合弓和陷阱大全,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第20章 赵英吃醋 李辰和孙晴扛着狼肉、背着狼皮回到村里时,夕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这番收获引得村民们又是一阵围观和赞叹,尤其是听说李辰居然也出手打退了恶狼,众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孙晴将狼肉交给负责伙食的妇人,自己拿着那张血淋淋的狼皮去溪边处理,临走前,破天荒地对着李辰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李辰心里正美滋滋地回味着这趟“增进感情”的狩猎之旅,盘算着下次找个什么理由再约孙晴“深入交流”技术问题,一个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就在身后炸响了。 “哟!咱们的大英雄回来了?” 李辰一回头,就看到赵英抱着胳膊,斜倚在铁匠铺门口,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却像两把小锤子,咣咣往他身上砸。她身上还系着那条被火星燎出不少窟窿的皮围裙,脸上沾着煤灰,显然刚放下铁锤。 “英子?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李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起笑容,明知故问。 “谁惹我不高兴?”赵英嗤笑一声,站直身体,几步走到李辰面前,仰着头(她比李辰稍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问你,你跟孙晴那丫头,在山里待了大半天,都干嘛了?” 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立刻竖起了耳朵,连正在收拾狼肉的妇人都放慢了动作。 李辰暗道不好,赶紧解释:“没干嘛啊!就是去巡查地形,看看有没有土匪的踪迹,顺便……顺便打了头狼,你也看到了。” “巡查地形?打狼?”赵英眉毛一挑,声音拔高,“用得着靠那么近?回来的时候俺可看见了,人家孙晴跟你点头了!她啥时候跟男人点过头?说!你是不是又用你那套‘神仙托梦’‘深入交流’的鬼话去忽悠人家小姑娘了?”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把李辰的老底都快掀了。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李辰老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赵英!你胡说什么!我们那是探讨正事!关于新式弓箭的!” “新式弓箭?”赵英眼睛一瞪,更来气了,“好啊!跟别人就能探讨新弓箭,跟俺呢?灌钢法!灌钢法!你说了多久了?图纸呢?要领呢?俺这炉子都快等凉了!你是不是觉得俺就是个打铁的粗人,比不上人家会打猎的灵巧,比不上村长会管事,比不上婉娘会伺候人?”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竟然都有些红了,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在旁边的风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俺不干了!这破铁谁爱打谁打去!” 说完,竟真的把皮围裙一解,狠狠摔在地上,扭头就往自己的小屋跑。 李辰愣住了,周围的村民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赵英反应这么大。 “英子姐!”婉娘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想追上去安慰,却被柳如烟轻轻拉住了。 柳如烟站在主屋的廊台上,看着下面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李辰淡淡说了一句:“夫君,还不去哄哄?” 李辰这才反应过来,心里那点因为赵英当众给他难堪而产生的恼怒,被一股愧疚取代。 是啊,自己光顾着惦记新解锁的“奖励”,却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赵英性子是直,但对自己、对村子那是掏心掏肺,炼铁的事更是她的心头肉。自己确实冷落她太久了。 “唉!”李辰一拍大腿,赶紧朝赵英的小屋追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赵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哭。 李辰心里一软,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英子……” “滚开!”赵英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李辰放软了声音,“我这不是……也是为了村子嘛。孙晴那边的新弓箭,能提升咱们的防卫能力,很重要。” “就她的重要!俺的灌钢法就不重要了?”赵英猛地转过头,脸上果然挂着泪痕,像只发怒的母豹子,“有了新弓,没有好钢打造的箭头,有个屁用!你当初怎么答应俺的?说好了盖好新房就……就那个啥,然后教俺灌钢法!现在新房都住进来了,你倒好,天天不是村长就是婉娘,现在还跑去跟孙晴钻林子!你把俺当什么了?摆设在铁匠铺里的铁砧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把李辰噎得哑口无言。确实,理亏啊! “我错了我错了!”李辰赶紧认错,态度极其诚恳,“是我考虑不周,冷落了我的好英子。灌钢法当然重要!比弓箭还重要!它是基础,没有好钢,什么都白搭!” 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这样!今晚!就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这儿,咱们好好研究这灌钢法!我把我知道的,梦里老头教的,全都告诉你!咱们一起,把这好钢炼出来!怎么样?” 赵英的哭声停了,抽了抽鼻子,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今晚?就在这儿?你不骗俺?” “千真万确!”李辰拍着胸脯,“要是骗你,就让我……让我以后打铁都被火星子崩!” 这个誓言对铁匠来说可谓相当恶毒了。赵英终于破涕为笑,用力捶了他一拳:“算你还有点良心!” 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火热起来,一把抓住李辰的胳膊:“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说!那个灌钢法,到底咋弄?是不是要把生铁和熟铁一起炼?怎么才能让碳……碳那个啥,均匀?” 看着进入工作状态的赵英,李辰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这姑娘,心思纯粹得可爱。 “别急别急,这事说来话长,得从头讲起。”李辰拉着她坐下,开始将系统灌输的《灌钢法详解》里的知识,结合自己的理解,一点点娓娓道来。从生铁、熟铁的特性,到如何控制炉温,再到“生铁淋口”或者“夹钢”的具体操作手法…… 这一次,李辰讲得格外耐心细致,赵英也听得无比专注,不时提出疑问,两人在小屋里头碰头,讨论得热火朝天,早就把刚才的醋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赵英”情感连接加深,信任度与默契度提升!】 【“灌钢法”相关知识传输效率提升!】 【提示:持续深入交流,将有望彻底掌握该技术!】 听到系统提示,李辰精神更振。看来,安抚好后院,对事业发展也是大有裨益啊! 这一晚,李辰果然信守承诺,留在了赵英屋里。前半宿是热火朝天的技术研讨,后半宿……则是在赵英“实践出真知”的强烈要求下,进行了另一种形式的“深入交流”和“巩固学习”。 正准备拥着这具活力四射的娇躯进入梦乡,补偿一下自己消耗的精力,隔壁却隐隐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像是有人翻来覆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间或还有一声压抑的、带着不满的叹息。 李辰心里一突,暗道不好。这新建的吊脚楼隔音是比土坯房强,但也架不住夜深人静,更何况……赵英这丫头兴奋起来,嗓门实在算不上小。 “英子,你小声点……”李辰无奈地拍了拍怀里的人。 赵英正迷糊着,闻言嘟囔了一句:“俺咋了?在自己屋里还不让出声了?” 说完,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很快又睡沉了,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李辰却睡不着了,心里惦记着隔壁那位性子敏感又刚刚食髓知味不久的婉娘。 这下好了,安抚了一个,怕是又惹恼了另一个。 第21章 赶紧起床干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英已经打铁去了。 李辰轻手轻脚地想溜回主屋,在柳如烟醒来前打个时间差,装作早起的样子。刚推开赵英的房门,一个纤细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 是婉娘。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眼圈微微泛红,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没睡好。看到李辰,她小嘴一瘪,泫然欲泣,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夫君……你……你昨晚……” 李辰头皮发麻,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婉娘,你怎么起这么早?别站在门口,小心着凉。” 婉娘却不动,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幽怨地看着他,低声道:“妾身……妾身昨夜被吵得睡不着……心里……心里难受。” 说着,眼泪就真的在眼眶里打转了。 李辰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婉娘这种我见犹怜的类型。 心里一软,也顾不上去主屋“打卡”了,连忙将婉娘半推半就地拉回了她自己的小屋。 门一关上,婉娘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抽泣着:“夫君是不是不喜欢婉娘了?是不是觉得婉娘不如英子姐……不如她会讨夫君欢心?她……她昨晚那般吵闹,分明就是……就是故意……” 李辰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抱着她轻声安抚:“胡说!我怎么会不喜欢婉娘?婉娘温柔体贴,最得我心了。英子她……她就是性子直,嗓门大,不是故意的。” “可她就是吵到我了!”婉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夫君……你偏心!你昨晚陪了她,今天……今天也要陪陪我!不然……不然婉娘心里这口气,顺不过来!” 看着怀中人儿难得露出的娇蛮模样,李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丫头,学坏了啊,都会争宠了! 知道不满足她,今天这事肯定没完,说不定还要闹到柳如烟那里去。李辰只好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依你,都依你,行了吧?” 于是,在这清晨时分,婉娘的小屋里,又是一番别样的“深入交流”。与赵英的火热直接不同,婉娘更擅长用柔媚和楚楚可怜来撩拨人心,直把李辰折腾得差点忘了时辰,腰间的酸软感更是雪上加霜。 等到云收雨歇,婉娘心满意足地蜷缩在李辰怀里,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委屈模样?轻轻咬着李辰的耳垂,吐气如兰:“这还差不多……算是补回来了。” 李辰:“……” 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齐人之福,亦是齐人之累”! 就在李辰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溜去主屋,至少露个面,免得柳如烟起疑时,小屋的门板,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叩、叩、叩。”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紧接着,柳如烟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婉娘,李辰是不是在你这里?时辰不早了,今天南坡那片地要翻土,准备种下一茬土豆,人手都等着分配呢。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日子还长。” 屋内的两人瞬间僵住! 婉娘脸上的红晕唰地一下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李辰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李辰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被抓个正着!柳如烟这话,听着平静,但那句“差不多就行了”和“日子还长”,分明是意有所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和提醒。 赶紧扬声应道:“哎!在……在呢!这就来!”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李辰给了婉娘一个“安心”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柳如烟就站在门外,晨曦照在她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衣衫略显不整的李辰,又瞥了一眼屋内慌忙整理床铺的婉娘。 “夫君既然在,就一起去南坡吧。”柳如烟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赵英已经在铁匠铺忙活了,孙晴也带人出去巡山了。村里的事,不能耽搁。” 说完,转身便走,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只是来叫赖床的丈夫起床干活一般。 李辰看着柳如烟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知道柳如烟这是把不满压在了心里,用正事来敲打他。 这种冷静的处理方式,反而让李辰更加心虚和愧疚。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翻地去!”李辰揉了揉更加酸痛的腰,对着屋里的婉娘喊了一声,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婉娘怯生生地跟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柳如烟离开的方向。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明媚,土豆田需要翻耕,村子需要运转。但李辰知道,他后院的这点“家务事”,恐怕也需要好好“翻耕”一下,找个机会,跟这位心思玲珑、顾全大局又暗自吃醋的正妻娘子,好好“深入交流”一番才行。 否则,这日子,怕是真要“水深火热”了。 第22章 土豆吃腻了,神仙又给了黄豆 南坡的荒地开垦起来比预想的还要费劲。 虽然有了李辰“发明”的、经过赵英铁匠铺改良的青铜锄头(硬度有所提升),但板结的泥土和盘踞的草根依然让负责翻地的妇人们累得够呛。 李辰也挥舞着锄头,干得满头大汗,主要是为了在柳如烟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勤劳”的一面,弥补一下清晨的“过错”。只是那不时揉腰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真实的体力状态。 柳如烟指挥着众人,将翻好的土块敲碎,整理成整齐的田垄,准备播种下一批土豆。 她动作利落,神色如常,仿佛早上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李辰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憋着一股劲儿。 忙活到日头升到头顶,众人就在地头休息,吃着早上烤好的土豆充当午饭。 金黄的烤土豆散发着焦香,掰开来,沙糯的内瓤冒着热气。刚开始吃的时候觉得是人间美味,但连续吃了这么多天,再好的东西也难免有些腻味。 一个年轻妇人咬了一口土豆,叹了口气:“唉,这土豆好是好,顶饱,可天天吃,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要是能有点别的换换口味就好了。” 她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大家都默默点头。 柳如烟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中的土豆,目光飘向了坐在不远处、正龇牙咧嘴捶着后腰的李辰。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辰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烤得最好的土豆。 “夫君,辛苦了。”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 李辰受宠若惊地接过:“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心里却更加打鼓,不知道娘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如烟看着远处劳作的人群,像是随意聊天般开口:“夫君,咱们现在存的土豆,加上鱼塘里的鱼,偶尔还能打到点猎物,省着点吃,撑到明年新粮下来,应该问题不大了。” 李辰点点头:“是啊,总算不用为饿肚子发愁了。” “不过,”柳如烟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回到李辰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光吃这些,终究是单调了些。大家干活辛苦,嘴里没味,力气也容易跟不上。” 顿了顿,拿起自己吃剩的半个土豆,在李辰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夫君,你昨晚……在英子房里,待了挺久。按你之前的说法,这‘深入交流’之后,那位白胡子老神仙,就没再赏赐点别的什么?比如……能让咱们换换口味的东西?” 李辰正嚼着土豆,听到这话,差点没噎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柳如烟轻轻帮他拍着背,语气依旧平淡:“别急,慢慢吃。为妻就是随口一问。毕竟,之前婉娘那次,老神仙可是赏了‘催熟’的神通,解了燃眉之急。英子这次……总不能白白‘辛苦’一场吧?” 这话里的揶揄和试探,让李辰脸皮发烫。 他算是看出来了,柳如烟这是把“神仙托梦”这套路的运作模式给摸透了!这是在点他呢! “咳咳……那个……”李辰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圆。说实话? 系统确实因为和赵英感情加深提升了灌钢法的传输效率,但这事关技术,而且还没完全兑现,说出来不够直观。不说实话?柳如烟明显不信了。 就在李辰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叮!检测到村落需求:食物多样性。】 【检测到宿主正妻“柳如烟”的合理诉求与轻微怨念。】 【触发随机奖励机制!】 【恭喜宿主获得:“优质黄豆种子”五十斤,及配套《豆制品初加工指南》!】 李辰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黄豆!这可是好东西啊! 脸上的尴尬被兴奋取代,猛地抓住柳如烟的手,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和“激动”:“娘子!你真是咱们村的福星!你这一问,老神仙他……他好像真有反应了!” 柳如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怔:“什么?” “豆子!老神仙赏了豆子种子!”李辰眼睛放光,语速飞快,“是一种叫‘黄豆’的神物!这东西,不光能煮着吃、炒着吃,最重要的是——它能做豆腐!能做豆浆!能做豆油!” 李辰挥舞着手中的半拉土豆,仿佛拿着的是金元宝:“豆腐,白白嫩嫩,口感顺滑,味道鲜美!豆浆,像奶汁一样,营养丰富!豆油,炒菜煎炸,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有了这些,谁还天天啃土豆啊!” 柳如烟听着李辰描述的那些闻所未闻的美食,尤其是“像奶汁一样的豆浆”和“香得吞舌头的豆油”,饶是她心性沉稳,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此言当真?那黄豆……真有如此妙用?”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千真万确!老神仙已经把种子和做法都‘传’给我了!”李辰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对系统感激涕零。 这奖励来得太是时候了!不仅解决了食物单一的问题,还顺带在柳如烟这里刷了一波“神仙显灵”的可信度,缓解了之前的尴尬!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看着李辰,眼神复杂难明。 有欣喜,有释然,也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但那“神仙”手段,却又一次次地拯救村子于困境,带来新的希望。 “既然老神仙又赐下神物……”柳如烟站起身,恢复了村长的干练,“那这片新翻的地,就先划出一半来种这黄豆!夫君,那种子和制法……” “放心!种子我……我晚点就去‘请’出来!制法我也尽快‘领悟’透彻!”李辰赶紧接口。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只是深深看了李辰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她转身对着休息的众人宣布:“大家再坚持一下!夫君又得了神仙指引,赐下新的作物种子,名叫‘黄豆’,能做出比土豆更多花样、更好吃的东西!等这批种子种下去,收获之后,咱们天天换着花样吃!” “吼!” 消息一出,地头瞬间沸腾了!比土豆更多花样?更好吃?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干活疲惫一扫而空,纷纷追问黄豆是什么,豆腐豆浆又是什么。 李辰看着重新变得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看着柳如烟指挥若定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还因祸得福。 摸了摸怀里并不存在的黄豆种子,心里琢磨着:看来,这“神仙托梦”的幌子还得继续用下去。而且,以后这“奖励”的时机和内容,得跟几位夫人“沟通”得再“深入”和“及时”一点才行,免得再发生这种被正妻堵门追问的尴尬局面。 第23章 也该给我交功课了 五十斤黄豆种子,听起来不多,但真要匀开来播种,李辰才发现自己之前想简单了。 按照系统指南里说的合理密植,之前预留的那半亩地远远不够! “夫君,你确定这黄豆……需要种这么疏?”柳如烟看着李辰在地上比划的株距行距,眉头微蹙,“这比土豆稀多了,五十斤种子,怕不是得要两三亩地才够?” 李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梦里老头是这么交代的,说这黄豆喜光通风,种密了反而长不好,结荚少。” 柳如烟叹了口气,双手叉腰,望着刚刚翻好、还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南坡地,果断下令:“那就接着开荒!把旁边那片灌木林子也清了!争取三天之内,开出两亩半好地来!” 命令一下,全村再次动员起来。这次不光是妇人,连半大的孩子都拿着小锄头跟在后面清理草根。赵英也暂时放下了心心念念的灌钢法试验,带着铁匠铺的人手过来帮忙砍伐灌木、清理石块。 场面比之前更加热火朝天。 柳如烟更是身先士卒,挽起袖子,露出两节白皙却有力的胳膊,亲自挥锄开荒。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和后衫,她却毫不在意,眼神专注,动作麻利,那股拼劲感染着每一个人。 李辰自然也不敢偷懒,抡着锄头跟在柳如烟旁边干活。 只是他这身体素质,跟这群常年劳作的妇人比起来,实在有点不够看,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腰酸背痛,动作也慢了下来。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他面前一片土质特别硬、草根特别多的地块划到了自己那边,挥锄如雨,几下就清理干净。 李辰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村长!溪边那些清理鱼塘挖出来的淤泥,晒了这些天,都干得差不多了,要不要运过来肥地?”一个妇人跑来请示。 柳如烟眼睛一亮:“运!全都运过来!均匀撒到新开的地里!那可是好东西!” 于是,一担担黝黑、带着鱼腥味却富含营养的塘泥被挑到了新开垦的田里,与黄土混合,大大改善了土壤的肥力。 看着在柳如烟指挥下,如同精密器械般高效运转的村落,看着那一片片被整理出来的、散发着泥土和塘泥混合气息的肥沃田地,李辰心中充满了感慨。 自己这个“技术指导”固然重要,但柳如烟这个执行力超强的“首席执行官”,才是村子能如此快速发展的关键。 忙碌了整整三天,两亩半新地终于赶在播种最佳时机前整理了出来。 撒下那金灿灿的黄豆种子时,所有人都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白嫩嫩的豆腐和香喷喷的豆油在向自己招手。 是夜,万籁俱寂。 李辰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把自己扔进主屋那张舒适的新床上,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刚闭上眼,准备会周公,一个温软中带着一丝凉意的身体就贴了过来。 是柳如烟。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湿气,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在李辰鼻尖。 “夫君,这几日,辛苦了。”柳如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轻柔。 李辰受宠若惊,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娘子你才辛苦……” 他以为柳如烟是来慰劳他的,心里还有点小期待。 “既然不辛苦……”柳如烟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腰间,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语气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不如……我们把前几天欠下的‘功课’,好好补一补?” 李辰身体一僵,感觉腰间那酸软的肌肉又开始隐隐作痛。“功……功课?” “是啊。”柳如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腰间的穴位,带来一阵酸麻,“夫君莫非忘了?前几日,你先是夜宿英子房中,探讨那‘灌钢之法’;次日清晨,又与婉娘‘深入交流’,补足亏空。为妻体谅夫君劳心劳力,一直未曾叨扰。如今,荒地已开,豆种已播,诸事暂歇……”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李辰耳畔,带着一丝危险的妩媚:“这长夜漫漫,夫君总该……雨露均沾了吧?” 李辰听得头皮发麻!这哪是慰劳?这分明是秋后算账!还是用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 “娘子……我……我这腰……”李辰试图装可怜。 “腰怎么了?”柳如烟的手指加重了力道,语气带着关切,眼神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可是白日劳作伤了?无妨,为妻略通按摩推拿之术,正好为夫君活络筋骨,疏通……经脉。” 话音刚落,李辰就感觉那双看似纤弱的手,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在他酸痛的腰背处游走按压,力道恰到好处,既缓解了疲劳,又……莫名点燃了一簇邪火。 “娘子……你这手法……”李辰的声音开始发颤。 “夫君觉得舒服便好。”柳如烟轻笑一声,整个人如同水蛇般缠了上来,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既然舒服,那便……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这一夜,柳如烟一改往日的含蓄被动,变得异常主动和……持久。 她要将前几日积攒的幽怨和醋意,全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来,也像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宣示着自己无可动摇的正妻主权。 李辰起初还试图挣扎一下,但在柳如烟那兼具技巧和决心的“攻势”下,很快便溃不成军,只能被动承受着这甜蜜又痛苦的“惩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战火才渐渐停歇。 第二天,李辰几乎是扶着墙走出主屋的,眼下的乌青比连夜打铁的赵英还要浓重。 柳如烟却早已起床,神采奕奕地指挥着村民给黄豆地浇水,看到李辰那副模样,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夫君醒了?灶上温着鱼汤,喝了补补身子。今日还需去看看铁匠铺的进度,孙晴那边巡山也该回来了。” 李辰看着柳如烟那副云淡风轻、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喝鱼汤了。 这齐人之福,果然不是白享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看来以后得加强锻炼了!否则,别说开拓疆土,连自家后院这三亩地都快耕不动了! 第24章 奖励你龙精虎猛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豆苗破土而出,绿莹莹地铺满了新开垦的田地;鱼塘里的鱼肥得溜光水滑,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水花;赵英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灌钢法的试验也有了点眉目;孙晴带人巡山,越发熟悉周边地形,偶尔还能带回些山鸡野兔改善伙食。 桃花源村一派欣欣向荣。 唯独李辰,感觉自己像是那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日渐憔悴。 白天要操心村里的大小事务,指导技术,协调人手。晚上更是“任务繁重”。 …… …… …… 这齐人之福,简直成了齐人之刑! 这天下午,李辰强打精神,想去看看黄豆的长势,刚走到田边,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发软,差点一头栽进田埂里。幸好旁边的柳如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夫君!你怎么了?”柳如烟看着李辰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真实的担忧。 周围干活的妇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夫君是不是累着了?” “脸色好差啊!” “快回去歇着吧!” 李辰摆摆手,有气无力:“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昨晚没睡好。”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是没睡好,还是“睡”得太多了?不由分说,搀着李辰就往回走:“回去躺着!村里的事有我!” 被强行按在主屋的床上,李辰望着屋顶,心里一片悲凉。 想我李辰,前世也是个能扛着两袋五十斤大米爬楼的好汉(虽然猝死了),怎么到了这异世界,有了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反而要被活活“累”死了呢? 这特么不符合穿越者的基本法啊!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系统!系统大哥!你看见没?再这样下去,别说带领村子走向繁荣富强了,我怕是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你就没有什么强身健体、补肾壮阳……呃,是提升体质的奖励吗?再不来点干货,你的宿主就要英年早逝,你的宏图大业就要中道崩殂了!” 原本只是绝望下的抱怨,没指望系统真有回应。 没想到,脑海中沉寂了片刻的系统提示音,居然真的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诉求与潜在生存危机。】 【分析中……】 【“薪火相传”系统核心在于促进文明发展与血脉延续,宿主健康状况确为重要基础。】 【触发隐藏福利任务:“稳固根基”!】 【任务要求:成功迎娶并与潜在高级姻缘对象“秀娘”建立稳固夫妻关系。】 【任务奖励:基础奖励——“珍妮纺纱机(概念图)”与“大型织布机改良思路”。】 【隐藏额外奖励:特殊体质强化——“龙精虎猛”(初级)!】 【效果:小幅提升宿主身体素质、精力恢复速度及……某些方面的持久力与耐受度。备注:文明发展,身体是本钱!】 李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龙精虎猛?! 还有这种好事?! 这系统……终于干点人事了!啊不,是统事了! 秀娘!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织机前,手指翻飞,织出细密布匹的温柔女子!印象里,她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带着腼腆的笑容。感情线是……细水长流的温情? 这可比攻略孙晴那种山林豹子、或者钱芸那种精明商人,听起来要容易多了!至少……不用费那么多脑子吧? 巨大的惊喜冲昏了李辰的头脑,连带着腰好像都不那么酸了。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强体壮、夜御……呃,是精力充沛地处理村务、带领大家奔小康的美好未来! “夫君?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坐起来了?脸色变来变去的?”柳如烟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到李辰诡异的兴奋状态,疑惑地问道。 李辰赶紧收敛表情,重新躺下,装作虚弱的样子,但眼神里的光却藏不住:“没……没事,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如烟,我觉得……我觉得咱们村的纺织业,好像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啊!” 柳如烟将水碗递给他,坐在床边,有些不解:“纺织?秀娘她们织的布,虽然比不上以前的细软,但如今能自给自足,已经很难得了。” “不够!远远不够!”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眼神“灼热”,“我最近……嗯,又有所感悟!觉得咱们的织布机太落后了,效率太低!如果能改进一下,比如……加上几个飞梭?或者改变一下结构?说不定效率能翻好几倍!那样,咱们就能有更多的布匹,可以做更多衣服,甚至……还能拿出去换东西!” 开始根据系统提示的“珍妮纺纱机”概念,含糊地描述起来。 柳如烟听着李辰那些天马行空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的想法,再看看他虽然虚弱却异常兴奋的状态,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家伙,怕是又从那“老神仙”那里得了什么新指示,而且……多半又跟某个女子有关。 轻轻叹了口气,替李辰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夫君既有此心,那是村子的福气。只是……凡事欲速则不达,身体要紧。等你养好了精神,再去找秀娘慢慢商讨这织布机改良之事,也不迟。” 这话里的潜台词,李辰听懂了。柳如烟这是默许了,但也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和……身体。 “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李辰拍着胸脯保证,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心理作用),“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跟秀娘‘探讨’,把这新技术弄出来!” 看着李辰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柳如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就像个永远能掏出新玩具的孩子,只是这“玩具”的代价,往往需要他和她们共同承担。 不过,只要是为了村子好,只要他心中有这个家,有她这个正妻的位置,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柳如烟起身,柔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晚食准备得如何了。” 走出主屋,柳如烟望着村落里袅袅的炊烟,眼神有些飘忽。 秀娘吗?那个温顺得像水一样的女子……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孙晴和钱芸那样个性鲜明的,要让人省心些。 而屋内的李辰,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如何“自然”而又“迅速”地,与那位织女秀娘,建立起那种能触发“龙精虎猛”奖励的“稳固夫妻关系”了。 为了革命的本钱,为了幸福的未来,这第四位夫人,必须尽快拿下! 第25章 秀娘 在床上“休养”了两天,喝了不少婉娘精心熬制的滋补汤药,李辰感觉那股掏空般的虚弱感总算缓解了些。 虽然距离“龙精虎猛”还差得远,但至少走路不用扶墙了。 他惦记着系统任务,不敢耽搁,瞅了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溜达着来到了村里专门用来纺织的草棚。 草棚里,七八架简陋的织机吱呀作响,几个妇人正埋头忙碌。而其中最靠里、光线最好的那架织机前,坐着的正是秀娘。 秀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裙,身形纤细,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 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手指翻飞,动作娴熟而优美,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织机上的布匹已然有了半尺多长,纹理细密均匀,颜色也比其他人织的看起来更鲜亮些。 李辰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立刻打扰,而是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不 得不说,专注工作的秀娘,有种沉静温婉的魅力,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 许是感觉到了视线,秀娘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到是李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连忙放下梭子,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柳絮:“辰……辰哥。” 她依旧沿用着村里大多数未婚女子对李辰的称呼,带着适当的尊敬和距离。 “秀娘妹子,忙着呢?”李辰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煦的笑容,目光落在她织的布上,“这布织得真好,比她们织的看起来细密多了。” 得到夸奖,秀娘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辰哥过奖了,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是一方面,天赋和心思也很重要。”李辰走近两步,指着织机,“我看了半天,总觉得咱们这织机,效率还是太慢了。这梭子穿来穿去,全靠手,太费工夫。” 秀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同,轻轻点头:“是呢,一天下来,也织不了多少。要是能快些就好了,大家就能多做几件衣服。” 李辰要的就是这句话! 立刻接上话题,开始根据脑海中“珍妮纺纱机”和改良织布机的模糊概念,结合眼前这架原始织机的结构,半比划半描述地说起来: “秀娘你看啊,我在想,能不能给这梭子装上个小轮子?或者,在织机两边加上弹性的装置,让梭子可以自己弹过去,又弹回来?这样手就不用老是来回送了,只需要控制方向和力度就行,速度肯定能快上不少!” 又指着那需要脚踏提起的综片(控制经线上下分开的装置):“还有这个,每次脚踏的力度和幅度都得精准,很累人。能不能改成用连杆或者别的什么机关,让动作更省力,更连贯?” 李辰说得有些杂乱,很多名词他自己都一知半解,但核心思想是明确的——提升自动化程度,省力增效。 秀娘起初听得有些迷茫,但她是真正的行家里手,随着李辰笨拙的比划和描述,那双温柔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 不再害羞,而是主动靠近织机,指着各个部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理解。 “辰哥,你是说……让梭子自己动?那怎么控制它停在哪里呢?” “省力的机关……是不是像村口那压水井的杠杆?” “如果这边加个卡扣,那边用皮筋拉住,是不是就能……” 她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甚至能补充李辰描述中的漏洞。 两人一个敢想,一个懂行,竟然围着那架老旧的织机,讨论得越来越投入。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照进来,在飞扬的细小纤维和两人专注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叮!检测到宿主与潜在对象“秀娘”就专业领域进行深入交流,好感度与认同感提升!情感连接建立中……】 【提示:技术共鸣是建立“细水长流”情感基础的有效途径!】 系统的提示让李辰心中暗喜。有门儿! 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李辰感觉嗓子都有些干了,秀娘却依旧兴致勃勃,拿着根木炭在地上写写画画,尝试将李辰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结合实际的织机构造,勾勒出可能的改良草图。 “辰哥,你这些想法……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有可能实现!”秀娘抬起头,看着李辰,眼中充满了敬佩和兴奋的光芒,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要是真能做成,咱们织布的速度,说不定真能快上一倍,不,可能更多!”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彩,李辰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这种凭借知识和想法赢得他人真心敬佩的感觉,比单纯的系统奖励更让人满足。 “光靠想不行,还得动手试。”李辰笑道,“秀娘,你是行家,这改进织机的事,恐怕还得你多费心。需要什么材料,或者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秀娘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嗯!我一定会努力试试的!谢谢辰哥指点!” 看着秀娘重新坐回织机前,拿着那根木炭画的草图反复端详,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样子,李辰知道,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与技术型人才打交道,果然还是得靠技术本身来吸引。 没有再多打扰,悄悄离开了草棚。 回去的路上,李辰心情愉悦。与秀娘的这次接触,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这个姑娘内心对技术的热爱和追求,超出了他的预期。看来,这条“细水长流”的感情线,或许真的可以靠着共同的兴趣和事业,慢慢滋养起来。 不像柳如烟需要大局掌控,不像赵英需要直白肯定,不像婉娘需要温柔呵护,秀娘需要的,似乎是一个能理解并支持她钻研技术的同道中人。 “看来,以后得多往纺织棚跑跑了。”李辰摸着下巴,开始规划下一步的“技术交流”日程。 而纺织棚里,秀娘摩挲着那张简陋的草图,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辰哥他……懂的真多,想法也好神奇。他不仅带来了粮食和希望,连这最普通的织布,都能看出不一样的门道。 一丝从未有过的、细微的涟漪,在这个温婉少女的心湖中,轻轻荡漾开来。 小心地将那张草图折好,贴身收藏,仿佛藏起了一个甜蜜的秘密。 第26章 娶老婆总要有房子吧 自打那次织机旁的“技术交流”后,李辰往纺织草棚跑得愈发勤快了。 美其名曰“跟进织机改良进度”,实则是为了那“细水长流”的感情线和至关重要的“龙精虎猛”奖励。 三天两头,总能看见李辰蹲在草棚里,跟秀娘头碰头地研究那些木棍、绳子和简陋的零件。秀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沉浸在技术难题中后,便也放开了,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因一点小小的进展而展露笑颜,看向李辰的眼神里,敬佩和依赖也日渐加深。 【叮!检测到宿主与潜在对象“秀娘”接触频繁,共同目标明确,情感连接持续深化!】 【当前关系:技术知己 → 初生好感】 【提示:“细水长流”路线进展顺利,请保持!】 系统的提示让李辰干劲十足。照这个速度,拿下秀娘……呃,是建立稳固夫妻关系,指日可待! 李辰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柳如烟的眼睛。 这天晚上,忙完一天村务,柳如烟一边就着油灯检查新收上来的、准备用来尝试织新布的麻线质量,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夫君最近,往纺织棚跑得很勤啊。秀娘那丫头,手确实巧,人也安静。” 李辰心里一紧,正在洗脚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干笑两声:“是啊,织机改良这事挺关键的,要是成了,咱们以后就不缺布用了。” 柳如烟放下麻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仅仅是为了织机吗?我看秀娘那丫头,最近气色都好了不少,眼睛里都有光了。” 李辰被看得有些发毛,放下擦脚布,坐到柳如烟身边,试探着问:“娘子……你……不反对?” 柳如烟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麻线,手指灵活地捻动着:“我反对什么?当初是我立下的规矩,要你为村子开枝散叶。虽说后来……情况有变,但这初衷没错。村子里就你一个男人,姐妹们心里都盼着有个依靠,有个念想。你能让她们安心留在村里,心甘情愿地为村子出力,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以前是没饭吃,大家只顾着活命。现在吃喝不愁了,人心就容易散。你能把大家的心拢在一起,让她们觉得这桃花源是自己的家,愿意为之付出,这比多打几斤粮食还重要。” 李辰没想到柳如烟看得如此透彻,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才是真正的一村之主该有的格局! “娘子深明大义!”李辰由衷赞道。 “先别急着戴高帽。”柳如烟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只是,娶妻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行。当初娶我们三个,情况特殊,挤一挤也就罢了。如今村子缓过来了,再娶新人,总不能再让人家姑娘挤在那小屋子里吧?总得有个像样的新房,明媒正娶,才算给了人家体面,也让其他姐妹心里服气。” 这话说到了李辰的痛处。 他挠了挠头,眉头也皱了起来:“新房……这确实是个问题。建我这吊脚楼的时候,你是知道的,全靠姐妹们齐心协力,砍树、搬运、搭建,费了老大劲。村里现在虽然不缺劳力,但建房子这事,很多重活、技术活,光靠女子,终究是事倍功半。” “别的不说,那房梁的主料,一人合抱的木头,得从深山里弄出来,没有男人扛,得多少人用滚木一点点挪?地基要挖得深才稳,下面的硬土石头,女子力气小,刨起来太慢。还有上梁,那可是个危险的力气活,需要有人在下面稳当当地托举、上面精准地安放……” 柳如烟安静地听着,脸色也凝重起来。李辰说的都是实情。建李辰现在住的这吊脚楼时,她就深刻体会到了没有男丁的艰难。很多看似简单的环节,对一群女子而言,都是需要付出数倍努力才能克服的难关。 “要是能有几个壮劳力就好了……”柳如烟喃喃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这世道,壮年男子要么战死,要么被征调,要么就成了土匪,想找谈何容易? 李辰也叹了口气:“是啊,要是有几个男丁,别说建新房,就是开荒修路、兴修水利,进度都能快上好几倍。” 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要想办法去招揽或者……俘虏一些身强力壮又没什么恶行的流民或者降卒?但这个想法太危险,现在还不是时候。 夫妻俩相对无言,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跃。 过了一会儿,柳如烟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握住李辰的手,语气坚定:“新房必须建!不仅要建,还要建得好!这不仅是为了你要娶的新人,也是为了村子长远的安定。有了像样的家,大家的心才能彻底定下来。” 她看着李辰,眼神清亮:“人手不够,就想办法!力气小,就用巧劲!工具不行,就让赵英想办法改进!咱们桃花源能从绝境中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头和互相扶持的心!以前能做到,现在也一样能!” “夫君,”柳如烟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鼓励,“你脑子活,点子多。建房子的事,你多费心筹划。需要什么,全村支持你。至于秀娘那边……既然两情相悦,时机也差不多了,就找个日子,先把名分定下来。房子,咱们慢慢建,总会有的。” 李辰看着柳如烟那包容又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李辰重重点头,“建房的事,我来想办法!秀娘那边……我找机会跟她说。” 有了柳如烟的明确支持和理解,李辰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看来,这第四位夫人,是娶定了! 只是,这建房的人力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李辰心头。光靠一群女子,要如何快速、安全地建造起足够的新房呢?这无疑是他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 第27章 来了二十个流民 就在李辰绞尽脑汁琢磨如何解决建房人力问题,并筹划着如何向秀娘“表白”的当口,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桃花源村多日来的平静与祥和。 这天午后,负责在村口了望塔值守的孙晴,如同一阵疾风般冲回村里,直奔李辰和柳如烟所在的主屋,气息微喘,神色凝重。 “村长!辰哥!村外来了群人!”孙晴言简意赅,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但眼神里的警惕却异常锐利。 李辰和柳如烟正在商讨建房可能需要用到的工具清单,闻言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人?看清楚了吗?有多少?”柳如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连声问道。 “约莫二十来个,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孙晴语速很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看样子是饿疯了。领头的几个男人眼神不太对劲,一直在打量咱们的村墙和农田。” 饿疯了的流民?还带着男人?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世道,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还有成年男性,一旦铤而走险,对只有女子的桃花源村来说,绝对是巨大的威胁。 “所有人!抄家伙!上围墙!”柳如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命令。清脆的铜锣声瞬间响彻村落,那是预先约定好的紧急集合信号。 刚刚还沉浸在各自忙碌中的女人们,听到锣声,条件反射般地放下手中的活计。 赵英扔下铁锤,抓起旁边打磨好的青铜长矛;婉娘从药圃里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包应急的草药粉;秀娘和其他织女也拿起手边的木棍、梭子等一切能充当武器的东西,迅速向村口的土石围墙汇聚。 训练有素,反应迅速。这是多次应对黑云寨威胁和日常演练的结果。 李辰也拿起自己的开山刀,跟着柳如烟和孙晴快步登上村口那道加固过的围墙。 趴在墙垛后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林边空地上,果然或坐或卧着一群形容枯槁的人。 他们大多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眼神麻木中透着一丝绝望和……贪婪。 几个相对强壮些的男人站在前面,正指着桃花源村的方向低声交谈,目光不断扫过村里整齐的田垄、波光粼粼的鱼塘,以及围墙后严阵以待的女人们。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村里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的女子时,那种贪婪之色更加明显。 “看他们的样子,怕是好多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柳如烟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有男人在,不好应付。” 赵英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道:“怕什么!一群饿得走不动路的软脚虾,敢过来,老娘一矛一个捅穿他们!” 孙晴则冷静地分析:“不能大意。饿极了的人,爆发起来不要命。而且他们人多,我们虽有土围墙,但真冲突起来,难免会有损伤,而且这围墙到处都是破洞,已经被土匪打烂好多次了。” 李辰看着下面那群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流民,心情复杂。 他看到了孩子们空洞的眼神,看到了妇人脸上绝望的泪痕,也看到了那几个男人眼中危险的光芒。同情与警惕在心中交织。 “先问问他们的来路。”李辰对柳如烟说道。 柳如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墙外扬声喊道:“墙外的朋友!你们从哪里来?到我们桃花源村有何贵干?”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墙下的流民一阵骚动。那几个站在前面的男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胡子拉碴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沙哑: “墙上的女……女英雄们!行行好!我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家乡遭了兵灾,又闹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有活路,一路讨饭过来的!求各位发发慈悲,给口吃的吧!孩子们……孩子们快不行了!” 他说着,回头指了指身后那几个蜷缩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孩子。 这话半真半假,兵灾饥荒可能是真的,但“听说这边有活路”就值得商榷了,更像是误打误撞摸过来的。 “求求你们了!给点吃的吧!” “我们不要多的,一口粥就行!” “救救孩子吧!” 其他流民也纷纷哀求出声,尤其是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哭声凄切,让人闻之心酸。 围墙上的女人们有些动容,尤其是自己也有孩子的,看着下面那些瘦骨嶙峋的小身影,眼神里充满了不忍。 婉娘悄悄拉了拉李辰的衣袖,小声道:“夫君,他们……他们好可怜,那几个孩子……” 连赵英都皱了皱眉,握紧长矛的手稍微松了松。 柳如烟面沉如水,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声对李辰和身边的孙晴、赵英说道:“不能轻易放他们进来。粮食我们虽有富余,但也经不起太多人消耗。而且,这些人来历不明,那几个男人眼神不正,万一进来后起了歹意,里应外合,村子就危险了。” 李辰赞同柳如烟的谨慎。 他想了想,提议道:“直接放进来风险太大。但见死不救,也非仁义之举。不如这样,我们先提供一点紧急的食物和水,让他们在原地休息,观察一下他们的反应和品性。同时加强戒备,以防万一。” “怎么提供?开门送出去?”赵英瞪眼,“那不是给他们机会冲门吗?” 李辰指了指围墙:“用绳子吊下去。给他们几筐烤土豆和几桶清水,足够他们暂时充饥活命。告诉他们,食物可以给,但想进村,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接受核查。我们也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他们当中哪些人还有基本的良知,哪些人包藏祸心。” 柳如烟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既展现了村子的仁善,不至于彻底激怒对方,又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能够进一步甄别这些流民。 “就按夫君说的办!”柳如烟当即下令,“准备食物和水!用吊篮送下去!所有人,弓箭、长矛准备!孙晴,带你的人盯紧那几个男人,稍有异动,格杀勿论!” 命令迅速执行。几筐冒着热气的烤土豆和几桶清水被绳索小心翼翼地吊下围墙。 看到食物,下面的流民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上来,争抢、哭喊、咒骂声乱成一团。那几个领头的男人抢得最凶,甚至推搡开妇孺,将大块的土豆往自己怀里塞。 这一幕,让围墙上的女人们刚刚升起的同情心,瞬间冷却了大半。 李辰看着下面的混乱,尤其是那几个男人贪婪丑恶的嘴脸,眼神逐渐变冷。 看来,想安稳地吸纳这批劳动力,没那么简单。 第28章 人分三六九,木分花梨紫檀 烤土豆和清水的出现,如同投入饿狼群的鲜肉,在流民中引发了疯狂的争抢。 场面一度失控,哭喊、咒骂、推搡声不绝于耳。 土围墙之上,桃花源村的女人们紧握武器,冷眼看着下方的混乱,心中那点怜悯早已被眼前的丑态驱散。 李辰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那几个表现最不堪的男人身上。那个胡子拉碴、先前喊话的汉子(暂且叫他胡茬男)抢得最凶,一手抓了两三个大土豆往破烂的怀里塞,还用脚踢开一个试图靠近的瘦弱老者。 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壮汉(刀疤脸)更是直接抢了一个妇人刚拿到手的土豆,那妇人绝望的哭喊被他粗暴地推开。 但也有不一样的身影。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读过些书的老者(老张),虽然也饿得厉害,却没有去争抢,而是颤巍巍地扶起一个被推倒的孩子,将自己分到的小半个土豆掰了一大半塞给孩子。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后生(铁柱),默默地将自己抢到的一个土豆递给身边一个抱着婴儿、奄奄一息的妇人。 “看到了吗?”李辰低声对身边的柳如烟说道,“人分三六九,木分花梨紫檀。这群人里,有狼,也有还没完全泯灭良心的。” 柳如烟微微颔首,眼神冰冷:“狼,不能留。心存善念的,或许可以一用。” 短暂的疯狂争抢过后,大部分流民都或多或少拿到了些食物,正狼吞虎咽。那几个抢到多的男人,一边大口啃着土豆,一边用贪婪的目光继续打量着围墙和村庄,交头接耳,显然在密谋着什么。 胡茬男吃完一个土豆,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再次仰头喊道:“墙上的好汉……哦不,女英雄们!多谢赏口吃的!只是这点东西,实在不够填肚子啊!你看我们这还有这么多老弱妇孺,能不能行行好,打开门,让我们进去讨碗热汤喝?我们保证规规矩矩,绝不敢闹事!” 刀疤脸也粗声粗气地帮腔:“就是!关着门算怎么回事?怕我们这些饿得快死的人吗?你们村里粮食这么多,分我们一点又不会少块肉!” 这话语里的道德绑架和隐隐的威胁,让围墙上的女人们脸色更加难看。 李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食物,是看在老弱妇孺的面上给的。想进村,可以。” 他这话一出,下面的流民,尤其是那几个男人,眼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李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不过,桃花源有桃花源的规矩!想进来,就得守我们的规矩!第一,所有人,交出身上所有武器!第二,接受我们的盘问和检查,来历不明、心怀不轨者,拒之门外!第三,进了村,必须劳作,按劳分配,不养闲人!偷奸耍滑、滋事生非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男人:“尤其是你们几个,刚才抢食推搡,欺凌弱小,品性可见一斑!想进村,先把抢来的食物分给老弱,然后乖乖接受审查!”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炸锅! “凭什么!” “老子凭本事抢的,凭什么分出去!” “你们这是欺压我们流民!” 刀疤脸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李辰大骂:“小白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识相的赶紧开门!不然等老子们冲进去,有你们好看!” 胡茬男眼神闪烁,试图缓和气氛:“这位……当家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我们也是没办法,饿极了才……这样,我们进去后一定守规矩,你看……” “规矩,没得商量!”李辰斩钉截铁,“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拿着刚才那点食物,立刻离开!再敢靠近村落,视为入侵,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好大的口气!”刀疤脸狞笑一声,从后腰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兄弟们!她们就一群娘们!吓唬谁呢?跟老子冲进去,粮食女人都是我们的!” 他这一煽动,另外几个抢红了眼的男人也蠢蠢欲动,纷纷亮出藏着的木棍、石块等简陋武器。 “准备!”柳如烟清叱一声,围墙上的女人们立刻张弓搭箭,长矛前指,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孙晴更是瞄准了叫嚣最凶的刀疤脸,手指扣在弓弦上,眼神冰冷无情。 流民中的老弱妇孺吓得瑟瑟发抖,纷纷后退。老张和铁柱等少数人面露焦急,却不敢出声。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刀疤脸挥舞着短刀,刚冲出几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突然“噗通”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草丛里猛地弹起一根削尖的竹排,带着破风声,狠狠拍在他的侧肋! “咔嚓!”隐约有骨裂声响起。 “啊——!”刀疤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竹排拍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短刀也脱手飞出。 是陷阱!孙晴之前带人布置的、用来防备野兽和土匪的简易触发式陷阱!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胡茬男和其他几个本想跟着冲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刹住脚步,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刀疤脸,脸色惨白如纸。 围墙上的李辰冷冷开口:“还有谁想试试我们桃花源的‘迎客’之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伐之气。 剩下的流民彻底被震慑住了。那几个男人看着森然的箭矢和长矛,再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刀疤脸,最后一点勇气也烟消云散,噗通噗通跪倒在地。 “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啊!” “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们守规矩!什么都听你们的!” 胡茬男磕头如捣蒜,再也没有之前的狡黠。 老张见状,连忙拉着铁柱和一些还算镇定的妇人孩子,也一起跪下,高声道:“我们愿意守规矩!求村长和当家的收留!我们愿意干活!只求一条活路!” 流民群体,在这一刻,彻底分化。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李辰扬声下令:“所有人,原地跪下,双手抱头!孙晴,带人下去,收缴武器,分开看管!赵英,带人准备绳索,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给我绑了!老张,铁柱,还有带孩子的妇人,你们先过来,接受检查!” 第29章 收流民 孙晴带着几个身手最好的姐妹,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围墙,手中弓箭始终指着跪地的流民。 赵英则带着一队手持长矛、满脸煞气的妇人紧随其后,用结实的麻绳,将胡茬男和另外三个闹得最凶的男人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任凭他们如何哭喊求饶也无用。 那个被陷阱重伤的刀疤脸,则被简单包扎后单独拖到一边,气息奄奄,算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在老张和铁柱的配合下,剩余的流民战战兢兢地交出了身上藏着的所有“武器”——几把生锈的匕首、磨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他们被命令排成两队,一队是包括老张、铁柱在内的八名青壮男性和少年,另一队则是十余名妇孺和老弱。 李辰和柳如烟这才在严密护卫下,走出村门。 近距离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流民,更能感受到他们经历的苦难。但李辰和柳如烟的心肠并未软化,乱世之中,仁慈必须建立在足够武力和严密规则之上。 “老丈如何称呼?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李辰看向那位看起来颇有气度的老者。 老张连忙躬身行礼,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回当家的话,老汉张启明,原是北边清河镇的塾师,略通文墨。兵灾一起,学堂毁了,家人也……唉,只得带着小孙女逃难至此。”他拉过身边一个七八岁、瘦得大眼睛格外突出的女娃。 “塾师?”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和惊喜。这可是人才啊!村子正缺识字懂理的人。 “你呢?”李辰目光转向那个沉默的年轻后生铁柱。 铁柱有些拘谨地搓着手,声音粗哑:“俺叫铁柱,家里原是铁匠,打……打些农具。后来遭了匪,爹娘都没了,就俺一个人逃出来。” 铁匠?!李辰眼睛更亮了!赵英那边正缺帮手,尤其是懂行的!这可是送上门的熟练工! 柳如烟接着询问了其他几人,大多是农户、樵夫,也有两个是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那些妇孺则多是这些人的家眷。 初步盘问下来,除了被捆起来的那四个刺头,剩余这批人背景相对简单,大多是遭受兵灾匪患的可怜人。 “当家的,村长,我们……我们真的都是老实人,只想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啊!”张启明代表流民们恳求道,老泪纵横。 李辰沉吟片刻,与柳如烟低声商议。 “那四个捆起来的,尤其是领头的,心术不正,不能留。”柳如烟语气果决,“但直接杀了,恐寒了其他人的心,也觉得我们太过狠辣。” 李辰点点头:“我明白。可以先关起来,让他们干最重最累的活,看看能否磨掉戾气。若死不悔改,再处置不迟。至于其他人……倒是可以吸纳进来,尤其是张启明和铁柱,是急需的人才。” 柳如烟表示同意:“那就按夫君说的办。先将他们安置在村外那片废弃的窑洞里,派人严密看守。让他们先吃饱饭,恢复些体力,然后分配活计,观察表现。” 计议已定,李辰面向流民,朗声道:“我们桃花源村,不是不讲情理之地,但也绝不容忍恶徒!张启明,铁柱,还有诸位愿意守规矩的乡亲,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流民们顿时屏住了呼吸。 “现在,我们会提供食物和临时住所,但你们需在村外隔离观察一段时间!期间,必须服从安排,参与劳作!我们会根据你们的表现,决定是否正式接纳你们入村!若有异动,或偷奸耍滑,刚才那几人就是下场!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谢谢当家的!谢谢村长!” “我们一定好好干活!” 绝处逢生的喜悦让这些流民激动不已,纷纷磕头道谢。就连被捆着的胡茬男几人,也暂时保住了性命,面露复杂。 于是,在桃花源村女队员的严密监视下,这批流民被引往村外不远处几个废弃的土窑暂时安置。村里送来了热腾腾的土豆粥和干净的饮水,对于饿久了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仙酿珍馐。 看着流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李辰对柳如烟道:“这些人用好了,是助力。尤其是那几个男人,建房、开荒的重活总算有人干了。但管理必须跟上,不能让他们抱团,也不能让他们接触村里的核心区域和武器。” 柳如烟深以为然:“我会安排人手,日夜轮班看守。也让孙晴多注意外围动静。” 就在李辰以为暂时处理好流民问题,准备回村继续琢磨他的“龙精虎猛”大计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却不期而至。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处理外部危机,初步吸纳流民,村落人口与结构发生变化!】 【“薪火相传”系统评估中……】 【触发特殊事件奖励:流民的馈赠!】 【根据流民中特殊人才存在,宿主可选择以下一项即时增益:】 【选项一:因“塾师张启明”加入,获得“蒙学启蒙加速”效果。村落适龄儿童学习效率提升50%,持续三十日。】 【选项二:因“铁匠铁柱”加入,获得“冶炼技艺感悟”效果。赵英与铁柱在接下来十次锻造尝试中,领悟关键技巧的概率大幅提升。】 【请宿主在十秒内做出选择……】 李辰愣住了。 还有这种好事?处理流民危机还能触发选择奖励?而且这两个选项都很有用啊! 蒙学加速,能更快地培养下一代,这是长远之计。冶炼感悟,能加速灌钢法的突破,短期内就能提升武力,应对可能存在的黑云寨威胁。 短暂权衡后,李辰做出了选择。 “我选选项二,冶炼技艺感悟!” 眼下,提升武力自保更为迫切。而且有了灌钢法,才能打造更好的工具,加速发展。 【选择确认!增益效果已生效!】 很好!李辰心情愉悦。看来,做好事(在有能力自保的前提下),还是有好报的。 看了一眼村外窑洞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英姿飒爽的柳如烟,心中豪情顿生。 劳动力的问题,似乎看到解决的曙光了。那么,接下来,是时候考虑一下,如何风风光光地把那位温婉可人的织女秀娘,娶进门了。 毕竟,“龙精虎猛”的奖励,可是关乎到可持续发展的大计啊! 第30章 继续建新房子 流民的暂时安置。 担忧、警惕、还有一丝对新劳力的期待,也混杂在村民们的心头。 但李辰知道,光警惕没用,得尽快把这股不安定的力量转化为建设的动力,而首要任务,就是兑现他对柳如烟和秀娘的承诺——建新房! 第二天一早,李辰就把包括张启明、铁柱在内的八名流民青壮,以及村里所有能抽调的劳力,都召集到了村东头那片预留的宅基地上。 那四个被捆了一夜的刺头(刀疤脸重伤未愈,单独看管),也被押解过来,一个个蔫头耷脑,没了昨日的嚣张。 李辰站在一个土堆上,目光扫过下面神色各异的人群。有赵英这样摩拳擦掌的,有孙晴这样冷静审视的,有秀娘这样隐含期待的,也有流民们茫然又带点惶恐的。 “各位!”李辰声音洪亮,开门见山,“把大家叫来,就为一件事——盖房子!” 他指着那片空地:“咱们桃花源村,人越来越多,不能总挤在一起!要有新家,要有自己的窝!今天,咱们就动手,先把第一批新房的地基打起来!”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些意外。原以为会被当牛做马干最苦最累的活,没想到第一件事是盖房子?还是给他们自己盖? 张启明迟疑了一下,拱手问道:“李当家,这新房……是给?” “优先给村里的姐妹,还有日后成家的新人!”李辰回答得干脆,“但只要大家真心为村子出力,遵守规矩,我李辰保证,以后人人都会有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住!” 这话如同给流民们打了一剂强心针,眼神里顿时有了光彩。有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安家啊! “可是……当家旳,”一个原先是樵夫的流民壮着胆子开口,“盖房子……俺们没啥手艺,就会卖力气。” “要的就是力气!”李辰笑道,“盖房子第一步,打地基!这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他跳下土堆,拿起一把崭新的、带着青铜包边的木锹,亲自示范起来。 “看好了!咱们不搞那么复杂的花样,就建结实的夯土墙房子!地基要挖深,挖宽!下面的虚土烂泥全都清出去,见到硬底子为止!” “挖出来的土,别乱扔!好的黄土留下来,掺上切碎的干草、适量的水,用木槌一下一下给我夯实!夯得越结实,房子越牢靠,冬暖夏凉!” “那边,按照我画的白线,把石头根基垒起来,要平,要稳!” 李辰一边说,一边动手开挖。他虽然力气不如这些常年劳作的流民,但动作标准,讲解清晰,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 “都看明白了没?”李辰直起腰,擦了把汗,“赵英,你带几个人,负责指挥挖地基和清理土方!孙晴,带你的人负责警戒和巡查,防止有人偷懒或异动!铁柱,你熟悉石料,带人垒石头根基!张先生,您年纪大,经验多,帮着看看,指点一下。”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赵英早就等不及了,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动起来!谁要是偷奸耍滑,老娘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说着,示威性地晃了晃手里的青铜锹。 流民们被她一吼,赶紧拿起分到的工具(多是木质或镶了青铜边的),按照划分的区域开始干活。起初有些生疏和混乱,但在赵英粗犷却有效的指挥下,很快就有模有样起来。 铁柱果然是个好手,垒起石头根基又快又稳。张启明则不时在工地上走动,看到哪里土层不对或者夯得不实,便温言提醒两句,颇有些监工的风范。 就连那三个被捆过的刺头,在赵英虎视眈眈的监督下,也只能咬着牙,挥汗如雨地挖掘坚硬的土层,不敢有丝毫怨言。 整个工地顿时热火朝天。号子声、挖掘声、夯土声、石头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柳如烟安排完村里的日常事务,也来到了工地。看着眼前井然有序、干劲十足的场面,看着李辰穿梭其中,时而指导,时而亲手示范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自豪。 秀娘和几个织女送来了凉白开和擦汗的布巾。看着平整出来的大片宅基地和初具雏形的石头地基,秀娘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悄悄看了一眼正和铁柱讨论石头缝隙如何填充更牢固的李辰,心里甜丝丝的。 李辰可没忘了正事。 他凑到柳如烟身边,低声道:“娘子,你看这进度,地基打好估计还得几天。我想着,趁着天气好,是不是可以把建房的木料也准备起来?后山那片杉木林,木质不错,得尽快砍伐、去皮、阴干,不然等用的时候来不及。” 柳如烟点点头:“我正有此意。可以让孙晴带一队人,加上几个表现老实的流民,进山伐木。你来划定区域和选择木料。” “没问题!”李辰应下,随即又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那个……娘子,你看现在人手也足了,建房也在日程上了。我跟秀娘那边……是不是也该把名分定下来了?总得给人姑娘家一个交代不是?”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怎么?这就等不及了?怕你的‘龙精虎猛’奖励飞了?” 李辰老脸一红,嘿嘿笑道:“哪能啊!主要是为了稳定人心,体现咱们村子和谐友爱,共同发展的宗旨嘛!” “油嘴滑舌!”柳如烟嗔怪一句,却也没反对,“等这批地基打好,就给你们办。不过事先说好,规矩不能乱,该有的流程一样不能少。” “那是自然!全凭娘子做主!”李辰心中大喜,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充足的人力,桃花源村的建设进入了快车道。地基在一点点夯实,木料在山中不断被运出,一个崭新的村落雏形,正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缓缓铺开。 李辰仿佛已经看到,一排排坚固温暖的夯土新房拔地而起,村里炊烟袅袅,孩童嬉戏,而他,则将带着“龙精虎猛”的体魄,继续带领大家,在这乱世之中,开辟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第31章 建房速度加快了 人手一旦充足,并且组织起来,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如今的桃花源村,俨然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各个部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村边的鱼塘边,专门负责渔猎的小组每天定时撒网收网,将肥美的鲜鱼捞起,大的送去厨房,小的放回塘中。她们甚至开始尝试李辰提到的“分区养殖”,指望以后能吃上不同品种的鱼。 土豆田和黄豆地里,负责种植的妇人们埋头除草、松土、引溪水灌溉。 那五十斤黄豆种子播下后,已然长成了一片喜人的翠绿,与旁边郁郁葱葱的土豆苗相映成趣。 张启明偶尔会背着手在田埂上走走,看到有虫害或者营养不良的苗子,便会温言提醒两句,他肚里那点墨水,在农事观察上竟也颇有见地。 孙晴依旧是山林的女王,带着她的侦察小队和几个被证实老实可靠的流民男子,每日深入周边山林。 不仅警戒放哨,也带回山鸡、野兔等猎物,偶尔还能发现些可食用的菌菇和野果,极大丰富了村里的食谱。那几个流民男子起初还有些别样心思,但在孙晴那精准的箭术和冷漠的眼神下,都变得服服帖帖。 婉娘领导的“后勤部”任务最是繁杂。 她们要负责全村人的饮食,将土豆、鱼获、猎物、野菜变成一日三餐;要浆洗衣物,保持卫生;还要照料药圃,准备常用的草药。 婉娘性子细腻,将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村子里最热闹、最热火朝天的地方,莫过于村东头的建筑工地和通往山林的道路。 建筑工地上,地基已经全部挖好,坚实的石头根基也垒砌完毕。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环节——夯筑墙体! 李辰改进了夯土的工具,设计了一种更重的石制夯锤,需要两人一组抬起再落下。 赵英成了当然的监工和主力,她嗓门洪亮,身先士卒,带着那群流民青壮和村里力气大的妇人,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混合了草筋的湿黄土一层层填入木板夹成的模具中,再用夯锤反复捶打坚实。 “嘿——哟!” “用力!没吃饭吗?” “这边!这边再补一锤!”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号子声和夯土声震天响。 那三个刺头流民被分散在不同小组,在赵英的严密监视和高强度劳动下,那点歪心思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机械地劳作和喘息的力气。 另一边,通往山林的道路上,同样是一番繁忙景象。 孙晴划定区域后,铁柱带着伐木队,利用改进后的青铜斧,高效地砍伐着笔直的杉木。砍倒的树木被去除枝丫,粗大的原木由众人合力用滚木法艰难地运回村里,稍细些的则肩扛人抬。 运回的木料堆积如山,自然有负责木工的人上前,按照李辰的要求,进行去皮、初步加工和阴干处理。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 李辰穿梭在两个工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他要检查墙体夯得是否均匀结实,要指导木料如何加工才能更符合建筑要求,还要协调人手和物资。 “这边的土湿度不够!再加点水!” “这根房梁的榫卯口开深了半寸!重新修!” “伐木队注意安全!清理路面,防止滚木伤人!” 虽然忙碌,但看着原本的空地上,一堵堵厚实平整的夯土墙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看着一根根规整的梁柱被加工出来,李辰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这才像个发展的样子! 柳如烟统筹全局,更是忙得如同旋转的陀螺。她要调配粮食,保障后勤,处理流民安置点的日常事务,还要时刻关注边界防卫。但她乐在其中,看着村落日新月异的变化,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这天下午,第一批三间新房的主体墙体终于全部夯筑完成,达到了预定高度!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上梁仪式! 李辰亲自挑选了三根最粗壮笔直、加工最精良的大梁。 在全体村民的注视下,赵英指挥着最强壮的劳力,喊着整齐的号子,用绳索和杠杆,小心翼翼地将巨大的房梁稳稳地安放在了夯土墙的顶端! 当房梁落位,发出沉重的闷响时,工地上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成啦!” “房子盖起来啦!” “我们有新房子住啦!” 尤其是那些流民,看着自己亲手参与建造的房子雏形已成,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不仅仅是几间房子,这是希望,是他们在桃花源村扎下根的象征! 秀娘站在人群中,仰望着那高大的新房框架,想象着未来在这里生活的场景,脸颊绯红,心潮澎湃。 她偷偷看向正在擦汗的李辰,眼神里充满了倾慕和期待。 柳如烟走到李辰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轻声道:“夫君,辛苦了。这房子,比我们预想的盖得还要快,还要好。” 李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大家心齐,自然就快。等屋顶铺上茅草,门窗安装好,就能入住了!” 顿了顿,凑近柳如烟,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娘子,你看这房子也快好了,我跟秀娘的事……” 柳如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就知道惦记这个!放心,忘不了你的!等这三间房子彻底完工,就给你们办!也让全村都沾沾喜气!” “得令!”李辰心情大好,感觉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龙精虎猛,指日可待! 就在这一片欢欣鼓舞之际,负责在村口最高处了望的哨兵,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不是日常报时的那种缓慢钟声,而是短促、连续、代表着紧急情况的警报! 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李辰和柳如烟脸色一变,同时望向村口方向。 孙晴如同猎豹般从山林方向疾驰而来,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辰哥,村长!北面发现烟尘!有马蹄声!数量……不少!正向我们这边过来!” 第32章 行商进村 急促的警钟声让整个桃花源村进入战备状态! 女人们迅速拿起武器冲向围墙,赵英吼叫着让流民们全部趴下,柳如烟和李辰则第一时间登上了村口的了望塔。 远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逶迤而来,看规模不下二三十人,其中确有骑士身影。 “准备战斗!”柳如烟声音冷冽,手中青铜剑已然出鞘半分。 李辰心脏也是怦怦直跳,手心冒汗。难道真是黑云寨倾巢来犯?或者是其他土匪、甚至是溃兵? 随着那队人马逐渐靠近,众人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些人虽然也带着武器,但队形松散,车辆居多,马匹也多用于驮运货物,并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或凶悍的土匪。队伍前方,还有人举着一面褪色的、绣着某种徽记的三角旗。 “等等!”李辰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旗帜和队伍构成,“不像是土匪……倒像是……行商的商队?” 孙晴此时也已攀上塔楼,肯定地说道:“看装扮和车辆,是行商。不是土匪,土匪没这么多货车。但也不能大意,有些商队也兼干些无本买卖。” 听到这话,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 商队在距离村墙百米外停了下来。一个穿着绸布长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胖子,在两名持刀护卫的陪同下,独自走到墙下,远远地就拱手作揖,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声音洪亮: “墙上的各位英雄请了!鄙人姓胡,乃是‘四海货行’的管事,途经宝地,绝无恶意!只是兄弟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粮草也将尽,想与贵宝地讨些食水,顺便看看有无货物可以置换,绝不敢惊扰!” 他的态度谦卑,言辞恳切,看起来确实不像来找茬的。 柳如烟看向李辰,低声道:“夫君,你看?” 李辰沉吟道:“是商队就好办。我们可以与他们交易,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让他们进村。就在墙外交涉。” 柳如烟点头赞同,扬声对墙下说道:“原来是胡管事!我们桃花源村向来与人为善。食水可以供给一些,交易也可商量。但村中皆是妇孺,不便接待外客,还请在墙外空地歇息,我们派人出来与管事接洽。” 胡管事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作揖:“理解!理解!多谢女英雄行此方便!” 危机暂时解除,村里气氛缓和下来。但如何与这商队打交道,派谁去,换什么,成了新的问题。 柳如烟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女子身上。 “钱芸,你过来。” 被点名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虽也是粗布衣衫,却浆洗得格外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灵动,正是当初系统提示的潜在对象之一,商贾之女钱芸。 “村长。”钱芸走上前,行礼动作带着一种不同于村妇的规范。 “钱芸,你父亲原是行商,你自幼耳濡目染,懂些货殖之道。这次与商队交涉,就由你代表村子前去,李辰夫君陪你一同,负责安全事宜。可能胜任?”柳如烟问道。 钱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对此早已经期待已久。微微躬身,语气沉稳:“钱芸定当尽力,为村子争取最大利益,不负村长和辰哥所托。” 李辰看着这个突然被推到前台的“潜在老婆”,心里也有些好奇。 这姑娘,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精明干练的气质。 两人带了几个持矛的妇人,抬着几筐土豆和几桶清水,打开侧边一扇小门,走出了村墙。 胡管事见到主事人出来,而且还是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和一位眼神精明的女子,态度更加热情。双方寒暄几句,商队的人拿到清水和烤土豆,顿时如同久旱逢甘霖,吃喝起来。 “李当家,钱姑娘,多谢款待!”胡管事抹了把嘴,开始进入正题,“实不相瞒,我们这趟走得远,带的盐巴、布匹、针线等物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想补充。看贵宝地田垄整齐,鱼塘丰美,想必物产丰饶。不知可有富余的粮食、皮货或者……嗯,特色之物,愿意割爱?” 钱芸微微一笑,不答反问:“胡管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知如今外面,何种物资最为紧俏?价钱几何?” 胡管事没想到这乡下女子如此老练,愣了一下,随即叹道:“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都缺!粮食是硬通货,但最紧俏的,还属盐巴!尤其是……唉,尤其是那种雪白干净、没有苦味的上等精盐!我们沿途问了无数村落、甚至一些小邑,都只有些颜色发黄、苦涩难当的粗盐,甚至很多地方连粗盐都断了货!若贵村有门路弄到那雪盐,鄙人愿意出高价,不,天价收购!” 雪白的盐?没有苦味? 李辰心中一动。 作为现代人,他当然知道那种发黄苦涩的粗盐是因为含有镁钙等杂质,简单的溶解、过滤、重结晶就能提纯出雪白的食盐。 原理他懂,但具体操作细节,比如用什么过滤,火候如何控制,就不太清楚了。 “要是这时候系统能奖励个《土法提盐大全》就好了……”李辰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气质干练的钱芸。若是娶了她,系统会不会…… 钱芸没有注意到李辰的走神,她沉吟片刻,对胡管事说道:“胡管事,雪白精盐,我们目前也没有。” 胡管事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钱芸话锋一转,“我们村确有富余的粮食,尤其是这种名为‘土豆’的作物,顶饱耐存。还有肥美的鲜鱼,硝制好的狼皮、鹿皮。不知管事可有兴趣?” 听到“土豆”和鲜鱼,胡管事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走南闯北,确实没见过土豆这种粮食,但看商队伙计们刚才吃得香甜,知道是好东西。鲜鱼和皮货也是硬通货。 “有兴趣!当然有兴趣!”胡管事忙不迭点头,“不知这土豆和鲜鱼、皮货,作价几何?” 钱芸开始与胡管事就具体的交换比例、货物数量进行细致的磋商。 她言辞清晰,对物资的价值判断准确,时而据理力争,时而稍作让步,将商人的精明与务实展现得淋漓尽致,竟与那老练的胡管事谈得不相上下。 李辰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赞。这钱芸,果然是个商业人才!有她负责村子的对外贸易,以后肯定能换来更多急需的物资。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桃花源村用一批土豆、鲜鱼和皮货,换取商队带来的部分布匹、针线、少量铁器(主要是针、刀、农具残件)以及一些村里没有的蔬菜种子。 交易完成,双方都颇为满意。 胡管事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再次提了一句:“李当家,钱姑娘,若日后贵村真有门路弄到那雪盐,无论如何,请一定给我们‘四海货行’留个信!价格,绝对让你们满意!” 送走商队,看着换回来的琳琅满目的物资,村民们欢欣鼓舞。有了这些布匹针线,穿衣缝补就不用愁了;有了新的铁器残件和种子,村子的发展又能更进一步。 钱芸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将物资入库登记,脸上带着完成一桩大事后的从容与满足。 柳如烟看着钱芸,眼中满是赞赏:“钱芸,这次做得很好。” 李辰也凑过去,真心夸道:“钱芸妹子,没想到你这么会谈生意!以后村子对外交换物资,可少不了你出力了!” 钱芸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丝得到认可后的欣喜。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李辰,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赶紧又低下头去。 【叮!检测到宿主对潜在对象“钱芸”能力表示认可与赞赏,好感度提升!】 【提示:“从追求物质保障到认同理想”情感路线已开启!】 听到系统提示,李辰精神一振。很好!又一条线铺开了! 不过,眼下他更惦记的,是那能让商队趋之若鹜的“雪盐”!这可是暴利,也是村子强大的关键资源之一! “看来,得加快攻略进度了……”李辰摸着下巴,目光在干练的钱芸和远处温婉的秀娘之间扫过,心里盘算着,“无论是为了‘龙精虎猛’,还是为了这制盐之术,这老婆,都得尽快娶啊!” 只是,先娶哪个,才能最快得到最急需的奖励呢? 第33章 准备再娶三个老婆 村东头那三间崭新的夯土房,如同三个敦实可靠的卫士,终于彻底完工了。 厚实的墙体,结实的木梁,覆盖着厚厚茅草的屋顶,以及安装好的木制门窗,无不彰显着桃花源村如今的力量与希望。 这比李辰和柳如烟现在住的那间早期吊脚楼,看起来还要结实宽敞几分。 新房落成,自然是村里的大事。但比新房本身更引人关注的,是它们的归属。 这天傍晚,柳如烟将孙晴、秀娘、钱芸三人叫到了主屋。 三个女子互相看了看,心里都隐约猜到了什么,神色各异。孙晴依旧平静,眼神里带着了然;秀娘脸颊微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钱芸则目光流转,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柳如烟看着眼前三位各有千秋的女子,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三位妹妹,村东那三间新房,你们也都看到了。建得不易,是全村人,包括新来的流民们,一起出力流汗盖起来的。” 三女都点了点头。 “这房子,不能白住。”柳如烟继续道,“按照村里的规矩,也按照当初对你们的承诺。这三间新房,就是分给你们三位的。”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确认,三女呼吸还是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拥有自己独立的、结实的新房,在这乱世之中,意味着太多的东西。 “但是,”柳如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分了这新房,就意味着你们正式成了李辰的妻子,是这桃花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需要恪守妇道,辅佐夫君,一心为公。往后,便要搬出集体屋舍,与夫君……圆房,开枝散叶。” “圆房”二字一出,秀娘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孙晴耳根也微微泛红,但眼神依旧镇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钱芸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坚定的神色取代,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 “村长姐姐,我明白。我钱芸既决定留在桃花源,便是村里的人。夫君……李辰他带领村子走到今日,能力品行,钱芸佩服。能得此归宿,是钱芸的福气。我愿遵村长安排,与夫君……圆房。” 她话说得大方,但提到“圆房”时,声音还是微不可察地低了下去。 秀娘见钱芸表了态,也鼓起勇气,声如蚊蚋却清晰地说道:“秀娘……也愿意。全凭村长和……和夫君做主。”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柳如烟身旁的李辰,又迅速低下头,心如鹿撞。 孙晴言简意赅,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柳如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既然你们都同意,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是个好日子,咱们就简单操办一下,让你们风风光光地进门!” 事情定下,三女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开了主屋。秀娘是羞涩与期待,钱芸是权衡后的坚定,孙晴则是平静的接纳。 李辰在一旁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三间新房!三位夫人!“龙精虎猛”和新的技术奖励仿佛已经在向他招手! 不过,他也没被喜悦冲昏头脑。趁着柳如烟心情不错,赶紧提出下一步计划: “娘子,你看现在人手充足,这三间新房也建成了,证明了咱们的能力。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趁热打铁,再规划一片区域,建一批稍微简陋些,但足够遮风挡雨的夯土房?” 柳如烟挑眉:“还建?给谁住?” “给对村子有贡献的人住!”李辰早就打好了腹稿,“你看,那些流民现在表现不错,尤其是张启明、铁柱他们,出了大力气。总不能一直让他们住窑洞吧?还有村里一些一直勤恳劳作的姐妹,也该改善一下居住条件。” 他指着村西头一片相对僻静、但地势平坦的空地:“我打算把新片区建在那里,离咱们这边稍微远点,清静。规划十间左右,样式简单些,不用像这三间这么讲究,但保证坚固保暖。以后,这就作为奖励,分给那些为村子立下功劳,或者长期勤勉肯干的人!让他们也有个念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柳如烟听着李辰的规划,眼中异彩连连。这个男人,不仅想着自己,更想着如何激励全村人!这套方法,无疑能极大地提升凝聚力和积极性! “夫君此计大善!”柳如烟由衷赞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方能长久!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召集人手,开始清理那片空地!” “还有,”李辰补充道,“这次建房,可以让张启明多参与规划,他见识广些。铁柱负责木工核心部分,也能更快提升手艺。把那几个刺头也编进去,干最累的活,让他们看看,只要肯出力,在桃花源就有盼头!” “好!都听夫君安排!”柳如烟现在对李辰的能力是百分百信任。 消息很快传开。当流民们听说村子还要建新房,而且是作为奖励分给有贡献的人时,一个个都激动不已,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尤其是张启明和铁柱,感觉自己得到了重视,更是恨不得把全身本事都使出来。 那三个被捆过的刺头,听到自己也有机会通过劳动争取新房(哪怕是简陋的),眼神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搬石头挖地基都比往日卖力了许多。 村里原本的女子们,也对此议论纷纷,充满了期待。谁不想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窝呢? 整个桃花源村,因为新房的落成和新的建设计划,再次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奋斗的动力。 李辰看着眼前这一切,志得意满。事业在发展,后宫在壮大,人生巅峰仿佛就在眼前。 当然,他也没忘了正事。 目光扫过那三间即将迎来新娘子的新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三日后……是先去找秀娘解锁‘龙精虎猛’呢?还是先找钱芸,看看能不能触发制盐技术?或者……找孙晴拿复合弓?唉,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不过,当他的目光碰到柳如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立刻收敛了心思,一本正经地说道:“娘子,这三日我得好好准备一下,可不能委屈了三位新夫人!” 柳如烟轻哼一声,语气带着调侃:“是啊,夫君是该好好‘准备准备’,养精蓄锐。毕竟,往后可是要‘雨露均沾’的。” 李辰:“……” 感觉腰眼又开始隐隐作酸了。 第34章 娶秀娘获龙精虎猛奖励 三日后,吉时已到。 桃花源村迎来了久违的喜庆。虽然没有张灯结彩的奢华,但三间新房门口都贴上了用红纸剪的简易“囍”字,全村人都分到了额外的鱼汤和烤土豆,气氛热烈而温馨。 简单的仪式在村中央的空地举行,由柳如烟和姜婆婆主持。 孙晴、秀娘、钱芸三位新娘,穿着各自最好(也依旧是粗布)的衣裳,梳洗得干干净净,在全体村民的见证下,与李辰完成了拜堂之礼。 流程简洁,意义却重大。这标志着她们正式成为了李辰的妻子,桃花源村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 礼成之后,便是送入……各自的新房。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如何度过这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夜”,成了李辰需要面对的第一个“战略性”抉择。 是先去身手矫健、可能解锁复合弓的孙晴那里?还是先去精明干练、或许关联着制盐技术的钱芸屋里?抑或是……先去温婉可人、明确关联着“龙精虎猛”奖励的秀娘房中?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身体是娶老婆的本钱!”李辰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没有好的身体,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必须先解决根本性问题!” 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与期待(主要是期待),走向了最东头那间属于秀娘的新房。 新房内,红烛(用动物油脂和灯草特制的)摇曳,映照着秀娘羞红的脸庞。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却浆洗得格外干净的红色嫁衣(不知是哪个妇人压箱底的存货改的),坐在铺着崭新干草垫和粗布床单的炕沿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下午,姜婆婆和柳如烟已经分别找她们三个新娘子“传授”过“经验”了。 姜婆婆依旧是那套直白粗俗却实用的理论,柳如烟则更多是从夫妻相处、情感维系的角度给予提醒和鼓励。饶是如此,真到了这一刻,秀娘还是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听到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身体猛地一颤。 李辰反手关好门,走到秀娘面前。看着眼前这朵在烛光下娇艳欲滴、我见犹怜的解语花,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属于处子的幽香,连日来的疲惫和算计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秀娘。”李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夫……夫君。”秀娘声如蚊蚋,不敢抬头。 李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微颤的小手:“别怕。” 感受到李辰掌心的温度,秀娘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鼓起勇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李辰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颤音:“秀娘……秀娘会好好伺候夫君的。”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李辰心中的干柴。 不再犹豫,俯身吹熄了摇曳的烛火。 黑暗中,一切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初始的笨拙与生涩,在秀娘那如水般的温柔和顺从下,渐渐化为难以言喻的契合。 她不像赵英那般热情似火,也不像婉娘那般娇怯依人,更不像柳如烟那般带着主导的侵略性,而是一种全身心的、细腻的交付与回应,如同她手中织就的布匹,绵密而悠长。 李辰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娇躯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柔软,再到如同春水般融化。 就在达到某种极致和谐的顶点时——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秀娘”情感路线“细水长流”达成!】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珍妮纺纱机(概念图)”与“大型织布机改良思路”(已传输至宿主意识海)!】 【隐藏福利任务“稳固根基”完成!】 【隐藏额外奖励发放:“龙精虎猛”(初级)体质强化!】 【效果:宿主基础身体素质全面提升!精力恢复速度加快!细胞活性增强!代谢效率优化!特定功能持久力与耐受度显着提升!备注:文明之火,需强健之躯守护!】 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 如同决堤的江河,涌遍李辰的四肢百骸!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股蓬勃的能量! 原本因为连日操劳和“过度耕耘”而产生的腰酸背痛、精神萎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浑身是劲的感觉!甚至连视线都似乎清晰了不少,耳中也能捕捉到更远处夜虫的鸣叫。 更重要的是,李辰能明显感觉到,关乎男人根本自信的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强大与掌控感! 蜕变,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秀娘也感觉到了李辰瞬间的变化,让她在无尽的浪潮中彻底迷失,只能发出小猫般的呜咽,紧紧缠绕着身边的支柱。 这一夜,新房内的春光,格外绵长。 …… 第二天,当初升的朝阳将光芒洒向桃花源村时,李辰神采奕奕地推开了新房的门。 他感觉好极了!前所未有的好!仿佛能徒手打死一头牛!昨晚不仅成功解锁了“龙精虎猛”奖励,还将那细水长流的发挥到了极致,直到秀娘连连讨饶,沉沉睡去。 反观秀娘,日上三竿才娇慵无力地起身,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妩媚与满足,还有一丝被过度怜爱后的疲惫,看向李辰的眼神,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崇拜。 辰哥他……真是太厉害了! 当李辰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工地上,指挥着新一轮建房工作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不同。 那眼神里的光彩,那挺直的腰板,那洪亮的中气,都与前几日那个偶尔需要揉腰的“虚弱”形象判若两人。 柳如烟远远看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放心,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和无奈。看来,这“神仙”的赏赐,还真是……立竿见影啊! 她走到李辰身边,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夫君今日气色甚佳。” 李辰哈哈一笑,意气风发:“托娘子的福,昨夜休息得好!” 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娘子放心,往后定能更好地‘雨露均沾’,绝不偏私!”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德行!快去忙你的正事!西边那十间奖励房的图纸和规划,今天必须拿出来!” “得令!”李辰朗声应道,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仅立刻投入工作,高效率地完成了新片区的规划和简单图纸,还抽空将脑海中关于“珍妮纺纱机”和织布机改良的关键思路,详细地告诉了秀娘,让她带领纺织小组先行研究和尝试。 拥有了“龙精虎猛”的体质,李辰感觉自己的人生打开了新的大门。 再也不用担心后院起火(身体层面的),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平衡各方关系,也能以更饱满的精力,投入到村子的建设和发展中去。 “接下来……是时候考虑一下钱芸和孙晴了。”李辰摸着下巴,看着村子里忙碌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制盐之术,复合弓……我来了!” 第35章 柳如烟也要体验龙精虎猛 晌午刚过,村民们大多在树荫下或自家屋里歇晌,村落里一片宁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李辰刚和铁柱、张启明敲定完西片奖励房的具体施工细节,正感觉浑身精力澎湃,那“龙精虎猛”的效果让他连午休的欲望都没有。 正准备去纺织棚看看秀娘对新图纸的理解情况,一只微凉的手却悄悄拉住了他的手腕。 是柳如烟。 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夫君,随我来一下。” 李辰有些诧异,但还是跟着柳如烟,穿过安静的村落,回到了两人居住的主屋。 一进门,柳如烟反手就将门栓插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暧昧。 “娘子,这是……”李辰话还没问完,柳如烟已经转过身,一双美眸直直地盯着他,里面仿佛跳动着两簇小火苗。 “夫君,”柳如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软了许多,带着一丝探究和……迫不及待?“你昨晚与秀娘圆房,那‘老神仙’……可是又给了新的‘赏赐’?” 李辰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娘子是惦记着这个!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力量,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娘子慧眼如炬!确实……略有收获。” “略有收获?”柳如烟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李辰身上,仰头看着他,吐气如兰,“我看夫君今日龙行虎步,中气十足,眼里的光彩都快溢出来了,这可不像‘略有收获’的样子。” 手指轻轻点上李辰的胸膛,感受着那布料下坚实而充满活力的肌肉线条,语气带着一丝撩人的挑衅:“就是不知……这‘赏赐’的效果,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李辰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清冷自持、此刻却眼波流转、媚意天成的正妻娘子,那股被“龙精虎猛”催发的气血瞬间涌了上来。 低笑一声,伸手揽住柳如烟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将她往怀里一带:“神不神奇,娘子亲自体验一番,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已然低头擒住了那两片微凉却柔软的唇瓣。 不同于往日的循序渐进,这一次,李辰的动作带着一股强势。 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在喷发,所有的技巧和耐心都被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力所取代。 柳如烟起初还想维持一点矜持,但在那狂风暴雨般却又精准掌控的攻势下,她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只能紧紧攀附着身边唯一的依靠,随着那汹涌的浪潮起伏跌宕。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如此淋漓尽致的感觉。 以往的夫君虽然也温柔体贴,但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而此刻,他却像一头彻底苏醒的雄狮。 让她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呜咽,指甲无意识地在他坚实的背脊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渐渐平息。 屋内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柳如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趴在李辰汗湿的胸膛上,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睫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眼神迷离而……满足。 那是从未有过的,身心都被彻底熨帖的满足感。 李辰抚摸着妻子光滑的脊背,感受着体内依旧充沛的精力,心中豪情万丈。这“龙精虎猛”,果然名不虚传! “现在……”李辰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戏谑,“娘子觉得,这‘赏赐’可还神奇?” 柳如烟缓过气来,闻言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把,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媚意:“你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撑起身子,看着李辰那依旧精神奕奕、毫无疲态的脸,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重新伏在他胸口,喃喃道:“这下……我算是彻底不用担心你了。” 不用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不用担心后院失衡,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往后的日子。 李辰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搂紧了她,笑道:“娘子放心,为夫定当恪守‘公平公正’之原则,绝不辜负娘子今日‘以身试法’之功!” “呸!谁要你公平公正!”柳如烟嗔怪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她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刻,只觉得之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两人相拥着,说了会儿体己话。 柳如烟到底是村长,很快恢复了理智,开始跟李辰商量起村子接下来的发展规划,尤其是如何利用好新获得的纺织技术提升效率。 李辰也认真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拥有了强健的体魄,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更加清晰活跃了。 直到屋外传来村民陆续起身劳作的动静,两人才整理好衣衫,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神色如常地走出了主屋。 只是,柳如烟那眼角眉梢尚未完全褪去的春意,以及行走间略显慵懒的步伐,还是让细心的婉娘和刚好从铁匠铺回来的赵英看出了些许端倪。 婉娘眼神微黯,低下头默默走开。 赵英则是挑了挑眉,冲着李辰露出一个“你小子行啊”的暧昧笑容。 李辰摸了摸鼻子,感觉这“龙精虎猛”带来的,除了身体的强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幸福的烦恼? 不过,很快就把这点烦恼抛诸脑后。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村落,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对接下来的挑战充满了信心。 “下一个目标……制盐之术!钱芸,我来了!” 第36章 胡老三跟他老婆 西片奖励房的建设,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有了建造前三间新房的经验,加上充足的人手和日益熟练的技巧,十间夯土房的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李辰每日在几个工地间巡视,协调物资,解决技术难题,充沛的精力让他处理起这些事务来游刃有余。 这一日,刚在奖励房工地检查墙体夯筑质量,一个负责垒砌石头地基的流民,引起了李辰的注意。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干重活的。 但他垒砌石头时,动作却不全是蛮力,总会下意识地将石块较平整的一面朝外,缝隙用大小合适的碎石填充得异常紧密,还会时不时用一根细绳比划一下墙基的平直度,嘴里偶尔低声念叨着“坐北朝南,藏风聚气”、“这边地势略洼,地基需再垫高半尺”之类的话。 李辰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位老哥,怎么称呼?看你垒这地基,很有章法啊。” 那流民见李辰问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石块,有些拘谨地躬身行礼:“回李当家的话,小的姓胡,家里行三,大家都叫我胡老三,或者老胡。” “老胡?”李辰觉得这称呼有点耳熟,随即想起之前那个商队管事也姓胡,笑道,“巧了,前些日子来个商队管事也姓胡。老胡,你刚才念叨的‘坐北朝南,藏风聚气’,是个什么说法?” 老胡见李辰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些,搓着手解释道:“不敢瞒李当家,小的祖上几代都是给人看宅基地、选坟茔的,勉强算是个风水先生,也懂点建房选址、规避水害的门道。这坐北朝南,利于采光保暖;藏风聚气,是说房子选址要能避开强风直吹,又能汇聚生旺之气,住着人才舒坦,家宅也安稳。小的看李当家规划这片新区,位置选得就极好,背靠缓坡,前有溪流环绕,是块福地。就是有几间房的朝向和间距,若是能稍作调整,效果或许更佳。” 李辰闻言,眼睛一亮! 风水先生?这可不是封建迷信,在古代,好的风水师往往精通地理、水文、气候甚至简单的地质知识,对于村落规划和房屋建设有着极其实用的价值! 这老胡,是个隐藏的人才啊! “哦?仔细说说,该如何调整?”李辰虚心请教。 老胡见李辰没有鄙夷之色,反而认真询问,胆气更足,指着工地侃侃而谈:“李当家您看,最西头那两间房,正好对着山口,冬天北风灌进来,怕是冷得够呛。若是能将房门朝向偏东一些,避开风口,院内再种几棵挡风的树,就好多了。还有中间这几间,间距稍密,若是能再放宽三尺,不仅通风更好,万一走水(失火),也不易蔓延……” 他说的头头是道,结合地势、风向、日照,提出的建议确实合情合理,连旁边监工的赵英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好!老胡,你说得很有道理!”李辰拍板,“就按你说的调整!以后这新区房屋的具体朝向、间距,还有排水沟怎么挖,你都帮着参详参详!” 老胡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作揖:“多谢李当家信任!小的定当尽力!” 正说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瘦弱男孩的手,提着个瓦罐走了过来,怯生生地对老胡喊道:“孩子他爹,歇会儿,喝口水。” 老胡连忙介绍:“李当家,这是拙荆胡周氏,这是犬子狗娃。快,给李当家行礼!” 胡周氏和狗娃有些惶恐地要给李辰磕头,被李辰拦住了。 “不必多礼。”李辰看着胡周氏,顺口问道,“嫂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胡周氏低着头,小声道:“回当家的话,就是帮着做做饭,洗洗衣裳,偶尔……偶尔也去林子里采些野菜蘑菇。” 提到蘑菇,李辰心中一动。村里确实偶尔会采摘野生蘑菇改善口味,但全靠运气,而且有中毒风险。 “嫂子认得蘑菇?会不会种蘑菇?”李辰试探着问。他记得前世好像有比较原始的蘑菇种植方法,比如利用朽木或者堆肥。 胡周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讷讷道:“认是认得几种能吃的。种……小时候见娘家爹娘弄过,在腐烂的树根或者沤好的粪草堆上,能长出些平菇、草菇来,但产量少,也不稳定,后来兵荒马乱的,就没再弄过了。” 果然懂! 李辰大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食物种类不够丰富,这就送上门一个潜在的“食用菌专家”! “嫂子,你这手艺可是宝贝啊!”李辰语气热切起来,“产量少不稳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改进嘛!比如,找更合适的木料,控制好湿度和温度?要是能把蘑菇种出来,咱们村可就又多了一样美味!” 胡周氏被李辰说得有些懵,她这点祖传的、上不得台面的小手艺,在李当家眼里竟然成了“宝贝”? 老胡更是激动,拉着妻儿又要下拜:“李当家!您……您要是觉得拙荆这手艺有用,尽管使唤!我们一家,感激不尽!” 李辰扶住他们,笑道:“有用!大有用处!这样,胡嫂子,从明天起,你就别干杂活了。我给你划一块地方,你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跟我说,你就专门负责研究怎么把蘑菇种出来,种得多,种得好!狗娃也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他又对老胡说:“老胡,你除了帮着规划建房,也留意一下咱们村子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泥土、石头或者矿苗之类。你懂风水地理,对这些应该也有些了解吧?” 老胡拍着胸脯保证:“李当家放心!小的别的不敢说,对这山川地势、土石性状,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一定留心!” 一下子发现了两个特殊人才,李辰心情大好。建筑规划和人居环境优化有了老胡,食物多样性开发有了胡周氏,桃花源村的发展简直是如虎添翼! 仿佛已经看到,规划合理、居住舒适的新区拔地而起,餐桌上除了土豆鱼肉,还多了鲜美的炒蘑菇、蘑菇汤…… “系统啊系统,你这‘流民的馈赠’,还真是源源不断啊!”李辰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同时对未来吸纳更多人才充满了期待。 看来,除了娶老婆解锁技术,广纳流民、挖掘现有人才的潜力,同样是一条康庄大道! 第37章 吵到全村人了 第二天清晨,当初升的朝阳驱散薄雾,桃花源村的村民们发现,村长柳如烟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神情肃穆,说有重要事情宣布。 众人纷纷聚集过来,包括那些正在吃早饭的流民。 大家都注意到,柳如烟今日气色极好,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疲惫和凝重仿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容光焕发的自信与满足。 “各位乡亲,”柳如烟声音清越,传遍整个村落,“自李辰夫君来到我们桃花源,带领我们找到粮食,击退土匪,建造新房,吸纳流民,发展百业!可以说,没有夫君,就没有我们桃花源的今天!” 众人纷纷点头,看向站在柳如烟身旁、同样精神奕奕的李辰,目光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柳如烟环视众人,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夫君之功,堪比再造!以往大家或称‘夫君’,或称‘李辰’,虽显亲切,却不足以彰显其地位与功绩!从今日起,凡我桃花源村民,无论老幼,皆尊称李辰为——首领!” “首领?” 村民们低声议论起来,随即纷纷露出恍然和赞同的神色。 “首领!好!这个称呼好!” “李辰首领带领我们,名副其实!” “拜见首领!” 流民们更是激动,在他们看来,能被这样一位有能力、有魄力的人统领,是莫大的幸运,纷纷跟着高呼:“拜见首领!” 李辰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首领”之称,看着下方一张张充满信赖和希望的脸庞,心中也是豪情激荡。 这个称呼,不仅仅是一种尊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柳如烟微微抬手,压下欢呼,补充道:“至于已与首领成婚的姐妹,私下依旧以‘夫君’相称,此乃家事,不变。” 这话既确立了李辰的权威,也维护了几位妻子独特的地位。 赵英第一个扯着嗓子喊道:“俺知道了!以后在外叫首领,回家叫夫君!”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秀娘和钱芸也微微脸红,点头表示明白。孙晴依旧平静,只是看向李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同。 称号的改变,像一种无形的仪式,进一步凝聚了人心,也确立了李辰在桃花源村无可动摇的核心地位。 但首领的威严,并没能完全镇住某些“内部事务”。 昨夜,柳如烟以“需与首领商议要事”为由,直接将李辰拉回了主屋。 所谓“要事”,自然是再次亲身验证并享受那“龙精虎猛”带来的快乐 可这动静,在寂静的夜里,难免传了出去。 主屋的动静刚歇下没多久,婉娘就端着一碗“安神汤”,怯生生地敲开了门,眼神幽怨地看着李辰,声音带着委屈:“夫君……你昨夜答应要来妾身那里……指导女红的……” 李辰看着婉娘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哪能拒绝?只好安抚了柳如烟(后者满足后倒是颇为大度,只是眼神带着调侃),跟着婉娘去了她的新房。 婉娘的风格与柳如烟不同,是那种百依百顺的缠绵,直把人腻在温柔乡里。 这边刚把婉娘哄得心满意足,房门又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赵英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坛(用野果酿的劣酒),脸上带着红晕。 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兴奋的:“首领夫君!灌钢法俺又有点新想法,睡不着,咱们……边喝边聊?” 所谓“边喝边聊”,就是赵英的新房里又响起了打铁般…… 这一夜,以李辰主屋为圆心,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引人遐思的声音,将整个桃花源村搅得春意盎然,也让许多独守空房的妇人或辗转反侧,或面红耳赤。 第二天,不少村民眼下都带着淡淡的黑眼圈,看向李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敬佩,有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李辰虽然凭借“龙精虎猛”的体质扛了下来,但面对村民们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是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老胡瞅准机会,找到了正在巡查工地的李辰。 “首领!”老胡恭敬地行礼,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胡啊,有事?”李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 老胡搓着手,压低声音道:“首领,小的……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关于首领和几位夫人住所的。”老胡指了指李辰、柳如烟以及旁边那三间新房,“首领您看,您和几位夫人的房子虽然好,但彼此独立,门户敞开。这……这于风水上,叫做‘气散而不聚’,于情理上,也少了些……私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辰的脸色,继续道:“小的斗胆建议,不如以您的主屋为核心,将旁边几位夫人的房子也用矮墙连接起来,前面形成一个共用的前院,后面靠着山脚再圈出个后院。前院可会客、议事,彰显气度;后院则极为私密,仅供内宅使用。如此,内外分明,藏风聚气,既符合首领的身份,也……也能免去些许不必要的纷扰。” 老胡这话说得含蓄,但李辰瞬间就听懂了!这哪是为了什么风水聚气,这分明是建议他建个“内院”,把几位夫人圈起来,增加私密性,免得晚上那点“家庭内部活动”再搞得全村皆知! 这老胡,果然是个心思灵巧的妙人!这建议简直说到李辰心坎里去了! “好!老胡,你这个建议非常好!”李辰用力拍了拍老胡的肩膀,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就按你说的办!前院后院一起规划!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手,你直接跟赵英和村长协调!尽快给我拿出个方案来!” “是!首领!小的定当竭尽全力!”老胡激动得脸都红了,感觉自己真正得到了重用。 第38章 私密小院 老胡的建议,如同醍醐灌顶,瞬解决了李辰近期最大的“困扰”之一。 立刻召集了柳如烟、赵英以及负责具体施工的铁柱等人,将建造内院的事情提上了最高日程。 在老胡的引领下,一行人来到李辰的主屋及旁边三间夫人新房所在区域。老胡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讲解。 “首领,您看。”老胡指着地面划出的大致范围,“以您的主屋为正堂,左右及后方,将几位夫人的新房用一道约一人高的夯土墙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凹’字形的布局。前方留出宽敞空地作为前院,用于会客、聚会议事,彰显首领威仪。” 他又指向主屋和后方的山脚:“最关键的是这后院!依山而建,将这一片缓坡都囊括进来!院墙就沿着山脚走势修建,不仅省了部分墙体,更重要的是——借了山势!风水上这叫‘背有靠山’,稳如磐石!而且后院面积广阔,僻静幽深,无论是几位夫人散步休憩,还是将来……” 老胡顿了顿,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压低声音:“还是将来首领您要再添丁进口,或是弄些不想被外人瞧见的稀罕物事,都极为便宜!” 李辰看着老胡划出的那片广阔后院,眼睛越来越亮。 这范围可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几乎将主屋后面那片长满灌木杂草的缓坡都包了进来,确实私密性极佳! 柳如烟微微蹙眉,提出了实际考量:“老胡,这后院圈得是否太大了些?围墙的工程量可不小。” 老胡早有准备,解释道:“柳村长放心,后院围墙大部分倚靠山体,真正需要人工修建的只有连接部分,工程量增加有限。而且,圈进来的这片山坡,稍加清理,便是极好的土地!土质因常年落叶堆积,颇为肥沃。将来种些瓜果蔬菜,花花草草,养些鸡鸭,甚至弄个小池塘,都使得!这叫地尽其用!” 赵英一听能圈这么大地方,还能种菜养鸡,顿时来了兴致,挥舞着拳头:“俺看行!地方大点好!以后练武也施展得开!围墙的事包在俺身上,保证夯得结结实实!” 铁柱也点头附和:“石料和木料都是现成的,后山多的是。就是这清理山坡灌木杂草,需要不少人力。” 李辰大手一挥:“人力现在不缺!流民那边表现好的,都可以调过来参与清理和修建!这也是对他们的一种锻炼和融入。” 他越看老胡这规划越是满意。 前院庄重开阔,后院私密实用,背靠大山,藏风聚气,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理想居所! “好!就按老胡说的办!”李辰最终拍板,“前院、后院同步开工!老胡,你负责总体规划和风水把关;赵英,你带人负责围墙夯筑和主要力气活;铁柱,你带木工组负责院门、以及后院可能需要用到的棚架、鸡舍之类的搭建;清理山坡的活,交给表现好的流民,由孙晴带人监督!” 分工明确,雷厉风行。 命令一下,整个首领居所区域立刻变成了一个更加繁忙的工地。 前院的土地被平整压实,预留出通道和未来的活动空间。 后院的工程更是热火朝天。孙晴带着一队人,手持改良的青铜镰刀和柴刀,如同梳头一般,将山坡上的灌木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黑褐色的肥沃土壤。 赵英则指挥着最强壮的劳力,包括那几个已经老实下来的原刺头,喊着号子,沿着老胡划定的白线,开挖墙基,运送黄土,开始夯筑那连接几间房屋并延伸至山脚的院墙。沉重的夯锤起起落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铁柱则带着木工组,利用之前储备和新砍伐的木料,开始加工制作坚固的院门,以及根据李辰和老胡的要求,设计后院未来可能用到的各种设施构件。 老胡则像个真正的总工程师,背着手在各个施工点巡视,时而纠正一下墙基的走向,时而提醒夯土的湿度,时而又跟铁柱讨论某个木结构如何更合理,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却充满了被重用的自豪感。 柳如烟统筹全局,负责物资调配和人员协调,确保工程顺利进行,不影响村里的其他生产活动。 秀娘、婉娘、钱芸几位夫人,看着自己的新房即将被纳入一个更大、更私密、功能更齐全的院落中,心中也都充满了期待和喜悦。尤其是秀娘,已经开始想象着在后院那片肥沃土地上,尝试种植一些李辰提到的、可能用于纺织染色的植物。 整个改造工程,在高效的组织和充足的人力下,进展神速。 前院很快初具规模,后院的围墙也在一寸寸地向着山脚延伸,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山坡,在阳光下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仿佛一块等待描绘的瑰丽画布。 李辰站在主屋的廊台上,俯瞰着这片属于他的、正在成形的“小王国”,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 有了这内院,不仅解决了“夜间扰民”的问题,更提供了一个绝对私密和安全的核心区域。无论是未来与夫人们享受天伦之乐,还是进行一些不便对外人言的“技术研发”或“系统操作”,都有了完美的空间。 “老胡,干得漂亮!”李辰由衷地对身边的老胡说道,“等这院子建好,给你记首功!” 老胡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连连摆手:“首领言重了!能为首领效力,是小的福分!” 李辰笑了笑,目光投向那日益高大的院墙,心中已然开始规划后院的具体用途。 这片依山而建的私密空间,将是他和夫人们真正的安乐窝,也是桃花源村未来许多秘密的诞生地。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把这院子建好。李辰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下在完全属于自己的私密领地里,与几位夫人“深入交流”是何等惬意了。 第39章 等建好小院就可以圆房了 首领居所的内院建设,成了桃花源村当前的头等大事,其热火朝天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西片奖励房的工程。 毕竟,这关乎到首领的颜面、内宅的安宁,以及……全村夜晚的清净。 赵英几乎把铁匠铺的日常事务全丢给了进步神速的铁柱,自己全身心扑在了夯筑院墙上。 她那股子狠劲和充沛的体力,完美契合了这项需要大力出奇迹的工作。 沉重的石夯在她和几个壮劳力的操控下,如同打桩机般起落,将混合了草筋的黄土层层夯实,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咚、咚”声。 院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老胡划定的优美弧线,向着山脚稳健地延伸。 前院的土地被石碾反复压实,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土黄色镜子,只等日后铺设石板或者栽种些观赏植物。 铁柱带领的木工组,不仅打造好了坚固厚实的双开院门,还开始着手制作后院规划中的凉棚架等物件。 老胡作为总规划师,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盯着院墙的走向和平直,还要协调前后院的衔接,以及处理各种突发的小问题。 他脸上总是带着泥点,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创造者的热情。 而在主屋侧后方,一处背阴通风、靠近未来后院墙根的角落,老胡的妻子胡周氏,也带着两名手脚麻利、性子沉稳的妇人,开辟了属于她们的“战场”——菌类培育试验田。 按照李辰结合模糊记忆和老胡家传土法给出的建议,她们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土地,搭建起低矮的、用树枝和茅草覆盖的遮阴棚。 胡周氏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收集来的腐烂椴木段和沤制好的草料肥,将其整齐地码放在棚内,保持适当的湿度,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跟这些沉默的“土地”交流。 那两个妇人起初还将信将疑,但在胡周氏认真的态度感染下,也一丝不苟地跟着学习、操作。 整个内院区域,人来人往,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妇人们的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 李辰每日都会来巡视数次,看着日益成形的院落,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不仅仅是一个住所,更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是系统之外,依靠众人智慧和力量共同创造的、实实在在的产业。 在这片繁忙与喧嚣之中,却有两位新晋的“女主人”,心中怀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幽怨和期盼。 钱芸依旧负责着村子的物资登记和对外交换的筹备工作,行事干练,条理清晰。 但每当她看到秀娘那日渐红润、眉梢眼角都带着被充分滋润后妩媚的脸庞,再联想到自己那间虽然崭新、却至今未曾迎来男主人的新房,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是不懂事的少女,知道首领事务繁忙,工程建设更是头等大事。 但那种名分已定、却迟迟未能真正“落袋为安”的感觉,让她那颗精于计算的心,也难免生出几分焦躁。 好几次借着汇报物资情况的机会,她看向李辰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和暗示。 孙晴则更加直接。 她依旧每日带人巡山、警戒,身手矫健,眼神锐利。 但在一次例行汇报巡山情况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山风般的直接:“首领,院子,什么时候能好?” 李辰被她问得一愣,看着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纯粹的眼睛,里面没有钱芸那样的幽怨,只有一种猎手锁定目标后的、耐心的等待。 “快了,”李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保证,“等院墙合拢,院门装上,大概……再有个七八天就差不多了。” 孙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利落地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但那短暂的停留和直白的询问,已然将她内心的期待表露无遗。 李辰看着孙晴离去的背影,又想起钱芸那隐含深意的眼神,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两位夫人,一个精明内敛,一个直接纯粹,都还在等着他呢。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时机未到啊! 这内院建设,人多眼杂,物料堆积,环境实在算不上雅致私密。 若是仓促圆房,未免太过草率,也对不起这两位各有特色的女子。 李辰骨子里还是带着点现代人的仪式感,觉得这等人生大事,至少该在一个相对完善、私密、舒适的环境中进行,才不算辜负。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也存着一点小小的“算计”。 等到内院彻底完工,他与钱芸、孙晴分别圆房时,不仅能获得系统承诺的制盐之术和复合弓技术,还能在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的领地里,享受那份独一无二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李辰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那两位望眼欲穿的夫人。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内院建设的督导中,恨不得亲自上手去夯墙,只盼着这院子能早日完工。 而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既欣慰于李辰的这份责任心和对夫人们的尊重,又隐隐有些好笑。 这个夫君,有时候精明得可怕,有时候又带着点可爱的固执。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说明他不是那种只图一时之快的莽夫。 她私下里也安抚了钱芸和孙晴几句,暗示她们耐心等待,好事将近。 第40章 与钱芸圆房获得制盐技术 在赵英近乎疯狂的督工和全村人力的倾斜支持下,首领内院的建设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当最后一块夯土被牢牢嵌入预留的缺口,当那扇厚重的、带着新木清香的院门被铁柱等人合力安装到位,发出一声沉稳的“哐当”闭合声时,整个工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 一座背倚青山、前有院落、内有乾坤的崭新居所,正式落成! 前院开阔平整,虽然尚未精细装饰,但那份大气已然初显。 最令人惊喜的是后院,得益于老胡依山而建的巧妙设计,后院面积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孙晴带人从山上移栽来了几丛正值花期的野杜鹃和几杆翠竹,错落有致地种在墙根和角落,为这片新生的土地增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 几间新房的后墙都开了门,可以直接步入后院。 老胡还带着人,沿着主屋和后院山脚之间,搭建了一排简易却结实的风雨连廊,以茅草覆顶,木柱支撑,即便下雨天,也能在院内自由穿行,无需淋雨。连廊下也预留了放置石凳石桌的位置。 院子的东西两侧,还预留出了大片平整的空地,老胡指着那里对李辰说:“首领,这两边空地,将来若是再添人口,或者需要增建书房、库房,再起十几间屋子都绰绰有余!” 李辰站在焕然一新的院落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这不仅仅是一个院子,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是权力与安宁的象征,也是未来无数可能的起点。 柳如烟、秀娘、婉娘、赵英也都站在院中,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这里是她们共同的家。 而钱芸和孙晴,虽然也面带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却潜藏着更为强烈的、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期待。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位意气风发的首领夫君。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地洒落在崭新的小院里,将夯土墙、连廊和那些新栽的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喧嚣散尽,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在墙角低声吟唱。 李辰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龙精虎猛”的体质让他精力充沛,而眼前这完美私密的环境,更是扫清了他最后一点顾虑。 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还是粗布衣服,但婉娘特意浆洗过),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位于东侧、属于钱芸的那间新房。 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钱芸站在门内,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 她换上了一身虽然依旧是粗布、但裁剪格外合体、颜色也稍显鲜亮的衣裙,头发精心梳理过,插着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打磨光滑的木簪。 脸上薄施脂粉(可能是用某种植物花粉调的),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竟有几分明艳动人的光彩。 她的房间,也与秀娘的温婉、孙晴的简洁截然不同。 收拾得一尘不染,靠墙摆放着一个用藤条编织的、造型别致的置物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放着几个洗净的彩色贝壳、一块光滑的奇石、还有一个插着几根野雉尾羽的小陶罐。整个房间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带着些许雅致和物欲的温馨感。 “夫君。”钱芸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长久的期盼和一丝志在必得。 李辰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看着眼前这位精心装扮、眼神炙热的女子,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与满足。 “芸娘,久等了。”李辰的声音不自觉放柔。 这一声“芸娘”,让钱芸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竟有些发红。她等待这个名字,等待这一刻,实在太久了。 “能等到夫君,芸娘……不觉得久。”抬起头,勇敢地迎上李辰的目光,那双精于计算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情意和渴望。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水到渠成。 油灯被吹熄,月光透过窗棂,朦胧地勾勒出床榻上交织的身影。 钱芸不同于秀娘的温顺交付,也不同于柳如烟的含蓄引导,更不同于赵英的直白热烈,她有一种独特的、善于调动和回应的小技巧,仿佛将生意场上的精明与敏锐,都用在了这床笫之间,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低吟,都恰到好处地撩拨在李辰的心尖上。 那是一种被精心“服务”和“取悦”的感觉,让李辰在享受同时,也不得不感叹,这钱芸,果然是个妙人。 当灵魂与身体达到最深度的契合之时——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钱芸”完成深度契合,情感路线“从追求物质保障到认同理想”达成!】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高效海盐\/池盐\/井盐土法提纯精炼技术大全”(包含选址、建滩、汲卤、过滤、煎煮、结晶等全套工艺流程详解)!】 【备注:知识已传输,请宿主尽快寻找合适盐源,开启“白色黄金”之路!】 成了!制盐技术!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李辰的脑海,关于如何寻找盐卤、如何建造盐田、如何过滤杂质、如何控制火候结晶……无数原本模糊的概念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看”到脑海中浮现出的、各种简易却高效的制盐设备结构图!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李辰,让他忍不住将怀中的钱芸搂得更紧。 钱芸也感觉到了夫君那发自内心的激动和喜悦,虽然不明所以,但知道自己定然是让夫君极为满意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甜蜜,慵懒地蜷缩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猫儿。 云收雨歇,钱芸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李辰却毫无睡意,精神亢奋。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寂静的院落和远处朦胧的山影。 技术有了,详细的步骤、需要的工具、关键的要点,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现在,最大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原材料在哪里? 桃花源村地处内陆,远离大海,海盐是别想了。那么只能是池盐或者井盐。这附近,有盐湖吗?有地下卤水吗? 老胡懂风水地理,对山川地势熟悉,明天得好好问问他!还有孙晴,她整日在外巡山,或许也曾发现过某些岩石带有咸味,或者动物舔舐的地方? 李辰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雪白晶莹的盐粒,看到了商队带着大量物资前来交换的场景,看到了桃花源村凭借这“白色黄金”迅速积累财富、壮大实力的未来! “盐……必须尽快找到盐!”李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第41章 找到制盐材料 天光尚未大亮,晨曦微露,崭新的小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主屋内,李辰已然精神奕奕地起身,正对着水盆擦脸。得益于“龙精虎猛”的强悍体质,即便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他依旧感觉精力充沛,头脑清醒。 一个时辰之前。 东厢房内,钱芸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又一次被身边男子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唤醒”。 半梦半醒间,又是一番缠绵悱恻,直到她彻底化作一滩春水,连指尖都懒得动弹,才心满意足地沉入黑甜梦乡,嘴角带着饱餐后的饕足笑意。 李辰替她掖好被角,看着那张在晨光熹微中愈发显得娇艳动人的睡颜,心中也不免有几分自得。这体质,果然是男人最大的底气! 但他此刻心中更炽热的,是那关乎村子命脉的制盐大业!技术已然在手,岂能让它蒙尘?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前院。 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精神更振。 找来值守的妇人,让她去请柳如烟、老胡、孙晴,还有见识最广的张启明,速来前院议事。 不多时,几人陆续赶到。柳如烟神色如常,只是看向李辰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老胡和张启明则有些疑惑,不知首领这一大早召集所为何事;孙晴依旧是最利落的那个,仿佛早已整装待发。 “各位,长话短说。”李辰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昨夜,我得老神仙指引,已获制取雪白精盐的完整法门!” “什么?!” “制盐?!” “雪白精盐?!” 除了柳如烟早有心理准备,其余三人皆是大惊失色,随即脸上涌起狂喜!盐!那可是比粮食还要紧俏的硬通货!尤其是雪白精盐,其价值他们从胡管事那里早已听闻! “首领!此言当真?”张启明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夫君,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柳如烟也难掩激动。 老胡更是直接躬身:“首领洪福!若真能制出雪盐,我桃花源崛起指日可待!” 李辰抬手压下众人的激动:“技术已有,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制盐需要盐源!或是盐湖,或是含盐的泉水、卤水!老胡,你懂地理,张先生见多识广,孙晴你整日巡山,可曾在这附近,发现过任何带有咸味的水源、岩石,或者动物经常舔舐的特别之地?” 老胡拧着眉头,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首领,小的留意过,咱们村子附近溪流皆是淡水,并未发现明显咸源。不过,往西北更深的山里,地势复杂,或有可能。” 张启明也道:“老夫早年游学,听闻内陆有盐池、盐井,其水苦涩咸卤,可煎煮得盐。只是具体如何寻找,却是不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晴身上。 孙晴沉默着,那双清冽的眸子微微闪动,在快速回忆着巡山时见过的每一处细节。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肯定:“有一个地方,可能符合首领描述。” “哦?快说!”李辰眼睛一亮。 “在西北方向,越过两座山头,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孙晴语速不快,却清晰异常,“那里植被与周围不同,多是些耐盐碱的矮棘。涧底有一处很小的水洼,水色浑浊,略带异味。我曾见几只野羊在那里徘徊舔舐岩石,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想。如今听首领一说,或许……” “就是那里!”李辰几乎可以肯定!动物对盐分的需求是本能,它们舔舐的地方,极有可能含有盐分! “事不宜迟!孙晴,你带路!老胡,张先生,你们随我同去,帮忙辨认!如烟,你守好村子!”李辰当机立断。 “夫君,小心!”柳如烟叮嘱道,眼中充满信任。 孙晴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准备。老胡和张启明也立刻回家拿了随身的棍棒和布袋。 一行四人,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在孙晴的带领下,迅速没入了村后的山林。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 但对于孙晴和李辰而言,却如履平地。孙晴自不必说,李辰拥有“龙精虎猛”体质,体力、耐力、敏捷都远超常人,紧跟孙晴的脚步毫不费力。 倒是苦了老胡和张启明两位,虽不至于拖后腿,但也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孙晴速度极快,身形在林木间穿梭,如同灵巧的山豹。她不时停下,观察地上的痕迹,或者侧耳倾听远处的动静,确保路线的安全和正确。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座林木葱郁的山头,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荒凉起来。树木变得低矮稀疏,地上开始出现大片耐旱耐碱的荆棘丛。 “就在前面。”孙晴指着下方一道隐蔽的、被乱石和荆棘掩盖大半的山涧。 一股若有若无的、略带腥咸的气味,随着山风飘入鼻端。 李辰精神大振!这味道,没错! 四人小心翼翼地攀下陡坡,来到涧底。这里光线昏暗,潮湿阴凉。 果然如孙晴所说,有一片不大的浑浊水洼,水洼边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物,在透过枝叶缝隙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老胡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洼里的水,放到舌尖尝了尝,立刻“呸”地一声吐掉,脸上却露出狂喜之色:“咸!苦涩!是卤水!浓度似乎还不低!” 张启明也捡起一块带着灰白结晶的石头,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品尝,激动道:“是盐!虽是粗盐,杂质极多,但确是盐无疑!” 李辰强忍着亲自品尝的冲动(毕竟卫生条件堪忧),看着那不大的水洼和周围岩石上的结晶,心中已然明了。这应该是一处渗出地表的浅层卤水泉,流量不大,但足以证明此地蕴含盐矿!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李辰难掩兴奋,用力拍了拍孙晴的肩膀,“孙晴,你立了大功!” 孙晴被拍得微微一怔,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轻轻“嗯”了一声。 老胡已经开始兴奋地四处打量,凭借着风水先生的职业本能分析起来:“首领,您看这山势,两山夹一涧,地下水脉在此受阻上涌,带出了地底的盐分!这是典型的盐脉露头之处!虽然这处泉眼出卤量小,但既然能有卤水渗出,说明地下定然有更丰富的盐卤层!只要找准位置,打井挖掘,必有所获!” 李辰听着老胡的分析,结合脑海中系统给予的制盐知识,思路越发清晰。 “好!太好了!”李辰环顾这处隐蔽的山涧,目光灼灼,“此处,便是我桃花源村制盐工坊的起点!” 盐源找到,宏伟的制盐蓝图,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接下来,将是更艰苦,但也更令人期待的——建设盐场,将那地底的“白色黄金”,变成村子强大的基石! 第42章 分配人手 找到了盐源,巨大的喜悦过后,一个无比现实且严峻的问题,立刻摆在了李辰和桃花源村所有决策者面前——人手! 回到村子,李辰再将柳如烟、赵英、张启明、老胡等核心人员召集到前院,开始盘点家底。 “咱们村,现在满打满算,能称得上全劳力的,有多少?”李辰开门见山。 柳如烟对此了如指掌,不假思索地报出数据:“原本村中妇人,能全力劳作的,有二十三人。流民中,张先生、铁柱、老胡等青壮男丁有九人,健壮妇人十一个。加起来,真正能顶大用的,四十三人。其余皆是老弱或需要看顾的孩童。” 四十三人! 这个数字,让刚刚还因找到盐源而兴奋的众人,心头顿时一沉。 李辰掰着手指头算:“这四十三人,要分出人手负责日常巡逻警戒,孙晴那边至少要五个人吧?” 柳如烟点头:“五人是最低配置,还需轮换。” “村口围墙、田地、鱼塘需要照看,日常伙食、清洁浆洗,这又得固定七八个人。”李辰继续。 “纺织组现在由秀娘领着,改良织机到了关键阶段,需要至少四人专心研究、试织。胡周氏的菌棚也需要两人专职照料。”柳如烟补充。 赵英瓮声瓮气地插话:“俺的铁匠铺是关键!灌钢法要试验,新工具、武器要打造,还要帮村里修修补补,铁柱算是出师了,但至少还得给俺配两个打下手的壮劳力!不然根本忙不过来!” 张启明也开口道:“首领,西片奖励房尚未完全竣工,日常村务文书、流民教化、孩童启蒙,也需人手……” 这么七算八算下来,看似四十多个劳力,分摊到各个不可或缺的岗位上,立刻显得捉襟见肘,每个人几乎都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又要凭空增加一个制盐的产业!这需要的人力,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前院陷入短暂的沉默。盐是希望,但人手是现实的骨架,骨架撑不起,希望就是空中楼阁。 老胡沉吟道:“首领,那处盐泉位于深山,来回一趟便需大半日。若将卤水全部运回村里加工,光是运输,就能把人累垮,效率太低。” 李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已想到。系统传输的知识里,也提到了因地制宜建设初级工坊的重要性。 “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工序都搬回村里。”李辰目光坚定,做出了决断,“就在那山涧旁边,建设一个初级的挖掘和初步加工基地!” 他看向赵英:“赵英,铁柱现在手艺如何?能独当一面了吗?” 赵英拍着胸脯:“没问题!那小子灵性,力气也足,一般的铁器修补、工具打造,都能拿得下!就是灌钢法还得俺亲自盯着!” “好!”李辰拍板,“那就让铁柱,带上两个最得力的流民青壮,再配上五个肯吃苦、力气大的妇人,组成制盐先遣队,常驻山涧盐泉!” “他们的任务是:第一,在老胡的指导下,以那处泉眼为中心,向下挖掘,寻找更丰富的卤水层,或者扩大收集面积。第二,就地取材,建造简单的过滤池和沉淀池,对收集到的卤水进行初步净化,去除大部分泥沙杂质。第三,将初步处理后的、浓度更高的卤水,用陶罐封装,由巡逻队或者专门的小组,定期运回村里!” “运回村里后呢?”柳如烟追问。 “村里,由我亲自负责最后的核心步骤——建灶、控火、煎煮、结晶!”李辰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一步技术性最强,关系到出盐的纯度和产量,必须在村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初期不需要太多人,两三个心思细腻、听从指挥的妇人辅助即可。” 这样一分兵,山间基地负责粗重的前期工作和初步提纯,村里负责精加工,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有限的人力,也保证了核心技术不泄露。 柳如烟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抽调铁柱等八人去盐坊……虽然会让铁匠铺和其他岗位压力更大,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只是,山间驻守,安全如何保障?” 李辰看向孙晴:“孙晴,盐坊的安全和物资运输路线的畅通,就交给你了。巡逻路线向西北方向倾斜,重点关照盐泉所在山涧。能兼顾吗?” 孙晴言简意赅:“可以。交给我。” 她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份沉稳和可靠,让所有人都安心。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辰站起身,一锤定音,“赵英,你立刻协调,让铁柱和他的人手做好准备,带上必要的工具、粮食和搭建临时窝棚的材料。老胡,你随队再去一趟,负责盐坊的选址和初步规划。明天一早,出发!” “是!首领!”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重新焕发出昂扬的斗志。 尽管人手紧张到了极点,但每个人都明白,制盐是村子能否快速崛起的关键,再难也必须上! 赵英风风火火地跑去铁匠铺找铁柱交代任务;老胡开始翻找自己那些关于土木工程的零碎知识;柳如烟则去协调抽调人手和准备物资;张启明忙着记录命令,规划后勤。 李辰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五十人的小村落,要同时维持生存、发展多项产业、还要开拓制盐这种“高科技”项目,简直就是在走钢丝。每一个决策,每一次人力调配,都至关重要。 第43章 制盐成功 接下来的半个月,桃花源村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每一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 李辰彻底陷入了脚不沾地的忙碌之中。 山涧盐坊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初期挖掘就遇到了坚硬的岩层,进展缓慢;过滤池的搭建也因为对材料特性不熟悉,返工了两次。铁柱带着人吃住在山里,每日派人将遇到的问题和初步处理的卤水样本送下山。 李辰则需要根据反馈,结合脑中知识,不断调整方案,指导铁柱那边改进,同时还要在村里亲自督建用于最终煎盐的灶台和专用工棚。 这煎盐的火候、结晶的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必须他亲自把控。 白天协调各方,巡视工地,晚上还要研读脑海中的制盐细节,常常是回到内院倒头就睡。别说去找尚未圆房的孙晴,就是已经成婚的几位夫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也难得有温存的时间。 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却又无比支持,只能将内院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确保李辰回来后能有个舒适的休息环境。几位夫人也都理解,各自守着自己的岗位,默默支持。 钱芸偶尔会在李辰深夜归来时,端上一碗热汤,眼神中带着关切,却不多言。秀娘和婉娘则更加细致地照顾着李辰的起居。赵英则是用更加疯狂的打铁和工作,来响应夫君的拼搏。 而孙晴,一如既往地沉默。 她负责的巡逻区域重点覆盖了通往盐坊的山路,确保这条生命线的绝对安全。 几次在山路与行色匆匆的李辰相遇,也只是点头示意,眼神交汇的瞬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她知道李辰在忙什么,更知道这件事对村子的意义,那份期盼深埋心底,不曾催促半分,只是将巡防的范围,又向外悄悄扩展了五里。 这份无声的支持与理解,李辰感受得到。每次看到孙晴那挺拔而孤独的巡逻背影,心中都会产生一丝愧疚和更强烈的动力。 必须成功!不能让所有人的努力和等待白费!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 村里新建的、被严格看管起来的煎盐工棚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一座用耐火泥精心垒砌的灶台上,架着一口特制的大陶鼎(赵英和铁柱合力烧制的,比普通锅具更深更厚)。鼎内,是经过山涧盐坊初步过滤、沉淀后运回来的浓缩卤水。 李辰亲自守在灶前,控制着灶膛内的火势。柳如烟、赵英、张启明、老胡等核心人员都屏息静气地围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那翻滚的卤水。 卤水在高温下不断蒸发,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鼎壁开始出现一层白色的结晶。水分越来越少,液面逐渐下降,鼎底积聚起一层厚厚的、带着些许杂色的结晶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火候稍大,盐会焦糊发苦;火候不足,则无法完全结晶,产量大减。 李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鼎内变化,根据脑海中无比清晰的知识,不断微调着柴火的投放。 “撤火!盖闷!”眼看时机成熟,李辰低喝一声。 负责烧火的妇人立刻将灶膛内明火撤出,只留余烬,另一人迅速用厚重的木板盖住鼎口,利用余温进行最后的闷结晶。 工棚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木柴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李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示意可以开盖。 木板被缓缓移开。 一股带着咸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众人迫不及待地探头望去—— 只见鼎底,铺满了厚厚一层晶莹雪白的结晶体!如同冬日初降的新雪,纯净、细腻,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成功了! 真的是雪一样白的盐! 没有粗盐的黄色,没有苦涩的异味! “成了!真的成了!”张启明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老天爷……这,这比官盐还要白,还要细啊!”老胡揉着眼睛,难以置信。 赵英直接伸出粗壮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下一刻,她眼睛瞪得溜圆,狂喜地吼道:“咸!是正经咸味!一点不苦!哈哈哈!俺们造出雪盐了!” 柳如烟紧紧捂住嘴,眼眶红了,看着站在鼎旁、虽然疲惫却身姿挺拔的李辰,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爱意。 李辰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遍全身。他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捧雪白的盐粒,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快!称一称!这一锅出了多少盐?”李辰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立刻有人拿来简陋的天平(自制的)。经过称量,这一鼎经过初步提纯的卤水,竟然产出了接近三斤雪盐! 这个产量,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要知道,外面那些发黄苦涩的粗盐,价格都已不菲,这雪白精盐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桃花源,从此再无缺盐之患!更要凭此,富甲一方!”李辰举起盛满雪盐的木勺,声音铿锵,传遍整个工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震天的欢呼!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陷入了狂喜之中。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桃花源村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当晚,村子举行了简单的庆祝。 虽然没有酒,但鲜美的鱼汤里撒上了自产的、雪白的盐,那纯粹而浓郁的咸鲜味道,让每一个村民都陶醉不已,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庆祝的人群中,李辰看到了安静站在角落的孙晴。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望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篝火的光芒,也映着他的身影。 李辰心中一动,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孙晴面前。 半个月的忙碌,几乎让他忘了这位沉默的未婚妻。此刻,看着她在夜色与火光交织中格外清晰的眉眼,一股歉意和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孙晴,”李辰声音温和,“这段时间,冷落你了。” 孙晴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正事要紧。” 她顿了顿,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用柔软兽皮包裹的东西,递了过来:“贺礼。” 李辰微微一怔,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精心打磨过的骨哨,色泽温润,造型流畅,尾部还刻了一个极小的、抽象的辰字。 “巡山时,发现的异兽骸骨,音色清越,可传很远。”孙晴解释道,眼神微微闪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或许……你用得上。” 这份礼物,不贵重,却充满了心意。是她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在为他庆祝,也在默默表达着自己的情感。 李辰握着那枚还带着孙晴体温的骨哨,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一丝羞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制盐成功的喜悦,与眼前女子无声却深沉的情意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谢谢,我很喜欢。”李辰将骨哨小心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晴,“盐已制成,接下来……该兑现对你的承诺了。院子早就建好,只差一位女主人。” 孙晴抬起眸子,对上李辰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平静的湖面下,仿佛有激流在涌动。她轻轻点了点头,依旧只有一个字: “好。” 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只有水到渠成的等待和应允。 李辰笑了。他知道,接下来,不仅桃花源村将迎来财富的暴增,他的后院,也将迎来最后一位、也是最为独特的一位女主人。 而那象征着远程武力革新的复合弓,似乎也已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老胡一脸兴奋地挤过人群,来到李辰身边,压低声音道:“首领,大喜啊!今日出盐,证明那盐脉品质极佳!小的根据山势和水脉重新推算,觉得那山涧往上百米处,有一处岩壁,极可能蕴藏着更丰富、更容易开采的盐卤!明日,可否让小的带人再去探探?” 新的发现? 李辰眉头一挑,看向远处黑暗的群山轮廓。 第44章 孙晴圆房 “更丰富?更容易开采?”赵英眼睛瞪得像铜铃,嗓门震得工棚嗡嗡响,“那还等啥?俺这就带人上山,把那岩壁给凿开!” 张启明抚着胡须,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更多的是谨慎:“若真如此,天佑桃花源啊!只是……开采新矿,所需人力物力,恐怕远超眼下这处泉眼。” 柳如烟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李辰。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首领。 李辰摩挲着下巴,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带着沉思。 他走到工棚门口,望着远处暮色中依旧忙碌的村落——妇人们在收拾晾晒的鱼干,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纺织棚里秀娘还在带着人调试新织机……每一处都在运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力。 “老胡的发现,肯定是好事,大好事!”李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这说明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藏着巨大的宝藏。” 众人点头。 “但是,”李辰话锋一转,指向村落,“大家看看,咱们现在,还有多余的人手吗?铁柱带着八个人常驻山涧,已经是极限。村里剩下的,哪个不是身兼数职,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开凿新矿,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工具?需要重新规划运输路线,需要投入比现在多几倍的后勤保障!” 一连串的问题,让激动的赵英冷静了下来,张启明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新矿就像一块肥肉,”李辰比喻道,“闻着香,但咱们现在的‘胃口’太小,硬吞下去,不仅消化不了,还可能把现有的‘肠胃’撑坏,耽误了田里的庄稼,耽误了打铁织布,耽误了巡逻警戒,那才是因小失大!” 柳如烟眼中露出赞同的神色:“夫君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现有的制盐流程,提高效率,将产出的雪盐变成实实在在的物资。贪多嚼不烂。” “对!”李辰肯定道,“老胡,你发现的新矿点,记下来,保护好。但现在,不动!” 老胡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明白首领考虑得周全,连忙躬身:“小的明白!那处岩壁很是隐蔽,小的会留意,绝不会让外人发现。” “不动新矿,那咱们这雪盐……”赵英挠着头问。 李辰脸上露出了笑容:“盐出来了,就得换成咱们需要的东西!张先生,之前让你留意与四海货行联系的方式,有眉目了吗?” 张启明上前一步,从容道:“首领放心,老夫已通过上次交易时留下的暗语渠道,设法传递了消息。算算时日,四海货行的人若是收到消息并且感兴趣,近期内应该会有所回应。” “好!只要他们来,看到咱们这雪盐,不怕他们不动心!”李辰信心满满,“到时候,咱们用盐换铁器、换布匹、换粮食种子、换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等村子实力壮大了,人手充足了,再动那新矿不迟!” 决策已定,核心层各自散去,继续忙碌。 制盐成功带来的狂热逐渐沉淀为有序的生产。 山涧盐坊在铁柱的带领下运转逐渐顺畅,送下来的卤水品质越来越稳定。村里的煎盐工棚在李辰的指导下,也摸索出了一套更有效率的流程,产出的雪盐堆积在干燥的陶缸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忙碌了半个多月的李辰,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一晚,月明星稀,初夏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静谧的内院。 李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歇息,而是站在院中,目光落在了西侧那间一直安静的新房。那是孙晴的房间。 想起那枚贴身收藏的、音色清越的骨哨,想起那双平静眼眸下深藏的激流,想起那声干脆利落的“好”。 承诺,该兑现了。 深吸一口气,李辰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那间新房。 房门虚掩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推开房门,房内的景象让李辰微微一愣。 没有钱芸房间的精巧布置,也没有秀娘房间的温馨暖意,孙晴的房间简洁得近乎冷硬。墙上挂着弓和箭囊,角落里放着磨刀石和几件保养武器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皮革和草木清洗剂的味道。 孙晴就站在房间中央,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挺拔而矫健的身姿轮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 看到李辰进来,孙晴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躲闪,只是抬眸望来,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撞入李辰心底。 “你来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比往常低沉了几分。 “嗯,我来了。”李辰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 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刻意的氛围营造。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 李辰走上前,直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如同山风般清冽的气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辰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拂过孙晴束发的带子。 孙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也是一种全然的交付。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位夫人,孙晴的反应带着一种野性的生涩和直接的坦诚。 她没有婉转的迎合,没有精心的引导,每一个反应都源自本能,真实而热烈。那常年狩猎锻炼出的柔韧腰肢蕴含着惊人的力量,那习惯于拉弓搭箭的手指,此刻却有些无措地抓住了李辰的衣襟。 月光如水,悄然记录着这间简洁房间内逐渐升温的炽热。压抑的喘息,交织的体温,以及那最终冲破沉默壁垒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都成为了这静谧夜晚最动人的乐章。 当一切归于平静,孙晴依旧闭着眼,蜷缩在李辰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呼吸尚未完全平复。那总是带着警惕和清冷的眉宇,此刻舒展开来,染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慵懒而满足的柔光。 李辰揽着怀中这具与娇柔无关、却充满生命张力的身躯,感受着那份独特的依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怜爱。 【叮!检测到宿主与妻子“孙晴”完成深度灵魂与身体契合,情感路线“沉默的守护与认同”达成!】 【娶妻立业奖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复合弓设计与制作详解(含滑轮组简易替代方案)”与“进阶陷阱布置大全(涵盖机关、诱饵、伪装等)”!(知识已传输至宿主意识海)!】 来了!期待已久的复合弓!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各种弓身结构、材料选择、拉力曲线、滑轮省力原理(以及用骨质或硬木制作的简易替代方案)、还有无数种阴险狡诈却极其有效的陷阱布置方法,瞬间了然于胸! 李辰精神大振,忍不住低头,在孙晴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孙晴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那清澈深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与信赖。 “拿到了?”她忽然轻声问,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李辰一愣,随即失笑。原来这姑娘,什么都知道。 “拿到了。”李辰紧了紧手臂,语气带着兴奋,“给你,也给咱们村子,打造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器!” 孙晴没有再多问,只是将头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华皎洁,万籁俱寂。 第45章 复合弓 天刚蒙蒙亮,李辰便如同充饱了电,从床榻上坐起。 身旁的孙晴几乎同时睁眼,眼神清亮,毫无初醒的迷蒙,显然早已习惯了山野间随时应对危险的状态。 “图纸,材料!”李辰言简意赅,眼中燃烧着创造的火焰。 孙晴没有多问,利落地起身穿衣。两人默契地走出房间,打破了内院清晨的宁静。 李辰直接走向铁匠铺。赵英正对着初升的朝阳活动筋骨,准备开始一天的敲打,看到李辰风风火火赶来,有些诧异。 “夫君?这么早?” “英娘,有活了!大活!”李辰语气兴奋,捡起一根木炭,就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飞速画了起来,“看这里,弓身需要这种层压结构,核心用韧性最好的柘木,两边贴上竹片增加弹性……关键是这两个‘轮子’,看到没?用最硬的青铜,不,最好用铁!想办法弄出来,越小越光滑越好!还有这些金属连接件,强度一定要够!” 赵英凑过来,看着那前所未见的复杂结构图,眼睛越瞪越大。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设计蕴含的巧思和省力原理。 “这……这是弓?”赵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带着轮子的弓?乖乖,这玩意儿要是做出来,得多大劲道?” “劲道绝对超乎想象!而且开弓比寻常硬弓省力得多!”李辰肯定道,“材料能不能搞定?” 赵英盯着图纸,呼吸粗重起来,如同看到了绝世美女,猛地一拍大腿:“柘木后山就有!竹片更简单!铁……俺攒了些好铁料,正好试试手!这轮子……有点难,但俺想办法!这活儿,俺接了!” 她一把抢过李辰手里的木炭,趴在石板上就开始琢磨细节,嘴里念念有词,彻底沉浸进去。 搞定了最核心的部件,李辰松了口气,转身又找到正在安排今日巡逻的孙晴。 “弓臂和弓身需要特定木材,柘木为芯,竹为表,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最好的料吗?”李辰问道。 孙晴点头,眼神锐利如鹰:“知道。后山深处有一片老柘木林,质地极佳。竹子需选三年以上老竹,韧性足。我带人去伐。” “好!优先选材!”李辰叮嘱,“顺便,路上留意适合布置陷阱的地方。” 压低声音,将几种利用杠杆、绳索和天然材料制作的简易却致命的陷阱要点,快速告知孙晴。 什么绊发索、吊脚套、压石坑……听得孙晴眼神越来越亮。这些陷阱比她以往布置的捕兽夹更加隐蔽,杀伤力也更具针对性。 “明白了。”孙晴记下要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点了几个身手最敏捷的巡逻队员,带上工具,直奔后山。 整个上午,桃花源村都围绕着这两项新技术高速运转起来。 铁匠铺里,炉火熊熊,赵英和铁柱(被临时从盐坊召回帮忙)围着那几张草图争论不休,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试图将图纸上那些精巧的零件变为现实。 后山林中,孙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精准地找到符合要求的柘木和老竹,指挥队员小心砍伐。同时,她那猎鹰般的目光扫过林间小径、水源附近,脑海中已然根据李辰的传授,勾勒出一个个隐蔽的死亡陷阱的布置点。 李辰不断在铁匠铺和临时划出的木工区之间穿梭,解决制作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系统知识提供了原理和蓝图,但具体落实到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上,仍需不断调整和试验。 “首领,这弓弦用什么?寻常麻绳恐怕承受不住那股力道。”负责处理木材的老木匠提出疑问。 李辰沉吟片刻,想起系统知识中的记载:“找牛筋!或者野牛筋!反复捶打,浸油,拧成多股!要最坚韧的!” “牛筋?咱们村里存货不多啊……”老木匠为难道。 “先用现有的试做一把!以后想办法多收!”李辰果断决定。 傍晚时分,第一批合格的柘木芯和竹片被孙晴等人运回。 赵英那边,经过数次失败,也终于用精铁粗磨出了两个勉强符合要求的、指甲盖大小的简易滑轮(暂时无法做到真正的滚珠轴承,但已经能极大省力)。 所有部件汇集到李辰面前。 在李辰的亲自指导和众多匠人的协作下,弓身被小心地粘合(用鱼鳔胶)、捆绑、定型。那两个小小的铁制滑轮被安装在弓臂两端,穿上了由几根最粗壮牛筋反复拧合、浸油晾干后的弓弦。 当最后一步完成,一把造型奇特、带着冰冷金属光泽和天然木纹的复合弓,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弓看起来比寻常长弓短小一些,但结构复杂,充满了力量感。 “孙晴,试试!”李辰将这把凝聚了众人一天心血的原型弓,递给了在场最专业的射手。 孙晴接过弓,入手便感觉分量不轻。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弓身和弓弦,然后深吸一口气,搭上一支普通的箭。 开弓! 预料中需要极大臂力的沉重感并未出现!那对小小的滑轮发挥了作用,拉弦的过程异常顺滑省力!孙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稳稳地将弓拉至满月! “嗖!” 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以远超寻常箭矢的速度,化作一道虚影,钉在了五十步外作为靶子的厚木板上! “噗!” 箭簇深深没入木板,尾羽剧烈震颤!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这速度!这力道!远超村里现有的任何弓箭! 孙晴放下弓,抚摸着弓身,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撼和喜悦。她看向李辰,目光灼灼:“好弓!” “哈哈哈!成了!”赵英第一个蹦起来,“俺就知道!俺打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宝贝!” 李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虽然这只是原型,材料和工艺还有很大提升空间,但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这只是开始!”李辰朗声道,“材料要优化,工艺要改进,产量要提升!我们要让巡逻队的每一个人都能配备上这样的强弓!” 他转向孙晴:“陷阱布置得如何?” 孙晴点头:“已在三条主要通道和盐坊外围,布下十七处暗桩。除非是顶尖的老手,否则难以察觉。” 李辰满意地点点头。复合弓提升了主动攻击的射程和威力,而隐蔽的陷阱则织成了一张无形的防御网。一明一暗,桃花源村的武力值,正在发生质的飞跃。 看着手中这把超越时代的弓,再看看远处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愈发显得安宁的村落,李辰心中充满了底气。 技术,才是最大的生产力,也是最硬的拳头! 第46章 雪盐 约定的日子,在桃花源村混合着期待与一丝紧张的气氛中到来。 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妇人远远看到蜿蜒的山路上出现了一行车马,立刻敲响了代表“友方商队”的清脆铜铃。 “来了!”消息传遍全村。 村门大开,以李辰为首,柳如烟、钱芸、张启明等人肃立门前,展现出足够的重视与礼节。孙晴带着几名配备了新式复合弓(原型改进版)的巡逻队员,隐在墙头或制高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商队每一个角落,确保万无一失。 来的果然是四海货行的胡管事。 比起上次路过时的风尘仆仆,这次他明显做了精心准备,衣衫更显光鲜,身后跟着的护卫和伙计也多了不少,车队规模更大,显然对此次会面抱有极高期望。 “李首领!柳村长!钱姑娘!张先生!别来无恙啊!”胡管事远远就拱手作揖,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收到贵村传信,言有‘奇货’相商,胡某可是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啊!” “胡管事一路辛苦。”李辰微笑着还礼,态度不卑不亢,“请入内详谈。” 双方寒暄着进入村子。 胡管事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心中暗暗吃惊。 比起上次来时,这桃花源村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崭新的夯土房成片出现,道路平整,田垄井然,鱼塘泛波,远处还有新建的工棚传出忙碌声响,村民个个面色红润,眼神有光,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这哪里还是个穷乡僻壤的荒村,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兴旺之地! 众人来到收拾整洁的前院落座。钱芸亲自奉上用新烧陶杯冲泡的、加了野薄荷的凉茶。 胡管事呷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震动,切入正题:“李首领,您在信中所言‘奇货’,不知……究竟是何种宝物?竟能让首领如此有信心?” 李辰与钱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钱芸会意,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蒙着红布的陶盘,款款走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陶盘之上。 胡管事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钱芸走到胡管事面前,微微一笑,素手轻扬,揭开了红布。 刹那间,一抹晶莹剔透的雪白,在初夏的阳光下,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只见那陶盘之中,堆满了细如沙、白如雪、晶莹如玉的颗粒!毫无杂质,纯净得令人窒息! 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身后的几个老伙计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是……”胡管事的声音干涩发颤,手指着那盘雪盐,抖得厉害,“盐?!” 站起身,几乎是扑到陶盘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凑到眼前仔细观看,又忍不住伸出舌头,极其谨慎地舔了一下。 纯粹的、极致的咸鲜味道在味蕾炸开,没有半分苦涩杂味! “嘶——!”胡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盘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胡管事?”李辰故作关切地唤了一声。 “雪盐!真是雪盐!如此纯净的雪盐!”胡管事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走调,“老夫行商半生,走遍诸国,就连王宫贡盐,也未必有如此品相!这……这简直是神物啊!” 他看向李辰,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李首领!这盐……贵村从何得来?产量几何?!” 李辰淡然一笑,避重就轻:“来源不便透露。至于产量,目前尚可,足以供应胡管事这样的诚信商家。” 钱芸适时接口,语气从容:“胡管事是行家,当知此物价值。不知贵行,打算以何价收购?” 胡管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数字:“此等雪盐,价值连城!若李首领愿意独家供应我四海货行,胡某愿出……每石(约合一百二十斤),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枚金爰?”张启明在一旁试探着问。这个价格,已是市面上最好粗盐的十倍有余! 胡管事却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是五百枚金爰!而且,可以用等价的精铁、铜料、上等布匹、粮食种子,甚至……各种图纸来交换!” 五百金爰一石! 这个价格,连李辰都微微动容。柳如烟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要知道,当初全村最困难时,所有家当加起来,也换不来几枚金爰! 钱芸却并未露出惊喜,反而轻轻蹙眉,摇了摇头:“胡管事,此价,怕是低估了。您可知,如今外界,一石劣质粗盐作价几何?而我这雪盐,一斤可抵粗盐十斤之用,且风味天差地别。五百金爰,怕是连王都那些贵人府上的零购价都不止吧?” 胡管事脸色一僵,没想到这女子如此犀利。他苦笑道:“钱姑娘果然慧眼。只是……运输、打点、风险,皆是成本。五百金爰,已是鄙行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钱芸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六百金爰。并且,首批交易,我们需要三百斤精铁,五十匹上等麻布,各类粮食种子各一石以及……三张完整的踏张弩制作图册。” 胡管事听得眼角直跳。这女子,不仅抬价,要的东西更是直戳要害!铁、布、种子也就罢了,那踏张弩图纸,可是严格管控的军国利器! “钱姑娘,这……这弩图,风险太大……”胡管事试图还价。 钱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慢条斯理道:“胡管事,雪盐之利,您比我更清楚。有了它,贵行打通各国上层门路,易如反掌。其所带来的,又何止是金钱?至于风险……做什么没有风险?就看利润,值不值得冒了。” 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着胡管事:“况且,我们并非只做这一锤子买卖。若合作愉快,桃花源,便是贵行最稳定的雪盐来源。这份独家代理之权,价值多少,胡管事应当明白。” 胡管事沉默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飞快地权衡着利弊。雪盐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压下对弩图风险的恐惧。而且,这桃花源村神秘莫测,能产出此等神物,背后定然不凡,与之交好,长远来看利益巨大。 半晌,胡管事猛地一咬牙,重重一拍大腿:“好!就依钱姑娘!六百金爰一石!你要的东西,半月之内,胡某必定设法筹措齐全,亲自送来!” “胡管事爽快!”李辰大笑起身,“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胡管事擦着汗,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兴奋的笑容。 大事底定,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胡管事看着那盘雪盐,依旧爱不释手,忍不住叹道:“有此神物,何愁天下商路不通?李首领,贵村真乃潜龙在渊啊!假以时日,只怕那青云镇,也要仰仗贵村鼻息了!” 李辰微微一笑,并未接话,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青云镇?那腐败无能的地方官衙,从未被李辰视为目标。桃花源村的征途,是那诸侯林立的广阔天地! 而这第一桶金,这凭借雪盐敲开的大门,仅仅是一个开始。 送走心潮澎湃的胡管事,看着对方留下的部分定金(一批紧俏的药材和铜器),钱芸长舒一口气,看向李辰,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成就的光芒:“夫君,第一步,成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由衷赞道:“芸娘,此番谈判,你居功至伟!” 第47章 需要很多的人 定下与四海货行的大生意,意味着桃花源村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财富和资源。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李辰心情舒畅,连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夜幕降临,崭新的内院格外宁静。 主屋内,红烛摇曳,映照着三人的身影。 李辰今天叫了钱芸来柳如烟的房间。 现在左拥右抱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短暂的温存静谧后,李辰想起一事,低头看向怀中的钱芸,手指绕着她一缕青丝,问道:“芸娘,今日你向那胡管事索要弩机图纸,此物我略有耳闻,但似乎制作繁琐,发射缓慢。我们有复合弓在手,威力速度皆远超寻常弓弩,还要那弩机图纸,是否多此一举?” 钱芸闻言,抬起眸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夫君,复合弓确是神兵利器,但制作不易,对使用者要求也高,需孙晴妹妹那般天赋与苦练方可发挥全力,难以短时间内大规模配备。而弩机则不同。” 她微微撑起身子,认真分析道:“弩机结构相对固定,上手极快!寻常青壮,稍加训练,便能操作。守城、设伏,威力巨大!尤其是踏张弩,力道强劲,可破轻甲。夫君请想,若将来真有强敌来犯,村墙之上,十具弩机齐射,与十张需要精湛射术的强弓,哪个更能形成有效威慑?哪个更能快速形成战力?” 李辰若有所思。 确实,复合弓是特种武器,追求的是精锐和极致性能。而弩机,更像是标准化、易量产的“步兵炮”,强调的是普及性和瞬间火力密度。 钱芸继续道:“况且,我们有了图纸,便可研究其机理。赵英姐姐技艺高超,未必不能加以改良。即便不改,多掌握一种利器制作之法,有备无患。与四海货行交易,索要此物,正可试探其能量,也为村子增添一份底牌。这笔买卖,不亏。” 柳如烟也点头赞同:“芸娘思虑周全。弩机利于速成,正是我们眼下急需的补充。” 李辰豁然开朗,赞许地捏了捏钱芸的鼻尖:“还是我的财政大臣想得深远!如此一来,远程有复合弓精准狙杀,中近程有弩机覆盖压制,我们的防御体系便更完善了!” 解决了弩机的疑问,李辰脸上的轻松却渐渐褪去,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他揽紧两位夫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 “盐能换回财富,武器能提升武力,这都是好事。但你们想过没有,一旦我们桃花源村拥有大量雪盐和财富的消息稍有泄露,会引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柳如烟和钱芸的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 “如今这夯土围墙,防防野兽、挡挡小股流匪尚可。”李辰指着窗外,“若真有那等拥兵数百、甚至上千的豪强势力,或者如黑云寨那般不死心的悍匪倾巢而来,这土墙,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夫君是想……重修围墙?”柳如烟立刻明白了李辰的担忧。 “不止是重修,是要建一座真正的城!石基砖墙,敌楼箭塔,护城河!要让任何敢打我们主意的敌人,都崩掉几颗牙!”李辰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们要做的,不是躲在深山苟且偷安,而是要在这乱世,建立一座谁也不敢小觑的坚城!” 这个蓝图足够宏伟,也让柳如烟和钱芸心潮澎湃。但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 钱芸苦笑道:“夫君,建城……谈何容易。且不说所需石料、砖块、人工乃是天文数字,便是最基础的……我们哪里来那么多工匠?村里满打满算,能称得上精通土木的,也就老胡一个。铁柱他们打铁还行,砌墙筑城,怕是力有未逮。” 柳如烟也蹙起秀眉:“人手是最大的问题。眼下村里每个人都已经绷紧了弦。制盐、打铁、纺织、耕种、巡逻、后勤……哪一样能抽得出人手?若要大兴土木,除非……” “除非我们有更多的人。”李辰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可人从哪里来?像上次那样零散接收流民?效率太低,而且良莠不齐,需要大量时间消化。主动去外界招募?我们如今树大招风,大肆招人,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们这里有大秘密,有大财富?”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财富和危机如同双生子,伴随而来。拥有了启动资金和技术,却卡在了最基础的人力资源上。没有足够的人,一切宏图伟略都是空中楼阁。 李辰感到一阵烦躁。这种明明看到了前路,却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感觉,实在憋闷。 “要是能一下子来几百个踏实肯干的流民就好了……”李辰忍不住异想天开。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夫君不必过于焦虑。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我们有了盐,便有了吸引力的根本。或许……转机很快就会到来。” 钱芸也依偎过来,轻声道:“是啊夫君,一步步来。先利用这次交易,壮大自身。或许,等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潜力,自然会有人才来投。” 感受着两位妻子的温言劝慰,李辰心中的烦躁稍稍平复。是啊,急也急不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们说得对。”李辰重新振作精神,“先做好眼前的事。把这次交易落实,把复合弓和弩机弄出来,把村子内部理顺。至于建城和人手……再想办法!” 搂紧两位夫人,感受着这份风雨同舟的温暖。 “有你们在,再难的坎,我们也一定能迈过去!” 话虽如此,但李辰心中清楚,人力问题,已经成为制约桃花源村发展的最大瓶颈。这个瓶颈不打破,所有的美好蓝图,都只能是镜花水月。 而打破瓶颈的契机,又会在哪里呢? 第48章 真有桃花源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平稳滑过。 制盐工坊运转日趋熟练,纺织组的新式织机也初见成效,梭飞线走,效率倍增。西片的奖励房全部完工,按照贡献分派下去,更是极大激励了村民的干劲。 整个桃花源村如同一架上好了油的精密机器,在李辰和柳如烟的统筹下,有条不紊地向着富足和强盛迈进。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婉娘提着个小巧的锄头,在内院靠近山脚的后院一角,寻了处阳光能照到半日的坡地,想开垦出来种些草药和易于成活的花草。 她性子喜静,照料这些花花草草能让她心境平和。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婉娘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地上的碎石和杂草。锄头碰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略显圆润的青石,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她没在意,用力一撬,想将石头挪开。 谁知这块石头远比想象中松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滚到了一边。石头后面,并非坚实的土坡,而是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湿土和苔藓气息的凉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拂在婉娘脸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啊!”婉娘吓得低呼一声,连连后退,锄头都掉在了地上。 那洞口幽深,仿佛巨兽的口,透着未知的恐怖。 不敢怠慢,也顾不上收拾工具,提着裙角,小跑着就去前院寻柳如烟和李辰。 “姐姐!夫君!”婉娘找到正在前院核对物资清单的两人,气息不稳,小脸发白,“后……后院,山脚下,有个洞!石头后面……突然就出现了!” “洞?”柳如烟和李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这内院建成后,每一寸土地都经过平整,从未听说有什么洞穴。 “别急,慢慢说,什么样的洞?”李辰稳住婉娘,沉声问道。 婉娘定了定神,将发现洞口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柳如烟秀眉微蹙:“走,去看看。” 三人来到后院那处角落。果然,一块青石被挪开,露出了那个隐蔽的洞口。凉风习习,洞口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显然年代久远。 “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入口。”李辰仔细观察了一下,“以前被这块石头和藤蔓遮掩,一直没被发现。” “要进去看看吗?”柳如烟看向李辰,眼神中带着征询,也有一丝探险的兴奋。 “来都来了,岂能不探?”李辰笑了笑,心里也有些好奇。让婉娘去取来了几支松油火把和引火之物。 点燃火把,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洞口的黑暗。李辰当先,柳如烟紧随其后,婉娘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跟在最后面。三人依次弯腰,钻入了洞穴。 初入洞口,通道狭窄潮湿,脚下是滑腻的岩石,头顶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火把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婉娘紧紧抓着柳如烟的衣角,大气不敢出。柳如烟则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全神戒备。李辰举着火把,小心地探路,心中也绷着一根弦。 通道并非笔直,时而向下,时而盘旋,但总体趋势似乎是向着山腹内部延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已有几百米深,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潺潺的水声。 “前面有光!”李辰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通道开始变得宽阔,脚下的路也平坦起来。又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火把的光芒在这里已经显得多余。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出口,前方再无遮拦,展现出一片与外界山脉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是一个被高耸岩壁环抱的椭圆形谷地,面积竟比外面的桃花源村还要广阔数倍!谷地中央,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溪流两岸,绿草如茵,点缀着无数不知名的野花,五彩斑斓,如同铺开的地毯。 更远处,生长着许多低矮的果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黄澄澄的野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芬芳和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几只羽毛艳丽的鸟儿在树梢间跳跃鸣叫,声音清脆悦耳。 阳光透过四周岩壁上方的缺口洒落,将整个谷地照得明亮而温暖,与刚才洞穴的阴冷黑暗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是……” 柳如烟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世外仙境,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传说浮上心头,“传说……老人们口中,真正的桃花源,并非指我们外面的村子,而是指一处隐藏在群山深处、四季如春、与世隔绝的福地……难道,就是这里?” 李辰也是心潮澎湃。没想到,婉娘无意间的举动,竟然发现了如此宝地! 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环境隐秘,简直就是天赐的根基之地! “真正的桃花源……”李辰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这片宁静而富饶的谷地,一个更大胆、更宏伟的蓝图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将这里作为最核心的基地,外面的村子作为前哨和屏障…… “太好了!这里有好多果子!还有这么漂亮的花!”婉娘最初的恐惧早已被惊喜取代,忍不住想跑过去采摘。 “婉娘,等等。”李辰却出声叫住了她,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夫君?”柳如烟也察觉到了李辰神色不对。 李辰环顾这片静谧的谷地,沉声道:“如烟,婉娘,此地之发现,干系重大!目前,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柳如烟立刻明白了李辰的顾虑。如此宝地,若消息泄露,引来的觊觎恐怕比雪盐更甚!怀璧其罪! “夫君说的是。”柳如烟郑重点头,“此地,当为我们最后的退路和真正的底蕴所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婉娘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道:“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李辰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感受着那沁凉的触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我们先回去,将洞口仔细伪装好,恢复原状。”李辰下令道,“此地,列为村中最高机密!非核心人员,不得告知。日后如何开发利用,需从长计议。” 三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美丽谷地,循着原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溶洞,并将那块青石重新挪回原位,用泥土和藤蔓仔细遮掩,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 回到内院,阳光依旧明媚,但三人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拥有了雪盐的财富,掌握了先进的技艺,如今又发现了这片潜力无穷的隐秘谷地……桃花源村的未来,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第49章 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自那日后山的意外发现,李辰和柳如烟的心,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是忍不住飘向那处被岩石隐藏的秘境。 接连几个夜晚,两人躺在床榻上,都难以入睡。黑暗中,仿佛能透过层层岩壁,看到那片阳光明媚、溪流潺潺、花果飘香的谷地。 “夫君,你说那里面,真的能四季如春吗?”柳如烟枕着李辰的臂弯,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憧憬,“若是能在那里,建几间木屋,屋前种花,屋后种菜,听着鸟鸣醒来,看着星空入睡……没有土匪,没有饥荒,没有算计……” 李辰搂紧妻子,感受着她话语中对安宁的极致向往,心中同样激荡。那片谷地,满足了他对“桃花源”所有的想象,甚至远超想象。 “能的,一定能的。”李辰语气肯定,“那地方被群山环抱,形成独特小气候,定然比外面温暖宜居。等我们将来……一定要在那里,建一个真正的家。” 话虽如此,两人也都清楚,那是一个长远而美好的愿景。 眼下,桃花源村仍面临着最现实的问题——人力匮乏。没有足够的人手,别说开发那片隐秘谷地,就是守住现有的基业,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都显得力不从心。 这种对未来的憧憬与现实困境的交织,让两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忍不住悄悄进入溶洞,在那片世外谷地边缘驻足良久。每一次踏入,都仿佛是一次心灵的洗涤,也更坚定了李辰要尽快壮大实力的决心。 就在这种期盼与焦虑并存的气氛中,四海货行的胡管事,终于带着筹措齐全的物资和部分定金,如约而至。 车队规模比上次更为庞大,装载着沉甸甸的精铁锭、厚实的麻布、各种用油纸包裹的珍贵种子,以及几个上了锁、明显分量不轻的木箱——那里面,想必就是踏张弩的图纸和相关部件了。 交易过程异常顺利。验过雪盐的品质和数量,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几乎能堆出花来,指挥着伙计小心翼翼地将一罐罐雪盐搬上车辆,用厚厚的软草填充隔开,唯恐有半点闪失。 “李首领,柳村长,钱姑娘!合作愉快!真是合作愉快啊!”胡管事搓着手,红光满面,“有了这批雪盐,鄙行在诸国间的地位,定然能再上一层楼!贵村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看着村里库房被精铁、布匹和种子逐渐填满,李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些基础物资,村子发展的底气更足了。 脸上带着笑容,与胡管事寒暄,心中却始终惦记着那个最棘手的问题。 趁着交接完毕,双方关系正处于蜜月期,李辰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对胡管事抱怨道:“胡管事是爽快人,我也不瞒你。这次交易,村子是得了实惠,可这人手不足的难题,实在是让人头疼。你也看到了,村里就这么点人,又要制盐,又要打铁,还要耕种巡逻,实在是捉襟见肘啊。想找些可靠又能干活的劳力,真是难如登天。” 胡管事正沉浸在做成大买卖的喜悦和对未来商路的畅想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寻常的事情,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辰的肩膀。 “李首领,您这是身在宝山不识宝啊!”胡管事语气带着几分商贾特有的精明和一丝对世情的洞察,“您问我找劳力难?嘿,在这年月,最难找的是粮食,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啊!” 他指着村外的方向,压低了些声音:“您去外面那些州镇看看,易子而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卖儿卖女的,在城门口排成长队!那些水灵灵的大姑娘,半个饼子,就能跟你走!只要给口吃的,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李辰和身旁的柳如烟、钱芸闻言,心中皆是一震。虽然知道外界饥荒严重,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胡管事见他们神色,知道说到了点子上,继续道:“首领若是想要可靠又能干的,说难也不难。无非是多费些粮食,多些耐心。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为了孩子能活命,往往最是老实肯干。还有些破落的军户、匠户,身怀技艺,只因活不下去才流亡,若能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便是最好的劳力!” “只是……”胡管事话锋一转,提醒道,“这人一多,心思就杂,管理起来也麻烦。首领需得有足够的手段和威望,才能压得住场子,让他们归心。再者,大规模吸纳流民,动静不小,难免会引起周边势力的注意,需得小心行事。” 李辰听着胡管事的话,眼中光芒闪烁。困扰多时的人力问题,在这一刻,看到了一条可行的解决之道! 粮食?他现在有土豆,有鱼,很快还会有更多的产出!管理手段?他有现代知识,有系统辅助,有柳如烟等人的协助,更有让所有人吃饱饭的底气!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辰对着胡管事郑重拱手,“胡管事今日点拨,李辰铭记于心!” “诶,首领客气了!互利互惠嘛!”胡管事笑着还礼,心中对这位年轻首领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懂得隐忍,善于抓住机会,更听得进建议,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送走了满载而归、心满意足的胡管事,李辰站在村口,望着那远去的车队烟尘,又回头看了看日益兴旺的村落,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后山的方向。 财富已具,技术在手,如今连解决人力瓶颈的钥匙也似乎找到了。 那片隐藏在山腹之后的真正桃花源,仿佛在向他招手。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李辰心中酝酿。 是时候,主动出击,为桃花源村,吸纳新鲜的血液了! 第50章 寻找亲人 胡管事关于人力的那番话,如同在李辰心中点燃了一盏明灯。 财富和技术有了,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将这一切转化为更强实力的——人! 这一日,阳光正好,李辰让柳如烟将所有投靠过来的流民,包括张启明、铁柱、老胡一家等,全部召集到了前院那片宽阔平整的空地上。 几十号人聚在一起,脸上大多带着些许茫然和不安,不知道首领突然召集所有流民所为何事。他们彼此张望,低声交谈,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李辰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尚显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当初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地逃难至此,如今虽然依旧穿着粗布衣衫,但脸上已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当初的死寂,而是多了几分安定和对未来的期盼。 “各位乡亲,”李辰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你们来到桃花源,开荒种地,建房出力,抵御外敌,村子能有今日气象,离不开你们每个人的辛勤付出!在这里,我李辰,代表桃花源村,谢过大家!” 说罢,李辰对着众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下方顿时响起一阵骚动。流民们受宠若惊,纷纷摆手或躬身回礼,连声道:“不敢当!首领言重了!”“是村子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活路!”“我们出力是应该的!” 张启明更是激动地捻着胡须,老眼有些湿润。铁柱和老胡等人也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李辰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了几分:“我知道,大家背井离乡,流落至此,心中最放不下的,除了活下去,便是远方的亲人。或许有年迈的父母,或许有失散的妻儿,或许有手足兄弟……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人世,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方,是饱暖,还是……饥寒。”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击中了所有流民内心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啜泣声。许多汉子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妇女们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就连一向沉稳的张启明,也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追忆与痛楚。 “俺……俺娘和小妹,还在杞国老家,兵荒马乱的,不知道还……”一个汉子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兄长一家,逃难时走散了,至今音讯全无……” “孩子他爹,为了给我们娘俩找吃的,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悲戚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颇为触动。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这些底层的百姓。 “现在!”李辰提高了音量,将众人从悲伤中拉回,“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寻找亲人,与他们团聚的机会!”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流民都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凡我桃花源村民,在外尚有亲人牵挂,且自认亲人品性良善、非偷奸耍滑之辈者,可自愿报名!”李辰目光炯炯,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村子会为你们准备好路上的干粮和盘缠!你们,可以出去,将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带来桃花源!”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出去寻亲?村子还给盘缠和粮食?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首领!此言当真?!”铁柱第一个吼了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真的……真的可以去找俺娘和小妹吗?”之前哽咽的汉子声音颤抖,几乎要跪下来。 “首领,您……您没骗我们吧?”老胡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柳如烟适时站了出来,声音清越:“夫君所言,句句属实!盘缠干粮,均已备好!但有一点,需谨记!” 她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语气转为严肃:“桃花源要的是能一同建设家园、共渡难关的伙伴,不是来吃闲饭、惹是生非的懒汉刁民!带人回来可以,但必须确保其品性!若有那等心思不正、好逸恶劳之徒混入,休怪村规不容!” “村长放心!俺要是找到俺娘和小妹,她们都是顶好的人,最能吃苦!” “对对对!俺家那口子,老实巴交,绝不会给村子添乱!” “谁敢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俺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纷纷表态,激动之余,也明白了村子的底线。 李辰见状,点了点头:“好!有此觉悟便好!现在,有意且自认可靠者,可到张启明先生处登记!我们会根据情况,挑选第一批外出寻亲之人!” 话音未落,人群便呼啦一下围到了张启明身边,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姓名和欲寻找的亲人信息,场面一时火爆异常。 经过张启明和柳如烟的仔细筛选,最终确定了十二个目标明确、性格沉稳、对村子归属感强的流民,作为第一批“寻亲使”。这十二人中,有铁柱这样想去寻找失散兄长的,有老胡想去邻县探寻堂弟一家的,也有几个妇人想去寻找可能还存活于附近城镇的父母子女。 李辰亲自为他们每人发放了足够十日食用的土豆饼、鱼干,以及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作为盘缠。 “记住!”李辰看着整装待发的十二人,沉声叮嘱,“一路小心,安全第一!无论能否找到亲人,二十日内,必须返回!桃花源,永远是你们的家!” “是!首领!”十二人齐齐躬身,声音洪亮,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坚定的光芒。 带着全村人的期盼,带着与亲人团聚的希望,这十二人,如同十二颗希望的种子,毅然走出了桃花源村,融入了外面那片广阔而混乱的世界。 李辰站在村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计算。 这十二人,若能成功带回二三十名可靠的亲属,村子的劳力问题便能得到初步缓解。更重要的是,此举能极大增强现有流民的归属感和凝聚力! “种子已经播下,”李辰轻声对身边的柳如烟道,“现在,就看能结出怎样的果实了。” 柳如烟依偎着夫君,目光同样望向远方,柔声道:“一定会是好果实的。我相信。” 第51章 胡老三的寻亲路 十二名寻亲使带着干粮、盘缠和沉甸甸的希望离开了桃花源。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在忙碌的间隙,总会忍不住向村口张望,期盼着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归来。 李辰表面上沉稳,内心却也牵挂着这步棋的成效。尤其关注老胡的动向。老胡懂风水建筑,是村子规划不可或缺的人才,若能寻回亲人,其归属感必将更上一层楼。 被李辰寄予厚望的老胡,此刻正行走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官道旁。 与其说是官道,不如说是一条被车辙和脚印硬生生踩出来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随处可见倒塌的窝棚和无人收拾的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离开桃花源那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土地,重新踏入这炼狱般的外界,老胡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紧了紧肩上不算沉重的包袱(里面是土豆饼、鱼干和铜钱),又将那根充当拐杖和防身武器的硬木棍握紧了几分,刻意避开大路,沿着边缘的树林小心潜行。 柳村长说得对,外面不太平。 这一路上,老胡已经亲眼目睹了好几起拦路抢劫,甚至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凭借着早年走南闯北积累的经验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些饿绿了眼睛的流民团伙和溃兵。 他的目标,是百里外一个名叫“石坳子”的小镇。据逃难前得到的最后消息,他的堂弟胡老四一家,可能逃往了那个方向。 越靠近石坳子,景象越发凄惨。田野荒芜,村庄死寂,路边的尸体也多了起来。老胡的心情愈发沉重,对堂弟一家的生存状况,不敢抱太大希望。 第五日傍晚,残阳如血,将破败的石坳子镇轮廓染得一片凄惶。镇子外围用木栅栏勉强围着,入口处有十几个面黄肌瘦、手持破烂武器的乡勇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勒索。 老胡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绕着镇子外围观察。凭借风水先生对地脉聚散的直觉,他判断出镇子西头一处背靠土坡、临近水源(虽然那水源已近乎干涸)的地方,最可能聚集流民。 悄悄摸到那片区域,果然看到密密麻麻搭建着无数低矮破烂的窝棚,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无数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窝棚里,或者像幽魂一样在废墟间游荡,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老胡的心沉到了谷底。在这样绝望的环境里,堂弟一家还能活着吗?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凉,开始低声呼唤,用带着家乡口音的话语:“老四?胡老四?栓子他爹?有人吗?我是胡老三啊!” 声音在死寂的流民聚集区显得格外突兀。一些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更多的人连头都懒得抬。 老胡不死心,一边小心避开地上的污秽和可能存在的陷阱,一边继续呼唤,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能看到的面孔。 “三……三哥?”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一个几乎被废弃的窝棚角落里传来。 老胡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得脱了形、几乎只剩骨架的中年男子,挣扎着从一堆破烂草席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胡,嘴唇哆嗦着。 尽管对方容貌大变,但老胡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他的堂弟,胡老四! “老四!真是你!”老胡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扶住堂弟几乎一碰就散的肩头,声音哽咽,“你……你怎么成这样了?栓子呢?弟妹呢?” 胡老四见到亲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两道泥沟。他死死抓住老胡的胳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三哥……呜呜……栓子他娘……去年冬天就……就没了……栓子,栓子为了找吃的,出去……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就剩我一个了……等死啊……” 听着堂弟断断续续的哭诉,老胡心如刀绞。连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土豆饼,塞到胡老四手里:“快!先吃点东西!” 看到食物,胡老四眼中发出了绿光,一把抢过,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老胡赶紧又拿出水囊给他灌了几口水。 一个饼子下肚,胡老四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抓着老胡的手更紧了:“三哥……你……你从哪来?怎么有……有粮食?” “老四,别问那么多,跟我走!”老胡压低声音,语气坚决,“哥现在落脚的地方,有饭吃,有活路!离开这鬼地方!” “有……有活路?”胡老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对!有活路!但得赶紧走!这地方不能久留!”老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已经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过来。他刚才拿出食物的举动,显然引起了注意。 老胡搀扶起虚弱不堪的堂弟,将剩下的干粮小心藏好,拿起木棍,准备趁夜色离开。 然而,还是晚了。 三个手持木棍、骨瘦如柴却面露凶光的汉子拦住了去路,眼神死死盯着老胡的包袱。 “老头,把吃的留下,放你们走!”为首一人恶狠狠地说道。 老胡心中一惊,将堂弟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硬木棍:“几位,行个方便,我们也是苦命人……” “少废话!看见你给你弟吃的了!包袱里还有!交出来!”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吼道,挥舞着木棍就逼了上来。 老胡知道无法善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年轻时也走过江湖,有些防身的本事。眼看对方冲来,他侧身躲过挥来的木棍,同时手中硬木棍精准地戳在对方腋下软肋! “哎呦!”那汉子吃痛,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另外两人见状,怒吼着一起扑上。老胡仗着比对方稍好的体力和对地形的利用(早就观察好了退路),且战且退,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专打关节脆弱之处,竟暂时逼得两个饿得没什么力气的汉子无法近身。 “老四,快走!往西边林子里跑!”老胡一边抵挡,一边对吓呆了的堂弟吼道。 胡老四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西边跑去。 老胡见堂弟跑远,虚晃一棍,逼开两人,也转身就跑。那三个汉子不甘心,踉跄着追了几步,但终究体力不济,只能看着到嘴的肥肉跑掉,在原地骂骂咧咧。 老胡追上堂弟,两人不敢停歇,借着夜色掩护,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林子里,直到彻底听不到石坳子方向的任何声音,才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三哥……你……你没事吧?”胡老四惊魂未定地看着老胡。 “没事。”老胡抹了把汗,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庆幸。幸好自己还有把子力气和急智,否则今天兄弟俩都得交代在那里。 重新拿出干粮,兄弟俩分着吃了,又喝了点水,总算缓过劲来。 “老四,哥没骗你。”老胡看着堂弟眼中重新燃起的求生欲望,郑重说道,“哥现在待的地方,叫桃花源。那里有神仙庇佑的首领,有种不完的粮食,有打不完的鱼,人人有活干,人人能吃饱!只要你肯出力,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胡老四听着这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描述,看着三哥身上整洁的衣衫(虽然是粗布)和刚才拿出的实实在在的粮食,彻底相信了。 紧紧抓住老胡的手,泪流满面:“三哥,我跟你走!我有力气,我能干活!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干啥都行!” “好!好兄弟!”老胡重重拍了拍堂弟的肩膀,“休息一下,天亮我们就往回赶!回家!” “回家……”胡老四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干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第二天,兄弟二人便踏上了返程之路。有了这次惊险经历,老胡更加小心,专挑偏僻小路,昼伏夜出。胡老四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紧紧跟着三哥的脚步。 十日后,当桃花源村那熟悉的夯土围墙和袅袅炊烟出现在视野中时,胡老四激动得几乎要跪下来。而村口值守的妇人看到老胡不仅平安归来,还真的带回了亲人,立刻欢喜地敲响了铜铃。 消息传开,村民纷纷涌到村口迎接,看着老胡搀扶着那个虽然瘦弱但眼神已不再死寂的汉子走进村子,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感慨。 李辰和柳如烟站在前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第一颗寻亲的种子,已然开花结果。 第52章 张启明带回来的人最多 没过多久,村口再次响起了代表有人归来的欢快铜铃声。 这一次,回来的不止一人,而是一支小小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铁柱。与离开时的形单影只不同,此刻的铁柱身边,竟跟着六个同样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汉子!虽然个个面带菜色,衣衫破烂,但那一双双粗壮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以及眼神中尚未被苦难完全磨灭的专注神采,无不昭示着他们的身份——匠人! “首领!村长!俺回来了!”铁柱声若洪钟,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指着身后六人,“这些都是俺以前在镇上铁匠铺的师兄弟!还有两个是俺师父的子侄!逃难时走散了,俺按着以前约好的几个落脚点去找,还真让俺在灰熊岭下的一个废弃炭场把他们给刨出来了!” 李辰和柳如烟迎上前去,看着这六个虽然疲惫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心中大喜。 铁匠!而且是成建制的铁匠班子!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太好了!”李辰用力拍了拍铁柱的肩膀,“铁柱,你立了大功!” 原来,铁柱离开村子后,并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凭借对周边地形和昔日同行聚集习惯的了解,铁柱直奔几个可能藏身的废弃矿场、炭窑。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其中一个炭场,遭遇了一小股占据那里的溃兵。 幸好铁柱身手不弱,又凭借着一股子狠劲和对地形的熟悉,才惊险脱身。 最终,在第三个搜寻点,听到了熟悉的打铁声(尽管很微弱),循声而去,果然找到了这六个靠着给人修补些破烂农具、勉强换口吃食的师兄弟。 重逢的喜悦自不必说。 当铁柱拿出怀里捂得温热的土豆饼,讲述桃花源村有吃不完的粮食、烧不完的炭、打不完的铁,还有神仙首领传授的灌钢神技时,六个在绝望中挣扎的汉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扔掉了那些破铜烂铁,决定跟着铁柱走! 对他们而言,一个能让他们安心打铁、能吃饱饭的地方,就是天堂! 铁柱带着这支小小的“技术团队”昼夜兼程,平安返回。 村里人看着这六个新来的铁匠,尤其是看到他们眼中那重燃的职业火焰,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赵英更是兴奋地冲过来,绕着六人转了两圈,蒲扇般的大手挨个拍过去(拍得几人龇牙咧嘴):“好!都是好把式!以后跟着俺和老……咳咳,跟着首领和俺,好好干!保证让你们打出神兵利器!” 六个新铁匠被赵英的热情(和手劲)搞得有些发懵,但感受到村里蓬勃的生气和同为匠人的认同感,都憨厚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这边铁匠们的热闹还没平息,村口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归来的队伍规模更大! 只见张启明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虽然依旧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光芒。 而在他身后,竟然跟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近二十人! 这些人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衣着相对整齐些,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流民的麻木,多了几分书卷气和对张启明的信赖。其中几个半大的少年,更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片井然有序的村落,眼中充满了希冀。 “张先生,您这是……”李辰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又惊又喜。 张启明上前一步,对着李辰和柳如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些许激动:“首领,村长,老夫幸不辱命!这些,大多是老夫同村的乡亲,还有几位是老夫昔日开蒙教授的学生及其家眷!听闻桃花源乃仁义安居之地,皆愿追随而来,共效绵力!” 原来,张启明离开村子后,目标明确地返回了自己家乡所在的县域。 那里如今虽未被战火直接波及,但苛政与饥荒同样严重。张启明没有像铁柱那样冒险搜寻,而是利用自己昔日的声望和人脉,悄悄联系上了几位尚在乡间坚守的旧识和学生。 他并未大肆宣扬,只是私下告知可信之人,言明自己寻得一处可安身立命之所,首领仁德,村风淳朴,粮食充足。起初还有人将信将疑,但当张启明拿出实实在在的土豆饼和铜钱,并以其一贯的信誉担保后,那些本就对现状绝望又信任张启明为人的乡亲和学生,终于下定决心,拖家带口,跟着这位老塾师,踏上了寻找新家园的道路。 一路上,张启明充分发挥了读书人的智慧和细致。 规划路线,避开流民聚集区和兵匪关卡,利用自己懂得些粗浅医术,处理了一些行路常见的小病小痛,更是不断安抚众人情绪,讲述桃花源村的种种好处,将大家的期待值拉满。 这支队伍虽然庞大,但在张启明的组织下,竟也平安抵达。 李辰看着眼前这近二十人,心中感慨万千。 张启明带回的,不仅仅是劳动力,更是识文断字的读书种子!这对于一个想要长远发展的势力来说,其价值甚至超过铁匠! 这意味着,村子的文书、教化、乃至未来的制度构建,都有了基础! “张先生,辛苦了!您带回的,是咱们桃花源未来的文脉啊!”李辰由衷赞道,亲自上前扶起张启明。 柳如烟也微笑着对众人道:“各位乡亲,一路辛苦!既入桃花源,便是一家人!稍后安排住处,分发食物,好生安顿!” 新来的人们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首领和雍容大气的女村长,再看着村子里平整的道路、兴旺的田亩和村民们友善的目光,一路上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多谢首领!多谢村长!” 很快,钱芸便带着几个妇人上前,有条不紊地为新来的近三十人登记造册,分配临时住所,发放食物。 铁柱带回来的六个铁匠自然被赵英迫不及待地领去了铁匠铺熟悉环境。 张启明带回的乡亲和学生,则根据年龄和特长,被安排进不同的组别,识字的协助张启明处理文书,有力气的参与建房或耕种。 看着村子里一下子增添如此多的人口,而且大多是具备专业技能或文化基础的优质人口,李辰心潮澎湃。 铁柱带回了军工的骨架,张启明带回了文教的种子,老胡带回了亲情的纽带……这第一批寻亲使,回报远超预期! “夫君,看来我们这一步,走对了。”柳如烟站在李辰身边,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柔声说道。 “是啊,”李辰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深远,“有了这些人,我们的制盐、军工、纺织可以更快发展,村子的管理和教化也有了基础。桃花源,终于不再是几十个人小打小闹了。” 第53章 筑城 接下来的几日,村口的铜铃声又断续响起了几次。 外出寻亲的流民们,或独自一人,或带着三五亲友,风尘仆仆却又满怀希望地归来。 每一次归来,都伴随着重逢的喜悦和村子人口的又一次增长。 有带回了失散多年老父的,有找到了改嫁他乡姐姐一家的,也有领回了几个远房表亲的……每一张新面孔的加入,都让桃花源村这片土地更加充满活力,也更加拥挤。 柳如烟和钱芸带着一众妇人,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造册,分配临时居所,发放口粮,安排活计,确保每一个新来者都能尽快融入,感受到村子的温暖与秩序。 李辰站在前院的高处,看着原本空旷的村落空地如今人头攒动,新搭建的临时窝棚连绵成片,孩子们在人群中嬉戏打闹,炊烟也比往日密集了许多,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喜的是,人口暴增,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得到极大缓解。 铁柱带回的六个铁匠,已经充实到赵英的麾下,灌钢法的试验和新式武器的打造进度明显加快。 张启明带回的那些识文断字的乡亲和学生,一部分协助他处理日益繁重的文书和教化工作,另一部分则根据特长,被分配到了制盐、纺织、建筑规划等岗位,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润滑和提升作用。 整个村子的运转效率,因为专业人才的补充,提升了一个台阶。 只是喜悦之下,也潜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当最后一位寻亲使——一个名叫周老实的汉子,独自一人、神情落寞地返回村子,向柳如烟和李辰复命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当初出去的十二人,只回来了十一个。 这乱世出去了回不来,遇到抢道的丢了性命也正常。 “周叔,你……”柳如烟看着周老实空荡荡的身后,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周老实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村长……首领……俺……俺没找到俺家狗蛋……有人说,看见一群半大孩子被……被一伙人牙子掳走了,往南边去了……俺追了三天,没追上……盘缠也用完了……呜呜……俺那苦命的娃啊……”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汉子,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与绝望,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蹲地痛哭的周老实,喜悦的气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凝固。那些同样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村民,感同身受,纷纷垂下头,面露戚容。一些心软的妇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欢乐与悲伤,希望与绝望,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交织碰撞。 李辰走上前,默默扶起周老实,用力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沉声道:“周叔,村子还在,家还在。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狗蛋的事,村子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打听。” 柳如烟也柔声安慰:“周叔,先安顿下来,吃饱饭,有力气了,才能继续找孩子。” 周老实哽咽着点头,在众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安排好的住处。他那佝偻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前院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弥漫着一股沉重。 李辰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沉溺于悲伤。村子规模骤然扩大,管理、秩序、安全,每一项都迫在眉睫。 “张先生,”李辰看向一旁同样神色凝重的张启明,“劳烦您,尽快将现有所有人员,重新登记造册,按照年龄、特长、身体状况,进行详细分类。铁匠归入赵英麾下,识字的协助您处理文书教化,青壮劳力编入建设和巡逻队伍,妇人按其能力分配至纺织、制盐、伙食、后勤……务必人尽其才,各司其职!” “老夫领命!”张启明肃然拱手,立刻带着几个学生去忙碌了。庞大的人口数据需要梳理,新的管理体系也需要构建,这无疑是个艰巨的任务。 李辰又看向柳如烟和钱芸:“如烟,芸娘,新来人口的安置、口粮分配、卫生防疫,就辛苦你们了。务必确保秩序,不能出乱子。” “夫君放心。”两女郑重点头。 最后,李辰的目光扫过赵英、老胡、孙晴等核心成员,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各位,你们都看到了。我们现在有一百多人!不再是那个二十几人躲在山坳里求活的小村落了!”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首领有重要的话要说。 “人多了,力量大了,但目标也更显眼了!”李辰声音铿锵,“之前的夯土围墙,防君子不防小人,更挡不住大军!我们必须拥有更强大的自保之力!” 他走到前院中央,手指向村外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河,以及小河对岸那片相对平坦、背后依靠着连绵山岭的土地。 “我决定,启动筑城计划!” “新的城池,将依托那条小河作为天然护城河,背靠山岭,囊括我们现在村子所在的大部分区域,并向东南方向扩展!我们要建造石基砖墙,敌楼箭塔!要让我们桃花源,成为这片土地上,谁也不敢轻视的坚城!” 筑城!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即便是柳如烟、赵英等人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到李辰正式宣布,依旧感到心潮澎湃! “太好了!早就该建城了!”赵英第一个挥舞着拳头吼起来,“俺们现在有铁,有人,一定能造出最坚固的城墙!” 老胡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作为规划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首领!此事交给小的!小的定当竭尽全力,规划好城基走向,利用好山水地势!” 孙晴虽然没说话,但握紧了手中的复合弓,眼神锐利,显然已经开始思考新城池的防御布控。 张启明也暂时从文书工作中抬起头,抚须沉吟:“筑城乃百年大计,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但确是我桃花源立足之本!老夫虽不谙土木,亦当竭尽所能,协助管理民夫,保障后勤!” “好!”李辰看着群情振奋的众人,心中豪情万丈,“筑城之事,由老胡总领规划,赵英负责材料(尤其是金属构件和工具),孙晴负责外围警戒和安全,张先生和如烟、芸娘统筹人力与后勤!我亲自督建!” 环视众人,声音传遍整个前院:“这将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程!但我们有粮食,有技术,更有让子孙后代永享太平的决心!从明天起,桃花源村,正式进入——筑城时代!” 第54章 豆香满村 骤然膨胀的人口,让桃花源村的管理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带来了甜蜜的烦恼。 筑城的宏伟蓝图固然激动人心,但当老胡拿着初步规划的城墙走向图——那是一条试图将现有村落、部分农田以及小河对岸大片土地都囊括进去的、长达数里的巨大弧线——找到李辰时,李辰看着图纸,又看了看村子里虽然忙碌但依旧显得单薄的人力,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老胡,这规划……很好,眼光长远。”李辰指着图纸,语气沉稳,“但以我们眼下这点人手,想要一气呵成,恐怕耗上三五年都未必能见到雏形,期间若是遇到点变故,人心就容易散。” 老胡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首领说的是,是小的太心急了。只是这风水地势,如此规划最为理想……” “理想需建立在现实之上。”李辰打断他,走到村口,指着前方地形,“你看,我们背靠山脉,左右也有山岭余脉环抱,唯一开阔的便是这东南方向,有小河作为天然屏障。当务之急,不是画一个大饼,而是先扎紧篱笆!” 李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放弃全线铺开!集中人力物力,先在小河对岸,依托那几个突出的山拗和河湾,修建三到五个坚固的石木结构哨塔和营垒!再用夯土墙将这些据点连接起来,形成一条简易的、但足够险要的外围防线!” “如此一来,”李辰目光灼灼,“我们便拥有了第一道预警和阻击阵地!敌人若来,必须先拔除这些据点,强渡河流,才能威胁到我们核心的村落和农田!这比修建漫长的完整城墙,见效快得多,也实际得多!” 老胡听着李辰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首领!是小的迂腐了!先建关键节点,连点成线!既解决了眼下人力不足,又实实在在提升了防御!等日后人手充足,再以这条外围防线为基础,向内填充,修建内城、瓮城,乃至将整个规划区域都囊括进来!” “正是此理!”李辰点头,“筑城非一日之功,我们得量力而行,步步为营。” 确定了新的筑城策略,老胡立刻干劲十足地回去修改图纸了。赵英也开始盘算着现有的铁料和人力,优先打造修筑哨塔所需的铁钎、撬棍和防御用的铁刺、拒马。 人力被重新分配。 一部分青壮由老胡带领,开始清理规划中的哨塔地基,开采石料。 另一部分则继续加紧建造新的夯土住房,以缓解日益拥挤的居住压力。 西片那片预留的空地上,新的房舍如同雨后春笋般,一栋接一栋地立起来。虽然依旧简陋,但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家,对于新来的村民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和归属感。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中,田地里的土豆和第一批播种的黄豆,也相继成熟了。 土豆的收获自不必说,村里老人孩子齐上阵,从肥沃的土地里刨出一个个硕大饱满的块茎,堆成了小山。 村民们看着这赖以活命的粮食,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安心。烤土豆、煮土豆、土豆炖鱼……各种土豆吃法早已深入人心。 但面对那同样收获颇丰、颗粒滚圆的黄豆,大部分新来的村民却有些犯难。 这东西他们也认识,但往常多是拿来直接煮豆饭,或者偶尔磨点豆粉掺着吃,口感粗糙,吃多了还胀气,远不如土豆顶饱美味。看着堆在库房里的大量黄豆,有人甚至觉得有些鸡肋。 “首领,这黄豆收了不少,可……怎么吃才好?总不能都煮豆饭吧?那玩意儿吃多了烧心。”负责伙食的妇人找到李辰,请示道。 李辰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豆子,笑了。这可是好东西,蛋白质的重要来源! “走,去伙食坊,我教你们几手!”李辰大手一挥,带着一群好奇的妇人来到了临时搭建的伙食棚。 他先是让人抬来村里那盘有些笨重的石磨,指挥着两个力气大的妇人,将泡发好的黄豆细细研磨成乳白色的浆汁。 “首领,这是要做糊糊吗?”有妇人问道。 “别急,看好。”李辰笑着,让人将磨好的生豆浆用细麻布过滤掉豆渣,然后将滤出的纯净豆浆倒入大陶锅里煮沸。 滚滚热气中,豆香弥漫开来。李辰又拿出早就让婉娘准备好的、用盐卤汁(制盐的副产品)调制的“凝固剂”,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倒入沸腾的豆浆里,轻轻搅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液体的豆浆,渐渐凝结成絮状,最后竟然形成了一朵朵如同云絮般的白色凝块! “天爷!这……这是变戏法吗?”妇人们惊呼连连。 李辰用漏勺将凝块捞出,放入垫着麻布的木框内,稍微施加压力,滤出多余的清水。片刻后,揭开麻布,一整板洁白细腻、颤颤巍巍的物体呈现在众人面前! “此物,名为‘豆腐’!”李辰用刀将其切成方块,拿起一块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妇人,“尝尝!” 那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放入口中,轻轻一抿,滑嫩的口感带着浓郁的豆香瞬间在舌尖化开,与她记忆中粗糙涩口的豆饭截然不同! “好吃!又滑又嫩!还有股清甜!”妇人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 其他妇人也纷纷尝鲜,顿时赞不绝口。 李辰又演示了将豆腐煎至两面金黄,做成香煎豆腐;或者与鲜鱼、蘑菇一同炖煮,做成鲜美的豆腐煲;甚至将豆腐碾碎,混合野菜做成豆腐丸子…… 花样百出的豆制品吃法,让伙食坊的妇人们大开眼界,兴奋不已。原来这看似不起眼的黄豆,竟能做出如此美味多变的东西! 当晚,村里的伙食就增添了新花样。 滑嫩的豆腐汤、香煎豆腐块、以及用豆渣混合土豆粉烙的豆渣饼,成为了餐桌上的新宠。 尤其是那豆腐,口感细腻,老少皆宜,极大地改善了食物的多样性。 第55章 云雾山脉 新房屋的建设日夜不停,河岸边的哨塔地基也在老胡的指挥下初现轮廓。 村子里弥漫着豆制品的清香和夯土筑墙的踏实气息,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晚饭后,李辰将张启明请到了前院的书房(一间新辟出来的、存放竹简和文书的静室)。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静的面容。 “张先生,如今村子规模日盛,与外界的联系也因商队而增多。我对这天下大势,却仍是雾里看花,一知半解。”李辰为张启明斟上一杯用野薄荷泡的清水,语气诚恳,“先生见识广博,可否为我详细分说一番?” 张启明闻言,放下水杯,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追忆、痛惜与无奈的复杂神情。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首领垂询,老夫自当知无不言。这天下……唉,早已非昔年一统之象了。” “名义上,仍尊那洛邑的姬姓天子为共主,号曰‘周’。然则……”张启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如今那位天子,不过是守着祖宗太庙、偏安一隅的傀儡罢了。政令不出王畿百里,整日里只知沉湎酒色,守着那点可怜巴巴的贡赋混日子。” 李辰专注地听着,这与他所知的那个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周朝,已是天壤之别。 “天子无力管辖广袤疆土,诸侯便各自为政。”张启明继续道,“起初还是那几个老牌公爵、侯爵强国相互征伐,争夺霸权。可这几十年下来,礼崩乐坏,以下克上之事层出不穷!大国吞并小国,权臣篡夺君位,早已司空见惯。据老夫所知,如今这天下,光是自封或被天子勉强承认的‘国’,就不下百余之数!彼此攻伐,乱战不休,真真是民不聊生!” “百余国?”李辰微微吸了口凉气,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正是。”张启明点头,“其中势力最盛者,约有七家。北地有秦、晋,悍勇善战;南疆有楚、越,地广物阜;东方有齐,据盐铁之利;中原腹地,则属宋、卫两国根基最深。这七国,被世人称为‘七雄’,彼此牵制,征战连年,乃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主角。” “那天子……就任由他们如此?”李辰问道。 张启明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那位天子?他倒是想得开!反正也管不了,索性便做起了生意。但凡有些实力的,无论是世家大族、军中悍将,还是地方豪强,只要肯献上足够分量的金玉财帛,便能去洛邑求得一纸诏书,敕封为某某‘国君’!名正言顺地裂土封疆!” “花钱买国王当?”李辰愕然,这操作简直匪夷所思。 “然也。”张启明语气肯定,“至于你这国王能当多久,地盘能否守住,会不会被邻国吞并……天子一概不管!用那位的话说,‘此乃汝之命数,非朕不仁’。” 李辰听得目瞪口呆,这周天子简直是个甩手掌柜,还是个收钱不办事的!如此朝廷,天下怎能不乱? “那……我们桃花源,地处何国疆域?归属于哪一方势力?”李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张启明走到墙上那副简陋的、由老胡根据记忆和李辰描述勾勒的周边地形图前,指向一片被山脉环绕的谷地。 “首领请看,我等所在,名为‘遗忘山脉’,又称‘云雾山脉’。此地,恰好处在杞国与东山国的夹缝之间。” 他的手指点在两个用小字标注的区域上。 “杞国在西,国小民贫,国君昏聩,只知横征暴敛。东山国在东,国力稍强,但其国君野心勃勃,常年与更东边的莱夷部族交战,无暇西顾。” 张启明的手指在那代表桃花源村的标记上画了个圈,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也有一丝隐忧:“我们这片谷地,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在两国眼中,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加之山脉阻隔,交通不便,是以多年来,竟成了两不管的地带,未被任何一方明确划入版图。这也是我们此前能偏安于此的原因。” 李辰盯着地图,心中了然。原来桃花源村是卡在两个不太强、又各有麻烦的小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因为贫瘠和偏僻,暂时无人问津。 这既是幸运,也是潜在的危险。 一旦哪一方国力增强,或者发现了这里的价值(比如雪盐),这片宁静的谷地,立刻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算是无主之地?”李辰确认道。 “名义上,或许可以这么说。”张启明谨慎地回答,“但若真有强权兵临城下,这‘无主’二字,便是最脆弱的遮羞布。” 李辰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外面的世界,果然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丛林。周天子摆烂,诸侯混战,小国挣扎求存。桃花源村想要在这乱世中立足,光靠躲在山里发展是远远不够的。 “我明白了。”李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感谢先生解惑。如此乱世,正是我等奋发之时!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建我们的!杞国、东山国看不上这片谷地,正好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星火点点的村落和远处黑暗中朦胧的山影。 “我们要趁这段时间,尽快让村子强大起来!筑好围墙,练好精兵,存够粮草!等到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块可以随意吞下的肥肉,而是一根能崩掉他们满口牙的硬骨头!” 张启明看着李辰挺拔而坚定的背影,抚须点头,眼中充满了期许。 “首领有此雄心,老夫,愿效犬马之劳!” 第56章 夜话桃花源 夜深人静,内院主屋内,红烛早已吹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新安装的麻纸窗棂,洒下一地朦胧的银辉。 一番酣畅淋漓的交融刚刚平息,空气中还弥漫着暧昧未散的气息。 柳如烟慵懒地蜷在李辰怀中,脸颊紧贴着他汗湿却坚实的胸膛,感受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如同一曲安魂的乐章。 她那原本带着几分清冷和威严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染着事后的红晕与满足,如同冰山上绽放的雪莲,散发出惊心动魄的女人味。 李辰揽着怀中这具日益娇柔丰腴的身躯,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畔的如瀑青丝,心中充满了安宁与占有欲。 这段时间,或许是放下了村中部分庶务的重担,或许是内院生活愈发和谐顺遂,柳如烟身上那股属于女子的柔媚风情,越来越难以掩饰,也让他愈发沉醉。 “娘子……”李辰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嗯?”柳如烟慵懒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有件事,憋在我心里许久了,一直想问问你。”李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夫君何事不解?”柳如烟微微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眸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李辰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几分好奇与调侃:“就是……当初我刚掉到村里,奄奄一息的时候,你怎么就……怎么就敢说出,让我一天娶一个老婆那种话?这世界的男人,难道都这样?见一个娶一个不成?” 柳如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带动着李辰的胸膛也跟着起伏。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傻夫君哦……”柳如烟笑了好一会儿,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李辰的鼻尖,语气带着娇嗔与无奈,“你当这是哪里?是天上的神仙府邸,讲究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她撑起身子,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曲线,神色认真了几分:“这是乱世!有能力、有粮食、有地盘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便是一个乡下的小地主,家里攒下几石余粮,都敢纳上几房小妾充门面,开枝散叶。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富可敌国的商贾,后院里莺莺燕燕更是数不胜数。” 柳如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李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继续道:“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国君……据说有的后宫佳丽成千上万,一辈子都认不全自己的妃嫔。对他们而言,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是财富,是点缀,是维系势力的纽带,更是……繁衍子嗣的工具。” 她重新伏下身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当初村子濒临绝境,男丁死伤殆尽,就剩我们一群妇人。若不尽快留住你,留下血脉,桃花源就真的完了。让你多娶妻,既是迫不得已,也是这世道的……常态。只要你养得起,护得住,对姐妹们好,莫说六个,便是十六个,只要她们自己愿意,又有何不可?” 李辰听着柳如烟平静却现实的叙述,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十六个?他光是应付现在这六位,就已经深感“龙精虎猛”体质的重要性了。这哪里是娶老婆,简直是配种……哦不,是肩负着文明传承的重任啊! “成千上万……认不全妃子……”李辰嘴角抽了抽,喃喃道,“那跟配种的……”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柳如烟显然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啊,夫君。比起那些视女子如玩物、如草芥的权贵,你能真心待我们,尊重我们,让我们各展所长,已是姐妹们天大的福分。我们……很知足。” 感受到怀中人儿话语里的依赖与情意,李辰收起了那点现代人的吐槽之心,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放心,在我这里,你们首先是李辰的妻子,是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与静谧。 “如烟,”李辰又开口道,声音带着憧憬,“你说,我们以后,能把后山那个地方,建成什么样子?” 提到那个秘密的谷地,柳如烟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 “那里啊……”她声音如梦似幻,“我想在那里,建几栋小巧精致的木楼,不用很大,但要温暖。楼前开辟出花园,种满四季不败的鲜花。楼后要有菜畦,种上我们喜欢的瓜果蔬菜。溪流上架一座小小的拱桥,岸边种上垂柳……” 描述着脑海中的画面,语气越来越轻快:“我们可以养些温顺的鹿和兔子,孩子们可以在草地上尽情奔跑玩耍,不用担心野兽,也不用害怕战乱。春天看花,夏天听蝉,秋天摘果,冬天赏雪……就我们,还有孩子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李辰听着妻子的描述,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幅安宁祥和的画卷。 那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桃花源。 “会的,一定会的。”李辰吻了吻柳如烟的额头,郑重承诺,“等外面的事情安定下来,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这份安宁,我们就在那里,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梦想中的桃花源。” “嗯。”柳如烟满足地闭上眼,嘴角噙着幸福的笑意,“我相信夫君。” 第57章 发现温泉 与四海货行的雪盐贸易,如同为桃花源村装上了一台强劲的发动机。 精铁、布匹、各类种子、乃至稀罕的鸡鸭禽苗,被一车车地运回村子,而换出去的,则是那些看似取之不尽、雪白晶莹的盐粒。 库房日渐充盈,村民们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踏实。 新开垦的田地里,除了主力作物土豆和黄豆,也点缀上了从商队换来的各类蔬菜种子。 韭菜冒出了嫩绿的尖儿,菘菜(白菜)舒展着宽大的叶片,蔓菁的块根在土里悄然膨大。虽然这些未经改良的种子产量远不能和土豆相比,但极大地丰富了餐桌的色彩和口味。 赵英的铁匠铺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新来的六个铁匠在灌钢法的震撼和赵英的“铁腕”管理下,很快融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不仅供应着筑城所需的各类铁器工具,也开始小批量试制结构更加复杂的复合弓核心部件和弩机。 负责养殖的妇人们,则在村子边缘圈起了一块地,用竹篱笆围起,里面几十只换来的鸡鸭雏苗叽叽喳喳,给村子平添了许多生机。 虽然眼下还指望着它们下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家禽代表着未来稳定的肉食和蛋类来源。 而在这一切有条不紊的推进中,最让人惊喜的,却并非这些明面上的收获,而是来自于后院那片不起眼的菌棚。 胡周氏带着两个妇人,将菌棚打理得井井有条。 腐烂的椴木段和精心沤制的草料肥上,各种蘑菇如同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平菇肥厚,草菇鲜嫩,偶尔还能收获几朵珍贵的香菇。 蘑菇虽不能像土豆那样填饱肚子,但那无与伦比的鲜味,无论是做汤、炖菜还是炒制,都成了村里伙食画龙点睛的宝贝,极大地提升了生活品质。 这一日,胡周氏像往常一样,在菌棚里仔细检查着温湿度,观察蘑菇的长势。 菌棚紧挨着后院的夯土墙,墙根处堆放着一些清理出来的碎石和杂物。 这天胡老三刚忙完手里的活计,在菌棚附近溜达,等着自家婆娘一起回去吃饭。 踱着步,目光无意中扫过菌棚外侧靠近山脚的那片地面。 那里杂草丛生,散落着几块大石头。不知怎的,胡老三总觉得那块地方,与周围有些不同。地面的泥土颜色似乎更深些,用手一摸,也比别处要潮湿温热,连周围的杂草,似乎都长得格外茂盛油绿。 “孩他娘,”胡老三忍不住叫住正在忙碌的胡周氏,指着那块地方,“你瞅瞅这儿,是不是有点怪?俺感觉这地儿……冒热气儿?” 胡周氏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又凑近鼻子闻了闻,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是有点不一样,湿乎乎的,还带着点……硫磺味儿?” 夫妻俩都觉得奇怪。胡周氏想起李辰首领常说要善于观察,发现不寻常之处要及时上报,便对胡老三道:“当家的,你去跟老胡哥或者首领说一声,这地儿有点邪门,别是啥不好的东西。” 胡老三点点头,连忙跑去找到了李辰。 李辰正在前院跟张启明商量新建学堂的选址,听到老胡的汇报,心中一动。潮湿、温热、硫磺味?这描述…… “走!去看看!”李辰立刻起身,带着几人快步来到后院菌棚旁。 仔细观察了那片区域,又用手感受了地面的温度,李辰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强压住激动,对老胡道:“老胡,叫几个人来,把这几块石头搬开,往下挖一挖!” 老胡虽然不明所以,但首领下令,立刻执行。很快,几个手持铁锹、镐头的青壮被叫来,七手八脚地将那几块碍事的大石头挪开,然后朝着那湿润温热的地面挖掘起来。 起初只是普通的泥土,但挖下去约莫半人深时,一镐头下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股带着浓烈硫磺气息的白蒙蒙热气猛地从坑底喷涌而出!同时,清澈的热水顺着镐头撬开的缝隙,汩汩地冒了上来! “哎呀!出水了!是热水!”挖坑的汉子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李辰快步上前,蹲在坑边,伸手探了探那涌出的热水,温度适中,约莫四十度左右,带着明显的硫磺味,水质清澈! 果然是温泉! “是温泉!地下涌上来的热水!”李辰站起身,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对围过来的众人宣布。 “温泉?” “热水自己从地里冒出来?” “老天爷,这……这可是宝水啊!” 村民们闻讯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那不断冒着热气、清澈见底的温泉水,啧啧称奇。他们大多听说过温泉的传说,知道这是只有某些福地才会有的好东西,能治病强身! 胡周氏更是激动,看着这眼就在自己菌棚边发现的温泉,感觉像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李辰心中念头飞转。 温泉!这可不仅仅是“宝水”那么简单!有了稳定的热源,很多事情都可以做了!比如,建造温室,在冬天种植蔬菜!比如,利用温泉的热量来加速某些工艺过程!甚至,将来可以建造浴池,改善村民的卫生条件,治疗一些风寒湿痹的疾病! “老胡!”李辰立刻下令,“立刻组织人手,以此处为中心,修建一个蓄水池,将温泉水引出来!注意保护好泉眼,周围用石块垒砌加固!” “是!首领!”老胡也意识到这温泉的巨大价值,干劲十足地应道。 “胡嫂子,”李辰又对胡周氏笑道,“你这菌棚,可是立了大功了!等蓄水池建好,你这菌棚的温湿度就更好控制了!说不定,蘑菇还能长得更好!” 胡周氏憨厚地笑着,连连摆手:“都是首领洪福,俺就是觉得那块地不对劲……” 桃花源村再次沸腾了。 盐矿之后,又发现了温泉!所有人都觉得,这片土地,真的是被上天眷顾的福地! 第58章 小院建温泉池 后院菌棚旁发现温泉。 老胡带着建筑队的人日夜赶工,清理泉眼,用打磨平整的青石垒砌起一个规整的方形蓄水池,确保温泉水源洁净充足。 汩汩的热流从池底不断涌出,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将后院这一角渲染得如同仙境。蓄水池旁,很快又搭建起一个简易的草棚,成为村里妇人们洗衣、清洗物品的新去处,那温热的泉水,在这初显寒意的深秋,显得格外珍贵。 有一个人,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泉,心里却动了别的念头。 这人便是婉娘。 自从温泉被发现,婉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温柔的大眼睛里,就时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作为医女,她比常人更清楚温泉的妙处,活络筋骨,驱寒祛湿,润泽肌肤……好处说不尽。 这天晚上,内院静谧,红帐之内,婉娘伏在李辰胸前,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君……外面那温泉,真好……” “嗯,是不错。老胡他们弄得挺好,以后大家洗衣做饭都方便不少。”李辰搂着怀中温香软玉,随口应道。 婉娘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就是……就是离咱们院子,还隔着段距离……每次想去泡泡,都得走出院门……若是……若是能把那温泉水,引到咱们自家后院来……砌个小池子……” 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怯生生又满怀期待地望着李辰:“那样……妾身就能天天晚上,伺候夫君洗去一日疲乏……泡在暖融融的泉水里,定是极舒服的……” 说着,婉娘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将脸埋进李辰颈窝,声如蚊蚋:“就……就我们俩……” 好家伙!李辰听得心头一热,仿佛已经看到雾气氤氲的私密小池边,美人沐浴的香艳场景。这婉娘,平日里看着最是羞怯,没想到小心思还挺活络,挺会享受! 把温泉引入自家后院?建个私人浴池? 这个提议……简直深得朕心啊! 李辰顿时觉得婉娘这个建议充满了建设性和前瞻性!有资源不享受,那不是清高,是傻蛋!艰苦奋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更好吗? “妙啊!”李辰一个翻身,将婉娘压在身下,眼睛发亮,“我家婉娘就是心思灵巧!这个主意好!太好了!明天就办!” 婉娘见夫君如此反应,心中大喜,那点小小的羞怯立刻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主动送上香吻,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夫君……你真好……” 第二天一早,李辰神清气爽地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正在指挥人手加固蓄水池的老胡。 “老胡,先停一下手里的活,有个新任务交给你,优先处理!”李辰拉着老胡,走到内院后墙边,指着那堵将内院与外部隔开的夯土墙。 “首领,您吩咐!”老胡立刻躬身。 李辰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从这里,开个口子,铺设沟渠,把外面蓄水池的温泉水,给我引到这内院来!就在这后院,靠着山脚那僻静处,给我砌一个石质的浴池!不用太大,够三五个人泡就行,但要精致,要隐秘!” 老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连连点头:“明白!小的明白!首领放心,这事包在小的身上!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这温泉水引进来,夫人们沐浴休憩,那可是天大的享受!” 老胡不愧是专业人才,执行力超强。 调来最好的石匠和泥瓦匠,亲自测量规划。先在院墙上开了一个隐蔽的、仅容陶管通过的小洞,然后用打磨光滑、接口处用鱼鳔胶和麻线密封的厚壁陶管,从外部蓄水池一路铺设过来。 内院后院那处选定的角落,原本就背靠山体,植被茂密,极为幽静。 老胡带人将地面平整,用开采来的青石板仔细垒砌成一个约莫丈许见方、深及腰部的浴池。池底和池壁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还预留了可以坐靠的石阶。一条小沟渠将浴池与排水口相连,确保活水流动。 为了调节水温,老胡甚至还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岔道和木闸门,可以适当混入一些旁边引来的山泉水,避免水温过高。 整个工程,在老胡的督建下,不过五六日工夫,便已悄然完工。 当老胡亲自打开闸门,那汩汩冒着热气的温泉水,顺着陶管欢快地流入崭新的青石浴池时,整个内院的后院,仿佛都被注入了一股灵动的生机。 李辰亲自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池水清澈,蒸汽袅袅,配合着周围的山石和特意移栽过来的翠竹,俨然成了一处绝妙的私密汤苑。 “老胡,干得漂亮!”李辰满意地拍了拍老胡的肩膀,“给你记上一功!” “能为首领和夫人效劳,是小的福分!”老胡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自己的人生价值得到了极大体现。 当晚,月色朦胧。李辰拉着脸色绯红、眼波流转的婉娘,踏入了这方专属他们的温泉小天地。 褪去衣衫,浸入暖融融的池水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热的泉水洗涤一空。 婉娘如同一条美人鱼,乖巧地靠在李辰身边,用柔软的布巾轻轻为他擦拭后背。水汽蒸腾,将她本就细腻的肌肤熏染得愈发白里透红,眉眼间的怯懦化作无尽的柔媚。 “夫君……舒服吗?”婉娘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黏软。 “舒服……此生足矣……”李辰闭着眼,感受着美人的服侍和泉水的抚慰,只觉得穿越以来所有的拼搏和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这才是生活啊! 有了这私密温泉,内院的生活品质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不仅婉娘,柳如烟、钱芸、秀娘、赵英乃至孙晴,也都很快爱上了这个地方。劳累一天后,在温泉中泡一泡,成了几位夫人最好的放松和增进感情的方式。 当然,最多的时候,还是李辰这位家主,享受着夫人们轮番或共同的“温泉侍浴”。其中旖旎风光,自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59章 温泉养鱼 内院的私密温泉池成了李辰和几位夫人的心头好,但李辰并未忘记这温泉乃是全村共有的福泽。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尤其是想到村里那些在寒风中浆洗、每月还要忍受诸多不便的妇人们,一个念头便在他心中成型。 “老胡,蓄水池那边的活先放一放,带人紧着这边,再建一个浴池!”李辰找到老胡,指着靠近菌棚、但与内院方向相反的一处背风向阳的空地。 “首领,还要建?”老胡有些诧异,“内院的池子不够用?” 李辰摇摇头,笑道:“那个太小,是自家用的。这个要建大些,建两个!一个给村里的男人们用,一个专门给妇人们用!用砖石垒砌,分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注意私密!尤其是女浴那边,墙要砌高些,入口处再弄个影壁遮挡。” 老胡明白了首领的用意,这是要让全村人都能享受到温泉的好处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躬身:“首领仁德!小的这就去办!保证建得牢固又周到!” 消息传开,村民们,尤其是妇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首领竟然要专门为她们修建一个浴室?还是用那珍贵的温泉水? “天爷!这是真的吗?以后洗衣、洗澡,都能用上热水了?” “每个月身上不利索的时候,也不用硬扛着冷水了……” “首领……首领真是把我们放在心上了!” 妇人们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感激和兴奋。在这个时代,热水是奢侈的,需要耗费宝贵的柴火。如今有了这取之不尽的温泉,对她们而言,不仅仅是便利,更是一种被尊重的温暖。 建造公共浴池的工程得到了全村人的支持,进展极快。 不到十天工夫,两座分别标着“男”、“女”字样、以砖石砌就的宽敞浴室便落成了。女浴那边果然如李辰吩咐,围墙高耸,内有隔间,入口处还有一道精巧的竹制影壁,确保了绝对的私密。 浴室开放的第一天,几乎全村能动弹的妇人都去了。当那温热的泉水淋在身上,驱散深秋的寒意时,许多人都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对于改善个人卫生、预防疾病,尤其是对妇女的健康,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赵英从女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罕见的舒畅表情,扯着大嗓门对李辰吼道:“首领!这澡堂子建得好!比俺打一天铁还痛快!以后俺们姐妹干活更有劲了!” 李辰看着她们发自内心的笑容,也觉得这决定无比正确。 温泉带来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村子边缘的鱼塘,经过数次开挖扩建,面积已是最初的两倍有余,碧波荡漾,鱼影绰绰。负责养殖的妇人们每日割草投喂,精心照料,鱼塘成了村子稳定的肉食来源之一。 但随着鱼塘扩大,引水成了问题。原先依靠人力从附近溪流挑水,或者用陶罐运输,效率低下,成本也高。李辰看着远处山坡上茂密的竹林,灵光一闪。 “老胡,别光盯着陶管了。去后山,砍些粗壮的老竹回来!”李辰吩咐道。 “竹子?”老胡不明所以。 “对!把竹节打通,一根接一根,从高处溪流引水到鱼塘!”李辰比划着,“竹子轻便,取材容易,比烧制陶管快得多,成本也低!” 老胡恍然大悟,连连拍手:“妙啊!首领!此法甚妙!小的怎么就没想到!” 很快,一根根被打通关节的粗大毛竹,被架设在木桩上,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从山腰的溪流处,一直延伸到鱼塘。清澈的山泉水顺着竹管汩汩流入鱼塘,实现了初步的自流灌溉,极大地减轻了人力负担。 解决了引水问题,李辰又将目光投向了那汩汩流淌的温泉水。温泉水恒定的温度,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把鱼塘隔出一小块来,用石坝分开。”李辰指着鱼塘靠近温泉引水渠的一角,“将一部分温泉水,引入这个隔出来的小池子里。” “夫君,这是要做什么?”陪同视察的柳如烟好奇地问。 “试试温泉养鱼。”李辰解释道,“寻常鱼类在寒冷冬季几乎停止生长。若能将水温维持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即便是在冬天,鱼儿也能保持活力,继续进食生长!这样,我们能在冬天也能吃到新鲜的活鱼!”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惊叹。首领的奇思妙想,总是层出不穷! 说干就干。鱼塘被迅速隔开,一个小型的“温泉鱼池”很快建成。温泉水与山泉水在此混合,李辰凭借模糊的记忆和不断尝试,控制着闸门,努力将水温维持在一个适合鱼类活动的范围。 几天后,被放入温泉鱼池的几尾鱼儿,果然比外面大池中的同类显得更加活跃,抢食也更为积极!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负责养殖的妇人惊喜地叫道。 虽然这只是初步尝试,规模很小,但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意味着,桃花源村有可能实现反季节的水产养殖!在万物凋零的冬季,能吃到自己养殖的鲜鱼,这无疑是生活质量的又一次飞跃。 第60章 秘密溶洞 第一场细碎的小雪,如同撒盐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遗忘山脉。 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原本泥泞的山路开始变得坚硬湿滑。 这对于依靠山涧盐坊产出来换取重要物资的桃花源村而言,无疑是个坏消息。 通往盐坊的那条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如今覆上一层薄雪,更是险象环生。负责运输卤水的队伍,行进速度大减,摔伤的风险却大增。铁柱派人下山汇报,言语间也充满了对后续运输的担忧。 “这样下去不行。”李辰站在前院廊下,看着漫天飘落的细小雪粒,眉头紧锁,“山路一旦彻底封冻,盐坊就等于被隔绝在外,产出运不回来,我们与商行的交易就要中断。” 柳如烟递过一件厚实的狼皮袄,忧心忡忡:“是啊,而且驻守盐坊的兄弟们,过冬的物资输送也更困难了。” 就在众人为冬季运输线发愁之时,负责外围侦察和警戒的孙晴,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了。 她的皮帽和肩头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花,眼神却比往日更加锐亮。 “首领,村长,”孙晴解下弓箭,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发现了一条新路,或许能解决运输难题。” “新路?”李辰和柳如烟精神一振,同时看向她。 “嗯。”孙晴走到那张简陋的周边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盐坊山涧的位置,然后沿着山脉的走向,划了一条向内弯曲的弧线,最终停在距离现有村落不算太远的另一处山脚,“从这里,有一个隐藏的溶洞入口。我探过了,洞内虽然曲折,但通道宽敞,没有致命的地下河或断崖。穿过去,出口离盐坊所在的山涧,直线距离不到一里!” “溶洞?能通往盐坊那边?”李辰又惊又喜,“你确定?” 孙晴肯定地点头:“我走了两遍,做了记号。洞内有些地方需要攀爬,但整体还算平缓。最重要的是,这条路,完全在群山腹地,不受风雪影响。而且,比我们现在绕行山脊的路线,至少能节省三分之二的路程和时间!” 节省三分之二!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李辰和柳如烟心花怒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运输效率将提升数倍!意味着即便是在大雪封山的严冬,盐坊的产出也能源源不断地运回村子!意味着驻守盐坊人员的补给和轮换将变得轻松太多! “太好了!孙晴,你立了大功!”李辰忍不住用力拍了拍孙晴的肩膀,感受到她皮袄下坚实的肌肉。这位沉默的猎手,又一次用她超凡的能力,为村子解决了大难题! 柳如烟也满脸喜色:“若真如此,我桃花源冬季最大的瓶颈,便迎刃而解了!” “不过,”孙晴话锋一转,冷静地补充道,“溶洞内并非坦途,有些地段需要简单开凿,拓宽通道。洞内黑暗,需要设置固定的照明和指引。出口处也需要隐蔽处理,不能让人轻易发现。” “这是自然!”李辰毫不犹豫,“老胡!赵英!” 将两位负责工程和制造的干将召来,将孙晴的发现告知。 老胡一听,激动得直搓手:“天助我也!首领,只要通道确实存在,开凿拓宽的活计包在小的身上!正好利用冬闲,组织人手进去施工!” 赵英也拍着胸脯保证:“照明好办!多制些松油火把,在关键节点固定放置!再让铁柱他们打些结实的铁钎和凿子,开石头更快!” “好!事不宜迟!”李辰当机立断,“孙晴,你负责带路和全程安全警戒!老胡,你立刻挑选得力人手,组织一支洞内施工队,带上工具和照明,明日一早,由孙晴带领,进入溶洞,勘察并开始初步修整!赵英,你全力配合,需要什么工具,优先打造!” “是!首领!”三人齐声领命,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二天,天空依旧飘着细雪。一支由孙晴带领,老胡督工,十名最强壮、最胆大心细的青壮组成的勘探修路队,携带者充足的工具、火把和干粮,来到了那个位于偏僻山坳、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着的溶洞入口。 洞口幽深,冷风倒灌。点燃的火把光芒,勉强驱散了入口处的黑暗,露出里面怪石嶙峋、深不见底的通道。 孙晴一马当先,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老胡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招呼着队员们跟上。 洞内果然如孙晴所说,空间比预想的要宽阔,空气虽然潮湿冰冷,却并不污浊。 脚下是常年累积的碎石和泥土,四周是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和石笋,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子。潺潺的水声从深处隐约传来,那是地下暗流,但路径并未被其阻断。 队伍沿着孙晴留下的记号,小心翼翼地前进。遇到过于狭窄或需要攀爬的地段,老胡便指挥众人用铁钎、凿子和大锤,一点点地开凿、拓宽,垫上石块,弄出可以通行的阶梯或坡道。 进程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火把的光芒,如同希望的种子,在这条黑暗的地下通道中,一寸寸地向前延伸。 几天后,当勘探队终于穿过漫长的溶洞,看到从另一端洞口透进来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天光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欢呼! 洞口外面,正是那片熟悉的、属于盐坊所在的山涧!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铁锤敲击岩石的叮当声! “成了!真的通了!”老胡激动得老泪纵横,抓着身边一个壮小伙的胳膊使劲摇晃。 孙晴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盐坊升起的袅袅炊烟,清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 消息传回村里,整个桃花源村再次沸腾!困扰大家的冬季运输难题,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李辰亲自来到溶洞出口处查看,心中豪情万丈。这不仅仅是找到了一条捷径,更是打通了桃花源村的任督二脉!有了这条地下通道,盐坊与村子的联系将无比紧密,再无畏风雪! “抓紧时间修整!务必在大量封山前,将这条路彻底打通,做到人员和小型推车可以无障碍通行!”李辰下达了死命令。 于是,这个冬天,当外界风雪肆虐时,桃花源村的村民们,却在地下溶洞中,展开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内部交通大会战”。凿石声、号子声、火把噼啪声,汇成了一曲独特的劳动交响乐。 一条连接着村子与盐坊、不受天气影响的地下生命线,正在悄然成型。 而孙晴的这次发现,其意义远不止于解决运输难题。 这条隐秘的溶洞通道,如同一条潜行的巨龙,将桃花源村的核心区域与重要的资源点紧密相连,也为未来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提供了一条出其不意的机动路线。 雪,依旧在下。但桃花源村发展的脚步,却因这条洞天捷径的发现,迈得更加坚定、更加迅速。 第61章 新的蓝图 当最后一块碍事的巨石被铁钎和撬棍合力挪开,当粗糙的石阶在陡坡上铺设完成,当那座横跨地下暗涧、用粗壮原木和藤索加固的简易木桥稳稳架设到位,这条贯穿山腹、连接村落与盐坊的溶洞捷径,终于宣告彻底贯通! 老胡带着修路队,举着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从溶洞一端走到另一端,畅通无阻。 原本需要跋涉大半日的崎岖山路,如今穿过这幽深却平坦的洞穴,竟只需不足一个时辰!效率提升了何止数倍! 消息传回,李辰立刻带着柳如烟,亲自沿着这条新打通的生命线走了一趟。 洞内不再是当初孙晴探索时的原始模样。关键节点都被火把照亮,狭窄处已被拓宽,陡峭处凿出了台阶,危险地段设置了简易的护栏。虽然依旧能听到深处地下河的潺潺水声,感受到洞窟特有的阴凉潮湿,但道路已然坚实可靠。行走其间,再也无需像最初那般提心吊胆,手脚并用地攀爬。 站在溶洞另一端的出口,回望那幽深的洞口,再看向不远处盐坊升起的袅袅炊烟和隐约传来的人声,李辰心中感慨万千。这条路的打通,意义非凡。 “夫人,你看此处。”李辰没有立刻返回,而是拉着柳如烟,站在洞口,指着眼前这片被群山环抱、相对独立隐蔽的山涧区域。 山涧因为盐坊的建设,已经清理出大片空地,靠近洞口的这一侧,地势相对平缓,且有溪流经过。 “夫君有何想法?”柳如烟拢了拢被洞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问道。 李辰目光深邃,压低声音:“我在想,既然此洞已通,此处又如此隐蔽。我们何不……将这片山涧,与村子那边新规划的外围防线连接起来,用围墙整体圈住?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完全封闭的、只属于我们桃花源的核心工坊区!” 柳如烟美眸微睁,明白了李辰的意图:“夫君是说……将一些紧要的、不宜为外人所知的工坊,搬迁至此?” “正是!”李辰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比如雪盐的最后煎炼结晶工序!比如复合弓的核心部件制作!还有未来可能弄出来的其他厉害技术!都可以放在这里!参与这些核心生产的工人,也可以直接安排住在这山涧内,减少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最大限度地保守秘密!” 这个构想无疑极其大胆,也极具前瞻性。一个完全受控的、隐蔽的核心生产基地,对于桃花源村掌握核心技术、保持竞争优势,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柳如烟仔细思量着,眼中也泛起异彩:“此法确实能极大提升保密性。以此处之隐蔽,即便将来有外人侥幸突破外围防线,也难以找到这藏在山腹之后的真正核心。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夫君,此议虽好,但工程浩大!你看我们如今,举全村之力,沿着河岸修建那几个关键哨塔和连接它们的简易围墙,都已感到人手捉襟见肘。若要再将这片山涧整体囊括进来,修建更高更坚固的城墙将其与外部隔绝……所需石料、人工,将是天文数字!” 柳如烟指着村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语气带着现实的凝重:“我们如今虽有一百多口人,但除去老弱妇孺,真正的全劳力不过七八十人。要维持日常生产——制盐、打铁、纺织、耕种、养殖、巡逻,已是极限。能抽出来专门从事筑城的,不过二三十人。靠着这点人手,现有的外围防线建设都进展缓慢,何谈再开辟如此大的一片新工地?” 李辰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柳如烟说得一点没错。蓝图再美好,也需要坚实的地基。而桃花源村现在最缺的,就是打下地基的人! 望着山涧对面那尚未动工的、规划中需要修建围墙的漫长弧线,又看了看村子里那些虽然干劲十足但数量终究有限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人,还是人!”李辰揉了揉眉心,“没有足够的人口,一切宏伟计划都是空中楼阁。我们现在就像一个小地主,突然发现了一座金山,却只有一把小铲子,挖得极其吃力。” “夫君不必过于焦虑。”柳如烟握住李辰的手,柔声安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溶洞贯通,盐坊运输无忧,已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先利用好这条通道,稳住盐业生产,积累财富。至于这秘密工坊的构想,可暂且记下,待日后人手充裕,再行实施不迟。” 李辰点了点头,知道妻子说的是实情。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也只能如此了。”李辰收拾心情,重新振作,“先集中力量,把河岸那几个关键节点和连接墙修好,扎紧第一道篱笆!至于这山涧工坊……就先作为储备用地吧。”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潜力巨大的隐秘谷地,转身再次走入溶洞,踏上了归途。 洞内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辰的心中,那个关于人力短缺的紧迫感,愈发强烈。 桃花源村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拥有了技术,拥有了资源,拥有了清晰的蓝图,却被最基本的人口问题卡住了脖子。 必须想办法,尽快打破这个瓶颈! 否则,再好的机遇,再美的梦想,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缓慢爬行。 而打破瓶颈的关键,或许就在那纷乱的外界,在那无数挣扎求生的流民之中。 只是,该如何安全、高效地吸纳他们,并让他们真正融入桃花源呢? 李辰一边走着,一边陷入了沉思。雪花从洞口的缝隙飘入,落在肩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也仿佛在催促着他,尽快找到答案。 第62章 桃花源四季如春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鹅毛般的雪片覆盖了山峦、树林和田野,将整个遗忘山脉染成一片纯白。 气温低得呵气成冰,平日里喧嚣的工地早已沉寂,村民们大多缩在燃着炭盆的屋内,处理着室内能做的活计,或者抓紧时间编织草鞋、修补工具。 持续的雪天,让许多户外工作陷入了停滞。 筑城的工地上,新开采的石料被积雪掩埋,夯土作业更是无法进行。通往盐坊的溶洞虽然畅通,但洞口堆积的厚雪也需要时常清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簌簌的落雪声。 李辰站在前院的廊下,望着外面银装素裹、几乎辨不清道路的天地,心中不由地牵挂起那个隐藏在溶洞之后的秘密之地。 外面已是冰封雪裹,那片真正的桃花源,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会不会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片萧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猫爪挠心,难以平息。 “如烟,婉娘,”李辰转身回到温暖的内室,对正在火盆边一个处理文书、一个分拣草药的两位夫人说道,“左右无事,外面也做不了什么。我们去后山……看看那个地方吧?”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同样被勾起的向往。婉娘则放下手中的草药,怯生生的眸子里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那个如同仙境般的地方,谁不想再去看看呢? “好。”柳如烟放下竹简,站起身,“穿上厚衣裳,带上火把。” 三人穿戴整齐,披上厚厚的皮袄,李辰亲自拿着火把,再次来到了后院那处被精心伪装过的洞口。挪开青石,熟悉而带着凉意的风再次涌出。 点燃火把,三人依次进入幽深的溶洞。 与外面天寒地冻相比,洞内虽然阴冷,温度却恒定许多,仿佛一个巨大的天然保温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火光照亮着前方已被修整过的路径。 穿过漫长的黑暗,当那熟悉的、作为出口的亮光出现在前方时,三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推开遮掩洞口的藤蔓(冬季已经枯萎,但依旧形成天然屏障),一步踏出—— 三人齐齐愣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记了呼吸,甚至连刺骨的寒风都感觉不到了。 洞外,依旧是那个被高耸岩壁环抱的椭圆形谷地。但与想象中白雪皑皑、万物凋零的景象截然不同—— 谷地之内,竟不见一片雪花!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却没有雪片落下。脚下是湿润的、带着绿意的草地,虽然不复春夏的繁茂,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生机。那条贯穿谷地的小溪非但没有封冻,反而欢快地流淌着,蒸腾起比夏日更明显的水汽,让整个谷地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气之中。 更令人惊奇的是,溪流两岸,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并未完全凋谢,依旧有点点或粉或紫、或黄或白的小花,在湿润的绿意间倔强地绽放着,为这片冬日秘境平添了无数色彩与活力。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花草和一丝硫磺(可能源于地热)混合的独特气息,吸入肺腑,让人浑身舒泰,与外界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怎么可能……”柳如烟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松开了紧裹着的皮袄领口,感受着那拂面而来的暖风,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婉娘更是惊喜地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朵在寒风中摇曳的紫色小花,又捧起一掬温热的溪水,声音带着颤抖:“夫君,姐姐!你们看!水是温的!花还开着!这里……这里真的没有冬天!” 李辰也是心潮澎湃,尽管早有猜测这可能是一处因地热形成的特殊小气候区,但亲眼见到这冰天雪地中的世外春景,依旧感到无比的震撼与喜悦。 抬头望向四周高耸的、将风雪彻底阻挡在外的岩壁,又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隐约温热,心中了然。这片谷地,不仅隐秘,更是一处得天独厚的天然温室! “是地热!”李辰解释道,声音带着兴奋,“这地下有热源,可能是温泉的延伸,也可能是其他的地热活动。热量被岩壁保留在谷地内,形成了独特的小气候,使得这里四季如春!” “四季如春……”柳如烟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夫君,这意味着,即便是在严冬,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种植作物!这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婉娘也激动地点头:“是啊!姐姐!你看这些草药,在外面早就冻死了,在这里却还活得好好!若是能在这里开辟药圃,很多珍贵的药材就能常年生长了!” 三人沿着溪流漫步,贪婪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欣赏着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机景象。鸟儿在依旧青翠的树梢间鸣叫,几只不怕人的小兽在草丛间探头探脑。 这里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宁静,富饶,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站在谷地中央,回望那个隐藏的洞口,再看着这片广阔的、潜力无限的沃土,李辰心中的那个蓝图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将这里建设成梦想中的桃源,不仅仅是一个愿景,更是一个完全可以实现的未来!这里,可以成为桃花源村最核心的粮仓、药圃,甚至是最安全的庇护所! “必须尽快解决人手问题!”李辰握紧了拳头,望着这片神奇的谷地,眼神无比坚定,“如此宝地,绝不能让它继续荒芜下去!” 大雪封住了山外的世界,却锁不住这片谷地内的春天。 第63章 人间冻骨 鹅毛大雪,对于深居遗忘山脉、拥有温泉和充足存粮的桃花源村而言,是难得的休憩与家人围炉的温馨时光。 但对于山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世界,尤其是对于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普通人,这场持续数日的大雪,无异于一场冷酷无情的屠杀。 四海货行的胡管事,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颠簸的、装有防滑铁链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铜制手炉,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没有丝毫暖意。 车队正艰难地行驶在通往桃花源村的最后一段山路上,车轮碾过尺余深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胡管事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灌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赶紧又放下。只是那惊鸿一瞥窗外的景象,已足够让他心头沉重,如同压了一块寒冰。 官道早已不成形状,被积雪和倒毙的尸体掩盖。 路旁的窝棚大多被积雪压垮,如同一个个荒凉的坟包。偶尔能看到几个黑点,是尚未冻僵的流民,如同行尸走肉般在雪地里机械地挖掘着,试图找到些草根树皮,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唉,造孽啊……”胡管事叹了口气,对坐在对面护卫的镖师头领低声道,“这鬼天气,得死多少人。” 镖师头领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闻言也只是麻木地摇摇头:“没法子,每年都这样。今年尤其厉害,听说北边的几个城,城门都被冻死的尸体堵住了,清理都清理不过来。”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和护卫的呵斥声,以及一阵微弱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泣。 “怎么回事?”胡管事探出头问道。 一个护卫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晦气:“管事,前面雪堆里埋着个妇人,好像还没断气,怀里还抱着个娃,挡着道了。” 胡管事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路中央的雪堆里,隐约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形,破旧的单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了硬壳。那妇人脸色青紫,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依旧用僵硬的手臂,死死护着怀里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孩子,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抽气声。 “给……给点吃的……孩子……孩子……”妇人看到衣着光鲜的胡管事,眼中回光返照般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伸出乌黑僵硬的手。 胡管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去摸干粮袋,却被旁边的镖师头领用眼神制止了。 “管事,不能给。”镖师头领低声道,“给了这一个,周围雪堆里能立刻爬出来几十个!到时候围住了车队,就走不了了!这年月,心软不得!” 胡管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妇人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手臂也无力的垂下,只有那襁褓还被她冰冷的身体下意识地护着。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对车夫道:“……把人挪到路边去吧,别……别碾着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绕开了那对已经成为路标的母子。胡管事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只觉得手炉里的炭火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但每一次直面,依旧感到窒息。 沿途的景象愈发凄惨。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传说,胡管事甚至亲眼看到几个流民为了一具刚刚冻毙的尸体而争抢殴斗。路边插着草标卖儿卖女的人更多了,价格也贱得令人心酸——一个半大的小子,只要三升黍米;一个眉眼清秀的女娃,甚至换不来一件厚实的棉衣。 “半个饼子……只要半个饼子,这丫头就是您的了……”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拉着一个八九岁、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子,跪在车队经过的路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孩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只是在听到“饼子”两个字时,喉咙才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胡管事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知道,这女孩就算被买走,命运也多半凄惨。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车队终于抵达了青云镇,这个距离桃花源村最近的、勉强还算有点秩序的人类聚集点。镇子同样被大雪覆盖,但比起野外,至少多了些人气。只是这人气,也带着一股绝望的麻木。 镇门口的兵丁裹着抢来的各式棉衣,缩在岗亭里烤火,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有看到胡管事这样明显富庶的车队,才懒洋洋地起身,准备勒索一番。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粮店和当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面黄肌瘦的队伍,等待着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柴烟、污秽和淡淡腐臭的复杂气味。偶尔有载满尸体的牛车吱呀呀地驶过,将一具具冻硬的“货物”运往镇外的乱葬岗。 胡管事没有在青云镇多做停留,交割了部分货物,补充了些许草料,便催促车队继续上路,向着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在他心中已如同圣地般的桃花源村驶去。 越是靠近桃花源,胡管事的心情就越是复杂。一方面是即将达成交易的期待,另一方面,则是方才一路所见的人间惨状,与记忆中桃花源那片井然有序、炊烟袅袅的景象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那李首领,当真是有神仙手段不成?竟能在这样的乱世和酷寒中,经营出那样一方净土? 马车摇晃着,胡管事紧了紧貂皮大氅,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但他知道,在这风雪的另一头,有一个地方,或许正温暖如春。 只是不知道,那片净土,还能在这吃人的世道中,独善其身多久。 第64章 胡管事带来的消息 四海货行的车队,在桃花源村巡逻队员的引导下,碾过清扫出来的积雪道路,缓缓驶入村口。 当那熟悉而温暖的夯土围墙、整齐的房舍和袅袅炊烟映入眼帘时,裹在貂皮大氅里的胡管事,几乎要流下泪来。与外面那个人间炼狱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神灵庇佑的净土。 村口值守的妇人敲响了代表友方到来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在雪后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李辰得到通报,带着柳如烟和钱芸迎了出来。 “胡管事,一路辛苦!这般大雪天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快请屋里暖和暖和!”李辰拱手笑道,语气热络。 胡管事连忙下车还礼,脸上堆起真挚的笑容:“李首领!柳村长!钱姑娘!不辛苦,不辛苦!能再来贵宝地,是胡某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村子。虽然覆盖着积雪,但道路整洁,房舍完好,村民们面色红润,眼神安定,与外面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形成天壤之别。 一行人来到前院那间充当会客室的温暖房间。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婉娘亲自端上热气腾腾的、用新制茶叶(李辰指点炒制的野茶)泡的茶水,还有几碟精致的豆渣饼和烤蘑菇。 胡管事捧着温热的陶杯,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入掌心,再喝一口带着清香的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一路的寒气与压抑都吐了出来。 “李首领,您这桃花源……真乃世外仙境啊!”胡管事由衷感叹,指着窗外,“外面已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都不稀奇了。您这里却……却温暖如春,人人面带红光。胡某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安宁富足之地!” 李辰微微一笑,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胡管事此番前来,路上想必见闻不少。不知如今外面局势如何?那杞国与东山国,可还安稳?” 提到外界局势,胡管事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唉,首领不问,胡某也要说。这世道,是越发不太平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外人听去:“杞国国君昏聩,只知横征暴敛,如今国内已是怨声载道,听说好几处都有饥民暴动,虽然被镇压下去,但也是元气大伤。东山国那边,与莱夷的战事吃紧,赋税徭役比往年重了三成!两国边境上,为了争夺几处还没完全冻住的盐泉,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冲突,死了不少人!”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周边环境果然在恶化。 “那天子……洛邑那边,就没有任何说法?”李辰沉吟着问。 “天子?”胡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讥诮,“那位如今只顾着收钱敕封‘国君’呢!只要金玉财帛到位,才不管你是弑君篡位还是屠城灭族!如今这天下,自称国君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不瞒首领,胡某这次能从青云镇平安过来,也是侥幸。路上遇到好几股溃兵和饿红了眼的流民团伙,若不是护卫得力,加上这大雪天他们行动不便,恐怕……唉!” 李辰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胡管事带来的消息,印证并补充了张启明之前的判断。周王室彻底摆烂,地方势力无序扩张,小国挣扎求存,底层民不聊生。这是一个秩序崩坏、弱肉强食的时代。 “如此乱世,百姓何辜……”柳如烟轻声叹息,眉宇间带着不忍。 “谁说不是呢!”胡管事接口道,语气充满了无奈,“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有能力有粮食的,就能活,甚至能活得很好。没本事的,就只能等死,或者变成别人活下去的粮食。” 他看了一眼窗外桃花源安宁的景象,语气带着无比的羡慕,“像贵村这样的地方,简直是凤毛麟角!胡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首领定要守好这份基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呢!” 这话已是交浅言深,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 李辰郑重点头:“多谢胡管事提醒,李辰铭记于心。” 话锋一转,问道:“依胡管事看来,如今外界,像贵行这样还能维持运转的大商行,多吗?” 胡管事摇了摇头:“十不存一!大多都在战乱和饥荒中垮了。如今还能跑动的,要么是背后有大国权贵支撑,要么就是像鄙行这样,找到了……像贵村这样的独特货源,才能勉强维持。”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李辰,雪盐就是四海货行如今最重要的独门货源。 李辰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胡管事,若我想吸纳些流民……可靠、肯干的那种,您看,如今好招吗?” 胡管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笑容里却带着苦涩:“首领,您这是……唉,如今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了!您去青云镇外看看,那些插着草标卖身的,能从镇门口排到山脚!只要给口吃的,别说干活,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但他随即又严肃起来:“只是……首领,这人一多,心思就杂。而且大规模吸纳流民,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再者,如何甄别良莠,如何管理,都是天大的难题啊!一个不好,就是引狼入室!” 李辰点了点头,胡管事的顾虑和他想的一样。吸纳流民是解决人力问题的捷径,但风险同样巨大。 “胡管事所言极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李辰不再多谈这个话题,转而笑道:“胡管事远来辛苦,先好生休息。货物交割的事情,让钱芸与你对接便是。晚上备了薄酒,为胡管事接风洗尘!” “哎呀,首领太客气了!”胡管事连忙起身道谢。 接下来的交易过程。 钱芸精明干练,与胡管事很快就清点完毕雪盐的数量,核对了对方运来的铁料、布匹和种子。看着那些雪白晶莹的盐粒被小心装车,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有了这批货,四海货行至少又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甚至还能借此打通更多上层关系。 当晚的接风宴,虽然谈不上奢华,但有鱼有肉(鱼塘出品和狩猎所得),有豆腐有鲜菇,还有温热的果酒,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已是难得的盛宴。胡管事吃得满嘴流油,心中对桃花源村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宴席散去,胡管事被安排到温暖的客房休息。躺在柔软干燥的床铺上,听着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积雪压断树枝的轻微声响,再回想起一路所见的惨状,胡管事心中五味杂陈。 这桃花源村,就像这黑暗乱世中唯一亮着的一盏灯。温暖,却也可能吸引飞蛾,乃至……更危险的东西。 李首领那个关于吸纳流民的问题,始终在胡管事脑海里盘旋。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年轻的首领,恐怕并不满足于偏安一隅。这片宁静的谷地,或许正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而此刻,李辰站在自家前院的廊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寒星,心中同样不平静。 胡管事带来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心头。外界的混乱与悲惨,让他更加珍惜眼前的安宁,也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野心。 人力,技术,资源,都有了初步的积累。或许,是时候考虑,如何在这乱世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当然,前提是,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拳头,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一切。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了山川,也掩盖了无数的悲欢与野心。 第65章 老婆热坑头 大雪封山,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呵气成冰。 即便拥有温泉,室外也难以久待。村民们大多窝在燃着炭盆的屋内,进行着室内劳作,整个桃花源村仿佛进入了一种静谧的蛰伏状态。 李辰的内院主屋,这几日却格外“热闹”。 原因无他,李辰让老胡带着人,在主屋那宽敞的卧房里,盘了一个大大的热炕! 这热炕的原理并不复杂,李辰稍微一提,老胡这个建筑专家就心领神会。 炕体用土坯垒砌,内部留有迂回的烟道,灶口设在屋外廊下。烧饭的余热,或者专门点燃些柴草,热气便会顺着烟道流过整个炕体,将土坯烤得滚烫,再均匀地散发出来,使得整个卧房都暖烘烘的,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热炕盘好的第一天晚上,李辰和柳如烟率先体验了一番。躺在暖意融融的炕上,身下是婉娘特意铺上的厚实柔软的干草垫和粗布床单,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后背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寒意,舒服得让人直想呻吟。 “夫君,这……这热炕真是……太舒服了!”柳如烟蜷在李辰怀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声音都带着慵懒的满足。以往冬天,即便有炭盆,到了后半夜也难免脚底冰凉,哪有这般从头暖到脚的惬意? 李辰搂着妻子,得意一笑:“那是自然,这可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 这热炕的好处一传开,内院的其他几位夫人可就坐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李辰刚在暖炕上躺下,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婉娘抱着自己的枕头,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脸被外面的寒气冻得微红,眼神里满是渴望:“夫君……姐姐……外面好冷,妾身……妾身能不能……” 柳如烟笑着往里挪了挪:“快进来吧,婉娘,炕上暖和。” 婉娘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鹿,踢掉鞋子就爬上了炕,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钱芸,她倒是落落大方,手里还端着一盘新炒的南瓜子:“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来找夫君和姐姐们说说话,嗑嗑瓜子。” 接着,秀娘也抱着新纺的线团来了,说是炕上暖和,手不僵,纺线效率高。赵英更是直接,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把外袍一脱就跳上炕,大吼一声:“还是这儿舒坦!俺那屋跟冰窖似的!” 最后,连一向喜静、习惯独处的孙晴,也在某个深夜,抱着自己的狼皮褥子,默默地出现在门口,用眼神表达着“我也想睡热炕”的诉求。 于是,原本宽敞的大炕,顿时变得有些拥挤起来。李辰被六位夫人团团围在中间,左边是柳如烟的温婉,右边是钱芸的精明,脚边蜷着婉娘,那边挤着秀娘,赵英大大咧咧地占了一角,孙晴则安静地靠在最外侧。 大冷天的,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寝衣,倒是做不了什么别的事,就是纯粹地挤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和炕上传来的暖意。 黑暗中,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感受到身边人传来的温热和淡淡馨香。 夫人们起初还有些矜持,但暖和舒适的环境很快就让她们放松下来。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互相挠起了痒痒,或者小声说着悄悄话,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银铃般的笑声。李辰身处其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纯粹的家庭温馨,只觉得心中被填得满满的。 “有老婆热炕头的日子,真他娘的好啊!”李辰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脸上却洋溢着傻笑。这种被依赖、被需要、被温暖包围的感觉,是任何成就和财富都无法替代的。 嬉闹了一阵,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炕暖人乏,睡意袭来。 黑暗中,李辰搂着怀里的柳如烟,忽然低声开口道:“如烟,你们说……咱们村里,像铁柱、老胡他们,还有那些立了功、年纪也不小了的青壮,是不是也该给他们张罗婚娶了?” 柳如烟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睡意:“夫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你看啊,”李辰分析道,“咱们桃花源要长远发展,人口是关键。光靠我们几个使劲生,那得生到猴年马月去?得让村里适龄的男女都成家,开枝散叶,人口才能进入良性循环,自然增长。而且,成了家,有了牵挂,人心也更安定,对村子的归属感更强。” 旁边的钱芸也还没睡,闻言插话道:“夫君说得在理。只是……村里如今适龄的女子,大多都是原本村里的姐妹,或者新来流民中的妇人,数量本就不多,怕是分配不过来。” 秀娘也细声细气地说:“是啊,而且也要看他们自己是否情投意合才好。” 赵英打了个哈欠:“俺看铁柱那小子,跟伙食坊那个叫春妮的丫头就挺对眼,每次去打饭都傻笑。” 李辰笑了:“所以啊,这事得提上日程。等开春雪化了,可以让张先生和姜婆婆多操操心,牵牵线,搭搭桥。咱们也可以定个规矩,立了功的,优先考虑婚配,村里还可以给些资助,比如帮着建间新房什么的。” 婉娘小声说:“那样……村子里肯定会更热闹,更有生气。” 孙晴虽然没说话,但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 “人口啊……”李辰望着漆黑的屋顶,叹了口气,“光是内部循环增长还是太慢了。这次胡管事来,也说了外面流民无数。我在想,等这次雪停,路好走些,是不是该跟他出去看看?” 这话一出,炕上的夫人们顿时都清醒了几分。 柳如烟撑起身子,担忧地看着李辰:“夫君要亲自出去?外面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 钱芸也蹙眉:“是啊,夫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大规模吸纳流民,风险极大,胡管事也提醒过。” 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安抚道:“不是大规模吸纳,是先去看看情况。找那些拖家带口、有手艺、品性看起来可靠的。人口多了是会带来管理压力和粮食危机,但同样,也能带来发展的动力!更多的劳力可以加快筑城,更多的手艺人可以发展百业,更多的孩子意味着未来的希望!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咱们桃花源,不能永远躲在山里。要想真正立足,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口和实力!这个险,值得冒。当然,具体怎么做,还得仔细筹划。” 夫人们听着李辰的话,知道夫君心意已定,便不再劝阻,只是纷纷叮嘱一定要小心。 炕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炭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辰搂着妻子们,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和信赖,心中对未来的规划愈发清晰。 热炕头要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要守护,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让桃花源村变得更加强大。 吸纳人口,势在必行。 就看这场大雪,什么时候能停了。 第66章 雪原悲歌 胡管事在桃花源村住了三四日,几乎乐不思蜀。 暖炕热饭,安宁富足,与外界的冰寒地狱相比,这里简直是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天堂。每天吃着花样翻新的豆制品和鲜菇,泡着暖融融的温泉,看着村民们井然有序地劳作,胡管事甚至生出过就此留下的荒唐念头。 但商行还在等着这批救命的雪盐,洛邑和各方势力的打点也刻不容缓。 天空终于短暂放晴,虽然积雪依旧深厚,但不再有新的雪片落下。胡管事知道,必须启程了。 临行前,胡管事找到李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留恋与感激:“李首领,此番叨扰,胡某感激不尽!贵村真乃人间仙境,胡某……真有些舍不得走了。” 李辰笑道:“胡管事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桃花源的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 胡管事重重拱手:“一定!一定!” 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首领,如今外面越发不太平,各村各寨都缺粮,饿红了眼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贵村……定要加强戒备!” 李辰点了点头,忽然道:“胡管事,这次,我与你同去。” “什么?”胡管事吃了一惊,“首领要亲自出去?这……外面兵荒马乱,危机四伏,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 李辰目光坚定:“有些事,光听说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亲眼去看看,这世道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另外,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值得带回村子的人。” 胡管事立刻明白了李辰的意图,是去看流民,物色人手。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李辰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叹道:“既然首领心意已决,胡某定当尽力护卫周全!只是这一路,恐怕……” “无妨。”李辰摆手,“我已安排妥当。” 李辰要外出的决定,在内院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几位夫人忧心忡忡,连番劝阻。 “夫君,外面太危险了!你若有个闪失,叫我们……”柳如烟握着李辰的手,眼圈微红。 “是啊夫君,村里如今一切都好,何必去冒这个险?”钱芸也蹙眉劝道。 婉娘更是眼泪汪汪,扯着李辰的衣袖不肯放开。 李辰一一安抚:“放心,我不是莽撞之人。此次只带孙晴和八名身手最好的队员,轻装简从,快去快回。孙晴的本事你们都知道,有她在,等闲宵小近不得身。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轻易涉险。” 见李辰主意已定,夫人们知道阻拦不住,只能千叮万嘱,为他准备好最厚实的皮袄和充足的干粮。 孙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检查好自己的复合弓和箭囊,又将几把磨得雪亮的匕首藏在身上各处。被她选中的八名队员,也都是巡逻队中的佼佼者,个个神情肃穆,透着一股精干之气。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李辰一行人,加上胡管事的商队,踏着没膝的积雪,缓缓离开了桃花源村温暖的范围。 刚一走出群山环抱的谷地,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远比村里凛冽数倍。目光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原本的道路、田埂、沟壑全被积雪抹平,难以辨认。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连鸟兽的踪迹都几乎绝迹。 行走不过数里,惨状便开始映入眼帘。 路边的雪堆里,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两个蜷缩的、早已冻僵的人形。有的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势,手臂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有的则相互依偎在一起,可能是家人,在绝望中寻求最后一点温暖,最终一同化为冰雕。 “唉,昨晚又冻死不少。”胡管事叹了口气,语气已经有些麻木。 李辰沉默地看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无声的死亡陈列,胸口依然像被巨石堵住,沉闷得喘不过气。孙晴握紧了手中的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那些雪堆里随时会跳出危险。 途中经过一个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小村落。几间茅草屋早已坍塌,只有断壁残垣在雪中露出黑黢黢的轮廓。村口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木桩,上面绑着早已冻硬的尸体,似乎是用来警示他人的。 “这是……怎么回事?”李辰指着那些尸体问道。 一个随行的、熟悉本地情况的镖师啐了一口,晦气地道:“肯定是村里人饿极了,抢了大户或者溃兵的东西,被抓住吊死在这里以儆效尤呗。这年月,这种事多了去了。” 李辰默然。乱世之中,律法崩坏,弱肉强食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越靠近青云镇,路上遇到的活人稍微多了一些,但景象却更加令人心酸。 三三两两的流民,穿着无法蔽体的单衣,在雪地里机械地挪动着,眼神空洞,如同行走的骷髅。 看到李辰他们这支装备整齐、还有车辆的马队,这些流民眼中先是爆发出骇人的绿光,那是饿狼看到食物般的渴望,但在看清护卫们手中明晃晃的兵器和警惕的眼神后,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老爷,买下这孩子吧,只要一升……不,半升黍米就行……” “俺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吃的……” 哀求和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着每个人的耳膜。 胡管事不忍再看,催促着车队加快速度。李辰却让队伍稍微慢了一些,目光如同篝火般在那些绝望的面孔上扫过,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还有力气、眼中尚存一丝理智而非纯粹疯狂的人。 孙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流民的手和眼神上,分辨着潜在的威胁。有几个试图靠近车队的流民,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就逼退了回去。 终于,青云镇那低矮破败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镇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进去碰运气的流民,却被守门的兵丁粗暴地驱赶、勒索。镇内传来的喧嚣声,带着一种病态的、绝望的热闹。 李辰勒住马,没有立刻进镇。回头望向来的方向,那片被群山隐藏的桃花源,与此地相比,简直是两个泾渭分明、遥不可及的世界。 “首领,我们……”孙晴策马靠近,低声询问。 李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翻腾,沉声道:“先不进镇。绕着镇子外围,再看看。” 第67章 青云镇分别 青云镇低矮的土墙下,喧嚣与绝望交织。 守门的兵丁裹着抢来的各色棉袄,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有看到明显有油水的队伍,才懒洋洋地上前,伸出脏兮兮的手。 胡管事的车队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几个铜钱塞过去,兵丁们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挥手放行,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胡爷,镇里不太平,几家客栈都住满了溃兵老爷,您老多小心。” 胡管事拱拱手,算是谢过,却没有立刻驱车入镇,而是将车队引到镇门外一处相对避风的残破屋檐下。 “李首领,”胡管事跳下马车,走到李辰马前,脸上带着凝重与关切,“送到这里便好。镇内鱼龙混杂,您身份特殊,不宜轻易涉足。” 李辰看着镇门口那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的复杂臭味,以及镇内传来的、夹杂着呵斥与哭喊的混乱声响,知道胡管事说得在理。 他此刻代表的是桃花源村,不宜在如此混乱之地过早暴露。 “胡管事考虑周全。”李辰点了点头,也翻身下马,“那我们便在此别过。预祝胡管事一路顺风,财源广进。” “承首领吉言!”胡管事笑着拱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首领既然有意物色人手,胡某便多嘴几句。这青云镇内,明面上的人口牙行有三家,都在西市,挂着‘诚信’、‘仁义’的牌子,实则吃人不吐骨头,价格高不说,人也多是些歪瓜裂枣或者来历不明的刺头,首领万不可去。” 李辰认真听着:“还请胡管事指点。” 胡管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首领若真想找些踏实肯干、背景相对简单的,不妨去镇子外西南方向十里,有个叫‘野狗坡’的地方。那里是个自发形成的黑市,三教九流都有,也有人牙子在那边零散收人、卖人。价格混乱,但偶尔能淘到些不错的。还有就是往北走,靠近东山国边境那边,有个废弃的‘石炭场’,也有些私下的人口交易,多是些活不下去的矿工和家眷,身强力壮,但性子可能比较野,不好管束。” “不过首领,这两个地方都乱得很,没有任何规矩可言,全凭实力说话。您虽然带着好手,但也务必小心!切记,莫要显露太多钱财,也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看完便回,千万莫要久留,更不要深入东山国境内!” 胡管事的提醒可谓语重心长,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番交底,已然超出了普通生意伙伴的范畴,带着几分真正的关切。 李辰将“野狗坡”和“石炭场”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郑重地对胡管事拱手:“多谢胡管事!此番情谊,李辰记下了。” 胡管事摆摆手,叹了口气:“唉,这世道……首领是做大事的人,胡某只盼着贵村能一直这般安宁,我们这生意,也能做得长久。”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桃花源村的雪盐是他如今最大的财路和依仗,自然不希望李辰出事。 “一定。”李辰微笑承诺。 两人再次拱手作别。胡管事登上马车,商队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青云镇城门。 李辰一直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镇内混乱的人流中,这才收回目光。 “首领,我们去哪里?”孙晴策马靠近,清冷的声音打断李辰的思绪。她和其他八名队员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 李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白雪覆盖的荒原。 “先去‘野狗坡’看看。”李辰沉声道,“记住胡管事的话,提高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易出手,也不许暴露我们的来历。” “是!”孙晴和队员们齐声应道,眼神锐利。 一行人调转马头,不再看向那令人压抑的青云镇,而是沿着被积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土路,向着西南方向驰去。 马蹄踏碎积雪,留下深深的印记。寒风扑面,带着荒野独有的死寂与肃杀。 第68章 野狗坡前人命贱 离开青云镇约莫七八里地,一片荒凉的白雪坡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地势略高,散落着些被积雪半掩的残破窝棚和焦黑的篝火痕迹,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尿臊、霉烂和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怪味,与雪原的清新截然不同。 这里便是胡管事口中的“野狗坡”。 尚未靠近,一阵阵嘈杂、哭喊和呵斥声便随风传来,打破了雪原的死寂。 坡地上,影影绰绰地聚集着数百人,如同蠕动的蚁群。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或麻木,或贪婪,或绝望。 李辰勒住马,示意队伍在坡地边缘停下,远远观察。孙晴打了个手势,八名队员立刻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李辰,也感到一阵阵心悸。 坡地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几个穿着略厚实些、腰间挎着短棍或柴刀的汉子,正大声吆喝着,如同集市上叫卖牲口。他们的“货物”,便是人。 十几个男女老幼,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腕,连成一串,如同待宰的羔羊,麻木地站在雪地里。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只有偶尔因寒冷或恐惧引发的颤抖,证明他们还活着。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扯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扒开他破旧的单衣,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对着周围稀稀拉拉的“顾客”嚷嚷: “都来看看!看看这身板!虽说瘦了点,但没病没灾!骨头硬朗,能吃……呃,能干活!买回去,劈柴挑水,当牛做马,包您满意!只要三升……不,两升黍米!两升就行!” 那价格,低得令人发指。两升黍米,在桃花源村,不过是几顿饭的事。 旁边另一个摊位,一个妇人死死抱着怀里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娃,跪在雪地里,对着一个穿着绸布坎肩、像是小地主模样的男人不停磕头:“老爷,行行好,买下俺丫头吧!她啥都能干,吃的也少!只要一升……半升!半升黍米就成!给她条活路吧!” 那女娃吓得哇哇大哭,小脸冻得发紫。 小地主模样的男人嫌弃地皱了皱眉,用脚尖踢了踢那妇人:“滚开!赔钱货,谁要?半升黍米?老子半升黍米能买三个这样的!” 周围还有零散的交易在进行。 有人用一口缺了边的铁锅,换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半大小子;有人用一小袋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粮,领走了一个眼神呆滞的年轻妇人;甚至有人为了一小块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肉干的归属,当场扭打起来,引来一片哄叫和口哨声。 在这里,人,彻底沦为了一种可以随意计价、交换的商品,其价值甚至比不上一些粗糙的工具和少量的粮食。 “娘的……”李辰身边一个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攥得嘎吱响。 他们在桃花源过惯了人人有饭吃、有尊严的日子,何曾见过如此将人不当人的场面。 孙晴依旧面无表情,但握弓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的目光更多地在那些潜在的威胁——比如聚在一起、眼神不善打量他们这支陌生队伍的闲汉,以及几个明显带着兵器、气息彪悍的家伙身上流转。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值得挽救的火种。 目光在那一片麻木、绝望的面孔中搜寻。 看到有些青壮虽然瘦弱,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和野性;看到有些妇人尽管自身难保,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身边的孩子;也看到一些老人,眼神浑浊,仿佛已经认命,只是在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那个,还有那边那几个……”李辰低声对孙晴示意,指向几个看起来还算精神,没有完全丧失生气的中青年男子,以及两个虽然憔悴但手脚粗大、像是干惯了农活的妇人。 孙晴默默记下。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坡地另一侧传来。 “滚开!老东西!没钱看什么看!还见人就是你孙子。”一个粗暴的吼声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皮袄、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一个壮汉推搡着踉跄后退,摔倒在雪地里。老者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俺……俺就看看……是不是俺孙子……”老者挣扎着想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看你娘看!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那壮汉骂骂咧咧,上前又要踢打。 李辰眉头一皱。孙晴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一名队员立刻策马上前几步,沉声喝道:“住手!” 那壮汉一愣,回头看到李辰这一行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气神十足,马匹健壮,武器精良(复合弓虽然用布包裹,但形制奇特),显然不是好惹的。悻悻地收回了脚,骂了一句晦气,转身走开了。 那名队员下马,将老者扶起。 老者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露出一点——那是一个小小的、雕刻粗糙的木马玩具,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俺……俺孙子以前最喜欢这个……”老者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水,“俺孙子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俺就想……再看看这些娃里面有没有俺孙子……” 队员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 李辰远远看着,心中堵得厉害。这乱世,碾碎了太多的人伦亲情。 “去问问那几个人,还有那个老者,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告诉他们,跟我们走,有饭吃,有活干,但需要守规矩,肯出力。” 孙晴点头,带着两名队员,走向李辰之前看中的那几个人以及那位悲痛的老者。 第69章 实力才是规矩 孙晴带着两名队员,走向李辰指定的那几个人。 麻木的人群中,一些尚存警惕的目光投射过来。 那几个被李辰看中的目标,先是茫然,随即在听到孙晴言简意赅的询问——“有饭吃,有活干,守规矩,肯出力,愿不愿意走?”——之后,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愿意!俺愿意!” “有饭吃?真的给饭吃?” “俺有力气!啥活都能干!”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五个青壮和两个妇人立刻点头如捣蒜,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来,仿佛生怕慢了一步,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就会消失。 那位失去孙子的老者,也紧紧抱着木马,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颤声道:“俺……俺也去,俺还能看门,能编筐……” 孙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们跟上。两名队员则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就在孙晴准备带着这八个人返回时,麻烦找上门了。 “慢着!” 一声粗粝的吼叫从旁边响起。只见刚才推搡老者的那个壮汉,带着另外三个同样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同伙,拦住了去路。 为首那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孙晴和她身后那些刚刚被“选中”的人。 “哪儿来的过江龙?不懂规矩吗?”刀疤脸壮汉咧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在野狗坡带人走,问过俺们‘破风帮’没有?” 旁边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这些人可都是俺们破风帮圈定的‘货’,你们说带走就带走?坏了规矩,得给个说法!” 所谓“圈定的货”,自然是无稽之谈。 这野狗坡根本没有真正的秩序,所谓的“破风帮”也不过是几个地痞流氓凑在一起,欺压更弱者,趁机勒索罢了。 他们见李辰这伙人面生,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人少,又带着“肥羊”(指那些被选中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勒索的财物),便想上来敲诈一番。 孙晴脚步一顿,清冷的眸子扫过拦路的四人,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戒备的手势。身后的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八个刚刚被选中的流民则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辰在远处看得分明,眉头微皱。 不想节外生枝,但更不可能向这种地痞妥协。 “什么规矩?”李辰策马缓缓上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人,是我们问过,他们自己愿意跟我们走的。与你们何干?” 刀疤脸见正主出来了,打量了一下李辰,见他年轻,衣着虽不华丽却厚实整洁,气度不凡,心中更是认定是头肥羊,气焰更嚣张了几分:“嘿!小子,看来是真不懂规矩!在野狗坡,就得按野狗坡的规矩来!想带人走?行啊!一人,一斗黍米!掏钱吧!” 伸出脏兮兮的手,一副吃定了李辰的样子。 周围一些看热闹的闲汉也渐渐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一斗黍米?这简直是明抢!刚才他们“买”人,用的不过是升,甚至半升! 李辰气极反笑:“若我不给呢?” “不给?”刀疤脸狞笑一声,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那就把命和你们身上所有东西留下!兄弟们,抄家伙!” 他身后三人也纷纷亮出棍棒和短刀,面露凶光,呈扇形围了上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有后退的,也有往前挤想趁乱捞好处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保护首领!”孙晴冷喝一声,一直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猛地一动! “嗖!”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 “噗!” 刀疤脸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觉耳边一阵恶风刮过,随即头顶一凉!那支特制的箭矢,精准地擦着头皮飞过,将他那顶破旧的皮帽直接射穿,带飞出去,“夺”的一声,深深钉在了后面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刀疤脸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箭若是偏下半分…… 身后的三个同伙也吓得齐齐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孙晴如同没有感情的雕塑,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冰冷的箭头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指向了刀疤脸的眉心。 那八名巡逻队员也抽出武器,结成简单的阵型,将李辰和那些流民护在中间,眼神凶狠地盯着周围所有人,杀气腾腾! 突如其来的凌厉反击,以及那快如鬼魅、精准得吓人的一箭,瞬间镇住了全场! 原本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的闲汉们,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心思,下意识地往后缩。这伙人,太硬了!那女箭手的箭,简直不是人能射出来的! 刀疤脸喉咙滚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握着砍刀的手抖得厉害。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动一下,下一箭绝对会洞穿自己的脑袋! “滚。” 孙晴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刀疤脸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放半个屁,连掉在地上的破帽子都不敢捡,对着三个吓傻的同伙吼了一声:“走!快走!” 四人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逃远了,生怕那索命的箭矢再次飞来。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看向李辰这一行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在这无法无天的地方,实力就是唯一的规矩。 李辰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对孙晴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丫头,关键时刻真给力! 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对那八个惊魂未定的流民和那位老者温和道:“没事了,跟我们走吧。” 九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紧紧跟在了队伍后面。 李辰一行人,带着这第一批“收获”,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这片名为“野狗坡”的人间炼狱。 第70章 孙二娘 离开野狗坡那片令人窒息的土地,一行人踏着积雪,向北而行。 新加入的九人,尤其是那五位青壮,在分到一些随身携带的、硬邦邦却顶饱的土豆饼后,眼中终于有了些活气,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不敢有丝毫掉队。 那位老者自称姓吴,家里排行老二,许是劫后余生,又或许是被队员那句“有机会首领会让你回去找亲人”的话点燃了希望,变得健谈起来。 裹紧身上队员匀给他的一件旧皮袄,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家的遭遇。 “俺家原本在杞国边境的吴家堡,也算是个小康之家……儿子儿媳孝顺,小孙子虎头虎脑……” 吴老二说着,浑浊的老眼又淌下泪来,“谁知道天杀的东山国溃兵过境,烧杀抢掠……儿子为了护着俺和孙子,被……被那些畜生砍死了……儿媳被掳走了,不知死活……就剩俺带着小孙子逃出来……可怜俺那孙儿,才六岁……没熬过上个冬天,发烧……就没了……就剩下这个木马……俺总觉得孙子还会回来,所以看到小孩就想围上去看。” 老人哽咽着,抚摸怀里那光滑的木马,泣不成声。 周围的队员听得神色黯然,他们中不少人也曾有过类似的惨痛经历,只是幸运地遇到了桃花源。 一个队员拍了拍吴老二的肩膀,安慰道:“吴老伯,别太难过了。到了我们村,你就安心住下。我们村有吃有喝有住的,大家也相互帮衬,日子会好起来的。就像俺,当初也是流落在外,是村里人出去把俺找回来的。” 吴老二用袖子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谢谢,谢谢诸位好汉!谢谢首领!俺……俺这把老骨头,还能编筐,能看门,一定好好干活,报答首领活命之恩!” 一路听着吴老二的悲苦,感受着这乱世加诸于普通百姓身上的沉重,李辰的心情也颇为沉重。 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尽快壮大桃花源,庇护更多无辜者的决心。 根据胡管事的指引和沿途打听,石炭场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行至午后,远远看到山脚下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轮廓,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散布着,几缕稀薄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歪歪扭扭地升起。 “首领,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进去歇歇脚,打听下石炭场的具体位置?”一名队员请示道。连续赶路,人马都有些疲乏。 李辰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也好,进去看看,顺便问问情况。” 一行人策马靠近村口。 村子显得异常安静,与野狗坡的喧嚣截然不同。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单薄的破衣,躲在残破的土墙后,怯生生地偷看着他们这支陌生的队伍。 刚进村子没走多远,旁边一间土坯房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脸上涂抹着劣质脂粉、却难掩憔悴的妇人探出身来。看到李辰一行人,尤其是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衣着气度明显不凡的李辰,那妇人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带着谄媚的笑容,扭着腰肢就迎了上来。 “哎呦,这位爷!面生得很呐!是路过吧?这大冷天的,快进屋暖和暖和!奴家给您烫壶酒,解解乏?”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拉李辰的胳膊,身上传来一股廉价的香粉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她这一出来,仿佛是个信号。 旁边几间土坯房里,又陆续走出来四五个同样打扮、神色各异的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纪稍大的,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招呼着,目光大多聚焦在李辰身上。 “爷,来俺家吧,俺家干净!” “俺会唱小曲儿,给爷助助兴!” “爷,看看俺,俺便宜……” 李辰眉头大皱,明白了这个村子的“营生”。 这哪里是个普通村子,分明是个暗娼聚集的窝点!孙晴和队员们也立刻上前,隔开了那些试图靠近的妇人,眼神警惕。 “都退开!”一名队员厉声喝道。 妇人们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但并未立刻散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李辰,仿佛在看一座移动的金山。 李辰压下心中的厌恶,沉声问道:“我问你们,这里可是‘石炭场’附近?” 妇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似乎有所顾忌。 最先出来的那个妇人,自称孙二娘的,强笑道:“爷,您问这个做什么?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先进屋,暖和了,慢慢说嘛……” 说着,又要来拉扯李辰。 李辰侧身避开,对孙晴使了个眼色。 孙晴会意,冷冷的目光扫过众妇人,那股在野狗坡震慑宵小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妇人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往前凑。 “你,跟我进来。”李辰指了指孙二娘,然后对其他人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孙二娘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点头哈腰地将李辰引进了她那间昏暗、散发着霉味和古怪香气的小土屋。 一进屋,孙二娘反手就想闩上门,却被李辰用眼神制止了。她也不在意,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手就往自己衣带上摸:“爷,您别急,奴家这就……” “住手!”李辰低喝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孙二娘的动作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有些无措地看着李辰:“爷……您这是……” 李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屋内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钱照给。我问你几句话,老实回答。” 孙二娘看着那几枚黄澄澄的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又带着疑惑和不安:“爷……您想问什么?俺……俺就是个苦命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里是不是被‘破风帮’看住的?”李辰直接问道。 孙二娘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低声道:“爷……您……您怎么知道?求您小声点……” “你们在这里……接客,赚的钱,要分给他们?”李辰继续问。 孙二娘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屈辱和无奈的神色,点了点头:“嗯……要交一半……不然,就不让俺们在这待着,还要挨打……” “你想离开这里吗?”李辰看着她,忽然问道。 孙二娘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苦笑道:“离开?能去哪儿?这世道,俺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半大的小子……离了这里,不是饿死,就是被人欺负死……破风帮的人看得紧,不让俺们随便走。” 李辰沉吟片刻,问道:“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 提到这个,孙二娘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过往的痕迹,带着点追忆和自豪:“俺……俺以前跟俺那死鬼男人,在镇上开过小饭馆。俺掌勺,红案白案都来得,几个拿手菜,客人都说好……” 开过饭馆?会厨艺? 李辰眼睛一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桃花源村现在伙食虽然能吃饱,但花样和口味上确实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正缺一个正经的厨子! “如果我给你一个地方,管你们母子吃饱穿暖,有正经房子住,只需要你负责给村里人做饭,你可愿意去?”李辰看着孙二娘,认真问道。 孙二娘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管吃饱穿暖?有正经房子住?只需要做饭?这……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爷……您……您说的是真的?不是拿俺寻开心?”孙二娘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期盼和一丝恐惧,生怕这只是个虚幻的泡沫。 “千真万确。”李辰语气肯定,“不过,那里有那里的规矩,需要守规矩,肯出力。” “愿意!俺愿意!”孙二娘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要给俺和孩子一条活路,让俺做什么都行!俺一定守规矩,好好做饭!谢谢爷!谢谢爷!”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砰砰地磕着头。 李辰扶起她:“起来吧。不过,现在还不能立刻带你走。破风帮的人……” 孙二娘连忙道:“爷,他们一般晚上才过来收钱,白天不怎么来。俺……俺可以偷偷跟您走!俺知道有条小路……” 李辰摇了摇头:“不必偷偷摸摸。我既然要带你走,自然会处理妥当。你先把孩子安顿好,等我消息。” 第71章 收了三十几个人 李辰走出孙二娘那间昏暗的小屋,外面的队员们立刻围拢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孙晴更是如同警觉的母豹,目光扫视着村子里那些依旧在暗中窥探的角落。 “首领,情况如何?”一名队员低声问道。 李辰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准备一下,咱们给这‘破风帮’,送份‘大礼’。” 迅速下达指令。 八名队员分成两组,四人由孙晴带领,凭借高超的身手和矫健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子两侧,占据制高点和隐蔽处,张弓搭箭,封锁可能逃窜的路线。 另外四人则跟着李辰,大摇大摆地走向村子中央那间看起来稍显“气派”(其实是少了几块破洞)的土坯房——根据孙二娘透露,那里就是破风帮平时聚集和收取“份子钱”的地方。 村子里的其他妇人,以及那些新加入的流民,都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孙二娘紧紧拉着一个十来岁、面黄肌瘦的男孩,躲在自家门后,手心全是冷汗。 李辰走到那间土坯房前,甚至懒得敲门,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应声而开,激起一片烟尘。 屋内,七八个破风帮的帮众正围着一个小火盆,喝酒吹牛,桌上还散落着些抢来的、不值钱的小物件。 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得他们一跳,纷纷抓起手边的棍棒砍刀。 “谁他娘……”为首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刚骂了半句,就看到逆光站在门口、气度沉稳的李辰,以及他身后那四名眼神凶狠、手持利刃的队员。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丝惊疑不定。 “你们是什么人?敢来破风帮的地盘撒野?”头目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壮声势。 李辰懒得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跪下,束手就擒,跟我回去修城墙,管饱饭,留条活路。二,我现在就把你们全部废了,扔出去喂野狗。” “放你娘的屁!”头目大怒,觉得受到了侮辱,挥舞着砍刀就吼叫着冲了上来,“兄弟们,砍死他们!”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 “嗖!嗖!” 两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门外两侧的隐蔽处精准射来!一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另一支直接射穿了他挥刀的手腕! “啊!”头目惨叫着,砍刀“哐当”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辰身后的四名队员如同猛虎出闸,猛地扑了上去! 这些巡逻队员平日训练刻苦,又经历过与土匪的真刀真枪厮杀,无论是身体素质、格斗技巧还是配合默契,岂是这些只会欺压弱小的地痞流氓能比? 拳脚相交,闷响不断,夹杂着地痞们的痛呼和惨叫。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屋内七八个破风帮众,连同那个捂着手腕哀嚎的头目,全部被放倒在地,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上了破布。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给李辰亲自出手的机会。 村子里的妇人和流民们都看傻了。 她们眼中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破风帮,在这伙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李辰走到那个被捆住、满脸惊恐和痛苦的头目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来,你们选了第二条路的前半部分。不过,我改主意了,还是带你们回去修城墙吧,废物利用。” 头目眼中充满了恐惧,呜呜地挣扎着,却说不出话。 解决了破风帮这群杂鱼,李辰走出屋子。孙晴和另外四名队员也从隐蔽处现身,如同鬼魅般汇合过来。 这时,那些原本躲在屋里的妇人们,仿佛看到了救世主,纷纷涌了出来,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哭喊着哀求: “爷!带俺们也走吧!” “求求您了,给条活路吧!” “俺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都行!” “俺也会做饭!” “俺会缝补衣裳!” 一时间,哭求声此起彼伏。 这些妇人,大多是被生活所迫,才在此地操持贱业,如今看到脱离苦海的希望,如何能不激动? 李辰看着跪了一地的妇人,眉头微蹙。 人数有点多,粗略一看,加上破风帮的人,一起不下三十人。全部带走,目标太大,而且石炭场那边情况不明,带着这么多人也不方便。 “都起来说话。”李辰抬了抬手,让嘈杂的哭求声渐渐平息下来。 妇人们怯生生地站起身,眼巴巴地望着李辰。 “我那里,不养闲人。”李辰目光扫过众人,“想跟我走,可以。但必须有用,必须守规矩。你们都会些什么?一个一个说。” 听到有希望,妇人们立刻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所长。 “俺会纺线!” “俺以前在富户家做过针线娘子,绣花缝补都行!” “俺认得几种野菜,还会采药!” “俺力气大,能干活!” “俺会养鸡鸭!” “俺……俺会带孩子……” 一时间,各种技能被报了出来,虽然大多普通,但也涵盖了纺织、缝纫、采集、养殖、后勤等多个方面。 这些都是桃花源村发展所需要的基层劳动力。 李辰心中快速盘算着。这些人带回去,稍加组织和培训,就能充实到纺织组、伙食坊、养殖组甚至育儿组中去,能极大缓解村里妇人劳动力的不足。 “好。”李辰点了点头,“愿意跟我走的,可以。但现在我不能直接带你们走。我会留下两个人在这里保护你们,等我从石炭场回来,再一同带你们离开。期间,你们自己准备好,也互相照应着点。” 妇人们闻言,喜极而泣,连连道谢,纷纷表示一定听话,互相照顾。 李辰点了两名最为沉稳老练的队员,吩咐他们留下,看守那些被捆住的破风帮众,同时也照看这些妇人,防止出现意外。 就在这时,孙二娘拉着儿子,挤到前面,鼓起勇气道:“首领,石炭场那边,俺……俺熟悉!以前俺男人还在的时候,去那边送过饭。俺可以给您带路!” 李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怯生生的男孩,点了点头:“好,那你跟着。孩子也一起。” 孙二娘大喜过望,连忙拉着儿子鞠躬感谢。 安排妥当,李辰不再耽搁。 带着孙晴、六名队员、新收的九名流民,以及自告奋勇带路的孙二娘母子,再次启程,向着最终的目的地——石炭场进发。 第72章 石炭场王犇 在孙二娘的指引下,队伍绕过几个积雪覆盖的土坡,一片更加荒凉、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黑色山峦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废弃的“石炭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煤灰混合的气味,与雪原的清新格格不入。 依着山脚,能看到许多坍塌或半废弃的矿洞,黑黢黢的洞口如同怪物的眼睛,凝视着外来者。 山脚下,杂乱地搭建着大片低矮的窝棚,大多是用破木板、烂草席和泥巴糊成,比之前那个暗娼村子更加破败不堪。 与野狗坡的喧嚣和暗娼村的死寂不同,这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默的力量感。 一些衣衫褴褛、几乎与煤灰同色的汉子,三三两两地坐在窝棚外,或是沉默地擦拭着简陋的工具(镐头、撬棍),或是就着雪水啃食着黑乎乎、看不清原料的食物。 他们的眼神,不像野狗坡流民那般麻木绝望,也不像暗娼村妇人那般卑微乞怜,而是一种带着警惕、审视,甚至是一丝未被磨灭的凶悍。 李辰一行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这些矿工的注意。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探究。 这些目光扫过李辰等人的马匹、武器、衣着,最后落在被队员们隐隐护在中间的李辰身上。 孙晴握紧了弓,队员们也下意识地调整了站位,将李辰和那些新加入的、显得有些紧张的流民护得更紧。这些矿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一群被困在绝境的狼。 孙二娘有些害怕地往李辰身边缩了缩,低声道:“首领,就是这里了……他们……他们不太好惹。” 李辰点了点头,示意队伍停下,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炭场上空回荡:“各位乡亲,我等路过此地,并无恶意。听闻此地多有生活困顿之人,我处有活计,管饱饭,有住处,只需肯出力,守规矩。可有愿意随我离去者?” 话音落下,炭场一片寂静。 矿工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立刻回应,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更浓。 半晌,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如同铁塔般的汉子,从人群中缓缓站起身。他虽然同样瘦削,但骨架粗大,肌肉线条在破旧的单衣下依然清晰可见,眼神锐利如鹰。 “管饱饭?有住处?”疤脸汉子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质疑,“这世道,还有这等好事?阁下是哪个山头的大王?还是哪家贵族老爷的管事?莫不是骗俺们去当奴工,或者填了矿坑?”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矿工的心声。见过太多欺骗与压榨,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许诺。 李辰看着这疤脸汉子,知道他是这群矿工中有威望的人物。 不气不恼,反而欣赏对方的直率和警惕。乱世之中,保持警惕才能活得更久。 “我非山大王,也非贵族管事。”李辰语气坦诚,“我来自一处名为‘桃花源’的村落。村里自有田地、盐井、工坊,缺的是肯下力气、守规矩的人。诸位若是不信,可派一两人,随我回去亲眼看看。若觉不妥,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还奉上路费干粮。” 这话说得敞亮,倒是让矿工们有些意外。以往来招揽(或者说抓捕)他们的人,哪个不是威逼利诱,何曾给过“先看后决定”的选项? 疤脸汉子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李辰,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周围的矿工们也低声议论起来。 “桃花源?没听说过……” “管饱饭?真的假的?” “不会是新的骗局吧?” “去看看……万一呢?” 疤脸汉子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俺们这些人,除了挖煤卖力气,啥也不会。到了你那地方,能做什么?还不是当苦力?” 李辰笑了:“有力气就是最大的本事!筑城、修路、开荒、搬运……哪一样不需要力气?在我那里,出力干活,就能吃饱穿暖,不受欺辱。若有一技之长,比如木工、铁匠,待遇更优。” 顿了顿,指着身后的孙二娘和那些新收的流民:“这位孙娘子,原是厨娘,我请她回去负责伙食。这几位乡亲,也是刚从野狗坡跟我来的。我桃花源,求才若渴,但求真心实意,共同建设家园。” 看到孙二娘和那些流民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中已有生气,不似作伪,矿工们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疤脸汉子与身边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低声交换了下意见,最终,他向前一步,盯着李辰:“俺叫王犇,兄弟们信得过,推俺出来说句话。首领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俺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决绝:“但俺们有个条件!要去,就得带上所有愿意走的兄弟,还有他们的家小!俺们这些人,一起在这鬼地方熬了这么久,不能撇下谁!你若答应,俺王犇第一个跟你走,这条命卖给你都成!若不答应,那就请回吧,俺们宁愿烂死在这里!” “对!要去一起去!” “不能丢下老弱!” “犇哥说得对!” 王犇的话引起了矿工们的强烈共鸣,纷纷出声附和。他们是一个在绝境中抱团取暖的群体,有着自己的义气和底线。 李辰看着这群虽然落魄却依旧保持着团结和骨气的汉子,心中反而更加满意。这样的人,一旦收服,忠诚度和凝聚力会远超那些散兵游勇。 “可以!凡愿意遵守我桃花源规矩、肯出力者,不论老弱妇孺,皆可同行!” 王犇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他抱拳,对着李辰深深一揖:“首领仁义!王犇代兄弟们,谢过首领!” 这一揖,仿佛是一个信号。身后那近百名矿工及其家眷(大多也是面黄肌瘦的妇孺),纷纷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辰,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李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一下子多了近百张嘴,而且多是能吃的壮劳力,对桃花源的后勤是个巨大的考验。 但同样的,这也是一股强大的发展力量! “好!既然诸位信我,那便抓紧时间收拾!能带走的带上,带不走的舍弃!我们尽快离开此地!”李辰果断下令。 炭场顿时忙碌起来。矿工和家眷们纷纷返回窝棚,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但破被烂袄,锅碗瓢盆,都是活命的依靠。 王犇走到李辰面前,沉声道:“首领,此地不宜久留。附近还有几股小势力,若是知道俺们都走了,恐怕会来抢夺剩下的东西,甚至可能会阻拦。” 李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们动作快些。” 第73章 重大机缘 石炭场近百号人,加上暗娼村三十余名妇人,以及野狗坡带回的九人,这支骤然膨胀到近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行进在积雪未消的荒野上。 李辰深知带着如此多的人口,目标太大,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犇的提醒言犹在耳,不敢有丝毫耽搁,命令队伍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上随身口粮和紧要物品,全速向着桃花源方向折返。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脚步踩踏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响起的、对孩子或体弱者的低声催促。 新加入的成员们,尽管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紧紧跟随着队伍,生怕被落下。 王犇走在队伍中段,看似沉默,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护卫在他们周围的桃花源队员。 这些队员虽然人数不多,但行进间自有章法,眼神锐利,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与寻常的护卫或兵痞截然不同。 他凑近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队员,低声搭话:“兄弟,贵村……真像首领说的,人人能吃饱饭?” 那队员看了王犇一眼,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那还能有假?俺们村有神仙土豆,亩产数千斤!有吃不完的鱼,还有新弄出来的豆腐、蘑菇!只要肯干活,别说吃饱,隔三差五见点荤腥都不难!” “亩产数千斤?”王犇倒吸一口凉气,他祖辈也是农户,深知这意味着什么。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那……盐呢?如今盐比金贵……” 队员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俺们村有盐井!出的还是雪一样白的上等精盐!不然你以为四海货行为啥跟俺们做生意?” 雪盐!自己产盐! 王犇的心脏砰砰直跳。 粮食、盐巴,这两样乱世中最紧要的物资,桃花源竟然都能自给自足,而且品质如此之高!队员那朴素的骄傲和笃定,不像是在吹牛。 这一刻,王犇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桃花源,真正生出了巨大的期待和一丝归属感。若真如此,那里便是真正的天堂! 队伍不敢靠近青云镇,而是远远地绕行。即便如此,镇子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和哭喊,依旧像背景音般提醒着众人外界的混乱与危险。 就在队伍即将彻底远离青云镇范围,踏上返回桃花源最后一段路程时,异变陡生! 并非遭遇匪徒或溃兵,而是来自李辰的脑海深处—— 【叮!检测到强烈天命气运波动!方位:青云镇东南五里,废弃土地庙。】 【扫描到特殊目标:“楚雪”。身份:前周王朝嫡系公主(落难)。状态:濒危,隐藏。】 【触发隐藏姻缘任务:“凤栖梧桐”!】 【任务内容:找到并迎娶落难公主楚雪,庇护其安全。】 【任务奖励:未知重大机缘(与文明传承及气运相关)。】 【警告:目标身份特殊,牵扯巨大因果,接纳与否,请宿主慎重抉择!】 一连串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惊雷般在李辰脑海中炸响! 前周王朝公主?落难?凤栖梧桐?重大机缘? 李辰猛地勒住马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太大了! 周王朝,即便如今日薄西山,名存实亡,但依旧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其嫡系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么会流落到这偏僻之地,还濒临死亡?这背后牵扯的因果,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绝对小不了! 接纳她,意味着可能要与某些未知的、能够逼迫一国公主逃亡的庞大势力对上!现在的桃花源村,虽然有了一些底牌,但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可系统给出的奖励是“未知重大机缘”,还与文明传承和气运挂钩!这诱惑力,同样巨大无比! “夫君,怎么了?”紧随其后的孙晴察觉到李辰的异常,策马靠近,关切地问道。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了一眼身后这支庞大的、满怀希望的队伍,又望向系统提示的方位——青云镇东南,那意味着要折返回去,深入危险区域。 “没事。”李辰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放任不管? 且不说那“重大机缘”的诱惑,便是一位落难公主濒死在前,若不知晓也就罢了,既然知晓,以他接受的现代教育形成的价值观,实在难以做到视而不见。 更何况,系统明确提示“凤栖梧桐”,这似乎暗示着,这位公主的存在,对他,对桃花源,或许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孙晴。”李辰声音低沉,带着决断。 “在。”孙晴立刻应道。 “你带队伍,由王犇辅助,全速返回村子!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如烟和张先生,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李辰快速下令,“给我留两匹马,还有……五个人。” “夫君,你要去哪里?离开队伍太危险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救一个人。放心,我有分寸,快去快回。” 又看向脸上露出担忧和疑惑的王犇,沉声道:“王犇,我将队伍交给你和孙晴,务必保证大家安全抵达!回到村子,自然会明白一切。” 王犇看着李辰不容置疑的眼神,重重点头:“首领放心!王犇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大家安全送到!” 孙晴没有多问,立刻点了五名最机敏强悍的队员留下,将其余队员和指挥权暂时交给了表现出色的王犇协助。 “等我回来。”李辰留下一句话,深深看了一眼那庞大的、承载着希望的队伍,调转马头,带着那五名队员,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系统提示的方位,逆着人流,疾驰而去。 雪原上,庞大的队伍继续向着希望之地前进,而一支小小的精锐,却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未知的危险。 李辰的心悬了起来。那位名为楚雪的落难公主,究竟是能给桃花源带来腾飞机遇的凤凰,还是足以将其焚毁的烈焰? 答案,就在那座废弃的土地庙中。 第74章 庙宇残雪 李辰带着五名精悍队员,策马脱离大部队,如同利刃划破雪原,直奔系统指示的方位——青云镇东南五里,废弃土地庙。 越是靠近青云镇,空气中的混乱气息便越发浓重。 溃兵、流民、以及趁火打劫的匪徒身影零星可见。 李辰一行人马快器利,气势不凡,等闲宵小不敢靠近,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首领,前方有岔路,走哪边?”一名负责探路的队员勒马回报。 李辰脑海中系统提供的地图清晰无比,他毫不犹豫地指向左侧那条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小道:“这边!加快速度!”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 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绕过两个结冰的小水洼,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确实是一座土地庙,规模很小,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大半坍塌,仅存的殿宇也屋顶漏风,门扉歪斜,在寒风中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显得格外凄凉。 “下马!警戒!”李辰低喝一声,率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名队员,“你们两个守在庙外,注意四周动静!你们三个,跟我进去!” “是!”队员们低声应命,动作迅捷而无声。 两名队员立刻散开,依托残垣断壁和枯树,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荒野。 另外三名队员则紧跟在李辰身后,手按兵器,呈品字形缓缓靠近那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内比外面更加阴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残破的神像倒塌在角落,蛛网遍布,供桌早已腐朽不堪。 李辰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过整个大殿。空无一人? 不!系统提示绝不会错! “仔细搜!可能有地窖或者夹层!”李辰沉声道。他自己则走到那倒塌的神像后,仔细观察地面。 一名队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低声道:“首领,有新鲜的血迹,很淡,被刻意掩盖过。” 另一名队员则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小心地撬开砖块,后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从洞内涌出! “在这里!”队员低呼。 李辰精神一振,立刻凑到洞口前。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我下去看看。”那名发现洞口的队员自告奋勇,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就要往里钻。 “等等!”李辰拦住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动物油脂和棉线特制的简易火折子,吹亮后,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我跟在你后面,小心机关。” 洞口向下延伸,是一段狭窄陡峭的石阶,布满湿滑的苔藓。走了约莫十几级台阶,脚下变得平坦,空间也稍微开阔了些,像是一个小小的地下密室。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勉强照亮了前方。只见密室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污渍和雪泥的华丽锦袍(虽然破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精致纹路),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手臂和大腿处的衣物有被利刃划破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身旁还倒伏着两名穿着普通百姓衣衫、却手持断裂兵刃的汉子,早已气绝多时,身体僵硬,显然是为了保护她而战死。 眼前的景象,让跟进来的三名队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辰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极其微弱。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有涣散的迹象。 濒死!系统没有夸大! “水!”李辰低喝道。 一名队员立刻解下腰间水囊递过来。李辰小心地托起女子的头,将清水一点点滴入她干裂的嘴唇。女子还有一丝本能,喉咙微微滚动,咽下了少许清水。 李辰又迅速从怀里取出婉娘特意准备的、用珍贵药材调配的保命药丸,捏开蜡封,塞入女子口中,用水送下。 做完这一切,李辰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这女子伤势极重,又饥寒交迫,能否撑过去还是未知数。 “首领,这位是……”一名队员看着女子那即便在昏迷和污秽中也难掩的、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辰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女子紧紧攥在手中的一样东西上——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凤凰展翅图案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绝非民间之物。 凤凰,乃是王室象征! 看来,系统所言非虚。此女,定然就是那位落难公主,楚雪! “此地不宜久留!”李辰当机立断,“她伤势太重,必须立刻带回村子救治!你们两个,做一个简易担架!你,去外面通知,准备撤离!” “是!”队员们毫不迟疑,立刻行动起来。两人迅速拆下庙内一些尚未完全腐朽的门板木条,用随身携带的绳索飞快地捆绑成一个简易担架。另一人则迅速冲出地窖,通知外面警戒的同伴。 李辰脱下自己厚实的皮袄,小心地盖在楚雪身上,试图为她保留一点体温。看着这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救下她,到底是福是祸? 片刻之后,担架做好。队员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楚雪抬上担架,用绳索固定好。 “撤!”李辰一声令下。 一行人迅速退出地窖,冲出破庙。外面的队员早已牵好马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有情况!”负责警戒的一名队员突然低吼,指向枯树林方向。 只见树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七八个手持兵刃、衣衫杂乱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向土地庙摸来,眼神贪婪地打量着李辰他们的马匹和装备。 显然是刚才的动静,或者是马匹,引来了这群鬣狗! “找死!”李辰眼中寒光一闪。若是平时,他不介意顺手清理了这些杂碎。但现在,带着重伤的楚雪,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纠缠! “孙川,赵铁柱!你们两个断后,挡住他们,不必死战,阻拦片刻即可!其他人,护着担架,跟我走!”李辰下令,叫出了两名以勇力见长的队员的名字。 “明白!”两名被点名的队员怒吼一声,拔出腰刀,主动迎向那群摸过来的匪徒。 李辰则和另外三名队员,护着担架,翻身上马,将担架横置在两匹马之间,由两名队员小心控马,朝着桃花源的方向,狠狠一夹马腹! “驾!” 马匹吃痛,扬起四蹄,溅起漫天雪尘,向着希望之地狂奔而去。身后,传来了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和匪徒的惨叫声。 李辰回头望了一眼那迅速远去的破庙,以及正在与匪徒缠斗的两名队员的身影,心中默念:一定要平安归来! 第75章 姬楚雪 一路疾驰,不敢有丝毫停歇。 担架上的楚雪气息始终微弱如游丝,李辰的心也一直悬在嗓子眼。幸好婉娘准备的保命药丸起了些作用,那微弱的脉搏虽然依旧令人心惊,却顽强地没有彻底断绝。 当桃花源村那熟悉的夯土围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李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村口值守的妇人远远看到这支小小的、却带着担架的马队,立刻敲响了代表紧急情况的急促铜铃。 提前返回的柳如烟早已带着婉娘和几名健妇等在村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看到李辰平安归来,还带着一个重伤的陌生女子,柳如烟先是心中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快!抬到我的房间!婉娘,准备救治!”李辰翻身下马,来不及多解释,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楚雪抬往内院主屋。 婉娘看到楚雪的伤势和状态,小脸煞白,但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冷静下来。“准备热水,干净布巾,还有我的药箱!”快速吩咐着,同时仔细检查楚雪的伤口。 李辰和柳如烟等人守在外面,气氛凝重。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婉娘才擦着额角的细汗,疲惫地走了出来。 “夫君,姐姐,”婉娘声音有些沙哑,“这位姑娘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感染了风寒,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幸好夫君用药吊住了性命,妾身已为她清洗包扎了伤口,也灌下了汤药。但能否醒来,还要看今晚……” 李辰点了点头,拍了拍婉娘的肩膀:“辛苦你了,尽力就好。” 走进房间,看着榻上那个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女子,心情复杂。 柳如烟跟了进来,轻声问道:“夫君,这位姑娘是……” 李辰摇了摇头:“等她醒了,自己说吧。”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期间,那两名断后的队员也平安归队,只是受了些轻伤,禀报说击溃了那伙匪徒,并未暴露行踪。 李辰嘉奖了两人,心中稍安。 第二天傍晚,华灯初上(用的是油灯和松明),内院主屋内,楚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瞬间,眼神是茫然和涣散的,随即又被巨大的惊恐和警惕所取代!她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你伤得很重!”守在一旁的婉娘连忙按住她,柔声安抚。 楚雪警惕地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温暖的房间,还有眼前这个面容温婉、眼神纯净的女子……这不是那个冰冷的地窖,也不是追兵环绕的荒野。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她的玉佩和任何可能标识身份的东西,都被婉娘妥善收起来了。 “这里是桃花源村。”李辰听到动静,和柳如烟一起走了进来,声音平和,“是我们从土地庙将你救回来的。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楚雪的目光立刻锁定在李辰身上,带着属于上位者惯有的、即便落难也难以完全磨灭的审视与疏离。“桃花源村?没听说过。你……为何要救我?有何目的?” 质疑直白而尖锐,这是长期处于权力旋涡和危险环境中形成的本能。 李辰并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语气依旧平静:“路过,碰巧,不能见死不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楚雪显然不信,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弧度出现在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这世道,还有这等好心人?说吧,你想要什么?金银?还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想拿我去换取荣华富贵?” 李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姑娘觉得,若我真想拿你换取富贵,此刻你还会安然躺在这里吗?青云镇就在附近,把你往哪个权贵府邸一送,岂不省事?” 楚雪语塞,眼中的戒备却未减少半分。 李辰继续道:“我不知你身份,也不想知道。桃花源村,只是一处想在这乱世中求存、让跟着我们的人能吃饱饭、过安生日子的地方。救你,是出于人道。你若觉得伤势无碍,随时可以离开,我奉上路费干粮。若想留下养伤,我们欢迎,但需遵守村里的规矩。” 这番话,坦诚,朴实,没有一丝一毫的谄媚或算计。 楚雪怔住了,仔细打量着李辰,又看了看他身旁气质雍容、眼神清澈的柳如烟,以及床边那个一脸纯善、忙着给她换药的婉娘。 这些人的眼神,与她以往在宫廷和逃亡路上见到的那些充满了欲望、贪婪和算计的目光,截然不同。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一处净土?真有这样一群……单纯的人? 内心的坚冰,裂开了一丝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楚雪在婉娘的精心照料下,伤势逐渐好转。 她默默观察着这个小小的村落。 看到村民们虽然忙碌,却面色红润,眼神安定;看到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笑声清脆;看到李辰这位“首领”与夫人们相处和睦,对村民也和蔼,完全没有她印象中那些贵族或军阀的骄横之气。 尤其是当她吃到村里提供的、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足以果腹的食物时,那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暖感觉,一点点融化着她冰封的心。 这天,李辰例行来看望她。 楚雪靠在床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戒备,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和一丝决然: “李首领,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辰摆了摆手:“无妨,谨慎些是好事。” 楚雪抬起头,美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悲痛,有仇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我……并非寻常流民。我本名,姬楚雪。” 姬姓!周王室国姓! 李辰心中早有猜测,此刻得到证实,依旧微微一动,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 楚雪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缓缓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声音低沉而压抑: “如今洛邑皇位上那个,是我的皇叔。他……他发动宫变,弑兄篡位!我父皇……还有母后……都……” 她的声音哽咽,眼圈泛红,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我是在几位忠心侍卫的拼死保护下,才侥幸逃出洛邑……一路被追杀,侍卫们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躲在那破庙里,以为……以为必死无疑了……” 尽管早已从系统那里知道大概,但亲耳听到这血腥的宫廷政变和眼前的少女所经历的惨痛,李辰依旧感到一阵心悸。这乱世,连至高的皇权都如此脆弱,人命更是如草芥。 “李首领,”楚雪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李辰,“我的身份,是个巨大的麻烦。一旦泄露,不仅我会死,恐怕也会给桃花源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恳请首领,为我保守秘密!此事,除你之外,我不想再有第三人知晓!” 李辰郑重点头:“你放心,此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外传。” 楚雪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那笑容美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人心疼:“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姬楚雪。我……我想跟首领姓李,就叫……李楚雪。只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忘掉过去,重新活过。” 抛弃尊贵的国姓,改随他姓,这意味着她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将所有的信任和未来的命运,都托付给了李辰,托付给了这片乱世中的桃花源。 李辰看着眼前这朵饱经摧残、却依旧在风雪中倔强挺立的雪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和保护欲。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避开了伤口),语气温和而坚定:“好。以后,你就是李楚雪。桃花源,就是你的家。” 【叮!落难公主“李楚雪”对宿主信任度大幅提升,隐藏姻缘任务“凤栖梧桐”第一阶段完成!】 【奖励:气运加持(微弱),桃花源村领地隐蔽性小幅提升,作物产量小幅提升。】 【提示:迎娶李楚雪,可解锁第二阶段奖励与更深层次羁绊。】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李辰心中了然。 庇护,只是开始。 这位落难公主身上所承载的“凤命”与气运,似乎真的开始与桃花源产生奇妙的联系。 第76章 还要建50间新房 李楚雪(姬楚雪)很快便融入了桃花源村的日常节奏。 她谨守承诺,绝口不提过往,对外只称是李辰远房表亲,因家乡遭难前来投奔。 村民们见她气质不俗,又得首领和几位夫人关照,虽有些好奇,却也无人深究,只当村子又多了一位需要照顾的女眷。 而眼下,桃花源村有远比探究一位新来女子身份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人口! 随着李辰此次外出带回的一百五十余人,加上原本的村民和之前陆续吸纳的流民,桃花源村的总人口,已然突破了三百大关! 三百多张嘴要吃饭,三百多人要住处! 吃饭问题,眼下反倒不那么令人焦虑。 与四海货行的雪盐贸易带来了稳定的粮食进账,村里的土豆田和鱼塘也能提供相当部分的补充,仓库里的存粮还算充足。 李辰开始琢磨,等开春化了雪,要在那片四季如春的秘密谷地里试种更多作物。 但住房问题,已然火烧眉毛! 原本还算宽敞的村落,此刻显得拥挤不堪。 新建的西片奖励房早已住满,后来的流民大多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或者干脆几家合住一间旧屋里,条件艰苦,也容易引发矛盾和卫生问题。 王犇带来的那群矿工家眷,更是拖家带口,对拥有一个稳定住所的渴望尤为强烈。 “夫君,不能再拖了。”柳如烟拿着张启明刚刚统计出来的人口与住房缺口册子,眉宇间带着忧色,“眼下天气开始转暖,积雪消融,正是动工的好时机。必须立刻大规模兴建新房,否则人心难安。” 李辰站在前院廊下,看着村子里熙熙攘攘、却又因居住拥挤而显得有些杂乱的人群,重重点头:“建!必须立刻建!而且要快,要好!” 召集了所有核心骨干——柳如烟、张启明、老胡、赵英、钱芸、孙晴,就连伤势渐愈、对村务表现出兴趣的李楚雪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旁听。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辰开门见山,“三百多人挤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建造出足够容纳所有村民的房屋!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老胡第一个站出来,脸上带着建筑总工程师的自信与激动:“首领放心!人手现在充足!材料也好办!石料后山就有,木料更是漫山遍野!只要规划得当,组织得力,小的保证,一个月内,起它五十间夯土房不在话下!” 一个月,五十间!这个效率远超以往! 李辰看向张启明:“张先生,劳烦您和王犇一起,将所有青壮劳力进行详细编组。擅长土木的归入老胡的建筑队,力气大的负责开采石料木材,心思细的负责和泥夯土,妇女们可以负责后勤、烧水做饭、处理茅草。务必人尽其用,各司其职!” “老夫领命!”张启明肃然拱手,王犇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全力配合。 赵英拍着胸脯:“打制工具的事包在俺身上!铁匠铺现在人手充足,需要多少铁钎、镐头、撬棍,俺们加班加点也赶出来!” 钱芸则负责物资统筹:“夫君,建房子需要大量麻绳、工具,消耗也大,妾身会仔细核算,确保物资供应不断档。” 孙晴言简意赅:“巡逻队会加大巡查力度,确保工地和村落安全,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或者野兽侵扰。” 就连李楚雪也轻声开口:“我……我虽不懂土木,但可以帮着如烟姐姐处理些文书,或者照看下孩童,让大家能安心上工。” 众人各司其职,思路清晰,配合默契。 李辰心中大定,这就是拥有一个成熟管理团队的好处!最后拍板:“好!就按此议执行!老胡,你立刻带人去规划新的建房区域,尽量集中,便于管理,也要预留出未来的发展空间!明日,全村动员,开工建房!” “是!”众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命令一下,整个桃花源村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老胡带着几个徒弟,拿着绳尺和木棍,在村子东面和北面划出了大片新的宅基地,横平竖直,规划得井井有条。 张启明和王犇将超过一百二十名青壮劳力分成了数个大队。 采矿队由王犇亲自带领,都是石炭场出来的硬汉子,挥舞着崭新的铁镐,叮叮当当地开采着石料,号子声震天响。 伐木队则深入后山,挑选合适的树木,锯倒,削去枝桠,将一根根原木拖回工地。和泥夯土队人数最多,负责将黄土、水和切碎的草筋混合,用沉重的石夯一层层地将墙体夯实。 赵英的铁匠铺炉火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如同激昂的鼓点,将一件件急需的工具打造出来,送到工人手中。 妇人们也没闲着。 以孙二娘为首,组建了庞大的伙食队,在临时搭建的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确保工地上每个人都能吃上热乎饭。 其他妇人则负责运送清水、处理建材,就连孩子们,也在李楚雪和几位年长妇人的组织下,做些力所能及的轻便活计,比如捡拾碎石、传递工具。 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蓬勃向上、热火朝天的气息。 新来的流民和矿工们,看到村子为了安置他们如此不惜力,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干起活来格外卖力,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辰每日在工地上巡视,解决遇到的各种问题,协调物资和人力。 看着一堵堵厚实的夯土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看着一间间新房逐渐成型,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化雪后的土地虽然泥泞,却阻挡不了村民们建设家园的热情。曾经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人力,如今反而成了桃花源村腾飞的最大依仗! 有了这三百多人,不仅住房问题能迅速解决,那停滞许久的筑城计划,也看到了重启的曙光! 第77章 扩大制盐 积雪消融,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弥漫在桃花源村。 建房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一栋栋夯土新房已然拔地而起,有了雏形,预计再有个十来天,便能陆续入住,彻底解决住房危机。 也就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老熟人胡管事,带着规模比上次更为庞大的四海货行商队,再次抵达了桃花源村。 “哈哈哈!李首领!别来无恙啊!”胡管事远远便拱手大笑,红光满面,比起上次离别时忧心忡忡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跳下马车,亲热地抓住李辰的胳膊,目光扫过村子那繁忙的建设景象和明显增多的人口,眼中闪过浓浓的惊叹,“贵村……这发展速度,真是让胡某叹为观止啊!” 李辰笑着回礼:“胡管事一路辛苦!看您这气色,想必生意兴隆?” “托首领的福!托那雪盐的福!”胡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不瞒首领,自从咱们这雪盐打开销路,那可是供不应求!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如今,连洛邑的几家公卿府上,都指名要咱们的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咱们四海货行,也因此得了大机缘,背后如今有了一位了不得的贵人支持!开春之后,便要借着这股东风,往晋、卫、宋等国开设新店!这雪盐,便是咱们打开局面的头号利器!” 李辰心中一动,看来这雪盐生意,比想象的还要火爆,甚至引来了大人物的关注。 “恭喜胡管事,恭喜四海货行!”李辰面上不动声色,笑着祝贺。 “同喜同喜!”胡管事拍了拍李辰的手背,“所以啊,首领,咱们这产量,必须得跟上!贵人那边需求量极大,新店开张也需要大量铺货!您看……” 李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胡管事带来的车队。 这次商队带来的,不再是钱粮,而是种类繁多的物资。 几十个笼子里装着叽叽喳喳的鸡雏鸭苗,还有几对看起来精神抖擞的猪崽,引得村里孩子们围在旁边好奇张望。 好几辆大车上,堆满了用麻袋装着的各类种子,除了常见的黍、麦、豆,还有一些李辰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和草药种子。 最让李辰惊喜的是,还有几十株用草绳仔细包裹着根系的果树苗,看形态,像是桃、李、杏之类。 “胡管事,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李辰看着这些活物和种子,由衷说道。养殖业和种植业的多样化,正是桃花源下一步发展的重点。 胡管事得意地捋着短须:“首领满意就好!这些都是按上次闲聊时您提过的需求,胡某特意搜罗来的!有了这些,贵村这日子,可就更红火了!” 双方交割完毕,四海货行拉走了堆积如山的雪盐,留下了满村的生机与希望。 送走心满意足、再三叮嘱一定要扩大产量的胡管事,李辰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车队,眉头微微蹙起。 柳如烟悄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是在想胡管事说的扩大产量之事?” 李辰点了点头,转身与柳如烟并肩往内院走去:“是啊。胡管事背后有了大贵族支持,野心勃勃,要开拓新市场。这对我们是机遇,也是压力。现有的盐坊,依靠那处盐泉和浅层卤水,产量几乎到了极限,想要大幅提升,很难。” 柳如烟沉吟道:“夫君可是想起了……孙晴发现的那处,储量更大的盐矿脉?” “知我者,如烟也。”李辰笑了笑,目光变得深邃,“那处矿脉,老胡初步勘察过,储量远超现在的盐泉,而且品质极佳。只是之前我们人手不足,开采和防卫都是问题,所以一直封存未动。” 回到内院书房,李辰摊开一张简陋的、由老胡绘制的周边地形图,手指点在后山标记着盐矿符号的位置。 “现在,我们有了王犇带来的近百名矿工!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开矿!”李辰语气带着兴奋,“人手不再是问题!防卫方面,随着新城墙的规划和巡逻队的扩大,也能跟上。” 柳如烟看着地图,冷静分析:“开采新盐矿,工程浩大。需要加宽道路,建立新的工坊和驻守点,投入的人力物力绝非小数。而且,产量暴增之后,如何确保运输和交易的安全?会不会因此过早暴露我们村子的实力,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妻子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规模开采盐矿,动静肯定小不了。 雪盐贸易利润巨大,眼红的人绝不会少。四海货行能挡住一般的商业对手,但若是引来军阀或者大规模匪患呢? 李辰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眼中闪烁着权衡与决断的光芒。 “风险确实有,但不能因噎废食。”李辰最终下定决心,“如烟,你看,我们如今有三百多人,光是每日消耗就不是小数。虽然眼下存粮够用,但与外界的贸易绝不能断。雪盐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财源和物资换取渠道,必须牢牢抓住!”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忙碌的建房工地:“开春后,新房建好,劳力便能解放出来。一部分继续筑城,一部分,就可以投入到新盐矿的开采中!我们可以分阶段进行,先小规模试开采,同时加快通往盐矿的道路修建和防御工事建设。” “至于暴露的问题……”李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低调,不代表我们软弱。等新城墙有了模样,巡逻队全部换上钢刀和复合弓,就算有不开眼的想来碰碰运气,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柳如烟看着夫君那自信而坚定的侧脸,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力的支持:“既然夫君已有决断,妾身定当全力协助。物资调配、人员协调,我会和张先生、钱芸妹妹仔细筹划。” 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温声道:“有你在,我放心。明天,我就召集老胡、王犇、张启明,详细商议开采新盐矿的计划!” 第78章 梦里来过的地方 翌日清晨,内院改建的临时议事堂内,桃花源村的核心决策层济济一堂。 李辰端坐主位,下方左边是以柳如烟为首的内部管理骨干,右边则是以王犇、老胡为代表的执行力量。 李辰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胡管事带来的需求与扩大盐业生产的必要性摊开来讲。 “……情况便是如此。四海货行背后有了新靠山,准备大举扩张,对我们的雪盐需求会激增。现有的盐坊产量已近极限,我们必须开采那处更大的盐矿。”李辰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老胡第一个兴奋地搓着手站起来:“首领!这是大好事啊!那处矿脉俺仔细瞧过,盐层厚,杂质少,只要开采得法,产量翻上几番不成问题!就是这道路和工坊……” 王犇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开路建房的事,包在俺们身上!俺带回来的那些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开山凿石不在话下!正好新房也快建完了,兄弟们正愁没处使劲呢!” 张启明抚须沉吟:“开采新矿,投入巨大。人力、物力皆需统筹。不过,若能成功,村中财源将更为稳固,于长远发展大有裨益。老夫认为,可行。” 钱芸拨弄着算盘,快速计算着:“前期投入虽大,但以如今雪盐的利润,支撑得起。关键是后续产出和运输安全必须保障。” 孙晴言简意赅:“巡逻队会加强新矿场周边的警戒和巡逻路线。” 见众人意见统一,且充满干劲,李辰心中大定,当即拍板:“好!既然如此,新盐矿开采计划,即刻启动!老胡,你负责矿场选址和工坊、住所的规划设计,要兼顾效率与防御!王犇,你负责带领矿工队,听从老胡调遣,开辟道路,建设矿场基础设施!张先生、钱芸,你们负责人员调度与物资保障!孙晴,安全就交给你了!” “是!”众人齐声领命,雷厉风行地散去准备。庞大的机器再次开动,目标直指后山那处沉睡的盐矿。 处理完这桩关乎村子命脉的大事,李辰心情松快了不少。 回到内院,看到柳如烟正对着胡管事带来的那几株果树苗若有所思。 “夫君,”柳如烟轻声道,“这些果树苗甚是喜人,只是村中新建,人多眼杂,栽在明处,怕是难以精心照料。若是能有个安稳地方……” 李辰心中一动,接口道:“如烟,你和我想一块去了。记得那处秘密谷地吗?那里四季如春,土地肥沃,正是栽种这些果树的绝佳之地。” 柳如烟眼眸一亮:“确实!那里再合适不过!只是……光靠我二人,加上婉娘,怕是忙不过来。” 李辰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处地方,不能再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了。要开发那里,需要更多的人手和精力。我想,是时候让英子、秀娘、芸儿、晴儿,还有……楚雪,都知道这个地方了。” 柳如烟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夫君决定便是。姐妹们都是可信之人,楚雪妹子如今也是自家人。那处仙境,本该是我们共同守护的家园。” 当日下午,李辰将赵英、秀娘、钱芸、孙晴以及李楚雪,都唤到了内院主屋。夫人们都有些疑惑,不知夫君为何突然将大家聚在一起。 李辰看着眼前这些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女子,神情郑重:“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处关乎村子根本的隐秘之地,要带你们去看。此地干系重大,绝不可对外人言,哪怕至亲亦不可说。你们可能做到?” 见李辰如此严肃,众女心中凛然,纷纷郑重表态。 “夫君放心!俺赵英嘴巴最严!” “秀娘省得轻重。” “芸儿明白。” 孙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李楚雪轻声道:“楚雪在此立誓,绝不负兄长信任。” “好,随我来。”李辰不再多言,领着众人穿过内院,来到后院的温泉池旁边。 李辰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了后面那个黑黢黢的溶洞入口。 “跟紧我,里面有些黑,路滑。”李辰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率先走入洞中。柳如烟和婉娘紧随其后,其他几人虽然心中惊疑,但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溶洞内曲折幽深,钟乳石倒悬,水滴声叮咚作响。 走了一小段,前方隐约传来光亮,还有温暖湿润的气流涌出。 当李辰举着火,侧身让开洞口时,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所有第一次踏入此地的人,瞬间失声,呆立当场! 只见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被环形山壁温柔怀抱的谷地。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却不灼人。 脚下是绿茵茵的、厚实柔软的草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溪流两岸,不知名的野花竞相绽放,五彩斑斓,蜂飞蝶舞。 远处,林木葱郁,枝叶间隐约可见饱满的野果。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泥土芬芳,温暖如春,与洞外尚存的寒意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是……”赵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打铁锤差点掉在地上。 秀娘掩住朱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钱芸精明的大脑似乎也停止了运转,只会喃喃道:“仙境……这是仙境吗?” 孙晴锐利的眼神变得柔和,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机的空气。 而李楚雪,怔怔地看着这片仿佛只在梦中出现过的景象,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 向前踉跄几步,伸出手,似乎想触摸这真实又虚幻的美好,声音带着哽咽和一丝恍惚: “桃花源……梦里……我好像到过这里……原来,这世间……真有桃花源……” 她的泪水,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是颠沛流离后的安宁,是家国破碎后找到的慰藉,是绝望中看到的光明。这片土地,仿佛是她灵魂深处一直渴求的归宿。 李辰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所有人说道:“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庇护所,也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之地。胡管事带来的果树苗,可以栽在这里。这里肥沃的土地,可以试种更多作物。这里,将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夫人们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看着这片世外桃源,眼中都绽放出无比明亮的光彩。 明白了夫君带她们来此的深意,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夫君!”赵英第一个撸起袖子,豪气干云,“这地方太好了!栽树的事算俺一个!俺力气大!” 秀娘柔声道:“妾身可以照料这些花木。” 钱芸迅速进入状态:“此地需得好好规划,哪些地方栽果木,哪些地方种粮菜,需得仔细计量。” 孙晴默默观察着谷地四周,显然已经在考虑这里的防御问题了。 柳如烟和婉娘相视一笑,对于姐妹们的反应毫不意外。 李辰看着夫人们瞬间迸发出的热情与归属感,心中满是欣慰。 秘密共享,责任共担,这片真正的桃花源,将因她们的努力,变得更加美好。 “走,我们一起去选个最适合栽树的地方!”李辰笑着,率先踏入了这片希望的田野。 身后,一群美丽的女子,如同翩跹的蝴蝶,融入了这片春光烂漫之中。 第79章 再生几个可爱的孩子 说干就干!在李辰的指挥下,几位夫人兴致勃勃地投入到果树栽种的大业中。 李辰用带来的铁锹挖坑,赵英挽起袖子,毫不费力地将一棵棵果树苗扶正、填土,那架势比打铁还带劲。 秀娘和婉娘心思细腻,负责将树苗周围的土踩实,又用木桶从小溪里提来清冽的泉水,小心浇灌。 钱芸则拿着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记录着栽种的品种和位置,嘴里还念叨着:“这边光照足,适合桃李……那边靠近水源,梨树应该喜欢……” 孙晴话不多,动作却利落,帮着搬运树苗,清理周边的杂草。 柳如烟统筹协调,李楚雪也放下了公主的矜持,学着婉娘的样子,用白皙的手捧起泥土,轻轻覆盖在树根上,感受着那湿润肥沃的触感,眼中带着新奇与专注。 人多力量大,不过小半个时辰,带来的十几株果树苗便都找到了新家,整齐地排列在溪流旁一片阳光最好的坡地上。 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已经在这片神奇的谷地里扎下了希望的根。 干完活,众人都有些微喘,额角见汗。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让人慵懒惬意。 “哎呀,可算种完了!”赵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露出结实的小腹,“累死俺了!比打铁还费劲!” 李辰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是你自己太卖力了。”说着,很随意地就在柔软的草甸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谷地上方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形态变幻不定。 夫人们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在李辰身边躺了下来。 柔软的草甸如同天然的绒毯,托着疲惫的身躯。 温暖的阳光透过眼帘,带来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耳边是溪流的潺潺声,蜜蜂的嗡嗡声,还有不知名鸟儿的清脆鸣叫。蝴蝶在不远处的花丛中翩跹起舞,偶尔还会胆大地从他们眼前掠过。 这一刻,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忧虑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溶洞之外。时间变得缓慢而宁静。 “真舒服啊……”婉娘满足地喟叹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咪般蜷了蜷身子。 “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躺着就好了。”钱芸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没有去算计投入产出。 秀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中变幻的云彩,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 柳如烟躺在李辰的左侧,而李楚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躺在了柳如烟的旁边。 李楚雪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命力的空气,望着那纯净的蓝天白云,眼神有些迷离,轻声呢喃,像是在对柳如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里真好……安静,温暖,没有争斗,没有杀戮……花草自在生长,鸟儿自由鸣唱……若能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远离外面那些是是非非,再生几个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们在草地上奔跑,在花丛中嬉戏……那该多好……” 声音很轻,带着梦幻般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这或许是她压抑在心底太久太深的渴望,在这片桃源仙境中,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 柳如烟侧过头,看着李楚雪那完美无瑕的侧脸,以及那双望着天空、却仿佛映照着过往苦难与未来希冀的眸子。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姐姐般的调侃,轻声反问: “是想在这里生活……还是想跟我夫君在这里生活?想生的孩子……是跟谁生呢?”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直指核心。 李楚雪娇躯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如同天边最美的晚霞。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柳如烟,更不敢去看不远处似乎毫无所觉的李辰。 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将发烫的脸颊微微埋向青草的方向,留给柳如烟一个羞赧无比的侧影。 无声,便是最好的回答。 柳如烟看着李楚雪这副小女儿情态,心中已然明了。 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躺好,望着天空,嘴角噙着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笑容。 落难公主的心思,她怎会看不出? 从李辰将她救回,到改成李姓,再到分享这核心的秘密,桩桩件件,都在将这位身份特殊、气质高华的女子,一点点拉近桃花源的核心圈层。 而李楚雪看向李辰时,那感激、依赖、仰慕中悄然掺杂的别样情愫,又如何能瞒过柳如烟这双阅遍世情的眼睛? 只是……这位公主的身份太过特殊,背后的因果太大。夫君他……会如何抉择? 柳如烟心中思绪翻涌,但看着眼前这片安宁祥和的谷地,感受着身边姐妹们均匀的呼吸,还有那个躺在一旁、似乎无所察觉却又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男人,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李辰其实并未睡着,柳如烟那压低声音的问话和李楚雪无声的反应,他都听在耳中。 心中也是微微一荡,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闭目假寐,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与……身边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 阳光正好,春风拂面,草长莺飞。 这片秘密的桃花源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注定会生根发芽。 第80章 新盐矿正式投产 秘密谷地的宁静与温情被妥善珍藏。 从那天起,李楚雪看向李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与闪烁,而柳如烟等几位夫人,对待这位“表妹”也更加亲近自然,内院里时常传出她们一起规划谷地、讨论女红的笑语声。 但李辰的主要精力,已然全部投入到了新盐矿的建设大业上。 桃花源村这架刚刚完成人口整合的机器,再次轰然开动,将力量集中于后山那处富含盐矿的山峦。 建设的第一步,是打通道路。 老胡带着罗盘和几名得力助手,顶着依旧料峭的山风,反复勘测路线。既要避开陡峭的崖壁和容易发生滑坡的松软土层,又要尽量缩短距离,方便日后运输。 “首领,路线定下来了!”几天后,老胡带着满身尘土,兴奋地向李辰汇报,摊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从这里绕过去,虽然多走半里地,但坡度平缓,地基也结实!沿着这条线开凿,足够两辆马车并行!” “好!就按你定的路线办!”李辰拍板。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犇便带着他那近百号矿工兄弟,扛着崭新的钢钎、铁镐、撬棍,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了选定的路线。 赵英铁匠铺出品的工具坚硬耐用,极大地提升了效率。 “兄弟们!加把劲!路通了,咱们才有源源不断的盐,才有好日子过!”王犇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道道伤疤,亲自抡起大锤,砸向一块碍事的巨岩。 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股开天辟地的豪迈。 矿工们号子喊得震天响,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岩石滚落的轰鸣声、树木倾倒的嘎吱声,交织成一曲雄壮的建设交响乐。 这些人经验丰富,懂得如何发力,如何寻找岩石的缝隙,进展飞快。 遇到特别巨大的岩石,便几人合作,用撬棍合力掀翻;遇到松软的土坡,就用铁锹飞快铲平。 与此同时,在老胡选定的、靠近盐矿矿脉、地势相对平坦且靠近水源的地方,建筑队也开始了工坊和住所的搭建。 地基用开采出来的石块垒砌,墙体依旧采用桃花源熟练的夯土技术,但加入了更多的草筋和石灰(李辰根据模糊记忆让老胡尝试烧制,效果不错),使得墙体更加坚固。 屋顶不再全是茅草,而是用了更耐久的木板铺底,上面再覆盖厚实的茅草,既能防风防雨,也能保温。 “这里建煎盐房,要宽敞,通风要好!” “这边是卤水池和过滤池,地势要稍微低一点……” “宿舍建在背风处,每间住八个人,盘上炕!” 老胡如同一个精准的指挥官,拿着图纸,在现场不断比划、调整。 张启明派来的后勤队伍,则源源不断地将木材、石料、黄土、茅草等物资运送到工地。 孙晴带着巡逻队,以新矿场为中心,扩大了日常的巡逻范围。 队员们背负着造型奇特的复合弓,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山林间的任何风吹草动。这种新式弓箭的存在,本身就对潜在的窥伺者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李辰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查看进度,解决突发问题。 “首领,这边挖到一条小水脉,有点渗水!”一个矿工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 李辰立刻跟着过去查看:“老胡!过来看看,能不能改道或者引流?” 老胡小跑过来,观察片刻:“问题不大!在旁边挖条排水沟,把水引开就行!” “首领,木材有点跟不上了!伐木队那边说山路太难走,运输太慢!”钱芸拿着账本,蹙着秀眉来找李辰。 李辰略一思索:“从建房队暂时抽调二十个劳力,专门负责从伐木点往这边运输木材!告诉王犇,路要尽快打通,这是关键!” 整个建设现场,虽然忙碌,却乱中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遇到问题也能迅速找到负责人解决。 这种高效的组织能力,让新加入的矿工和流民们叹为观止,对李辰和村子的归属感与日俱增。 半个月后,一条宽度足够、路面平整拓宽了的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贯通了村子与盐矿。虽然还是土路,但已经可以通行马车和大量人员。 几乎在同一时间,矿场那边的第一批基础设施也宣告完工。 一排排整齐的夯土房舍,一座宽敞的煎盐工棚,以及初步成型的卤水处理池,赫然矗立在山坳之中。 李辰站在新落成的矿场空地上,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景象,心中豪情涌动。 王犇、老胡、张启明、钱芸、孙晴等人站在他身后,脸上也都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路通了,家安了!”李辰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矿场,“接下来,就是让这山里的盐,变成我们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手中的刀剑!” “开挖!” 随着李辰一声令下,早已摩拳擦掌的矿工们,挥舞着工具,扑向了那处早已标记好的、盐层最浅、品质最好的矿脉。 叮当之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开辟道路,而是叩响财富与力量的大门。 新的盐矿,正式投产! 第81章 孙二娘送汤 新盐矿的建设如火如荼,村子里的日常生活也步入新的轨道。 人口的暴增带来了活力的同时,也带来了更为复杂的人心百态。 孙二娘凭借着一手过硬厨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桃花源村后勤伙食的总负责人。 手下管着十几个妇人,负责全村三百多号人的一日三餐。 大锅灶支起来,蒸土豆、熬豆粥、炖鱼汤、偶尔还能见点新养的鸡鸭下的蛋或者一点点腊肉,伙食水平比起以往有了质的飞跃。 村民们吃得满意,孙二娘在村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脸上终于有了踏实的光彩。 村口新设的岗哨,张启明安排吴老二负责。 这活儿清闲,主要是留意往来动静,敲钟示警。 吴老二却闲不住,感激村子收留,总想多做点什么。发现村外竹林茂盛,便重拾起编筐的手艺,一边留意着路口,一边用砍来的竹子编织箩筐、背篓、鱼篓。 粗糙却结实耐用的竹编器具很快在村里派上用场,吴老二看着自己的手艺被大家需要,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绝大多数新来的村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努力证明着价值,融入这个新家园。 但总有一些人,心底的不安难以完全驱散。 尤其是那几个当初跟着孙二娘从那个暗娼村子一起过来的妇人。 她们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安稳日子,不用再强颜欢笑,曲意逢迎,吃饱穿暖,夜里能睡个踏实觉。可越是珍贵,就越是害怕失去。 这日午后,伙食坊里忙过了饭点,几个妇人一边清洗着锅碗,一边低声说着闲话。 “二娘,你说……咱们这好日子,能长久吗?”一个脸上带着些许风霜痕迹的妇人,忧心忡忡地开口,“村里能人越来越多,咱们除了做饭洗衣,也没别的本事……”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接口道:“是啊,你看首领那几位夫人,个个年轻貌美,本事又大。咱们这些残花败柳,时间长了,会不会被嫌弃?” 孙二娘正在擦拭灶台,闻言动作慢了下来,没有吭声。 这些担忧,何尝不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最先开口的妇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狡黠:“二娘,要我说啊……咱们得找个靠山。你看首领,每天早上精神头多足!龙精虎猛的,我看着都……啧啧。他那几位夫人虽说都好,但毕竟年轻,怕是……经验不足,伺候不明白,没有喂饱首领。” 这话引得旁边几人低声窃笑起来,眼神暧昧。 年轻些的妇人胆子更大,怂恿道:“二娘,你模样身段在咱们姐妹里是最好的,以前开饭馆也见过世面。要不……你找个机会,跟首领……那个一次?只要成了,咱们以后在村里,那地位可就稳当了!首领尝了鲜,还能忘了你的好?” 孙二娘心头一跳,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溅起一片水花。 脸上飞起红霞,啐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 话虽如此,那几个妇人的话,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是啊,如果能靠上首领这棵大树……自己和儿子,还有这些跟着自己的姐妹,才能真正安枕无忧吧? 想起李辰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气度,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孙二娘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种混合着恐惧、羞耻、以及一丝隐秘渴望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傍晚时分,孙二娘特意用新送来的鲜菇和鱼干,精心熬了一小罐汤,汤汁奶白,香气扑鼻。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端着汤罐,走向李辰居住的内院。 院内静悄悄的,几位夫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孙二娘来到李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 “首领?您在吗?俺熬了点鲜汤,给您送来。”孙二娘低声唤道。 依旧寂静。 鬼使神差地,孙二娘轻轻推开了房门。房间里果然空无一人,收拾得整洁干净。 看着那张宽大的床铺,想到那几个姐妹的话,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孙二娘的脑海。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只要生米煮成熟饭…… 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 孙二娘咬了咬牙,将汤罐放在桌上,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衣衫的扣子。 粗糙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最后一步…… 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楚雪今日帮着柳如烟整理完谷地的规划草图,想来找李辰商议一下是否可以在溪流下游开辟一小块水田试试。走到房门口,见房门虚掩,便下意识地轻轻推开。 “兄长,关于谷地……” 话音戛然而止。 映入李楚雪眼帘的,是衣衫半解、脸颊潮红、眼神慌乱无措的孙二娘,以及桌上那罐冒着热气的汤。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孙二娘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裸露的肩头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完蛋了的恐惧。 李楚雪那双清澈凤目,先是愕然,随即迅速闪过一丝了然,紧接着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并没有立刻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二娘,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孙二娘被这目光看得无地自容,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拉起衣衫,死死攥住领口,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汤,放在桌上就好。”李楚雪终于开口,“兄长想必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李楚雪不再多看孙二娘一眼,转身,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第82章 没想到李辰胃口这么好 李辰刚从新盐矿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尘土气息。 一边琢磨着明天要加快卤水池的建设,一边朝着内院走去。刚走进院子门,就看到李楚雪迎面走来。 “楚雪……”李辰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正准备打个招呼。 谁知李楚雪抬眼瞥了他一下,鼻翼微不可查地轻哼一声,竟直接扭过头,脚步加快,与他擦肩而过,连个停顿都没有,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冷意的香风。 李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到一半的手讪讪地放下,满脑子问号。 “这……怎么了这是?”李辰挠了挠头,一头雾水,“早上还好好的,谁惹她了?”心里嘀咕着,“这姑娘的心思,比后山的溶洞还难猜。” 莫名其妙地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明白了李楚雪那反常态度的根源。 只见孙二娘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襟的扣子,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红白交错,眼神躲闪,写满了惊慌与羞惭。桌上,放着一罐兀自冒着热气的鲜汤。 李辰的目光在孙二娘和汤罐之间转了一圈,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好嘛,原来是撞上这么一出!难怪楚雪那丫头是那种反应。李辰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二娘见李辰进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首领!俺……俺错了!俺鬼迷心窍!求您饶了俺这一次吧!” 李辰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发火,反而走上前,平静地道:“先把衣服穿好。” 孙二娘颤抖着,胡乱将衣服整理好,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辰没有让她马上离开,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话。” 孙二娘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李辰脸上并无怒色,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这才战战兢兢地挪到凳子边,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李辰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好好的,怎么想起给我送汤,还……弄成这样?” 孙二娘见李辰没有立刻追究,心中稍定,反正最不堪的一面已经被那位“表小姐”看了去,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心底的担忧和姐妹们的怂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首领,俺们……俺们就是怕啊!”孙二娘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俺们都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跟做梦似的。可俺们除了做饭,没啥大本事,就怕哪天村子不需要俺们了,又把俺们赶出去……姐妹们都说,要是……要是能得了首领的青睐,以后……以后就稳当了……俺也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 听着孙二娘带的诉说,李辰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些新来的村民,尤其是这些曾经身处底层的妇人,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远比想象的更重。 而此刻,院门外,并未走远的李楚雪,正隐在一处廊柱后,紧紧盯着李辰的房门。见李辰进去后,孙二娘竟然没有立刻被赶出来,反而房门一直关着! 李楚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怒火涌上心头。 好啊!原来真是在里面……叙话?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有什么好叙的!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吗?连孙二娘这样的……他竟然也…… “无耻!你的胃口可真好!”李楚雪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开,径直通过溶洞,跑进了那片秘密的桃花源。 谷地里春光依旧烂漫,溪流潺潺,鸟语花香。 可李楚雪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 她跑到那日大家一起栽种果树的坡地旁,靠着一棵新栽的桃树,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那个混蛋……跟谁好,关我什么事! 李楚雪用力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 李辰的房间里,他对李楚雪的误会和独自伤心一无所知。 听完了孙二娘的倾诉,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罐已经微凉的汤,喝了一口。 “汤熬得不错。”李辰放下汤罐,看着孙二娘,语气郑重起来,“二娘,你听好了。我李辰建立这桃花源,是想给所有愿意守规矩、肯出力的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在这里,价值不靠攀附谁来衡量,而是靠你们的双手!” “你们把伙食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全村人能吃饱吃好,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这就是你们的价值!没有人会因为你们不会打铁、不会织布就看轻你们,更不会无缘无故把你们赶走!” 孙二娘怔怔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释然和激动的泪水。 “走吧。”李辰站起身,“带我去伙食班,我跟大家都说说。” 李辰带着眼睛红肿但神情已然不同的孙二娘,一起走进了热闹的伙食班工棚。 看到首领亲自过来,正在准备晚餐的妇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紧张地望过来,尤其是那几个怂恿过孙二娘的,更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李辰扫视了一圈,声音清晰而有力:“诸位辛苦了!今天的饭菜很香!” 简单的开场,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刚才,二娘跟我聊了聊。”李辰话锋一转,提到了正题,“我知道,大家刚来不久,心里可能还有些不安,怕自己没本事,怕被嫌弃,怕这好日子长不了。” 这话说到了所有新来妇人的心坎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李辰提高了音量,“在桃花源,只要是肯干活、守规矩的人,就是我李辰的家人,就是这村子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你们把后勤做好,就是最大的本事!让干活的人无后顾之忧,这功劳,不比任何人小!” “以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起来!把精力都放在怎么把伙食做得更好,把后勤保障得更到位上!只要桃花源在一天,就有你们安稳的一天!我李辰,说到做到!” 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定心丸,抚平了所有妇人眉宇间的忧色。 不知是谁先带头,工棚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激动的应和声。 “首领放心!俺们一定好好干!” “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第83章 楚雪是真生气了 安抚好伙食班的众人,李辰心里刚松快些,村口修筑围墙的工地又派人来请,说是遇到了地基问题,需要首领定夺。 李辰只得暂时将李楚雪那莫名其妙的冷淡抛在脑后,匆匆赶往村口。 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夜幕低垂,星子初现。 内院饭厅里,灯火通明。 柳如烟、赵英、婉娘、秀娘、钱芸都已坐定,孙晴也从巡逻队交班回来。桌上摆着孙二娘带着人精心准备的饭菜,香气四溢,却独独缺了一人。 柳如烟看了看空着的那个座位,微微蹙眉:“夫君,可见到楚雪妹妹了?一下午都没见着人影。” “楚雪?”李辰刚拿起筷子,闻言一愣,脑海中闪过下午那冷淡的一瞥和房中慌乱的孙二娘,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光顾着处理地基和安抚人心的事,把这茬给忘了!那丫头,肯定是误会了! 孙二娘正端着最后一盆汤进来,听到“楚雪”的名字,手一抖,汤盆差点脱手,脸色都白了,嗫嚅道:“表……表小姐她……” 李辰放下筷子,站起身:“下午我回房时撞见她,她好像……有些不高兴。后来我就去村口了,再没见过。” 柳如烟何等聪慧,看看李辰,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孙二娘,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瞪了李辰一眼,带着些许嗔怪。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找!”柳如烟也站了起来,“楚雪妹子性子傲,又刚经历大变,心思敏感,可别出什么事!” 众人也都没了吃饭的心思,纷纷起身。李辰立刻安排人手在村里寻找。 询问村口值班的吴老二,吴老二笃定地摇头:“没有,没有,俺一下午都在这儿编筐,没见表小姐出去,肯定还在村里。” 众人将村子翻了个遍,学堂、纺织工棚、铁匠铺、甚至新建的宿舍区都找过了,依旧不见李楚雪的踪影。 夜色渐浓,晚风带着凉意。李辰心中越发焦急。 柳如烟沉吟片刻,目光投向通往后院溶洞的方向,轻声道:“夫君,或许……楚雪妹妹是去了那里。” 李辰猛地反应过来:“桃花源!” 一行人点燃火把,穿过幽深的溶洞,再次踏入那片与世隔绝的谷地。 谷地中月光如水,洒在草地上,泛着朦胧的清辉。白日里喧闹的鸟雀已归巢,只有虫子的鸣叫和溪流的潺潺声,反而更显寂静。 “楚雪!” “楚雪妹妹!” 众人分散开,呼喊着。 在靠近溪流下游、那片新栽的果树旁,眼尖的孙晴率先发现了目标。 只见李楚雪抱着膝盖,蜷缩在一棵桃树苗下,将脸深深埋起,单薄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在那里!”孙晴低声道。 众人连忙围了过去。柳如烟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揽住李楚雪的肩膀,柔声道:“楚雪,怎么了?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让大家担心坏了。” 感受到柳如烟温暖的怀抱和关切的话语,李楚雪积累了一下午的委屈、伤心、害怕瞬间决堤,反而哭得更凶了,反手抱住柳如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如烟……姐姐……我……我以为……没人要我了……” 柳如烟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孩子一样:“傻丫头,怎么会没人要你?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李辰见找到人了,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也走上前,带着歉意解释道:“楚雪,下午的事是个误会。孙二娘她是因为……” “我不要听!”李楚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向李辰,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你走开!我不要你碰我!你……你去找你的孙二娘好了!”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和醋意,让周围几位夫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赵英挠了挠头,有点搞不清状况;婉娘和秀娘则面面相觑。 李辰被噎得一时语塞,看着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却又写满抗拒的小脸,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误会可真是闹大了! 柳如烟见状,知道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便对李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别说话。 她2继续温言安抚着李楚雪:“好了好了,不气了。是夫君不好,忙着村里的事,忽略了我们楚雪。走,跟姐姐回去,外面凉,小心冻着了。” 李楚雪靠在柳如烟怀里,汲取着温暖,情绪慢慢平复了些,但依旧不看李辰,任由柳如烟将她扶起来。 李辰看着被柳如烟半搂半扶着往回走的李楚雪,那倔强又脆弱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气性还真不小。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把这个乌龙解释清楚才行。 第84章 春耕 从桃花源回来,李楚雪任凭柳如烟如何温言劝解,就是不肯去饭厅吃饭,更别提理会李辰了。 柳如烟无奈,只得将她带回自己房间安顿,又吩咐婉娘端来些清淡的粥菜。 至于李辰? 柳如烟直接将他“扫地出门”:“夫君,今晚你去英子或者芸儿那儿将就一晚吧,楚雪妹子情绪不稳,我得陪着她。” 这话一出,赵英和钱芸眼睛顿时亮了。赵英一把拉住李辰胳膊,嗓门洪亮:“夫君!来俺屋!俺那炕头暖和!”钱芸也不甘示弱,巧笑倩兮:“夫君,芸儿新得了些好茶,正想请您品鉴呢。” 一时间,李辰倒成了香饽饽。 看着两位夫人那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还在闹别扭的李楚雪,李辰只能苦笑摇头,最终被赵英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这一晚,铁匠夫人屋里自然是热情如火,叮当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李楚雪虽然不再躲着人,也正常吃饭做事,但就是对李辰视而不见。 迎面碰上,立刻垂下眼帘或者干脆转向别处,那清冷的侧脸明确写着“生人勿近”。 柳如烟私下里找她谈过,将孙二娘那事的原委,以及李辰后续的处理方式都解释清楚了。 “楚雪,夫君那日确实是为了安抚人心,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孙二娘也是一时糊涂,夫君已经敲打过了。”柳如烟拉着李楚雪的手,柔声道。 李楚雪低着头,玩弄着衣角,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姐姐,我知道那事是误会了。” “那为何还……”柳如烟不解。 李楚雪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带着一丝委屈和执拗:“可他……他明明知道我不见了,生气了,为什么那么晚才来找我?让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谷地里担惊受怕……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柳如烟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得,这丫头的气性,已经从“作风问题”转移到“重视程度”上了! 这弯转得,估计连方向盘都得去村子外面找。 “夫君他当时被村口围墙的事绊住了,一忙完不就立刻带人去找你了吗?”柳如烟帮李辰找补。 “反正……反正他就是不够重视!”李楚雪扭过头,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柳如烟看着这情形,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小女儿家闹别扭,求关注呢!也不再勉强,只是拍拍李楚雪的手:“好了,姐姐知道了。夫君他是个粗线条,有时候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日子还长着呢。” 安抚归安抚,柳如烟回头跟李辰提起这事,也是无奈:“夫君,楚雪妹子这是怪你没及时去寻她,觉得你不够重视呢。” 李辰正对着新开垦的土地规划图发愁,闻言头都没抬,下意识脱口而出:“唉,这伺候公主可真难,心思九曲十八弯的,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不想当驸马……” 话一出口,就觉失言,抬头正对上柳如烟似笑非笑的眼神。 李辰赶紧干咳两声,转移话题:“咳咳……那什么,春耕要紧,春耕要紧!” 冰雪消融,春风拂绿,桃花源村真正迎来了第一个大规模开发的春天。 之前开垦出的熟地自然要精耕细作,种上高产的土豆和耐储存的黄豆。 但三百多口人的胃口,光靠这些还不够。李辰的目光投向了村子周边那些长满灌木和杂草的荒地,甚至新盐矿附近几处相对平整、日照充足的山坳。 “开荒!把所有能利用的土地都开垦出来!”李辰下达了动员令。 全村能动员的劳力几乎都投入到了这场春耕大会战中。 王犇带着矿工队,挥舞着赵英铁匠铺出品的钢镐和铁锹,如同攻城拔寨般,将一片片荒地上的灌木根系和顽石清理干净。老胡带着建筑队的人,负责规划田垄,挖掘排水沟。妇人们则跟在后面,用耙子将土块细细耙平,捡出里面的草根石子。 张启明拿着册子,带着几个识字的少年,穿梭在田间地头,记录着开垦出的土地面积和规划种植的作物。 钱芸统筹着种子分配,胡管事带来的那些黍、麦、粟,以及各种蔬菜种子,都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准备在合适的时节播下。 李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在村东头指导如何堆肥,一会儿又跑到盐矿那边的山坳,查看新开垦土地的墒情。 “这里靠近山泉,引条小水渠过来,可以种些喜湿的作物。” “那边坡地日照足,通风好,适合种胡管事带来的那种抗旱的黍米。” 李辰凭借着前世的模糊记忆和不断摸索,将一些简单的农业知识传授下去。村民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看到首领说的法子确实能让土地更肥沃,庄稼长势更好,便都心悦诚服地照做。 田野里,号子声、锄头落地声、人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辛勤劳作带来的希望。 新开垦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一片片规整的田垄在众人手下延伸,仿佛给大地披上了崭新的格子衣裳。 李楚雪也没有闲着,主动接过了照料那些从谷地移栽出来的、比较娇嫩的药草和部分蔬菜幼苗的任务,在专门划出的一块苗圃里精心打理。 只是,偶尔抬头看到远处田埂上那个忙碌指挥的身影时,还是会忍不住轻轻哼一声,然后低下头,更细心地拔除杂草,那微微撅起的嘴唇,暴露了主人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李辰远远瞥见那道在苗圃里忙碌的窈窕身影,心里也是无奈一笑。 得,这“驸马”的考验,看来还得持续一阵子。 不过,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规模远胜从前的春耕景象,李辰心中豪情顿生。 有了这三百多口人,有了这些不断开垦的土地,实现粮食完全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绝不再是梦想! 第85章 引蜜蜂 桃花源村一片热火朝天,春耕建设两不误,俨然一派世外桃源的兴盛景象。 然而,这片安宁并非毫无波澜。 村子快速的发展,充裕的粮食,尤其是那隐隐传出的“雪盐”风声,早已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在周边暗流涌动的势力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附近几伙规模较大的土匪,如黑云寨的独眼龙,早就对这块肥肉垂涎欲滴。 但今时不同往日,桃花源村不再是那个只有几十户、围墙低矮的荒村。 三百多号人,其中不乏王犇这样彪悍的前矿工,再加上巡逻队日益精良的装备(钢刀、复合弓、连弩)和孙晴那神出鬼没的侦察能力,让这些土匪头子们不得不掂量掂量。 强行攻打,就算能赢,恐怕也得崩掉几颗大牙,得不偿失。因此,大多处于观望和试探阶段。 但总有些不开眼、或者饿急了的小股流匪按捺不住。 前几天,就有一伙十几人的土匪,大概是听信了桃花源“富得流油”的传闻,想趁着夜色想摸进村子外围偷点东西,掳掠几个落单的妇人。 他们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带队夜巡的孙晴。 结果毫无悬念。这伙土匪连村墙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在外围林子里被孙晴和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大半,剩下几个腿脚快的想跑,也被孙晴如同猎豹般追上,用弓弦勒住脖子拖了回来。 第二天,李辰看着被捆成一串、鼻青脸肿的土匪,皱了皱眉。 全杀了?似乎有些浪费劳动力,也过于血腥。 放了?那等于纵虎归山。 孙晴抱着胳膊,清冷开口:“首领,这些人,杀了脏手,放了坏事。不如让他们去盐矿背石头,或者去垦荒修城墙,干活抵罪。敢偷懒,鞭子伺候。” 李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劳动改造啊! 于是,这十几个倒霉蛋土匪,就成了桃花源村第一批“强制劳役人员”,被王犇手下的矿工们严密看管着,每天在盐矿工地或者开荒最艰苦的地段,干着最累的活,吃着最差的饭,用汗水洗涤罪恶。 效果出奇的好,不仅补充了劳力,还对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内部隐患暂时消除,一项甜蜜的新事业又悄然萌芽。 春日暖阳,百花竞放,村里时常能看到蜜蜂嗡嗡飞舞的身影。 这天,一个原本在伙食班帮厨、名叫周婶的妇人,怯生生地找到正在查看苗圃的李辰。这周婶便是当初跟着孙二娘从暗娼村过来的妇人之一。 “首……首领,”周婶搓着粗糙的手,有些紧张地开口,“俺……俺看这蜜蜂挺多的。俺没散家前,男人活着那会儿,家里养过几箱蜂……这附近,肯定有野蜂巢。要是能找到,把它们引回来养着,往后村里就有蜂蜜吃了,蜂蜡也能派上用场……” “养蜂?”李辰闻言,大感兴趣。蜂蜜可是好东西,天然的甜味剂和营养品,蜂蜡也能用来做蜡烛、密封等。“周婶,你懂这个?” 见首领没有嫌弃,周婶胆子大了些,连忙点头:“懂!懂一些!分蜂、诱蜂、取蜜,俺都见过!” “好!”李辰当即拍板,“这事交给你负责!需要什么,去找钱芸支取!我让木工房给你做几个蜂箱!” 木工房现在人手充足,听了首领的要求,很快就用结实的木板钉制了几个符合李辰描述、周婶认可的简易蜂箱。 这天上午,天气晴好,李辰决定亲自带人上山去寻找蜂源。一方面是为了表示对这项新产业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想实地勘察一下村子周边更远区域的情况。 “孙晴,挑五个身手好的,带上武器,跟我上山。”李辰吩咐道,又看向跃跃欲试的周婶,“周婶,你也一起,需要什么工具都带上。” “夫君,小心些。”柳如烟轻声叮嘱。一旁的李楚雪看似在专心给药草浇水,眼角余光却也不由自主地瞟向准备出发的李辰。 一行人离开村子,深入后山。 春日的山林,郁郁葱葱,鸟语花香。 孙晴和队员们保持警戒,呈扇形散开,注意着四周动静。周婶则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空中飞舞的蜜蜂方向,以及树干、岩壁上的可疑痕迹。 “首领,你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栎树,“看那些蜜蜂,飞进去就没再出来,洞口还有新鲜蜂蜡痕迹!那里肯定有个大蜂巢!” 李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树干高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树洞,不断有蜜蜂繁忙地进出。 “太好了!”李辰心中一喜,“能引回去吗?” “能!”周婶肯定地点头,“俺带了蜂蜡和一点蜂蜜,抹在蜂箱里,放在这附近,等侦查蜂发现,觉得合适,就有可能把整个蜂群引过来!” “好!那就开始吧!”李辰示意队员们保持距离,避免惊扰蜂群。 周婶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合适位置,将带来的一个蜂箱安置好,内部涂抹上诱蜂的蜂蜡和蜜汁。 就在众人专注于此的时候,负责侧翼警戒的一名队员突然发出低低的示警声:“首领!有情况!” 李辰心中一凛,立刻示意周婶隐蔽,自己则和孙晴迅速靠拢过去。 只见那名队员指着山下远处隐约可见的、通往青云镇方向的官道,低声道:“那边……好像有烟尘,像是有马队经过,人数……似乎不少。” 李辰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果然,在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片尘土,看动静,绝不仅仅是几个行商或者流民。 这伙人,是冲谁来的?路过?还是…… 第86章 奶茶 山梁上,李辰和孙晴凝望着官道方向扬起的烟尘,心中警铃大作。 那绝不是小股人马能造成的动静。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李辰压低声音问身旁眼神最好的队员。 队员眯着眼,努力分辨:“看不真切……旗帜很杂,不像商队,也不像正规官兵……倒像是……溃兵?” 溃兵?李辰眉头紧锁。这可不是好消息。溃兵通常意味着前线战事不利,而这些失去建制、缺衣少食的散兵游勇,往往比土匪更危险,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首领,要回去示警吗?”孙晴的手已经按在了复合弓上,语气森然。若这伙人真是冲着桃花源来的,说不得要提前布置,迎头痛击。 李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再观察一下。看他们的行进方向。”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股烟尘。只见那支队伍虽然混乱,却并未转向通往桃花源村的岔路,而是沿着主官道,继续向着东北方向迤逦而行,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是冲我们来的。”李辰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多少。这么大股的溃兵出现在附近,本身就意味着外界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 “先把蜂箱的事情弄好,我们尽快回去。”李辰吩咐道。 周婶见危机解除,这才敢继续操作。她熟练地将蜂箱安置在选定的位置,又涂抹上诱蜂的蜜蜡。做完这一切,众人不敢久留,迅速沿着原路返回村子。 回到村里,李辰立刻找来张启明和王犇,将山上所见告知。 张启明抚须沉吟:“东北方向……那是杞国和东山国交战的地带。看来,战事又起,而且杞国恐怕是吃了败仗。这些溃兵流窜过来,青云镇乃至周边村落,恐怕要遭殃了。” 王犇拳头捏得嘎吱响:“妈的!又是打仗!就没个消停时候!首领,咱们的围墙和巡逻还得加强!万一有溃兵流窜到这边……” 李辰点头:“没错!王犇,从今天起,盐矿和村子的警戒再提升一级!巡逻队加倍,暗哨也要安排上!告诉所有人,近期没有允许,不得远离村子范围!” “明白!”王犇领命而去。 安排完防卫事宜,李辰才稍稍定心。 幸好,桃花源位置偏僻,又有群山环抱,很难被偶尔路过的人发现,只要自己不作死,暂时应该还算安全。 接下来的几天,周婶每天都去查看那个蜂箱。令人惊喜的是,诱蜂成功了! 一大群野蜂被蜂箱和蜜蜡吸引,已然将那里当成了新家,繁忙地进进出出。周婶小心翼翼地取回了蜂箱,在村子边缘选了个安静避风的地方安置好桃花源村的第一箱蜜蜂。 趁着蜜蜂稳定下来,周婶戴着特制的面罩(用纱布做的),进行了一次谨慎的取蜜,获得了小半罐金黄粘稠、散发着浓郁花香的原始蜂蜜。 捧着这罐来之不易的蜂蜜,李辰心情愉悦。回到内院,看到柳如烟正和几位夫人说话,连近日来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李楚雪也在。 李辰目光扫过院角圈养的那几只母羊,这是胡管事上次带来的,如今正值产奶期。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蜂蜜有了,羊奶也有了,那不就是…… “哈哈,今天让你们尝尝好东西!”李辰兴致勃勃地宣布。 在几位夫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李辰钻进厨房,鼓捣起来。 将新鲜羊奶煮沸,加入少量茶叶(也是胡管事带来的稀罕物)熬煮片刻,过滤掉茶叶,待温度稍降,再加入适量金黄剔透的蜂蜜搅拌均匀。 没有精致的瓷杯,李辰便让婉娘找来几个洗净的竹筒。没有吸管,就砍了几根中空的芦苇杆,剥洗干净。 几杯散发着奶香、茶香与蜜香,颜色呈现温暖浅褐色的“特饮”便做好了。 “来,尝尝我发明的‘水果蜂蜜奶茶’!”李辰笑着将竹筒分给众人。其实没有水果,但他顺口就给安了个好听的名字。 柳如烟、赵英几人好奇地接过,学着李辰的样子,用芦苇杆吸了一口。 “唔!好喝!”赵英眼睛一亮,咕咚咕咚连喝几大口。 “香甜顺滑,好奇妙的味道。”秀娘细细品味。 婉娘小口啜饮,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又香又甜,身子都暖了。” 钱芸点头:“此物若能量产,说不定又能成一桩生意。” 唯独李楚雪,看着手中竹筒里那颜色古怪的液体,蹙着秀眉,没有动作。 柳如烟见状,悄悄拉了拉李辰的衣袖,递给他一个眼神。 李辰会意,端着自己那杯,走到李楚雪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楚雪,尝尝?我亲手做的,外面绝对喝不到。” 李楚雪瞥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到一边,用行动表示拒绝。 李辰也不气馁,就站在旁边,自己吸溜吸溜喝得香甜,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哎呀,这蜂蜜的甜,羊奶的醇,加上茶叶的清香,真是绝配啊!某人没口福咯!” 其他几位夫人也配合地发出赞叹声。 李楚雪听着身边的动静,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偷偷咽了下口水,心里挣扎得厉害。最终还是耐不住好奇,又或许是那股别扭劲儿过去了,她悄悄拿起竹筒,小心翼翼地用芦苇杆吸了一小口。 温润、丝滑、甜蜜中带着一丝茶韵的独特口感瞬间在味蕾上绽放。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好滋味,仿佛能将所有烦恼都暂且融化。 李楚雪紧绷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又忍不住吸了一大口。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微笑,终于如同破冰的春水,在她唇角轻轻漾开。 虽然依旧没跟李辰说话,但那明媚的笑容,已然说明了一切。 柳如烟在一旁看着,抿嘴轻笑。赵英挤挤眼,低声道:“嘿,还是吃的管用!” 李辰看着李楚雪那终于放晴的侧脸,心中也松了口气,同时暗想:这奶茶,看来不仅是饮料,还是化解冷战的利器啊!以后得多开发点新花样才行。 第87章 楚雪的初吻 奶茶破冰之后,李楚雪虽然依旧不会主动找李辰说话,但那层无形的隔阂已然消融大半。 偶尔眼神交汇,她会迅速移开,脸颊却会悄悄飞起红霞,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 周婶的养蜂事业进展顺利。 凭借着经验和耐心,又陆续从山中引回了两箱野蜂,安置在村边。每日精心照料,看着蜂群日渐壮大,周婶脸上也洋溢着自豪的光彩,彻底在村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位置。 李辰看着那几箱嗡嗡作响的蜜蜂,忽然想起那片秘密的桃花源。谷地里四季如春,野花不断,如今又栽下了果树,不正是养蜂的绝佳场所吗?既能促进果树授粉,产出的蜂蜜品质想必也更佳。 于是,李辰亲搬了一箱蜜蜂,通过溶洞,安置在了桃花源内一处背风向阳、靠近溪流又远离日常活动区域的地方。蜂箱甫一放下,忙碌的工蜂们便迫不及待地四散开来,融入这片花海,开始新的探索。 这处仙境,也因为这小生灵的到来,更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气。 李楚雪如今是桃花源的常客。 她极喜爱这里的宁静与美好,时常一个人进来,有时只是沿着溪流漫步,有时会坐在草地上发呆,有时则会采摘一些漂亮的野花,带回房间插在竹筒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李楚雪又溜进了桃花源。 看到一片不知名的蓝色野花开得正盛,便欣喜地蹲下身采摘。 指尖刚触碰到娇嫩的花瓣,一只负责采蜜的工蜂或许觉得受到了威胁,亦或是单纯被惊扰,“嗡”地一声,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狠狠蜇了一下! “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李楚雪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只见手背上迅速鼓起一个小红包,又痛又麻,滋味难受极了。 她自幼娇生惯养,眼圈瞬间就红了。 恰在此时,李辰不放心新搬进来的蜂群,也走进桃花源查看情况。刚穿过那片桃树林,便看到李楚雪蹲在花丛边,捂着手背,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 李辰心里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楚雪,怎么了?” 李楚雪听到他的声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他脸上的关切,不知怎的,那股委屈劲儿更盛了,或许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赌气般哭道:“不要你管!” 李辰眼尖,已经看到她手背上那个明显的红肿,立刻明白是被蜜蜂蜇了。又好气又心疼,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被蜜蜂蜇了?我看看,得赶紧处理一下。” “放开!你这个流氓!”李楚雪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嘴里喊着从前绝不会说出的词,眼泪掉得更凶,一半是疼的,另一半……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 “流氓?”李辰动作一顿,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明明疼得厉害却还要强撑倔强的小脸,这些日子被她冷落、被她莫名脾气折腾的无奈和一丝火气,混合着心底早已滋生的怜惜与情动,骤然冲破了某种界限。 李辰嘴角勾起一抹痞痞的、带着几分霸道的弧度:“好啊,你说我流氓,那我就流氓给你看看!” 话音未落,李辰手臂猛地用力,不由分说地将李楚雪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啊!你……你放开我!”李楚雪惊呼一声,奋力挣扎起来。 拳头捶打着李辰结实的胸膛,却如同撞在石头上,纹丝不动。 男性灼热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那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触感让她心慌意乱,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李辰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那泛红的眼圈,微微张开的、如同沾染了晨露的玫瑰花瓣般的唇瓣,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不再犹豫,俯身,准确地攫取了那抹诱人的嫣红。 “唔……!”李楚雪浑身剧震,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故作冷淡,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又温柔的亲吻击得粉碎。 初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四肢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李辰怀中,任由那陌生的、带着一丝清冽气息的唇舌攻城略地。 起初是抗拒的僵硬,渐渐地,在那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强势下,紧绷的身体软化下来,生涩地、被动地开始回应。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着,缓缓阖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某种情感的宣泄与确认。 春风拂过,带来桃花的浅香和野花的馥郁。溪流潺潺,蜂群嗡嗡。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跳跃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这一刻,桃花源静谧而美好,如同画卷。 许久,李辰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那已然有些红肿的唇瓣,额头抵着李楚雪的额头,呼吸有些粗重,声音沙哑:“还痛吗?” 李楚雪脸颊绯红如霞,眼神迷离,微微喘息着,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李辰的颈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嗔道:“……更痛了……” 说是痛,那语气却软糯得能滴出水来,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无尽的羞赧与一丝甜蜜。 李辰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他知道,怀里这只骄傲又敏感的凤凰,终于不再试图飞走,而是心甘情愿地,栖息在了他这棵“梧桐树”上。 低头,轻轻吻去她手背上那个已然不那么明显的红点,柔声道:“走,回去让婉娘给你涂点药膏。” 李楚雪没有拒绝,任由李辰牵着她的手,如同最温顺的绵羊,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片定情的花海。 阳光正好,春光正浓,桃花源里,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甜的。 第88章 平分社稷 李辰与李楚雪的关系因那一吻而骤然升温,虽然还未正式说破,但那份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旖旎与默契,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李楚雪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偶尔与李辰目光相触,虽仍会脸红躲闪,却再无冷意,只剩下女儿家的娇羞。 就在这片日渐融洽的氛围中,四海货行的胡管事,终于带着商队姗姗来迟,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天。 村口值守的队员引着风尘仆仆的胡管事进入内院会客室时,李辰明显察觉到这位老熟人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忧色。 “胡管事,一路辛苦!这次可是路上不太平?”李辰请他坐下,亲自倒上一碗温热的蜂蜜水——如今这也是桃花源待客的特色了。 胡管事接过竹碗,也顾不上品尝,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长舒一口气,这才苦着脸道:“李首领,何止是不太平!简直是兵荒马乱,鬼蜮横行!要不是为了这批紧要的盐,胡某是真不想跑这一趟!”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倒苦水:“原本的路根本走不通了!杞国和东山国在边境上又打了起来,规模不小!官道上全是溃兵、流民,还有趁机抢掠的匪徒!我们只能绕远路,钻山沟,多走了好几天,差点就折在半道上了!” 李辰心中凛然,印证了之前山上的观察:“战况如何?” “杞国大败!”胡管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与兔死狐悲的复杂表情,“丢城失地,听说连边境的重镇吴家堡都陷落了!杞国那位昏聩国君这下是真急了,据说已经下了‘求贤诏’,布告天下,说是但凡有能人异士,能献上强国御敌之策,助杞国渡过此次危机,愿……愿与之共坐江山,平分社稷!” 共坐江山?平分社稷? 这话一出,连李辰都微微动容。 这杞国国君看来真是被逼到绝境了,连这种条件都敢开出来!虽然知道其中必然有诸多限制和凶险,但“共坐江山”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诱惑力都是致命的。 有那么一瞬间,李辰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系统辅助,或许真能在这乱世中搅动风云? 但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秒,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柳如烟正带着几位夫人清点胡管事带来的新物资;远处工地上,王犇带着人夯土筑墙的号子声隐约可闻;更远处,新开垦的田地里,绿油油的秧苗正在春风中舒展。 三百多口人,信任他,依赖他,将身家性命和未来希望都托付给了他建立的这片桃花源。这里有刚刚萌芽的甜蜜爱情,有亲手开垦的土地,有蒸蒸日上的盐业,有安宁祥和的生活。 去参与那争霸天下的赌局?将桃花源这艘刚刚启航、充满希望的小船,贸然驶入外界那血腥残酷、巨浪滔天的权力漩涡? 李辰在心中摇了摇头。代价太大,变数太多,非他所愿。 胡管事没注意到李辰瞬间的失神,继续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外面的惨状:“……你们是没看见啊!路边到处都是饿殍,易子而食都不算新鲜事了!那些溃兵更是如同蝗虫过境,经过的村子,能抢的抢光,不能抢的就烧,稍微有点姿色的妇人……唉,惨不忍睹!青云镇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物价飞涨,一斗黍米都快赶上金子了!” “这世道,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还是李首领你这桃花源好,与世隔绝,安宁富足,真真是人间仙境,梦里都不敢想的好地方!” 李辰收敛心神,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彻底抛开,语气恢复平静:“胡管事过誉了,不过是乱世求存,尽力让跟着我的人有条活路罢了。共坐江山什么的,离我们太遥远。眼下,还是做好我们自己的生意,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要紧。” 胡管事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李辰的神色,见他确实目光清明,毫无贪恋权位之色,不由得肃然起敬,拱手道:“首领心如明镜,胡某佩服!确实,那浑水不好趟,还是咱们这盐业买卖实在!” 双方交割了货物。四海货行拉走了大批雪盐,留下了桃花源急需的各类物资,尤其是铁料、药品和更多的粮食种子。 送走胡管事,李辰独自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深邃。 共坐江山的诱惑,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已沉底,却终究漾开了一圈涟漪。 但他很清楚,桃花源的路,不在那纷乱的诸侯博弈之中。 夯实根基,积蓄力量,让这片净土变得更加强大,能够庇护更多值得庇护的人,才是他李辰当下最重要、也最现实的目标。 乱世烽火在外,我自耕耘在内。 这江山……暂且让别人去争吧。 第89章 再等等 自桃花源那定情一吻后,李楚雪彻底卸下了心防,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带着疏离感的落难公主,而是焕发出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明媚与娇憨。 只是这份娇憨,独独对李辰绽放。 两人关系的突飞猛进,几位夫人看在眼里,都是乐见其成。 柳如烟更是主动调整了内院的“排班”,给这对刚刚捅破窗户纸的恋人留出了更多独处空间。 于是,那片秘密的桃花源,便成了李辰和李楚雪最常流连的伊甸园。 有时是黎明破晓前,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李楚雪便会悄悄摇醒李辰,两人牵着手,穿过尚带寒意的溶洞,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爬上谷地中一处稍高的坡地,并肩坐下,等待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温暖的金色洒满整个山谷。 看着万物在晨曦中苏醒,听着鸟儿的第一声啼鸣,李楚雪会轻轻将头靠在李辰肩上,感受着那份静谧与依靠。 有时是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 两人或是在溪边漫步,看粼粼波光映照着落日余晖;或是就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的色彩从绚烂归于沉寂,星辰一颗颗点亮。 相处的模式,也从最初的牵手,变得越发亲密无间。 拥抱已是家常便饭。李楚雪迷恋李辰怀抱的温暖与坚实,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的风雨。 亲吻更是情到浓时的自然流露。从最初的浅尝辄止,到后来的缠绵深入,李楚雪从一开始的生涩被动,渐渐也学会了笨拙地回应,每一次都让她面红耳赤,心如鹿撞,却又甘之如饴。 有一次,在夕阳的余晖中,不知是谁先开始嬉闹,两人在厚厚的草地上翻滚起来。 李辰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红唇,迷离的眼眸,以及散乱在绿草间的如墨青丝,心中爱意翻涌,忍不住低头深深吻住。 李楚雪也动情地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意乱情迷间,李辰的手掌本能地在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背部游移,引得身下人儿阵阵颤栗。 就在气氛愈发暧昧,几乎要失控的边缘,李楚雪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偏过头,躲开那灼热的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掩的羞赧和一丝恳求:“别……辰哥哥……再等等……” 李辰动作一顿,看着身下佳人那绯红欲滴的脸颊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强压下翻腾的欲望,深吸一口气,翻身躺在一旁,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哑声道:“好,听你的。”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尚未平复的心跳,看着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 “辰哥哥,”李楚雪忽然轻声开口,带着无限的憧憬,“要是能在这里,也建一座小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该多好。” 李辰抚摸着她的长发,笑了笑:“想过。不过,建房子就要动用人力,这地方……我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等以后吧,或许,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建一所简单的小木屋。” “真的吗?”李楚雪眼睛一亮,仰起脸看他,满是期待。 “嗯,真的。”李辰点头承诺。这片净土,是他最后的底牌和心灵栖息地,确实需要谨慎。 沉默了片刻,李楚雪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几许飘忽和感伤:“辰哥哥,我……我有时候会想起小环和小玉。” “小环?小玉?”李辰疑惑。 “是我的贴身丫鬟。”李楚雪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洛邑逃出来的时候,她们一直跟着我。后来……后来盘缠用尽,快到青云镇的时候,我们实在饿得不行了。她们……她们为了给我换口吃的,自愿……自愿卖身给了两户人家……换了些钱粮……让我跟几个护卫有了几天的口粮。”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当时……我当时真的没用,保护不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被卖到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被人欺负……” 听着怀中人儿带着哭腔的诉说,李辰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能想象当时是何等绝望的境地,主仆几人相依为命,最后却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分离。 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柔声安慰道:“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她们是为了护你周全,这份忠义,我们记在心里。” 李辰沉吟片刻,道:“等下次胡管事来,我托他打听打听。青云镇就那么大,若她们还在附近,总能找到些线索。若找到了,无论花多少钱,我们把她们赎回来,接到村里,让你们主仆团聚,好不好?” “真的可以吗?”李楚雪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巨大的希冀。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尽力去做。”李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定。 李楚雪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安全感,再次深深埋进李辰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90章 “凤栖梧桐”的系统奖励到底是什么? 与李楚雪关系的日益亲密,如同给李辰的生活注入了一股甘甜而炽热的暖流。 少女的纯真、娇憨,偶尔使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都让他体验到了不同于其他几位夫人的、带着几分梦幻色彩的恋爱感觉。 确实,李辰是喜欢这个落难公主的,喜欢她卸下伪装后的真实,喜欢她依赖自己时的那份全然信任。 但身处这乱世,肩负着三百多人的身家性命,李辰的心思早已无法像普通人那般纯粹。 在享受这份甜蜜的同时,内心深处,一个更现实、更功利的念头也始终盘桓不去——系统发布的“凤栖梧桐”任务。 第一阶段“庇护”完成,带来的“气运加持”、“领地隐蔽性提升”、“作物产量提升”这些效果,虽然看似微弱,但李辰能隐约感觉到它们带来的好处。村子比以前更顺遂,新开垦的土地庄稼长势喜人,连周婶养的蜜蜂都格外温顺高产。 那么,第二阶段呢?系统明确提示,迎娶李楚雪,才能解锁第二阶段奖励与更深羁绊。那所谓的“未知重大机缘”,究竟会是什么? 是直接赐予神兵利器,足以横扫千军?还是提供超越时代的黑科技图纸,让桃花源生产力再次飞跃? 又或者是某种更玄乎的东西,比如……王霸之气?或者直接提升个人实力? 这种对未知奖励的渴望,像一只小猫爪,时不时就在李辰心尖上挠一下。 他承认,这份私心,也是推动他愈发用心对待李楚雪的动力之一。 早日将这朵娇艳的凤栖之花名正言顺地采撷,才能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 “唉,我这算不算是……动机不纯?”偶尔,李辰也会在心里自嘲一句。 但转念一想,自己对楚雪是真心喜爱,给予她的庇护和情感也是实实在在的,两者也并不完全冲突。在这吃人的世道,多点底牌和依仗,总归不是坏事。 内部的温情脉脉,掩盖不住外部日益严峻的形势。 正如胡管事所言,杞国战败的影响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每天,都有新的流民拖家带口,如同迷失方向的羔羊,循着各种模糊的传闻,找到桃花源村附近。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带着最后一丝渴望的人群,李辰心情复杂。同情心固然有,但更多的却是警惕。 “首领,今天又来了二十几个,大多是妇孺老人,说是从吴家堡那边逃过来的,村子被溃兵烧了。”张启明拿着新登记的册子,向李辰汇报。 柳如烟也在一旁,秀眉微蹙:“夫君,人越来越多,若都放进村,先不说粮食压力,万一混进奸细或者心术不正之徒,后果不堪设想。” 李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考虑了很久。 桃花源村现在有太多不能暴露的秘密:雪盐的源头、灌钢法、复合弓、秘密谷地,甚至是李楚雪的真实身份。一旦泄露,怀璧其罪,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不能什么人都收,但也不能见死不救,寒了人心,再者我们也需要人。”李辰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方案,“我们在现在村墙的外面,再划出一片区域,修建几排简易的窝棚或者夯土房,作为‘外廓安置区’。” 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着村外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所有新来的流民,未经审查,一律先安置在外廓。由村里提供最基本的口粮和饮水,但他们也需要付出劳动。” “修葺通往外面的道路,开垦村子外围更远的荒地,挖掘排水沟,甚至帮着运输建材,这些不需要进入村子核心区域的体力活,都可以让他们来做。”李辰继续道,“设立一个考察期,比如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期间,由巡逻队和张先生派人暗中观察,记录他们的表现,品性,有无特殊技能。” “表现勤恳、老实本分、确系走投无路的良善之人,经过审核后,可以逐步吸纳进村子内部,分配田地或者工作。而那些偷奸耍滑、惹是生非、或者来历可疑的,要么驱逐,要么……就让他们一直在外廓劳作,算是以工代赈。” 柳如烟眼睛一亮:“夫君此计甚妙!既彰显了仁德,不至于让投奔者绝望,又能有效甄别人员,将风险隔绝在村墙之外!” 张启明也抚须赞同:“外廓劳作,也能让他们看到村内的富足与希望,为了早日进入,自然会努力表现。此乃阳谋,可筛除大部分居心叵测之辈。” “好!那就这么办!”李辰拍板,“老胡,规划外廓区域和房屋建设的任务交给你!王犇,抽调一部分人手,优先把外廓的围墙和基本设施建起来!孙晴,外廓的治安和监控,由巡逻队负责!” 命令下达,新的建设任务立刻展开。 村墙之外,一片新的、规模不小的“外廓区”开始动工。虽然条件远不如村内,但至少能遮风避雨,有口饭吃,有活路可寻。这对于许多濒临绝境的流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辰站在初具雏形的村墙上,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和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流民,心中稍稍安定。 第91章 马婆婆 桃花源村外廓安置区的建立,如同在混乱的世道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塔,吸引着更多漂泊无依的船只。 每日,都有新的面孔加入这片临时庇护所,在巡逻队的监督和后勤队的支持下,参与劳作,换取活命的口粮。 这日,伙食班给外廓区的流民分发午间的稀粥和杂粮饼。 李楚雪近来心情颇佳,又心疼孙二娘忙碌,便主动提出帮忙,提着盛满粥的木桶,跟在孙二娘身后。 外廓区条件简陋,人群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食物的混合气息。 李楚雪学着孙二娘的样子,给排队的流民舀粥,尽量不去看那些麻木或渴望的眼神。就在她低头忙碌时,眼角余光瞥见排队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灰布袄、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本是无意的一瞥,李楚雪的心却猛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老婆婆的侧脸,尤其是左耳垂上挂着的那个硕大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圆环,唤醒了她尘封不久的记忆! 是她!那个牙婆!当初在青云镇外,走投无路之时,就是这个人主动凑上来,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典当”物件或者……人。 小环和小玉,就是经这个婆婆牵线,才被那两户人家买走的! 楚雪的手一抖,勺子里的粥险些洒出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不敢再多看,匆匆将粥倒入面前流民的破碗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 这个婆婆怎么会在这里?她认出我了吗?万一她说出去……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分发完食物,李楚雪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内院,脸色发白,气息不匀。 正在和柳如烟商议春耕后续事宜的李辰,见到她这副模样,连忙起身扶住:“楚雪?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辰哥哥……如烟姐姐……”李楚雪抓住李辰的手臂,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看到了……那个牙婆!当初卖掉小环小玉的那个牙婆!她就在外廓区!” “什么?”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你确定没看错?”李辰沉声问。 “绝不会错!”李楚雪用力点头,急得眼圈都红了,“她左边耳朵上那个大铜环,我记得很清楚!辰哥哥,怎么办?她会不会认出我?我的身份……” “别慌!”李辰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沉稳有力,“有我在。你和如烟待在屋里,哪里也别去。我去会会这个婆婆。” 李辰示意柳如烟照顾好楚雪,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衫,面色平静地向外走去。 柳如烟心领神会,稍等了片刻,也找了个由头,跟了出去。 外廓区人流混杂,李辰和柳如烟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装作巡视的样子,很快就在一处窝棚旁,找到了正在啃食杂粮饼的那个耳戴铜环的婆婆。 李辰使了个眼色,柳如烟会意,上前温和地开口:“这位婆婆,我们是村里管事的,看您面生,过来问问情况。” 那婆婆见是两位气度不凡的人,连忙放下饼子,有些拘谨地站起来,赔着笑道:“两位贵人好,老婆子姓马,大家都叫俺马婆子。俺是从青云镇那边逃难过来的。” “马婆婆不必紧张,”李辰语气平和,顺势问道,“听口音确是本地人。不知婆婆以前在青云镇是做什么营生?” 马婆子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悲伤:“唉,不瞒贵人,俺那短命的儿子,以前是在镇上做些……牵线搭桥的小生意。可这年头,生意难做,前些时日……得罪了人,被……被人害了。就剩俺一个老婆子无依无靠,听说这边有活路,就跟着人过来了。” 李辰心中了然,所谓“牵线搭桥的小生意”,多半就是人口牙行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原来如此。婆婆经手的人多,记性想必不错。大约一个多月前,可曾帮一位……气质不凡的小姐,出手过两个丫鬟?” 马婆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忽然一拍大腿:“有!有这回事!那位小姐……哎呦,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那么标致的人儿!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也是水灵灵的美人胚子!当时她们好像是饿得不行了,那小姐舍不得丫鬟,还是两个丫头自己跪下来求小姐,才……唉,作孽啊……” 李辰和柳如烟心中一定,看来找对人了。 “婆婆可还记得,那两户买丫鬟的人家?”李辰追问,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 “记得!记得!”马婆子连连点头,“一户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刘掌柜家,买了那个叫小环的丫头,说是手脚麻利。另一户是镇西的赵员外家,买了那个叫小玉的,赵员外家底厚实,说是买回去给小姐做伴读丫鬟。” 得到了确切的信息,李辰心中大定。他看了一眼柳如烟,两人眼神交汇,已然有了决断。 李辰对马婆子温和地说道:“多谢婆婆告知。您老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只要守规矩,村里不会亏待您。” 安抚了马婆子,李辰和柳如烟迅速返回内院。 李楚雪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怎么样?” “问清楚了。”李辰握住她的手,将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小环在镇东刘记杂货铺,小玉在镇西赵员外家。楚雪,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青云镇,一定把她们带回来!” 李楚雪听到两个丫鬟的确切下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激动,也是释然。她紧紧抓住李辰的手,哽咽道:“辰哥哥……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李辰擦去她的眼泪,语气坚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柳如烟也柔声道:“妹妹安心,夫君出面,定能马到成功。” 夜色渐深,李辰开始规划明天的行动。青云镇如今鱼龙混杂,溃兵流民充斥,此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孙晴,明天你挑八个最精锐的队员,全部配备复合弓和钢刀,跟我去青云镇。” “王犇,村子防卫交给你,外松内紧,提高警惕!” “钱芸,准备足够的银钱,赎人要用。” 第92章 小环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李辰带着孙晴和八名精锐队员,以及作为向导的马婆婆,一行人骑着马,离开了桃花源,直奔青云镇。 临行前,李楚雪眼圈红红地将两枚小巧的、刻着凤纹的银簪塞到李辰手里:“辰哥哥,这是小环和小玉以前戴过的,她们认得。若是……若是一切顺利,把这个给她们看,她们就明白了。” 李辰接过还带着楚雪体温的银簪,郑重收好,柔声道:“放心,在家等我好消息。”他原本确实考虑过带楚雪同去,但想到青云镇如今的混乱,以及她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稳妥起见,不能节外生枝。 马婆婆能跟着首领出门办事,自觉脸上有光,坐在专门为她准备的、铺了软垫的骡车上,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是个健谈的,又对青云镇及周边了如指掌,一路指着沿途景象,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首领您看,这边以前都是好田地,现在都荒了……” “那边那个村子,上个月刚被溃兵洗劫过,死了不少人呢……” “唉,这世道,能像咱们桃花源那样的地方,真是老祖宗积德了……” 李辰骑在马上,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听着马婆婆的见闻,倒也并不觉得枯燥,反而对周边局势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乱世,确实比想象的还要糜烂。 一行人速度不慢,晌午时分,便已抵达了笼罩在一片颓败和喧嚣之中的青云镇。 镇门口依旧有兵丁把守,但检查明显松懈了许多,只要交上几个铜钱,便能畅通无阻。 进入镇子,一股混杂着汗臭、垃圾腐臭和劣质脂粉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人流拥挤,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菜色。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开着的也多是些当铺、低劣酒馆和暗娼寮子,透着一股末世的疯狂。 按照马婆婆的指引,众人首先来到了镇东头寻找刘记杂货铺。 看到的却是一扇紧闭的、落满灰尘的木门,门板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歇业”二字。 李辰眉头一皱。 马婆婆也愣了,连忙下车,走到旁边一家半开着门、卖些劣质陶器的铺子打听。 “老刘家的铺子?早关张啦!”那铺主是个干瘦老头,有气无力地道,“生意做不下去,欠了一屁股债,听说上个月就带着家小跑路了,也不知道去了哪个旮旯。” “跑路了?”李辰心中一沉,“那他家里买的那个丫鬟呢?” “丫鬟?”老头想了想,撇撇嘴,“你说那个叫小环的丫头啊?老刘跑路前,好像把她转手卖给西街那个张屠户了。唉,落到张屠户手里,那丫头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声叹息和怜悯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屠户?李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马婆婆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知道那张屠户的“名声”,连忙带着李辰等人转向西街。 越往西街走,环境越发肮脏破败。 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骚臭味。 路边倚着些涂脂抹粉、眼神麻木的女子,见到李辰这一行衣着整齐、还带着护卫的人,立刻围上来招揽生意,被孙晴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马婆婆指着一处挂着个油腻腻、写了个“张”字木牌的院子,低声道:“首领,就是这里了。” 院子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男人的鼾声和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 李辰示意一名队员上前敲门。 “咚咚咚!”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一个粗嘎不耐烦的吼声:“谁啊!他娘的敲什么敲!找乐子的滚远点!老子今天没货!那娘们不经折腾,昨晚已经断气了!等过两天老子再去买一个!” “断气了”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李辰耳边炸响! 虽然早有不好的预感,但亲耳听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还是瞬间冲上了头顶! 小环……那个曾经忠心护主、为了给小姐换口粮食自愿卖身的姑娘,竟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李辰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强压着滔天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问身旁同样脸色惨白的马婆婆:“马婆婆,在这青云镇,死一个张屠户这样的人,会怎么样?” 马婆婆被李辰那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颤声道:“首……首领……张屠户这种人,无亲无故,做的就是绝户生意,仇家不少……死了……死了就跟死条野狗一样,没人会管,扔乱葬岗都没人多看一眼……” “好!很好!”李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下一刻,他猛地抬脚,灌注了“龙精虎猛”体质的全部力量,狠狠踹在那扇看似结实的木门上! “轰隆!” 一声巨响,木门连同门闩被直接踹得四分五裂,碎木飞溅!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赤着上身、满身横肉和黑毛的壮汉,正揉着惺忪睡眼从一张脏污的炕上坐起来,愕然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一行人。 炕角,隐约可见一团用破草席卷着的东西,形状像是个人…… 那屠户看到李辰等人杀气腾腾,尤其是孙晴手中那已经张开、闪着寒光的复合弓,酒醒了大半,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敢闯老子家!知道老子是谁吗?” 李辰根本不跟他废话,对队员们一挥手:“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队员扑了上去! 那张屠户虽然凶悍,但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巡逻队员的对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 李辰走到那团草席旁,强忍着恶心和悲愤,用刀尖轻轻挑开一角。 里面露出一张青紫交加、双目圆睁、写满了痛苦与恐惧的年轻女子的脸,早已没了气息。 虽然面容扭曲,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 正是小环! 李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转过身,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挣扎嚎叫的张屠户,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处理干净。”李辰对孙晴留下四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肮脏血腥的院子。 身后,传来张屠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马婆婆吓得腿都软了,被一名队员扶着,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李辰站在院外,看着青云镇灰暗的天空,心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悲凉取代。这乱世,人命真的如同草芥。 小环的仇报了,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只希望小玉的运气能好一些。 “走,去赵员外家!”李辰翻身上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第93章 摆谱的赵员外 离开那处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屠户院子,空气中的压抑感并未消散。 小环的惨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李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马婆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直到走出西街老远,才敢稍微喘口大气。 “首……首领,赵员外家就在前面不远了。”马婆婆指着镇子相对整洁一些的南边区域,声音还带着颤,“赵员外的儿子在县衙里当个书吏,算是有点头脸的人家,家境殷实,规矩也多……” 李辰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戾与悲怆。 小环已经救不回来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玉能有个稍好点的归宿。 一行人来到一座青砖黑瓦、带着小小门楼的院落前。比起镇里大多数破败的房屋,赵家确实显得齐整许多,门口甚至还摆着两个小小的石鼓。 一名队员上前叩响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眼皮耷拉的老门房探出头来,懒洋洋地打量了一下门外这群明显不是普通流民的人。 “什么事?”门房语气淡漠。 马婆婆赶紧上前,赔着笑脸:“老哥,麻烦通禀一声赵员外,有故人来访,想打听个人。” “故人?”门房狐疑地扫了一眼气质迥异的李辰和身后精悍的队员,含糊道,“等着吧。”说完,“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时辰。 春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燥热,队员们还好,马婆婆和几个负责看守骡车的队员已是满头大汗。 李辰的耐心也一点点被消磨,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侧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老门房,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员外说了,生人太多,进院子恐惊扰内眷。只准一人进去。” 只准一人?孙晴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锐利,显然不放心李辰独自进入陌生环境。 李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在这青云镇,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区区员外之家,还不敢对他怎么样。 他倒要看看,这赵家摆的是什么谱。 “你们在外面等着。”李辰对孙晴吩咐一句,整理了一下衣衫,独自迈步走进了赵家院子。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颇为干净,种着几株常见的花草。只是气氛透着一种刻板的冷清。 进了待客的小厅,里面陈设简单,连杯待客的热茶都没有,更无人招呼落座。 李辰也不在意,负手站在厅中,静静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踱着方步走了进来,正是赵员外。 他眼皮微抬,扫了李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阁下何人?寻老夫何事?”赵员外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一股文不文、土不土的拿腔拿调。 李辰压下心头那股想给他两耳刮子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在下李辰,冒昧打扰赵员外。听闻府上不久前购入一名丫鬟,名叫小玉。不知可否属实?” 赵员外捋了捋山羊胡,不置可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副油盐不进、等着你求他的模样,着实令人光火。 李辰深说明来意:“实不相瞒,小玉原是在下一位远亲的侍女,因故失散。如今家人寻来,愿出原价,不,愿出十倍价钱,赎小玉回去,全其主仆之情,还望赵员外行个方便。” 听到“十倍价钱”,赵员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摇了摇头:“阁下怕是来晚了。我们赵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缺这点银钱。既然买进了门,就是赵家的人,没有再卖出去的道理。家中妇孺也已用惯了她,不便更换。阁下,请回吧。” 说完,竟直接端起旁边桌上那杯根本没动过的冷茶,做出送客的姿态。 李辰心中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这老梆子,明明就是故意拿捏,等着自己开出更高的价码,或者另有所图! 要不是为了顺利带回小玉,真想现在就掀了这狗屁桌子! 强忍着怒气,李辰盯着赵员外,声音冷了几分:“赵员外,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小玉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还请开个实在价码。” 赵员外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道:“实在价码?老夫方才说得很清楚了,赵家,不卖人。阁下若再纠缠,休怪老夫不讲情面,报官处理了!” 报官?李辰几乎要气笑了。 在这兵荒马乱、吏治崩坏的时节,一个区区书吏的父亲,也敢拿报官来吓唬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李辰考虑是否要用些“非常”手段时,马婆婆不知何进来了,悄悄对李辰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地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加钱,但别提赎身,提……借用?” 李辰明白了马婆婆的意思。 这赵员外不是不贪财,而是既要钱,又要面子,不想落个“转卖人口”的名声。 如果换个说法,比如“借用”或者“短期雇佣”,或许能打开局面。 李辰心中冷笑,面上却缓和了神色,重新开口道:“赵员外误会了。并非要贵府卖人,只是我那亲戚实在思念旧仆,想请小玉过去小住一段时日,以慰思念之情。当然,不会让贵府白白损失人手,我们愿意支付一笔‘借用’费用,金额……也可以是原价的十倍。不知员外意下如何?” “借用?小住?”赵员外捋着胡子的动作顿了顿,眼中算计的光芒再次闪烁起来。 十倍价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只是“借用”,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他沉吟片刻,故作勉强地道:“这个嘛……既然阁下如此有诚意,又是全其主仆之情,老夫若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这借用多久?费用如何支付?” 眼见对方松口,李辰心中鄙夷更甚,但为了小玉,只得继续周旋:“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一两月。费用可以立即支付。” 赵员外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虽然依旧假得很:“既如此……也罢,成人之美,亦是功德。管家,去把小玉带过来。” 第94章 小玉 赵员外松了口,管家这才慢悠悠地转到后宅去叫人。 等待的片刻,李辰只觉得这赵家厅堂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刻薄寡恩的霉味。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传来。管家领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便是小玉。 往日随在楚雪身边那个灵动秀气的小丫鬟,眼前的小玉几乎瘦脱了形。 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与麻木,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厅内的任何人。 李辰心中一痛,强忍着没有立刻上前。 赵员外端着架子,用施舍般的语气对小玉道:“小玉啊,这位李公子是你旧主家的亲戚,念旧情,接你过去小住些时日。你便跟着去吧,在别人家也要守规矩,莫要丢了我们赵家的脸面。” 小玉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老爷。” 李辰不想再多看赵员外那副嘴脸,直接从钱芸准备好的钱袋里取出相当于十斗米价的银钱(按十倍价格计算),放在桌上:“赵员外,费用在此,人我就带走了。”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赵员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满意,挥了挥手:“管家,送客。” 李辰不再多言,对小玉温和地说了一句:“小玉,跟我走吧。” 小玉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瞥了李辰一眼,眼神茫然,显然并不认识李辰。 李辰心中一动,装作整理衣袖,将楚雪给的那枚凤纹银簪的簪头在小玉眼前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小玉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辰,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认出来了!这是小姐派人来找她了! 巨大的惊喜和委屈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让旁边的赵员外和管家看出异常,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李辰心中了然,不再耽搁,转身便走。 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低着头,快步跟在他身后,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她恐惧的院子。 走出赵家大门,看到门外等候的孙晴和马婆婆等人,尤其是看到马婆婆这个“熟人”,小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依旧紧紧跟在李辰身边,不敢远离。 “走,先离开这里。”李辰翻身上马,示意小玉坐上马婆婆的骡车。 一行人迅速离开赵家所在的街区,直到拐出镇南,踏上相对僻静的回村道路,李辰才让队伍放缓速度。 跳下马,走到骡车旁。 小玉立刻从车上下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辰面前,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姐……小姐她还好吗?” 李辰连忙将她扶起:“快起来,不必如此。你们小姐很好,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她一直惦记着你们,这才让我来寻你们。” 听到小姐安然无恙,小玉哭得更加厉害,是欢喜,也是后怕。 李辰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和手腕上隐约的淤青,沉声问道:“小玉,在赵家……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小玉用袖子抹着眼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那赵家……规矩多得吓人,动不动就罚跪,不给饭吃……奴婢是给赵家小姐做伴读,可那小姐才五六岁,顽劣得很,稍有不顺心就哭闹……她一哭,赵夫人……赵夫人就不问青红皂白,对奴婢非打即骂……有时候,三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奴婢……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说着,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旁边的马婆婆听着,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叹道:“唉,这杀千刀的世道!买人的时候,一斗米就能换条命,等你要赎回来,就得花上一担米的价钱!果然是……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呐!” 这话说得粗粝,却道尽了乱世的残酷与不公。 小环惨死,小玉受尽折磨,而像张屠户、赵员外这样的人,却还能靠着盘剥和算计活得滋润。 李辰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 拍了拍小玉瘦弱的肩膀,温声道:“都过去了。以后跟着小姐,再没人能欺负你们。小环……她的事,你也别太难过,那个畜生,已经得了报应。” 听到小环的噩耗,小玉再次失声痛哭,为那个一同长大、一同落难、最终却阴阳两隔的姐妹。 队伍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继续前行。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回了小玉,完成了楚雪的嘱托,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但小环的遭遇和小玉的凄惨,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第95章 我可以做通房丫鬟的 一行人回到桃花源村时,已是暮色四合。 村口值守的队员看到首领归来,还带着一个面生的瘦弱女子,立刻放行,并有人飞快地跑向内院报信。 李辰带着小玉刚走进内院,得到消息的李楚雪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屋里冲了出来,目光急切地在李辰身后搜寻。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瘦小、怯生生的身影上时,脚步顿住,嘴唇颤抖着,几乎不敢相认。 “小……小玉?”李楚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小姐!”小玉看清站在灯火阑珊处、气质依旧高贵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李楚雪,积压了一路的恐惧、委屈、思念瞬间爆发,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扑上前,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李楚雪的腿,泣不成声,“小姐!真的是您!奴婢……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李楚雪也瞬间泪如雨下,蹲下身,用力将小玉搂在怀里,主仆二人相拥痛哭。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物是人非的悲凉,更有深入骨髓的主仆情谊。 “好了,好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李楚雪抚摸着小玉瘦骨嶙峋的背,心如刀绞。 才一个多月,小玉瘦了太多,脸色蜡黄,手腕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可以想象她在赵家受了多少苦。 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李楚雪拉着小玉的手,急切地问:“小玉,小环呢?她……她怎么样了?” 小玉闻言,身体一僵,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绝望地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李辰。 李辰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只能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将小环的遭遇说了出来。 听到小环竟然被转卖,最终惨死在屠户手中,受尽凌辱折磨,李楚雪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幸好被旁边的柳如烟和婉娘扶住。 “小环……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们……”李 楚雪瘫软在柳如烟怀里,失声痛哭,自责与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当初一同逃出的侍卫死了,如今小环也死了,旧日繁华与亲近之人,一个个凋零在这乱世之中。 小玉也陪着一起哭,内院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柳如烟几人连忙温言劝慰,好不容易才让两人的情绪稳定下来。 “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下去。”柳如烟柔声道,“楚雪,小玉能回来,已是万幸。先让她洗漱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你看她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李楚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小玉去洗漱。 孙二娘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柔软的换洗衣物。 当小玉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衣服,被李楚雪拉到饭厅,看到桌上摆着的热气腾腾的米饭、炒鸡蛋、炖蘑菇和一碗浓白的鱼汤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姐……这……这都是给奴婢吃的?”小玉手足无措,声音都在发抖。在赵家,她连残羹冷炙都难得吃饱。 “傻丫头,在这里,没有奴婢。”李楚雪红着眼圈,将她按在座位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快吃吧,这些都是孙姐姐特意为你做的。” 小玉看着满桌在她看来如同珍馐美味的饭菜,看着周围几位夫人温和的目光,再看看小姐那关切的眼神,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饭菜,一口口吃得无比珍惜和感动。 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人! 饭后,李楚雪拉着小玉的手,对柳如烟和李辰说道:“如烟姐姐,辰哥哥,以后我想让小玉跟我一起住。” 柳如烟笑了笑,打趣道:“自然可以。不过,楚雪妹妹,若是以后你嫁给了夫君,难道也带着小玉一起住吗?” 小玉一听,抬起头,虽然脸颊绯红,却语气坚定地说:“奴婢……我可以做通房丫鬟的!只要能一直伺候小姐,做什么都行!” 这话让在场几位夫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李辰更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李楚雪也是闹了个大红脸,嗔怪地拍了小玉一下:“胡说什么呢!”但眼底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有一丝甜蜜。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将李辰视作此生唯一的依靠。 话题很快被岔开,李楚雪又提起了她心心念念的事情:“辰哥哥,桃花源里的小木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建呀?” 李辰想了想,道:“既然是木屋,倒也不难。可以先让村里的木工,在外面按照我们需要的尺寸,将梁、柱、板材都加工好,做好标记。然后我们分批通过溶洞运进去,在里面直接组装起来就行。这样既省事,也能最大限度保守秘密。” 李楚雪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真的吗?那太好了!” 小玉虽然听不懂“桃花源”、“小木屋”具体指什么,但看到小姐如此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只觉得这个叫桃花源的地方,充满了希望和温暖。 第96章 小玉初见桃花源 小玉的到来,给李楚雪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慰藉。 主仆二人在房间里说了大半宿的体己话,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小玉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躺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听着身边小姐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如同置身梦中,生怕一觉醒来,又回到赵家那冰冷潮湿的柴房。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李楚雪醒来,看着身边睡得正香、眉头却依旧微微蹙起的小玉,心中一片柔软,也愈发坚定。 轻轻摇醒小玉。小玉惊醒,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伺候,被李楚雪按住了。 “小玉,以后在这里,不用再自称奴婢了。”李楚雪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我们也不再是主仆,是姐妹,是家人。” 小玉怔住了,连忙摇头:“小姐,这怎么行……” “听我说完,”李楚雪打断她,神色认真,“在这里,没有姬楚雪,也没有公主。我如今随了辰哥哥的姓,叫李楚雪。以前的身份,以前的事情,包括我们从哪里来,为什么逃难,全都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半个字!记住了吗?” 小玉看着小姐严肃的表情,虽然不太明白其中全部的深意,但她知道小姐绝不会害她,立刻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小玉记住了!以后您就是李楚雪小姐,小玉就是伺候您的丫头,以前的事,小玉烂在肚子里,死也不会说!” 见小玉如此懂事,李楚雪欣慰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丫头,是妹妹。走,洗漱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早饭时,李楚雪便向李辰和柳如烟提出了想让小玉也知晓桃花源的存在。 柳如烟看向李辰,李辰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了。 小玉是楚雪最信任的人,经历坎坷,心性质朴,日后楚雪嫁过来,小玉必然也是贴身之人,瞒着她反而不便。而且多一个人照料那片谷地,也是好事。 “可以。楚雪,你带她进去看看吧。规矩你也知道。”李辰道。 李楚雪高兴地应下。 饭后,李辰则找到了老胡(胡老三)。 “老胡,交给你个新活儿。”李辰将早就画好的简易木屋结构图摊开,“照着这个样式和尺寸,准备木料,梁、柱、板都加工好,做好编号。” 老胡凑过来一看,图纸虽然简单,但结构清晰,标注了长宽高和主要的连接方式(榫卯结构李辰只是提了个概念,具体实现还得靠老胡和木工琢磨)。 “首领,这是要建小仓房?”老胡好奇地问。 “算是吧,一处特别的……静室。”李辰没有多说,“木料选用结实耐腐的,加工好之后,先放在你那里,我另有安排。此事机密,参与的木工要绝对可靠。” 老胡见首领神色郑重,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小的亲自带两个徒弟做,保证又快又好,绝不泄露半分!” 安排好了木屋的前期准备,李辰便去忙盐矿和春耕的后续事宜了。 这边,李楚雪则拉着小玉,再次走进了那处通往秘密的溶洞。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山洞黑乎乎的……”小玉有些害怕地攥紧了李楚雪的衣袖。 “别怕,跟着我,马上就到了。”李楚雪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雀跃。 当两人穿过幽暗的溶洞,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小玉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洞口,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脚下是柔软如毯的绿草地,眼前是蜿蜒清澈的溪流,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点缀其间的野花,蜂蝶飞舞,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泥土芬芳……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画里才有的仙境! “小……小姐……这……这是……”小玉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李楚雪看着小玉那震惊到呆滞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分享秘密的喜悦和自豪:“这里,叫桃花源。是我们……是辰哥哥找到的,只属于我们几个人的地方。” 拉着如同梦游般的小玉,走在草地上,指着溪流,指着远处的果树林,指着那箱嗡嗡作响的蜜蜂:“你看,这里多美,多安静。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建一座小木屋……” 小玉听着小姐的描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美景,再想起昨天在赵家的遭遇和一路逃难见过的凄惨,巨大的反差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小姐……这里真好……真好……”小玉喃喃着,紧紧抓着李楚雪的手,仿佛生怕这美梦会醒来。 李楚雪搂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是啊,真好。所以,我们更要守住这里,守住这份安宁。” 主仆二人在谷地里漫步,李楚雪像个小导游,兴奋地介绍着这里的一切。小玉则像个初入宝山的孩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时不时发出低声的惊叹。 而在谷地入口附近那片阳光最好的坡地上,李楚雪已经选定了未来小木屋的建造地点。她想象着和辰哥哥,或许还有小玉,在这里生活的场景,脸上露出了幸福而憧憬的笑容。 第97章 建设小木屋 老胡和他那两个嘴巴最严实的徒弟,关起门来叮叮当当忙活了十来天,终于将李辰要求的所有木构件都加工完毕。梁、柱、椽子、木板,甚至门窗,都按照编号整齐地码放在工棚里,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清香。 接下来就是秘密运输。 这项工作主要由李辰和几位夫人亲自完成,偶尔也让小玉搭把手。 利用清晨或者傍晚人少的时候,大家化身搬运工,一次次往返于溶洞之间,将那些标记好的木料,悄无声息地运进桃花源,堆放在选定的坡地上。 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料,李楚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梦想中小屋的模样。 真正的搭建工作开始了。李辰虽然不是什么专业木匠,但前世好歹见过些世面,基本的建筑原理和榫卯结构的概念还是知道的。 他负责总体指挥和关键节点的把握,老胡则凭借丰富的经验,已将李辰那些“奇思妙想”落到实处。 “这根主梁要卡进这个槽里,对,用力敲实!” “这边的墙板先立起来,用临时木棍撑住!” “窗户的位置留在这里,通风采光都要好!” 谷地里变得热闹起来。敲打声、锯木声、还有众人的号子声,打破了往日的绝对宁静,却增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几位夫人也都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 赵英力气最大,扛木头、抡大锤的活儿她抢着干,干得比男人还起劲。 小玉更是勤快得不行,跑前跑后,递送小的板材,清理木屑,看着小屋一点点从无到有,从骨架到雏形,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如同神迹。 李楚雪则更像是这个未来爱巢的女主人和总设计师。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 “辰哥哥,这里能不能开个大一点的窗?早上阳光能照进来!” “如烟姐姐,我觉得这边可以隔出一个小间,放些杂物。” “英子姐姐,这边的墙板再往这边挪一点点好不好?” 几天后,一座功能齐全、造型别致的小木屋,终于在这片仙境般的谷地里矗立起来! 木屋不算很大,但结构合理。 主体采用坚固的榫卯和铁钉(少量)结合,墙壁是厚实的木板拼接,缝隙用混合了草筋的泥浆填充抹平,防风又保温。屋顶铺着老胡特意找来的防水性好的树皮和厚厚的茅草,显得古朴而温馨。 正面开了一扇宽敞的窗户,用的是打磨光滑的薄木板做窗棂,暂时糊上了韧皮纸(李辰让老胡试验做的),透光性不错。 一扇厚实的木门,门口还用剩下的木料搭了一个小小的廊檐。 推门进去,内部被巧妙地隔成了三个空间。 最大的一个是起居室兼卧室,靠窗的位置盘了一个小小的土炕,冬天连接外面的灶口可以烧火取暖。 炕对面预留了摆放桌椅的位置。一个小隔间作为储藏室,另一个则作为简单的洗漱间,李辰还规划了将来引一条细小的竹管从溪流取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天啊……这……这跟梦里的一模一样!不,比梦里的还要好!” 李楚雪站在木屋中央,环顾四周,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摸摸光滑的墙壁,又跑到炕上坐了坐,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溪流和花海,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 小玉也捂着嘴,满眼都是小星星:“小姐,这房子太漂亮了!我们以后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当然!”李楚雪用力点头,看向李辰,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柳如烟几位夫人也走进来参观,啧啧称奇。 “夫君真是巧思,这房子看着就舒服。”柳如烟赞道。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崭新的小木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众人或坐或站,在这梦想成真的小屋里,说着,笑着,规划着未来。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宁静。这座小木屋,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他与楚雪爱情的见证,是桃花源这片净土上,一个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巢。 或许,是时候考虑给楚雪一个更正式的名分了? 李辰看着在夕阳下美得不可方物的李楚雪,心中暗暗思忖。 毕竟,系统提示的“重大机缘”,也着实令人期待啊。 第98章 凤栖梧桐娶楚玉 小木屋在众人的精心布置下,愈发像个温馨的家。 柳如烟派人送来了崭新的被褥和窗帘,秀娘和婉娘用柔软的棉布缝制了床单和枕套,钱芸不知从哪里翻出几块颜色鲜亮的绸缎,做了几个小巧的靠垫。 屋子里还摆放了一盆从谷地里移栽的、开得正盛的野花,平添几分生气。 看着这处处透着用心与温暖的小窝,李楚雪只觉得一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对即将到来的新身份,充满了甜蜜的期待。 这日,柳如烟拉着李楚雪在桃花源溪边散步,看着不远处那栋崭新的小木屋,微笑着轻声问道:“楚雪妹妹,房子也建好了,心也安定了。准备好……真正成为我们的姐妹,嫁给夫君了吗?” 李楚雪闻言,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嗯……准备好了。” 柳如烟莞尔,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好,那姐姐和姜婆婆就为你张罗起来。” 婚事没有大张旗鼓,毕竟李楚雪身份特殊。 但在内院范围内,还是进行了一场简单却郑重的仪式。 姜婆婆作为村中长者,主持了仪式。 李辰与李楚雪对着天地和几位夫人拜了堂,算是礼成。 仪式过后,柳如烟和姜婆婆将李楚雪和小玉叫到一旁,进行了一番“婚前教育”。 内容无非是夫妻相处之道,侍奉夫君的注意事项,以及一些羞人答答的闺房知识。 李楚雪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却还是努力记在心里。小玉在一旁也听得脸蛋红扑扑的,既为小姐高兴,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点起了好几盏油灯)。 小小的木屋被映照得温馨而朦胧。 李楚雪穿着一身虽然不是大红、却也颜色喜庆的新衣,坐在铺着崭新被褥的炕沿上,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李辰推门进来,看到灯下美人那副既期待又害怕的娇俏模样,心中爱意涌动。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楚雪。”李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 “辰哥哥……”李楚雪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新人。 衣物一件件滑落,最初的生涩与疼痛过后,是无尽的缠绵与契合。李楚雪从女孩蜕变成了女人,将她的一切,连同那份隐藏的凤命气运,彻底交付给了身边这个男人。 当极致的欢愉如潮水般退去,两人相拥着喘息时,李辰的脑海中,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如同仙乐般响彻——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姻缘任务“凤栖梧桐”第二阶段:迎娶落难公主李楚雪!】 【夫妻感情亲密度判定:极高!】 【开始发放第二阶段奖励……】 【奖励一:农业科技包(知识灌输)——内含《果木嫁接改良技术》、《基础农作物选育与改良》、《土法酿酒工艺大全》。】 【奖励二:稀有作物种子(实物)——高产杂交水稻种子(100斤,适应本世界气候土壤)。】 【奖励三:优质果树苗(实物)——高产蜜桃树苗(10株)、无核葡萄藤(10株)、脆甜苹果树苗(10株)。】 【奖励四:国运加持(隐性)——宿主及其势力获得“未来可立一小国”之气运庇佑(注:时机未至,需待机缘,气运将潜移默化影响发展)。】 【奖励发放完毕!望宿主善用机缘,薪火相传,文明永续!】 一连串的奖励信息,如同炸弹般在李辰脑海中爆开,让他激动得几乎要坐起来! 知识类的农业科技包直接化作记忆流融入意识,各种嫁接、选育、酿酒的方法了然于胸!这简直是农业发展的大杀器! 而实物奖励更是惊人! 高产杂交水稻!这可是能真正解决粮食问题的神器! 虽然只有一百斤作为种子,但只要培育得当,未来桃花源将再无饥馑之忧!还有那些高产优质的果树苗,一旦成活,带来的将是源源不断的水果和潜在的经济价值! 最让李辰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个“国运加持”!虽然只是“一小国”,而且时机未到,需要机缘,但这意味着系统认可了他拥有建立一方势力的潜力!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技术或物资奖励,而是涉及到了玄之又玄的“势”的层面! “辰哥哥,你怎么了?”感受到李辰身体的僵硬和骤然急促的呼吸,李楚雪慵懒而关切地抬起头,柔声问道。 李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她重新搂紧,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没事,楚雪,只是……太高兴了。你真是我的福星!” 没有详细解释系统的事情,只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李楚雪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心爱之人如此说,心中也是甜丝丝的,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第二天一早,李辰便在桃花源深处,找了个僻静角落,将系统奖励的种子和树苗全部取了出来。 看着那金灿灿、颗粒饱满的杂交水稻种子,以及那些枝叶鲜嫩、透着勃勃生机的果树苗,李辰心潮澎湃。 这些东西太过惊世骇俗! 尤其是杂交水稻,一旦在外面大规模种植,想不引起轰动都难。怀璧其罪的道理,李辰懂。 立刻有了决断。 除了杂交水稻种子需要拿出去,找个由头让张启明带着可靠的老人秘密试种外,所有的果树苗,都必须先种在这绝对安全的桃花源里! 这里四季如春,土地肥沃,又有溪流灌溉,是培育这些“祥瑞”的最佳场所。等在这里培育成功,有了足够的种苗和经验,再逐步、谨慎地向外推广。 “立一小国……”李辰看着手中的稻种,又望向谷地外那广袤的群山,心中第一次真正涌起了超越“庇护一村”的野望。 凤已栖梧,祥瑞天降。 第99章 马婆婆开店 新婚燕尔,又是与自己倾心相许之人,李楚雪彻底沉浸在蜜糖般的幸福里。 桃花源那栋精心打造的小木屋,成了两人独处的完美爱巢。李辰但凡是有点空闲,便被楚雪缠着,拉进谷地,腻在小屋里。 清晨,楚雪会像只慵懒的猫咪蜷在李辰怀里,听着谷地里的鸟鸣,舍不得他起身。 午后,两人可能会相拥在窗边的炕上,说着漫无边际的悄悄话,或者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溪流发呆。 到了夜晚,红烛帐暖,被翻红浪,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女食髓知味,那份热情与依恋几乎要将李辰融化。 “辰哥哥,再陪我一小会儿嘛……”楚雪搂着李辰的脖颈,声音娇软,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意。 “乖,外面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李辰吻了吻她的发顶,虽然留恋这温柔乡,但身为首领的责任感让他不得不起身。 “事情永远都做不完的……”楚雪嘟起嘴,小声抱怨,却还是懂事地帮他整理好衣衫,只是那依依不舍的眼神,让李辰每次离开都感觉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无奈,村子和盐矿确实有太多事务需要李辰定夺。 只能狠下心,从那令人沉沦的温柔乡中挣脱出来。 首要任务,便是将系统奖励的那些“祥瑞”尽快种下。 李辰召集了柳如烟、李楚雪、婉娘、秀娘等几位夫人,带着小玉做帮手,再次进入桃花源。 将那些高产蜜桃、无核葡萄、脆甜苹果的树苗分发给众人,凭借着脑海中刚刚获得的《果木嫁接改良技术》知识,亲自示范如何挖坑、施肥、栽种、浇水。 “坑要挖得深一些,宽一些,底部垫些腐熟的肥土。” “树苗扶正,根系要舒展,填土后轻轻踩实。” “第一次浇水要浇透,往后视干湿情况再浇。” 夫人们听得认真,干得仔细。 尤其是李楚雪,对自己“带来”的这些神奇树苗格外上心,亲手栽下了好几株,仿佛在种下未来的甜蜜希望。小玉更是跑前跑后,提水覆土,忙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些蕴含着未来无限可能的树苗在桃源沃土中安家,众人都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是更为重要的杂交水稻种子。李辰将张启明请来,慎重地交给他一袋金灿灿的稻种。 “张先生,此乃我偶然所得的一种新稻种,据说产量远超寻常稻谷,但培育方法也与寻常稻种不同,需要精心照料。”李辰将脑海中关于杂交水稻育种、浸种、催芽、秧田管理、移栽等关键要点,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详细告知张启明。 张启明捧着那袋看似普通、却被首领如此重视的稻种,虽然心中惊疑,但对李辰早已建立的信任让他没有丝毫犹豫。 “首领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张启明肃然道,“盐坊附近新开垦出的那片山坳地,四面环山,入口隐秘,土质也颇佳,正适合秘密试种此稻。老夫亲自带几个口风最紧的老农在那里操持,绝不让消息外泄!” “好!此事就全权交由张先生了!”李辰重重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将希望寄托在这位沉稳的老书生身上。 内部发展按部就班,村墙之外的“外廓安置区”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随着投奔的流民越来越多,规模已然超过了村内人口,达到了四五百之众。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有了遮风避雨的窝棚和稳定的活计口粮,人心渐稳,甚至开始自发形成一些简单的物品交换。 这天,马婆婆瞅准李辰从盐矿回来的空隙,搓着手,有些忐忑地找了过来。 “首领,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马婆婆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马婆婆,有事但说无妨。”李辰对这位提供了小玉线索的婆婆还算客气。 “是这样的,首领,”马婆婆组织着语言,“你看咱们外廓现在人多了,大家伙儿干活挣了工分,除了换口粮,有时候也想换个针头线脑,或者有点什么小东西想跟人换换。老婆子我以前在镇上,也见过些市面……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在咱们外廓,也支个小摊子,做点小买卖?不用多大,就卖点粗盐、针线、或者收点大家用不上的小东西……” 马婆婆越说声音越小,小心观察着李辰的脸色。在这乱世,私自设摊买卖,往大了说可是犯忌讳的。 李辰闻言,却是心中一动。 商业的萌芽!这是聚居区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强行压制反而不美,加以引导和管理,或许能成为活跃经济、甚至增加村子收入的好事。 沉吟片刻,问道:“你想卖的东西,从哪里来?” 马婆婆连忙道:“粗盐可以从村里买,针线布头之类的,老婆子可以托相熟的货郎下次带点过来,或者用粮食跟村里会手艺的妇人换。!” 李辰点了点头:“想法不错。不过,不能乱来。这样吧,我会让张先生在安置区划出一小块地方,作为指定的‘交易区’。你想摆摊,需要登记,遵守村里的规矩,不能强买强卖,不能欺行霸市,按时缴纳少量的管理费。可能做到?” 马婆婆一听有门,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能做到!一定能做到!谢谢首领!谢谢首领开恩!” 第100章 商业的雏形 马婆婆得到首肯,欢天喜地地在张启明划定的外廓区“交易点”支起了第一个小摊。 摊子简陋,就是几块木板搭的台子,上面摆着用工分从村里换来的小包粗盐、一些颜色暗淡的针线、还有几个吴老二编的结实箩筐。 虽然东西不多,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外廓区的流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劳作,手里多少积攒了些工分。 除了兑换基本口粮,看到这小小的摊位,顿时觉得手里的工分有了更多的用处。 换点盐改善伙食,买根针缝补破衣,或者用自己捡到的漂亮石头、编织的草鞋换点需要的东西……简单的以物易物和工分交易,让这片原本只为生存而挣扎的区域,悄然多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马婆婆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整天挂着笑,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又找到了价值。 这景象落在孙二娘眼里,心思也活络起来。她找到李辰,身后还跟着两个在伙食班干活利索、人也机灵的妇人。 “首领,俺们有个想法。”孙二娘如今在村里地位稳固,说话也底气足了,“您看外廓现在人越来越多,光靠发的那点口粮,大伙儿肚子里都没啥油水。俺们伙食班几个姐妹商量着,能不能也在外廓支个摊子,卖点简单的吃食?比如蒸些杂粮馍馍,熬点骨头汤,或者用豆子做点豆腐脑啥的。肯定比不了村里,但能让干活的人花点小钱换个口味,补充点力气。赚了钱,俺们也能给村里交一份,剩下的姐妹们分一分,也算个贴补。” 李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孙二娘,果然有经济头脑!饮食业,这可是聚集人气、活跃经济的重要手段! “这个主意好!”李辰当即拍板,“民以食为天,有个吃饭喝水歇脚的地方,外廓就更像个能生活的地界了。你们可以去办,规矩跟马婆婆一样,划定的区域,登记造册,卫生必须搞好,价格要公道。赚了钱,上交两成作为村库收入,剩下的你们自行分配。” 孙二娘和两个妇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 就在这内外一片欣欣向荣之际,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又一次带着商队来到了桃花源村。 这一次,当他骑马走近村口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泥泞难行的小路,已经被拓宽夯实,虽然还是土路,却平整了许多,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村口那原本低矮的夯土墙,已然被一道高大、厚实、带着明显垛口和了望塔雏形的新城墙所取代!虽然尚未完全竣工,但那巍峨的气势已初具规模,与记忆中那个孱弱的小村落判若云泥! 而城墙之外,原本荒芜的空地上,如今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大片简陋却整齐的窝棚区。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窝棚区靠近道路的一侧,竟然零零散散地出现了几个小摊贩!有卖杂货的,有卖吃食的,虽然规模极小,往来的人也多是衣衫褴褛,但那讨价还价的声音,升腾而起的热气,分明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这哪里还是个村子?这分明是一个正在快速成型、充满活力的小型城镇雏形! 胡管事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势力的起落,但像桃花源这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一种近乎野蛮又秩序井然的速度发展起来的,绝无仅有! 交割完盐货,胡管事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与李辰会面。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李首领,”胡管事拱着手,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贵村……不,贵地的发展,真是让胡某大开眼界!假以时日,此地必成一方重镇啊!” 李辰笑了笑,谦逊道:“胡管事过奖了,不过是乱世求存,让跟着我的人有条活路罢了。” “首领过谦了。”胡管事摆摆手,眼中精光闪烁,终于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胡某有个不情之请。眼见贵地日渐繁荣,人气聚集,我们四海货行,能否也在此地设一个小小的分号?不需多大地方,主要经营些百姓日常所需的针头线脑、布匹杂货,也与贵村的雪盐贸易相辅相成。不知首领意下如何?” 李辰心中一动。四海货行若能在此设点,意义非凡! 这等于将桃花源纳入了外界的商业网络,不仅能更方便地获取外界物资,提升村民生活水平,更能极大地提升桃花源在周边区域的影响力和地位! 而且,有四海货行这块招牌在,也能震慑不少宵小之辈。 “胡管事有此意愿,是我桃花源的荣幸。”李辰略一沉吟,便爽快答应,“村外区域,胡管事可以自行选址建房,规矩与其他商户一样,登记造册,依法纳税即可。我们也会保障贵号的安全。” 胡管事大喜过望:“多谢首领成全!首领放心,四海货行定当遵守此地的规矩,公平买卖!” 送走心满意足的胡管事,李辰站在初具规模的村墙上,眺望着城外那一片日益兴旺的景象。 马婆婆的小摊,孙二娘即将开张的食铺,还有即将落户的四海货行分号……商业的星星之火,已然在这片乱世的夹缝中点燃。 这一切,都源于他最初只想守护一村安宁的念头。 而如今,这艘名为“桃花源”的大船,正载着越来越多的希望与梦想,不由自主地,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101章 有时候活下去比尊严更重要 四海货行决定在桃花源外廓设立分号的消息,如同一声号角,进一步刺激了这片新兴区域的活力。 更多有手艺、有想法的人开始琢磨着做点小生意,原本只求活命的流民们,眼中也开始闪烁起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但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繁荣与混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这日晚饭后,柳如烟拿着一份新整理的外廓区情况简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找到了正在书房查看盐矿产量记录的李辰。 “夫君,外廓现在人是越来越多了,龙蛇混杂。张先生那边登记造册的还好,但还有不少没经过允许、偷偷混迹其中的闲散人员,管理起来颇为吃力。”柳如烟轻声汇报。 李辰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人多是非多,这是难免的。加强巡逻,严格核查身份就是了。”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最近,外廓区靠近小河边的几处窝棚里,似乎……有几个妇人,又操持起了以前的皮肉生意……” 李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柳如烟:“哦?有人强迫她们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据孙晴暗中查探,倒不像是被迫。多是些没了男人,自己又带着孩子,或是身体弱干不了重活的妇人。靠村里发的救济口粮,勉强饿不死,但孩子想吃好点,或者想扯块布做件新衣,就……就只能用这种法子,换点零散工分或者粮食。” 李辰沉默了片刻,问道:“如烟,若在以往太平年月,官府对这等事,管是不管?” 柳如烟苦笑道:“这等事,历朝历代都禁不绝。官府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逼良为娼、或者涉及命案的大事,通常是不管的。说白了,管也管不过来,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大乱子就行。” 李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来自现代,骨子里对这种将人物化、尤其是将女性身体作为交易工具的行为有着本能的排斥。 但柳如烟的话,又赤裸裸地揭示了乱世底层最残酷的现实——活下去,有时候比尊严更重要。 “走,下去看看。”李辰站起身,语气有些沉闷。 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柳如烟和两名便装的队员,如同寻常路人般,走进了夜幕渐渐笼罩的外廓区。 窝棚区灯火零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靠近小河的那片区域,明显比其他地方“热闹”一些。几个简陋的窝棚门口,隐约能看到些涂着劣质胭粉、倚门张望的妇人身影。 看到李辰这一行衣着整齐的男子走过,有胆大的还会抛来几个带着暗示的眼神。 柳如烟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窝棚。李辰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窝棚里,一个面色憔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妇人,正就着微弱的油灯缝补一件孩子的破衣服。旁边草席上,睡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瘦瘦小小的女孩。看到有人进来,妇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身后挡了挡,脸上挤出职业化的、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几位爷……” 李辰没有理会那笑容,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布满补丁的小衣服和身后熟睡的孩子身上,心中的那点不适感被一股沉甸甸的酸涩取代。 “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乐子的。”柳如烟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是村里管事的,过来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 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转为惶恐,连忙放下针线,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管……管事大人……俺……俺没犯规矩……” “没人说你犯规矩。”李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孩子的爹呢?” 妇人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年……被溃兵抓去运粮,再……再没回来……” “就靠你自己带孩子?” 妇人默默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俺身子弱,垦荒伐木的重活干不了,挣的工分只够换点稀粥……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俺……俺没办法……” 看着她那绝望又带着一丝麻木的眼神,听着草席上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李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连续走访了另外两处类似的窝棚,情况大同小异。都是失去了依靠的妇人,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嗷嗷待哺的孩子,不得已用最原始、最无奈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 而那些光顾的男人,也多是外廓区里那些同样挣扎在温饱线上、无处宣泄精力与苦闷的光棍汉。一方为了活命,一方为了片刻的慰藉与释放。 离开小河区,走在返回内院的路上,李辰心情异常沉重。 “对妇人来说,是为了活命。对男人来讲,是本能的需求。难道这两者之间,就没有一个更体面、更能让人保有尊严的调和方式吗?”李辰像是在问柳如烟,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如烟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世道,能活着已是不易。尊严……有时候是奢侈品。” “不,”李辰停下脚步,望着夜幕下初具规模的村墙和远处零星的火光,眼中逐渐凝聚起坚定的光芒,“如果可能,我希望在桃花源,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至少,是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脑海中思绪飞转。 “外廓区现在几百号人,青壮男女比例失调,很多立了功的人还是光棍一条。我们之前提过的内部婚配,必须加快推动!张启明和姜婆婆要牵头,多组织些活动,牵线搭桥,鼓励成立家庭!成了家,有了牵挂,人心就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自然就少了!” “还有奖励!对于那些表现突出、立功的人员,不能只奖励工分粮食!可以奖励他们外廓区更好的住房,甚至未来村内的居住资格!让他们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了家,有了奔头,谁还愿意去那种地方?” “对于那些实在没有劳动能力的孤寡,村里要建立更完善的救济机制,确保他们最基本的生活,不至于被逼到绝路!” 李辰越说思路越清晰,原本压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发展带来的问题,终究要靠更完善的发展和管理来解决。 “如烟,明天就召集张先生、王犇、钱芸他们议事!我们要尽快拿出一套详细的章程来!”李辰语气坚定,仿佛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标。 第102章 村子人口过千 翌日,内院议事堂。 李辰、柳如烟、张启明、王犇、钱芸、老胡、孙晴等核心骨干济济一堂。 李辰将昨夜所见所思和盘托出,提出了改革管理的初步构想。 张启明率先汇报了最新的人口统计数据:“首领,诸位,截至昨日,经登记在册的内村居民有三百二十七人,外廓安置区居民已达六百八十九人!内外相加,已逾千口!” 一千多人!这个数字让在座众人都微微动容。 在这战乱饥荒的年代,许多苟延残喘的小镇,人口也不过如此了。 桃花源,已然是一个不容小觑的聚居体。 “人口过千,鱼龙混杂,旧有的粗放管理难以为继。”李辰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有力,“我们必须立下规矩,明确赏罚,引导人心向上。我拟定了新的管理办法,诸位参详补充。” 详细阐述了构思一夜的方案: 一、身份界定与居住管理。 内村居民,发放特制的木质或竹制“村民卡”(李辰描述了样式,由老胡负责制作),作为身份凭证。内村提供集体宿舍(后期可申请独立住房),保障基本食宿,但必须服从统一分工安排。 外廓居民,发放不同颜色或标记的“临时居住卡”,主要居住在安置区窝棚或自行搭建的简易房中。 二、贡献点与工分双轨制。 内村实行“贡献点”制度。完成本职分工任务获得基础贡献点,超额完成任务、做出技术革新、立下功劳(如作战、建设、提出有效建议等)可获得额外奖励贡献点。贡献点主要用于: 1. 申请独立住房或改善居住条件; 2. 作为申请婚配的重要参考依据(鼓励成立家庭); 3. 兑换村内特许的、非基本的物资或服务(如更好的布料、工具、学习机会等)。贡献点不可私下交易,由村内统一记录管理。 外廓实行“工分”制度。参与修路、垦荒、运输等劳动换取工分。工分可作为“货币”,在指定的商业区内自由交易,购买食物、日用品、服务等。工分体系相对独立,更具流动性。 三、保障与激励并行。 对于内村外村均无劳动能力、且无亲属依靠的鳏寡孤独,由村库提供最基本的口粮保障,确保生存。 但同时,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更多食物、衣物、居住条件),无论内外,都必须通过劳动(赚取工分或贡献点)或对村子做出贡献来换取。不养懒汉,鼓励奋斗。 四、鼓励婚配,稳定人心。 由张启明和姜婆婆牵头,定期组织适龄男女参加一些集体活动,创造接触机会。鼓励自由恋爱,对于双方自愿、且贡献点达到一定标准的婚配申请,村里给予一定资助(如提供新房、基本生活用具等)。 新规条款细致,环环相扣,既强调了集体秩序,又保留了个体奋斗的空间,还兼顾了人情伦理。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柳如烟补充道:“此法甚善。贡献点与工分分开,既保证了内村核心的稳定与奉献精神,又给了外廓人员通过努力改善生活的希望和途径,还能活跃商业。” 钱芸拨弄着算盘:“贡献点内部循环,工分外部流通,账目清晰,便于管理。只是初期统计核算工作量会很大。” 张启明抚须道:“无妨,老夫可挑选几名识文断字的少年,专门负责此事。正好也让他们历练一番。” 王犇拍着胸脯:“规矩定下了,谁要是敢闹事,俺王犇第一个不答应!” 孙晴言简意赅:“巡逻队会加强巡查,确保新规执行。” “好!既然大家无异议,即刻起,张先生牵头,草拟详细章程,三日后,颁布全村!”李辰一锤定音。 三日后,新的《桃花源村居民管理与贡献办法》正式以告示形式,张贴在内村公告栏和外廓区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张启明亲自带着几个嗓门大的少年,轮流宣读讲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内外千余口人。 内村居民大多感到振奋,尤其是那些尚未婚配、渴望立业的青壮,看到了获得独立住房和成家立业的明确路径,干劲更足了。贡献点成了他们口中热议的新词。 外廓区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有能力的青壮看到工分可以自由交易,还能通过努力争取进入内村的机会,摩拳擦掌。一些老弱妇孺则对基本保障松了口气,但也被“不养懒汉”的条款激励,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轻省活计,多赚点工分。 整个桃花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人们议论着,规划着,对未来充满了更具体的期待。 就在这新规颁布引发的热议中,一桩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喜事,悄然发生了。 负责村口值守和编筐的吴老二,扭扭捏捏地找到了正在外廓区巡视、落实新规的张启明。 “张……张先生……”吴老二搓着粗糙的手,老脸涨得通红,“俺……俺想登记……那个……婚配。” 张启明扶了扶眼镜,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光棍:“哦?吴老哥看上了哪家的妇人?对方可同意?按照新规,你们双方都需要有一定的贡献点基础……” 吴老二连忙摆手:“不……不是年轻的。是……是马婆子……马婆婆。俺们……俺们商量好了。” 马婆婆?那个刚开了小杂货摊的牙婆? 张启明愣了一下,随即捋须笑了起来:“好啊!暮年相伴,互相有个照应,这是好事啊!你们二位的贡献点……吴老哥你值守、编筐,马婆婆经营摊位、也曾提供重要线索,贡献点都符合基本要求。老夫这就为你们登记!” 消息传开,内外村都轰动了。 谁能想到,新规颁布后第一对申请婚配的,竟然是看门的吴老汉和开杂货摊的马婆婆! 有人觉得稀奇,有人送上祝福。两个在乱世中漂泊半生、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人,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找到了彼此的温暖,决定携手走完余生。 李辰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特意批了一小笔资助,让老胡带人给吴老二和马婆婆在内外村交界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搭建了一间稍大些、带个小院的夯土房,作为他们的新房。 第103章 杞国君姬允 在桃花源外,杞国与东山国的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燃烧得更加炽烈残酷。 杞国国都,一座同样饱经风霜、墙垣染血的城池。 王宫大殿,往日象征着威严与秩序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恐慌。 烛火摇曳,映照着王座上那位年仅三十余岁、却已两鬓微霜、眼窝深陷的国君——姬允。 他穿着皱巴巴的诸侯冕服,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紧紧抓着扶手上雕刻的兽头,仿佛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依靠。 殿下,几名武将甲胄染血,尘土满面,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文臣们则分列两侧,大多低着头,眼神闪烁,有的面露忧色,有的则纯粹是恐惧。 “又败了?啊?孤的三千将士,连同校尉李崇,就……就这么没了?岩关……也丢了?”姬允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极力压抑的怒火。短短半月,连丢两座边境重镇,损兵折将近万!这已经不是败仗,这简直是一场溃败! 跪在最前面的老将,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悲怆:“陛下……东山国此次动用了大量从莱夷购来的攻城器械,巨石如雨,我军……我军城防难以支撑……李校尉他……他力战殉国了!” “莱夷的器械……”姬允喃喃重复了一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杞国贫弱,国库空虚,连军士的粮饷都时常拖欠,哪里有余财去购买那些昂贵的战争利器? 目光扫过殿下的臣子。武将们大多垂头丧气,显然已被接连的败绩磨掉了锐气。 文臣队列里,丞相低着头,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御史大夫捻着胡须,眼神飘忽;户部尚书则是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苦瓜相……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姬允心头。 ‘孤的朝堂……竟已无人可用了吗?’ ‘武将怯战,文臣惜身!一个个只会说“陛下息怒”、“臣等无能”!息怒?江山都快没了,让孤如何息怒!无能?既然知道无能,为何不想办法变得有能!’ ‘先王在位时,虽谈不上雄才大略,至少朝中尚有几位能征善战之将,几位敢于直谏、胸有韬略之臣。可如今……如今呢?’ ‘是了,能打的,不是老迈就是战死了。有才的,要么被东山国的细作暗杀了,要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了,剩下的……尽是些溜须拍马、明哲保身、争权夺利的蠹虫!’ ‘孤登基之初,也曾想励精图治,重现杞国昔日荣光。可这乱世……这内外交困……孤……孤身边,连一个真正能倚为臂助、能力挽狂澜的人都找不出来吗?’ ‘难道天要亡我杞国,亡我姬姓宗庙?’ 姬允感到一阵眩晕,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最后的希冀:“诸卿……如今国难当头,可有良策,以退强敌?但凡有策,无论成败,孤绝不怪罪!”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伤兵营方向的哀嚎声,显得格外刺耳。 半晌,那位一直低着头的老丞相,终于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陛下,为今之计……或可再遣使臣,前往洛邑,向天子求援?请天子下诏,责令东山国退兵……”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周天子如今自身难保,偏安洛邑,靠着各大诸侯的“供奉”苟延残喘,哪还有力气和威望去管两个边陲小国的闲事?上次派去的使者,连天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回来。 姬允闭上眼,挥了挥手,连斥责的力气都没有了。 “退朝吧。”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留下姬允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象征着权力、此刻却无比冰冷的王座上。 殿内空旷,烛影幢幢。姬允望着殿外灰暗的天空,仿佛能看到远方烽火连天,听到子民在铁蹄下的悲鸣。 “人才……良将……能臣……你们到底在何方?”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坐拥王位,手握大义名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内部腐朽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或许……真到了该考虑那条最后退路的时候了?放弃边境,收缩兵力,死守国都?可那样,等于将大片国土和子民拱手让人,他姬允,将成为杞国的千古罪人! 第104章 听说有个叫桃花源的村子 姬允浑浑噩噩地离开令人窒息的大殿,步履沉重地回到后宫。 往日富丽堂皇的宫苑,此刻在他眼中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 宫女内侍们远远看到国君阴沉如水的脸色,纷纷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触怒这位濒临绝望的君王。 踏入自己的寝宫,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心中的阴霾。 他的王妃,出身于杞国一个日渐没落但家风清正的士族家庭,正坐在窗边,眉头微蹙,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方丝帕,显然也在为前方的战事忧心。 “陛下。”见到姬允进来,王妃连忙起身迎上,看到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颓唐,心中一阵刺痛,柔声唤道。 姬允摆了摆手,无力地瘫坐在软榻上,闭上眼,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又是一场败仗……岩关丢了,李崇……战死了。” 王妃闻言,脸色也白了几分,她默默上前,替姬允轻轻按揉着额头,试图缓解他的焦虑。 沉默了片刻,王妃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道:“陛下,臣妾……今日家中兄长前来探望,说起了一桩奇事。” “奇事?”姬允眼皮都懒得抬,如今还有什么奇事能比亡国之祸更“奇”? “兄长说,在我国与东山国交界的边陲之地,那片被称为‘遗忘山脉’的荒僻所在,近来出了一个能人。” “据说那人将一处名为‘桃花源’的村落,治理得井井有条,人口已逾千数,不但能自给自足,还修建了坚固的城防,开辟了良田,甚至……还有传闻,他们能产出品质极佳的雪盐。” “雪盐?”姬允微微睁开了眼睛。盐铁之利,在任何时代都是财富和力量的象征。一个边陲村落,能自产雪盐? “是,雪盐。”王妃肯定道,“而且,据兄长所言,那桃花源的首领颇有些神异之处,擅农事,通工匠,手下更是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那片土地,虽然偏远无人问津,但按照疆域划分,确是我杞国之土!陛下,您看……能否派人前去探访一番?或许……或许那位能人,对眼下困局,能有些不一样的见解或……助力?” 姬允猛地坐直了身体,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精光! 人口过千,城防坚固,自产雪盐,能人聚集!这哪里还是个村子?这分明是一股潜藏的、不容小觑的力量!而且,就在他杞国的土地上! “桃花源……李辰……”姬允低声重复着这陌生的地名和人名,心思电转。如今朝堂无人可用,前线节节败退,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都必须抓住! “爱妃,你兄长可知那桃花源具体方位?那首领李辰,为人如何?可能为孤所用?”姬允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急切。 王妃沉吟道:“具体方位兄长也只是听闻,大致在青云镇附近的深山之中。至于那首领李辰,传闻颇为年轻,但手段不凡,善待流民,规矩森严。能否为陛下所用……臣妾不敢妄断。但此人既能在那等混乱之地开辟一方净土,必非池中之物。即便不能直接助战,若能得其粮草、盐铁之助,或与其结盟,牵制东山国部分精力,于我杞国亦是大利!” 结盟?姬允心中一动。 以一个国君之尊,与一个村寨首领结盟?听起来有些荒唐。 但此一时彼一时,若真能解燃眉之急,些许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姬允又皱起眉头,“此事需绝对机密,若让朝中那些……或让东山国得知,恐生变故。派何人去方为妥当?”朝臣他如今是一个都信不过了。 王妃看着姬允,深吸一口气,忽然跪倒在地:“陛下,若信得过臣妾,臣妾愿亲自前往!” “什么?你?”姬允大吃一惊,“不可!路途遥远,兵荒马乱,你乃一国王妃,岂可亲身犯险?” 王妃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正因臣妾是王妃,此行才更显诚意!若派臣子,难免走漏风声,或被人轻视。臣妾微服前往,只带少数绝对忠心的护卫,以探亲或避祸为名,反而不易引人注目。为了杞国,为了陛下,臣妾甘冒此险!” 看着爱妃那决绝而信任的眼神,姬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感动。 在这众叛亲离、无人可用的时刻,唯有身边结发之妻,愿为他挺身而出,奔赴险地。 他扶起王妃,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爱妃……苦了你了。” “为国为家,臣妾万死不辞。”王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当夜,杞国王宫侧门悄然打开。 一队不过十余人、装扮成寻常商旅家眷的队伍,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国都。 队伍核心,正是一身素衣、以纱巾遮面的杞国王妃。 她没有带走任何彰显身份的仪仗,只带上了国君的亲笔密信和几件不起眼却价值连城的珍宝作为见面礼。 马车辘辘,驶向那片战火边缘、却孕育着未知希望的群山。 姬允站在宫墙之上,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车队,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忧,有期盼,更有一种将国运寄托于渺茫传闻的荒谬与无奈。 “桃花源……李辰……但愿你不要让孤失望……” 第105章 杞国王妃韩梦晴 杞国王妃韩梦晴的队伍,离开了压抑的王宫,却并未踏上坦途。 相反,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只能用“触目惊心”四字形容。 越是靠近边境,景象便越发凄惨。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被野狗乌鸦啃食,面目全非。 废弃的村庄冒着残烟,侥幸活下来的流民如同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地在荒野中跋涉,只为寻找下一口可能活命的食物。偶尔遇到小股的溃兵或匪徒,护卫们不得不亮出兵器,凭借精良的装备和一股狠劲将其惊退。 韩梦晴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这一切,纤纤玉指紧紧攥着衣角,心中悲凉与沉重交织。 这就是她的国家,夫君治下的疆土?与王宫内的奢靡(尽管已大不如前)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一股强烈的、要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什么的决心,在她心中愈发坚定。 经过数日小心翼翼的跋涉,绕过几处危险的交战区,队伍终于按照模糊的指引,抵达了青云镇附近。 向当地人打听“桃花源”时,得到的反应却颇为微妙,有人茫然,有人讳莫如深,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最终,在一名收了银钱、胆子颇大的本地樵夫带领下,队伍拐入了一条明显经过修葺、通往深山的小路。 当马车驶入桃花源村外廓区的地界时,韩梦晴和她的护卫们,都不由得愣住了。 与外界的死寂、混乱和绝望截然不同,这里虽然建筑依旧简陋(主要是窝棚和新建的夯土房),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道路上人来人往,虽然大多衣着朴素,甚至带着补丁,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步履匆匆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看不到面黄肌瘦的饿殍,也看不到麻木绝望的眼神。人们或是扛着工具走向工地,或是在划分出的“交易区”与人讨价还价,或是围在孙二娘新开的食铺前,等着购买热腾腾的馍馍和汤水。 孩童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与外界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孩子判若云泥。 更令人心惊的是,远处那道已然成型、高大厚实的城墙,以及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穿着统一服饰、精神抖擞的巡逻队员。这哪里像个村子?这气象,这秩序,分明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微型城镇! “停车。”韩梦晴轻声吩咐。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尽管穿着寻常商妇的衣裙,用纱巾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雍容气度,以及身后那些明显训练有素、眼神锐利的护卫,依旧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立刻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注意和低声议论。 很快,便有负责外廓区治安的巡逻队员上前询问。韩梦晴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由一名口齿伶俐的侍女上前应答: “这位军爷,我等是来自洛邑的行商,听闻贵地物产丰饶,特来拜访,看看有无生意可做。不知可否引见贵地首领?” 巡逻队员见对方气度不凡,护卫精悍,不敢怠慢,留下几人陪同(实为监视),另一人迅速跑回内村通报。 消息传到内院时,李辰正在和柳如烟、张启明商议杂交水稻试种田的灌溉问题。 听说有洛邑来的大商队求见,李辰也有些意外。 洛邑?那可是周天子所在,虽然如今衰微,但名头还在。 “请他们到外廓议事厅稍候,我这就过去。”李辰吩咐道。出于谨慎,并没有立刻将人请进内村。 就在李辰准备动身时,李楚雪带着小玉从桃花源回来,正好在院门口遇上。 “辰哥哥,是要去见外面来的那些人吗?”李楚雪随口问道。 “嗯,说是洛邑来的行商,想谈生意。”李辰点头。 李楚雪原本并未在意,目光随意地向外瞥去,恰好透过月洞门,远远看到了站在外廓议事厅门口等候的韩梦晴一行人。 虽然距离不近,韩梦晴也戴着纱巾,但那份融入骨子里的、经过严格宫廷礼仪熏陶而形成的站姿、气度,以及身边护卫那种不同于寻常家丁的、带着军伍痕迹的警戒姿态,让李楚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曾是周王室的公主,对这种属于顶级贵族圈层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绝不是什么普通行商! 李楚雪立刻拉住李辰的衣袖,将他稍稍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辰哥哥,且慢!” “怎么了?”李辰疑惑。 李楚雪目光紧盯着远处的韩梦晴,低声道:“来人绝非普通商贾!你看那为首女子的站姿仪态,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分都透着规矩,那是经年累月严格训练才能养成的习惯,非顶级门阀或……或宫廷不能有!还有她身边那些护卫,眼神、站位,绝非寻常护院,更像是……军中好手伪装!” 李辰闻言,心中一凛,仔细望去,经楚雪提醒,他也察觉到了那丝不协调的高华气度。 “你的意思是?” 李楚雪深吸一口气:“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所谓行商恐怕只是托词。辰哥哥,与她交谈,务必把握分寸,可坦诚合作之利,但关乎村子根本的核心机密,定要留足三分!切莫被其身份或言辞所惑!” 李辰看着李楚雪那严肃而关切的眼神,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放心。” 第106章 托付 外廓区的简易议事厅内,李辰与自称韩夫人的王妃相对而坐。 侍女侍立在王妃身后,眼神中带着一丝傲然。 厅外,王妃的护卫与桃花源的巡逻队员各自保持着距离,气氛微妙。 寒暄已过,话题却始终在云端打转。 韩梦晴(王妃)轻抚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李首领治下有方,此地民生富足,秩序井然,实在令人惊叹。不知贵村主要产出为何?我韩家行商天下,或可有些合作。” 李辰笑容得体,应对从容:“韩夫人过誉。山野小村,不过是种些粮食,打些猎物,勉强糊口罢了。偶有些山货、粗盐,也只是自用,难登大雅之堂,恐入不了夫人法眼。” 一个绕着圈子打听底细,一个滴水不漏模糊焦点。 聊了半晌,尽是些“风景甚好”、“民风淳朴”的虚词。 站在韩梦晴身后的那名年轻侍女有些按捺不住了,觉得这山村首领未免太过不识抬举,夫人何等身份,屈尊降贵前来,竟如此敷衍? 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眼神中透出些许不满。 这一声轻咳,让韩梦晴骤然惊醒。 看着对面李辰那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心中蓦地升起一丝惭愧。 是啊,自己隐瞒身份前来,空口白牙,毫无诚意,又如何能指望对方推心置腹?这桃花源的一切,这李辰的气度,都明确地告诉她,眼前之人绝非寻常乡野村夫,岂是几句虚言所能打动? 韩梦晴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了想要开口的侍女。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着李辰,郑重地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李首领,方才言语不实,是梦晴失礼了。”她不再用“韩夫人”这个化名,“实不相瞒,我并非什么洛邑行商。我乃杞国王妃,韩梦晴。” 此言一出,厅内微微一静。 尽管李辰早有猜测,但得到亲口证实,心中还是一凛。侍立在李辰身后的两名队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看向韩梦晴和她身后的侍女。 李辰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之色,连忙起身虚扶:“原来是王妃殿下驾临,失敬!只是……此地简陋,并非讲话之所,若王妃不弃,还请移步内村详谈?” 韩梦晴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这简陋的议事厅,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关乎重大,确实需要更隐秘的环境,便点了点头:“如此,有劳李首领。” 李辰示意只准韩梦晴带一名贴身侍女随行,其余护卫需在外廓区等候。 王妃的护卫首领面露犹豫,韩梦晴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听从安排。 进入内村,看到更加规整的屋舍、精神饱满的村民以及隐约传来的打铁声、织布声,韩梦晴心中更是惊叹。来到内院一间僻静的客厅,屏退左右,只留李辰与韩梦晴(及一名侍女)三人。 没有了外人,韩梦晴不再掩饰脸上的忧色,将杞国如今面临的危局,前线连战连败,城池接连失守,朝中无人可用的困境,一一向李辰道来,语气沉重,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李首领,如今的杞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亡国……或许就在旦夕之间。”韩梦晴的声音带着哽咽。 李辰默默听着,面色凝重。 待王妃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现实:“王妃殿下,您的信任,李辰感激。但您也看到了,桃花源,终究只是一个小小村落,人力物力有限,能自保已属不易。两国交战,涉及千军万马,我等……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杯水车薪,难解危局啊。”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韩梦晴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啊,指望一个村子去扭转一国战局,何其荒谬?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然而,这一路行来,尤其是进入桃花源后的所见所闻,让她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这里没有外界的死气沉沉,没有官场的腐朽倾轧,有的是一种蓬勃向上的、秩序井然的生命力! 这李辰,能以如此手段治理一方,其能其志,绝不止于偏安一隅! 她观察着李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或许,这里无法立刻拯救杞国,但这里,或许能成为最后的希望之火种保存之地! 忽然,韩梦晴做出了一个让李辰和身边侍女都大吃一惊的举动! 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李辰面前,竟是要屈膝跪下! “王妃不可!”李辰眼疾手快,连忙起身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下跪之势,眉头微蹙,“在我们桃花源,不兴这个。人人皆凭本事吃饭,无需向任何人下跪。” 韩梦晴被李辰稳稳托住,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抬起泪眼,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李首领!梦晴不敢奢求您能挽救杞国于倾覆。只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王妃请讲。” “若……若真有那么一天,杞国亡了,社稷崩塌,王宫陷落……求您,求您能收留我王室遗孤,以及……以及一些不愿受辱的内眷家人!给他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为我姬姓王室,保留一颗血脉火种!梦晴……求您了!” 韩梦晴说着,泪水终于滑落脸颊,带着一个母亲、一个王妃最后的祈求与绝望。 李辰看着眼前这位放下所有尊严、只为给家族留一条后路的王妃,心中震动。 沉默了片刻,感受着韩梦晴那近乎绝望的期盼,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一日,只要他们遵守桃花源的规矩,我李辰,必护他们周全,给王室留下一缕血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韩梦晴闻言,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踉跄一步,被侍女扶住。她看着李辰,泪水中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多谢……多谢李首领……” 第107章 谷口雄关 韩梦晴坦诚身份并得到李辰保留王室火种的承诺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那份属于王妃的矜持与疏离也淡去了不少。 李辰见对方已亮明底牌,且言辞恳切,便也投桃报李,邀请王妃在村中多住几日,稍作休整。 接下来的几天,韩梦晴在桃花源内村的见闻,彻底颠覆了她对“村落”的认知。 李辰让李楚雪陪着韩梦晴四处走走。 楚雪心思玲珑,虽未透露自己真实身份,但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教养与见识,让韩梦晴暗暗心惊,愈发觉得这桃花源藏龙卧虎。 她们参观了整齐划一、孩童书声琅琅的学堂,看到了铁匠铺里赵英带着学徒挥汗如雨,打造着样式奇特却寒光闪闪的兵器和坚固耐用的农具;走进了纺织工棚,秀娘和妇人们操作着经过改良、效率大增的珍妮织机,梭子飞舞,布匹如同流水般产出;去看了新建的公共浴室和规划中的医馆;远远眺望了戒备森严、通往盐矿的道路。 所到之处,人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村民们见到李楚雪和李辰,会恭敬而亲切地打招呼,看到韩梦晴这位气质高华的陌生客人,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无畏惧或谄媚之色。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踏实、有序而又充满希望的力量。 韩梦晴看着那些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的妇人,想起沿途所见那些为了一口吃食不惜卖儿卖女、甚至出卖自己的可怜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楚雪妹妹,”韩梦晴忍不住对身旁的李楚雪叹道,“说句真心话,姐姐真是羡慕你,能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依靠,有奔头,人人脸上都带着光。这般的安宁富足,是多少皇权富贵都换不来的。” 李楚雪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轻声道:“是啊,这里很好。” 没有多言,心中却对这位命运坎坷的王妃生出了几分同情。同为乱世浮萍,自己能遇到辰哥哥,找到这片桃源,何其幸运。 数日相处,相互间的信任在潜移默化中建立。 韩梦晴看到了桃花源的潜力与独特,李辰也感受到了这位王妃的聪慧与坚韧。 临别之际,李辰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整整两大车,共计一百张桃花源自产的复合弓,以及配套的五百支特制箭矢。 “王妃娘娘,”李辰指着那两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诚恳道,“桃花源能力有限,无法直接派兵助战。这些弓弩,乃村中匠人精心打造,射程与精度都还过得去,算是我等杞国子民,为国家尽的一份心力吧。希望能对前线将士有所帮助。” 韩梦晴看着那两车武器,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她明白,这已是李辰在当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大支持。这些精良的弓弩,或许无法扭转战局,但至少能增强一些守城的力量,或许能多救下几个将士的性命。 “李首领高义,梦晴代杞国将士,谢过了!”韩梦晴深深一礼。 李辰亲自将韩梦晴一行送出内村,一直送到外廓区通往外界的那条山谷道路的入口。 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 从农耕到工匠,从管理到人心,韩梦晴发现李辰的许多见解都发人深省,而李辰也从王妃那里得知了更多关于外界局势、各国风土人情的细节。 站在山谷入口,回望那片在群山环抱中欣欣向荣的土地,韩梦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道狭窄、两侧皆是陡峭崖壁的谷口,对李辰正色道: “李首领,请恕梦晴多言。这几日观察,发现贵村进出,似乎仅有这一条峡谷通路,四周山势险峻,猿猴难攀。此地,实乃天生的险要之地!” 李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一动:“王妃的意思是?” 韩梦晴目光锐利,如同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若在此谷口险要处,依仗山势,修建一道关隘,派驻精兵,配以强弓硬弩扼守。那么,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外敌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踏入贵村半步!届时,贵村的安危,便不再局限于那一道村墙,这整片山谷,数百里方圆,皆可成为安居乐业之所!假以时日,以此为基础,发展成一座自给自足、固若金汤的山城,亦非不可能!” 此言如同惊雷,劈开了李辰脑海中某些一直模糊的念头! 对啊!之前一直想着筑村墙,守护的只是村子本身。却忽略了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这道峡谷,就是桃花源天然的咽喉!若在此设关,等于将防御圈向外推进了数十里!整个遗忘山脉的这片盆地,都将成为桃花源的战略纵深!安全等级何止提升数倍? 未来人口增加,开垦更多土地,建立工坊,甚至……正如王妃所言,发展成为一座山中之城,都有了无限可能! 李辰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对着韩梦晴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妃殿下金玉良言,李辰受教了!此策,于我桃花源,恩同再造!” 韩梦晴见自己的建议被如此重视,心中也颇为欣慰,浅笑道:“能对贵地略有裨益,便不负此行。李首领,保重!但愿……后会有期。” “王妃保重!” 车队缓缓驶出谷口,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李辰站在原地,望着那处狭窄的通道,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座雄关的雏形。 修建关隘!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第108章 规划建关隘 韩梦晴带着两车复合弓和满腹的复杂思绪,悄然回到了风雨飘摇的杞国都城。 没有盛大的迎接,只有心腹内侍的暗中接引,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深宫。 寝殿内,烛火通明。 姬允迫不及待地召见了风尘仆仆的王妃。当韩梦晴将桃花源的见闻,以及李辰那个关于保留王室火种的承诺和盘托出时,姬允沉默了许久。抚摸着那造型奇特、工艺精湛、入手却并不沉重的复合弓,眼神复杂难明。 “桃花源……李辰……”姬允喃喃自语,手指划过光滑坚韧的弓臂,扣动那带着滑轮组(他无法理解其原理)的弓弦,感受到那股远超寻常弓箭的力道,“此人,确非常人。这弓,亦是巧夺天工。” 命人召来宫中最好的工匠。老工匠捧着复合弓,翻来覆去地看,眼中爆发出骇然与痴迷的光芒,最终却颓然跪地: “陛下……此弓结构精巧,用料非凡,尤其是这弓身弧度与这几处小巧机关(指滑轮),老朽……老朽前所未见,恐……恐难以仿制,即便勉强做出形似,威力亦恐十不存一……” 姬允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再次被浇灭。连仿制都如此困难吗?挥退了工匠,颓然坐回椅中。 “陛下,”韩梦晴轻声劝慰,“此弓虽无法大量仿制装备全军,但这一百张弓,若交由神射手使用,守城之时,或能多射杀一些敌酋,延缓敌军攻势。李首领……已尽力了。” 姬允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还能奢求什么呢?一个边陲村落的首领,能在自身难保的乱世中,给出这样的支持,并答应保留王室血脉,已是仁至义尽。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复合弓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既然无法扭转战局,那么,为王室保留火种,就成了眼下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梦晴,”姬允看向王妃,眼神变得决绝,“你与那李辰的约定,很好,非常好。或许……我们现在就该着手准备了。挑选一些机灵、不起眼的宗室子弟,还有几位可靠的嬷嬷、内侍,找个合适的时机,分批悄悄送往桃花源。就算……就算最后用不上,给他们找条活路,也是好的。” 韩梦晴心中一痛,知道夫君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了,用力点头:“臣妾明白,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桃花源村内,李辰召集了所有核心管事。 议事堂内,李辰开门见山:“诸位,村墙建设已近尾声,只剩下些修补打磨的活儿。现在,我们有一个新的,更为紧要的任务!” 走到那张日益精细的周边地形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唯一的进出峡谷入口处。 “在这里!我们要修建一座关隘!一座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众人目光聚焦在那狭窄的谷口。王犇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首领!占了这谷口,咱们这整片山窝窝就都安全了!外面打得再凶,也甭想进来!” 老胡凑近沙盘,眯着眼打量谷口两侧的悬崖峭壁,兴奋地搓着手:“这地方选得好!依山建关,省料又结实!交给小的,保证设计得稳稳当当!” 张启明抚须沉吟:“修建关隘,工程浩大,远超村墙。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若能建成,村子发展便再无后顾之忧。而且,如今外廓流民日增,正可借此工程,吸纳大量劳力,统一管理,既解决了用工,也避免了人员闲散滋生事端。” 他这话,隐晦地提到了那几个皮肉生意窝点。 钱芸:“石料、木料、人工、粮食消耗……需得仔细核算。但若能成,此后商队往来,或可收取关税,长期来看,利大于弊。” 见众人意见统一,热情高涨,李辰当即拍板:“好!既然如此,关隘建设,即刻启动!老胡,你负责带人实地勘测,三日内拿出关隘设计图!王犇,所有建筑队、矿工队,优先保障关隘建设!张先生,人员调配、物资统筹由你总负责!钱芸,做好钱粮预算!孙晴,加强谷口区域的警戒,建设期间,绝不容许任何外人靠近!” “是!”众人齐声领命,雷厉风行。 新的建设热潮,再次于桃花源掀起。 数以百计的劳力被有序地组织起来,开赴峡谷入口。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号子声,取代了以往的沉寂。巨大的石料被从山体上开采下来,通过简易的滑轮组和滚木,运往谷口。 那些原本在外廓区无所事事、偶尔去光顾皮肉生意的光棍汉们,如今有了正经的、能赚取不菲工分的活计,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那几个操持旧业的妇人,见生意日渐冷清,在孙二娘等人的劝说和村里的引导下,也有一部分尝试着加入到伙食班或建材运输的队伍中,开始靠双手挣取工分。 整个桃花源,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围绕着“筑关”这个核心目标,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李辰站在初具规模的村墙上,望着远处山谷入口那一片繁忙景象,心中豪情涌动。村墙是盾,守护当下;雄关是门,开辟未来! 有了这道门,桃花源才算真正在这乱世中,拥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第109章 她本是通房丫环 自从小玉来到身边,李楚雪在桃花源的生活愈发充实惬意。 主仆二人,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大部分时光,两人都消磨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仙境之中。 李辰兑现承诺,在小木屋周边,用削尖的竹篱笆圈起了一个宽敞的院子,既保留了私密性,又不遮挡视野。 楚雪和小玉在院子里开辟了几块小花圃,移栽了谷地里的各种野花,四季常开,蜂飞蝶舞,煞是好看。 那箱蜜蜂被照料得极好,产出的蜂蜜金黄透亮,甜香诱人,不仅满足了自家用度,还能匀出一些给内院的姐妹们品尝。 新栽下的那些系统奖励的果树苗,在谷地得天独厚的环境下长势喜人,嫩绿的叶片舒展着,预示着未来的硕果累累。楚雪和小玉每日细心浇水,拔除杂草,如同照料自己的孩子。 李辰见谷地温泉资源丰富,便在小木屋不远处,依着地势,巧妙地挖砌了一个不大的温泉游泳池,池底和池壁用光滑的石头铺就,引入温泉水,又设计了排水孔。池边还用木头搭了个小小的更衣洗漱间,功能齐全。 于是,在繁星满天的夜晚,或是午后慵懒的时光,泡在暖融融的温泉里,看星空璀璨,听溪流潺潺,成了楚雪和小玉最大的享受。 小木屋内部也被楚雪布置得温馨浪漫,铺着柔软的兽皮,挂着秀娘亲手绣的窗帘,处处透着女儿家的巧思。 楚雪还特意将木屋隔出了一个小单间,作为小玉的卧室。当李辰留宿时,小玉便睡在隔间;李辰去其他夫人房中时,主仆二人便同榻而眠,说着悄悄话。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隔间木板墙那一边传来小姐压抑的、带着欢愉的细微呻吟与床榻轻微的摇曳声时,小玉总是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跳如鼓,身体里涌起一股陌生而燥热的悸动,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渴望。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暗骂自己不知羞耻,小姐和姑爷待自己恩重如山,自己怎能生出这般龌龊心思? 在桃花源安定富足的生活,使得小玉原本蜡黄干瘦的身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恢复了生机。 脸颊丰润起来,透出健康的红晕,身形也变得窈窕有致,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衣裙,却难掩那份日渐绽放的清丽。 这日晚间,李辰处理完公务,信步来到桃花源小木屋。 楚雪见到他,自然是欢喜雀跃。然而,待到夜深人静,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意乱情迷之际,楚雪按住李辰不安分的手,带着几分歉意和羞涩,低声道:“辰哥哥……今晚……今晚怕是不行了……我……我身子不便……” 李辰动作一顿,明白了过来,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能体谅,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无妨,好好休息。”说罢,便想搂着她单纯睡觉。 楚雪想到了什么,脸颊更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试探和……某种安排:“夫君……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不让小玉……她……她本是通房丫鬟的……” 这话如同惊雷,让李辰清醒了几分。 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那并非完全情愿、却又强自做出的“大度”姿态,心中了然,更多的是怜惜。 揉了揉楚雪的头发,温声道:“傻丫头,别胡思乱想。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什么都不做。” 楚雪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巨大的甜蜜和安全感,将脸深深埋进李辰怀里。 或许是今晚气氛太过旖旎,又或许是隔壁小玉那若有若无的、带着紧张期待的呼吸声太过清晰,李辰终究是没能完全压下那股燥热。轻轻放开楚雪,低声道:“我去冲个凉。” 起身走出木屋,晚风吹拂,稍稍驱散了燥意。 走到温泉池边,正准备脱衣,却听到旁边洗漱间里有细微的水声。 门帘一动,小玉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刚洗漱完,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被夜风一吹,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看到李辰站在池边,她吓了一跳,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打湿了衣襟。 “姑……姑爷!”小玉慌忙低下头,脸颊绯红,手足无措。 月光下,少女初长成的身姿,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以及那股压抑许久、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娇怯与诱惑,如同最烈的酒,冲垮了李辰本就勉力维持的理智。 鬼使神差地,李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端着水盆、微微颤抖的手。 小玉浑身一僵,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慌、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助地看着李辰。 “小玉……”李辰的声音沙哑。 在温泉池边的草地上,星光闪闪,花香迷人…… 一切的发生,仿佛水到渠成,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情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当风波平息,李辰看着怀中如同受惊小鹿般、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然完成从少女到女人蜕变的小玉,心中滋味复杂。 既有冲动后的些许愧疚,也有着一丝男子本能的满足。 就在这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竟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特殊羁绊人物“小玉”情感联结达成,圆房仪式完成!】 【奖励发放:改良高产棉花种子(100斤,适应本世界气候土壤,绒长质优,抗病性强)。】 【备注:此奖励源于“凤栖梧桐”气运辐射之额外收获,望善加利用。】 棉花种子!李辰心中狂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有了棉花,就意味着未来能有温暖柔软的棉布衣物,能有御寒的棉被,这对于即将到来的冬季和长远发展,意义重大!没想到,与小玉同房,竟然也能触发系统奖励,虽然备注说是楚雪带来的气运辐射,但这惊喜着实不小! 搂紧了怀中依旧瑟瑟发抖的小玉,柔声安抚,心中却已开始盘算着如何将这些宝贵的棉花种子,尽快在桃花源那肥沃的土地上播种下去。 桃花园的夜,依旧静谧。 只是小木屋里,三个人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变得有些微妙而不同了。 第110章 棉花地 与小玉的意外插曲带来的系统奖励,让李辰将那些许旖旎与复杂心绪抛诸脑后,满脑子都被那一百斤“改良高产棉花种子”占据。 这可是能改变生活品质的战略物资! 翌日清晨,李辰早早起身,小玉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羞于面对,躲去了别处。 楚雪还在熟睡,李辰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离开小木屋,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这些宝贵种子的安置之地。 直接种在桃花源里?这里固然安全,土地肥沃,但面积终究有限,而且已经规划了那些更为神奇的果树和部分水稻试验田。 一百斤棉种,能种不少地,全部放在核心区域,有些浪费这绝佳的保密环境。 目光投向了沙盘上,那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关隘的峡谷之外,属于“外廓区”管辖的广阔土地。 “关隘一旦建成,整个遗忘山脉这片盆地都将纳入有效防御范围。外村的土地,安全性将大大提升。”李辰手指敲击着桌面,思路越来越清晰,“内村的土地精贵,大部分要保证粮食作物的种植,土豆、黄豆、新稻种,这是根基,不能动。棉花虽然重要,但毕竟是经济作物,对保密性要求相对低一些,只要成品不轻易外流即可。” 而且,在外村大规模种植棉花,也能给日益增多的外廓居民提供新的、稳定的工作岗位,从种植、管理到后期的采摘、初步加工,都能吸纳大量劳动力,进一步稳定人心。 打定主意,李辰立刻叫来了张启明、钱芸,以及负责农业种植的几名老农,一起出了村墙,来到外廓区靠近一条小河岸边的大片平缓地带。 这里土地相对肥沃,取水方便,日照充足,而且位置相对独立,便于日后管理。 “就这里吧。”李辰指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河岸地,“从河边开始,划出至少五百亩地,不,先划一千亩!以后,这一片,就是我们桃花源的棉花种植区!” “一千亩?”一名老农咂舌,“首领,这……这是什么新作物?需要如此大的规模?”他们还没听说过棉花这东西。 李辰笑道:“此物名为棉花。其果实成熟后,里面是如同雪花般洁白柔软的纤维,可以用来纺线织布,填充衣被,保暖效果极佳,远胜麻布和芦花!” “比麻布还好的布?雪花一样的被子?”老农们瞪大了眼睛,满是好奇与不信。钱芸则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商业价值。 张启明抚须沉吟:“若真如首领所言,此物确是民生之宝。只是,如此大面积种植在外村,关隘未成之前,安全方面……” “无妨。”李辰自信道,“关隘建设日夜不停,最多两月,雏形便可显现。届时,这片土地便在关隘保护之内。在此之前,我会让孙晴加派巡逻队,重点看护这片棉田。种子由内村统一保管,播种时再发放,派可靠之人指导种植。” 见李辰考虑周全,众人便不再有异议。 “太好了!”钱芸已经兴奋地开始计算,“若是真能高产,织出的棉布定然比麻布舒适昂贵,做成棉被棉衣,定是抢手货!咱们桃花源,又能多一项支柱产业了!” 李辰点头,目光仿佛已经穿透时空,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没错。有了足够的棉花,秀娘那边,系统奖励的珍妮纺纱机和大型织布机的改良思路,才能真正发挥出威力!想象一下,当我们桃花源出产的,不再是粗糙的麻布,而是柔软、洁白、温暖的棉布!当我们的孩子冬天能盖着蓬松暖和的棉被,穿着厚实舒适的棉衣,再也不惧严寒!” 这番描绘,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潮澎湃。乱世之中,吃饱穿暖已是奢求,而首领描绘的,是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美好未来! “还有,”李辰补充道,“棉花种植、管理、采摘、乃至后续的纺织,都需要大量人手。这又能解决多少外廓居民的就业问题?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得工分,过上更好的日子!” 规划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张启明带人丈量土地,划定边界;钱芸开始核算开垦、种子、人工等成本;老农们则围着李辰,仔细聆听他讲解棉花的习性、种植要点、如何间苗、如何施肥、如何防治可能出现的病虫害(李辰凭借系统灌输的知识现学现卖)。 一片新的希望之田,在这片乱世的边缘,开始孕育。 李辰站在即将成为棉田的河岸上,望着潺潺流水和远处忙碌的关隘建设工地,心中充满了豪情。 粮食保障生存,盐铁带来财富,而棉花,将提升生活的品质与尊严。 桃花源这艘大船,正装载着越来越多的希望,向着那片未知却令人向往的彼岸,坚定航行。 柔软的棉布,雪花般的被子……想想,都让人觉得,这世道,似乎也没那么绝望了。 第111章 没羞没躁的生活 小玉与李辰那晚在温泉边的意外,终究没能瞒过朝夕相处的李楚雪。 倒不是李辰或小玉露了马脚,而是少女初承雨露后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着娇羞与妩媚的气质变化,以及偶尔与李辰目光相触时那瞬间的脸红心跳,如何能逃过楚雪这过来人的眼睛? 这日,趁着李辰去视察关隘建设,楚雪将惴惴不安的小玉拉到小木屋后的花圃旁,佯装生气地板起脸:“小玉,你这丫头,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说,那晚……是不是你主动的?” 小玉闻言,俏脸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带着哭腔道:“小姐!奴婢……奴婢不敢隐瞒!那晚是姑爷……姑爷他……在温泉边……奴婢,奴婢没有挣扎……”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到胸口,羞得无地自容。 楚雪看着她那副又怕又羞的模样,哪里还绷得住脸?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她拉起,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傻丫头!我又没真怪你。只是……你们也太胡闹了!在那露天席地的,万一给人撞见,或是被什么小动物瞧了去,岂不是羞死人了?” 小玉见小姐并非真的恼怒,心中大石落地,破涕为笑,挽着楚雪的胳膊撒娇:“小姐最好了!奴婢……奴婢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楚雪挑眉。 小玉脸颊绯红,声如蚊蚋:“都听小姐和姑爷的……” 主仆二人笑闹一阵,关系似乎比以往更加亲密无间。 但楚雪心中却悄然多了一份心思。 如今进出桃花源,虽需经过内院和后院,但那溶洞通道毕竟是天然形成,虽有藤蔓遮掩,却无实际阻隔。随着知道这里的人增多,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无意中发现。 晚上李辰回来,楚雪便拉着他说起此事:“辰哥哥,如今知道这桃花源的人多了,虽都是可信之人,但那条溶洞通道毫无遮拦,总让人觉得不安。能不能……给它安个门?平日里锁起来,也省得闲杂人等误入。” 李辰一听,觉得大有道理。 这片净土是他最后的底牌和心灵归宿,必须确保绝对安全和私密。 “确实该安个门,而且得是结实隐蔽的重门。”李辰沉吟道,“不过这工程,光靠我们几个不行,得找老胡了。” 次日,李辰将老胡单独叫到内院书房,神色郑重:“老胡,有处地方,需要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徒弟去修缮一下。此事关乎村子根本,绝不可外泄。” 老胡见首领如此严肃,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小的晓得轻重!定找嘴巴最严、手艺最好的!” 李辰点点头,带着老胡穿过内院,来到那处隐蔽的溶洞入口。拨开藤蔓,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跟我来。”李辰点燃火把,率先走入。 老胡心中好奇,紧跟其后。 当穿过曲折幽深的溶洞,眼前豁然开朗,那片如同仙境般的谷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匠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阳光、草地、溪流、花海、果林、蜂箱、小木屋、温泉池……这……这简直是传说中才有的地方! “这……首领……这……”老胡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辰重重磕了个头,“首领将此等机密重地示于小的,小的……小的粉身碎骨,也绝不负首领信任!” 李辰扶起他:“不必如此。找你来,就是信你。这溶洞通道,需要安装两道坚固隐蔽的重门,内部墙壁装上照明油灯,不平整的地面也铺平。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老胡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仔细观察起溶洞结构,心中已然有了数个设计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老胡带着两名签了死契、绝对可靠的徒弟,秘密进驻溶洞。 他们先是小心地清理了通道,在不破坏天然景观的前提下,将凹凸不平的地面用石板和夯土垫平。 随后,在通道前后关键位置,利用天然岩壁和粗大的原木,巧妙地安装了两道厚重的、外表看起来与岩石无异的包铁木门,门闩和锁具都做得极为结实隐蔽。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凿出小龛,安装了特制的油灯,点亮后,幽暗的溶洞变得明亮而安全。 楚雪看着修缮一新的通道,十分满意。但目光转到那温泉游泳池,又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老胡,这池子……能不能再扩大些?现在感觉游两下就到头了。” “夫人放心!包在小的身上!”老胡现在干劲十足,又带人着手改造温泉池。将池子向旁边拓宽加深,用更光滑的石头重新砌了池壁和池底,使得新池子足以容纳数人同时畅游,更像一个真正的私家温泉浴场了。 望着修缮一新、安全隐秘的溶洞通道,扩大了的温泉池,以及在那片世外桃源中静静矗立、被鲜花环绕的温馨小木屋,李辰心中忽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却异常应景的话来—— “从此,王子和公主在城堡里过上了没羞没躁的幸福生活……” 当然,他这里不是城堡,是桃源木屋。公主身边,还多了一位美丽可人的贴身丫鬟。 生活的画卷,在这片秘境中铺展开来。 有时,三人会在小木屋里,围着炭炉(冬天)品尝蜂蜜水,说着闲话;有时,会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大床上相拥而眠,或做些羞人的、快活的事;有时,会在星光下的温泉池里嬉戏玩闹,水波荡漾,春色无边;有时,甚至会幕天席地,在那厚实柔软的草地上,感受着最原始的生命悸动…… 桃花源内,春光烂漫,日子过得没羞没躁,却又充满了平凡的温馨与极致的欢愉。 这里成为了李辰和两位女子逃离外界纷扰、尽情享受生命与爱情的理想国。 第112章 再赴野狗坡 桃花源如同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两个核心项目——峡谷关隘与千亩棉田——同时推进,对劳动力的渴求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关隘工地,王犇嗓门嘶哑,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指挥着人们搬运巨大的石料,夯筑地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着号子声震天响。 棉田规划区,张启明带着一群人也忙得脚不沾地,清理杂草,平整土地,开挖引水渠。原本还算充裕的人手,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 “首领,照这个进度,关隘主体想要在两月内成型,难!”王犇趁着李辰巡视工地,抹了把汗,直言不讳,“棉田那边也要人,开垦、播种,后续管理,哪一样都离不开人手。咱们现在,是真正的人不够用了!” 李辰看着工地上虽然忙碌却明显有些拉不开栓的人群,眉头微蹙。就在这时,张启明也拿着个小本本匆匆寻了过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喜忧参半的神色。 “首领,正要寻你。方才初步核算了今春作物长势与预计产量。”张启明翻开本子,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土豆长势极旺,预估亩产远超预期;新稻种在试验田表现良好;加上原有的存粮和不断补充的渔获、禽蛋……若不出大灾,待到秋收,即便没有四海货行后续的粮食输入,我桃花源现有存粮与新增产出,供养目前的一千三百余人绰绰有余,甚至……甚至再吸纳一千五百人,也足以支撑到明年新粮入库!” “再吸纳一千五百人?”李辰眼睛瞬间亮了,“张先生,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张启明笃定道,“只要规划得当,粮食绝非制约我等扩张的障碍。” 王犇在一旁听得直咧嘴:“乖乖!能养这么多人?那张先生你还愁眉苦脸啥?” 张启明苦笑道:“王犇兄弟,粮是够了,可人呢?眼下关隘、棉田两处吃人大户,我们已是左支右绌。若再引入大量新丁,安置、管理、教化,乃至防止他们闲散生事,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况且,一下子涌入太多人,也需提防良莠不齐啊。” 李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繁忙的工地和远处广袤的、等待开垦的土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粮足,则心定。心定,则敢想敢干!”李辰语气斩钉截铁,“人手短缺是眼前最大的瓶颈,必须解决!既然我们养得起,那就再去招人!” “还去野狗坡那种地方?”王犇眼睛一瞪,随即摩拳擦掌,“首领,这次俺老王跟你去!定多招些能干活的好汉回来!” 李辰点点头:“光靠我们两眼一抹黑去挑不行。这次,得带个‘明白人’。” 他立刻让人找来了马婆婆。 如今的马婆婆,在外廓区经营着杂货摊,与吴老二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听到首领召唤,立刻放下生意赶了过来。 “马婆婆,上次多亏你提供线索,我们才顺利找到小玉,楚雪一直记着你的情。”李辰先肯定了功劳,然后话锋一转,“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再出次山。我们准备再去招揽些流民,需要个熟悉外面门道、眼光毒辣的人帮忙掌掌眼。” 马婆婆一听,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拍着胸脯道:“首领信得过老身,是老身的福气!别的不敢说,这看人识人,分辨哪些是老实肯干的,哪些是偷奸耍滑、包藏祸心的,老身还是有几分眼力!野狗坡那地方,老身也熟!” “好!”李辰当即拍板,“既然如此,这次就由我、王犇,再带上孙晴手下一个小队的护卫,加上马婆婆,我们再去会会那野狗坡!” 命令下达,整个桃花源迅速行动起来。李辰召集几位夫人和核心管事,简单交代了外出计划。 柳如烟清冷的眸子带着关切:“夫君此行,务必小心。家中一切有我,关隘与棉田建设,我会盯着进度。” 秀娘和孙晴则帮着检查随行护卫的装备,孙晴更是将自己的一个得力手下叫到一边,低声嘱咐着什么。 李楚雪和小玉站在内院门口,眼中满是不舍。楚雪上前,替李辰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道:“辰哥哥,早去早回。我和小玉……等你回来。”小玉在一旁用力点头,脸蛋微红。 一切准备就绪。次日一早,一支由李辰领头,王犇、马婆婆为核心,十名精锐护卫随行的招工小队,带着几大车粮食和部分作为“定金”的盐块,再次踏出了桃花源村墙,向着那个混乱与机遇并存的流民聚集地——野狗坡,进发。 峡谷关隘的雏形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未知。 但这一次,李辰心中底气更足。粮仓充实,拳头够硬,目标明确,他要去那乱世的人海中,再为桃花源网罗一批建设家园的新力量。 不知道这次,野狗坡又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第113章 慈善也需要成本和边界 队伍离开桃花源势力范围后,沿途所见景象,比李辰上次前往野狗坡时更为凄惨破败。 龟裂的田地彻底荒芜,连耐旱的杂草都显得有气无力。 路边的白骨明显增多,有些甚至来不及被野狗秃鹫啃食干净,就那么曝晒在烈日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偶尔能看到零星蜷缩在树根下、土坡旁的流民,大多眼神麻木,气息奄奄,看到李辰这支装备整齐、还拉着货的队伍,连抬头乞讨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唉,造孽啊……”马婆婆坐在颠簸的板车上,浑浊的眼睛扫过路边一个抱着婴儿、乳房干瘪得如同破布的母亲,那婴儿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小脑袋耷拉着,眼见是不活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李辰眉头紧锁,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他知道乱世残酷,但每次亲眼目睹,那种冲击力依旧强烈。 马婆婆注意到李辰的神情,挪了挪身子,凑近些低声道:“首领,可是心有不忍?” 李辰没有否认,沉声道:“看着同胞如此,心里总不是滋味。” “首领仁厚,是桃花源的福气。”马婆婆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不过啊,老身多句嘴。像路边这些……眼看快不行的,其实未必不能救,也未必不值得救。” “哦?”李辰看向马婆婆,“婆婆仔细说说。” “这些人呐,到了绝境,您给他一口吃的,活了他一条命,那真是比再生父母还亲!带回去,只要身子骨能缓过来,对村子的忠心,绝对没话说!比在野狗坡那人市里挑来的,可能还更可靠些。”马婆婆解释道。 旁边的王犇插话:“那为啥俺看好多大户都不管哩?就任他们死路边?” “我的傻犇子哟!”马婆婆拍了下大腿,“这里头麻烦多着呢!首先,你咋知道哪个能救活?费劲巴拉喂了水米,结果走半路断气了,白费功夫不说,还晦气!其次,这些人饿久了,身子亏空得厉害,很多带着暗疾,你救回去,还得花钱粮给他调理,能不能干活还两说,岂不是亏本买卖?” 老太太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最要命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身见过不少,有那大户心善,开设粥棚施舍。头几天还好,流民感恩戴德。可时间一长,他们就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哪天你粥稀了点,或者不施了,他们就能立马翻脸,砸了你的粥棚,抢了你的粮仓!觉得你欠他们的!” “还有这种事?”王犇瞪圆了眼睛。 “可不嘛!”马婆婆啐了一口,“升米恩,斗米仇!这世道,你好心,未必有好报。不少积善之家,就因为一时心软,最后被那些喂不饱的白眼狼弄得家破人亡。所以后来啊,除非是确定要招募的长工佃户,否则路上这些‘浮萍’,就很少有人愿意伸手了。不是心狠,是怕了,也管不过来。” 李辰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逻辑,慈善也需要成本和边界,无原则的滥好心,只会招致毁灭。桃花源吸纳流民,也是有一套审核、管理、劳动换取报酬的机制,并非无条件收容。 “婆婆说的是经验之谈,我记下了。”李辰点头,“桃花源救人,也需量力而行,讲究方法。” 队伍继续前行,绕开了青云镇。 正如马婆婆所说,如今的青云镇,因为距离桃花源较近,但凡还有点力气、听到点风声的流民,早就自己摸过去了,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动弹不得,要么就是彻底对生绝望之人。 镇子外围死寂一片,破损的房屋如同骷髅的眼窝,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都见不到几只,只有风卷着沙尘穿过空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活脱脱一座鬼镇。 “瞧瞧,这才多久,就败落成这模样。”马婆婆感慨,“咱们桃花源,现在就是这方圆几十里唯一还有点活人气儿的地方了。也幸亏首领你们当初选了那处宝地,又建了村墙,现在还要修关隘,不然呐,早被各路饿红了眼的流民或者土匪给冲垮了。” 因为拉着粮食和盐块,队伍行进速度不算快。 李辰索性也不着急,一边观察地形,一边跟马婆婆闲聊,听她讲这周边几十年的变迁,各个势力的起落,哪里曾经有过矿藏,哪里容易闹山匪,哪条小路更隐蔽……老太太肚子里的货,远比看上去要多得多。 这慢速行进,倒也给了李辰更多思考的时间。 如何在乱世中既保持人性的温度,又能理智地壮大自身,这是一道需要一直权衡的难题。 “婆婆,依你看,这次去野狗坡,咱们重点招什么样的人最划算?”李辰虚心请教。 马婆婆眯着眼,掰着手指头:“首要的,当然是身强力壮,能干活出大力的!关隘和棉田都缺这样的。其次嘛,有手艺的匠人,木匠、石匠、泥瓦匠,哪怕手艺糙点,有点基础也行,咱们可以慢慢教。再然后,就是拖家带口的……” “拖家带口的?”王犇又疑惑了,“那不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 “有家眷牵绊的男人才更安稳,不容易起歪心思逃跑或者闹事!”马婆婆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而且,半大的小子丫头,养个一两年就是好劳力!妇人也能帮着做饭、纺线、照料棉田。只要咱们粮食跟得上,这样的人家,比光棍汉更可靠!” 李辰深以为然,这就是人口结构的长期投资。看来这次招募,眼光要放得更长远一些。 队伍在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向野狗坡方向移动。 越靠近那个人口黑市,空气中的焦躁和绝望感似乎就越浓。李辰摸了摸怀里那份由张启明拟定的、更加细致的用工契约和贡献点说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野狗坡,这次定要为你“减减负”了。 第114章 残狗 队伍离野狗坡还有几余里,道路两旁的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枯黄的灌木丛和嶙峋的怪石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荒芜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李辰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得益于“龙精虎猛”体质带来的敏锐感知,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机感。 “都打起精神,这地方看着不太平。”李辰低声提醒。 王犇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护卫队员们也纷纷握紧了武器,呈扇形散开,将载有物资的板车护在中间。 马婆婆坐在板车边缘,浑浊的老眼眯着,像是假寐,但耳朵却微微动着。 就在队伍即将穿过一片乱石滩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侧前方的石林里响起!一道黑影疾如闪电,直奔李辰面门! “首领小心!”一名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的护卫队员反应极快,猛地向前一步,同时举起手臂上绑着的小圆盾格挡! “铛!”一声脆响! 箭矢狠狠钉在包铁的木盾上,力道之大,让那名队员手臂一麻,踉跄后退半步,箭尖甚至透盾寸许!若是射中人体,后果不堪设想! “有埋伏!”王犇怒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根本不等李辰下令,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如同一阵狂风,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猛扑过去!几名护卫立刻跟上策应。 石林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打斗和闷响,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王犇就拎着一个人走了回来,像丢麻袋一样将那人掼在李辰马前。 “首领,就这瘪犊子一个!藏得挺刁,可惜腿脚不利索,没跑掉!”王犇喘着粗气,显然刚才的追击用了全力。 众人这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这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面色蜡黄,头发纠结,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明显带有残疾。 即便如此,此人被摔在地上,也只是闷哼一声,随即挣扎着坐起,抬起眼,沉默地看着马背上的李辰,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麻木。 马婆婆从板车上挪下来,颤巍巍地走到那人跟前,上下打量几眼,又看了看他被王犇卸下来扔在一旁的那张简陋猎弓。 “啧啧,”马婆婆摇摇头,对李辰道,“首领,老婆子没看走眼的话,这是个练家子,手上老茧是常年拉弓留下的。下盘原本也该稳,可惜……废了。怕是饿了不少天,刚才那一箭,力道应该不足巅峰时三成,不然小六子那盾未必挡得那么轻松。”她指了指那名挡箭的护卫。 李辰闻言,心中好奇更甚。一个身怀不错箭术,却残疾落魄到要靠偷袭来获取食物的练家子? “给他点水和吃的。”李辰下令。 一名护卫拿出水囊和一块干粮饼子,递到那残疾男子面前。男子看了看食物和水,又抬眼看了看李辰,沉默地接过去,先是小口喝水,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啃饼子,吃得很急,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求饶或解释的声音。 “嘿!你个哑巴?首领问你话呢!为啥偷袭?”王犇见他不说话,脾气又上来了,拔出腰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残疾男子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咀嚼,仿佛颈上的不是刀,而是稻草。那副漠视生死的模样,让王犇都有些愕然。 李辰摆了摆手,让王犇收刀。“算了,看他刚才那一箭,虽是偷袭,却未奔我要害,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不得已而为之。或许,只是想弄点吃的。” 李辰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那潭死水。 残疾男子咀嚼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极短暂,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 队伍稍作休整,带着这个意外的“俘虏”继续前进。没走多远,就在路边一个土坳里,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两个瘦得皮包骨、眼看就要断气的孩子。 “首领,这……”护卫们看向李辰。 李辰叹了口气,还是让人拿了水和稀粥过去,小心地给妇人和孩子喂下。或许是命不该绝,几口温热的粥水下肚,妇人和两个孩子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恢复了一丝生气。 那妇人醒来,看到李辰等人,尤其是看到他们拿出的食物,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挣扎着爬过来,不住磕头:“贵人!求求你们,带我们走吧!做牛做马,为奴为婢都行!只求给孩子一条活路!他们快不行了!” 看着妇人绝望而期盼的眼神,再看看那两个孩子懵懂却又本能依偎着母亲的样子,李辰心中不忍,但还是冷静道:“大嫂,我们此行还有要事,带着你们三人行动不便。这样,我给你留些食物,你带着孩子就在这附近找个隐蔽处藏好。等我们办完事返回时,若你们还在,便带你们走,如何?” 这已是乱世中能给出的最大善意和承诺。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含泪,连连点头:“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我们等!我们一定等!” 李辰让人留下了足够他们吃几天的干粮和清水,指明了几个可以藏身的石缝位置。 队伍再次启程。那个被俘的残疾弓箭手,默默看着这一切,依旧不说话,被一个护卫看着走在队伍中间。 前行约莫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座横跨在干涸河床上的石桥。桥面不宽,仅容两辆板车并行,是通往野狗坡的必经之路。 就在队伍准备上桥时,那个一直沉默的残疾弓箭手,突然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微弱的声音。 “……桥……” 声音太小,几乎被风声掩盖。 “你说什么?”押送他的护卫没听清。 残疾男子抬起头,看向李辰,嘴唇翕动,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但仍需凑近才能听清:“……桥……有问题……” 李辰心中一动,策马靠近:“桥有什么问题?” 残疾男子似乎很不习惯说这么多话,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才低声道:“……破了……风帮……动了手脚……等你们过……” “破风帮?”李辰眼神一凝,“他们为什么盯上我们?你又为什么告诉我们?” 残疾男子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队伍来的方向,那里还隐约能看到那对母子藏身的土坳。 “……你们……给了那娘仨吃的……你们不该死……是……好人……” “那你之前为何要杀我?”李辰追问。 “……他们……说我杀了你……就给我吃的……”残疾男子的回答简单直接,透着乱世最赤裸的生存逻辑。 李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个被世道逼到绝境,却还残存着一丝最基本善恶观念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残疾男子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残狗……只会射箭……别的……都不会……” 残狗。一个充满了侮辱与怜悯的代号。 李辰看着眼前这座看似平静的石桥,又看了看这个名叫“残狗”的残疾弓箭手,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破风帮……看来这野狗坡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而眼前这个“残狗”,或许是一把蒙尘的利器。 “王犇!” “在!” “派两个人,小心上前探查石桥!其余人,戒备!” 李辰的命令打破了沉寂,空气中弥漫开紧张的气息。 石桥对面,杀机暗藏。 第115章 破桥伏杀 李辰的命令一下,队伍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两名身手敏捷的护卫队员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向石桥靠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桥面和桥墩。 “首领!桥墩下面有几块承重的条石被人撬松了!只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一名队员很快发现了端倪,压低声音回报。 “娘的!真够阴险的!”王犇骂了一句,这要是车队毫无防备地上去,桥一塌,人仰马翻,藏在暗处的敌人再杀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在护卫发现问题的同时,河床对面山坡上的枯草丛里,一个望风的破风帮匪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支肥羊队伍非但没有上桥,反而停了下来,还派人在桥头探查!更让他心头一凉的是,他看到了被对方押在队伍里的那个瘸子——残狗! “坏了!残狗这废物失手了,还他娘的把人卖了!”望风的匪徒心里骂娘,不敢怠慢,赶紧捏着鼻子,学了几声急促的鹧鸪叫。 “咕咕——咕咕咕——”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事情败露,速撤! 声音传入桥洞底下,三个正屏息凝神、等着抽掉支撑木棍的破风帮匪徒脸色大变。 “妈的!被发现了!快跑!” 三人也顾不得隐藏行踪了,连滚带爬地从桥洞另一侧钻出来,手脚并用地往河床对岸的乱石堆里窜去,只想尽快逃离。 “想跑?给俺留下!”王犇早就憋着一股火,见状如同猛虎出闸,带着两名护卫就追了上去。 那三个匪徒饿得手脚发软,哪里跑得过龙精虎猛的王犇?没跑出几十丈远,就被王犇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人一脚踹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提溜了回来。 “噗通!”三个面黄肌瘦、吓得浑身哆嗦的匪徒被扔在李辰马前。 李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力:“破风帮的?就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也学人搞埋伏报仇?”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匪徒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喊道:“呸!你们……你们上次抓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此仇不报,我们破风帮还怎么混!” “哦?报仇?”李辰笑了,只是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有志气。可惜,用错了地方。你们那些兄弟,现在在我桃花源过得挺好,有饭吃,有活干,安安稳稳。你们几个,想不想去跟他们团聚?” 三个匪徒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不信。 “骗鬼呢!这世道哪有这种好事!” “就是!肯定被你们当奴隶使唤,生不如死!” 李辰也不争辩,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护卫队伍,朗声道:“队伍里,有原来破风帮的兄弟吗?出来跟他们唠唠。”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精壮、面色红润的汉子应声出列,正是上次从野狗坡招募来的原破风帮成员之一,名叫陈栓子。 陈栓子走到那三个匪徒面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给了那个带头喊话的匪徒一下,当然,收了力道,没下死手。 “王老五!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老子现在什么样!”陈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王老五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陈栓子。眼前的陈栓子,衣衫整洁(虽然是统一的粗布工作服),脸色红润,眼神有光,腰板挺直,跟记忆中那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同伴判若两人! “栓……栓子哥?你……你真还活着?” “废话!老子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得很!”陈栓子拍了拍胸口,“在桃花源,只要肯干活,一天三顿饱饭!干的还是正经活计,修墙、筑路、开荒!老子现在立了两次集体功,个人贡献点也攒了不少!等这次任务回去,老子就能申请独立住房,村里还要帮着张罗娶媳妇呢!”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王老五几人的鼻子骂道:“你们这几个蠢货!还他娘的破风帮?跟着独眼龙那个杂碎有什么前途?除了抢就是杀,朝不保夕,哪天死了都没人收尸!看看你们现在这熊样!再看看老子!” 陈栓子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王老五三人心上。 他们看着精神焕发的陈栓子,再对比一下自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状,心中的信念开始崩塌。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吃饱饭”、“有奔头”更有说服力? “栓子哥……你……你说的是真的?真有饭吃?还能……还能娶媳妇?”另一个匪徒颤声问道,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老子骗你作甚!”陈栓子斩钉截铁,“首领仁义,只要你们肯放下家伙,老老实实干活,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咱们桃花源,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自己人!” 三个匪徒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都投向了李辰。 李辰淡淡道:“陈栓子的话,就是我的话。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跟着我们回桃花源,干活吃饭,重新做人。二,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去,找你们那个独眼龙老大提前团聚。” 这选择,根本不用选。 王老五第一个丢掉手里充当武器的木棍,噗通跪在地上:“首领!我们愿意!我们愿意跟您回去!求首领给条活路!” 另外两人也赶紧丢下“武器”,磕头如捣蒜。 “很好。”李辰点点头,“王犇,给他们松绑,发点干粮和水。” 马婆婆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首领这手段,高明啊!不战而屈人之兵,还白得几个劳力。老婆子我算是开眼了。” 李辰笑了笑,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残狗。这个残疾的弓箭手,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残狗,”李辰开口,“你报信有功,也算救了我们。现在,我给你同样的选择。是跟我们走,还是自己离开?” 残狗缓缓抬起头,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他看了看精神焕发的陈栓子,又看了看刚刚投降、正狼吞虎咽吃着干粮的王老五几人,最后,目光落在李辰身上。 “……我……腿废了……干不了重活……只会射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桃花源,需要会射箭的人。”李辰看着他,“而且,我们有最好的大夫。” 残狗身体微微一颤,沉默了半晌,最终,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我……跟你们走。” 李辰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一趟还没到野狗坡,就先收了四个“意外之财”,其中一个还是特殊人才,这买卖,不亏。 “整顿队伍,检查石桥,简单加固一下!然后,继续出发,目标——野狗坡!” 第116章 做王后不如做妓女? 队伍渡过那座被做了手脚、经过简单加固的石桥,再往前行不过二三里,一片喧嚣嘈杂之声便隐隐传来。转过一个山坳,所谓的“野狗坡”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与李辰上次来时相比,眼前的景象简直天差地别。 原本只是流民自发聚集、混乱不堪的坡地,此刻竟然显露出几分“秩序”和“繁荣”。 简陋的窝棚依旧密密麻麻,但中央区域却被清理出来,形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街道”。街道两旁,除了几家挂着破布招牌、人进人出的牙行外,竟然还出现了几间冒着炊烟的饭铺,甚至还有一家门口挂着个破旧酒幡的“酒馆”!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这条“街”的尽头,赫然立着一座相对“气派”的二层木楼,楼前挂着几盏红灯笼,尽管是白天,也透出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暧昧气息——那分明是一家青楼! “嘶……这……这是野狗坡?”王犇揉了揉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俺没走错地方吧?上次来还跟鬼窟似的,现在咋还整出酒楼妓馆了?” 别说王犇,连李辰都感到意外。 这乱世之中,流民聚集地还能自发形成这种规模的“集市”,实在有些反常。 李辰看向刚刚投诚、对这里最熟悉的王老五,问道:“老五,这是怎么回事?才多久没来,这里变化这么大?” 王老五赶紧凑上前,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对那青楼的敬畏,压低声音道:“首领,您有所不知。就这几个月工夫,野狗坡换天了!现在这里,说了算的不是哪个牙行,也不是哪伙流民头子,是……是那‘销魂楼’的老板娘!” “销魂楼?老板娘?”李辰挑眉,目光投向那座红灯木楼。 “对!就是那家妓馆的老板娘,名叫……大家都叫她‘玉娘’。”王老五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这玉娘,手段厉害着呢!来了没两个月,就把原来盘踞在这里的几个刺头全收拾服帖了。现在想在野狗坡做生意,不管是牙行买卖人口,还是开饭铺卖吃食,甚至是想在这里搭个窝棚落脚,都得经过玉娘点头,按月给她上缴‘份子钱’。” “这么霸道?没人反抗?”旁边的陈栓子忍不住插嘴,他离开时野狗坡还不是这样。 “反抗?嘿!”王老五咧了咧嘴,“最开始有几个不开眼的,仗着人多想闹事。结果您猜怎么着?第二天,那几个人的脑袋就挂在了坡口的老槐树上!自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呲牙了。这玉娘手下,养着不少亡命徒,个个身手不弱。” 李辰听得啧啧称奇,这乱世果然能人辈出。一个女子,能在这种地方迅速立足并掌控局面,绝非易与之辈。 “更邪乎的是,”王老五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听说……听说这玉娘,以前还是个小国的王后呢!” “王后?!”这下连李辰都愣住了,脑回路有点转不过弯来,“王后……跑来野狗坡开妓院?”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这么说!”王老五信誓旦旦,“据说她原本身份尊贵,国家亡了,才流落到这里。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做那劳什子王后,处处受制,时时惊心,还不如做个逍遥快活的妓家老板娘!’” 做王后不如做妓女? 李辰嘴角微微抽搐,这玉娘的价值观,还真是……别具一格。 不过,能在亡国后迅速适应环境,放下身段,以这种极端方式在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这份心性和魄力,令人侧目。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李辰对这位“玉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掌控着野狗坡这个流民集散地,手下有武力,本人又有如此传奇经历和手腕……这样的人,是敌是友?能否合作? “有点意思。”李辰摸了摸下巴,对王老五道,“走,带路。去会会这位‘宁为妓女,不为王后’的玉娘老板娘。” “啊?首领,您真要去找她?”王老五有些迟疑,“那女人……邪性得很。” “怕什么?”李辰笑了笑,“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来砸场子的。她开门做生意,总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王犇,你带几个人跟我进去。马婆婆,你和其余人看好车辆物资,在外等候。” “首领小心。”马婆婆叮嘱了一句。 李辰点点头,在王老五忐忑的引路下,带着王犇和四名护卫,朝着那座名为“销魂楼”的青楼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木楼与周围环境的割裂。楼体虽然简陋,但明显经过精心修缮和维护,门口甚至还有两个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的汉子抱着胳膊站着,充当护卫。 看到李辰这一行衣着相对整齐、带着兵器、气势不凡的人走来,两个守门汉子立刻警惕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 王老五赶紧上前,堆起笑脸:“两位兄弟,麻烦通报玉娘一声,有贵客到访,想谈笔大生意。” 其中一个汉子打量了李辰几眼,似乎觉得这群人不像来寻欢作乐的,冷硬道:“老板娘没空!要快活,里面有姑娘。要谈事,改天!” 王犇眼睛一瞪就要发作,被李辰用眼神制止。 李辰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告诉玉娘,桃花源李辰,特来拜访。是做一笔关乎千百人生死的大生意,我想,她会有兴趣的。” “桃花源?”那守门汉子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色微变,与同伴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那汉子快步出来,脸上的倨傲收敛了不少,侧身让开通道:“老板娘有请,李首领,里面请。” 李辰整了整衣袍,神色从容,迈步踏入了这座在流民窝里显得格外突兀的“销魂楼”。 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酒水混合的怪异气味。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形容猥琐的客人,搂着同样面有菜色的女子调笑。看到李辰一行人进来,都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一个龟公模样的瘦小男子迎了上来,躬身道:“李首领,老板娘在二楼雅间等候,请随小的来。” 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环境稍微清净了些。龟公将李辰引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磁性的女声从房内传出。 龟公推开门,躬身退下。 李辰迈步而入,王犇紧随其后,四名护卫则默契地守在门外。 房间内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要精致许多,铺着地毯,点着熏香(掩盖了部分异味),一张软榻上,侧卧着一名女子。 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年纪,云鬓微松,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身穿一袭水红色的锦袍,虽然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体,勾勒出丰腴窈窕的身段。 她脸上施着薄粉,容貌算不上绝色,但一双凤眼流转间,却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慵懒,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精明与锐利。 这就是玉娘?那个传说中“宁为妓女,不为王后”的奇女子? 玉娘目光落在李辰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红唇微启,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直指核心: “桃花源的李首领?呵呵,真是稀客。你要跟我谈一笔关乎千百人生死的大生意?” 第117章 销魂楼老板娘玉娘 玉娘慵懒地侧卧在软榻上,凤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桃花源的名头,她自然是听过的。 这几个月,不少有点门路的流民都在往那个方向跑,传闻那里有饭吃,有活干,像个世外桃源。 只是没想到,这桃花源的首领,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后生,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沉稳得很,不像个愣头青。 “李首领真是年少有为。”玉娘红唇微勾,带着几分职业化的媚笑,却不达眼底,“我这销魂楼,迎来送往,三教九流的消息最是灵通。桃花源的名声,妾身可是如雷贯耳。只是不知,李首领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不洁之地,有何指教?” 李辰拱了拱手,神色坦然:“玉娘老板娘客气了。指教不敢当,李某此来,是想跟老板娘做笔生意。” “哦?生意?”玉娘眉梢一挑,来了点兴趣,“李首领看上我楼里哪位姑娘了?尽管开口,只要价钱合适,都好说。”话语间,带着青楼老板特有的直白。 李辰笑了笑,摇头道:“老板娘误会了。李某并非为风月而来。我带来的,是硬通货——粮食,还有盐。” “粮食?盐?”玉娘坐直了些身子,眼中的慵懒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这可是紧俏货。李首领想换什么?金银?还是我这楼里的……特殊服务?”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人。”李辰言简意赅,“我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壮劳力优先,有手艺的匠人、拖家带口肯安稳过日子的,也要。” 玉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要人?这野狗坡最不缺的就是人。不知李首领,想要多少?” 李辰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 “五十人?”玉娘微微蹙眉,“这点人数,值得李首领亲自跑一趟?随便找个牙行就能凑齐。” 李辰摇了摇头,声音平稳:“不是五十。是五百。” “五百?!”玉娘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凤眼睁大,“李首领,你不是在跟妾身说笑吧?五百人?你知道五百张嘴巴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吗?这野狗坡眼下能凑出来交易的人口,怕都凑不够这个数!你桃花源,当真养得起?” 也难怪玉娘不信。 这乱世,粮食比金子还贵。寻常大户,招募几十个佃户长工已是极限。一口气要五百人,这已经不是招募,近乎是蓄养私兵了!哪个势力有这等底气和粮仓? 看着玉娘怀疑的眼神,李辰也不多解释,对身后的王犇示意了一下。王犇会意,从随身背着的皮囊里取出一个粗布小袋,上前几步,放在玉娘面前的矮几上。 “一点见面礼,老板娘不妨看看成色。”李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玉娘疑惑地拿起布袋,入手微沉。解开系口的绳子,往里一看,呼吸瞬间一滞! 那是如同细沙般雪白晶莹的颗粒,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一股纯粹而强烈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没有半分苦涩杂味! “这……这是盐?如此洁白,如此纯正的盐?”玉娘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这盐……是你们桃花源产的?” 李辰坦然点头:“正是。” 玉娘盯着李辰,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将那袋盐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试探:“李首领,你就这么把底牌亮给妾身看了?如此品质的雪盐,价值连城。你就不怕……妾身动了心思,带人去你那桃花源,把这盐坊给抢了?” 话音刚落,站在李辰身后的王犇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李辰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强大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我既然敢拿出来,自然就不怕有人来抢。老板娘若是有兴趣,不妨试试。只不过,到时候是老板娘抢了我的盐,还是我收了老板娘的地盘和人手,可就不好说了。” 平静的话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实力和底气。 玉娘瞳孔微缩,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份从容,这份自信,绝非虚张声势。联想到桃花源能轻易吸纳大量流民,还能产出这等极品雪盐……这李辰背后的实力,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厚。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一方是掌控野狗坡的地头蛇,一方是手握重宝、神秘莫测的过江龙。 玉娘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如同冰雪消融,之前的试探和锐利尽数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迷人的老板娘姿态。 “李首领真是快人快语,是妾身失礼了。”玉娘亲自执起桌上的茶壶,给李辰斟了一杯劣茶,姿态放低了不少,“五百人……数目确实巨大,野狗坡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不过,既然李首领有此魄力和实力,妾身倒是可以帮忙想想办法。这周边,像野狗坡这样的流民聚集点,还有几处。只是……” 玉娘话锋一转,凤眼瞟向那袋雪盐,意思不言而喻。 李辰心领神会:“价钱好说。粮食、雪盐,都可以作为支付。只要人靠谱,价钱不是问题。” “爽快!”玉娘抚掌轻笑,“既然如此,这笔生意,妾身接了!给我几天时间,定帮李首领凑足五百丁口!只是不知,李首领对这五百人,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第118章 传说 李辰将自己的要求细细道来:“五百人,首要身强力壮,能胜任筑关、垦荒等重体力活。其次,有手艺的木匠、石匠、泥瓦匠,优先收录,价钱可以上浮三成。再次,拖家带口、愿意踏实过日子的家庭,也要。孤儿寡母,若孩子半大能做些轻省活的,亦可。但有一点,地痞流氓、偷奸耍滑、或有恶疾在身的,一个不要。人选定下后,我会派人初步查验。” 玉娘听得仔细,心中对桃花源的运作模式又高看了一分。 这李辰要人,并非盲目追求数量,而是有着清晰的规划和用人标准,俨然是正经建设势力的路数,与那些只知掳掠壮丁的土匪流寇截然不同。 “李首领要求明确,妾身记下了。”玉娘点头,“五百人不是小数目,需得从野狗坡及周边几个点抽调,最快也需三五日方能凑齐。不知李首领的订金……” 李辰示意王犇上前。王犇从随身携带的匣子里取出几锭黄澄澄的金子,以及一小袋与刚才样品无二的雪盐,放在桌上。 “这里是黄金五十两,雪盐十斤,作为订金。”李辰开口道,“余款,待人员清点交接完毕,用粮食和盐块一并结算。” 玉娘看着那金子和雪盐,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黄金是硬通货,而这雪盐更是比黄金还紧俏的硬通货中的硬通货。这桃花源的财力与物产,果然雄厚。 “李首领爽快!”玉娘笑道,“既如此,妾身这就安排人手去办。” 她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去,显然是去张罗人口了。 购买五百人,李辰带来的那点粮食和盐自然不够看,主要还得靠这些日子与四海货行交易积攒下来的黄金储备。如此大张旗鼓,李辰自有深意。 事情交由下面的人去对接办理,李辰反倒清闲下来。房间内只剩下他和玉娘,以及如同铁塔般守在身后的王犇。 李辰端起那杯劣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玉娘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忽然问道:“玉娘老板娘,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首领但说无妨。” “‘做那劳什子王后,处处受制,时时惊心,还不如做个逍遥快活的妓家老板娘’——这句话,当真是你说的?”李辰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一个亡国王后,沦落风尘,还能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语,这心理素质绝非一般人。 玉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掩口“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却没有半分羞愧。 “怎么?李首领觉得妾身在吹牛?还是觉得……妾身不知廉耻?”玉娘止住笑,凤眼斜睨着李辰,眼神复杂。 “非也。”李辰摇头,“只是觉得,能有此感悟,老板娘非常人。” 玉娘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野狗坡这片混乱而充满挣扎的土地,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是不是王后,重要吗?国破家亡之时,王后的凤冠比不上一个馊掉的馒头。被困在深宫高墙之内,每日戴着面具,与无数人虚与委蛇,算计着每一分得失,提防着每一刻的暗箭……那样的日子,看似尊贵,实则与囚徒何异?甚至连自己真心想笑、想哭,都要看人脸色。” 她转回头,看着李辰,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反倒是现在,开了这销魂楼,迎来送往。高兴了,就陪客人喝杯酒,听他们吹吹牛;不高兴了,大门一关,谁的面子也不给。挣来的银钱,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养几个面首……咳咳,”觉得失言,轻咳两声,“总之,自在。这乱世,能活得自在,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李首领?” 李辰默然。 他无法完全认同这种价值观,但却能理解这份在绝境中挣扎出的、近乎偏执的生存哲学。这是一个被命运碾碎过,然后又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拼凑起来的女人。 “老板娘活得通透。”李辰最终给出了一个中性的评价。 “通透?”玉娘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没得选,只能选一条自己能走下去的路罢了。倒是李首领你,年纪轻轻,手握重宝,却在这乱世边缘经营一方净土,图的是什么?难道真想当个土皇帝?” “土皇帝?”李辰笑了,“没想过。我只是想让跟着我的人,能吃饱饭,有衣穿,有屋住,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时刻担心被人像野狗一样打死在路边。仅此而已。” 玉娘看着李辰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伪装和试探,轻轻叹了口气:“若天下诸侯,有李首领一半的心思,这世道也不至于如此。” 两人一时无言,房间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集市喧嚣。 过了片刻,玉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李首领那桃花源,听说规矩森严,却也能安居乐业。不知……可曾收留过什么身份特别的人物?比如……落难的凤凰什么的?” 李辰心中一凛,面色却丝毫不变,淡淡道:“桃花源只收肯干活、守规矩的良善之人,不同来历,不问出身。落难的凤凰没见到,落难的山鸡倒是救了几只。” 玉娘盯着李辰看了几秒,忽然又笑得花枝乱颤:“李首领说话可真有意思。是妾身多嘴了。” 李辰心中却是警铃微作。 这玉娘,突然问起“落难的凤凰”,是随口一提,还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李楚雪的风声?还是她自己有什么企图?看来,这野狗坡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这玉娘的消息网络,恐怕也远超预估。 在野狗坡大规模招募人口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开。 桃花源的名声,伴随着“粮食管饱”、“有盐吃”、“干活就给安家”的传闻,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开始以一种更疯狂的速度传播开来。 李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桃花源”成为这片区域流民心中的圣地,一个活命的希望。 等到名声彻底打响,或许以后根本不需要再亲自出来招募,那些想活命的人,自己就会想尽办法,朝着桃花源的方向涌去。 而这,才是人口吸纳最可持续的方式。 第119章 上亡国王后的床是什么滋味? 玉娘显然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那句关于王后与妓女的惊人之语已是极限,再往下深谈便触及了不愿示人的伤疤。 李辰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乱世,刨根问底往往意味着麻烦。 人口招募需要时间运作,队伍要在野狗坡盘桓几日。 玉娘见李辰等人安顿下来,便又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老板娘姿态。 “李首领,这几日若是觉得烦闷,我这销魂楼里的姑娘,尽管挑几个解闷儿,一切花费,算在妾身账上。” 玉娘巧笑倩兮,话语里带着青楼主人特有的热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桃花源首领,在女色方面是何等定力。 李辰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老板娘好意心领了。只是家中已有贤妻,出门在外,还是收敛些好。”婉娘、秀娘、楚雪她们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外面这些庸脂俗粉,实在难入法眼。 玉娘凤眼流转,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成熟馥郁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撩人的沙哑:“哦?楼里的姑娘看不上……那李首领觉得,妾身这般蒲柳之姿,可还入得了眼?” 这话如同带着小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挠。 平心而论,玉娘容貌身段皆是上乘,更难得的是那股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神秘风情,对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李辰心头也是微微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跟一位亡国王后上床是什么滋味? 这体验恐怕独一无二。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李辰冷静下来,脸上笑容不变:“老板娘说笑了。老板娘乃是此地之主,李某是客,岂敢僭越。” 开玩笑,在这女人的地盘上,上了她的床,想下床就难了,天知道后面会牵扯出什么麻烦? 这玉娘心思深沉,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还是保持安全距离为妙。 孙二娘的肉包子是那么好吃的吗? 见李辰拒绝得干脆,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化为欣赏。 能抵挡住她主动送上门的诱惑,这份定力和清醒,非同一般。 “看不出来,李首领还是正人君子。”玉娘轻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不再纠缠此事。 李辰这边严词拒绝,倒是让旁边的王犇有些心痒难耐。 这憨货跟着李辰东奔西跑,精力旺盛,平日里在村里规矩多,难得出来放风。 “首领……俺……俺能不能……”王犇搓着大手,嘿嘿笑着,目光瞟向楼下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 李辰瞪了王犇一眼,本想训斥,但看到王犇那渴望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眼神,想到他这段时间筑城确实辛苦,心下一软。 “去吧,挑两个顺眼的,注意分寸,别惹事。”李辰叹了口气,又补充道,“记住,给人姑娘钱,别白嫖。都是苦命人,被逼到这份上,谁也不容易。” “诶!谢谢首领!俺晓得了!一定给钱!”王犇大喜过望,像得了圣旨一般,兴冲冲地跑下楼去。 看着王犇的背影,李辰摇了摇头。 乱世之中,道德底线不断被拉低,但他希望桃花源出来的人,至少还能保留一份最基本的怜悯和规矩。 接下来的两日,李辰并未一直待在销魂楼。有了玉娘这层关系,以及他本身展示出的实力和财力,在野狗坡这片地界,倒真没什么不开眼的人敢来打他的主意。 李辰带着两名护卫,在野狗坡这畸形的“集市”上随意转了转。 牙行里,待价而沽的流民眼神麻木;饭铺里,飘出劣质食物和绝望混杂的气味;酒馆中,偶尔传出几声醉醺醺的嚎叫或呜咽。一切都透着一种末世般的疯狂与压抑。 他也去看了看王老五、残狗等新收的人。 王老五几人被安排帮着玉娘的人维持秩序,算是戴罪立功,干得颇为卖力。 残狗则依旧沉默,独自坐在角落,擦拭着那张简陋的猎弓,仿佛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李辰让人给他送了食物和一套干净的旧衣服,残狗接过,依旧没什么言语,只是擦拭弓臂的动作,似乎轻柔了一些。 转悠期间,李辰也留意到,关于桃花源“粮食管饱”、“有盐吃”、“干活就给安家”的消息,如同已经在流民中传播。 不少面黄肌瘦的人,看向李辰的目光充满了渴望,却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望着,仿佛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这正是李辰想要的效果。种子已经撒下,只待开花结果。 第三天下午,玉娘派人来请李辰。 “李首领,你要的五百人,已经初步筛选出来了,就安置在坡后那片洼地里。要不要亲自去看看?”玉娘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完成交易的轻松。 “好,有劳老板娘带路。”李辰精神一振,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一行人离开销魂楼,往野狗坡后方走去。李辰心中盘算着,这五百人若能顺利带回,桃花源的劳动力将得到极大补充,关隘建设和棉田开垦都能大大提速。 就在一行人即将到达那片洼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 李辰眉头一皱,与玉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怎么回事?”玉娘冷声问向前来报信的手下。 那手下脸色有些发白,喘着气道:“老板娘,不好了!洼地那边……那边好像闹起瘟病来了!有好几个人突然发热呕吐,倒在地上抽搐!” 瘟病?!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辰耳边炸响! 人群密集之地,最怕的就是这个! 第120章 医者仁心 “瘟病”二字如同冰水泼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色变! 玉娘脸上的慵懒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惶和狠厉。 在这流民聚集之地,一旦爆发大规模瘟疫,别说生意做不成,她这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甚至性命,都可能搭进去!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仔细筛查吗?怎么把病秧子也弄进来了?!”玉娘厉声质问手下,凤目含煞。 那报信的手下吓得腿软,结结巴巴道:“老板娘……之前……之前都好好的啊!就是今天早上,突然有几个人说头晕,然后就……” “废物!”玉娘气得胸口起伏,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李辰,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卸责任之意。 人是你要的,现在出了这事,你看怎么办? 李辰心头也是一沉。 瘟疫,在古代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这五百人还没到手,就先成了烫手山芋? 放弃? 那之前的投入和计划全打水漂,而且任由瘟疫在这里扩散,野狗坡完了,周边地区也要遭殃,桃花源未必能独善其身。 不能慌!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穿越者,虽然不是什么医学专家,但基本的卫生防疫常识还是有的。 “过去看看!”李辰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王犇!立刻让我们的人全部后退,远离洼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让马婆婆把医药箱拿来!” “是!”王犇虽然也心里发毛,但对李辰的命令执行不误,立刻带人后撤戒严,同时派人去叫马婆婆。 玉娘见李辰如此镇定,还主动要靠近病源,心中惊疑不定:“李首领,你……” “老板娘,让你的人也后退!找些生石灰过来,越多越好!再弄些干净的水和布!” 李辰一边快步往洼地方向走,一边语速极快地吩咐,“还有,立刻把出现症状的人和其他人隔离开!没症状的,也让他们互相保持距离!” 玉娘被李辰这一连串指令弄得有些懵,但看他神色凝重,条理清晰,不像胡来,咬了咬牙,对身边人道:“按李首领说的做!快!” 洼地边缘,已经乱成一团。 几百号刚刚看到一点生存希望的流民,此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想往外跑,被玉娘的手下持刀逼退。 有人瘫坐在地,绝望哭泣。 那几个发病的人躺在人群中央,无人敢靠近,身体抽搐,呕吐物散发着恶臭。 李辰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过发病的几人。 高热、呕吐、肌肉痉挛……症状很像是霍乱或者某种急性肠道传染病!这类疾病主要通过水源和食物污染传播,在人员密集、卫生条件极差的地方极易爆发。 “首领!东西拿来了!”马婆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箱。 这是李辰每次外出都会让婉娘准备的急救箱,里面有一些常用的草药粉、干净纱布、以及李辰利用现有条件提纯的高度酒(作为消毒剂)等物。 “好!”李辰接过箱子,对马婆婆道,“你带人,配合老板娘的人,立刻用生石灰在洼地外围撒出一条隔离带!所有从里面出来的人,包括我们自己人,都必须用高度酒擦手,有条件的最好用石灰水冲洗!快去!” “明白!”马婆婆虽然脸色发白,但执行力极强,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李辰又看向玉娘:“老板娘,找几个胆大不怕死的人,用布蒙住口鼻,跟我进去救人!告诉他们,事后我桃花源重重有赏!” 玉娘看着已经开始指挥若定、分发任务的李辰,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面对瘟疫非但没有第一时间逃离,反而要深入险地救人? 他就不怕死吗?还是……他真有办法? “还愣着干什么?照做!”玉娘对愣在一旁的手下喝道。 很快,几个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被找来,用破布蒙住半张脸,战战兢兢地跟在李辰身后。 李辰自己也用干净纱布浸了高度酒,做成一个简易口罩捂住口鼻,打开急救箱。 先拿出婉娘配置的、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粉,用清水调和。 “把他们扶起来,少量多次,把这些药水给他们灌下去!注意,别被呕吐物溅到!”李辰指挥着那几个蒙面汉子。 随后,李辰又拿出更多的草药粉,交给玉娘的人:“把这些药粉分发给没有发病的人,每人兑水喝一点,可能有点预防作用。最重要的是,立刻寻找干净的水源!所有喝水必须烧开!不能再喝生水!洼地里的排泄物,立刻用生石灰覆盖掩埋!” 李辰一条条指令发出,虽然无法立刻根治疾病,但却是在这古代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有效、最科学的阻断传播和基础救治手段。 他亲自蹲在一个发病的老者身边,不顾污秽,用手撬开对方的嘴,小心地灌入药水。 那老者意识模糊,艰难地吞咽着,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李辰专注而坚定的面容。 玉娘站在隔离带外,看着在混乱和恶臭中忙碌的李辰,看着他毫不嫌弃地接触病人,看着他带来的那个女管事高效地指挥着撒石灰、建立隔离区……心中受到的冲击难以言喻。 这李辰,到底是什么人? 手握雪盐重宝,行事果决狠辣,此刻却又展现出如此……仁心仁术? 这强烈的反差,让玉娘完全看不透了。 “他就不怕死吗……”玉娘喃喃自语。 旁边的王犇听到了,哼了一声,与有荣焉地说道:“俺们首领,可不是一般人!他说能救,就肯定有办法!” 在李辰的紧急处置下,混乱的场面逐渐被控制住。 发病的人被集中隔离喂药,未发病的人被要求保持距离,服用预防药粉,石灰隔离带也已经撒好。 虽然无法立刻判断疫情是否被控制,但至少,恐慌的蔓延被止住了。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李辰才从洼地里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水,蒙口的纱布也早已湿透。 走到石灰线旁,立刻有人端上兑了高度酒的水让他清洗手臂和面部。 “情况暂时稳住了。”李辰对走过来的玉娘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根源在于这里的卫生条件太差,水源很可能被污染了。必须立刻改善,否则疫情还会反复。” 玉娘看着李辰,眼神极其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李首领,今日……妾身算是开了眼界。若非你在此,这野狗坡恐怕……”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辰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这批人,我需要观察几天,确认没有大规模发病才能带走。 在此期间,卫生防疫必须按照我说的做。” “一切听李首领安排。”玉娘这次答应得无比干脆。 经过此事,玉娘对李辰的观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男人,不仅有实力,有魄力,似乎……还藏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能力。 而李辰看着暂时稳定下来的洼地,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下这五百劳力,更是一种身为穿越者,面对生命威胁时,无法袖手旁观的底线和责任。 只是,经过这番折腾,原本计划好的归程,恐怕要推迟了。 而且,这批人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健康的,还是个未知数。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被李辰亲手喂药的老者,恢复了一些意识,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李辰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李辰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老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第121章 赊账 李辰清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物,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疫情只是暂时控制,根源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徒劳。 他再次走向隔离区,这次目标明确,是那个刚刚恢复了些许意识的老者。 老者被单独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的草棚下,脸色依旧蜡黄,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见到李辰走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眼中带着感激。 “老丈,感觉如何?”李辰蹲下身,温和地问道。 “多……多谢贵人救命之恩……”老者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口音,“老朽……老朽这条贱命,是贵人捡回来的……” “老丈不必多礼。”李辰摆摆手,“你可还记得,发病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越详细越好,这关系到能否阻止疫病蔓延。” 老者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水……是洼地旁边那条小沟里的水……大家都喝那个……前几天还好,昨天……昨天有几个外来的流民,病恹恹的,也在沟上游喝水洗漱……后来……后来就有人开始不舒服了……” 沟水!外来流民! 李辰眼神一凛,果然是通过水源污染传播的急性肠道传染病!那几个外来流民很可能就是传染源! “王犇!”李辰立刻喊道。 “在!” “带人沿着洼地旁边那条水沟往上查!看看上游有没有尸体或者严重的污染源!找到后立刻用生石灰掩埋处理!通知所有人,从即刻起,所有饮水必须烧开!谁再喝生水,严惩不贷!” “明白!”王犇领命,立刻带着几个人提着石灰包沿沟渠向上游搜索。 病因大致明确,控制措施也已下达,但另一个严峻的问题立刻摆在了面前——粮食和药品的消耗! 洼地里聚集着近五百人,加上玉娘手下维持秩序的人,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原本带来的粮食和作为货款预备的盐,是为了支付健康劳力的,现在却要用来养活一群病患和潜在病患,而且不知道要养多久! 更要命的是,治疗和预防还需要持续的草药供应。 玉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脸上没了之前的惊慌,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但语气缓和了不少:“李首领,这人……妾身是按你的要求凑齐了。可眼下这情况,他们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跟你走了。这每日的嚼用,还有药材……可不是小数目。” 李辰如何不明白玉娘的意思。 人是你要的,现在出了问题,这额外的成本,总不能让我来承担吧? 李辰看着洼地里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充满恐惧和期盼的流民,又看了看身旁疲惫却仍在忙碌的马婆婆和护卫们,心中迅速权衡。 放弃这些人,是最简单、最“经济”的做法。 但且不说之前的投入打水漂,这几百条人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自己刚才的救治岂不是成了笑话? 而且,疫情若失控扩散,对桃花源的潜在威胁更大。 不能放弃! 李辰深吸一口气,对玉娘正色道:“老板娘,这些人,我桃花源既然决定要,就不会半途而废。当前的困境,你我都有责任,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控制疫情。” 玉娘挑眉,等着李辰的下文。 “我带来的粮食和盐,可以先动用起来,保障这里所有人的基本饮食和防疫所需。”李辰继续说道,“但这批物资不足以支撑太久。我需要老板娘你这边继续提供一部分粮食和寻找药材的支持。” 玉娘笑了,带着几分商人式的狡黠:“李首领,妾身是小本经营,这额外的开销……” “算我桃花源借的!”李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有动用的粮食、药材、人力,包括老板娘你提供的支持,都请登记在册,折算成市价。待疫情稳定,人员可以转移时,我桃花源用粮食或雪盐,一次性结清!甚至可以给予老板娘一定的利息补偿。” 这个提议,让玉娘凤目一亮。 赊账?用雪盐结算?还有利息? 这可比直接把这烂摊子甩掉要划算得多! 雪盐的硬通程度她可是亲眼所见,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且,还能借此卖李辰一个大人情,加深与桃花源的联系。 “李首领果然爽快!”玉娘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既然李首领有此诚意,妾身若再推脱,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就按李首领说的办!妾身这就让人清点库房,全力支持李首领抗疫!” “如此,多谢老板娘深明大义!”李辰拱手。 一场潜在的商业纠纷,在李辰的魄力和雪盐的吸引力下,化为了合作协议。 接下来的几天,野狗坡后方的洼地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防疫隔离区。 在李辰的指挥下,水源被严格管理,所有饮水必须烧开;排泄物定点投放,每日用生石灰覆盖消毒;病人被严格隔离治疗;未发病者也被要求注意个人卫生,服用预防药物。 玉娘也展现了地头蛇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调来一些粗粮和本地草药,支撑着隔离区的运转。 钱芸带着人,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一笔物资的消耗,与玉娘的手下核对账目。 王犇带着护卫们,负责维持秩序和监督防疫措施的执行,个个累得够呛,却毫无怨言。 那个被李辰亲手救下的老者,恢复得最快,几天后已经能下地行走。 他主动找到李辰,要求帮着管理隔离区的事务,分发食物,安抚人心,倒也做得井井有条。 李辰观察了他几日,发现这老者虽然衣衫褴褛,但谈吐举止间,似乎受过一些教育,不像普通流民。 疫情在李辰这套结合了现代防疫思想和古代医疗条件的措施下,竟然真的被有效控制住了! 除了最初发病的十几人(最终救活了九个),没有再出现大规模的新增病例! 这个消息传开,不仅洼地里的流民对李辰感恩戴德,就连野狗坡的其他流民和玉娘的手下,看李辰和桃花源众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李首领真是神人啊!连瘟疫都能治!” “桃花源……那里肯定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等病好了,俺一定要去桃花源!给李首领当牛做马都行!” 听着这些议论,玉娘站在销魂楼的窗口,望着后方井然有序的隔离区,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李辰,不仅有能力控制瘟疫,更借此机会,将这五百人的心,牢牢地收拢了!这份手段,这份担当…… 她越发觉得,与桃花源合作,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七天后,隔离区再无新发病例,最初发病的人也大多康复。 经过最终核查,确认健康的可用劳力,共计四百八十七人。 虽然比预定的五百人略少,但经历了这番生死考验,这批人对桃花源的归属感和忠诚度,恐怕远超寻常招募而来的人。 是时候,带着这批历经磨难的新成员,返回桃花源了。 第122章 残狗喜欢的女人 确认隔离区再无新发病例,所有人员健康状况稳定后,李辰不再耽搁,决定即刻启程返回桃花源。 动身前几天,已派了腿脚麻利的护卫提前赶回村中报信,让大夫人柳如烟和总揽内务的张启明做好接收安置近五百人的准备。 这可不是小数目,住宿、伙食、初步的登记编管,都需要大量前期工作。 野狗坡出口,黑压压的人群集结完毕。 四百八十七名新丁,虽然大多面黄肌瘦,但经历了瘟疫的生死考验和李辰的全力救治,眼神中少了流民常见的麻木,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盼。 队伍中,还跟着玉娘派来协助押运和最终结算的十来个手下,以及几辆装载着玉娘提供的、剩余物资的板车。 玉娘亲自送到坡口,一袭红衣在灰败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这几日的相处,让她对这个年轻的桃花源首领越发看不透,也越发好奇。 那处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世外桃源,究竟是何等模样? “李首领,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老板娘放心,答应你的款项,一分不会少。”李辰回道。 玉娘却摆了摆手,凤眼流转:“款项之事,妾身自然信得过李首领。只是……如此巨款,交给下面的人打理,妾身终究有些不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娇慵,“不如……妾身亲自随李首领走一趟桃花源,一来取回款项,二来嘛,也正好见识一下李首领治理下的宝地,开开眼界,如何?” 李辰心中了然,这女人果然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她想亲眼去看看桃花源的虚实。 “老板娘愿意大驾光临,是我桃花源的荣幸。”李辰面色不变,淡然应允,“只是山路难行,条件简陋,只怕招待不周。” “李首领过谦了。”玉娘笑道,“妾身什么苦没吃过?就这么说定了!” 于是,队伍中又多了一辆相对精致的马车,载着玉娘和她的一个贴身侍女。 马婆婆看着钻进马车的玉娘,凑到李辰身边,低声道:“首领,这女人心思活络,让她进村,怕是……” “无妨。”李辰低声道,“让她看看也好。有些实力,藏是藏不住的,亮出来,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他需要玉娘这个渠道,也需要适当展示肌肉,让这条地头蛇明白,合作可以,别动歪心思。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启程,速度自然快不了。 王犇带着护卫前后照应,维持秩序。 马婆婆则发挥着她识人看事的本领,在新丁队伍中穿梭,时不时跟人搭几句话,或鼓励,或敲打,或了解些情况,帮张启明提前摸个底。 残狗依旧沉默,拄着一根树枝做成的拐杖,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围,保持着猎手般的警惕。 队伍再次经过来时那座石桥附近。李辰想起了那个带着孩子、承诺返回时带她们走的妇人。 “王犇,带几个人,去之前那个土坳看看。”李辰吩咐道。 王犇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带着人回来了,情况却有些出乎意料。 土坳里,不止那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竟然又多出了四五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妇人,个个身边都带着年纪不等的孩子。 最初那个妇人看到李辰,激动地拉着孩子们跪倒在地。 “贵人!您……您真的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以为……”妇人泣不成声,她身边的两个孩子也怯生生地跟着磕头。 李辰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多出来的那几个妇人和孩子,眉头微皱:“这些是……” 那妇人连忙解释:“贵人,她们……她们都是苦命人,男人没了,或是被抛下了,带着孩子活不下去……听说贵人心善,愿意收留我们这样的,就……就一起在这里等着,求贵人给条活路!”其他妇人也纷纷跪倒哀求。 李辰给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这几天,这些人全靠挖点草根、找点野果勉强吊着命,个个饿得眼冒金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后面的残狗,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他没有看李辰,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那份口粮里掏出两块干粮饼子,递给了最初的那个妇人,然后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两个饿得直咽口水的孩子,把怀里仅剩的一块肉干也塞了过去。 妇人愣住了,看着这个面容冷峻、腿脚不便的陌生男人,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李辰看着残狗的举动,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残狗,你喜欢她?” 残狗身体微微一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惯常死寂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痛楚、怜惜,还有一丝……深藏的自卑。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回到了队伍末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妇人看着残狗退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物,似乎明白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对李辰道:“谢……谢谢贵人和那位……大哥。” 李辰心中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或许就能成为照亮他人黑暗的一丝微光。 他看向那几名跪在地上的妇人和孩子,又看了看庞大的队伍。 “都起来吧,跟着队伍走。”李辰最终做出了决定,“到了地方,自有安排。”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妇人们喜极而泣,拉着孩子千恩万谢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队伍再次扩大,变得更加臃肿,但归家的信念支撑着每一个人。 玉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这一幕,尤其是残狗那个沉默的举动和李辰毫不犹豫收留妇孺的决断,眼中若有所思。 这支奇怪的队伍,承载着近五百个求生的希望,以及一个青楼老板娘的好奇,朝着云雾缭绕的遗忘山脉,朝着那个传说中的桃花源,缓缓行去。 第123章 残弓救主 庞大的队伍如同缓慢移动的长龙,在崎岖的山道上蜿蜒前行。 离桃花源越近,李辰心中那份隐隐的危机感却并未消散,反而随着地形的复杂而愈发清晰。 或许是“龙精虎猛”体质带来的直觉,或许是身为首领的责任使然,李辰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时观察着道路两旁愈发茂密的山林。 王犇带着护卫队前后奔走,呼喝着维持秩序,督促队伍加快脚步。新加入的流民们虽然疲惫,但想到即将抵达传说中的桃源,脚下也多了几分力气。 玉娘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打量着四周险峻的山势,眼中异彩连连,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婆婆则坐在一辆板车上,眯着眼,看似打盹,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队伍行至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险要地段。这里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狭窄,仅容两辆板车并行,上方林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都打起精神!加快速度,快速通过这里!”李辰高声下令,同时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王犇也察觉到此地凶险,吼叫着催促队伍快速前进。 就在队伍中部通过最狭窄处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崖上骤然响起!数十支粗糙的箭矢如同毒蛇般从林间钻出,劈头盖脸地射向队伍! “敌袭!举盾!保护首领!”王犇目眦欲裂,咆哮着拔出腰刀,用身体挡在李辰前方,同时挥舞刀鞘格挡箭矢。 “啊!” “救命!” 队伍大乱! 新丁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反而冲撞了护卫队的阵型。 几支箭矢射中了行动迟缓的流民和拉车的牲口,惨叫声和牲畜的悲鸣此起彼伏。 “不要乱!蹲下!往山崖边靠!”李辰大声呼喝试图稳定人心,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支明显力道更强、角度更刁钻的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穿透了混乱的人群缝隙,精准无比地直奔李辰的咽喉而来! 射出这一箭的,显然是土匪中的老手! 王犇正挥刀格开射向自己的箭,根本来不及回援! “首领!”马婆婆猛地睁开了眼睛。 玉娘也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了这惊险一幕,玉手攥紧了衣角。 眼看李辰就要被一箭穿喉!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更低沉、更迅疾的弓弦震动声,几乎与那支狼牙箭的破空声同时响起!不,甚至更快一线! 一道黑线后发先至,从队伍末尾电射而出! “铛——!” 一声极其清脆、如同金属交击的爆鸣! 那支射向李辰咽喉的狼牙箭,竟在距离李辰面门不足一尺的地方,被另一支造型简陋、甚至有些歪扭的木杆箭矢从中生生劈开!箭簇破碎,木屑纷飞! 那支救命的箭矢余势未消,“噗”地一声,深深钉入李辰身旁一棵树干上,尾羽剧烈震颤! 整个袭击现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惊呆了! 李辰甚至能感觉到箭矢破碎时带起的劲风刮过脸颊。他猛地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队伍末尾,那个一直沉默、拄着拐杖的残狗,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拐杖,单膝跪地,身体绷紧如一张满弓! 那张被所有人认为只能打猎的简陋猎弓,还保持着激射后的微微颤动! 残狗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死寂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山崖上方某个方向,手指间,不知何时又扣上了一支箭! 是他! 是残狗! 这个被所有人轻视、认为除了射箭一无是处的残疾之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他唯一擅长的东西,展现了何为百步穿杨! “好!!好箭法!!”王犇第一个反应过来,狂喜大吼,“残狗兄弟!俺老王服你了!” “保护首领!土匪在崖上!弓箭手,给老子往那片林子射!”王犇迅速指挥反击。 护卫队中的弓箭手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朝着残狗盯着的方向以及箭矢来源处抛射箭矢,虽然准头欠佳,但也起到了压制作用。 山崖上的土匪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有如此神射手,一击不中,又遭到反击,顿时有些慌乱,射下的箭矢变得稀疏起来。 “冲过去!快速冲出一线天!”李辰抓住机会,厉声下令。 队伍在护卫们的驱赶和保护下,冒着零星的箭矢,拼命向前冲去。 残狗也在其他护卫的搀扶下,重新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移动,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山林,仿佛一头受伤却更加危险的孤狼。 混乱中,李辰深深看了一眼残狗的背影。 这一次,不再是怜悯和收容,而是带着一丝郑重和认可。 玉娘坐在马车里,将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残狗那残疾却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镇定指挥的李辰,红唇微张,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桃花源……果然藏龙卧虎!一个看似废物的瘸子,竟然有这等惊世骇俗的箭术!李辰身边,到底还有多少能人? 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冲出了一线天峡谷,留下几具土匪的尸体和几声不甘的唿哨。 清点损失,有七八个流民受伤,两人死亡,护卫队也有几人挂彩,所幸都不是致命伤。 “是黑云寨的人!”王犇检查了土匪尸体,恨声道,“这帮杂碎,阴魂不散!竟然摸到这里来埋伏!” 李辰面色阴沉,黑云寨这个毒瘤,必须尽快拔除了! 他走到残狗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残狗,刚才多谢了。救命之恩,李辰铭记在心。” 残狗依旧低着头,看着地面,声音沙哑平淡:“……拿了你的粮,该出力。” 没有居功,没有索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辰知道,对于残狗这样的人,言语的感谢远不如实际的行动。拍了拍残狗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这个沉默寡言的残疾弓箭手,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整顿队伍,救治伤员,加快速度回家!”李辰转身,望向桃花源的方向,目光坚定。 经此一役,队伍虽然受了惊吓,但凝聚力反而更强了。 尤其是对新丁们而言,首领不仅带他们脱离苦海,危难时刻更有神人庇护,这桃花源,愈发显得神秘而令人向往。 残狗默默地回到队伍末尾,再次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瘸子。 只有那支深深钉入树干的箭矢,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射。 第124章 玉娘的约定 历经跋涉与惊险,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遗忘山脉的边缘。 当穿过最后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时,那副景象,让所有第一次来到此地的人,包括见多识广的玉娘,都瞬间失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远方,巍峨初显的关隘雄踞峡谷,巨石垒砌的墙体已有一人多高,工匠和劳力如同蚂蚁般在其上忙碌,号子声、敲击声隐隐传来,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关隘之后,是广袤平坦、被划分得井井有条的田地,绿油油的作物生机勃勃,与外界赤地千里的惨状形成天壤之别。 更远处,一道坚实高大的村墙环绕着内村,墙内屋舍俨然,炊烟袅袅,隐约可见人来人往,秩序井然。 一条小河如玉带般蜿蜒穿过田野和村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空气中没有腐臭和绝望,弥漫着的是泥土的芬芳、隐约的食物香气,以及一种……安宁蓬勃的生机。 “这……这就是桃花源?”一个刚刚脱离野狗坡那等魔窟的新丁,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俺……俺不是在做梦吧?这地方……这地方真的存在?”有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随即咧开嘴,傻笑起来。 “有田……有房子……还有那么高的墙……安全了……我们真的安全了!”妇人们搂着自己的孩子,喜极而泣。 就连王老五那几个原破风帮的匪徒,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和疑虑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比的庆幸。 陈栓子说得对,这里和外面,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残狗拄着拐杖,沉默地看着这片净土,死寂的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玉娘早已下了马车,站在队伍前方,红衣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她那双见惯风月、洞察世情的凤眼,此刻瞪得溜圆,饱满的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她想象过桃花源的样子,却没想到是如此……如此规整、繁荣、充满活力! 这哪里是一个乱世村落?分明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微型城邦雏形! “李首领……你……你真是好手段!”玉娘转过头,看向李辰,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震撼,“妾身走南闯北,亡国前也算见识过不少繁华,却从未见过……如此乱世中的奇迹!” 李辰微微一笑,心中自有豪情:“老板娘过奖了,不过是众人齐心,勉强挣出的一条活路罢了。” 早有准备的柳如烟、张启明带着内村管事们迎出村来,看到这黑压压的近五百新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暗自吸了口凉气。 柳如烟清冷的眸子扫过队伍,与李辰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目光在玉娘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探究,随即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人手,安排新丁登记、分配临时住所、发放初始口粮。 整个接收过程忙而不乱,显示出桃花源内部高效的管理能力,这又让玉娘心中暗赞。 由于玉娘是“贵客”兼“债主”,李辰特许她在内村有限度地走动观看。 玉娘也不客气,饶有兴致地逛了起来。 她看到学堂里传出朗朗读书声;看到铁匠铺里赵英挥汗如雨,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打造出的农具、武器品质极佳;看到纺织工棚里,秀娘带着妇人们操作着改良后的织机,麻布如流水般产出。 看到整齐划一的民居,虽然朴素,却干净整洁;看到村民脸上不再是麻木绝望,而是带着劳作后的充实和对未来的期盼…… 越看,玉娘心中那份震撼就越深,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羡慕和渴望。 这不就是自己颠沛流离、苦苦寻求而不得的安身立命之所吗? 没有外界的厮杀掠夺,没有时刻需要提防的暗箭,有的只是秩序、安宁和蓬勃发展的希望! 比起在野狗坡那等污秽之地挣扎求存、时刻算计,这里简直是天堂!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傍晚,李辰在收拾一新的首领院落客厅接待玉娘,结算此次的“货款”。 钱芸捧着账本,一项项核算清楚,粮食、雪盐支付,分文不差。 玉娘看也没看那些珍贵的物资,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李辰,忽然嫣然一笑,语出惊人: “李首领,你这桃花源,真是个好地方。妾身越看越是喜欢,都不想走了。” 李辰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 玉娘身子前倾,带着馥郁的香气,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你看,你老婆这么多,多我一个也不算多吧?要不……妾身也嫁给你做老婆呗?反正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儿,妾身还能帮你打理生意,管管账目什么的,保证不比你那位钱夫人差哦?” 说着,还抛了个媚眼。 “噗——”旁边侍立的王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低下头,肩膀耸动。 李辰嘴角微抽,放下茶杯:“老板娘说笑了。李某何德何能,岂敢委屈老板娘。” “委屈?”玉娘撇撇嘴,“在这乱世,能找到这样一处安身立命的净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谈何委屈?莫非李首领是嫌弃妾身出身风尘,身子不干净?” “绝非此意。”李辰摇头,“只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玉娘见李辰拒绝,也不气馁,眼珠一转,又换了个提议:“那……要不这样。妾身不嫁你也行,你划块地给妾身,妾身还在这开一家‘销魂楼’分号如何?保证给你把这桃花源弄得热热闹闹的!而且啊,”她压低声音,带着诱惑,“妾身还能利用以前的渠道,专门给你收集天下的绝色美女,充实你的后宫,怎么样?” 李辰听得额头青筋跳了跳。 这玉娘,还真是贼心不死,时刻不忘老本行。 让青楼开进桃花源?那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淳朴风气还要不要了? 知道不答应她一点什么,这女人肯定会变着法子纠缠,李辰沉吟片刻,开口道:“老板娘,桃花源眼下草创,百业待兴,首重农耕与军工,实不宜引入风月之所,惑乱人心。” 玉娘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不过……”李辰话锋一转,“待到我桃花源关隘彻底建成,人口发展到万人规模,形成稳定市集之时,若老板娘还有此意,李某可以允你前来,开设一处……嗯,集酒肆、客栈、信息交流于一体的正经商铺。至于青楼,免谈。” 玉娘原本黯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虽然不能立刻留下,也没答应娶她,但总算有了个盼头! 万人规模?看这发展势头,似乎……也不是遥不可及? “当真?”玉娘追问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辰点头。 “好!那咱们可就说定了!”玉娘抚掌笑道,心情顿时明媚起来,“到时候,李首领可别不认账!妾身这就回去,好好经营野狗坡,多给你搜罗些有用的人才和物资,等着你这里发展到万人的那一天!” 目的达到,玉娘也不再久留,心满意足地带着结算的物资和手下,离开了桃花源。 临走前,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片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宁静祥和的土地,眼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第125章 残狗出手 接下来的几天,桃花源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全力消化着骤然增加的近五百人口。 柳如烟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将新丁们打散编入不同的生产建设队伍,或是补充进关隘工地,或是划入棉田开垦组,或是分配到内村各处工棚学习手艺。 张启明带着文书班子,日夜不停地登记造册,建立档案,讲解《桃花源村居民管理与贡献办法》。 秀娘的纺织工棚也吸纳了不少妇人,教导她们纺线织布。 整个村子忙得脚不沾地,人人如同上紧了发条。 李辰更是连轴转,巡视工地,处理纠纷,安抚人心,连回内院陪几位夫人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在这种全员紧绷的状态下,几乎没有人留意到,那个总是沉默地待在角落、存在感极低的残疾弓箭手——残狗,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了。 直到五天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负责村口警戒的护卫发现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从通往外界的小道缓缓走来。 来人正是消失数日的残狗。 与离开时不同的是,残狗身上那件破烂衣衫更加褴褛,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渍,脸上、手臂上添了几道新鲜的划伤,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又风干了一般。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力气,那条残疾的腿拖在地上,显得格外沉重。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提着的一样东西——一个用破布粗略包裹、还在淅淅沥沥滴着暗红液体的球形物体! 破布未曾裹严实的地方,隐约露出几缕散乱的头发和一双兀自圆睁、充满惊骇与不甘的独眼! “是……是残狗兄弟?”守卫认出了他,但目光立刻被他手中那恐怖的东西吸引,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手里拿的是……” 残狗没有回答,只是拖着疲惫已极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首领院落的方向挪去。 他沿途所过之处,早起劳作的村民无不骇然变色,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个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开。 当残狗终于挪到李辰院落门口时,得到消息的李辰已经带着柳如烟、王犇等人快步迎了出来。 看到残狗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散发着血腥气的包裹,李辰瞳孔一缩,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残狗走到李辰面前约十步远处停下,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恐怖的包裹往前一递,扔在地上。 包裹散开,一颗面容扭曲、眉心有一个狰狞血洞的独眼头颅,滚落出来,正好面对众人! “黑云寨……独眼龙……”残狗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疲惫,“……解决了。”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颗头颅,又看看如同血人般站立不稳的残狗! 黑云寨寨主,独眼龙!那个凶名赫赫、三番五次袭击桃花源、让众人恨得牙痒痒的匪首!竟然……竟然被这个看似废物的残狗,单枪匹马,深入匪巢,取了首级回来?! 王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好个残狗!俺老王服了!真他娘的带种!” 柳如烟清冷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下意识地靠近了李辰一步。 李辰看着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向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残狗,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知道残狗箭术超群,却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胆魄和决绝! 一个人,一条残腿,一张弓,端了黑云寨的老巢?这需要何等的意志和实力! “快!扶他下去!叫婉娘来,全力救治!”李辰立刻下令。 两名护卫赶紧上前,搀扶住几乎虚脱的残狗。 残狗却挣扎了一下,浑浊却坚定的目光看向李辰,费力地说道:“……首领……赏赐……” 李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立此奇功,为桃花源除去心腹大患,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只要我桃花源有,绝无二话!” 残狗喘了几口粗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要……跟那个女人……结婚。” 那个女人?李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路上救下的那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你想娶她?”李辰确认道,“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你问过她的意思吗?她若不愿,我亦不能强求。” 残狗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却异常肯定:“……问过了……她……愿意。” 李辰目光扫向人群,很快找到了那个站在外围,正紧张地看着这边、脸色有些发白的妇人。李辰对她招了招手。 妇人怯生生地走过来,不敢看地上的头颅,对着李辰福了一礼:“首领。” “残狗所言,可是真的?你自愿嫁与他为妻?”李辰温和问道。 妇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浑身是血、却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残狗,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声如蚊蚋,却足够清晰:“……回首领……是……是民妇自愿的。残狗大哥……是好人,救了俺们娘仨的命……俺……俺愿意跟他过日子。” 乱世之中,一个肯为自己和孩子拼命、又有本事能保护自己的男人,或许就是最好的归宿。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李辰见状,心中了然,当即拍板:“好!既然你情我愿,我便成全你们!张先生!” “在!”张启明连忙应道。 “在内村寻一处合适的独立院落,拨给残狗夫妇居住!一应生活用具,由公中配给!再按最高标准,发放安家费和贡献点,作为此次功勋的额外奖赏!”李辰吩咐道。 “是,首领!”张启明立刻记下。 残狗听到李辰的安排,那一直紧绷如岩石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深深看了李辰一眼,不再强撑,任由护卫搀扶着下去治伤了。 几天后,伤势稍愈的残狗与那妇人在桃花源内,举行了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 李辰亲自到场主婚,给了足面子。 自此,桃花源内多了一对特殊的夫妻。 残狗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游离于人群之外。 他领了一份巡逻队教官的闲职,主要任务是指导护卫们的箭术。而更多的时候,人们会发现,在首领李辰外出巡视或处理公务时,总有一个不起眼的、微微跛脚的身影,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一双锐利的眼睛。 有一次,李辰注意到他,问道:“残狗,你现在有家了,不必再如此。” 残狗只是摇了摇头,用那双恢复了些许生气却依旧坚定的眼睛看着李辰,沙哑而郑重地说道: “……这条命……是首领给饭吃……捡回来的。以后……这条命……就是首领的了。” 李辰看着这个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价值,并以此换来一个家和一份守护承诺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忠诚,无需言语。 第126章 火烧水淋开石山 玉娘带着结算的丰厚物资和满腹的复杂心思,离开了桃花源,回到了那个喧嚣、混乱却又由她掌控的野狗坡。 人虽回来了,魂儿却好像丢了一半。 坐在重新变得熟悉的销魂楼雅间里,看着窗外灰败破落的景象,听着楼下传来的粗鄙调笑和隐隐的哭嚎,玉娘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嫌弃。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桃花源那整齐的田垄,坚固的村墙,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村民,还有那个年轻首领沉稳自信的身影。 那里的空气,闻起来都是干净清甜的,不像这里,永远弥漫着绝望和腐臭。 “做王后不如做妓女?”玉娘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劣质的酒水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或许……找个地方安稳地做个地主婆,也不错?” 她这辈子,也算精彩得让人无语了。 本是富商之女,因容貌出众被小国国君看中,一跃成为王后,享尽荣华。 可惜好景不长,国家积弱,在列强倾轧中迅速败亡,国君身死,她这位昔日王后也成了丧家之犬,颠沛流离。 为了活下去,什么尊严、体面都成了狗屁,凭着几分姿色和狠辣手腕,竟在这流民窝里开起了青楼,成了人人敬畏又鄙夷的“玉娘”。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在泥潭里打滚,直到腐烂。 没想到,偏偏遇上了李辰,见到了那个如同奇迹般的桃花源。 “李辰……桃花源……”玉娘喃喃自语,凤目中闪过一丝迷离,“真是……冤家。” 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真的对那个地方,对那个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拥有的渴望。 “来人。”玉娘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 一个心腹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安排一下,让‘暗雀’留在桃花源,找个合适的身份潜伏下来。”玉娘吩咐道,“不需要她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留意桃花源的动向,尤其是那位李首领的。若有重大变故,或是……桃花源发展到接近万人规模时,立刻回报。” “是,老板娘。”侍女领命而去。 玉娘走到窗边,望着桃花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李辰,你跑不掉的。那个“万人之约”,我记下了。 与此同时,桃花源的建设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近五百新丁的加入,极大地缓解了劳动力短缺的问题。 关隘工地上,人手充足,进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千亩棉田的开垦也基本完成,只待时节一到,便可播种那宝贵的改良棉种。 然而,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了面前。 负责关隘建设的胡老三愁眉苦脸地找到李辰:“首领,不好了!附近容易开采、方便运输的石料,基本都用完了!砖窑那边日夜不停地烧,可供应速度还是跟不上关隘墙体砌筑的需求!照这个速度,关隘主体完工起码得推迟两三个月!” 李辰闻言,眉头紧锁。 关隘是桃花源的咽喉,早一天建成,就早一天安全。拖延不得! “不能用砖墙中间填土的办法加快进度吗?”李辰问道。 胡老三叹了口气:“首领,砖墙填土也是个办法,但坚固程度和耐久性,终究不如巨石垒砌。咱们这关隘是要用上百年的,基础不牢,后患无穷啊!而且,就算用砖,烧砖的土和燃料也是问题。最好,还是能找到稳定的大型石料来源。” “石头山上不多的是吗?”王犇在一旁插嘴道,“就是太大了,搬不动,也凿不开!” “是啊!”胡老三一拍大腿,“山上大石头有的是!可没有火药,光靠人力用锤钎去凿,那得凿到猴年马月去?效率太低了!” 炸火药?李辰心中一动,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黑火药他倒是知道配方,可这玩意制作、储存、使用都极其危险,一个不好就是重大事故,而且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现阶段,不适合拿出来。 没有炸药……那古人是怎么开采大型石料的呢? 李辰努力回忆着前世零散的知识,忽然,一个名词跳了出来——火烧水淋法! “有了!”李辰眼睛一亮,“胡老三,王犇,跟我上山!” 一行人来到附近一座石质坚硬的山体前。李辰指着光滑完整的岩壁,说道:“我们不用凿,让石头自己裂开!” “自己裂开?”胡老四和王犇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李辰解释道:“找那些有天然裂缝或者想要开采的大石块,在它上面堆上木柴,猛烈燃烧!把石头烧得滚烫!” “烧石头?”王犇瞪大了眼睛,“首领,石头还能烧着?” “不是烧着,是加热!”李辰继续道,“等石头烧得足够热了,立刻用大量的冷水往上泼!记住,要快,要猛!” 胡老三似乎想到了什么,浑浊的老眼渐渐亮了起来:“首领的意思是……热胀冷缩?石头表面突然遇冷急剧收缩,而里面还是热的,一胀一缩,自己就崩裂了?!” “没错!”李辰赞许地看了胡老四一眼,“就是这个道理!虽然比不上炸药,但比单纯用人力锤凿,效率要高得多!而且开采出的石料形状相对规整!” “妙啊!真是太妙了!”胡老三激动得直搓手,“首领真是天纵奇才!这等巧思都能想出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王犇虽然没完全听懂啥叫热胀冷缩,但听说能让石头自己裂开,也是兴奋不已:“那还等啥?俺这就去叫人砍柴担水!” 说干就干!很快,关隘工地上分出了一部分人手,组成了专业的采石队。按照李辰指导的方法,选中岩壁,堆积木柴,点燃熊熊大火! 烈焰炙烤着岩石,发出噼啪的轻响,岩壁被烧得一片漆黑,温度急剧升高。等到火焰渐熄,岩石被烧得滚烫,甚至有些发红时,王犇大吼一声:“泼水!” 早已准备好的几十名壮汉,用水桶、皮囊,将冰冷的溪水奋力泼向滚烫的岩壁! “刺啦——!!!” 一阵极其剧烈、如同热油遇冰的爆响声中,大量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与此同时,岩壁上传来了清晰的“咔嚓”、“咔嚓”的崩裂声! 待水汽散尽,众人惊喜地发现,原本完整的岩壁上,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粗大而规整的裂缝!有些巨大的石块,甚至已经沿着裂缝松动了! “裂了!真的裂了!” “神仙手段!这是神仙手段啊!” 采石队的队员们欢呼雀跃,看向李辰的目光,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胡老三抚摸着那些裂开的石缝,老泪纵横:“天佑桃花源!天佑首领啊!有了此法,石料再无匮乏之忧!关隘,指日可待矣!” 李辰看着欢呼的人群和那裂开的山石,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知识就是力量,古人诚不欺我。 火烧水淋采石法,迅速在桃花源推广开来。 一座座石山变成了巨大的采石场,规整的巨石被源源不断地开采出来,通过改进的滑轮组和滚木运输系统,运往关隘工地。 关隘的建设速度,再次飙升! 第127章 种反季节蔬菜 四海货行的分号,如今已在桃花源外廓区稳稳扎根。 不再是当初胡管事带着几辆马车前来交易的临时摊点,而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固定商铺和货栈。 高高的旗杆上飘扬着“四海”的镖旗,货栈里堆放着等待转运的雪盐、质地优良的麻布,以及少量试产的铁器。与之对应的是,从外面运进来的粮食、布匹、药材、以及各种桃花源急需的原材料,也在这里装卸、入库。 一条相对固定的商路已然形成,四海货行凭借其渠道和信誉,将桃花源的产品销往周边城镇,甚至更远的地方,同时又将外面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 胡管事如今常驻分号,俨然成了桃花源与外界商业往来的总负责人,整日里忙得团团转,脸上却总是带着生意兴隆的喜悦。 这日,李辰处理完公务,信步来到四海货行分号。 看着货栈里繁忙的景象,以及账本上日益增长的数字,心中颇为满意。 “胡管事,辛苦了。”李辰笑着打招呼。 “哎呦,李首领您来了!”胡管事赶紧放下手中的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不辛苦,不辛苦!托首领的福,咱们这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您这桃花源,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啊!” 两人在分号后堂坐下,品着胡管事珍藏的好茶。 李辰看着窗外熙攘的外廓区,忽然问道:“胡管事,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依你看,这世上除了粮食、盐铁这些必需品,还有什么东西最值钱?” 胡管事闻言,眯着眼睛捋了捋山羊胡,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李首领,您这个问题问得好。粮食盐铁,那是活命的根本,对寻常百姓、对任何势力都值钱。但要说最值钱嘛……”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对于真正锦衣玉食、站在顶端的那一小撮人来说,活命的东西反而不稀奇了。他们追求的,是‘得不到’和‘想不到’。” “哦?怎么说?”李辰来了兴趣。 “嘿嘿,”胡管事笑道,“比如那天上的月亮,海里的龙肉,谁都知道是扯淡,但若有谁能真弄来,那些贵人怕是愿意拿半座城来换!当然,这是玩笑话。说点实际的——您想想,在寒冬腊月,北地冰封万里之时,若是有人能从数千里外的炎热南方,将新鲜水灵的瓜果蔬菜,完好无损地运到京城,送到那些王公贵族的餐桌上……这一盘青菜,值多少金?” 李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一闪! 反季节蔬菜! 胡管事还在感慨:“那可不是几倍、十几倍的利,那是百倍、甚至数百倍的暴利!而且有价无市!每年不知多少商队想做这门生意,可路途遥远,保鲜极难,十队出去,能有一队成功运到些品相尚可的,就算烧高香了!大部分都烂在半路了。所以啊,这冬天的鲜菜,比黄金还贵!” 李辰的心,怦怦直跳!胡管事这番话,如同在他脑海里点亮了一盏明灯! 别人做不到,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生产基地”和“保鲜技术”!但是……桃花源有啊! 那处隐藏在后山溶洞之后的秘密谷地,因为特殊的地热,四季温暖如春,气候恒定!这不就是天然的反季节蔬菜种植大棚吗?!什么南方的瓜果,在桃花源里,冬天一样能种! 而且,桃花源位置隐蔽,安全性高。 生产出的蔬菜,通过四海货行的渠道,完全可以尝试运往那些消费能力极强的都城,比如……各国国都、京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哪里是种菜?这分明是种金子! “胡管事,你可是给我指了条明路啊!”李辰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 胡管事一愣:“啊?首领您的意思是……” “天机不可泄露。”李辰站起身,拍了拍胡管事的肩膀,“你只管准备好销售渠道,尤其是通往各大都城的顶级渠道。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有一样比雪盐更抢手、利润更高的宝贝,要交给你来运作了!” 胡管事虽然不明所以,但看李辰如此自信,心中也燃起希望,连忙道:“首领放心!只要有好货,四海货行定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李辰不再耽搁,立刻返回内村,找来老胡。 “老胡,找几个绝对信得过、嘴巴严实、又懂些农事的人。”李辰神色严肃地吩咐,“要家眷都在村里的,背景清白的。” 老胡见首领如此郑重,立刻点头:“首领放心,小的晓得轻重。有几个人选,都是进村很久的老兄弟,拖家带口,绝对可靠!” “好!带上工具,跟我来。” 李辰带着老胡和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五个老实巴交又手脚麻利的汉子,通过内院,进入了那条隐秘的溶洞通道。 当穿过重门,眼前豁然开朗,那片仙境般的谷地出现在眼前时,五个汉子如同当初的老胡一样,瞬间石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俺不是在做梦吧?” 李辰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笑:“这里,是桃花源最大的秘密,也是我们未来的希望所在。带你们来,是信得过你们。这里的所见所闻,出了这个洞,一个字都不准对外提起,包括你们的婆娘孩子!明白吗?” 五人回过神来,感受到首领的信任和话语中的分量,纷纷激动地跪下表态:“首领放心!俺们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透露半个字!” “很好。”李辰指着谷地中一片阳光充足、靠近溪流的肥沃土地,“把那里清理出来,开出几畦菜地。我会给你们种子,你们要像伺候祖宗一样,把这些菜种好。记住,这里的气候特殊,冬天也能生长,要把握好时节。” 虽然不明白首领为何要在这仙境般的地方种菜,但五人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清除杂草,翻整土地,开辟出整齐的菜畦。 李辰则开始在心里盘算,第一批种什么好?韭菜?小青菜?还是弄点黄瓜、番茄的种子试试?嗯,得好好规划一下,这可都是未来的“硬通货”! 看着在谷地里忙碌的几个身影,李辰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寒冬时节,一筐筐水灵鲜嫩的蔬菜通过四海货行的渠道,运往各大都城,换回堆积如山的金银和急需物资的场景。 这隐蔽的桃花源,不仅要成为乱世中的庇护所,更要成为一座源源不断产出财富的奇迹之地! 第128章 东山国觊觎 桃花源峡谷关隘的建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推进着。 火烧水淋法开采出的巨大石料,被滑轮组和滚木艰难地运送到谷口,成百上千的劳力喊着号子,将其垒砌成越来越高的墙体。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沉重的号子声,石料滚动的轰鸣声,以及开山取石时燃起的滚滚浓烟,汇聚成一股无法掩盖的喧嚣,在这片以往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这般浩大的声势,再想如过去那般“闷声发大财”,已是绝无可能。 动静传出方圆数十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起初,只是周边一些零散的山民、猎户好奇地远远张望,议论纷纷。渐渐地,一些小型流民团体也被这动静吸引,试探着靠近,然后被桃花源外围巡逻队发现,或驱逐,或经过盘查后吸纳。 这些消息,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最终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正在与杞国激战、对周边地区控制力极强的东山国耳中。 东山国,国力正盛,军队强悍,国君野心勃勃。 原本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吞并苟延残喘的杞国上,对于后方这片贫瘠的遗忘山脉并未过多关注,只当是流民土匪的聚集地。 但近日来,接连传来的消息却让东山国君周政产生了兴趣。 “你说什么?遗忘山脉深处,有人在修建雄关?规模巨大?”东山国君放下手中的军报,看向下方汇报的探子。 “回禀君上,千真万确!”探子恭敬回道,“那关隘选址极佳,卡在唯一进出峡谷,墙体已砌筑丈余高,动用劳力恐近千人!开山取石,动静极大!” “近千劳力?修建关隘?”周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是何方势力?杞国残余?还是哪个不开眼的豪强,想在此地自立山头?” “据探查,并非杞国官方势力。似乎是一个自称‘桃花源’的村落组织。首领名叫李辰,颇为神秘。”探子答道。 “桃花源?李辰?”周政沉吟片刻,冷笑一声,“不管是什么源,在我东山国大军后方,私自修建此等关隘,意欲何为?是想拥关自重,还是图谋不轨?” 这时,另一位负责情报梳理的谋士上前一步,低声道:“君上,还有一事。我们安插在流民中的人回报,这桃花源,并非寻常村落。传闻其中土地肥沃,粮食充沛,甚至……还出产一种洁白如雪、品质极佳的精盐!四海货行的商队,频繁往来于此,交易甚密。” “哦?”周政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暴涨,“土地肥沃?粮食充沛?还有雪盐?” 乱世之中,粮食和盐就是命脉,就是实力的象征! 一个隐藏在山中的村落,不仅能供养近千劳力修建关隘,还能产出雪盐这等紧俏物资? 这哪里是普通村落?这分明是一块未经发掘的宝地!一个巨大的、移动的粮仓和金库! 贪婪的火焰,在东山国君心中燃起。 正在前线与杞国鏖战,后勤压力巨大,若能将这块宝地纳入掌控,不仅解决了粮草问题,那雪盐的利润更能充盈军费! “好一个桃花源!藏得可真深!”周政抚掌,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传令下去,暂停对杞国都城的猛攻,围而不打。派使者,去一趟这个桃花源!” 数日后,一队打着东山国旗帜、盔明甲亮的骑兵,出现在了桃花源峡谷关隘的建设工地外。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文官服饰、神色倨傲的使者。 工地上的劳作瞬间停滞,所有劳力和护卫都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王犇得到消息,立刻带着一队护卫迎了上去,残狗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附近一块巨石上,弓隐于暗处。 “来者何人?”王犇声如洪钟,拦住去路。 那东山国使者端坐马上,用马鞭指着正在修建的关隘,居高临下,语气不容置疑:“我乃东山国君特使!此地,包括尔等身后所有土地,皆属我东山国疆域!限尔等三日之内,停止一切非法建设,打开通道,迎我王师入内接管!此后,尔等所有人员、物资、产出,皆需听从我东山国调度安排!” 此言一出,工地上一片哗然! “放屁!这地方是我们一砖一石建起来的!凭什么说是你们的!” “狗屁东山国!想抢我们的家?做梦!” 劳工们群情激愤,纷纷拿起工具,怒视着东山国骑兵。 王犇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强压着火气道:“使者大人怕是弄错了!我们在此立足时,可从未听说过这里是什么东山国地盘!此乃无主之地,我们自己开拓建设,何来非法之说?” 那使者冷哼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说是,那就是!尔等贱民,也敢质疑国君之令?速去通报你们主事之人,乖乖顺从,或可保全性命,否则……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你!”王犇几乎要拔刀相向。 就在这时,李辰得到消息,带着柳如烟、张启明等人匆匆赶到。 听完使者的狂妄之言,李辰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桃花源的发展,终究引来了恶狼的觊觎! 而且一来,就是东山国这等庞然大物! “我就是桃花源主事人,李辰。”李辰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那使者,“贵使所言,恕难从命。桃花源乃我等自力更生所建,与贵国并无统属关系。我们只想在此乱世求一安身立命之所,无意与任何势力为敌,但也绝不接受任何无理的侵占和奴役!” 使者打量着李辰,见他如此年轻,更是轻视:“你就是李辰?年纪轻轻,倒是牙尖嘴利!本使没空与你废话!条件已经开出,三日为期!是生是死,尔等自行抉择!” 说完,根本不给李辰再辩驳的机会,调转马头,带着骑兵扬长而去,留下漫天烟尘和一片死寂的工地。 所有人都看向李辰,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和愤怒。 柳如烟走到李辰身边,低声道:“夫君,来者不善。东山国这是明抢!” 张启明抚须叹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我们展现出的潜力和财富,终究是引来了祸端。” 王犇吼道:“首领!跟他们拼了!俺们有关隘,有兄弟,不怕他们!” 李辰望着使者离去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躲,是躲不掉了。妥协,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最终失去一切。 桃花源辛苦建立的家园,绝不容许外人染指! “传令下去!”李辰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工地,“关隘建设,日夜不停,加速进行!所有护卫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外廓区加强巡逻,内村启动应急预案!” “他们要战,那便战!” 第129章 山雨欲来 风动四方 东山国使者撂下的狠话,如同冰冷的巨石投入湖面,在桃花源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难以驱散的压抑。 恐惧,如同无声的瘟疫,在部分新加入的流民中蔓延。他们刚从地狱般的野狗坡逃离,好不容易找到这片净土,难道转眼又要陷入战火,甚至沦为奴? 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闪烁,甚至有人萌生了偷偷逃离的念头。 愤怒与决绝,则是大多数原村民和早期加入者的主流情绪。 这片土地是他们一砖一瓦、一粥一饭亲手建立起来的家园,是他们乱世中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有人想抢?那就拼了! 关隘工地上,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敲击石块的号子声依旧响亮,却多了几分悲壮。每个人都清楚,这道尚未完全建成的屏障,很可能即将面临真正的血与火的考验。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所有核心管事齐聚一堂,空气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王犇一拳砸在桌子上,木屑纷飞:“打!必须打!狗日的东山国,想把咱们当肥羊宰?做梦!俺老王第一个不答应!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张启明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王犇兄弟,匹夫之勇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国家的战争机器!即便只是东山国分出的一部分兵力,也绝非我们一个村落能够正面抗衡。关隘未成,防御体系尚不完善,硬碰硬,胜算渺茫啊。” “那张先生的意思,是投降?把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还有如烟夫人、各位夫人,都拱手送给东山国?”赵英柳眉倒竖,语气激动。她掌管铁匠铺,深知武器的重要性,但也更明白敌我力量的悬殊。 “绝非投降!”张启明连忙摆手,“只是……需从长计议,寻找破局之法。或许……可以尝试谈判?付出一些代价,换取独立?” “谈判?”钱芸冷笑一声,拨动着算盘,“张先生觉得,饿狼会满足于一块肉吗?一旦我们露出怯懦,表现出可以妥协,他们只会得寸进尺,直到将我们连骨头带皮吞下去!这世道,软弱就是原罪!” 孙晴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打,可能会死,但保留了希望和尊严。降,必被奴役,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生不如死。” 柳如烟静静坐在李辰身侧,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辰身上,轻声道:“夫君,无论你做何决定,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辰。 李辰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盲目的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和沉重。 他环视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先生的担忧,有道理。王犇的血性,也需要。钱芸看得透彻,孙晴说得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标注着关隘和周边地形的沙盘前。 “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亘古不变。我们今天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直到退无可退,任人鱼肉!” “这一仗,不是为了争霸,只是为了生存,为了保住我们亲手建立的这个家!” “关隘未成,是我们的弱点,但也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们有为守护家园而战的决心!” “东山国是强,但他们的主力正在围攻杞国都城,能抽调来对付我们的兵力必然有限!而且,劳师远征,补给线长,我们是以逸待劳!” 李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的峡谷入口:“这里,就是埋葬来犯之敌的坟墓!” 他的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定了有些浮动的人心。 “王犇!” “在!” “护卫队全员武装,日夜轮值,依托现有关隘墙体,构筑防御工事!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给我准备充足!” “是!” “赵英!” “俺在!” “铁匠铺暂停一切民用铁器打造,全力生产箭簇、枪头、修补铠甲!有多少铁,就打多少武器!” “明白!” “孙晴!” “在。” “你的侦察队,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东山国军队的一举一动!他们从哪里来,有多少人,装备如何,何时到达!情报,是生命线!” “交给我。” “张先生,钱芸!” “在!”两人齐声应道。 “内部维稳和物资调配,交给你们!安抚人心,统一思想,确保后勤供应万无一失!告诉所有人,桃花源,与他们共存亡!” “是,首领!”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整个桃花源如同一个被唤醒的战争巨人,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恐惧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坚定的同仇敌忾。 与此同时,东山国欲对桃花源用兵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野狗坡,销魂楼。 玉娘听着心腹“暗雀”传回的消息,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 “东山国……要打桃花源?”玉娘凤目圆睁,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李辰……他怎么样了?” “回老板娘,李首领已下令全面备战,态度极为强硬,誓与桃花源共存亡。” 玉娘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这个傻子!那可是东山国!一个村子怎么跟一个国家打?鸡蛋碰石头啊!”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行!不能让他就这么完了!‘暗雀’,继续盯着!有任何新消息,立刻回报!另外……把我们能动用的所有钱财都准备好,或许……能帮上点忙……” 杞国都城,深宫。 王妃韩梦晴听着内侍的密报,憔悴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东山国分兵,要去攻打……桃花源?”韩梦晴喃喃道,“是因为那关隘?还是因为……那里的物产?”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外东山国联营的灯火,苦笑道:“李首领,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成了‘难友’。东山国这是要扫清后方,全力对付我们了……” 她沉默片刻,对心腹内侍低声道:“想办法,给桃花源送个信。把我们掌握的,关于东山国可能动用兵力的大致情况和将领风格,告诉他们。另外……若……若我们这边守不住了,按约定前往桃花源的后路,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小小的桃花源,第一次真正站在了乱世舞台的中央,即将面对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 而李辰,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也将迎来降临此界后,最残酷的战争洗礼。 第130章 风雨前夜 各方落子 夜幕低垂,桃花源深处,那处与世隔绝的温暖谷地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欢愉。 小木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心事重重的脸庞。 李辰靠在床头,左边是依偎着的李楚雪,右边是安静蜷缩的小玉。往日的温存旖旎被大战将至的沉重压力取代,今夜,谁也没有那份心思。 楚雪将脸深深埋在李辰的臂弯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给予她新生和安宁的男人就会消失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失去。 “夫君……”楚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如烟姐姐能统筹全局,英姐姐能锻造兵器,芸姐姐能打理财政,晴姐姐能侦察敌情,婉娘姐姐能救治伤员,秀娘姐姐能保障后勤……就连小玉,也能把我们的生活照料得妥妥帖帖……只有我,什么都帮不上你,像个累赘……我感觉自己好没用……” 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李辰的衣襟。这位曾经的嫡公主,此刻卸下了所有清冷和高贵,只剩下对爱人的依恋和深深的无助感。 李辰心中一痛,用力搂紧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小玉微凉的手。小玉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也盛满了同样的担忧和依赖。 “傻丫头,别胡说。”李辰用下巴轻轻摩挲着楚雪的秀发,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怎么会没用?你和姐妹们,就是我的根,是我的勇气来源。只要想到要守护你们,守护这个我们共同建立的家,我就有无限的力气去面对任何敌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守住!这道关隘,会成为所有来犯之敌的噩梦!我向你保证!” 楚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李辰在烛光下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恐慌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身体贴得更紧。 小玉也悄悄反握住李辰的手,传递着自己无声的支持。 这一夜,三人相拥而眠,在风暴来临前,汲取着彼此身上最后一丝温暖和力量。 与此同时,东山国军营,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国君周政心情颇为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即将收获意外之财的愉悦。 他抿着美酒,听着下属关于杞国都城围困情况的汇报。 “桃花源那边,派谁去收拾?”周政随意地问道,仿佛在讨论去自家后院摘个瓜果。 一名武将立刻出列,抱拳道:“君上,不过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依山建了个土围子而已!末将愿领五百精兵,三日之内,必踏平那桃花源,将那个叫李辰的小儿绑来献给君上!” 周政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答应。 “君上,不可轻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谋士站了出来,神色凝重,“据多方探报综合来看,这桃花源绝非普通村落。他们能迅速聚集近千劳力修建关隘,说明内部组织严密,凝聚力强。能产出雪盐,说明有其独特技艺甚至矿藏。其首领李辰,能在乱世中经营起如此基业,必有过人之处。五百兵,恐有轻敌之嫌。” 周政皱了皱眉:“那依你之见?” “至少需派一千兵马,并配备攻城器械,以求稳妥。”老谋士建议道,“我军主力正在围攻杞国都城,此乃重中之重。桃花源这块肥肉虽好,但若因兵力不足导致损兵折将,甚至影响对杞国的战事,那就得不偿失了。不能为了捡一颗看起来不错的芝麻,而丢掉了即将到手的西瓜啊。” 周政沉吟片刻,觉得有理。 对付一个村子,派一千正规军,还带上攻城器械,怎么看都是杀鸡用牛刀,足够重视了。 “好吧,就依爱卿所言。派一千人马,由……韩将军率领,前往遗忘山脉,收服桃花源!记住,尽量保留其物资和工匠,尤其是制盐的工匠!” “末将领命!” 而在风雨飘摇的杞国都城内,韩梦晴正与国君姬允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陛下!我们必须支援桃花源!”韩梦晴语气急切,“东山国分兵去攻打他们,这是我们的机会!若能与他们里应外合,或许能缓解我们都城的压力!” 姬允一脸疲惫和绝望,瘫坐在王座上:“梦晴,你醒醒吧!我们如今被重重围困,自身难保,城内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哪里还有多余的力量去支援别人?那桃花源再好,也只是一个村子,如何能与东山国大军抗衡?去了也是送死!” “陛下!唇亡齿寒啊!”韩梦晴痛心道,“若桃花源被灭,东山国后方稳固,更能全力对付我们!李辰此人非同一般,若能撑过此劫,未来必成气候,是我们潜在的强援!此时雪中送炭,远胜他日锦上添花!” “强援?一个村子?”姬允苦笑摇头,“梦晴,你太天真了。我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 韩梦晴看着夫君颓唐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指望朝廷出兵是不可能的了。 “既然朝廷无力,那臣妾就以韩家的名义去做!我娘家还有一百多家将部曲,都是忠心耿耿、能征善战之辈!我要带他们去桃花源!” “什么?你疯了!”姬允猛地站起身,“你是杞国王妃!怎能亲身涉险?那一百多看家护院的人,杯水车薪,能顶什么用?” “尽人事,听天命!”韩梦晴目光坚定,“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陛下,若……若都城真的守不住了,请务必按计划,保留王室火种,前往桃花源!那里,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了!” 说完,韩梦晴不再看姬允,毅然转身离去,开始秘密调动韩家的私人武力。 同样在行动的,还有野狗坡的玉娘。 销魂楼密室内,玉娘清点着面前几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是她这些年积攒下的大部分金银细软。 “老板娘,您真的要把这些都……”心腹侍女忍不住出声。 “钱财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玉娘语气平静,眼神却异常明亮,“若能换得那处安身立命的净土,值得!” 她看向窗外桃花源的方向,喃喃自语:“李辰,你可一定要撑住啊……老娘可是把棺材本都押在你身上了……” 转向另一名心腹,下令道:“把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关系都发动起来,收购药材、粮食,特别是金疮药和箭矢!想办法,给我运到桃花源去!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要尽一份力!”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小小的桃花源,牵动了多方势力的神经。有人轻视,有人绝望,也有人,正不惜一切代价,要将赌注押在这片乱世中倔强生长的希望之火上。 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131章 双凤援驰 杞国都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漫长的阴影,如同这个古老国度垂死的喘息。 宫殿内,韩梦晴最后看了一眼那曾经象征无上权柄、如今却布满灰尘和裂纹的王座,眼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在她看来,杞国的命运早已注定。 在东山国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没有强力外援,仅靠城内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残兵败将和即将耗尽的粮草,亡国只是时间问题。 之前国君姬允病急乱投医,张榜许诺“共享江山”以求破敌之策,最终也不过是一场无人应和的闹剧,徒增笑柄。 这艘破船,沉没是必然。 但韩家不能跟着一起陪葬! 韩梦晴的思绪飘向了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桃花源。 那里有整齐的田垄,坚固的村墙,蓬勃的生机,更重要的是,有那个屡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李辰! 高产作物、雪盐、神奇的医术、巧夺天工的复合弓、匪夷所思的采石法……还有那正在拔地而起、气势惊人的关隘!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李辰绝非常人!韩梦晴甚至隐隐觉得,李辰身上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能力,与史书中记载的、那些开国始祖们身上笼罩的神秘传说,何其相似! 大周王朝何以立国? 传说中第一位周天子,便是得到了天神指引,掌握了凡人无法理解的知识和力量,方能横扫八荒,奠定数百年基业! 那些事迹,如今大多已成为神话,但韩梦晴在王室秘闻中,却读到过一些更为接近真实的、支离破碎的记录。 “难道……这李辰,竟是身负大气运,类似古之先贤的人物?”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韩梦晴心中疯狂滋长。 赌!必须赌一把! 赌桃花源能守住,赌李辰的未来不可限量! 与一个注定灭亡的旧国捆绑,还是投资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兴势力?这笔账,韩梦晴算得清清楚楚。 桃花源的存亡,在她心中,已然超过了杞国! 夜色中,韩梦晴悄然离开了死气沉沉的王宫,只带了两个绝对心腹的侍女,趁着守城军官还是韩家旧部的便利,用吊篮缒下城墙,直奔都城之外二十里处的韩家庄园。 韩家庄园灯火通明,气氛同样凝重。 家主韩擎,也就是韩梦晴的父亲,以及她的两位兄长,正为家族的前途忧心忡忡。 都城被围多时,韩家虽在城外,但也如同瓮中之鳖,一旦城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父亲!兄长!”韩梦晴风尘仆仆地闯入议事厅,开门见山,“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支援桃花源!” “梦晴?你怎么回来了?”韩擎大吃一惊,“支援桃花源?那是什么地方?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如何去支援别人?” “父亲!听我说!”韩梦晴语速极快,将自己对时局的分析,对桃花源的观察,尤其是对李辰的判断,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杞国气数已尽,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但桃花源不同!那里充满了生机和希望!李辰此人,身负异禀,绝非凡俗!我观其行事,隐隐有古之先贤气象!此时雪中送炭,助其渡过此劫,我韩家便与其结下生死情谊,未来或可倚为擎天巨木,在这乱世中保家族延续,甚至更进一步!” 韩擎和两个儿子听得目瞪口呆。古之先贤?这评价未免太高了! “妹妹,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有些……”大哥韩韬迟疑道。 “我没有疯!”韩梦晴目光灼灼,“我亲眼所见!那雪盐,那复合弓,那救治瘟疫的手段,那火烧取石之法!哪一样是常人所能为?父亲,兄长,这是乱世!机遇与风险并存!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赌一个灿烂的未来!我韩家养的这一百多家将部曲,留在庄里,城破之时不过是待宰羔羊,但若用在关键之处,或许能撬动乾坤!” 韩擎沉默良久,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 他深知女儿聪慧,眼光毒辣,绝非无的放矢。 回想关于桃花源的种种传闻,再结合女儿的描述,那个李辰,确实透着不寻常。 “爹!梦晴说得有道理!”二哥韩略猛地一拍桌子,“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我相信妹妹的判断!” 韩擎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决断的光芒:“好!就依梦晴之言!我韩家,赌了!立刻集结所有家将部曲,携带庄中库存的兵甲、弓弩、药材,由梦晴和你两位兄长率领,连夜出发,驰援桃花源!” “是!父亲!”韩梦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就在韩家紧锣密鼓准备之时,另一支队伍,也在星夜兼程,朝着桃花源方向赶去。 玉娘亲自押着十几辆大车,车上满载着用她几乎全部积蓄换来的粮食、药材、布匹,特别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和数量可观的箭矢。 身边跟着几十个销魂楼圈养的最忠心、也最能打的手下。 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玉娘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媚态,只有一片肃杀和坚定。 “快点!再快点!”玉娘不断催促着车队,“必须赶在东山国的狗崽子前面到达!” 一名手下忍不住问道:“老板娘,咱们……真的要把全部家当都押在桃花源?万一……” “没有万一!”玉娘斩钉截铁地打断,“老娘看上的男人和地盘,绝不会错!赢了,以后咱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有个真正的家!输了……大不了人死鸟朝天,反正这烂命一条,早该死在亡国的时候了!” 她望着远方黑黢黢的山影,喃喃道:“李辰,你小子可千万要给老娘争口气啊……” 两支援军,怀着不同的初衷,却抱着同样的决心,从不同的方向,冲破夜色,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希望之地。 桃花源能否守住,不仅关乎自身的存亡,也牵动着这些提前下注者的身家性命和全部未来。 第132章 韩虎 与桃花源内部紧锣密鼓、同仇敌忾的备战气氛,以及韩梦晴、玉娘等人星夜驰援的急切心情截然不同,奉命前来“收服”桃花源的东山国将领韩虎,此刻正享受着一种近乎游山玩水的轻松。 一千名装备精良、盔甲鲜明的东山国正规军,排成不算严整的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进。 队伍中间,骑着高头大马的韩虎,甚至没有穿戴全副甲胄,只着一身轻便的皮甲,嘴里叼着根草茎,神态悠闲。 沿途遇到的零星流民,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韩虎看着那些面黄肌瘦、如同惊弓之鸟的流民,嘴角撇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将军,看!那边有几个娘们儿,模样还挺周正!”一个亲兵眼尖,指着路边土坡后几个蜷缩在一起的女子叫道。 韩虎眯眼望去,果然看到几个虽然衣衫褴褛、满面尘土,但依稀能看出五官清秀的年轻女子,正惊恐地望着军队。 “去,拿几个饼子,把她们带过来。”韩虎随意地挥了挥手。 亲兵嘿嘿一笑,拿着几个干硬的饼子走了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就连哄带吓,将那几名女子带到了韩虎马前。 女子们瑟瑟发抖,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军爷,连大气都不敢喘。 “啧,可惜了,就是饿得太瘦,没什么肉。”韩虎挑剔地打量了几眼,随即失去了兴趣,对亲兵道,“赏给你们了,路上解解闷。” “谢将军!”亲兵们顿时眉开眼笑,如同分配货物般,将那几名女子拉扯到队伍后面,很快便传来了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和士兵们猥琐的调笑声。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女子更是如同可以随意交换的货物。 几个饼子,就能决定她们的命运。 这一幕,在行军路上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韩虎和他的手下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将此视为枯燥行军中的一点调剂。 “将军,听说那桃花源里,女人比男人还多?是不是真的啊?”一个校尉凑到韩虎身边,挤眉弄眼地问道。 韩虎嗤笑一声:“一个破村子,能有多少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就算女人多点,估计也是些面黄肌瘦的村妇,能有啥看头?” “嘿嘿,那可不一定。”校尉搓着手,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听说他们那个首领李辰,艳福不浅,娶了好几个老婆,个个都是天仙般的人儿!特别是那个大夫人,叫什么柳如烟的,清冷得跟仙子似的!还有那个管铁匠铺的,够劲!要是打下了桃花源,将军您可得……” 韩虎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和占有欲,但嘴上还是故作矜持:“休得胡言!本将军是去执行君上旨意,收服叛逆,岂是为了女色?” 话虽如此,他脑海中却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探子回报中关于李辰几位夫人的模糊描述,心头一阵燥热。 这穷乡僻壤,还能出什么绝色?多半是那些没见识的泥腿子夸大其词。 不过……若真有几分姿色,收入房中玩玩,倒也无妨。 队伍里的普通士兵们,同样抱着轻松的心态。 在他们看来,攻打一个村子,简直比日常操练还简单。 什么关隘?一群流民垒起来的土墙能有多坚固?一冲就垮!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打下桃花源后,自己能分到多少战利品,是抢点粮食布匹,还是能捞到几个女人? “俺要求不高,能分个暖被窝的婆娘就行!” “瞧你那点出息!俺听说那桃花源有雪盐!那玩意可比银子还值钱!捞上一把就发财了!” “对对对!还有粮食!看这架势,里面肯定存了不少粮!” “首领的女人咱们不敢想,那些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总没问题吧?哈哈!” 嬉笑怒骂,充斥着整支队伍。 没有人将即将到来的战斗放在心上。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正规军对付村民,那就是猛虎入羊群,纯粹是一边倒的屠杀和掠夺。所谓的桃花源,无非是个比一般土匪窝子富庶点、女人可能多点的大号肥羊而已。 韩虎听着手下们的议论,心情愈发舒畅。 他甚至觉得,带一千兵马都有些多余了。五百人,不,三百人恐怕就足够了! 等轻松拿下这桃花源,缴获了那神奇的雪盐技术和囤积的粮食,自己在君上面前可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再往上爬一爬!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去领赏!”韩虎意气风发地挥鞭指向遗忘山脉的方向。 这支骄狂轻敌的军队,带着对财富和女人的贪婪幻想,如同一条毒蛇,缓缓游向了那片他们想象中的软弱羔羊之地。 他们并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一个早已张开利齿、布下天罗地网的钢铁刺猬! 孙晴派出的侦察哨,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道路两旁的密林中,将东山国军队的散漫、轻敌以及沿途恶行,看得一清二楚,并将消息迅速传回了桃花源。 “骄兵必败……” 李辰听着孙晴的汇报,看着沙盘上缓缓移动的敌军标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第133章 玉娘雪中送炭 东山国一千兵马步步逼近的消息,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桃花源内部的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能动员的力量都已动员起来,但盘点下来,能真正拉上战场、手持武器的,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人左右。 这其中还包括了王犇带领的核心护卫队、孙晴的侦察队队员、以及从流民中挑选出的部分身强力壮、经过初步训练的男丁。 五百对一千。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但并未绝望。 李辰站在沙盘前,手指划过那道尚未完全合龙的关隘墙体,声音沉稳地分析着己方的优势:“人数我们不如对方,但我们有天时地利!” “关隘虽未完工,但主体结构已有丈余高,依托山势,易守难攻!峡谷入口狭窄,敌军无法展开大规模冲锋,我们占据地利,可以最大限度削弱他们的人数优势!” “关隘之后,是我们熟悉的土地!一草一木,沟沟坎坎,我们都了如指掌!即便……即便关隘真的守不住,我们还可以退守内村村墙!内村墙虽不如关隘险峻,但也足够坚固,足以据守!” “最重要的是,敌人骄狂轻敌!”李辰目光扫过众人,“孙晴回报,敌军主将韩虎沿途收容流民女子淫乐,军纪散漫,士兵们只想着抢掠发财,毫无大战前的紧张!骄兵,必败!” 王犇瓮声瓮气地接口:“没错!那群杂碎,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陷阱的厉害!” 关隘之外,峡谷入口前的开阔地带上,趁着夜色,大量陷阱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 陷马坑、绊马索、藏在草丛里的竹签阵、甚至还有几处准备了火油,只等敌军踏入这片死亡地带。 “诸位!”李辰提高声音,做最后的战前动员,“这一战,不是为了攻城略地,只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身后,就是我们的田,我们的屋,我们的人!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王犇、赵英等将领率先怒吼,随即,所有管事和闻讯赶来的骨干们都红着眼睛跟着呐喊起来,低沉的吼声在议事堂内回荡,悲壮而决绝。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急匆匆跑进来禀报:“首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人!打着……打着野狗坡销魂楼的旗号!领头的是玉娘老板娘!她还带来了十几辆大车的物资!” “玉娘?”李辰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立刻起身,“快请!” 当李辰带着众人迎出村墙时,看到的是一支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的队伍。 玉娘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只是此刻沾满了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凤眼却亮得惊人。 她身后,是几十个精悍的护卫,以及十几辆堆得满满当当的大车。 “李首领,妾身……没来晚吧?”玉娘看到李辰,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带着沙哑。 李辰看着这个原本可以在野狗坡继续当她逍遥老板娘的女人,看着她身后那明显是倾其所有带来的物资,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乱世之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份情谊,太重了! “老板娘……你……”李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玉娘摆了摆手,指着身后的车队:“别废话了!粮食、药材、特别是金疮药和箭矢,能弄到的我都弄来了!数量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另外,我手下这些兄弟,虽然比不得你的精锐,但也都是敢打敢拼的好手,都交给你调遣!” 李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对着玉娘拱手,深深一揖:“玉娘老板娘,雪中送炭之恩,李辰,铭感五内!桃花源上下,必不相忘!” 玉娘被李辰这郑重其事的一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别过头去:“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的!赶紧让人把东西卸下来,该用在哪用在哪!老娘可是把棺材本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别让老娘血本无归!” 李辰直起身,看着玉娘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关切的眼神,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这个女人,精明、世故、甚至有些狠辣,但在此刻,却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诚和义气。 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呼唤了一下系统,想知道如果……如果真与玉娘发生些什么,会不会有奖励提示。毕竟,这位曾经的“王后”,身份特殊,系统应该会有点反应吧? 然而,脑海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提示音响起。 李辰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随即释然。 系统的奖励虽然重要,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似乎更不应该被冰冷的提示音所左右。 他看着玉娘,心中暗忖:即便没有系统奖励,就冲她今日这份情义,若真能共渡此劫,将来……给她一个名分和安稳,似乎也并非不可。 这个念头一起,连李辰自己都有些惊讶。 看来,这位老板娘,不知何时,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王犇!带人接收物资,清点入库!钱芸,做好登记!”李辰收敛心神,立刻下令,“玉娘老板娘的兄弟们,先安排休息,补充体力,随时准备参战!” “是!” 有了玉娘这批物资和人员的补充,桃花源的防御力量和精神士气,都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虽然依旧敌众我寡,但希望,似乎又多了几分。 第134章 血染雄关 东山国军队那散漫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了峡谷入口之外的开阔地带。 骑在马上的韩虎,远远望着那道横亘在峡谷之间、已然显出雄浑轮廓的关隘墙体,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呵,这就是那群泥腿子弄出来的玩意儿?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可惜,中看不中用!”韩虎用马鞭指着关隘,对左右笑道,“传令!前军压上,给老子把这道土墙砸开!今晚,咱们就在里面过夜了!” 号角呜咽响起,东山国军队开始变阵。 约三百名手持刀盾的步兵排成松散的阵型,作为先头部队,朝着关隘缓缓逼近。 后面跟着几百名弓箭手,准备进行压制射击。 剩余的部队则留在后方,包括少量的骑兵,作为预备队。 整个过程谈不上多么严谨,士兵们脸上依旧带着轻松和跃跃欲试的神情,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进行一场期待已久的抢劫。 站在关隘墙头,透过垛口观察敌情的李辰,看到敌军如此托大,心中冷笑更甚。 “都稳住!听我号令!”李辰低声对身旁传令的护卫说道。 王犇握紧了手中的厚背砍刀,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燃烧着战意。 残狗则独自占据了一个刁钻的射击位,那张简陋的猎弓搭上了箭,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锁定了敌军队伍中几个看似头目的人物。 东山国前军步兵越来越近,已经踏入了关隘前百步之内,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那混不在意的表情。 就是现在! 李辰猛地一挥手臂! “放!”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关隘两侧较为平缓的山坡上,茂密的灌木丛和乱石后,突然站起了数十名桃花源护卫!他们两人一组,奋力将早已准备好的、绑成捆的巨大滚木和石块,沿着陡坡推了下去!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骤然爆发!数十根合抱粗的滚木和磨盘大的石块,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沿着山坡疯狂滚落,直冲山下毫无防备的东山国军队! “不好!有埋伏!” “快散开!躲开!” 下方的东山国士兵顿时大乱!他们根本没料到两侧山坡还有埋伏! 滚木礌石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冲入人群,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惊恐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原本还算整齐的前军队列,顷刻间被砸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这还没完! 就在敌军被滚木礌石砸得晕头转向、阵型大乱之际,冲在前面的士兵脚下又接连传来惨叫! “啊!我的脚!” “地上有坑!有竹签!” 精心布置的陷马坑、绊马索和竹签阵发挥了作用!不断有士兵踩空跌入深坑,或是被绳索绊倒,随即被隐藏在草丛中的尖锐竹签刺穿脚掌、大腿,发出凄厉的哀嚎!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弓箭手!压制!给老子压制两侧山坡!”韩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气急败坏地大吼。 东山国的弓箭手慌忙向前,试图向两侧山坡抛射箭矢。 然而,山坡上的桃花源护卫在推下滚木后,早已按照事先演练,迅速躲回了预设的掩体之后,箭矢大多落在了空处。 而就在这时,关隘墙头上,李辰再次下令! “弓箭手!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桃花源弓箭手,在王犇等人的指挥下,猛地从垛口后探出身形,张弓搭箭!其中尤为显眼的是孙晴和残狗! 孙晴手中的复合弓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箭矢如同闪电,精准地射向敌军中试图重新组织阵型的基层军官! 而残狗射出的箭,更是刁钻狠辣,专取那些慌乱中叫嚷得最大声、试图稳定军心的目标!箭无虚发,例不虚发! “噗嗤!”“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东山国军队的指挥系统在滚木、陷阱和精准狙杀的多重打击下,几乎陷入瘫痪! “妈的!一群废物!”韩虎气得脸色铁青,没想到这群“泥腿子”竟然如此难缠! “盾牌手顶上前!弓箭手覆盖墙头!给老子强攻!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在韩虎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下,遭受重创的东山国军队终于展现出了正规军的素质。 残存的盾牌手拼命举盾,抵挡着来自墙头和两侧的箭矢,掩护着身后的同袍。 弓箭手也开始不顾伤亡地进行仰射,箭雨“嗖嗖”地落在关隘墙头,发出“夺夺”的声响,压制墙头上的守军。 一部分悍勇的步兵,冒着箭矢和偶尔滚落的石块,冲到了关隘墙根下,架起简陋的云梯,开始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真正的血战,此刻才正式开始! “滚石!砸!”王犇怒吼着,抱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对着下面攀爬的敌军狠狠砸下! “金汁!浇下去!”有人抬着烧得滚烫、恶臭难当的粪汁,朝着云梯泼洒! 惨烈的攻防战在关隘墙头每一处上演。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怒吼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桃花源的守军凭借着地利、准备充分的防御工事以及守护家园的坚定意志,死死抵挡着敌军的猛攻。 不断有东山国士兵从云梯上被砸落、砍落,但后面的人依旧红着眼睛向上冲。 李辰也抽出了佩刀,亲自在墙头指挥,甚至亲手将一名刚刚冒头的敌军百夫长劈了下去。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腥咸,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如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东山国军队的韧性超出了预期,第一波的混乱并没能击垮他们。接下来,将是更加残酷的消耗战。 关隘上下,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初具雏形的雄关。 韩虎望着久攻不下的关隘,以及不断增加的伤亡,脸上的轻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暴怒。 这群泥腿子……怎么会这么难打?! 第135章 绝处逢生 关隘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初期的陷阱和埋伏确实给东山国军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混乱,但当这些手段用尽,敌军稳住阵脚,开始发挥其身为正规军的硬实力时,桃花源守军底蕴不足的劣势便开始暴露无遗。 这些守军,大多是曾经的流民、矿工、猎户,虽然体力不错,也有守护家园的勇气,但何曾经历过如此正规、惨烈的阵地攻防战? 他们缺乏严格的军事纪律,缺乏应对各种战场变化的经验,更缺乏在尸山血海中保持冷静和配合的韧性。 面对东山国士兵悍不畏死的轮番冲击,守军开始显得手忙脚乱。 箭矢的射击不再那么精准有序,滚木礌石的投放也出现了间隙。 更致命的是,当敌军冒着箭雨和金汁,终于有数十人成功攀上墙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时,缺乏阵战经验的守军立刻陷入了苦战。 “顶住!把他们压下去!”王犇浑身浴血,如同疯虎般挥舞着砍刀,将一名跳上墙头的敌军什长连人带盾劈飞,但立刻又有两名敌军从他侧面突进,刀光直取其肋下! “王大哥小心!”旁边一名年轻护卫惊呼着挺枪来救,却被另一名敌军趁机一刀砍翻! 墙头上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和缺口。 惨叫声中,不断有守军倒下,而敌军攀上墙头的人越来越多。 赵英带着铁匠铺的学徒们,拿着临时赶制的长矛,组成简陋的枪阵,拼命堵截缺口,但面对身经百战的敌军老兵,依旧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孙晴的复合弓在近战中难以发挥,她拔出短刃,与冲上来的敌军游斗,身形矫健,但双拳难敌四手,险象环生。 残狗依旧在冷静地点射着关键目标,但个人的勇武在这样混乱的集团搏杀中,所能起到的作用已然有限。 李辰挥刀格开一名敌军的劈砍,反手将其刺穿,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心不断下沉。 他看到了守军眼中的慌乱和逐渐被恐惧取代的决绝。 地利优势正在丧失,一旦墙头彻底失守,让敌军大量涌入关隘之后,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真的要退守内村吗?”李辰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内村墙远不如关隘险要,一旦被围,就是真正的绝境! “哈哈哈!儿郎们!加把劲!他们顶不住了!杀光他们,里面的财宝和女人都是我们的!”韩虎在后方看到己方士兵不断涌上墙头,守军阵线摇摇欲坠,不禁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突然从东山国军队的后方响起!这号声并非东山国的制式号角,带着一种陌生的苍凉和凌厉! 紧接着,大地传来了轻微却密集的震动! 一支约百余人的骑兵,如同利剑般,从东山国军队侧后方的山林中猛然杀出!这支骑兵人数虽少,但装备精良,马术娴熟,冲锋起来气势惊人! 为首一员女将,身披轻甲,手持长枪,英姿飒爽,赫然正是杞国王妃——韩梦晴! 她的两位兄长韩韬、韩略,分列左右,如同猛虎下山! “杀!目标,敌军中军帅旗!”韩梦晴清叱一声,长枪前指! 百余韩家精锐骑兵,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狠狠地撞进了东山国毫无防备的后军之中! “怎么回事?后面哪来的敌人?” “是骑兵!小心!” “保护将军!” 东山国后军瞬间大乱!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攻打关隘上,根本没想到屁股后面会突然杀出一支精锐骑兵!仓促之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阵型。 韩家骑兵如同虎入羊群,马刀挥舞,长枪突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韩虎所在的中军位置! “什么?!”韩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骇地回头,看到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正在自己的后军中肆意冲杀,帅旗摇摇欲坠,“哪里来的骑兵?!是杞国的援军?不可能!他们哪还有兵?!” 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让原本士气正盛、全力攻城的东山国军队阵脚大乱! 前方攻城的士兵听到后方的喊杀声和混乱,攻势不由自主地一滞,士气受挫。而墙头上苦苦支撑的桃花源守军,则是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王犇浑身是血,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奋力一刀将面前愣神的敌军劈下城墙,“兄弟们!援军来了!杀啊!把这些狗杂种赶下去!” “杀!” 绝处逢生的希望,化作了磅礴的力量!原本有些萎靡的守军士气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怒吼着向墙头上的敌军发起了反冲击! 李辰看着在敌军后方制造混乱的那支骑兵,看着那杆依稀熟悉的韩字将旗,以及那道一马当先的英挺身影,心中明了! 是韩梦晴! 她竟然真的来了!还带来了如此关键的援军! “天不亡我桃花源!”李辰精神大振,挥刀高呼,“全军听令!反击!配合援军,内外夹击!将敌军赶出关隘!” 战场形势,开始逆转! 前有关隘守军死战不退,后有精锐骑兵搅乱后阵,东山国军队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韩虎又惊又怒,试图分兵抵挡身后的骑兵,但阵型已乱,命令难以有效传达。 关隘上下,战局再次陷入了胶着,但主动权,已经开始悄然向着桃花源一方倾斜。 韩梦晴的及时出现,如同在即将倾覆的天平上,投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砝码! 第136章 梦晴关 韩虎正为即将攻破关隘而得意,岂料后方突然杀出一支骑兵,将他的后军搅得天翻地覆,连带着前方攻城的士气也为之一挫。 更让他暴怒的是,领军冲杀的,竟然是个女人! “混账!哪来的疯婆子,也敢捋虎须!”韩虎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眼见那支骑兵在自己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己方士兵竟难以阻挡,帅旗都开始摇晃,他再也无法稳坐中军。 “亲卫队!随我来!先宰了后面那群不知死活的苍蝇!”韩虎怒吼一声,调转马头,挥舞着长刀,带着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一股铁流,径直冲向正在制造混乱的韩家骑兵。 韩梦晴正率领家将奋力冲杀,试图彻底搅乱敌军阵型,为关隘守军减轻压力。 忽见一员敌将带着凶悍的亲卫直扑自己而来,声势骇人。 她认得那是敌军主将韩虎的旗号,心知这是擒贼先擒王的关键时刻,若能斩杀或击退韩虎,敌军必溃! “韩家儿郎!随我迎敌!”韩梦晴毫不畏惧,挺枪跃马,竟主动迎向韩虎! 两支骑兵如同两股对向的洪流,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人喊马嘶,兵刃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韩梦晴武艺不俗,手中长枪如同银蛇出洞,灵动狠辣,接连挑翻两名韩虎亲卫。 但她终究是女子,气力与久经沙场的韩虎相比有所不及。 韩虎势大力沉的一刀劈来,韩梦晴举枪硬架,只听“铛”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长枪险些脱手,整个人在马上晃了几晃。 “死吧!”韩虎得势不饶人,狞笑着又是一刀拦腰斩来,刀风凌厉! 韩梦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这一刀腰斩! “小姐小心!”身旁的家将拼死来救,却被韩虎的亲卫挡住。 危急关头,韩梦晴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试图避开这必杀一击。刀光闪过,虽未将她斩为两段,却狠狠劈在了马脖子上! “希律律——!”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鲜血狂喷,轰然倒地!韩梦晴也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混战的人群之中! “梦晴!”正在奋力冲杀的韩韬、韩略见状,目眦欲裂,拼命想冲过来救援,却被更多的敌军缠住。 韩虎见那女将落马,哈哈大笑,催马上前,就要补刀结果其性命:“贱人!敢偷袭本将军,这就是下场!” 他高举染血的长刀,对准了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韩梦晴!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关隘墙头,一直如同毒蛇般蛰伏、冷静点射的残狗,早已将韩虎这最大的威胁锁定。 看到韩梦晴遇险,韩虎得意忘形、门户大开的那一刻,残狗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嗡——!” 那支看似简陋的木杆箭矢,带着残狗所有的力量、技巧和冰冷的杀意,撕裂空气,以一种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 韩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黑暗席卷了全部意识! 那支箭矢,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从他头盔的缝隙中射入,贯穿头颅!箭尖甚至从后脑透出了一小截! 韩虎高举的长刀僵在半空,身体晃了晃,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噗通”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东山国主将,韩虎,毙命! 这一幕,被周围许多敌我双方的士兵看得清清楚楚! 主将阵亡!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东山国军队中蔓延开来! “将军死了!” “韩将军被射死了!” “快跑啊!” 本就因为背后遇袭而军心浮动的东山国军队,此刻彻底崩溃了!主帅身亡,群龙无首,士兵们再无战意,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只想逃离这个可怕的战场! “追杀!一个不留!”王犇在墙头上看到敌军溃散,兴奋得大吼,带着守军打开关隘侧门,冲杀出去。 韩韬、韩略也趁机摆脱纠缠,带领韩家骑兵奋力砍杀溃逃的敌军。 兵败如山倒! 东山国一千兵马,在主将阵亡后,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除了少数腿脚快的侥幸逃脱,大部分非死即降! 李辰顾不上追击残敌,在柳如烟和闻讯赶来的玉娘陪同下,飞快地冲到韩梦晴坠落的地方。 韩梦晴躺在家将的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 她落地时不仅受了震荡,还被混乱的战马踩踏过,内伤极重。 “韩王妃!”李辰蹲下身,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挽救桃花源于危难的女人,心中充满了感激、愧疚和悲痛。 韩梦晴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李辰,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一丝光彩,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李……李首领……看……看来……妾身……赌对了……” “你别说话!婉娘!快叫婉娘来!”李辰急声道。 韩梦晴微微摇头,吃力地说道:“不……不用了……我……我知道……我不行了……” 她目光带着最后的恳求,看向李辰,“李首领……记得……我们的……约定……我的……一对儿女……还有……韩家……托付……给你了……” 李辰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答应你!只要我李辰在世一日,必护你儿女周全,保韩家平安!只要桃花源在,就有韩家立足之地!” 韩梦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和欣慰,喘了口气,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若……若可能……未来……关隘之内……建一座……韩家庄……让韩家子弟……世代……为你……守此雄关……可好……” 李辰看着怀中这个聪慧、果决、最终为桃花源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奇女子,心中豪情与悲怆交织,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浴血奋战、终于守住的关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我答应你!此关建成之日,便以你之名命名!从今往后,它就叫——梦晴关!韩家,便是这梦晴关永远的守护家族!” 听到李辰的承诺,韩梦晴脸上露出了此生最后一个,满足而安详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手臂无力地垂下。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混入身下被鲜血染红的泥土。 杞国王妃,韩梦晴,香消玉殒。 柳如烟和玉娘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悄然拭泪。 李辰轻轻将韩梦晴的遗体放下,为她整理好凌乱的鬓发,站起身,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和那道巍然屹立的关隘雏形,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坚定。 梦晴关……这将是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名字,也将是桃花源未来,永不陷落的象征! 第137章 韩家兄弟初见桃花源 韩虎率领的一千东山国精锐,竟在桃花源这座尚未完全建成的关隘前折戟沉沙,几乎全军覆没,连主将本人也被一箭毙命!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开。 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正是与东山国主力对峙的杞国残军。 困守孤城、早已绝望的杞国守军,在听闻东山国偏师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桃花源”遭遇如此惨败时,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军营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什么?东山国的一千人马……全没了?” “韩虎那个杀才被杀了?死在……死在桃花源?” “天不亡我杞国!东山国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一股久违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士气,在杞国守军中悄然滋生。 虽然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攻,但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又稳固了几分,甚至在一些局部地段,还发起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冲击,让围城的东山国主力部队都感到有些意外和棘手。 东山国中军大帐内,国君周政接到韩虎兵败身死的战报,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如狂,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废物!韩虎这个废物!一千精锐!打不下一个村子?还把自己的狗命搭进去了?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周政气得额头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 帐内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国君。 发泄了一通之后,周政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桃花源”的小点,眼神阴鸷得可怕。 “桃花源……李辰……好,很好!朕记住你们了!”周政咬牙切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待朕踏平杞国,定要亲自率军,将你这小小的桃花源,从苍梧大陆的地图上彻底抹去!将你李辰,碎尸万段!” 然而,狠话放得再响,现实却让他不得不暂时按下立刻报复的念头。 杞国那边不知为何,突然士气回升,抵抗变得顽强起来,虽然大局无法改变,但也牵制了东山国大部分兵力。 此刻若再分兵去攻打那个明显是硬骨头的桃花源,万一再受挫,甚至影响主力对杞国都城的围攻,那就因小失大了。 “传令!加紧对杞国都城的攻势!尽快给朕拿下这座破城!”周政最终还是做出了理智却憋屈的决定,“至于桃花源……暂且让他们多活几日!” 桃花源这边,大战之后的清理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关隘上下,尸横遍野,血腥气冲天。 王犇带着护卫和自愿帮忙的村民,默默地收殓着阵亡弟兄的遗体,清洗着关隘墙体上的血污。 缴获的兵甲、器械堆积如山,正在由钱芸带人清点登记。 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村子。 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初步统计,桃花源守军阵亡超过百人,伤者更是数倍于此。 内村的医疗点里,婉娘带着几个略懂医术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玉娘送来的药材发挥了巨大作用。 韩韬、韩略两兄弟,带着剩余的韩家家将,默默地协助清理战场。 他们亲手收殓了妹妹韩梦晴的遗体,为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看着妹妹安详却再无生息的容颜,两位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虎目含泪。 战后,李辰特许韩家兄弟进入内村短暂休息。 当韩韬、韩略踏过那道坚实的村墙,看到墙内井然有序的屋舍、长势喜人的庄稼、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村民,尤其是看到那与外界饥荒混乱截然不同的安宁景象时,两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这就是桃花源?”韩韬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妹妹……妹妹她……没有看错人,也没有选错地方……”韩略声音沙哑,看着眼前这片净土,再回想都城内外的惨状,心中最后一丝因妹妹擅自行动而产生的芥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庆幸和一种找到归宿般的踏实感。 他们找到了李辰,表达了韩家的决定。 “李首领,”韩韬代表韩家,对着李辰郑重一揖,“梦晴为桃花源而战死,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我韩家的荣耀。经此一战,我们兄妹三人,对首领和桃花源心服口服!我们决定,遵循梦晴遗愿,将她的遗骨,就安葬在这梦晴关下!让她亲眼看着这座雄关建成,守护这片她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 韩略接口道:“我们韩家,愿意举家搬迁,入驻桃花源!从此以后,韩家子弟,愿为先锋,世代为首领,为桃花源,守护这梦晴关!若有外敌来犯,必先踏过我韩家儿郎的尸体!” 李辰看着眼前这两位失去至亲、却选择将家族未来与桃花源彻底捆绑的将领,心中感慨万千。 他上前一步,扶起韩韬,沉声道:“韩将军,韩少将军,言重了!梦晴姑娘于桃花源有存亡续绝之恩,我李辰和桃花源上下,永世不忘!从今往后,韩家便是桃花源最亲密的伙伴和家人!梦晴关,需要韩家这样的忠勇之家来守护!” 李辰当即下令,在梦晴关内规划出一片区域,作为韩家的居所和未来的韩家庄基址。 同时,将韩韬、韩略及其带来的韩家家将,正式编入桃花源的军事体系,由他们主要负责梦晴关的日常防务和训练新兵。 韩梦晴的葬礼,在梦晴关下简单而隆重地举行。 桃花源所有核心成员,以及众多感念其恩德的村民自发参加。 她的墓碑,面向关隘,仿佛在永远凝视着这片她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经此一役,桃花源虽然损失不小,但却真正赢得了韩家这一支拥有正规军事经验和忠诚勇敢的家族力量的彻底归附。内部凝聚力空前高涨,外部强敌暂时退避,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而“梦晴关”这个名字,以及韩家举族来投的故事,也开始随着商队和流民的口耳相传,逐渐成为这片乱世中的一个新的传说。 第138章 韩家举族搬迁 大战的硝烟逐渐散去,但遗留的问题却亟待解决。 关隘下的临时营地里,关押着两百多名东山国的俘虏,其中大半都带着伤,个个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 按照这世道的通常做法,这些降卒要么被坑杀,要么沦为最下等的奴隶,命运堪忧。 议事堂内,如何处理这批俘虏,成了核心管事们讨论的焦点。 王犇第一个嚷嚷起来,大手一挥:“要俺说,这些杂碎手上都沾了咱们弟兄的血!干脆挖个坑全埋了,省心省力!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这话代表了不少在战斗中失去亲友的村民的想法,立刻引来一些人的附和。 “王犇兄弟,此言差矣。”韩韬站了出来,他如今已是桃花源军事体系的重要成员,声音沉稳,“这两百多人,皆是青壮,经历过战阵。若真能收服,稍加整训,便是一支可观的战力。如今我们虽胜,却也损失不小,正需补充兵员。” 韩略也补充道:“没错。直接杀掉,固然痛快,却也浪费。只是……想要这些人真心归附,确实不易。他们毕竟是东山国出身,日后若与旧主对阵,难保不会临阵倒戈,遗祸无穷。” 这个问题很现实。忠诚,是乱世中最奢侈也最不可靠的东西。 一直安静倾听的柳如烟,此时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切中要害:“夫君,诸位,如烟倒有一法,或可一试。”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掌管内政的大夫人身上。 柳如烟缓缓道:“这些兵卒,为何为东山国卖命?无非是为了军饷粮饷,为了活命,或许还有家人牵绊。我们桃花源,如今最不缺的是什么?是粮食,是安定的生活,是未来的希望!我们最缺的是什么?是人口,是劳力,是忠心!” “我们可以给这些俘虏一个选择。愿意归附,发誓效忠桃花源者,可免死罪,编入新建的‘守备营’,由韩家两位将军负责操练和管理,待遇与我们的护卫队等同。但有一个条件——” 柳如烟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允许,甚至可以帮助他们,将留在东山国的家眷,秘密接来桃花源安置!”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就连李辰眼中都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妙啊!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又如同撒下香饵钓金鳌! 韩韬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大夫人此计大妙!这些兵卒,大多出身贫寒,家人留在敌国也是朝不保夕。若能将家眷接来,在这桃源仙境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效死力?家眷在此,便是最大的人质和羁绊!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他们面对旧主时,只会比我们更拼命!” 张启明抚须点头,赞叹道:“化敌为友,以仁德和实利收其心,以家眷牵其行。大夫人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如此一来,不仅能得一营精锐,更能凭空增添数百户可靠人口,充实我桃花源根基!善!大善!” 王犇挠了挠头,虽然觉得有点绕,但也明白这是好计,嘟囔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有家小在这儿拴着,量他们也翻不起浪花!” 李辰当即拍板:“就依如烟之言!此事由韩韬、韩略两位将军全权负责,张先生和钱芸从旁协助。先甄别俘虏中愿意归附者,晓以利害,给予承诺。同时,通过四海货行和玉娘老板娘的渠道,设法与东山国内部联系,秘密接引他们的家眷!所需钱粮,优先保障!” 方针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当韩韬、韩略将桃花源的条件向俘虏们宣布时,原本死气沉沉的俘虏营炸开了锅! 能活命?还能有军饷,吃饱饭?甚至……还能把留在老家挨饿受冻的爹娘妻儿接来这传说中如同仙境般的桃花源?!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充斥在每个俘虏心头! 没有人是天生喜欢打仗和杀戮,尤其是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 一个能让家人安稳活下去的地方,一个能看得见希望的未来,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吸引力! 绝大多数俘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表示愿意归附,指天发誓效忠李辰首领,效忠桃花源! 少数几个死硬分子,在周围同袍几乎一边倒的选择和隐隐的排斥下,也最终低下了头。 看着这些原本的敌人,眼中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盼,韩韬、韩略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妹妹用生命扞卫的这个地方,似乎真的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种能将绝望转化为希望的力量。 就在俘虏改编事宜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韩家举族搬迁的行动也开始了。 作为杞国曾经的将门世家,韩家底蕴深厚,虽然为了驰援桃花源折损了一些家将,但举族搬迁起来,规模依然令人咋舌。 男女老幼,主家旁支,加上忠心的家仆、佃户,林林总总,竟然有近四百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所能携带的细软、书籍、乃至一些祖传的兵器甲胄,在韩韬、韩略的安排下,分批有序地通过梦晴关,进入了桃花源。 李辰早已在内村靠近梦晴关的区域,划出了一大片土地,作为韩家的新根基。 韩家人看着这片规划整齐、即将拔地而起的韩家庄基址,看着周围友善而好奇的村民,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田地和繁忙的工地,一路上的忐忑和悲伤渐渐被一种新生的激动所取代。 “这里,就是咱们韩家新的开始了!”韩家家主韩擎,虽然痛失爱女,但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和英明仁厚的首领,老怀宽慰,对着族人们郑重宣布,“从今往后,韩家与桃花源休戚与共!所有韩家子弟,当恪尽职守,护卫梦晴关,报效首领!” 近四百韩家族人的加入,以及即将到来的两百多降卒家眷,使得桃花源的人口瞬间暴涨,结构也更加多元化。 一个以原村民为核心,不断吸纳融合外部新鲜血液的、更具活力的新兴势力,正在这片乱世的角落,悄然壮大。 李辰站在初具规模的韩家庄工地上,看着忙碌的韩家人和远处正在接受整编的降卒,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人心聚,则泰山移。有了这些人,梦晴关必将真正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雄关! 桃花源的发展,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快车道! 第139章 死皮赖脸怎么了? 大战之后,桃花源上下都沉浸在一种混合着胜利喜悦、失去同伴的悲伤以及百废待兴的忙碌之中。 李辰作为首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抚伤亡,整编降卒,规划韩家庄建设,又要统筹关隘的后续工程和春耕事宜,几乎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玉娘带着她的人,在桃花源又停留了几日,帮着婉娘照料伤员,分发物资。 她带来的那些金疮药和箭矢,在战后发挥了巨大作用,婉娘和伤兵们都对她感激不尽。 但玉娘自己心里,却渐渐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尴尬。 她留在这里,算什么呢?客人?恩人?还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李辰每次见到她,都会郑重地道谢,安排食宿也十分周到,但那份客气中,总带着一种因忙碌而产生的疏离。 柳如烟、赵英等几位夫人对她也很友善,可那种属于“自己人”的亲密无间,是她无法融入的。 看着李辰身边围绕着能为他分忧解难的夫人们,看着韩家举族搬迁、彻底融入桃花源的决绝,玉娘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那一腔孤勇带来的热血渐渐冷却,现实的距离感变得清晰起来。 “或许……是时候该回去了。”玉娘站在分配给自己的临时小屋门口,望着远处李辰和柳如烟、张启明等人匆匆走过、低声商议事务的背影,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野狗坡那一摊子,终究还需要她去打理。 这日清晨,玉娘没有再去找李辰辞行,只是对负责接待的钱芸简单说了声,便带着自己那几十个手下,默默离开了桃花源,踏上了返回野狗坡的路。 回去的路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来时的那种义无反顾和隐隐的期待,被一种无形的低落所取代。 连手下那些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汉子们,也都沉默了不少。 桃花源那安宁、富足、充满希望的生活,如同惊鸿一瞥,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里,再对比即将回去的那个混乱、污秽、朝不保夕的野狗坡,巨大的落差让人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 贴身侍女看着玉娘一直望着车外、沉默不语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问道:“老板娘……我们……我们就这么回野狗坡了吗?其实……其实大家都觉得,桃花源那儿……挺好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但意思却很明显。 玉娘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涩意:“好地方,谁不喜欢?可人家又没有开口留我们,难道我们要死皮赖脸地待在哪儿不成?咱们啊,终究是外人。” 这话说出来,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但话音刚落的瞬间,玉娘自己却先愣住了。 死皮赖脸? 她是谁? 她是曾经的一国王后,尊荣尽享! 她也是亡国后能在流民窝里杀出一条血路、开起大妓院、掌控一方黑市的玉娘!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在乎起脸面来了? 从云端跌入泥潭她都经历过,为了活下去,她什么没干过?脸面那东西,早在国破家亡、为了口吃的对人强颜欢笑的时候,就丢得差不多了! 凭什么柳如烟、赵英她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李辰身边?她玉娘差在哪儿了? 论能力,她能经营偌大的野狗坡;论魄力,她敢倾尽所有赌桃花源赢;论情义,她雪中送炭毫不含糊!就因为出身青楼?就因为李辰没主动开口? “呸!”玉娘忽然啐了一口,把侍女和周围的手下都吓了一跳。 只见这位红衣老板娘猛地坐直了身子,凤目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精明、泼辣和不羁的光芒,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凶狠的笑容。 “死皮赖脸怎么了?老娘连王后都不稀罕当,跑来做妓院老板,还在乎这个?” 玉娘像是突然想通了,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她们能留,老娘就不能留?老娘偏要留下!不仅要留下,还要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留下!” 她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汉子喊道:“掉头!不回野狗坡了!” “啊?”车夫和众手下都懵了。 “啊什么啊?”玉娘眉毛一竖,“不对,不对,听我的命令!现在,立刻,回野狗坡!但不是回去做生意,是回去搬家!” “搬家?”手下们面面相觑。 “对!搬家!”玉娘意气风发,玉手一挥,“把咱们销魂楼里值钱的东西,能搬走的全给老娘搬走!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老娘的梳妆台,还有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好货,一件不留!搬不走的……”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一把火烧了!免得留给那些不开眼的王八蛋!” “咱们……咱们这是要彻底投靠桃花源了?”一个头目兴奋地问道。 “废话!”玉娘哼了一声,“以后桃花源就是咱们的家!野狗坡那鬼地方,谁爱待谁待去!”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朝着野狗坡加速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焕发出光彩,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回到野狗坡,玉娘雷厉风行,立刻开始着手搬迁事宜。 销魂楼要关门的消息如同旋风般传开,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楼里那些倚仗玉娘生存的姑娘们,顿时慌了神,纷纷围拢过来,哭哭啼啼地哀求。 “老板娘,您不能丢下我们啊!” “您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求求您,带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什么都能干!” 看着这些平日里倚门卖笑、此刻却如同无根浮萍般的女子,玉娘心中也是一软。 乱世之中,女子生存尤为艰难。 玉娘叹了口气,对她们说道:“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走。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去了桃花源,那里规矩森严,首领仁厚却极重法度,还能不能做这皮肉生意,我可不敢保证!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以后可能要靠着洗衣、做饭、纺线或者别的正经活计挣饭吃!” 姑娘们闻言,面面相觑,但很快,大多数人都坚定地表示愿意跟着玉娘走。 比起在野狗坡这朝不保夕、受人欺凌的日子,能去那个传闻中如同仙境的桃花源,哪怕辛苦些,也是条活路! “好!愿意跟老娘走的,现在就回去收拾你们自己的细软!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玉娘朗声道。 看着忙碌起来的手下和姑娘们,叉着腰,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虽然前途未卜,但这一次,她要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绑在桃花源那艘大船上! “李辰啊李辰,”玉娘望着桃花源的方向,低声自语,带着一丝狡黠和势在必得,“你想当正人君子,老娘偏要让你欠下这份大大的人情!这逍遥老板娘,老娘还就当定了!看你这次,还怎么赶我走!” 第140章 玉娘要住内院 李辰正在梦晴关工地上与老胡商讨墙体合龙的最后细节,一名护卫急匆匆跑来禀报:“首领!玉娘老板娘……她又回来了!还……还带了好多人和车马!已经到了关外!” “又回来了?”李辰一愣,心中疑惑,不是刚走没两天吗?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放下手中的图纸,“走,去看看。” 当李辰来到梦晴关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饶是他见惯风浪,也不禁有些傻眼。 关隘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大群人,怕是不下一百五六十号! 玉娘那几十个精悍手下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群穿着各色衣裙、虽然面带疲惫风尘却难掩脂粉气的女子!高矮胖瘦,环肥燕瘦,粗粗一看,竟有七八十人! 她们大多带着包裹,聚在一起,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雄伟的关隘和周围持枪而立的守卫,叽叽喳喳,俨然一群受惊的雀鸟。 在这群“莺莺燕燕”旁边,还停着十几辆堆得满满当当的大车,上面捆着桌椅、箱笼、甚至还有梳妆台、屏风等物,活脱脱一副举家搬迁的架势。 玉娘站在队伍最前面,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双手叉腰,看到李辰出来,凤眼一挑,脸上带着一种“老娘又杀回来了”的得意和理直气壮。 “李首领,别来无恙啊?”玉娘笑吟吟地打招呼,仿佛只是出门逛了个街回来。 李辰揉了揉眉心,走上前,苦笑道:“老板娘,你这是……把整个销魂楼都搬来了?” “差不多吧!”玉娘拍了拍身边一辆车上捆着的红木柱子,“能搬的都搬来了,搬不动的,一把火烧了,干净!” 她指了指身后那群女子:“这些,都是跟我讨生活的苦命人。野狗坡那鬼地方待不下去了,我既然要走,总不能把她们扔下自生自灭吧?所以啊,就一并带来了。往后,她们的生计,可就得指望李首领你多多关照了!” 李辰看着那群明显是风尘出身的女子,头皮一阵发麻。 他把玉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板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这带来的人……成分有点复杂啊。我们桃花源风气淳朴,你这……难道要让她们在这里重操旧业?” 玉娘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想得美!老娘带她们来,是给她们找条活路,不是来给你这桃花源添‘风景’的!至于她们以后做什么,那是你李大首领该操心的事!是让她们纺线织布,还是洗衣做饭,或者开个正经的酒楼饭馆,都随你安排!反正人是带来了,你得负责给她们找条正经活路,总不能让人饿死吧?” 李辰看着玉娘那副“人我带来了,麻烦是你的了”的无赖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他也能理解玉娘的用意。 乱世之中,能给这些女子一个脱离苦海、重新开始的机会,确实是莫大的功德。 只是这突然多出来的近百张吃饭的嘴,以及如何安置、管理,着实是个新课题。 “行,既然老板娘信得过,这人,我桃花源收了!”李辰沉吟片刻,还是应承下来。桃花源确实缺人,尤其是女性劳动力,纺织、养殖、后勤都需要人手。 只要引导得当,这些女子未必不能成为建设的一份子。 “这还差不多!”玉娘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凑近李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啊,李首领,你那内院里,住着这夫人那夫人的,看着挺宽敞。我也不贪心,你给我也留一间房出来。” “啊?”李辰这下是真愣住了,“你要住内院?” “怎么?不行吗?”玉娘柳眉一竖,“柳如烟住得,赵英住得,钱芸、孙晴她们都住得,就我玉娘住不得?论功劳,我雪中送炭,倾家荡产地帮你!论交情,咱们也算共过患难了吧?安排个住处怎么了?还是说……你李首领嫌弃我出身青楼,污了你那内院的清净?” 她这话连消带打,半真半假,既摆功劳,又扣帽子,还带着几分幽怨,让李辰一时语塞。 看着玉娘那双灼灼盯着自己、带着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期盼的凤眼,李辰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明白玉娘要求住进内院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找个住处,更是一种姿态,一种想要真正融入核心圈子的宣告。 平心而论,玉娘此次确实立下大功,其能力、魄力和这份情义,都值得看重。而且……李辰发现自己也并不排斥这个大胆、泼辣又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女人靠近。 只是……内院如今已有七位夫人,再加上一个玉娘?这…… 见李辰犹豫,玉娘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又被更浓的倔强取代:“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安排!不然我就带着这群姑娘们在你这关隘门口搭帐篷住下!看你李首领的脸往哪儿搁!” 李辰看着玉娘那副“我就赖上你了”的架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怕了你了!内院西边还有一间空着的厢房,虽然小点,但还算清净,回头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这下总行了吧?” 玉娘闻言,脸上由阴转晴,绽放出一个明媚灿烂、带着计谋得逞意味的笑容,福了一礼,声音都甜了八度:“这还差不多!多谢首领收留!那……这些人还有这些行李……” “王犇!”李辰转头喊道,“带人接收物资,清点入库!钱芸,安排这些新来的姐妹……呃,姑娘们,暂时在外廓区找地方安置,登记造册,等后续统一分配工作!” 看着玉娘心满意足、如同打了胜仗般昂首挺胸走向关内的背影,李辰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又是无奈,又隐隐有一丝奇异的……期待? 这下,内院可真的要热闹了。 第141章 三个人的桃花源 总算是将战后诸多繁杂事务理出了头绪。 降卒整编、韩家庄建设、新来人员的安置都初步走上了正轨,梦晴关的合龙工程也在老胡和韩家兄弟的督促下日夜不停地推进。 李辰难得偷得半日闲,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文后,只觉得身心俱疲,一股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去桃花源里躲躲清净。 通过溶洞通道,重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将外界的喧嚣、责任与杀伐彻底隔绝。 当眼前豁然开朗,那片熟悉的、四季如春的仙境再次映入眼帘时,李辰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谷地内,阳光和煦,溪流潺潺,花香馥郁。 原本开辟出的菜畦里,各种蔬菜长势极好,绿油油一片,水灵鲜嫩,好些已然可以采摘。 那些系统奖励的高产果树,更是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条,桃子的粉嫩、葡萄的紫黑、苹果的红润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甜香。 更妙的是,李辰之前指导老胡弄的简易竹管滴灌系统运行良好,一根根打通关节的竹管将溪水引到每一棵果树和菜畦旁,缓缓滴渗,省去了大量挑水灌溉的辛劳。 如今这里只需要定期派人进来除除草,捉捉虫,便能保证丰收。 花丛中,两个窈窕的身影正在嬉戏。 楚雪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如同跌落凡尘的精灵,赤着白玉般的双足在柔软的草地上奔跑,追着一只翩跹的蝴蝶。小玉则跟在她身后,手里挽着个小竹篮,里面已经装了几朵刚摘的野花,脸上带着恬静满足的笑容。 “辰哥哥!”楚雪眼尖,最先发现了李辰,立刻舍弃了蝴蝶,像只欢快的小鹿般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李辰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仰起俏脸,眼中满是依赖和喜悦,“你终于来了!我们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玉也快步跟上,对着李辰盈盈一礼,脸蛋微红,轻声唤道:“姑爷。” 李辰搂着楚雪温软的身子,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他揉了揉楚雪的头发,笑道:“外面事情多,这不一有空就来看你们了。怎么样,在这里闷不闷?” 楚雪把小脸埋在李辰胸口,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闷闷的撒娇:“不闷!这里有花,有果子,有温泉,还有小玉陪我。就是……就是外面现在人好多,乱糟糟的,我不想出去。”她抬起眼,带着一丝恳求,“辰哥哥,我就想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 李辰知道她经历了太多颠沛流离和担惊受怕,格外渴望这份与世隔绝的安宁,心中怜意大起,柔声道:“好,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最安全,最舒服的家。” 楚雪闻言,笑靥如花,忽然踮起脚尖,在李辰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对着小玉使了个眼色。 小玉心领神会,脸蛋更红了,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小姐,姑爷,我去看看通道的门关好没有。”说罢,便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走向溶洞入口的方向,仔细地将那两道厚重的木门闩好。 谷地内,彻底成为了一个只属于三个人的绝对私密空间。 楚雪拉着李辰的手,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 粉色的花瓣偶尔飘落,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 她转过身,环住李辰的脖子,眼中水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渴望,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辰哥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了……” 美人情重,又是如此良辰美景,李辰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低笑一声,俯身便吻住了那两片诱人的红唇。 楚雪热情地回应着,两人顺势倒在了厚实柔软的草地上,衣衫渐褪,喘息声与溪流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原始而动听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楚雪满面潮红,娇慵无力地偎在李辰怀里。 李辰看着怀中人儿满足的媚态,又瞥见不远处温泉池边,小玉正背对着这边,坐在一块青石上,双肩微缩,似乎有些紧张,那窈窕的背影在阳光下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一股邪火再次窜起。 李辰凑到楚雪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雪先是一愣,随即俏脸更红,嗔怪地捶了他一下,但却并没有反对,反而将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默许了。 李辰笑了笑,扬声道:“小玉,过来。” 小玉身子一颤,缓缓转过身,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扭捏着挪步过来,声如蚊蚋:“姑爷……小姐……” 李辰伸手,将她轻轻拉倒在身旁的草地上。 小玉惊呼一声,便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不同于楚雪的主动热情,小玉更加羞涩被动,但也半推半就,任由李辰施为。 当一切彻底平息,三人并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望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和悠悠白云,闻着四周瓜果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听着耳畔溪流的叮咚和彼此的呼吸,一种极致的安宁与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日子……真舒坦。”李辰拥着美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什么争霸天下,什么强敌环伺,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若能一直如此,夫复何求? 楚雪和小玉,脸上都带着慵懒而幸福的红晕,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与温馨。 就在这身心最为放松惬意的时刻,李辰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竟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特殊羁绊人物“玉娘”对宿主归属感与情感依赖度大幅提升,达到“薪火相传”系统初步绑定标准。】 【提示:与此人物正式缔结婚姻关系,预计可获得特殊奖励——“百工谱·民用卷(初级)”,内含多种民用器具、生活设施改良与基础化工技术。】 【备注:奖励品质与最终情感深度正相关。】 李辰猛地睁开眼睛,愣住了。 玉娘?系统绑定?百工谱?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刚刚还在享受齐人之福,系统这就把下一个“目标”和奖励都送上来了? 看着脑海中那关于“百工谱”的简单介绍,李辰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里面涉及的技术,虽然不如灌钢法、复合弓那样直接提升军事实力,但对于改善民生、提升整体生产力和社会繁荣度,意义极其重大!这正是目前桃花源快速发展所急需的! 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然假寐的楚雪和小玉,又想想外面那个泼辣大胆、已然住进内院西厢的玉娘,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复杂而又带着几分期待的弧度。 这桃花源的日子,看来是注定要越来越“热闹”了。 第142章 玉娘初见桃花源 从桃花源的温柔乡中回到现实,李辰并未立刻去找玉娘。 系统提示固然诱人,但婚姻大事,尤其是涉及到玉娘这样背景复杂、心思玲珑的女人,还需慎重。 他首先找到了大夫人柳如烟,在书房内屏退左右,将想法和盘托出。 柳如烟安静地听完,清冷的眸子中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是沉吟片刻,缓缓道:“夫君有此想法,妾身并不意外。玉娘此人,能力卓绝,魄力非凡,此次更是雪中送炭,于桃花源有大功。若能真心归附,得其辅佐,于我桃花源确是幸事。” 她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审慎:“只是,夫君,我们对玉娘的了解,大多流于表面。她自称亡国王后,流落风尘,其中真伪几分?过往经历究竟如何?心性是否真如表现出的那般豁达不羁?这些,都需要时间去看清。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更是将个人命运与桃花源深度捆绑,若根基不牢,恐生后患。” 李辰点头,深以为然:“如烟所言极是。是我有些心急了。此事确实急不得,还需慢慢观察,水到渠成为好。” 柳如烟微微一笑:“夫君明白就好。玉娘既已住进内院,近水楼台,正是了解她的良机。妾身也会从旁留意。” 有了柳如烟这番理智的分析和支持,李辰心中更加安定,决定顺其自然。 而住进内院西厢的玉娘,则开始了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积极行动。 她本就是极其精明的女人,深知机会需要自己创造。 内院有一处小的露天温泉池,是李辰后来让人为夫人们开辟的,虽不如桃花源内那个宽敞,但也别有一番情趣。 玉娘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好去处,并且毫不避讳。 有时估摸着李辰快要从外面回来,她便算好时间,披着轻纱,袅袅婷婷地去往温泉池。 这一日,李辰处理完公务,刚踏入内院月亮门,便看到温泉池那边水汽氤氲,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池边。 水汽朦胧中,那身影缓缓褪去身上最后一件轻纱,露出光滑如玉的脊背和丰腴挺翘的曲线,在夕阳余晖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侧首,眼波流转,瞥见是李辰,非但没有惊慌躲藏,反而勾起一抹慵懒而挑衅的笑容,动作更加慢条斯理,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李辰脚步一顿,看着那具成熟诱人的身体,心头也不禁有些发热。 这玉娘,还真是……胆大包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旖念,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转身走向书房。 身后,传来玉娘一声带着得意意味的轻笑。 几次三番下来,玉娘发现李辰虽然偶尔会被她引得目光停留,但始终保持着克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她也不气馁,反而更加欣赏李辰的定力。 同时,注意力开始被内院更深处那扇总是关闭的后门所吸引。 凭借着她过人的观察力和在销魂楼练就的与人套近乎的本事,几天后,终于从一个负责打扫后院的老人口中,隐约探听到那后面有一条秘密通道,通往一处“神仙住的地方”,只有首领和夫人才能进去。 神仙住的地方?玉娘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开始更加留意那扇门的动静。 终于,在一个午后,她看到李楚雪和小玉说笑着打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并未立刻关上。 玉娘心下一横,趁着左右无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闪身钻入了门后的溶洞通道。 当穿过那曲折幽深、装有油灯和重门的溶洞,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玉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檀口微张,凤目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阳光、草地、溪流、花海、挂满累累硕果的奇异果树、水汽袅袅的温泉池、精致温馨的小木屋……这……这真的是人间该有的景象吗? 野狗坡的污秽,亡国前后的颠沛,世间一切的纷争与苦难,仿佛都与这片净土无关! “这里……怕是天上的仙境吧……”玉娘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 她终于明白,李辰和那些夫人身上那种超然淡定的气质从何而来!拥有这样一处世外桃源,谁还会在意外界的蝇营狗苟? 就在这时,正在果树下采摘葡萄的李楚雪和小玉也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楚雪先是一惊,待看清是玉娘后,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主动招呼道:“玉……玉娘姐姐?你怎么……进来了?要吃果子吗?很甜的。”说着,递过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小玉也怯生生地行了一礼。 玉娘接过葡萄,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新气息仿佛洗涤了灵魂。 她看着眼前不染尘埃的楚雪和小玉,看着这片如梦似幻的天地,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什么内院西厢!什么野狗坡老板娘!跟这里比起来,都是渣滓! 我要住在这里!我一定要住进这片真正的桃源仙境! 玉娘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楚雪露出一个真诚而艳羡的笑容:“谢谢楚雪妹妹。这里……真是太美了。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第143章 天上的仙果 楚雪见玉娘吃得欢喜,那双凤眼里满是惊艳和满足,心中也替她高兴。 想到这位姐姐在梦晴关危急时刻倾力相助,又看着眼前这片共享的仙境,楚雪觉得不该对她有所隐瞒和吝啬。 “玉娘姐姐,你喜欢吃就多吃些。”楚雪声音柔柔的,带着善意,“这里的水果长得快,我们也吃不完。你若是喜欢,以后随时可以进来摘些,带给外面的姐妹们尝尝鲜也好。” 玉娘闻言,心中一动,看着楚雪那纯净不设防的眼神,一股暖流涌过。 这丫头,心思真是单纯得可爱。 她也不客气,展颜笑道:“那姐姐就先谢谢楚雪妹妹了!正好,我带来的那帮姐妹还在外廓区安置着,我这就摘些给她们送去,也让她们沾沾这里的仙气儿!” 说罢,玉娘利落地找来一个干净的竹篮,动作麻利地开始采摘。 专挑那些个头最大、颜色最诱人的葡萄和桃子,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篮子,果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提着这篮沉甸甸、水灵灵的“仙果”,玉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桃花源,通过溶洞回到了内院,然后又径直去了外廓区。 外廓区边缘,临时搭建起了一排排简陋但整洁的窝棚,这里安置着玉娘从野狗坡带来的那七八十号人。 其中大半是原来的青楼女子,此刻她们大多无所事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发呆,或是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对新环境的茫然和对未来的忐忑。 虽然桃花源提供了基本的食宿,比野狗坡强了百倍,但长久养成的习惯和对于“正经活计”的陌生,让她们一时难以适应。 “老板娘来了!”有人眼尖,看到了提着篮子走来的玉娘。 女子们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被那篮子里紫得发亮、粉得诱人的水果吸引。 这年月,能吃饱饭已是奢求,如此品相绝佳、新鲜水灵的水果,她们很多人甚至见都没见过! “老板娘,这……这是哪来的果子?真好看!”一个胆子稍大的女子忍不住问道。 玉娘将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拍了拍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哪来的?自然是好地方来的!你们就当是从天上摘的吧!” 她拿起一个饱满的桃子,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尝尝!看看跟你们以前吃的,是不是一个味儿?” 那女子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甘甜的汁水充盈口腔,那股清冽的果香和恰到好处的甜度,让她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整个味蕾都被唤醒了一般! “唔!好……好吃!太甜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桃子!”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几口就将桃子啃得只剩下核。 其他女子见状,也纷纷好奇地拿起葡萄、桃子品尝起来。 一时间,惊叹声、满足的喟叹声此起彼伏。 “天爷!这葡萄真甜!还没籽!” “这桃子水真多!比我以前伺候过的老爷家宴上的贡品还好吃!” “老板娘,您真是从天上弄来的?这怕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吧?” 看着姐妹们因为这普通水果而露出的惊喜和满足,玉娘心中感慨万千,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带领她们在这里扎根的决心。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姐妹们,果子好吃吧?我告诉你们,这样的好东西,以后咱们天天都有可能吃到!” 女子们安静下来,都看着玉娘。 玉娘目光扫过一张张曾经只能靠脂粉掩盖憔悴、如今却因为饱饭和希望而多了几分血色的脸,语气变得严肃而诚恳:“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桃花源不是野狗坡,李首领仁义,给我们活路,但不是让我们来这里继续躺着,叉开双腿就能混饭吃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粗俗,让一些女子脸红地低下了头。 “咱们以前是没办法,为了活命,什么尊严、脸面都可以不要。但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玉娘声音激昂起来,“这里有田可以种,有布可以织,有各种各样的正经活计可以干!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挣工分,以后还能分房子,堂堂正正地做人!难道你们还想回到以前那种被人欺凌、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不想!”有几个女子下意识地喊道。 “大声点!我没听见!”玉娘凤目一瞪。 “不想!”更多的女子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好!”玉娘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不想,那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整天想着那些歪门邪道!李首领和几位夫人已经在商量给你们安排活计了,可能是去纺织工棚学织布,可能是去后勤帮厨,也可能是去照料棉田!不管做什么,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头来学,来做!做出个样子给人看看!咱们姐妹,不是只会卖笑的废物!咱们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在这桃花源里站稳脚跟,活出个人样来!只有这样,才不会被赶走,才能对得起首领给的这次机会,才能……天天吃到这样的‘仙果’!” 玉娘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们看着篮子里的水果,回味着那前所未有的甘甜,再想想玉娘描绘的那幅靠双手挣来的、有尊严的未来图景,原本迷茫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晰和坚定起来。 “老板娘,我们听你的!” “对!我们一定好好干!” “再也不想过以前的日子了!” 看着姐妹们被调动起来的情绪,玉娘心中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第144章 李辰那方面是不是不行? 自打窥见了桃花源那方真正的洞天福地,玉娘就觉得自己的魂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拴在了那里,怎么也拽不回来了。 外界的喧嚣,内院的琐事,甚至以往最热衷的生意经,此刻在她心里都变得索然无味。 满脑子盘旋的,都是那片阳光下的果香、温泉氤氲的水汽,以及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天长地久地留在那里。 可让她倍感挫败又有些气恼的是,自己屡试不爽的“美人计”,在李辰面前似乎完全失了效。 那几次在温泉边,她自认将成熟女子的风韵展现得淋漓尽致,就算不是急色之人,正常男人总该有些反应吧? 可李辰倒好,目光是停留了,也闪过一丝欣赏,可随后就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走人! 这简直是对她魅力的最大否定!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李辰,年纪轻轻娶了这么多如花美眷,却至今没听说哪个夫人传出喜讯……现在面对自己这般主动的“坦诚相待”又能坐怀不乱……该不会是……那方面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这个想法让玉娘坐立难安。 若真如此,自己就算嫁进来,守活寡不说,那梦寐以求的桃源仙境恐怕也难长久居住。 她左思右想,这事儿旁敲侧击问别人都不合适,唯一能探点口风的,恐怕只有那位清冷聪慧、掌管内院的大夫人柳如烟了。 这日,玉娘瞅准柳如烟在内院书房处理事务的间隙,端着一盘点心,笑吟吟地走了进去。 “如烟妹妹,忙呢?歇会儿,尝尝姐姐带来的点心。”玉娘将点心放在桌上,很是自来熟地坐下。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玉娘姐姐有心了。”却并未动那点心。 玉娘也不在意,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好奇:“如烟妹妹,姐姐有件事,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姐姐但说无妨。” 玉娘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扭捏了一下才道:“就是……关于李首领……他……他身子那方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柳如烟闻言,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妥?夫君龙精虎猛,精力充沛远胜常人,何来不妥?”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玉娘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暧昧,“我是说……那方面……就是……男女之事……你看,他娶了你们姐妹这么多位,时间也不短了,怎么……怎么一直没听说有哪位妹妹有好消息呢?”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故作羞涩地补充道:“不瞒妹妹,姐姐我……我也曾试着……嗯……就是在他路过温泉的时候,稍稍……展示了一下……可他……他好像没什么反应似的。这……这正常吗?” 柳如烟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玉娘话里的意思,饶是她性子清冷,此刻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口,肩膀微微耸动。 玉娘被笑得有些恼了:“妹妹你笑什么?姐姐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请教!” 柳如烟止住笑,摇了摇头,眼中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玉娘姐姐,你……你真是……唉,让我说你什么好。”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才低声道:“姐姐多虑了。夫君他……非是有什么隐疾,恰恰相反……实在是……太过龙精虎猛了些。” 玉娘眨眨眼,没太明白。 柳如烟脸上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更轻:“这么说吧,若是夫君兴致来了,一晚上辗转我们姐妹几人房中,也是常事。我与英妹妹、芸妹妹她们……私下也曾议论,都觉得夫君体质异于常人,精力之盛,实属罕见。” 玉娘听得目瞪口呆,一晚上辗转几个房间?这……这还是人吗?简直是牲口啊! “至于为何至今未有子嗣……”柳如烟微微蹙眉,露出一丝困惑,“这一点,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按说……不该如此。或许,是机缘未到吧。” 她看向玉娘,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至于姐姐所说的……夫君对你视而不见,我想,并非姐姐魅力不足,恐怕是夫君心中自有考量。姐姐来历非凡,经历独特,夫君行事向来稳妥,或许……是希望多些时日,彼此了解更多,水到渠成吧。” 柳如烟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玉娘。 是啊!自己只想着靠美色和手段去撩拨,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信任与坦诚! 李辰不是那些会被美色轻易冲昏头脑的庸碌之辈。 他能在乱世中创下这番基业,心智岂是等闲? 自己一个来历不明、背景复杂的“前王后兼青楼老板娘”,空口白话,从未真正交底,他如何能轻易接纳?那几次温泉边的“表演”,落在他眼里,恐怕非但不是诱惑,反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试探和不够真诚的表现。 想通了这一点,玉娘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涌起一丝惭愧。 自己口口声声想要融入这里,想要那个男人和那片仙境,却始终带着在野狗坡养成的那套算计和面具,何曾真正敞开过心扉? 玉娘站起身,对着柳如烟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如烟妹妹点拨!姐姐知道后面该怎么做了。” 第145章 玉娘的身世 心中有了定计,玉娘便不再犹豫。 这日,她瞧见李辰处理完公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信步走向了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心知他定是又要去那桃源仙境放松心神。 玉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也迈步跟了上去。 穿过幽深溶洞,眼前豁然开朗。 果然,在那如画的美景中,楚雪和小玉正在一棵果实累累的桃树下布置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刚刚采摘下来、还带着水珠的鲜果。 李辰则舒展着身体,躺在旁边的草地上,闭目养神,神情是难得的放松。 看到玉娘也跟着进来,楚雪先是有些意外,随即露出善意的微笑,招呼道:“玉娘姐姐来了,快过来坐,尝尝新摘的葡萄。” 李辰也睁开了眼睛,看向玉娘,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玉娘走到桌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着李辰和楚雪,郑重地福了一礼,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媚意或精明的腔调,而是异常的平静和认真:“首领,楚雪妹妹,小玉妹妹。今日贸然跟进来,是想……跟你们说说话,说说我的过去。” 李辰坐起身,示意她坐下:“老板娘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玉娘在桌旁坐下,却没有去动那些诱人的水果,她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的美景,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我不叫玉娘,”她开口,声音低沉,“那是后来随口取的花名。我的本名,叫姬玉环。” “姬姓?”坐在一旁的楚雪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玉娘姐姐,你……你跟洛邑的周天子……” 玉娘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天下姓姬的,未必都是天潢贵胄。我家这一支,祖上不过是庶出中的庶出,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多少代了。那九鼎之重,那洛邑风云,与我家并无干系。” “我父亲是经商的,做些南北货殖的买卖,家底还算殷实。我们常年居住在郑国。” “郑国?”李辰对这个国名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夹在几个大国之间的小国。 “对,郑国。”玉娘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是个窝囊又可笑的国家!常年与邻邦曹国征战,却胜少败多。而那个曹国国君……” 她咬了咬牙,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他有个令人发指的癖好,专喜凌辱他国君主的王后!每次打赢了仗,索要的赔款中,必有一条——让战败国的国君,将自己的王后献给他,供其淫乐折磨!” 听到这里,李辰、楚雪和小玉都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这世道竟有如此荒唐暴虐之事! “所以,在郑国,”玉娘的声音带着讥讽,“‘王后’成了一个诅咒,一个所有贵族女子避之不及的身份!没人愿意自己的女儿去遭受那样的屈辱和折磨。”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后来……我父亲被人陷害,卷入一桩大案,家产面临抄没。我那时年轻气盛,自恃有几分姿色和胆识,竟想着去国君面前喊冤,或许能挽回一二……” 玉娘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太天真了。那郑国国君见到我,惊为天人,当场便许诺,只要我肯入宫,便赦免我父亲之罪,还……还许我王后之位!” “我当时……当时竟还有些窃喜,以为凭自己的能力,或许能在宫中周旋,保住家族。” “可大婚之夜,那个男人,那个我曾以为是一国之君的男人,却带着令人作呕的笑容告诉我,他早就与曹国达成了秘密协议,此番娶我,就是为了将我完好无损地……送往曹国!用我这个‘新王后’,去平息曹国的怒火,换取暂时的和平!” “什么?!”楚雪失声惊呼,小玉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李辰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握紧,指节发白。 “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如同坠入冰窟。” 玉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面前的草地上,“新婚之夜,我被打晕塞进马车,像一件货物一样被送往曹国。幸好……幸好我父亲商行里还有一些忠心的老护卫,他们拼死在半路截杀,将我救了出来……”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可是……可是因为我,坏了郑国‘和亲’的大事,我家……被彻底抄家灭族!那些护卫为了保护我逃走,也几乎死伤殆尽……我……我成了家族的罪人!” 玉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辰和楚雪,脸上充满了痛苦的恨意。 “我恨!我恨郑国的昏聩无耻!恨曹国君主的变态暴虐!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具皮囊和满腔的恨意!带着一些护卫出逃后过着颠沛流离日子。” “所以……所以我后来去了最混乱的野狗坡,开了那家销魂楼!我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贵族,你们视若珍宝、争来抢去的王后,在我这里,连妓女都不如!做王后?还不如做个逍遥的妓家老板娘!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们!羞辱这个该死的世道!” 她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恨和痛苦全都宣泄出来。 “你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很可笑?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 玉娘抽噎着问道,像个迷路的孩子。 李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的女人,心中没有丝毫的鄙夷,只有无尽的心疼和愤怒。 他再也忍不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玉娘身边,伸出双臂,将这个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不,一点也不幼稚。”李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该被嘲笑、被唾弃的,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视女子为玩物的混账东西!是这操蛋的世道!” 感受着李辰怀抱的温暖和力量,听着他那句粗鲁却无比解气的“操蛋的世道”,玉娘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找到了最后的依靠,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放声痛哭起来。 楚雪和小玉也红着眼圈,默默地看着。 阳光依旧明媚,果香依旧芬芳,但在这片桃源仙境之中,却弥漫开一种对乱世无奈的悲悯,以及两颗心,正在悄然靠近的温暖。 第146章 姬玉环 玉娘,或者说姬玉环,那一番声泪俱下、坦诚无比的倾诉,如同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沉重枷锁。 积压的委屈、愤恨和痛苦随着泪水汹涌而出,又在李辰那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中,渐渐被抚平、消融。 心结既解,前路豁然开朗。 李辰心中那最后一丝因玉娘复杂背景而产生的疑虑,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这个乱世苦命女子的深深怜惜,以及一份明确的认可。 更何况,脑海中那“薪火相传”系统的提示,如同最直接的催化剂,将迎娶玉娘这件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接下来的几天,桃花源内院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 玉娘不再是那个带着精明算计、时不时用风情撩拨人的“老板娘”,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眉宇间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与安然。 她主动帮着柳如烟处理一些内务,与赵英讨论货殖往来,向钱芸请教账目管理,甚至跟着秀娘去纺织工棚转了转,学习纺线织布的基础。 那份融入的诚意,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而变化最大的,是她与楚雪的关系。 许是知道了玉娘的本姓也是“姬”,虽非同支,但在这异姓林立的桃花源内,楚雪(姬楚雪)心中天然生出了一份同宗般的亲切感。 她本就心思单纯,觉得这位姐姐身世可怜,人又能干,如今卸下心防,更是值得亲近。 这日,楚雪拉着李辰在桃花源的溪边散步,看着不远处正兴致勃勃给新移栽的花卉浇水的玉娘,轻声对李辰道:“辰哥哥,玉姐姐……现在真好。她跟我一样姓姬,虽然隔得远,但我觉得好亲切。你看,这桃花源这么大,平时你不在,就我和小玉两个人,有时候也觉得空落落的。能不能……让玉姐姐也搬进来住呀?这样我们姐妹做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李辰看着楚雪那纯净期盼的眼神,心中一动。 他其实早有此意,既然决定接纳玉娘,这片最终的庇护所和心灵家园,自然应该有她的一席之地。 笑着刮了下楚雪的鼻子:“就你心眼好。怎么,不怕玉娘来了,分走你的辰哥哥?” 楚雪俏脸一红,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辰哥哥!我说正经的呢!玉姐姐是真心对我们好,对桃花源好,我看得出来。” “好,都听我们楚雪的。”李辰揽住她的肩,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玉娘,扬声唤道:“玉环,过来一下。” 玉娘放下水瓢,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首领,楚雪妹妹,什么事?” 李辰看着她,直接问道:“楚雪想让你也搬进这桃花源里来住,彼此有个照应。你自己意下如何?” 玉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搬进这仙境常住?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真……真的可以吗?”玉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她看看李辰,又看看一旁笑着点头的楚雪,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步,双臂环住李辰的脖子,踮起脚尖,“啵”地一声,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谢谢夫君!谢谢楚雪妹妹!我愿意!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玉娘欢喜得像个孩子,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之前的成熟风韵尽数化作了纯粹的快乐。 李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温软触感,看着眼前这张因喜悦而愈发娇艳动人的脸,心中也不由得一荡。楚雪在一旁掩嘴轻笑,眼中满是祝福。 既然决定了,老胡立刻被召进了桃花源。 李辰指着小木屋旁边一块视野开阔、靠近温泉的空地,提出了要求:建造一座更大的木屋,要结实、舒适,带有独立的卧室和起居空间,风格要与周围环境协调。 老胡看着这片仙境,也是干劲十足,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小的定把这新夫人……呃,新居所,建得漂漂亮亮,妥妥当当!” 接下来的日子里,桃花源内变得更加忙碌而充满生机。 老胡带着几个手艺最好的徒弟,精心挑选谷地内生长的优质木材,叮叮当当地开始了新木屋的建设。 玉娘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时不时提出一些自己对布局和细节的想法,老胡也都乐呵呵地采纳。 伐木声、凿击声、号子声,与溪流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为这片静谧的仙境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馨与活力。 楚雪和小玉也时常过来帮忙,递个工具,送些茶水点心,三个女子的笑声时常在谷地中回荡。 玉娘看着那逐渐成型的、属于自己的新家,看着身边友善的姐妹,感受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美好,只觉得前半生所有的苦难与漂泊,似乎都是为了最终抵达这里的铺垫。 新房一天天拔地而起,结构稳固,造型古朴大气,又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所有人都知道,当这座木屋彻底完工之日,便是桃花源再添一位新主母,李辰首领迎娶玉娘之时。 谷地内,一派喜气洋洋,只待洞房花烛。 第147章 杞国,亡了 就在桃花源内紧锣密鼓地筹备李辰与玉娘婚事、仙境之中新居落成之际,外界的局势也在悄然变化,并深刻地影响着桃花源的发展,尤其是正在全力建设的韩家庄。 梦晴关内,靠近关墙的一片区域,如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这里,便是规划中的韩家庄。与桃花源内村那种相对自由、因势利导的建筑风格不同,韩家庄的建设,从一开始就带着浓厚的军事色彩和家族聚落的规划感。 韩韬、韩略两兄弟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庄园的建设中。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为举族搬迁而来的韩家老少,建立一个稳固、安全且有足够防御能力的新家园,以此告慰妹妹韩梦晴的在天之灵,也兑现韩家世代守护梦晴关的承诺。 庄园的选址经过精心考量,背靠一处易于防守的山壁,前方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片区域,并与梦晴关主墙体形成犄角之势。 庄园的围墙不再是简单的夯土或木栅,而是采用了与关隘主体类似的石砌基座加上夯土包砖的结构,虽然规模小得多,但坚固程度远超普通民居。 “这边!地基再挖深半尺!石头要垒实,缝隙用糯米灰浆填满!”韩韬顶着日头,亲自在工地上监督,声音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沙哑。 他指着图纸,对负责砌墙的工头强调:“墙角要预留射孔!宽度和角度都按我之前说的来,不能有差错!” 那工头是桃花源的老人,对韩韬这种近乎苛刻的军事化要求起初有些不适应,嘟囔道:“韩将军,这……这就是个住家的庄子,弄得跟个小堡垒似的,是不是太……” “你懂什么!”韩略在一旁眼睛一瞪,他性子比兄长更急些,“现在外面什么世道?东山国的狼崽子说不定哪天就又扑过来了!这韩家庄不仅是我们的家,更是梦晴关的第一道屏障!必须按照军寨的标准来建!一点都不能马虎!” 工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赶紧招呼手下按标准施工。 张启明也被李辰派来协助韩家庄的建设,主要负责协调物资和人力。看着韩家兄弟那股子狠劲和极高的标准,这位老成持重的先生也不禁暗暗咂舌。 “韩韬将军,韩略将军,”张启明拿着物资清单找到两人,委婉劝道,“二位将军的谨慎,老夫理解。只是如此建造,石料、灰浆、人工消耗巨大,进度难免会慢上许多。眼下关隘合龙也需大量人手,是否……可以适当调整一下标准?先保证主体建筑完工,让族人们有个安身之所,防御工事可以后续逐步完善?” 韩韬看着图纸,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张先生,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梦晴嘱托,言犹在耳。韩家庄,必须能经得起战火!慢一点没关系,但根基一定要打牢!物资和人力方面,还请先生多费心协调,若有困难,我亲自去找首领说明。” 张启明见韩韬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好叹了口气,回去重新调配资源,尽量满足韩家庄的建设需求。 就在韩家庄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外界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巨石入水,再次打破了桃花源相对平静的发展节奏。 杞国,亡了。 在东山国持续不断的猛攻下,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杞国都城最终被攻破。 国君姬允在城破之时自焚殉国(亦有传言说是被乱军所杀),曾经显赫一时的杞国,正式宣告覆灭。 都城陷落,意味着东山国可以腾出手来,即便不立刻大军压境,也必然会对周边区域进行清扫和控制。 更直接的影响是,杞国灭亡产生了大量的溃兵和难民,这些人为了活命,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而名声在外的桃花源,自然成了许多人的首选目标! 短短数日之间,梦晴关外就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而后逐渐汇成小股的流民队伍。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拖家带口,跪在关外哀求收纳。 “求求你们,开开门吧!给条活路吧!” “我们是杞国人,国亡了,没地方去了!” “听说桃花源有饭吃,收留我们吧!” 面对突然激增的流民,桃花源的压力骤增。 收纳,意味着粮食、住所、管理压力的巨大挑战;不收纳,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些同胞饿死、冻死,或者被东山国后续的清剿部队屠戮? 王犇带着护卫队守在关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眉头拧成了疙瘩。 韩韬、韩略也暂停了庄园建设,登上关墙,面色凝重地观察形势。 消息迅速传回内村。 议事堂内,气氛再次变得严肃。 “首领,关外流民已聚集近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如何处置,请首领示下!”王犇洪声汇报。 柳如烟看着李辰,冷静分析:“夫君,流民激增,虽是负担,却也是人口。若能妥善安置,加以教化,便是建设桃花源的新生力量。但若处理不当,恐生内乱。” 钱芸拨动着算盘,眉头紧锁:“粮食压力太大了!我们库存虽丰,但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必须尽快让他们产生价值,参与劳作!” 李辰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梦晴关和正在建设的韩家庄,又看向关外那代表流民汇聚的区域,心中迅速权衡。 “开关!收纳流民!”李辰最终做出了决断,声音沉稳有力,“但必须有条件,有秩序地收纳!” 他转向众人,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王犇!加强关隘守卫,流民入关,必须经过严格搜查,收缴所有兵器!敢有滋事作乱者,立斩不赦!” “韩韬、韩略!你二人抽调部分韩家庄建设人手,协助维持秩序,并在关内划定临时安置区!” “张先生,钱芸!立刻组织人手,搭建临时窝棚,设立粥棚,先保证不饿死人!同时,对所有流民进行登记造册,甄别身份,身体尚可者,立即编入劳作队伍,参与韩家庄建设、关隘收尾工程或准备春耕!” “如烟,统筹内部物资调配,确保稳定!” 命令一下,整个桃花源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梦晴关沉重的城门在流民们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但进入并非意味着可以坐享其成,而是立刻被纳入了一套严密的管理和劳动体系之中。 韩家庄的工地上,补充了大量的劳动力。 虽然这些新来者大多身体虚弱,需要时间恢复,但在韩家部曲的严格管理和食物激励下,庄园建设的速度,反而在压力下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提升。 乱世之中,危机与机遇并存。 桃花源这艘大船,在吸纳了韩家这员大将和玉娘这位干将之后,又迎来了新一波的人口潮。 能否将这庞大的负担转化为发展的动力,考验着李辰和整个管理层的智慧。 第148章 东山国分裂 东山国大军攻破杞国都城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宣告了这个苟延残喘多年的小国覆灭。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逃难潮。 无数溃散的士兵、惊慌的贵族、绝望的平民,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周边所有可能提供庇护的地方涌去。 而刚刚经历了血战、并成功守住家园的桃花源,凭借着“梦晴关大捷”的威名和“有饭吃”的传闻,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的首选避难所。 李辰站在日益高大的梦晴关墙头,望着关外那络绎不绝、望不到尽头的人流,面色凝重。 压力巨大,但他并未忘记对韩梦晴的承诺。 “开一条特殊通道。”李辰对负责甄别流民的张启明和韩韬吩咐道,“仔细核查身份,凡是持有杞国王室信物,或能证明是跟韩王妃有关联的、尤其是一对子女者,优先接入,直接送往韩家庄安置。务必确保他们的安全。” 命令被严格执行。 几天后,一支约二三十人、虽然狼狈却仍能看出气度不凡的队伍,被秘密而迅速地接入了关内,直接送到了已然初具规模的韩家庄。 这其中,就包括了韩梦晴拼死也要托付给李辰的那一对年幼的儿女,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两个孩子经历了国破家亡、母亲惨死的巨变,显得惊惧而沉默,紧紧依偎在一位老嬷嬷身边。 韩擎老爷子看着这对骤然失去父母、投奔而来的外孙和外孙女,老泪纵横,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梦晴……我的儿啊……你放心,只要韩家还有一个人在,定护他们周全!”韩家上下见到小主人,更是群情激愤,守护梦晴关、效忠桃花源的决心愈发坚定。 “幸亏……幸亏我们早早搬来了这里。” 韩韬看着庄外依旧喧嚣混乱的流民安置区,心有余悸地对韩略低语,“若是还留在都城附近,此刻恐怕……”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兄弟二人都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 就在桃花源上下全力消化着人口暴增带来的各种压力,提防着东山国可能到来的报复时,一个更加戏剧性、甚至有些荒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从已然沦陷的杞国都城传了出来,席卷周边。 消息称,东山国君周政在攻破杞国都城、享用了胜利果实后,志得意满,夜夜留宿在掳来的杞国后宫之中,肆意淫乐。 这位以勇武暴戾着称的君主,或许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许是本性如此,对待那些亡国的妃嫔手段极为酷烈,动辄打骂折辱。 终于,在某个夜晚,几名不堪受辱、心怀死志的杞国妃子,趁着周政熟睡、守卫松懈之际,用撕扯下来的床幔布条,合力勒住了这位征服者的脖子! 据说周政挣扎得极其剧烈,但几名女子抱了必死之心,死死不松手,最终,这位刚刚踏灭一国的东山国君,竟以如此憋屈而又戏剧性的方式,生生被勒死在了曾经属于杞国君王的龙榻之上! 国君暴毙,死因如此不堪,东山国炸开了锅! 周政的几个成年儿子,本就各有势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哪里还顾得上为父报仇、继续扩张? 立刻便为了争夺王位继承权,拔刀相向,内斗了起来。 东山国几乎在一夜之间陷入了分裂和内战的边缘! 而原本已经绝望的杞国残余势力,看到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一些逃散在外的王族宗室、将领,又开始蠢蠢欲动,打出了“复国”的旗号,在一片混乱中试图抢占地盘。 整个杞国故地及周边区域,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各方势力你争我夺,征伐不断,比之前东山国与杞国两国对峙时还要混乱上十倍! 这个消息传到桃花源时,议事堂内的众人都是一副哭笑不得、难以置信的表情。 “勒……勒死了?”王犇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还是被几个女人用床布勒死的?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张启明抚着长须,连连摇头:“荒唐!真是荒唐!一国之君,竟死于如此儿戏之事!看来这东山国,气数也是尽了。” 柳如烟微微蹙眉:“如此一来,外部压力倒是暂时解除了。只是这周边局势恐怕会更加混乱,流民只会更多。” 李辰也是半晌无语,这神展开的剧情,连他这个穿越者都觉得有些魔幻。 只能说,这苍梧大陆的乱世,什么幺蛾子都可能出现。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内院,传到了玉娘耳中。 当时玉娘正在桃花源内,帮着楚雪打理那些长势喜人的反季节蔬菜。 听到侍女带来的这个消息,她先是一愣,随即放下了手中的水瓢,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快意,有嘲讽,也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她抬起头,望着桃花源外那片湛蓝却象征着混乱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 “周政这个暴君,死得好!死得活该!只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语气变得咬牙切齿: “那个曹国的变态畜生……怎么就没有妃子,也趁他睡着,用床布把他给勒死呢?!” 这话问得狠辣而悲凉,带着她对自己过往那段不堪回首经历的最深切的诅咒。 周围的楚雪和小玉闻言,都沉默了下来,心中对玉娘更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乱世如麻,人命如草。 强如国君,也可能一朝横死。 弱如女子,亦能迸发出与敌偕亡的决绝。 第149章 遗忘之城 历经数月艰苦卓绝的奋战,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浸染了鲜血与汗水,横亘于峡谷之间的梦晴关,终于在这一日,宣告彻底建成! 最后一块巨大的条石被滑轮组缓缓吊起,严丝合缝地嵌入墙体顶端预留的位置。 工匠用铁锤轻轻敲击边缘,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标志着关隘主体结构的最终合龙。 当消息传开,无论是参与建设的工匠、劳力,还是负责警戒的护卫,乃至在后方提供支援的妇孺,所有人都自发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如同潮水般涌向关隘。 站在关隘之下,仰头望去,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座雄关的巍峨与压迫感。 墙体高达四丈有余(约12米),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缝隙间填充着特制的糯米灰浆,坚固无比。 墙体沿着峡谷两侧的山势向上延伸,与陡峭的崖壁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山体的一部分。墙顶宽阔,足以容纳数名士兵并行,垛口、了望台、箭楼一应俱全,在阳光下投下森然的阴影。 唯一的通道,是那两扇用百年铁木打造、包裹着厚重铁皮的巨大关门,此时正紧紧闭合着,门上的碗口大铜钉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关门上方,预留出了一块光滑的石壁,等待着它的名字。 整个关隘,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这通往桃花源的唯一咽喉要道上,散发出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磅礴气势!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人力与自然完美结合的宏伟造物所震撼,忘记了欢呼,忘记了言语,只剩下内心深处涌起的无限自豪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我们……我们真的建成了……”一个参与建设的老石匠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的墙体,眼眶湿润。 他曾参与过杞国都城的修缮,但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亲手参与建造起一座如此雄壮的关隘。 王犇咧着大嘴,想吼两嗓子,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拍了拍身旁韩略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韬扶着父亲韩擎,缓缓走到关门前。 韩擎老爷子望着这座以女儿性命铸就、守护韩家未来的雄关,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石门,仿佛能感受到女儿不屈的英魂。 “取笔墨来!”韩擎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早有准备的张启明亲自捧上研好浓墨的砚台和一支特制的巨大狼毫笔。 韩擎接过笔,在两名韩家子弟的搀扶下,登上门楼。他站在那预留出的光滑石壁前,凝视片刻,仿佛在与女儿进行最后的告别与承诺。 随即,运足臂力,饱蘸浓墨,笔走龙蛇,三个遒劲有力、饱含悲怆与坚毅的大字,被他一气呵成,深深镌刻在了石壁之上—— 梦 晴 关! 笔锋如刀,力透石背! 每一道笔画,都仿佛凝聚着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无尽思念,一个家族对守护誓言的矢志不渝! 当最后一笔落下,人群中终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声浪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冲上云霄,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梦晴关!梦晴关!” “韩王妃千古!” “桃花源万岁!” 欢呼声中,韩擎老爷子丢下笔,望着那三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却又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身体微微摇晃,被韩韬、韩略稳稳扶住。 李辰走到韩擎身边,看着眼前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雄关,看着那三个血泪铸就的大字,心中亦是豪情激荡,却又沉甸甸的。 他拍了拍韩擎的手臂,沉声道:“老爷子,辛苦了。梦晴姑娘在天有灵,看到此关,必当欣慰。” 韩擎用力点头,哽咽难言。 李辰转过身,面向下方激动的人群,双手虚压,欢呼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领袖身上。 “诸位!”李辰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关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力量,“今日,梦晴关建成!这意味着,从此刻起,我们桃花源,真正拥有了在这乱世之中,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这道关,是我们的血,是我们的汗,是我们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信任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宣言: “但是,我们的脚步,绝不会止于此!关隘之内,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希望!有了这道雄关守护,这里,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村落!” 李辰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关隘后方那片日益繁荣、屋舍俨然、田垄纵横的土地,声音如同洪钟,震撼人心: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城!” “它庇护我们于乱世,它承载着我们的梦想与未来!它或许曾被世人遗忘于群山之中,但从今往后,它将让整个世界,再也不敢遗忘!” “我宣布,此地,名为——” 李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声震四野: “遗 忘 之 城!” 遗忘之城!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某种魔力,击中了每个人的心灵! 它既是对过去偏安一隅、默默无闻状态的告别,更是对未来崛起于乱世、令天下瞩目的雄心宣告!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狂热、更加持久的欢呼与呐喊! “遗忘之城!遗忘之城!” “我们的城!我们有城了!” 人群沸腾了!工匠们抛起了帽子,护卫们举起了武器,妇孺们相拥而泣! 这一刻,所有艰辛、所有牺牲,仿佛都找到了最终的意义! 柳如烟、赵英、钱芸、孙晴、婉娘、秀娘等诸位夫人站在内圈,看着意气风发的李辰,眼中充满了自豪与柔情。 楚雪和小玉紧紧握着手,激动得小脸通红。玉娘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望着李辰的背影,凤目中异彩连连,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这个男人,值得托付所有! 韩擎老爷子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那“梦晴关”三个大字,又望向关内那片被称为“遗忘之城”的土地,喃喃道:“梦晴,你看到了吗?你的牺牲,没有白费。韩家,会在这里,守护好这座城,这个人……” 雄关屹立,新城启航。 桃花源,不,是遗忘之城,从此翻开了全新的篇章。 乱世的洪流依旧汹涌,但这艘承载着希望与梦想的方舟,已然拥有了最坚固的船壳,即将驶向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 第150章 玉娘,原来你是个理论知识丰富的黄花大闺女 梦晴关正式建成,雄踞峡谷,遗忘之城的名号响彻四方,内部人心振奋,外部强敌暂退,一切都步入了一个相对平稳且充满希望的新阶段。 而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中,桃花源深处,那座专为玉娘建造的、更大更精致的木屋,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和一场迟来的婚礼。 婚礼没有大张旗鼓,只在桃花源内和核心成员的小范围内举行。 没有外界的喧嚣,只有溪流的潺潺,鸟鸣的清脆,以及花果的馥郁芬芳。 柳如烟、楚雪等几位夫人,韩擎老爷子、韩韬韩略兄弟,以及张启明、王犇、老胡等核心管事齐聚于此,气氛温馨而喜庆。 玉娘,或者说姬玉环,褪下了往日那身标志性的、带着风尘意味的红衣,换上了一套虽不华丽却裁剪得体、更显端庄大气的嫁衣。 凤冠霞帔自是谈不上,但一支李辰特意让钱芸寻来的通透玉簪斜插鬓间,衬得她少了几分泼辣,多了几分温婉与娇艳。 她看着眼前这座完全按照自己心意参与设计、处处透着巧思的新木屋,看着周围真心祝福她的众人,尤其是站在身边、目光含笑的李辰,只觉得前半生所有的飘零与苦难,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木屋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与楚雪那间偏向温馨田园的风格不同,玉娘的这间屋子,明显融入了更多她个人的品味和过往的积累。 客厅里摆放着造型别致的根雕茶几,墙上挂着不知从何处淘来的古旧却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小巧玲珑的玉器、陶瓷摆件,甚至还有一架她坚持要搬进来的、七弦已断其五的焦尾古琴。 虽不显豪奢,却处处透着雅致与新奇,与她曾经作为商贾之女、见识过繁华的经历隐隐相合。 “哇,玉姐姐,你这屋子布置得真好看!”楚雪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满眼都是喜欢,“这个瓶子真透亮!还有这个木头椅子,坐着好舒服!” 赵英也难得地夸了一句:“是挺别致,跟俺那铁匠铺不一样。” 柳如烟环视一周,清冷的眸子中也闪过一丝欣赏,对李辰轻声道:“玉娘姐姐确实心思灵巧。” 李辰看着几位夫人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喜爱,笑着揽过话头:“喜欢就好。等以后条件更好了,咱们把这桃花源好好规划规划,争取给你们每人都建一座自己喜欢的、独一无二的房子!到时候,这里就是咱们真正的家,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眼中都亮起了憧憬的光芒,连柳如烟嘴角都微微上扬。 楚雪更是欢呼一声,已经开始在心里勾勒自己未来小院的模样了。 婚礼的仪式简单而庄重,由德高望重的韩擎老爷子主持。 一杯合卺酒,几句祝福语,在至亲好友的见证下,李辰与姬玉环正式结为夫妻。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喧嚣归于平静。 新木屋内,红烛高燃,映照着一室温馨与旖旎。 玉娘,不,现在该称八夫人了,坐在铺着崭新锦被的床沿,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仍不免有些紧张,脸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泼辣大胆。 李辰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 他能感受到那份紧张,心中不由得更添几分怜惜。 气氛恰到好处,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 李辰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停下动作,借着烛光,仔细看向身下的人儿,那紧蹙的眉头和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花不似作伪。 “玉环……你……”李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你……还是完璧?” 玉娘睁开迷蒙的泪眼,看到李辰那副惊愕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又是羞恼又是好笑,带着哭腔嗔道:“你……你这叫什么话!我……我又没真被那曹贼祸害了去,半路就被救出来了,当然是……当然是完璧之身!难不成……难不成你以为我开青楼的,就一定是残花败柳吗?” 这话带着委屈,也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气愤。 李辰闻言,心中震动,连忙柔声安抚:“不不不,我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有些意外,更是……更是惊喜!” 确实没想到,在那般混乱污浊的环境里打滚多年,玉娘竟然真的守住了清白之身。 这份坚守,需要何等的智慧和毅力! 他动作愈发温柔,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是我失言了。我的玉环,是这世间最干净、最珍贵的女子。” 玉娘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暖,羞涩稍减,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再次涌起,声如蚊蚋地辩解:“那……那刚才……你……你还说我……说我娴熟……” 李辰一愣,回想起来,确实,初始时玉娘虽显生涩紧张,但某些引导和回应,却又带着一种不同于楚雪、小玉那般全然被动青涩的……老道? 看着李辰疑惑的眼神,玉娘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好气地在他结实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嗔怒道:“你……你真真是讨厌死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你……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行当的!楼里那些姑娘,哪个……哪个不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规矩和手段?理论……理论经验丰富不行啊?!” 这话一说,李辰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一位理论知识极其“丰富”的……黄花大闺女? 这反差,着实有些可爱。 “行,怎么不行?”李辰笑着,重新俯下身,在她耳边呵着热气,声音暧昧,“那……今晚,就请夫人好生指导为夫,将这理论……一一实践一番如何?” “你……唔……”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当风暴彻底平息,玉娘如同慵懒的猫咪般蜷缩在李辰怀里,浑身香汗淋漓,脸上带着极度满足后的潮红与疲惫。 李辰拥着她光滑的胴体,心中充满了安宁与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脑海中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清脆地响起—— 【叮!恭喜宿主与特殊羁绊人物“姬玉环”情感联结深化,正式缔结婚姻关系!】 【奖励发放:“百工谱·民用卷(初级)”!】 【备注:知识已灌输,请宿主善加利用,提升领地民生科技水平。】 一股庞大的、关于各种民用器具制造、生活设施改良、基础材料加工(如简易水泥、玻璃)等繁杂而实用的知识流,涌入李辰的脑海,并如同本能般被迅速理解和掌握! 李辰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有了这“百工谱”,遗忘之城的民生建设和科技水平,必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低头看着怀中已然熟睡的玉娘,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谢谢你,玉环。你带来的,远比想象的更多。” 第151章 水泥 新婚的旖旎与温情尚在心头萦绕,但脑海中那部已然融会贯通的《百工谱·民用卷(初级)》,却让李辰进入了另一种亢奋状态。 尤其是其中关于“水泥”的完整制备工艺,简直是为眼下大搞建设的遗忘之城量身定做的神器! 之前,李辰不是没动过搞出水泥的念头。 凭借前世零星的记忆,也曾让老胡带人尝试过用石灰、黏土等材料混合煅烧,鼓捣出了一些类似三合土或者原始水泥的灰浆。 那些东西虽然比单纯的泥土糯米浆强些,但无论是凝结速度、最终强度还是抗水抗冻性能,都远远达不到真正水泥的标准,用于梦晴关这等关键工程,李辰自己心里都没底。 “怪不得以前自己瞎琢磨总是不得要领,”李辰在脑海中翻阅着系统灌输的详细资料,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关键不仅在于石灰石和黏土的配比,更在于这‘石膏’的添加时机和比例!还有这煅烧的温度控制、原料的细磨程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有了这套完整、精确到具体参数和工艺流程的“傻瓜式”教程,大规模生产出真正意义上的水泥,已然从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目标! 李辰按捺不住激动,翌日一早,便将核心管事们再次召集到议事堂。 柳如烟、张启明、钱芸、老胡、韩韬、王犇等人看着首领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兴奋,都有些疑惑,不知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诸位,”李辰开门见山,手指敲着桌面,目光炯炯,“梦晴关虽已建成,但我遗忘之城的建设,方才起步!韩家庄、外廓区扩建、未来的官署、工坊、民居,乃至更宏伟的规划,都需要更高效、更坚固的建筑材料!” 众人点头,这是共识。 目前主要依靠石料和砖块,运输和砌筑耗时费力。 “现在,我们有了新的选择!”李辰语气斩钉截铁,“一种名为‘水泥’的神奇材料!” “水泥?”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不解。 李辰简要解释道:“此物以特定矿石煅烧研磨而成,粉末状,使用时加水调和成浆,可粘连砖石,浇筑成型。干燥后坚硬如石,不惧水火,远比我们现有的灰浆牢固十倍!而且,可以预先制作,随用随取,能极大提升建设速度!” “坚硬如石?不惧水火?”老胡第一个激动起来,作为总规划师,他太清楚一种优秀的粘合剂对建筑意味着什么,“首领,此言当真?若真有此物,咱们以后盖房子、修路、筑坝,岂不是……” “千真万确!”李辰肯定道,“制备之法,我已掌握。” 张启明抚须沉吟:“若真如此,确是利在千秋。只是,制备此物,所需原料恐怕不菲,工艺亦必复杂。” “张先生所虑极是。”李辰点头,“水泥制备,首要便是找到合适的原料矿区!主要需三种:石灰石、黏土,以及用作缓凝剂的石膏。” 他看向经验最丰富的老胡:“老胡,这事儿还得你来牵头!带上勘探队,以遗忘之城为中心,向外辐射百里,重点寻找符合要求的矿脉!石灰石山体、特定的黏土层,还有石膏矿,都是目标!” 老胡立刻挺直腰板,满脸郑重:“首领放心!小的就算把这周围的山头翻个遍,也定把您要的矿找出来!” 李辰继续布置:“选址也有要求,矿区最好靠近水源,方便后续建立工坊,进行粉碎、搅拌和运输。交通也要相对便利,总不能材料运出来比造房子还难。” 韩韬插话道:“若是寻得矿区,安全守卫也需跟上。末将可调派一队人手,随勘探队同行,并负责未来矿区的初步警戒。” “好!有韩将军相助,再好不过!”李辰赞许道,随即又抛出一个关键问题,“此外,水泥煅烧需要持续的高温,光靠木柴恐怕难以为继,效率低下。我们需要另一种燃料——煤炭!” “煤炭?”王犇眼睛一亮,“首领,您说的是不是石炭?咱们之前收留矿工的那个石炭场,不就是产这个的吗?” “正是石炭!”李辰笑道,“王犇你提醒得好!那个废弃的石炭场,要重新评估,看看储量如何,能否恢复开采。若储量丰富,位置合适,那里就是我们未来的能源基地!” 钱芸已经开始拨动算盘,眉头微蹙:“首领,若按此规划,开矿、建窑、招募工匠、恢复石炭场……这前期投入,可不是小数目啊。” “钱芸,眼光要放长远!”李辰正色道,“水泥一旦量产,带来的建设速度提升和建筑质量飞跃,其价值远超投入!而且,水泥本身亦可成为我们对外交易的一项硬通货!想想看,哪个势力不想拥有坚固的城池和堡垒?” 柳如烟清冷的声音响起:“夫君所言极是。此事关乎我遗忘之城根基,即便投入再大,也需全力推进。内部物资调配,妾身会全力配合。” 见众人意见统一,李辰最后总结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老胡,勘探队即日出发!王犇,你带人去石炭场实地勘察!韩韬将军,护卫事宜由你统筹!张先生、钱芸,做好预算和物资保障!如烟,内部协调就交给你了!” “是!”众人齐声领命,雷厉风行。 看着众人离去时那充满干劲的背影,李辰心中豪情万丈。 水泥的出现,将彻底改变遗忘之城的建设模式,甚至影响整个苍梧大陆的建筑史! 至于《百工谱》里提到的另一项神奇之物——“玻璃”,李辰暂时压下了念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前最紧迫的,是夯实基础,将水泥这奠定工业文明第一块基石的宝贝,牢牢掌握在手中! 勘探队的脚步声,如同春雷,唤醒了沉睡的山峦,也预示着遗忘之城,即将进入一个狂飙突进的新纪元! 第152章 众人分仙果 梦晴关如同一道坚实的臂膀,将外界的纷扰与危险牢牢挡在门外。 关隘之内,被称为遗忘之城的这片土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建设热潮。 得益于关隘建成后释放出的部分人手,以及源源不断被吸纳、经过初步整训的流民劳力,各项工程的进度都大大加快。 其中,进展最为显着的,当属韩家庄。 背靠山壁、与梦晴关遥相呼应的韩家庄,已然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那道按照军寨标准建造的坚固石墙已然合龙,墙头上,韩家部曲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墙内,主干道路已经夯实,一排排房舍的地基和主体框架正在快速搭建。 虽然大多还只是梁柱林立的状态,但那股子规整、严谨、带着军事化布局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照这个速度,待到冬日来临之前,大部分主体建筑确实能够顺利封顶,让韩家数百口人真正拥有一个遮风挡雪、安身立命的新家。 韩擎老爷子在韩韬、韩略的搀扶下,每日都会在庄内巡视。 看着家园一日一个模样,老爷子脸上却并未见多少轻松,反而时常陷入沉思。 这日傍晚,父子三人在刚刚建好屋顶的宗祠偏厅内歇息。 韩擎望着门外忙碌的工地,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道:“韬儿,略儿,庄子的建设,老夫是放心的。有你们盯着,有首领支持,建成只是时间问题。但咱们韩家,要想在这遗忘之城真正扎下根,光靠梦晴用命换来的情分和这座庄子,恐怕……还不够稳妥。” 韩韬给父亲倒了杯水,闻言神色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韩略性子更直,皱眉道:“爹,首领待咱们韩家不薄,梦晴关以妹妹之名命名,又将关防重任交予我们,这信任还不够吗?” “信任,是会随着时间流逝和利益纠葛而变化的。” 韩擎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历经世事的智慧与一丝无奈,“首领仁义,重承诺,这一点老夫从不怀疑。但你们要明白,遗忘之城在发展,在壮大。未来,这里会有更多的人才,更多的势力依附。我们韩家,若只想靠着旧日情分和守关之功,迟早会被边缘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必须要有更深的绑定,让韩家的利益,与首领的核心利益,彻底融为一体!” 韩韬若有所思:“父亲是指……联姻?” “不错!”韩擎眼中精光一闪,“梦晴走了,但还有一个妹妹,你们的堂妹,梦雨!” 韩略猛地抬起头:“梦雨?她……她不是一直寄养在远嫁的姑母家吗?之前都城大乱,我们派人去找过,音讯全无,恐怕……”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韩擎语气斩钉截铁,“以前我们自身难保,无力寻找。但现在,我们有了根基,有了人手!立刻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沿着姑母家可能逃亡的路线,给老夫仔细地找!一定要把梦雨找回来!” 他看着两个儿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能找到梦雨,以其姿容品性,未必不能得首领青睐。若能成事,韩家与首领便亲上加亲,这遗忘之城,才算真正有了我们韩家牢不可破的一席之地!” 韩韬、韩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明白,父亲这是在为韩家的百年基业做长远谋划。 乱世之中,家族的延续,有时候就需要这般未雨绸缪,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韩韬沉声应下。 就在韩家为长远计而暗中布局之时,桃花源内,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 那些由系统奖励、在洞天福地中茁壮成长的高产果树,终于到了硕果累累的时节。 桃树压弯了枝头,粉嘟嘟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甜香;葡萄架上,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实如同玛瑙般晶莹剔透;苹果树更是红艳艳一片,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李辰看着这满园丰收景象,心中喜悦,大手一挥:“摘!都摘下来!让咱们遗忘之城的人都尝尝鲜!” 命令一下,早已翘首以盼的楚雪、小玉,还有刚新婚的玉娘,立刻带着一群精心挑选、嘴巴严实的妇人进了桃花源,开始了快乐的采摘。 一筐筐、一篮篮水灵鲜嫩、品相绝佳的水果被运了出来。 李辰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在外廓区的广场上,设下了长长的条案,将大量水果清洗干净,堆放在上面。 “诸位!今日桃源仙果丰收,见者有份!大家都来尝尝!”李辰朗声笑道。 消息传出,无论是原村民、新吸纳的流民,还是韩家庄的部曲、四海货行的伙计,都被吸引了过来。 当人们看到条案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如同艺术品般完美的水果时,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这是桃子?怎地如此之大,如此之香?” “老天爷!这葡萄,紫得发亮,一颗籽都没有!” “这果子……真是人间该有的吗?怕不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上的吧?” 惊叹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喃喃声交织在一起。 当第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桃子,咬下一口后,那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满足的喟叹,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甜!太甜了!汁水好多!” “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首领万岁!桃花源万岁!” 人们欢呼着,争相品尝着这“仙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对于许多刚从饥饿和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流民而言,这一口甘甜,仿佛涤荡了所有的苦难,让他们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更深的归属感。 四海货行的周管事也挤在人群中,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苹果,如同捧着绝世珍宝,都舍不得下口。凑到李辰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睛瞪得溜圆: “首……首领!这……这些果子……能量产吗?若是能运出去……我的天!洛邑的那些王公贵族,七国的那些顶级富豪,怕是要抢破头啊!这绝对是天价!比雪盐还要恐怖的天价!” 李辰看着周管事那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管事,稍安勿躁。量产目前还谈不上,这点产量,先紧着咱们自己人尝尝鲜。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等到冬天,或许会有更让你吃惊的东西。到时候,少不了你们四海货行发财的机会。” 周管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桃花源的方向,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冬天?还有比这仙果更惊人的东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跟着这位李首领,前途简直一片光明! 仙果的分享,不仅凝聚了人心,更让四海货行看到了遗忘之城深不可测的潜力和巨大的商业价值。 第153章 扩大生产 四海货行周管事被李辰那句“冬天的惊喜”勾得心痒难耐,一连几天都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宝贝能比这“仙果”还让人吃惊。 他自然想不到,李辰所指的,正是那在寒冬时节能卖出天价的反季节蔬菜。 实际上,桃花源内那四季如春的谷地,早已成为了遗忘之城最高级别的机密和专属“特供基地”。 那支由老胡精挑细选、家眷皆在城中、嘴巴比河蚌还紧的劳作小队,早已在谷地里开辟出了更大面积的菜畦。 韭菜绿油油地割了一茬又一茬,小青菜水灵灵地长了一拨又一拨,甚至一些耐寒的黄瓜、番茄秧苗,也在精心照料下开始挂果。 这些在外界冰天雪地时绝对不可能出现的鲜嫩蔬菜,早已通过溶洞通道,被秘密运出,优先供应给了内院、韩家庄核心成员以及各处工地的管事饭堂。 只是,食用者们大多只觉得这菜格外鲜甜爽口,比那难得的肉食还要美味,还以为是后勤伙食班手艺精进,或是新开垦的田地肥沃,并未深想。 谁能料到,这一抹翠绿,竟是来自一片违背了四季轮回的仙境呢? “夫君,如今谷地里的蔬菜产出,已能稳定供应核心区域。若是再扩大种植,待到隆冬,供应整个遗忘之城的高层及有功之士,应当不成问题。” 柳如烟拿着最新的产出记录,向李辰汇报。她如今统筹内务,这“特供”事宜自然也归她管辖。 李辰点点头,看着记录上日益增长的数字,心中满意。 “足够了。物以稀为贵,反季节蔬菜在当下,其意义更在于提升内部凝聚力和奖励有功之人,而非大规模普及。待到未来,或许可以尝试在关隘内利用地热或搭建暖房进行小范围推广,但桃花源的核心地位不可动摇。” 他目光投向谷地中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在白雪皑皑的冬日,一盘盘水灵鲜嫩的青菜端上餐桌时,众人那震惊狂喜的表情,以及四海货行周管事可能因此激动得晕厥过去的场面。 那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彰显遗忘之城独特与强大的符号。 而此次仙果丰收带来的轰动效应,也让李辰看到了另一条充满诱惑的发展道路。 “如烟,玉环,”李辰将柳如烟和新婚的八夫人玉娘叫到一处,指着那片果香四溢的园子说道,“这些果子,你们也看到了,反响极大。周管事甚至断言能卖出天价。我意,在桃花源内,规划出专门的果园区,引进、培育更多种类的优质水果。” 玉娘凤目一亮,她骨子里的商业嗅觉立刻被激活:“夫君此议大善!这果子品质,世间罕有。若能形成规模,独家专营,其利怕是比雪盐还要丰厚!而且,此物不似盐铁敏感,操作空间更大。” 柳如烟则考虑得更周全:“扩大种植势在必行。只是,谷地面积有限,需得合理规划,择优种植。且采摘、储存、运输皆需配套,尤其是储存,如此鲜果,娇贵得很,如何能完好运抵远方,是个难题。” “如烟所虑甚是。”李辰赞许道,“规划要细,种类要精。储存运输之事,可与四海货行共同探讨,他们经验丰富。即便暂时无法解决远程运输,仅供应周边高端市场,也足以让我们赚得盆满钵满了。” “最重要的是,如今我们有梦晴关!雄关在手,固若金汤!再好的东西,也不怕外面的豺狼惦记!咱们有实力,守住这份独一份的财富!”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回想初来此界时,发现点土豆、弄点雪盐都需小心翼翼,生怕走漏风声引来灭顶之灾。 如今,手握雄兵,雄关屹立,治下人口即将过万,民心归附,更有桃花源这等逆天秘境作为底牌。确实有了足够的底气,去谋划那些足以惊世骇俗的产业。 果蔬虽小,却连着民生福祉与通天财富。 反季节蔬菜,将成为凝聚内部、展示实力的利器;而桃源仙果,则将作为一把打开顶级财富之门的金钥匙。 李辰仿佛已经看到,当来自遗忘之城的、违背季节规律的蔬菜和品质绝伦的仙果,出现在洛邑的宫廷宴席上,出现在七国巨贾的餐桌时,将会引起何等巨大的轰动! 那时,“遗忘之城”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代表一个偏安一隅的势力,而是与“奇迹”、“富庶”、“神秘”紧紧联系在一起! “就这么定了!”李辰大手一挥,“果园区规划,玉环你多费心,拿出个具体章程。蔬菜供应,如烟你继续统筹,确保万无一失。咱们就等着冬天,给所有人,也给这苍梧大陆,一个真正的‘惊喜’!” 第154章 韩梦雨 韩家庄的建设工地上热火朝天,但韩擎老爷子的心头却始终压着一块大石。 韩梦雨的下落,成了韩家上下最牵挂又最无力的一件事。 “爹,派出去三拨人了,沿着姑母家通往杞国都城的几条主要官道、小路都寻遍了,连姑母家所在的镇子都成了一片废墟,实在……实在没有半点消息。” 韩韬风尘仆仆地回来汇报,脸上带着疲惫与沮丧,“兵荒马乱的,只怕……” 韩擎坐在刚搭好梁架的宗祠偏厅里,手里摩挲着一块韩梦雨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沉默良久,才沙哑开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扩大范围!向东,去那些混乱的流民聚集点打听!向南,去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村镇询问!我韩家的女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老爷子语气坚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韩韬、韩略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 “大哥,我去吧。”韩略主动请缨,“庄子里有你和父亲坐镇足够。我带上几个机灵的老家兵,扮作行商,往东边那些三不管的地界走一趟。那边流民汇聚,消息杂,说不定能有线索。” 韩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务必小心,如今东山国内乱,周边地界龙蛇混杂,安全第一。” 三日后,韩略带着四名精干且信得过的韩家老部曲,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牵着几匹驮着杂货的驽马,悄然离开了梦晴关,融入了东面那片因战乱而权力真空、愈发混乱的区域。 一路上,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饿殍遍野的荒野,以及如同蝗虫过境般、为了争抢一点点食物和生存资源而互相厮杀的小股流民。 韩略几人凭借着过硬的身手和谨慎,避开了多次冲突,但心情却愈发沉重。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养在深闺的弱质女流,生存几率何其渺茫。 他们一路打听,用粮食和少量的盐作为交换,询问是否有见过一个十六七岁、容貌清丽、可能带着一个老嬷嬷或者丫鬟的姑娘。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否定,或者是一些含糊不清、无法证实的传闻。 “姑娘?这年头,有点姿色的姑娘,要么被乱兵抢了,要么就被卖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去了……” “穿得好的?早被扒干净了!还能留到现在?” “没看见,没看见,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谁管别人……”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连续奔波了十余日,几乎一无所获。 这天傍晚,韩略几人来到了一个位于山谷坳地、规模颇大的流民聚集点。 这里比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更加混乱,几股大小不一的势力各自划地盘,收取着微薄的“保护费”,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暴戾的气息。 韩略让其他人留在聚集点外围接应,自己只带着一个最机灵的家兵韩勇,扮作寻找失散妹妹的行商,混了进去,试图在鱼龙混杂的酒棚和窝棚区打听消息。 在一个用破布和木棍搭成的简陋酒棚里,韩略花了几枚铜钱,买了一碗浑浊的劣酒,慢慢啜饮着,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交谈。 “……听说了吗?黑云寨那帮杂碎,前两天又劫了一伙人,好像捞到点油水。” “呸!那帮天杀的!专挑落单的和弱的下手!” “黑云寨?不是听说他们的寨主独眼龙,前阵子被人宰了吗?” “是宰了!可树倒猢狲散,还剩几十个残兵败将,占了北边那个废弃的山神庙当窝点,照样干着没本钱的买卖!” “他们好像前几天绑了个小娘们,据说细皮嫩肉的,不像寻常流民,正琢磨着是自个儿享用还是卖去哪个暗窑子呢……” “黑云寨”、“小娘们”、“细皮嫩肉”这几个词如同针一样扎进韩略的耳朵! 他心中猛地一紧! 黑云寨!这个名字他听王犇提起过,是之前觊觎桃花源、后被残狗独力剿灭的那股土匪! 竟然还有余孽流窜到这里! 而且,他们绑的那个女子,特征似乎…… 韩略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不动声色地凑到那闲聊的几人桌边,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低声道:“几位老哥,刚才听你们说起黑云寨绑了个姑娘?实不相瞒,小的兄妹失散,妹妹年纪相貌与几位说的有些相似,心中焦急,不知几位可知那姑娘具体样貌?如今被关在何处?” 那几人见钱眼开,又看韩略一脸愁苦,不似作伪,便压低声音道:“具体样貌俺们也没见过,只听守庙的崽子吹牛说,那姑娘虽然狼狈,但皮子白净,手上没茧子,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性子还挺烈,被抓时还咬伤了一个崽子。” “就关在北面十里外那个废弃的山神庙里!黑云寨那几十号人现在都窝在那儿!” 得到了确切的线索,韩略不敢耽搁,立刻与韩勇退出聚集点,与外面接应的三人汇合。 “二将军!有消息了?”家兵们见韩略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韩略眼中寒光闪烁,拳头攥得咯咯响:“北面十里,废弃山神庙,黑云寨余孽绑了一个符合梦雨小姐特征的姑娘!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趁夜救人!” “黑云寨余孽?他们还有几十号人,我们只有五个……”一名家兵有些迟疑。 “顾不了那么多了!”韩略断然道,“多耽搁一刻,梦雨就多一分危险!那群畜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五人,趁其不备,突袭救人!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剿匪!救到人立刻撤离!” 五人都是沙场老兵,立刻领会意图,检查武器,喂饱马匹,趁着夜色,如同幽灵般向北面的山神庙摸去。 废弃的山神庙隐藏在荒山的半腰,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往山顶。 庙宇残破,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传出,门口有两个抱着兵器、昏昏欲睡的哨兵。 韩略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潜行的家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上去,捂住嘴巴,匕首划过咽喉,两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五人潜入庙内,只见大殿里生着几堆篝火,约莫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面目凶狠的土匪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喧闹不堪。 而在大殿角落的一根柱子旁,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被撕破几处、脸上带着污迹和泪痕的少女,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看着那群土匪,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虽然脸上脏污,火光摇曳,但那依稀的轮廓眉眼,那即便在绝境中仍残留的几分清丽气质,让韩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梦雨!真的是韩梦雨! 韩略双目赤红,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头顶!他低吼一声:“动手!救人!” 五名身经百战的韩家家将,如同猛虎下山,直扑那群毫无防备的土匪!刀光闪处,血花飞溅! “敌袭!” “什么人?!” “抄家伙!” 土匪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乱作一团。 韩略一马当先,手中横刀舞得如同泼风一般,瞬间砍翻两人,直冲向柱子旁的韩梦雨。 “梦雨别怕!二哥来了!”韩略一刀劈断绑绳,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韩梦雨原本绝望的眼神,在看清韩略面容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喊了一声:“二……二哥?!”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走!”韩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与其他四名家将且战且退。 土匪虽然人多,但仓促应战,又失了先机,竟被五人死死挡住。 眼看就要退出大殿,一个土匪小头目似乎认出了韩略,惊恐大叫:“是……是韩家的人!他们是梦晴关的人!快跑!” 黑云寨覆灭于桃花源之手,独眼龙更是被残狗一箭射杀,这些余孽对“梦晴关”、“韩家”有着本能的恐惧。 一听这话,抵抗的意志瞬间崩溃,纷纷四散逃窜。 韩略也不追击,护着韩梦雨,迅速撤离了山神庙,与山下的马匹汇合,毫不停留地朝着梦晴关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韩梦雨紧紧抓着韩略的衣角,将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瘦弱的肩膀不住耸动。 韩略感受着后背的温热与湿润,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幸亏来得及时! 幸亏……找到了! 他望着梦晴关的方向,心中暗道:“父亲,大哥,梦雨找到了!韩家与遗忘之城,必将绑定得更深! 只是……这过程,未免太过惊险……” 夜风呼啸,马蹄声疾,载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奔向那座在乱世中给予希望与安宁的——遗忘之城。 第155章 柳如烟有喜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当韩略护着失而复得的堂妹韩梦雨,风尘仆仆地抵达巍峨的梦晴关下时,已接到飞鸽传书的韩擎和韩韬,早已在关门前翘首以盼。 沉重的关门刚刚开启一条缝隙,韩擎便踉跄着冲了上去。 当看到从马背上被韩略小心翼翼扶下来的、那个虽然瘦弱狼狈、眉眼间却与记忆中弟媳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时,老爷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老泪纵横。 “梦雨!我的孩儿!真的是你!”韩擎一把将韩梦雨搂入怀中,声音哽咽,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位在战场上铁骨铮铮的老将,此刻只是一个寻回至亲的普通老人。 韩梦雨望着眼前苍老却无比亲切的大伯父,感受着那坚实温暖的怀抱,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无助瞬间决堤,伏在韩擎肩头放声痛哭:“大伯父……呜呜……梦雨好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韩韬在一旁也是虎目含泪,用力拍了拍弟弟韩略的肩膀:“二弟,辛苦你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韩擎轻轻拍着韩梦雨的后背,连声说道,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关爱都弥补回来。 严格论起来,韩梦雨是韩擎已故弟弟韩潮的独女。 韩潮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韩擎对这个侄女视如己出,关怀备至。 可惜弟媳性子要强又有些偏执,总觉得自己和女儿在韩家是寄人篱下,不受重视,最终带着年幼的韩梦雨改嫁他乡。 韩擎虽极力挽留未果,也只能时常派人送去钱物关照。后来听说那继父家道中落,又遭了变故,弟媳无奈,才将韩梦雨送到了远嫁的韩家姑母处寄养。 没想到,这一别,竟是经年,再见面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回到已然初具规模的韩家庄,洗去风尘,换上干净衣裳,韩梦雨清丽的容颜终于完全展现出来。 虽然经历了磨难,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精致,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坚韧,与韩梦晴有五六分相似,却又别有一番韵味。 坐在温暖坚实的屋子里,喝着热腾腾的肉粥,看着忙前忙后、真心关怀她的大伯父和两位兄长,听着他们讲述如何在这乱世中找到这处名为“遗忘之城”的桃源,如何与那位神奇的首领李辰结识,以及姐姐韩梦晴那壮烈而伟大的牺牲……韩梦雨只觉得如同在梦中。 “这里……真好。”她轻声说道,眼中充满了对安宁生活的渴望与珍惜,“比姑母家……比外面,好太多了。” 韩擎怜爱地看着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你姑母一家……如今可有消息?” 韩梦雨眼神一黯,摇了摇头:“都城破时,姑母一家带着我逃难,半路上遇到乱兵冲散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是生是死……”说着,眼圈又红了。 韩擎叹了口气,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或许他们也找到了安身之所。你既已归来,便安心住下,韩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安排韩梦雨歇下后,韩擎父子三人聚在一处,心情复杂。 “父亲,梦雨既已找回,您之前的打算……”韩韬试探着问道。 韩擎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灯火、显得安宁祥和的韩家庄,沉默片刻,缓缓道:“梦雨刚回来,受了太多苦,此事……暂且不提,让她先好生将养,熟悉环境。至于将来……看缘分吧。首领非是常人,此事强求不得。” 虽然联姻绑定是最佳选择,但韩擎也并非完全不顾念亲情。 找回侄女已是万幸,他不想立刻就将这劫后余生的孩子再次推入未知的命运旋涡。 就在韩家庄因韩梦雨的回归而弥漫着淡淡的温馨与伤感时,桃花源内院,另一则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波澜! 消息是从大夫人柳如烟的贴身侍女口中传出的,迅速传遍了内院,继而以更快的速度向整个遗忘之城核心层扩散—— 大夫人柳如烟,有喜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几乎日夜“缠着”李辰、想要抢先一步怀上子嗣的玉娘。 她正端着一碗亲自炖好的补汤,打算去“慰问”忙碌了一天的夫君,却在柳如烟的院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喜悦交谈声和柳如烟那带着羞怯与难以置信的确认。 “哐当——”玉娘手中的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未觉。 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妩媚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失落,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如烟姐姐……竟然……竟然是她先……”玉娘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自问入门后,凭借着自己的手段和热情,几乎夜夜霸着李辰,怎么就……怎么就没能抢到这头筹? 那平日里清冷端庄、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管理事务上的柳如烟,不声不响的,竟然拔了头筹! 消息传到李辰那里时,李辰正在和张启明、老胡商讨水泥矿脉勘探的最新进展。 听到报喜,李辰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之色涌上脸庞,手中的炭笔“啪”地掉在桌上。 “如烟……怀孕了?我要当爹了?!”李辰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小玉的肩膀,“真的?确认了?如烟怎么样?身体可好?” 小玉被晃得头晕,连忙道:“确认了确认了!婉娘夫人亲自诊的脉,说快两个月了,脉象平稳有力!大夫人一切都好,就是有些害喜!” “好!好!太好了!”李辰仰天大笑,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 穿越至今,扎根、发展、娶妻,如今终于要开花结果,在这陌生的世界留下自己的血脉传承! 这感觉,比当初激活系统、收获任何奖励都要来得强烈和踏实! 整个内院,乃至整个遗忘之城的高层,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而沸腾了。 诸位夫人反应各异,赵英大大咧咧地表示“好事啊!以后有娃娃玩了!”,婉娘、秀娘、钱芸、孙晴等则是在真心祝福的同时,眼底也难免掠过一丝羡慕与急切。 楚雪和小玉更是高兴,围着柳如烟嘘寒问暖。 唯有玉娘,将自己关在房里许久,再出来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明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份更加坚定的决心。 “哼,不过是领先一步罢了。夫君龙精虎猛,日子还长着呢!这开枝散叶的头功,我玉娘定要争上一争!” 第156章 吃醋 柳如烟怀孕的喜讯如同春风,吹遍了遗忘之城的每个角落,给这片乱世净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希望。 内院之中,道贺声、欢笑声不绝于耳,诸位夫人围绕在柳如烟身边,关切与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在这片喜庆的氛围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玉娘依旧每日打扮得明艳动人,处理着日渐繁多的商业规划和内部协调事务,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李辰何等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位八夫人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以及偶尔望向柳如烟院落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日晚间,李辰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了玉娘那间布置雅致的新木屋。 屋内,玉娘正对着一本账册发呆,烛光映照下,侧影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弱。 李辰轻轻走过去,从身后环住玉娘的纤腰,下巴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低笑道:“怎么了?我们家昔日叱咤风云的销魂楼老板娘,如今权掌一方商业的八夫人,怎么突然学起那林黛玉,伤春悲秋起来了?” 玉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却没有回头,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谁伤春悲秋了?夫君莫要胡说。妾身只是在核算近日物资进出,有些乏了而已。” “是吗?”李辰将她身子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手指轻轻抬起她那精致却带着一丝倔强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可我这些天,怎么总觉得有人身上冒着酸气?都快赶上咱们工坊里新酿的醋了。” 玉娘被说中心事,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羞恼地想要挣脱:“你……你胡说什么!谁吃醋了!” 李辰却不放手,反而凑得更近,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带着戏谑:“哦?没吃醋?那为何我这几天想去如烟那里坐坐,总有人找各种理由缠着我不放?为何一听如烟害喜,有人就皱着眉头念叨‘生孩子多痛啊,我才不想受那个罪’?” “我……我那是关心如烟姐姐!”玉娘嘴硬,眼神却有些闪烁,“再说了,本来生孩子就很痛嘛!我才没那么想不开,急着给你生娃!看把你美的!” 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又羞又恼的模样,李辰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知道这女人骄傲要强,不肯轻易示弱,便也不再逼她,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温声道:“好好好,你不想生,咱就不生,都依你。” 感受到李辰怀抱的温暖和话语中的宠溺,玉娘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辰抚摸着她的秀发,语气认真起来,“你们每个人,于我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有无子嗣,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如烟有孕,是上天眷顾,是喜事。但你,玉环,不必为此焦虑,更无需与任何人比较。在我心里,你自有你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 这番话如同暖流,缓缓淌过玉娘的心田,将那点不甘和醋意悄然融化。 她抬起头,凤目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感动和释然,轻轻捶了一下李辰的胸膛:“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不是哄你,是真心话。”李辰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好了,我的八夫人,别再为这点小事烦恼了。咱们遗忘之城百废待兴,多少大事等着你这位女财神去操持呢!” 经此一番谈心,玉娘心中的疙瘩算是解开了大半,重新焕发了斗志。 是啊,她姬玉环何时需要靠子嗣来稳固地位了? 她的能力,她的手段,才是她立足的根本! 就在内院醋意消散、重归和谐之际,外部却传来了不太顺利的消息。 被寄予厚望的水泥原料勘探,接连受挫。 老胡带着勘探队,按照李辰给出的矿物特征,几乎将遗忘之城周边百里范围内的山峦沟壑跑了个遍,找到了几处疑似石灰石的矿点,但要么储量稀少,要么开采难度极大,要么就是缺乏黏土或石膏伴生,无法形成完整的原料供应链。 “首领,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这符合要求的‘三位一体’矿脉,太难找了!”老胡风尘仆仆地回来汇报,脸上带着愧疚和无奈,“找到的几处,要么石灰石品质不佳,烧出来怕是达不到您说的标准;要么就是位置太偏,运输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张启明也捻着胡须皱眉:“水泥之事,关乎未来城建根基,若原料无法解决,一切皆是空谈。是否……考虑向外购买?或许更远的郡县有此矿产。” 李辰摇了摇头:“向外购买,运输路线长,成本高昂且不说,关键是容易受制于人。此等战略物资,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连续几批勘探队无功而返,让李辰意识到,光靠描述和大致特征,在这个没有现代勘探技术的时代,寻找特定矿脉确实如同大海捞针。或许,自己脑海中被系统灌输的、更具体的矿物辨认知识,能派上用场。 “不能再等了。”李辰站起身,目光坚定,“我亲自带人去找!”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众人都是一惊。 柳如烟如今有孕在身,虽不过两月,但李辰作为夫君和首领,此时离开是否妥当?外部局势虽因东山国内乱而暂时缓和,但荒野之中依旧危险重重。 “夫君,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柳如烟听闻消息,也顾不得害喜,赶来劝阻,“勘探之事,让老胡他们多费些心力便是,您何必亲身犯险?” 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柔声道:“如烟,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水泥关乎我们遗忘之城能否真正崛起,必须尽快解决。我脑中有些特殊的辨认方法,或许比单纯靠经验寻找更有效。我会带上残狗和精锐护卫,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 见李辰心意已决,众人也不好再劝。 玉娘得知后,默默准备好充足的干粮、药品和御寒衣物,又私下找到残狗,塞给他一小袋金珠子,低声道:“残狗,首领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这些你拿着,万一……万一路上需要打点,不必节省。” 残狗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金珠子揣入怀中,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站到了李辰身后。 翌日清晨,李辰带着残狗、老胡以及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护卫,骑着快马,再次踏上了寻找水泥原料的征程。 这一次,首领亲自出马,能否找到那奠定工业基石的宝贵矿藏? 第157章 找到了合适的矿区 勘探队这次的目标明确,按照李辰脑海中《百工谱》提供的更精确的矿物特征,重点排查那些有水源、交通相对便利的区域。 李辰不再是坐在营地里听汇报,而是亲自跋涉在山野之间,敲打岩石,观察土层,甚至用上了一些简单的化学试剂(利用现有材料粗配的酸液)进行测试。 “首领,您看这片山崖,岩石呈青灰色,层理发育,硬度适中,很像您说的石灰石。”老胡指着面前一片陡峭的岩壁,语气带着期待。 李辰走上前,用随身的铁锤敲下一块,仔细观察断口,又滴上几滴配置的醋液(代替稀盐酸),看着微微泛起的气泡,点了点头:“确实是石灰石,纯度尚可。老胡,带人沿着岩脉走向探查一下储量,再看看附近是否有合适的黏土和石膏。” 然而,希望很快又落空了。 经过两日的仔细勘探,这片石灰岩储量一般,且位于陡峭之处,开采难度大,周围也未能找到符合要求的黏土和石膏矿脉。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不断重复。 勘探队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找到了好几处零散的石灰石矿点,甚至发现了一处小型的石膏矿,但总是无法凑齐“三件套”,或者就是地理位置实在太差,完全没有开发价值。 连日奔波却一无所获,队伍里的气氛不免有些沉闷。 就连一向沉稳的老胡,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焦灼。 “首领,这……这合适的矿脉,莫非真的可遇不可求?”老胡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眼前又一处被判了“死刑”的矿点,忍不住叹气。 李辰虽然心中也有些急躁,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鼓励道:“放心,苍梧大陆如此广阔,定然存在符合要求的地方。只是我们尚未找到而已。休息一晚,明日我们换个方向,往西边,靠近盐坊山涧那边再看看。” 之所以选择西边,是因为李辰记得,当初发现盐泉和浅层盐矿的那个山涧,地质构造似乎有些特殊,而且有水源,交通也通过溶洞与村子相连,算是个备选地点。 虽然之前老胡他们也粗略探查过那边,并未发现明显的石灰岩露头,但李辰还是想亲自再去确认一遍。 翌日,队伍转向西行。 临近中午时分,抵达了盐坊山涧。负责守卫此地的护卫小队见到首领亲至,连忙上前行礼。 盐坊这边依旧忙碌,工人们正在利用溶洞捷径,将新熬制好的雪盐运回村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味和烟火气。 李辰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护卫队长带着,在山涧周围仔细勘察起来。 他重点关注那些岩层裸露、土层颜色异常的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日头偏西,依旧没有什么像样的发现。 李辰站在一处较高的坡地上,望着下方忙碌的盐坊和蜿蜒流出山涧的溪流,眉头微蹙。难道这里也不行?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夫君!夫君!” 李辰愕然回头,只见玉娘带着两名侍女,正快步从溶洞方向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发髻微微有些散乱,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匆忙赶路所致。 “玉环?你怎么来了?”李辰迎了上去,有些诧异。他出发前并未告知具体行程,玉娘如何能找到这里? 玉娘走到近前,先是用目光飞快地将李辰上下打量一遍,见他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凤目一瞪,带着几分嗔怪:“你还说!一声不响就跑出来这么久,如烟姐姐担心得紧,几位妹妹也日日念叨!我好歹管着些杂事,打听你们的去向还不容易?” 说着,她不等李辰回答,又急急地道:“先别管我怎么来的!夫君,你们是不是在找那种能烧出水泥的石头?” 李辰点头:“是啊,怎么?” 玉娘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混合着懊恼的神情,跺了跺脚:“哎呀!你们这群大男人,真是灯下黑!绕着外面瞎转什么呀!跟我来!” 她一把拉住李辰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朝着盐坊侧面、一处被灌木丛半遮掩的陡坡走去。 老胡和残狗等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拨开茂密的灌木,玉娘指着陡坡下方、靠近溪流的一片区域:“夫君,你看那里!”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区域的岩壁呈现出一种灰白与青灰交杂的颜色,与周围纯粹的青灰色盐岩或普通山石明显不同。坡下的土层也显得格外细腻,颜色偏红褐色。 “这是……”李辰心中一动,快步走下陡坡,来到那片岩壁前。用铁锤敲击,岩石硬度适中,断口呈现出贝壳状。再滴上醋液,反应比之前任何一处发现的石灰石都要明显! “是高品质的石灰石!”李辰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立刻又抓起一把坡下的红褐色泥土,在手中捻了捻,感受着那细腻粘稠的质感,“这是……上好的黏土!” 老胡也激动地蹲下身,仔细查看:“没错!首领!这石灰石品质极佳!这黏土也完全符合要求!”他又看向四周,“这附近……这附近说不定就有石膏!” 仿佛是印证老胡的话,一名护卫在不远处溪流的对岸,发现了一些呈白色纤维状或花瓣状集合体的矿物露头。 “石膏!是石膏!”老胡几乎要老泪纵横,“齐了!石灰石、黏土、石膏!都在这里!而且靠近水源,距离溶洞通道也不远,运输方便!天佑我遗忘之城啊!” 李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完美矿点,心中感慨万千。 他转头看向一旁俏生生站立、脸上带着“快夸我”表情的玉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你个玉环!果然是我的福星!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玉娘被他捏得脸颊微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哼!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忙着规划果园区和商业线路是白忙的?这盐坊山涧未来也要纳入规划,我前几日过来查看地形,就觉得这片坡地的石头和泥土颜色有些特别,跟夫君你之前描述的有点像。本来想等你们回来再说,谁知道你们在外面兜了那么大圈子都找不到,我只好亲自来给你们指点迷津啦!” 原来,玉娘在负责商业规划时,习惯性地会留意各地的物产和资源。 她心思细腻,记忆力又好,虽然对矿物学不甚精通,但李辰之前为了让大家帮忙寻找,曾大致描述过石灰石、黏土的特征和重要性,她便留了心。这次过来盐坊考察,一眼就看出了此处的异常。 “哈哈哈!好!立了大功!”李辰心情大好,一把将玉娘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回去重重有赏!” 玉娘伏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那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的担忧和此刻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只觉得心中满满的都是甜蜜。 先前那点子争宠吃醋的心思,在这实实在在的功劳面前,早已烟消云散。 困扰多时的水泥原料问题,竟然在自家后花园般的盐坊山涧旁,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解决了! 第158章 盐铁工业区 玉娘在盐坊山涧旁误打误撞发现的完美水泥原料矿点,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困扰李辰许久的枷锁。 站在那片灰白青灰交杂的优质石灰岩前,看着近在咫尺的黏土和不远处的石膏矿,再望向不远处日夜不停熬制雪盐的工坊,以及那条通往村落的溶洞捷径,一个更加宏大、更具前瞻性的规划,在李辰脑海中迅速清晰、膨胀。 “不!不能只把这里当作一个单纯的水泥原料矿点!”李辰目光灼灼,扫视着整个山涧区域,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这里,有盐,有水泥原料,有水源,有相对便利的交通(通过溶洞),还有未来必定要重启的石炭场作为能源支撑……这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工业宝地!” “工业……宝地?”老胡有些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玉娘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辰深吸一口气,努力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简单说,就是把这里,建设成一个集中进行大规模生产的地方!不仅仅采盐,还要在这里建立水泥窑,烧制水泥!未来,还可以在这里建立砖窑、玻璃窑、甚至更大规模的铁匠工坊!让这里成为支撑我们遗忘之城不断壮大的‘工业心脏’!” 老胡倒吸一口凉气,被首领这宏大的构想震撼了。 将这么多重要的生产集中在一处?这手笔…… 玉娘却是凤目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夫君的意思是,将生产集中,便于管理,降低运输成本,还能相互协作?比如,水泥需要煤炭,煤炭从石炭场运来,正好可以供应水泥窑和盐坊?熬盐剩下的卤渣或者废料,说不定也能在其他工坊找到用处?” “没错!玉环你果然一点就透!”李辰赞许地点头,“集中生产,效率更高,也更安全,易于守卫!我们将这里命名为——‘盐铁工业区’!” “盐铁工业区……”玉娘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异彩连连,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将这里的产出与自己的商业网络对接,如何利用集中生产的优势,降低成本,提高利润了。 决心已定,李辰雷厉风行。 他并未立刻返回村中,而是就地召集了盐坊的负责人、老胡以及护卫队长,就在山涧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炭笔画起了初步的规划草图。 “看这里,”李辰指着草图,“以现有的盐坊为核心,向东西两侧扩展。东面这片缓坡,靠近石灰石和黏土矿,规划为水泥工坊区,建设数座大型水泥窑,以及原料粉碎、混合、堆放的场地。” “西面,靠近石膏矿和溪流下游,规划为未来其他工坊的预留地,比如砖窑、玻璃窑。这里取水方便,也远离居住区,避免污染。” “原有的盐坊也要扩建,提高产量。同时,要修建一条更宽阔、更坚实的道路,连接溶洞入口,确保物资运输畅通。” “守卫力量必须加强!要在工业区外围的关键制高点,设立岗哨和小型堡垒,形成立体防御体系!绝不能让这里出任何岔子!” 李辰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听得众人心潮澎湃,又感到责任重大。 老胡盯着草图,补充道:“首领,水泥窑煅烧需要持续高温,对窑体结构要求很高,需选用耐火的黏土砖。咱们现有的砖窑怕是供应不上,是否先在工业区建一座临时砖窑,专供水泥工坊建设使用?” “准!此事由你负责!”李辰立刻同意,“尽快拿出砖窑和水泥窑的建造方案,所需人手、物资,优先调配!” 玉娘也插话道:“夫君,工业区一旦运转,产出激增,对外销售的压力也会增大。雪盐、水泥,乃至未来的玻璃,都是紧俏货。妾身需提前与四海货行周管事沟通,规划新的运输路线和销售策略,避免货物积压,也能卖个好价钱。” “商业上的事,你全权负责!”李辰对玉娘的能力十分放心,“记住,水泥初期的重点在于满足我们自身建设需求,对外销售要控制数量,物以稀为贵,不能一下子冲击市场。” 护卫队长则立下军令状:“首领放心!末将立刻增派人手,加固防御工事!保证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初步规划议定,李辰留下老胡负责工业区的具体勘测和前期准备,自己则带着玉娘和护卫们,通过溶洞捷径,返回村中。 回到议事堂,李辰立刻召开了高层会议,正式宣布了建设“盐铁工业区”的决定。 消息传出,众人反应不一。 张启明、韩擎等老成持重者,初时觉得此举有些冒险,将重要产业集中一处,万一被敌人盯上,损失太大。但在李辰详细阐述了集中生产的效率优势、管理便利和防御规划后,也都渐渐被说服。 王犇、韩韬等武将则摩拳擦掌,工业区意味着需要更强的守卫力量,这正是他们发挥所长的机会。 柳如烟虽然孕中不宜过度操劳,但也强打精神,表示会全力协调内部资源,支持工业区建设。 最高兴的莫过于赵英了,听说未来工业区要建更大规模的铁匠工坊,这位铁匠夫人眼睛都在放光,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自家的打铁炉子搬过去了。 “水泥工坊建设,是当前工业区,也是我们整个遗忘之城的重中之重!” “老胡负责技术和建造,王犇、韩韬负责协调劳力和保卫,玉娘负责商业对接和物资筹备,如烟、张先生统筹内部!各部门通力协作,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我们自己生产的水泥!” “是!首领!”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第159章 建设的热火 李辰一声令下,整个遗忘之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围绕着“盐铁工业区”的建设高速运转起来。 资源、人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盐坊山涧汇聚。 曾被戏称为“灯下黑”的山涧,如今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首先动工的是连接溶洞入口与规划中各个工坊区的道路。 王犇带着大批劳力和俘虏转化的役工,喊着号子,挥汗如雨,将原本狭窄崎岖的小径拓宽、夯实,铺上碎石,力求能让满载的牛车、骡车平稳通行。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嘹亮的号子声,打破了山涧千年的沉寂。 “快!再快点儿!这边路基要再垫高半尺!别偷懒,想想以后运水泥、运盐的车都得从这儿过,路不结实怎么行!”王犇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嗓门比打铁声还响。 几乎同时,老胡带着一群泥瓦匠和懂得建窑的老师傅,在规划好的水泥工坊区忙碌起来。 第一要务是建造临时砖窑。 “泥!要黏性足的黄泥!沙!筛选干净,不能有杂物!水!对,就这个比例,搅和匀了!”老师傅指挥着学徒们和泥制坯。 另一边,赵英挽着袖子,亲自带着铁匠班的几个徒弟,叮叮当当地打造着砖模和建窑所需的金属构件。 “这窑膛的弧度不对!照着图纸来!差一丝,火就烧不旺,温度上不去!”赵英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一个学徒吼道,那气势比王犇还凶悍几分。 学徒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调整。 烧制耐火砖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第一批砖坯入窑点火时,所有人都捏了把汗。老胡和赵英几乎是日夜守在窑口,观察火色,调整风门。 “火再旺点!对!保持这个势头!”赵英盯着窑口那橘红色的火焰,眼睛一眨不眨。 老胡则不停地用手感知着窑壁的温度,喃喃道:“成了!这温度,这火候,绝对能烧出好砖!” 三天后,窑火渐熄。 待到窑温降下,打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颜色均匀、敲击声音清脆的暗红色砖块! “成功了!”老胡拿起一块砖,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硬度、耐火性都够!足够建水泥窑了!” 赵英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了拍身旁学徒的肩膀:“好小子!干得不错!” 有了合格的耐火砖,建造正式水泥窑的工程立刻上马。按照李辰提供的、结合了《百工谱》知识与这个时代工艺的优化图纸,工匠们开始垒砌窑体。 窑体远比普通砖窑庞大复杂,内部结构精巧,设有专门的投料口、煅烧带、冷却带和出料口。 工业区的守卫力量也同步加强。 韩韬派来了两队韩家精锐部曲,与王犇手下的护卫队混合编组,在工业区外围的几个制高点和交通要道设立了固定的哨卡和临时营寨,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玉娘则带着钱芸和几个账房,在山涧旁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设立了“工业区筹建指挥部”。各种物资申请、人员调配、工钱核算的单据如同雪片般飞来。 “木材一百方?准!立刻从后山伐木场调拨!” “需要五十个壮劳力去破碎矿石?去找王犇要人!” “工匠这个月的工钱和粮食补贴核算好了没有?快点!大伙都等着呢!” 玉娘处理起这些繁杂事务来,竟是游刃有余,条理清晰,丝毫不乱。那份在野狗坡经营销魂楼时锻炼出来的精明干练和泼辣手腕,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钱芸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小声嘀咕:“八夫人这架势,比四海货行的大掌柜还厉害……” 工业区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 破碎矿石需要大量的劳力,最初依靠人力用锤子敲打,效率极低,还容易伤人。 李辰得知后,立刻画出了简易颚式破碎机和利用水力驱动的水碓草图,让老胡和工匠们研究制造。 开采石灰石时,遇到了坚硬的岩层,普通铁钎凿起来十分费力。 赵英带着铁匠班连夜赶工,改进了钢钎的材质和淬火工艺,打造出了一批更坚硬、更耐用的工具。 运输也是个难题。溶洞通道虽然便捷,但内部空间有限,大型设备难以通过。 李辰与老胡、王犇商议后,决定在保证溶洞秘密的前提下,开辟一条绕行山涧、相对隐蔽的外部运输辅道,专门用于运输大型或非保密物资。 整个工业区工地,白天人声鼎沸,夜晚灯火通明(使用了特制的、亮度更高的油灯和部分鲸脂烛)。 每个人都如同上了发条,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汗水浸透了衣衫,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建造的,是遗忘之城未来的根基,是他们子孙后代安身立命的保障! 李辰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通过溶洞过来巡视,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亦是豪情满怀。 “快了!就快了!”李辰站在已经初具雏形的水泥窑前,望着这片充满生机与力量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水泥源源不断产出,遗忘之城日新月异的那一天。 工业的基石,正在用汗水与智慧,一砖一瓦地铸就。 第160章 韩梦雨的转变 时光荏苒,韩梦雨在韩家庄住下已有一段时日。 最初的惊惧与不安,在韩擎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韩家庄日益安稳的环境中渐渐平复。 那张清丽的小脸上,也开始有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浅淡而真实的笑容。 起初,少女只敢在韩家庄那高墙环绕的范围内活动,最多在两位兄长的陪伴下,到靠近关墙的校场看看兵士操练。但渐渐地,庄子里人们口中描述的、关墙之外那片被称为“遗忘之城”的广阔天地,如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糖,不断撩拨着她的好奇心。 “梦雨,整日闷在庄里也无趣,让你二哥带你出去转转吧。”韩擎看出侄女的心思,慈祥地说道,“如今关内很安全,去看看咱们的新家园。” 得了大伯父的首肯,韩略便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带着几名亲卫,陪着韩梦雨走出了韩家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关隘后方那片广袤的、被精心开垦的农田。 时值作物生长旺季,阡陌纵横,绿意盎然,与记忆中都城附近因战乱而荒芜的田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农人们在地里忙碌,脸上带着踏实与希望。 “二哥,这些田地,都是……都是那位李首领带着大家开垦的吗?”韩梦雨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轻声问道。 韩略脸上带着自豪:“大部分是。首领来了之后,带着大家种土豆、开荒地,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你看那边,那一大片白色的,就是改良的高产棉花,等收了,咱们就不愁御寒的衣物了。” 穿过农田区,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居民区。 虽然大多是夯土或砖木结构的简易房舍,但排列有序,道路平整,甚至还有简单的排水沟渠。 一些妇人在屋前空地上纺线、织布,孩童们追逐嬉戏,鸡犬相闻,俨然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再往前,竟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商业街! 虽然只有短短几十步,店铺也简陋,但确实有了商业的雏形。 马婆婆开了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日用百货;四海货行的分号门前,偶尔有车队进出;甚至还有一家飘着酒旗的小酒馆和一家冒着热气的小饭馆;一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开了间裁缝铺,门口挂着几件成衣。 “这里……还有酒馆和饭馆?”韩梦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她颠沛流离的记忆里,食物是活下去的根本,酒和饭馆几乎是奢靡的代名词。 韩略笑道:“都是咱们自己人开的。大伙儿干活有了工钱,总得有个花销的地方。首领说了,有点烟火气,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看着店铺里进出的人们脸上那平和满足的神情,听着那不算喧闹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讨价还价声,韩梦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外面烽火连天,人命如草芥,而这里,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守护着,独享着一份难得的安宁与繁荣。 不知不觉,几人走到了内村的入口。 一道比韩家庄围墙稍矮、却同样坚固的石墙将内村与外廓区隔开,门口有护卫值守。 值守的正是当初跟着王犇从流民中脱颖而出的吴老二。 见到韩略和韩梦雨,吴老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韩二将军,韩小姐!要进内村看看?请进请进!”他认得韩家的人,知道是首领信重的自己人,并未阻拦。 踏入内村,景象又是一变。 这里的道路全用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 房舍明显更加精致,多是砖瓦结构,带着小巧的院落。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纺织工棚里织机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了活力。 “这里……真好。”韩梦雨由衷地赞叹,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惊奇与喜爱。 这遗忘之城,比她想象中,比韩家庄,还要好上十倍、百倍! 韩擎得知韩梦雨出去转了一圈后,对遗忘之城赞不绝口,心中也是老怀大慰。 侄女能喜欢这里,将来若能留下,自然是最好不过。 看着眼前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的韩梦雨,再想到如今内院的情况,一个念头再次浮现。 柳如烟有孕后,虽仍掌管大局,但具体事务已逐渐交由精力旺盛、手段高明的玉娘处理。 这位八夫人如今几乎成了内院实际上的管家,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韩擎寻了个机会,找到正在核对物资清单的玉娘。 “八夫人。”韩擎客气地拱手。 玉娘放下账册,展颜一笑,风情万种:“韩老将军不必多礼,唤我玉娘便好。可是庄子上有什么事?” “庄子上一切都好,劳八夫人挂心。”韩擎斟酌着语句,“是……是关于梦雨那孩子。她来此也有些时日,对咱们这遗忘之城是喜欢得紧。老夫……老夫曾有幸得入仙境(桃花源),知晓那是首领与诸位夫人的居所,钟灵毓秀,非同凡响。不知……不知能否让梦雨那孩子,也进去开开眼界?让她看看,咱们这遗忘之城,最好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玉娘闻言,凤目流转,很快便明白了韩擎的潜在意图。 她心中暗笑这老将军为了绑定关系也是煞费苦心,面上却不动声色,爽快应道:“我当是什么事呢!梦雨妹妹既然喜欢这里,去看看仙境也是应当。只是我这会儿实在脱不开身,这样吧,我让楚雪妹妹带她去逛逛,她们年纪相仿,也好说话。” 说着,便唤来侍女,去请七夫人李楚雪。 不多时,楚雪带着小玉翩然而至。 听闻要带韩梦雨游览桃花源,楚雪温柔一笑:“韩姐姐愿意去看看,自然是好的。那里面,确实是个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的地方。” 于是,在楚雪和小玉的陪同下,怀着几分好奇、几分紧张、几分期待的韩梦雨,第一次踏过了那溶洞通道,步入了那片传说中、连韩家普通子弟都无缘得见的——桃花源。 第161章 意难平 踏入溶洞通道,外界的光线与喧嚣仿佛被隔绝。 只有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柔和光亮的特殊石头(萤石)、长明灯,指引着前路。空气变得湿润而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旷神怡的芬芳。 韩梦雨亦步亦趋地跟在楚雪和小玉身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通道并不长,但当眼前骤然一亮,真正的“桃花源”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面前时,少女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了原地。 眼前,哪里还是她认知中的山谷? 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澄澈的湛蓝,几缕乳白色的云雾如同轻纱般缠绕在远处苍翠的山腰间。 目光所及,是一片片规划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的土地。 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菜畦,各种她认识或不认识的蔬菜长得郁郁葱葱,翠绿欲滴,许多分明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瓜果,竟也挂在藤蔓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和蔬菜特有的甘香。 稍远处,是规划整齐的果林区。 桃树、葡萄架、苹果树……枝头都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那些果子个头硕大,颜色鲜亮,浓郁的果香几乎要凝成实质,勾得人馋涎欲滴。 更远处,靠近山壁和溪流的地方,则是一片繁花似锦的休息区。 奇花异草竞相绽放,色彩斑斓,蝶舞蜂喧。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穿过整个谷地,水声潺潺,几座小巧的木桥点缀其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区域。 一个巨大的、由原木和石材构建的主体院落已然成型,气象恢宏。 院落之内,又能看到十几个相对独立、风格各异的小院子正在同步建设,彼此之间以廊道或花木相隔,既保持了私密,又不失整体性。 “这……这里……”韩梦雨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词汇匮乏,根本无法形容眼前所见之景的万一。 这分明就是话本里描述的仙境!是只有在最美好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地方! 楚雪看着韩梦雨那震惊到失语的模样,抿嘴轻笑,拉起她的手:“韩姐姐,别愣着啦,里面更好看呢!跟我来!” 楚雪带着她,绕过施工区域,走向那片繁花似锦的休息区。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冒着袅袅白气的温泉池出现在面前。 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池边用天然岩石垒砌,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温热的、带着淡淡硫磺气息的水汽弥漫开来,让人浑身舒泰。 “这……这是温泉?”韩梦雨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氤氲的水汽。 她只在宫廷记载中听说过这等奇景,从未亲眼得见。 “是呀!”小玉快言快语地接话,“辰哥和夫人们最喜欢在这里沐浴解乏了!可舒服了!” 楚雪指着那片大院落,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和憧憬,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韩姐姐你看,那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家。等建好了,我和小玉,还有玉娘姐姐会先搬进去住。等其余姐姐们的院子也建好了,大家就都搬进来。夫君说,这里是我们真正的‘家’,要建得又大又漂亮!” 她顿了顿,侧头看着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韩梦雨,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带着一丝少女的狡黠和天真,笑道:“怎么样,韩姐姐?这里还不错吧?是不是很像……嗯,很像我们这种小仙女住的地方?” “小……小仙女……”韩梦雨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硕大甜香的果实,那违背季节的蔬菜,那云雾缭绕的温泉,那正在建设的、宛如仙宫般的院落群……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自幼在贵族之家、或者在颠沛流离中所能想象的极限。 而楚雪那句“我们这种小仙女住的地方”,以及话里话外透露出的,这里是李辰与夫人们专属的、未来的家园这一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羡慕、深深向往、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失落的复杂情绪,攫住了韩梦雨的心脏。 原来,遗忘之城最好的、最神奇的、最安宁美好的一切,都集中在这里,属于那位神秘而强大的李首领,和他所珍爱的夫人们。 自己,终究只是个外人,是个幸运的被收留者。 接下来的游览,韩梦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楚雪和小玉热情地介绍着各处,摘了最新鲜的果子给她尝,那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可此刻品尝起来,却莫名带上了一丝苦涩。 直到离开桃花源,通过那溶洞通道,重新回到略显喧嚣和粗糙的外界,韩梦雨都一直沉默着。 楚雪和小玉只当她是被仙境震撼到了,并未多想,贴心地将她送回了韩家庄。 回到自己那间虽然温暖坚实、但与桃花源一比简直如同陋室的房间,韩梦雨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韩家庄井然有序却终究带着凡尘烟火气的景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桃花源中的一幕幕。 鲜花、瓜果、温泉、仙宫般的院落、楚雪那满足而自豪的笑容、“小仙女”的戏语……这一切,交织成一幅无比诱人却又遥不可及的画卷。 “那里……才是真正的家吗?”少女低声自语,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迷茫与挥之不去的向往。 韩擎很快发现了侄女的异常。 出去时还带着好奇与雀跃,回来却像丢了魂似的,问她桃花源如何,她也只是勉强笑笑,说“很好,很美”,便不再多言,时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老爷子心中了然,又是欣慰又是复杂。 欣慰的是,梦雨显然被桃花源,或者说被李辰所拥有的一切深深吸引,这对他之前的谋划有利。 复杂的是,看到侄女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有些不忍。 “痴儿,仙境虽好,却也非凡俗可轻入啊……”韩擎暗自叹息,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只能看缘分,以及……那位首领的心意了。 而韩梦雨的心,在见识过那真正的“仙境”之后,似乎再也无法回归最初的平静。 第162章 棉花、水稻丰收 就在韩梦雨因桃花源仙境而心旌摇曳、魂不守舍之际,遗忘之城的田野间,正上演着另一场同样震撼人心、却更为朴实浩大的奇迹。 首先是那片广袤的棉田。 当初由小玉圆房奖励带来的改良高产棉花种子,被张启明如珍似宝地播撒下去,经过精心照料,如今已到了收获的季节。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目光所及,尽是一片皑皑白色! 棉株健壮,棉桃硕大,绽开的棉絮如同云朵般堆积在枝头,又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初雪。 风过处,棉浪翻滚,蔚为壮观。 负责纺织事务的秀娘,早已带着大批妇孺等候在田边。看到这远超预期的丰收景象,这位素来温婉沉静的四夫人,也激动得脸颊泛红,声音带着颤音:“天啊……这……这棉桃也太大,太密了!一株……一株怕能收半斤籽棉!” 张启明蹲在田里,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个沉甸甸的棉桃,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感叹:“祥瑞!此乃天降祥瑞,庇佑我遗忘之城啊!首领带来的此种,产量怕是寻常棉花的五倍,不,十倍不止!” 王犇带着护卫队维持秩序,看着这“雪海”,咧着大嘴直乐:“好啊!这下好了!冬天娃娃们有新棉袄穿了,弟兄们也有厚实被褥了!再不用冻得跟孙子似的!” 赵英也跑来看热闹,抓起一把蓬松柔软的棉花,在脸上蹭了蹭,啧啧称奇:“这棉花真不赖!又软和又暖和!比俺以前见过的强太多了!秀娘,以后咱们的棉布棉衣,肯定是最好的!” 秀娘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干劲:“嗯!有了这些棉花,咱们不仅能自给自足,织出的布匹定然也能成为紧俏货!” 妇孺们欢声笑语地开始采摘,箩筐很快就被雪白的棉花填满,一车车地运往纺织工棚。空气中都弥漫着棉花特有的、暖洋洋的气息。 棉花的丰收带来的喜悦还未散去,另一边,由李楚雪“嫁妆”带来的高产杂交水稻,又给了所有人一记更猛烈的“心灵冲击”! 当张启明带着农业试验队的人,来到那片被划为试验田的水稻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是怎样的一片稻田啊! 稻株长得比人还高,茎秆粗壮得如同小树苗,金灿灿的稻穗长得吓人,沉甸甸地弯下了腰,几乎要垂到地面! 稻粒密密麻麻,饱满得几乎要爆裂开来,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远远望去,根本不是稻田,而是一片金色的森林,一片流淌着的黄金海洋! “这……这……”一个老农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稻穗,却又不敢,生怕碰掉了一粒谷子,“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从……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他“如此”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张启明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扑到田埂边,扒开浓密的稻丛,仔细数着分蘖和穗粒,越数眼睛瞪得越大,呼吸都急促起来:“一株……分蘖二十八!穗长近尺!每穗粒数……超过三百!老天爷!这稻谷是成精了吗?!” 按照这个长势粗略估算,亩产恐怕要达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远超当前世上任何稻种,甚至超出了这些老农和张启明所能理解的范畴!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不仅惊动了内院的诸位夫人,连正在工业区督建水泥窑的李辰,都闻讯赶了回来。 站在那金色的“稻林”前,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李辰,也被深深震撼了。 他知道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但这高产杂交水稻的实际表现,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产量,放在现代都算是顶尖水平了! 柳如烟在婉娘的搀扶下也来了,孕肚已微微隆起,看着这片金色的奇迹,清冷的眸子里满是自豪与柔情:“夫君,有此神稻,我遗忘之城,将再无饥馑之忧!” 玉娘凤目放光,已经开始心算:“此稻若能推广,产出之巨,不仅可保我城民十年之食,富余之粮更可成为战略储备,或与四海货行交易,换取我们所需的一切!” 钱芸拨算盘的手都快出残影了,嘴里念念有词:“发了,发了……这哪是稻谷,这是金山啊!” 楚雪和小玉更是高兴,这片稻谷是她们“嫁”过来带来的福祉,与有荣焉。 韩梦雨也被韩略带着前来观看这“神迹”。当她看到那比人还高、金穗垂地的稻株时,再次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棉花丰收已让她惊奇,而这水稻的产量,简直颠覆了她对农业的认知! “这……这也是李首领带来的吗?”韩梦雨喃喃问道。 韩略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自然是首领的恩德!梦雨,你看,跟着首领,在这遗忘之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韩梦雨望着那片金色的海洋,又想起桃花源中的仙境,心中对那位李首领,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向往。 张启明激动地对李辰道:“首领!此乃天赐神物!必须精心收割,妥善留种!来年若能推广开来,我遗忘之城必将成为这苍梧大陆最富庶的粮仓!” 李辰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吩咐:“张先生,收割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做到颗粒归仓!所有稻谷单独储存,留足最优的种子!此乃我城最高机密,守卫工作,王犇、韩韬,你二人亲自负责,不得有误!” “是!”众人齐声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干劲与希望。 棉海雪原,稻浪金涛。 第163章 收入遇到瓶颈 丰收的喜悦如同醇酒,弥漫在遗忘之城的空气中,但醉过之后,现实的考量便浮上心头,尤其是在掌管财政的钱芸和负责对外贸易的玉娘这里。 议事堂内,钱芸将最新的账册摊开在李辰面前,柳眉微蹙:“夫君,如今城库收入,十之七八仍依赖与四海货行的雪盐贸易。盐利虽厚,但正如夫君所言,此物不能当饭吃,且我们出产的多是品质上乘的雪盐,价高,寻常百姓消费不起,销量已近瓶颈。近期收入增长,已极为缓慢。” 玉娘接过话头,凤目中带着商人的精明与一丝无奈:“反季节蔬菜和那桃源仙果,确是奇货可居,能卖出天价,但如今时节未到,产量也有限,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稻米……”玉娘顿了顿,苦笑道,“那高产神稻金贵得很,张先生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大部分要留作种子,咱们自己都舍不得多吃,更别说拿出去卖了。眼下,能快速变现的,似乎只有这新收的棉花。” 正巧,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前来商议事务,听闻棉花丰收,立刻双眼放光。 “首领!诸位夫人!”胡管事搓着手,脸上堆满生意人的热切,“贵地这棉花,品相真是没得说!绒长、色白、质地柔软!若是能大量供应,敝行有信心将其销往洛邑、乃至七国各大城邑,那些豪门贵胄最喜此等佳品,价钱绝对好商量!” 众人目光都投向李辰。这确实是一条来钱的路子。 李辰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胡管事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批棉花,目前不打算对外销售。” “啊?”胡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急了,“首领!这可是大好的赚钱机会啊!您看这满仓的棉花……” 李辰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胡管事,你看这棉花虽多,但分摊到我遗忘之城如今近万人口头上,每人又能得多少?眼看再有几个月便是寒冬,关外饥寒交迫、冻毙路旁的惨状,想必你也见过。我既为城主,首要之责,是让追随我的子民,能穿得暖,睡得安。”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这些棉花,要全部留下!优先赶制棉衣、棉被,确保在今年冬天到来之时,我遗忘之城,无论军民老幼,人手一套御寒的棉衣,每户至少一床厚实的棉被!我要让这棉花带来的温暖,惠及城中每一个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李辰,不仅能吃饱,更能穿暖,能安稳地度过每一个寒冬!” 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与担当。 柳如烟眼中泛起柔和的光彩,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低声道:“夫君仁德。” 玉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甚至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 是啊,有些东西,比眼前的利润更重要。民心所向,才是无价的财富。 钱芸虽然心疼可能的收入,但也明白李辰决策的深远意义,默默合上了账册。 胡管事愣了片刻,看着李辰那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拱手道:“首领高义,是胡某目光短浅了。既如此,敝行期待贵城冬日里的其他惊喜。”他指的是反季节蔬菜和水果。 送走胡管事,李辰揉了揉眉心。 拒绝了一笔快钱,财政压力依然存在。 他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张启明和老胡。 “张先生,老胡,关于反季节蔬菜,除了桃花源,有无可能在外界大规模种植?比如,搭建那种能保温的棚子?” 张启明捻须沉吟:“首领所言‘棚子’,可是类似暖房?古籍确有记载,豪门显贵有建‘四时之圃’者,以椒泥涂壁,炭火增温,培育珍稀花木。然此法耗资巨大,仅能小范围为之,且用于种菜,成本高昂,恐难普及。” 老胡也补充道:“关键是透光与保温。需有既透光又能抵御风寒的覆盖之物。通常用油纸、明瓦(贝壳磨薄)或透明度高的白绢,价格不菲,且易损。” 李辰眉头紧锁。 没有塑料薄膜,这大棚蔬菜还真成了个大难题。 桃花源那点地方,既要保证几位夫人的居住环境,又要种植水果和部分特供蔬菜,空间确实有限,不可能全部拿来种地。 “难道就没办法了?”李辰有些不甘。反季节蔬菜的利润和战略意义,他太清楚了。 玉娘见状,开口道:“夫君,此事急不得。眼下我们已有雪盐之利,虽增长放缓,但维持运转尚无问题。棉花内销,稳固民心。待到冬日,桃花源内产出的少量反季节蔬菜,亦可作为高端货物,与四海货行交易,换取急需之物。或可令其以物易物,比如换取我们所需的某些特殊材料,或许能找到替代那‘塑料薄膜’之物。” 李辰叹了口气,知道目前也只能如此。 技术瓶颈不是一蹴而就能解决的。 “罢了,那就先集中精力,办好眼前事。棉花加工,秀娘你多费心。工业区建设,老胡、王犇抓紧。韩家庄收尾,韩韬韩略辛苦。粮食入库保管,张先生负责。”李辰迅速调整心态,分配任务。 “是!”众人领命而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李辰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忙碌的城池和更远处巍峨的梦晴关。 “塑料薄膜……玻璃……看来,百工谱里的玻璃制造,得找个机会提上日程了。还有煤炭……石炭场的勘探也要加快。”李辰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第164章 系统新任务 盐利瓶颈,棉不外销,反季蔬菜受困于材料,高产稻种需谨慎留种……一桩桩一件件,虽非燃眉之急,却也像细小的藤蔓,缠绕在李辰心头,让这位年轻的城主在丰收的喜悦之余,不免感到一丝前路阻滞的烦闷。 就在李辰独坐书房,对着一盏油灯,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思索着如何突破这无形壁垒时,脑海中,那沉寂了一段时日的系统提示音,竟毫无征兆地清脆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势力发展遭遇阶段性瓶颈,触发隐藏联姻任务:“将门遗珠,再续前缘”。】 【任务要求:与韩家缔结新的婚姻关系,深化绑定。】 【任务奖励:“基础工业材料包”(内含:初级塑料薄膜制造工艺及样品现货、平板玻璃制造工艺及样品现货、优质煤炭矿脉精准坐标图(位于盐矿附近))。】 【备注:联姻需基于双方情感基础,强制绑定无效。奖励将在婚姻关系正式确立后发放。】 这突如其来的提示,让李辰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与韩家联姻? 韩家……还有适龄的女儿吗? 韩梦晴已香消玉殒,难道……是韩家那个刚刚找回来的韩梦雨? 系统的奖励更是让李辰心头剧震! 塑料薄膜!玻璃!煤炭矿脉!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将他当前最大的困扰一扫而空! 尤其是塑料薄膜和玻璃,还有现货奖励,不仅反季节蔬菜大棚有望,日后若能制造出来,更意味着一个全新产业的诞生!其价值,难以估量! 这系统,还真是……雪中送炭,而且送的是金炭!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但李辰并未被冲昏头脑。 系统备注说得清楚,需基于情感基础,强制无效。 而且,此事关乎一个女子的终身,也关乎与韩家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与情谊,必须慎重,不可草率。 按下心中的波澜,李辰并未将系统之事告知任何人。 翌日,他寻了个由头,只带着残狗等几名贴身护卫,言说要去查看韩家庄建设的最终进度,便轻车简从地出了内村,往韩家庄而去。 韩擎闻听首领亲至,连忙带着夫人和韩韬、韩略迎出庄外。 如今的韩家庄已然接近竣工,石墙高耸,屋舍俨然,内部道路平整,演武场、粮仓、宗祠一应俱全,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军旅世家气息。 “首领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韩擎笑容满面,将李辰迎入正厅。韩夫人也是满脸热情,亲自张罗着上茶点。 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李辰便顺势问起庄子的收尾情况和韩家部曲的安置。韩擎一一作答,言辞间对李辰和遗忘之城充满了感激。 “若非首领收留,赐予我等这安身立命之所,我韩家数百口,恐怕早已……唉,大恩不言谢,我韩家必誓死效忠首领,守护梦晴关,守护遗忘之城!”韩擎说着,情绪有些激动。 李辰温和笑道:“老爷子言重了。韩家忠勇,梦晴姑娘更是为我城捐躯,此情此义,李辰铭记于心。我们互为臂助,共同在这乱世开辟一片净土。” 交谈间,李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堂,并未见到韩梦雨的身影。 韩夫人是个心思剔透的,见李辰言语随和,目光似有探寻,又联想到之前丈夫的打算和侄女从桃花源回来后的异常,心中不由一动。 她笑着起身,道:“首领与老爷且先聊着,妾身去瞧瞧新沏的茶好了没有。” 退出正厅,韩夫人并未去厨房,而是径直拐向了后院韩梦雨的绣楼。 绣楼里,韩梦雨正对着一扇窗户发呆,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脑海中时而浮现桃花源的仙境,时而闪过那日远远瞥见的、李辰在田间视察的高大身影,心绪纷乱如麻。 “梦雨。”韩夫人的声音将她惊醒。 “伯母?”韩梦雨连忙起身。 韩夫人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一个巧妙的角度,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正厅内的情形。 她指着厅中正与韩擎侃侃而谈的李辰,低声道:“好孩子,你看,那就是李首领。你觉得……他如何?” 韩梦雨顺着望去,只见厅中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算不上极其俊美,却自有一股沉稳自信、卓尔不群的气度,言谈间,连一向威严的大伯父都带着敬重。 少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如同染上了天边最美的晚霞。 “伯母……您……您怎么问这个……”韩梦雨羞得低下头,声如蚊蚋,手中丝帕绞得更紧。 韩夫人看着侄女这娇羞不胜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更是喜不自禁。 她拍着韩梦雨的手背,柔声道:“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李首领年轻有为,仁德英明,乃是世间难寻的英杰。你姐姐福薄……但我们韩家与首领的缘分未尽。你若能……那真是天大的福分,比你姐姐当年……怕是还要好上许多。你大伯父和我和你两位兄长,都是这个意思。如今,只看你的心意了。” 韩梦雨听得心如鹿撞,脑海中那些关于桃花源的幻想,关于李辰的传闻,此刻都与厅中那道身影重合在一起。 巨大的羞涩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憧憬交织在心头。 她将滚烫的脸颊埋得更深,几乎要嵌入胸口,用细若游丝、却清晰可闻的声音嗫嚅道: “梦雨……梦雨全凭伯父、伯母做主……” 说完这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不敢抬头。 韩夫人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孩子!伯母知道了!你且安心,伯母和你伯父,定会为你打算!” 得了准信,韩夫人心花怒放地端着一壶新沏的香茗回到正厅,看向李辰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看自家子侄般的亲切与热络。 李辰何等敏锐,虽未听到后院对话,但韩夫人去而复返后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喜意,以及言语间愈发明显的暗示与打探,让他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系统任务,韩家意愿,似乎……只差他这临门一脚了。 第165章 迎娶韩梦雨 韩家与李辰双方既有意,这桩婚事便如同顺水行舟,进展飞快。 韩擎老爷子亲自翻了黄历,选定了一个宜嫁娶的吉日。 整个韩家庄顿时忙碌起来,张灯结彩,一扫之前因韩梦晴牺牲而笼罩的阴霾,充满了喜庆气氛。 如今的遗忘之城,早已非吴下阿蒙。 城主娶亲,哪怕是第九位夫人,也是举城关注的大事。 不过李辰考虑到韩梦雨的身份(韩梦晴堂妹)以及当前仍处发展阶段,主张一切从简,不事铺张,只在韩家庄和内院小范围庆祝。 桃花源内那集生活区、果树区、蔬菜区、温泉区于一体的宏大院落群仍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中,按照规划,那是未来所有夫人的共同家园。 目前,只有最早入住、且各自拥有独立木屋的楚雪、小玉和玉娘常住其内。 外院李辰原先的居所,则准备在夫人们都搬入桃花源后,改造为正式的城主府,用于办公和议事。 因此,迎娶韩梦雨,新房便暂时设在了外院,与柳如烟、赵英等几位夫人的院落相邻。 对此,韩家毫无异议,能嫁入城主内院,已是莫大的荣光与认可。 婚礼前夜,韩夫人将韩梦雨唤到房中,屏退左右。 烛光下,韩夫人看着侄女那张与韩梦晴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青春稚嫩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着韩梦雨的手,细细叮嘱,从如何侍奉夫君起居,到内院与其他夫人相处的分寸,最后,红着脸,压低了声音,将那些夫妻人伦、床笫之间的隐秘之事,含糊却又要点明确地传授了一遍。 韩梦雨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羞得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却又一字不落地牢牢记住。 对那位即将成为自己夫君、如同传奇般的男子,她心中充满了敬畏、仰慕,以及一丝对未知生活的惶恐与期待。 吉日良辰,婚礼依礼举行。 没有八方来客的喧嚣,只有韩家亲族、城内核心成员的真诚祝福。 韩梦雨凤冠霞帔,虽无长姐当年嫁入王宫时的极致奢华,却也端庄秀丽,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美。 当盖头被李辰用秤杆轻轻挑起,四目相对的瞬间,韩梦雨羞怯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而那惊鸿一瞥中流露出的清澈与依赖,让李辰心中微微一动。 宴席散后,新房之内,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温馨。 李辰看着坐在床沿、紧张得手指紧紧攥着嫁衣的韩梦雨,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眼前少女的眉眼,依稀能看到几分韩梦晴的影子,却又更为鲜活、柔弱,需要人呵护。 他走上前,温声道:“不必紧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韩梦雨抬起头:“梦雨明白。能得夫君不弃,梦雨必尽心侍奉,与诸位姐姐和睦相处,绝不让夫君烦忧。” 烛光下,少女容颜姣好,眼神纯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与信赖。 李辰心中怜意大起,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当风暴停歇,韩梦雨如同倦怠的雏鸟,蜷缩在李辰怀中沉沉睡去,脸上犹带着泪痕与初为人妇的娇羞满足。 李辰拥着怀中温香软玉,看着她与韩梦晴相似的侧脸轮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抱着的正是那年少时的韩梦晴。 就在这时,脑海中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如期而至——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联姻任务:“将门遗珠,再续前缘”!】 【情感契合度判定:良。】 【奖励发放:“基础工业材料包”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内含:1、初级塑料薄膜制造工艺(附详细流程图及配方)、样品薄膜(平米)。2、平板玻璃制造工艺(附窑炉改良图纸)、样品玻璃(1000平米,透明度优良)。3、优质煤炭矿脉精准坐标图(已标识于盐铁工业区西北三里处,储量丰富,埋藏浅,易开采)。】 来了!李辰精神一振,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那详细的工艺说明远超《百工谱》中的简略记载,尤其是塑料薄膜的配方和制作流程,虽然以当前条件实现大规模生产还有难度,但有了这平米的样品和完整技术,搭建几个小型实验性蔬菜大棚已绰绰有余!那1000平米的玻璃,透明度极高,远超当前任何所谓的“琉璃”或“明瓦”! 更重要的是那条煤炭矿脉!就在工业区附近! 这意味着燃料问题将得到根本性解决,水泥烧制、未来玻璃制造、甚至金属冶炼的能源都有了稳定、高效的来源! “太好了!”李辰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这系统奖励,简直是精准投放,补齐了制约发展的几块关键短板! 看着怀中熟睡的韩梦雨,李辰目光柔和。 这位看似柔弱的九夫人,带来的“嫁妆”竟是如此丰厚。 “用这玻璃,给桃花源新院子开几扇大大的窗户……嗯,落地窗、天窗最好!打开就能看到外面的花果山色,夜晚还能看星星……”李辰已经开始畅想未来桃源仙居的模样,“塑料薄膜先用来搞几个蔬菜大棚实验,成功的话,冬天就能让更多人吃上反季节蔬菜!煤炭……立刻组织人手勘探开采!” 第166章 塑料薄膜和玻璃 韩梦雨初承雨露,食髓知味,加之此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过于深刻,骤然置身于这安稳富贵、夫君疼爱的环境中,竟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与患得患失。 新婚次日,她几乎是本能地黏在李辰身边,寸步不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时常流露出如同受惊小鹿般的依赖与惶恐。 “夫君……”见李辰似乎要起身处理事务,韩梦雨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走……陪陪梦雨,好不好?我……我好怕这都是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又回到那个破庙里……” 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将全部身心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模样,李辰心中微软,涌起无限的怜惜。 知道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并非刻意纠缠。 也罢,新婚燕尔,多陪陪她也无妨。 “好,不走。”李辰重新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那如云秀发,温声道,“傻丫头,这不是梦。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夫君,会护你一世安稳。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感受到李辰怀抱的温暖和话语中的坚定,韩梦雨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令人安心的气息。 温存片刻,旖旎再生。 李辰见她情动,眼波流转间满是依恋,便又顺势满足了她几次。 直到日上三竿,乃至过了午时,两人才终于慵懒地起身。 随意用了些侍女送来的精致午膳,韩梦雨脸上犹带着云雨后的红晕,精神却明显振奋了许多,眼眸中也多了几分踏实的光彩。 李辰擦了擦嘴,对韩梦雨笑道:“走吧,带你去看看好东西,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好东西?”韩梦雨好奇地眨眨眼。 “嗯,在后院。”李辰牵起她的手,往后院走去,“是些能让咱们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蔬菜的宝贝。” 两人来到后院,只见角落的空地上,整齐地堆放着一卷卷叠好的、半透明的轻薄物料,以及一摞摞表面覆盖着保护草垫的、平整光滑的板状物。 “这是何物?”韩梦雨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好奇地凑近。那卷状物轻薄如蝉翼,却颇有韧性;那板状物在草垫缝隙间露出晶莹剔透的一角,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李辰示意护卫掀开一部分草垫。 当那完整的一块“平板玻璃”暴露在阳光下时,韩梦雨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只见那物事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凝固而成,却又平整如镜,能将人影清晰地映照出来! 其透明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琉璃、明瓦! “这……这是琉璃吗?不,琉璃没有如此纯净透亮!这究竟是什么?”韩梦雨掩着小嘴,美眸中满是震撼。 李辰哈哈一笑,拍了拍那光滑冰凉的玻璃表面:“此物名为‘玻璃’,以后用处大着呢!”他又指向那卷半透明的薄膜:“这个,叫‘塑料薄膜’,别看它薄,不透气,能保温,还能透光,是搭建蔬菜大棚的关键!” 详细解释了利用薄膜覆盖、搭建简易棚舍,在内里创造温暖小环境,从而在冬季种植反季节蔬菜的原理。 韩梦雨听得似懂非懂,但“冬天能吃新鲜蔬菜”这句话,她听明白了,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期待。 “夫君,你懂得真多!”少女仰望着李辰,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现在还是初秋,时间正好!”李辰干劲十足,立刻唤来老胡和张启明,又将正在内院理事的玉娘也请了过来。 当老胡和张启明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透明玻璃和半透明薄膜时,反应比韩梦雨还要夸张! 老胡扑到那玻璃板上,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光滑的表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天工!此乃天工啊!如此纯净剔透,坚逾金石(他认为),这……这若是用于建筑,用于器皿……” 张启明则捻着胡须,对着薄膜啧啧称奇:“轻薄若此,竟不透风,还能透光?妙哉!妙哉!若真能如首领所言,搭建暖棚,冬季产菜,实乃惠及万民之神物!” 玉娘凤目放光:“夫君!此二物,尤其是这玻璃,若是能制成镜鉴、窗牖、器皿,其价值……怕是比雪盐犹有过之!还有这薄膜,若能大规模制作,不仅可自建暖棚,亦可高价售与豪门,其利无穷!” 李辰笑着摆手:“玻璃和薄膜的制造之法已有眉目,但大规模生产尚需时日。眼下这一万平米薄膜和一千平米玻璃是样品,当务之急,是先用它们把我们的蔬菜大棚搞起来!老胡,你立刻带人,在外廓区选一块向阳避风的平整土地,按照我之前说的图纸,搭建骨架,覆盖这薄膜,建造我们第一个,也是这苍梧大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塑料薄膜大棚’!” “张先生,你负责调配擅长农事的人手,大棚建好,立刻移栽培育好的菜苗进去!” “玉娘,玻璃先收好,留待后用。待桃花源新院落成,我要用它们打造前所未有的明窗!” “是!首领(夫君)!”三人齐声应道,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干劲。 第167章 反季节蔬菜大棚 李辰一声令下,整个遗忘之城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围绕着“反季节蔬菜大棚”的建设,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老胡拿着李辰绘制的简易大棚结构图,带着一群木匠和泥瓦匠,在外廓区精心挑选了一块背风向阳、土质肥沃的平整地块。测量、划线、打桩,动作麻利。 “柱子要埋深!埋实!这棚子要扛风雪的,不是搭着玩的!”老胡在现场来回巡视,声音洪亮,“横梁接口用榫卯,捆扎的麻绳浸过桐油没有?要结实!” 工匠们轰然应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很快,一座座由粗壮竹木构成的、长约十丈、宽约两丈的拱形骨架,如同一条条巨大的肋骨,整齐地排列在田野上。 与此同时,张启明亲自在现有的菜地里,挑选那些长势健壮、耐寒性相对较好的菜苗,如韭菜、小青菜、菠菜等,组织妇孺小心翼翼地带着土坨挖出,集中在临时搭建的苗圃里养护,只等大棚覆膜完成,便可移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神奇无比的“塑料薄膜”上。 当李辰命人将那一卷卷轻薄如翼、却韧性十足的薄膜运到地头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抑制不住的惊叹。 “老天爷,这物事……透亮得像蝉翼,却又扯不破!” “摸起来滑溜溜的,冰冰凉!” “首领说用这个盖棚子?真能挡住寒气?” 李辰亲自示范,指挥着几名手脚最麻利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将宽大的薄膜展开,覆盖在拱形骨架上。 “注意!薄膜要拉平,不能有褶皱!两边用长木条压实在土里,埋深!两头也要封严实,只留一个可以开合的门帘透气!”李辰一边指挥,一边动手调整。 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屏障,毫无阻碍地洒入棚内,将里面的土壤照得暖烘烘的。而外界初秋微凉的空气,却被有效地隔绝在外。仅仅片刻功夫,站在棚内就能明显感觉到温度比外面高上几度! “神了!真神了!”老胡钻进刚覆好膜的棚子里,感受着那迥异于外界的温润,激动得满脸通红,“这里面……像开了春似的!首领,这薄膜,简直是偷了天上的暖阳下来啊!” 张启明也迫不及待地钻进来,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感受着那适宜的湿度和温度,连连点头:“妙极!妙极!有此神物相助,冬季产菜,绝非虚妄!” 玉娘看着这一座座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白光的奇异建筑,凤目中精光闪烁,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一亩大棚的产出,在冬季能值多少金?若是能建上十座、百座……” 韩梦雨紧紧跟在李辰身边,看着夫君指挥若定,看着那不可思议的薄膜在工匠们手中变成能孕育生机的暖棚,心中充满了自豪与甜蜜。 先前那点不安,早已被这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和周围人对夫君由衷的敬佩冲刷得一干二净。 “快!还愣着干什么?”李辰拍了拍手,对张启明和老胡道,“棚子好了就赶紧移栽菜苗!注意间距,浇透定根水!以后每天都要派人观察,注意通风和保温!” 命令下达,等候多时的妇孺们立刻抱着菜苗鱼贯进入大棚。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大家按照事先的分工,挖坑、栽苗、培土、浇水,动作熟练,井然有序。 一株株嫩绿的菜苗,被小心翼翼地栽种进松软的土壤里,在这片被薄膜守护的小天地里,舒展着叶片,贪婪地吸收着阳光与温暖。 不到半天功夫,五座大型薄膜大棚便已全部覆膜完成,菜苗也移栽完毕。 从外面看,一座座白色的棚舍整齐排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而在棚内,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与外界逐渐泛黄的秋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辰站在田埂上,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有了这一万平米薄膜,搭建这五座大棚绰绰有余,剩下的材料还能备用或者进行其他尝试。 “夫君,这些菜……真的能在冬天长出来吗?”韩梦雨依偎在李辰身边,小声问道,眼中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李辰揽住她的纤腰,自信一笑:“当然!等到大雪纷飞、万物凋零的时候,咱们这里却能摘下最新鲜的蔬菜。到时候,第一个让你尝鲜!” 想象着那幅画面,韩梦雨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 消息很快传开,遗忘之城的居民们,尤其是那些新吸纳的、曾饱受饥寒之苦的流民,听闻城主竟有手段在冬天种出青菜,先是震惊,随即便是狂喜与更深的归附之心。 能追随这样一位拥有“鬼神手段”的首领,是何等的幸运! 四海货行的胡管事闻讯赶来,看着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薄膜大棚,听着张启明介绍其原理和预期产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围着大棚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念叨:“奇观!真是奇观!李首领真乃神人也!” 第168章 杞国复国 曾经的杞国故地。 因东山国内乱而暂时陷入权力真空的混乱。 但总有一些人,不甘心故国就此烟消云散,试图在废墟之上,重新竖起那面早已残破的旗帜。 几个自称为“杞国遗臣”的旧贵族和失意将领,在暗中串联,纠集了一些溃散的兵卒和心怀故主的遗民,占据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头,打出了“光复杞国”的旗号。 然而,口号响亮,现实却骨感。 他们一缺粮草,二缺稳定的兵源,三缺一个能凝聚人心、名正言顺的“大义”名分。 几番商议,焦头烂额之际,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座新近崛起、传闻中固若金汤的“遗忘之城”,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如今被韩家庇护在韩家庄内的、已故韩王妃韩梦晴留下的那一对年幼子女。 “诸位!此乃天赐良机!”一个须发花白、自称是杞国旧大夫的老者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先王血脉未绝!韩王妃为国捐躯,其子女乃王室正统!若能迎回小王子与小公主,奉为主上,我等便是从龙护驾的功臣!大义名分在手,何愁志士不景从?何愁大业不成?” 这番言论,让一群陷入困境的“复国者”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不错!韩家世代忠良,韩擎老将军更是国之柱石!如今他庇护着小主上,定是存了伺机复国的念头!我等前去投奔,共襄盛举,老将军必定欢迎!” “对!有了韩家支持,有了梦晴关那等雄关险隘,何愁不能割据一方,徐图恢复?” 这群被复国梦想冲昏头脑的人,几乎立刻就将这个计划奉为圭臬。 他们精心挑选了几名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财富),怀揣着“宏伟蓝图”,绕过混乱的区域,一路小心翼翼,终于抵达了梦晴关下。 关墙巍峨,守卫森严。 当听到来者自称杞国旧臣,求见韩擎老将军,有要事相商时,守卫不敢怠慢,立刻层层通报上去。 韩擎听闻故国来人,眉头微蹙,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他在韩韬、韩略的陪同下,于韩家庄的正厅接见了这几名风尘仆仆的“遗臣”。 来人见到韩擎,纳头便拜,声泪俱下地陈述了“国破家亡”的悲愤与“矢志复国”的决心,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他们的核心诉求——恳请韩老将军以国丈之尊,奉小王子为主,竖起杞国大旗,他们愿效犬马之劳,共复河山! 听着对方慷慨激昂又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陈述,韩擎的脸色始终平静。 直到对方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冷水泼在了炭火上: “诸位的心意,老夫心领。但此事,绝无可能。” “啊?”几名遗臣愣住了,为首的老者急道:“老将军!这是为何?莫非您忘了先王恩遇,忘了韩王妃为国捐躯的壮烈了吗?此乃千秋忠义之事啊!” “忠义?”韩擎抬起眼皮,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疲惫,“你们口口声声复国,复的哪门子国?是复那个内无良臣、外无强援、君王昏聩、最终城破人亡的杞国吗?” “就算侥幸,靠着梦晴关险要,靠着诸位这点人马,暂时站稳了脚跟,然后呢?等着被下一个‘东山国’,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再次碾碎?这苍梧大陆,今天你灭我,明天我灭你,打来打去,除了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还留下了什么?” 韩擎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韩家庄安宁的景象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忙碌而平和的遗忘之城:“你们看看这里!看看这里的百姓!他们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易子而食,有田种,有衣穿,有希望!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盯着那几个脸色发白的遗臣:“至于你们心心念念的杞国,除了留下一个‘杞人忧天’的笑柄,还给这片土地,给这些百姓,留下过什么真正值得称道的东西吗?!” “杞人忧天……”几个遗臣被这直白的讽刺噎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这个源自杞国的典故,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老夫如今,只是遗忘之城韩家庄的一个老朽,只想守着家人,守着这片难得的安宁过日子。”韩擎语气斩钉截铁,“小王子和小公主,是梦晴用命换来的骨血,老夫只盼他们平平安安长大,绝不会让他们再去充当什么复国的旗号,卷入那无休止的纷争漩涡!诸位,请回吧!日后,也不必再来了!” 说完,韩擎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韩韬、韩略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明确。 几名“遗臣”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韩家庄。 他们那看似宏伟的复国蓝图,在韩擎现实而冷酷的质问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望着那几人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韩略低声道:“父亲,他们会不会……” 韩擎冷哼一声:“一群看不清形势的可怜虫罢了,成不了气候。传令下去,加强庄子守卫,尤其是小主人住处,没有我的手令,任何外人不得靠近!” 旧日的旌旗,再也无法在这片孕育着新希望的土地上扬起。 韩擎的选择,无比清晰而坚定。 第169章 杞人忧天 打发走了那群满怀“复国壮志”却碰了一鼻子灰的所谓遗臣,韩擎回到后院,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讥诮。 这些人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搅动了他刻意尘封的过往。 恰在此时,韩梦晴留下的那一对儿女,如今由韩擎亲自抚养的男孩姬安和女孩姬宁,正由嬷嬷带着在院中玩耍。 两个孩子虽年幼,却也隐约感觉到方才庄子里来了不寻常的客人,见到韩擎,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姬安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外祖父,刚才那些人是做什么的呀?他们说的‘杞人忧天’是什么意思?” 姬宁也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韩擎。 看着两个孩子纯净无邪的眼眸,韩擎心中一软,蹲下身,将他们揽入怀中,脸上的肃穆化为了慈祥。 他沉吟片刻,用尽量浅显的语言解释道:“那些人啊,是想让外祖父带着你们,去做一件很难很难,而且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至于‘杞人忧天’嘛,”韩擎笑了笑,摸了摸姬安的头,“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咱们杞国有个人,整天担心天会塌下来,地会陷下去,自己会没有地方住,于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愁得不得了。” 姬宁歪着头,天真地问:“啊?天怎么会塌下来呢?” “是啊,天当然不会塌下来。”韩擎慈爱地捏了捏她的小脸,“所以这个人啊,就是在为自己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瞎操心,自寻烦恼。后来,大家就用‘杞人忧天’来形容那些总是为了不必要的事情担忧害怕的人。” 姬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就是说,不要像那个人一样,自己吓自己,对吗?” “对,安儿真聪明。”韩擎欣慰地笑了,“我们啊,要像现在这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快长大,做有用的人,这就够了。别的事,有外祖父,有你们的舅舅,还有……李辰姨父呢。” 将两个孩子哄去继续玩耍,韩擎望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心中愈发坚定。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复国荣光,都比不上让这两个孩子,让韩家上下,在这乱世中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些被韩擎断然拒绝的复国者,并未就此死心,反而在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支撑下,开始了更加积极的奔走。 他们利用旧日的人脉和“复国”的旗号,竟然真的在混乱的杞国故地东部,拉起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其中混杂着溃兵、流民、以及对现状不满的地方豪强。 凭借着一些侥幸获得的粮草和相对精良的装备(可能来自某些暗中观望的势力支持),这支乌合之众竟然接连攻占了几座防备空虚的小城和坞堡,一时间声势大涨,倒也搞得有模有样,自称“杞国光复军”。 胜利(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胜利)冲昏了一些人的头脑。 简陋的“帅帐”内,几个为首的将领和旧贵族再次聚首,意气风发。 “看到了吗?民心可用!大义在我!”先前去游说韩擎的老者此刻红光满面,“只要竖起旗帜,自有忠义之士来投!” “不错!如今我等兵强马壮,已非昔日可比!是该考虑一个稳固的根基之地了!”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拍着桌子嚷道。 众人开始商议下一步的目标。地图摊开,目光在几个备选地点上游移。 有人将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西北角,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区域。 “诸位!何不直取此处?”那人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遗忘之城!此城新建不久,却传闻城墙高厚,易守难攻,更兼土地肥沃,粮草充足!若能拿下此城作为都城,进可图谋恢复故土,退可凭险割据,岂不比我们现在占的这些破落城池强上百倍?” “遗忘之城?”有人迟疑,“听闻那城主李辰有些手段,梦晴关更是险要,恐怕不易攻打……” “哼!什么李辰!不过是一侥幸得势的泥腿子!”那满脸横肉的将领不屑道,“我等乃堂堂杞国正统,王师所向,岂是那等草寇能挡?再说了,那韩擎老儿不识抬举,不肯奉小主上复国,我们正好以此为借口,替天行道,夺回本该属于王室的城池!” 这番充满诱惑又带着自欺欺人色彩的言论,竟然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在他们看来,遗忘之城就像一块散发着香气的肥肉,而他们这支“王师”,理所当然应该成为这块肥肉的主人。 “对!打下遗忘之城!作为我们光复杞国的都城!” “让那李辰和韩擎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第170章 遗忘之城的布局 时光流转,遗忘之城在李辰的带领下,如同滚雪球般不断发展壮大。 原本相对集中的聚居模式,随着人口的持续涌入和内部产业的扩张,自然而然地分化成了几大功能各异、却又紧密相连的区域。 最核心的防御与军事中心,自然是巍峨的梦晴关及其关内区域。 关墙之内,不仅驻扎着韩韬、韩略统领的、以韩家部曲为骨干的一千五百精兵,更有已然大部分完工、俨然一座小型军事堡垒的韩家庄。 庄内居住着韩家全族以及被庇护的杞国小王子、小公主,人口约五百余。 关内区域总计两千余人,是遗忘之城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关隘之后,是被称为“内城”的原桃花源村旧址。那道在李辰早期带领下建立的围墙依旧发挥着作用,墙内屋舍俨然,道路整洁,学堂、铁匠铺、纺织工坊、各位夫人的院落、以及核心管理机构皆在于此,居住着近两千名最早追随李辰的居民和核心技术人员,可视为行政与精英居住区。 内城围墙之外,则是面积最大的“外廓区”。 这里曾是第一批大规模流民的安置地,如今已发展成一片繁荣的居民区和商业雏形。 整齐的夯土或砖木民居鳞次栉比,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由马婆婆的杂货铺、四海货行分号、小酒馆、小饭馆、裁缝铺等组成的集市已然有模有样,人流如织,充满了生活气息。 此地人口最为稠密,超过三千人,是遗忘之城的主体和活力源泉。 更外围,则是依托资源形成的“产业区”。 盐铁工业区沿着山涧铺开,窑炉林立,工匠云集。 广袤的棉田在丰收后已重新翻耕,等待着下一季的播种。 还有那五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薄膜大棚,更是引人注目。这些区域也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工匠、矿工和农人。 而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不知从何时起,在梦晴关雄伟的关门之外,靠近官道的一片区域,竟也陆陆续续冒出了不少房屋。 起初只是几间简陋的茶棚,为过往的行商脚夫提供歇脚之处。 后来,有人建起了客栈,有人开起了车马行,甚至还有了售卖日常杂物和简单吃食的铺面。 短短数月,竟也形成了一个拥有百余户、千余人口的小型关前集市。 这一变化起初让负责关防的韩韬有些警惕,他向李辰请示:“首领,关外聚集了这么多人,鱼龙混杂,是否要加以清理,或者纳入管辖,以免生出事端?” 李辰站在关墙上,望着关外那片自发形成的、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机的聚居点,沉吟片刻,却是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刻意驱赶。城市发展,人口外溢是常态。我们不可能,也没必要把所有人都圈在城墙之内。关内是我们的根基,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与稳定。关外,就让他们自由发展吧,只要不滋扰生事,不威胁关隘安全,便由他去。这或许还能成为我们与外界沟通的一个缓冲地带和窗口。” 有了李辰的定调,韩韬便不再干涉,只是加强了关墙的巡逻和出入盘查。 于是,这关前集市便如同野草般,在遗忘之城这棵大树的荫庇下,自由而顽强地生长起来。 居住于此的,多是未能取得遗忘之城正式居民身份、但又想靠近这座安宁之城寻求机会的流民,或是在附近拥有小块土地、产业的散户,以及往来贸易的行商。 但这片因自由而生的繁荣地带,也难免被有心人盯上。 那些在东部闹得“风生水起”的杞国复国者们,在将贪婪的目光投向遗忘之城后,并未贸然行动。 他们也听闻梦晴关险要,深知强攻绝非易事。 于是,便采取了渗透的策略。 几名机灵且面孔生疏的探子,扮作寻找活计的流民或者小行商,混入了关前集市。 他们租赁房屋,摆起小摊,每日看似为生计奔波,实则暗中观察,记录着关隘的换防时间、守军规模、货物进出情况,甚至试图从集市居民的闲聊中,打探遗忘之城内部的虚实、兵力分布以及那位神秘城主李辰的信息。 “头儿,这梦晴关果然名不虚传,墙体高厚,守军看起来也颇为精悍。” “关内的情况打听不到多少,这里的人嘴巴很严,对那李辰更是敬畏得很。” “不过听说他们城里极其富庶,有吃不完的粮食,还有那种能在冬天种菜的仙棚!” 探子们将搜集到的零碎信息汇总传回。 这些信息,有的准确,有的夸大,有的纯属臆测。 但无一例外,都进一步加深了复国者对遗忘之城这块“肥肉”的贪婪。 第171章 怀璧其罪 八方窥桃源 遗忘之城的崛起,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杞国故地的范畴,向着更广阔、更危险的领域扩散。 这座拥有雄关坚城、神秘高产作物、冬日鲜蔬乃至传闻中仙境乐土的城池,在乱世中显得如此耀眼,自然也引来了越来越多贪婪与忌惮的目光。 关前集市那点小动作,在韩韬加强了盘查与巡逻后,并未掀起太大风浪。 几名杞国复国者的探子很快被发现并悄无声息地“清理”掉,连点水花都没能溅起。 但这并未让那些做着复国美梦的人死心,反而因为碰壁而更加确信遗忘之城的富庶与强大,觊觎之心愈发炽烈。 比起这些不成气候的“遗老遗少”,真正让李辰和遗忘之城核心层感到压力的,是来自更强大势力的关注。 首当其冲的,便是陷入内乱分裂的东山国。 那位当初率兵攻打梦晴关、导致韩梦晴战死的将领韩虎虽已死,但东山国并未因此消亡。 老国君周政死得荒唐,几个王子为了争夺大位打得不可开交,将原本还算统一的东山国撕裂成了三四个大小不等的势力。连年的内战消耗着他们的力量,也让他们对资源的需求变得空前迫切。 “父王留下的国库都快被打空了!粮草!我们需要粮草和军械!”二王子周厉在自己的“王帐”内咆哮,他占据了原东山国都城及周边最富庶的区域,实力最强,但也面临着其他兄弟的联合打压。 一名谋士小心翼翼地进言:“殿下,听闻北边那座新起的遗忘之城,富得流油!不仅有吃不完的粮食,还有能在冬天种出蔬菜的仙法,更有品质极佳的雪盐!若能拿下此城,得其财富与技术,何愁大业不成?” 三王子周悍的地盘与遗忘之城接壤更多,对此更是垂涎已久,对着手下将领叫嚣:“那本来就是我东山国打下来的地盘!杞国灭了,那里的土地、人口、财富,都该是我们的!那姓李的泥腿子凭什么占着?等本王收拾了老二的兵马,下一个就踏平那什么遗忘之城!” 即便是实力最弱、偏安一隅的大王子周庸,也在暗中盘算:“若能得遗忘之城之助,或许……或许本王还有机会……” 东山国几位王子的野心,如同悬在遗忘之城头顶的利剑,虽然他们暂时忙于内斗无暇他顾,但谁也不敢保证,在某个平衡被打破的时刻,这把剑不会狠狠斩下。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连远在洛邑、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的周王室,似乎也听到了风声。 如今的周天子,正是那位弑兄篡位的皇叔。 他坐在摇摇欲坠的王座上,看着诸侯林立、战乱不休的天下,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猜忌。 任何一处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新兴势力,都会引起他的警惕,尤其是当这势力还可能与“前朝”有所牵连时——他并未忘记自己那位逃亡在外的侄女,前朝嫡公主姬楚雪(李楚雪)。 “遗忘之城?就是那个收留了不少杞国遗民,据说还有韩家余孽盘踞的地方?”昏暗的宫殿内,天子声音阴冷,“可有楚雪那贱婢的消息?” 下首一名近臣躬身道:“回陛下,尚无确切消息。只知那城主李辰颇为神秘,手段不凡,其城虽新立,却隐隐有崛起之势。据说……据说其地有亩产惊人的新稻种,还有违背天时的瓜果蔬菜……” “亩产惊人?违背天时?”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查!给朕仔细地查!看看那李辰到底是何来历?与那贱婢有无关联?若有……哼!” 一时间,遗忘之城仿佛成了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区域,四周却是暗流汹涌,八方窥视。 杞国复国者、东山国诸位王子、乃至洛邑的周天子,都将目光投向了这片群山环抱的土地。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李辰的案头。 议事堂内,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柳如烟抚着日益隆起的腹部,清冷的脸上带着忧色:“夫君,如今我们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玉娘凤目含煞,冷哼道:“一群豺狼!都盯着我们碗里的肉!依我看,得尽快让四海货行加大雪盐和未来蔬菜的销售,换取更多我们急需的物资,尤其是铁料和战马!” 韩擎老爷子须发皆张,拍案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韩家儿郎,愿为守护此城流尽最后一滴血!梦晴关,绝不是那般好打的!” 张启明则捻须沉吟:“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外界关注,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若能巧妙周旋,或许能为我城争取更多发展时间。” 李辰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那座被重重标记的“遗忘之城”上。 “怕什么?”李辰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强大的自信与一丝锐利,“我们手握雄关,内有粮仓,外有奇货,更有上万愿与此城共存亡的军民!他们想来,便让他们来试试看!” “传令下去!”李辰站起身,声音铿锵,“加快水泥生产,加固城防!扩大护卫队编制,加强训练!同时,玉娘,利用四海货行的渠道,适当放出一些关于我们‘实力’的消息,比如……我们的新式劲弩,或者……城墙的坚固程度。有时候,适当的威慑,比一味隐藏更有效!”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遗忘之城,不是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而是一头盘踞在山中的——卧龙!” 第172章 楚雪怀孕 桃花源内,四季如春的光景似乎能将一切外界的纷扰隔绝。 李楚雪与小玉二人,如今愈发深居简出。 楚雪前朝公主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尽管已改姓埋名,但谨慎起见,非必要绝不踏出桃花源半步。 好在楚雪本性喜静,这方与世隔绝、宛如仙境的天地,正合了她的心意。 每日里赏花弄草,抚琴读书,照料那些反季节的瓜果,或是与几位姐妹闲话家常,只觉得岁月静好,若能在此终老,亦是人生至福。 然而,近来这位七夫人却有些恹恹的。 并非身体不适,而是对那夫妻人伦之事,忽然变得兴趣缺缺。 几次李辰留宿,温存之际,楚雪总是难以投入,往往进行到一半,便红着脸,歉然地推拒,或是轻声唤来在隔间伺候的小玉,让她代为“分担”,伺候李辰尽兴。 起初,李辰只当她是身子不爽利或是心情不佳,并未在意,还温言安抚。 但接连几次都是如此,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楚雪虽性子静,但在床笫之间向来温顺配合,这般反常,定有缘由。 这夜,李辰拥着楚雪,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绸缎般的长发,柔声问道:“雪儿,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精神似乎不大好,对那事也……可是有什么心事?” 楚雪依偎在他怀里,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抬起清澈却带着一丝迷茫和倦怠的眼眸,轻声道:“夫君,妾身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浑身懒懒的,提不起劲,心里也时常闷闷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尤其是……尤其是那事……”说着,脸颊泛起羞赧的红晕。 李辰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他仔细回想,楚雪的月事似乎推迟了些时日,近来的嗜睡和情绪变化……这症状,怎么越看越像是…… “雪儿,”李辰捧起她的脸,眼中带着惊喜与探究,“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有了?”楚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美眸睁大,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夫君是说……孩、孩子?” “很有可能!”李辰越想越觉得像,“快,让小玉去请婉娘过来!立刻诊脉!” 小玉就在外间,听得吩咐,连忙小跑着去请三夫人婉娘。 婉娘如今是城内医术最高明的人,闻讯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在楚雪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婉娘屏息凝神,手指轻轻搭在那纤细的腕脉上。 片刻之后,婉娘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收回手,对着李辰和楚雪郑重一礼:“恭喜夫君,恭喜七妹妹!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跳动有力,已近两月了!” 果然! 李辰大喜过望,一把将楚雪搂入怀中:“太好了!雪儿,我们要有孩子了!” 怀中的楚雪在最初的惊喜过后,身体却微微颤抖起来,脸上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紧紧抓住李辰的衣襟,仰起脸,美眸中已盈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夫君……我……我怕……” “怕?怕什么?”李辰连忙安抚,“这是喜事啊!” “妾身……妾身在宫里时,见过好多娘娘、宫女……她们怀了龙种,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可好些人都没能熬过去,生产之时,一尸两命……”楚雪的声音充满了无助与恐慌,“血……好多血……听着她们的惨叫声,我好怕……夫君,女人生孩子,是不是真的很痛,很危险?我会不会也……” 原来她近期的情绪低落和对房事的抗拒,根源在于对生育的恐惧! 深宫之中,那些因难产而香消玉殒的惨状,在她心中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李辰心中了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轻轻擦去楚雪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而充满自信:“傻雪儿,别自己吓自己。那些难产的案例,多半是怀孕后养尊处优,天天躺着不动,导致身体虚弱,胎儿过大,才容易出事。” 扶着楚雪坐好,用尽量浅显的语言解释道:“你看,这女人怀孕,就像地里长庄稼。你总得让庄稼见见风,晒晒太阳,适当活动,它才能长得健壮,对吧?人也是一样。怀孕之后,不能整天躺着,反而要适当活动,比如在园子里散散步,做一些舒缓的动作,这样身子骨才有力气,生产的时候才会顺利。只要孕期注意保养,适当运动,绝大多数人都能平安生产的!” 这番话,对于听惯了“怀孕需静养”观念的婉娘、小玉乃至闻讯赶来的柳如烟、玉娘等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新奇无比! 柳如烟抚着自己已十分明显的孕肚,若有所思:“夫君此言……似乎有些道理。妾身怀胎以来,虽也注意休息,但内院的事务并未完全放下,时常走动,倒真没觉得身子沉重不适。” 玉娘凤目流转,笑道:“怪不得民间那些农妇,挺着大肚子还能下地干活,生产时反而比娇生惯养的利索得多!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婉娘作为医者,更是陷入沉思,仔细琢磨着李辰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以往一些想不通的医案,似乎找到了新的解释方向。 李辰见众人接受度颇高,便继续对楚雪道:“所以啊,雪儿,你完全不用担心。从明日起,你就听我的,每日在这桃源美景中散散步,看看花,喂喂鱼,保持心情愉悦。饮食上,婉娘会为你精心调配,既要有营养,也不能补得太过。我保证,到时候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我们的孩儿!” 有了李辰这番科学又充满自信的解释,以及诸位姐妹的认同,楚雪心中的恐惧终于消散了大半。 她靠在李辰肩上,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重新露出了温柔而期待的笑容,眼中闪耀着母性的光辉。 “嗯,妾身都听夫君的。” 第173章 大争之世 楚雪有孕,诸位夫人道贺关怀一番后,便也识趣地各自散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准父母。 李辰刚将楚雪安抚睡下,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欲去书房处理些事务,衣袖却被一只温软的手拉住。 回头一看,正是玉娘。这位八夫人凤目中眼波流转,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拉着李辰就往外走,方向正是她在桃花源内的那座精致木屋。 “玉环,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李辰被她扯着,有些哭笑不得。 玉娘回头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妩媚又带着点蛮横的笑意:“还跟我装傻?什么事?造孩子的大事!” 李辰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位姑奶奶,还真是……直白得可以。 玉娘却不管他,兀自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夫君近来偏爱楚雪妹妹和小玉那丫头,不是在温泉池里胡天胡地,就是在那边的草地上幕天席地,好不快活!怎么?轮到我了,就只想在屋里那张床上敷衍了事?不成!今日我也要学学她们,换个地方!” 听着玉娘这带着醋意又大胆泼辣的抱怨,李辰心中既是好笑,又不禁被她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勾起了火气。 反手握住玉娘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低笑道:“好!既然夫人有如此雅兴,为夫岂能不奉陪?今日便依你,这桃源仙境,随处皆是洞天福地!” 说罢,李辰一把将玉娘横抱起来,在她惊喜欢呼声中,大步走向不远处那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 月色如水,倾泻在桃源之上,为苍翠的山谷披上一层银纱。 温泉池水汽袅袅,与月光交融,如梦似幻。 池边光滑的岩石上,衣物凌乱散落,两具身影在温热的池水中紧密相拥,惊起了附近栖息的两只夜鹭。 良久,云收雨歇。 玉娘慵懒地趴在池边,光滑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脸颊上的红潮未退,凤眼半眯,满足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 李辰靠在池壁,揽着玉娘,感受着温泉熨帖着肌肤的舒泰,心神放松。 “夫君,”玉娘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难得的凝重,“如今咱们这遗忘之城,摊子越来越大,盯着我们的眼睛,也越来越多了。” 李辰“嗯”了一声,知道玉娘并非无的放矢。 这位八夫人看似泼辣大胆,实则心思缜密,尤其在权衡利害、洞察时局方面,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妾身这些日子帮着处理内外事务,越想越觉得,夫君先前想着偏居一隅、守好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念头,怕是……有些想当然了。” 玉娘转过身,湿漉漉的手臂搭在李辰肩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哦?怎么说?”李辰挑眉,知道玉娘必有高见。 “夫君请想,”玉娘组织着语言,“如今这苍梧大陆,诸侯并起,战乱不休,礼崩乐坏,可谓千年未有之乱局。妾身往日听一位大能论及天下大势,言道此乃‘大争之世’!” “大争之世?”李辰心中一动,这个词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 “正是!”玉娘语气肯定,“凡大争之世,诸国竞逐,弱肉强食,直至决出一位真正的雄主,扫平群雄,一统天下,方能重定秩序,开启太平!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逆!”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如今我遗忘之城能得享安宁,并非因为我们足够强大到令四方臣服,实乃侥幸!周边如杞国灭国,东山国正值内乱,无暇他顾;更远的强敌,或因山川阻隔,或因相互牵制,一时鞭长莫及。这才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可若有一天,东山国内乱平息,或被某个更强大的势力一口吞下呢?届时,兵锋直指梦晴关,我们还能安然偏居于此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那时,我们拥有的高产稻种、雪盐、仙果、乃至这桃花源,都将成为催命符,引来群狼噬咬!守是守不住的,唯有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让他们不敢觊觎,甚至……能参与到这‘大争’之中,方能真正守住我们拥有的一切!” 一番话语,如同惊雷,在李辰脑海中炸响! 一直以来,他潜意识里确实存着“种田发展、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思路,想着守好这片基业,让跟随自己的人过上好日子就行。 却从未站在整个天下大势的角度,去思考遗忘之城的最终命运! 玉娘的话,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乱世生存最残酷的真相——不进则退,不争则亡!你没有争霸天下之心,但拥有争霸天下之资,本身就是原罪! 李辰深吸一口气,池水的温热似乎都无法驱散他背后升起的一丝寒意。 他凝视着玉娘,沉声问道:“玉环,你这番见解,鞭辟入里,发人深省!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大能,现在何处?” 见李辰听进去了,玉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化为一丝复杂:“此人……如今隐居在曹国。” “曹国?”李辰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与玉娘那段不堪的过往紧密相连。 “是,曹国。”玉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此人学究天人,洞察世事,却因得罪权贵,不得已隐居避祸。妾身也是机缘巧合,听过其几次讲学,受益匪浅。夫君若想延请,恐怕……不易。” 李辰默然,将“曹国”和那位“大能”记在心里。玉娘今日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彻底惊醒了他安于现状的迷梦。 大争之世,无人可独善其身。 遗忘之城的道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仅仅止于“遗忘”。 看着怀中眼神明亮的玉娘,李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与紧迫感。 他低头,在玉娘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玉环,谢谢你。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第174章 韩庄问策 自那夜温泉池畔与玉娘一席深谈后,“大争之世”四个字便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李辰的心头,以往那种偏安一隅、埋头发展的思路被彻底打破,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宏图野望在胸中激荡、碰撞。 这股心潮难以平复,李辰便寻了个由头,带着新婚燕尔、容光焕发的韩梦雨,一同前往韩家庄探望韩擎老爷子。 韩夫人见到侄女与李辰联袂而来,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将两人迎入内堂。 拉着韩梦雨的手上下打量,只见少女眉眼间的青涩褪去不少,添了几分为人妇的娇媚风韵,脸颊红润,眼波流转间满是藏不住的幸福与满足,整个人如同被雨露充分滋养的鲜花,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好!好!瞧咱们梦雨这气色,多好!”韩夫人拍着韩梦雨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有人疼着,宠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精神劲!伯母也就放心了!” 韩梦雨被说得俏脸绯红,羞赧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含笑不语的李辰,心中甜丝丝的。 寒暄片刻,韩夫人看出李辰似有话要与韩擎商议,便体贴地拉着韩梦雨去后院看新开的菊花,将空间留给男人们。 厅堂内只剩下李辰与韩擎二人,气氛稍稍严肃了些。 李辰亲手为韩擎斟上一杯热茶,沉吟片刻,便将玉娘那番关于“大争之世”的论断,以及其中蕴含的危机与警示,原原本本地向韩擎道来。 “……老爷子,玉环此言,如暮鼓晨钟,惊醒了我这梦中人。”李辰语气沉重,“以往我只想着守好梦晴关,发展内政,让追随我的子民能安居乐业。却未曾想,在这等乱世,怀璧其罪,若无足以震慑四方的实力,再好的基业,也终将成为他人觊觎的肥肉。守,是守不住的。唯有顺势而为,乃至……争上一争,方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韩擎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李辰说完良久,老爷子才缓缓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玉娘……八夫人见识不凡啊。”韩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戳破了这乱世最残酷的真相。”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韩家庄的高墙,投向了远方烽烟四起的大地:“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兴衰起落太多了。今日你强,明日他盛,城头变幻大王旗。这天下大势,确实不会因我等的意愿而停滞不变。你不变,就会有更强的力量来迫使你变,甚至……直接将你碾碎。” 老爷子收回目光,凝视着李辰,语气变得凝重:“首领,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了。是老夫以往也有些……固步自封了。只想着守住韩家这一亩三分地,守住梦晴关,却忘了关外的世界早已是滔天巨浪。那么,如今你既已明悟,下一步,是打算去曹国寻访玉娘口中的那位大能,以求治国安邦、争雄天下之良策吗?” 李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寻访大能,延请贤士,确是当务之急。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曹国情况复杂,又与玉娘旧怨牵扯,贸然前往恐生变故。眼下,我们仍需苦练内功,加速遗忘之城自身实力的积累。水泥要量产,新军要练成,粮食要储备,商贸要拓展……唯有自身根基稳固,方有资格去图谋更远大的未来。” “不过,玉娘的话提醒了我,我们的眼光,不能再仅仅局限于这群山之中了。情报、外交、乃至……未来的战略方向,都需要提前布局。” 韩擎看着眼前这位愈发沉稳、目光深远的年轻城主,心中感慨万千。 从最初那个带着新奇点子、在桃花源挣扎求存的年轻人,到如今雄踞一方、开始思索天下大势的领袖,李辰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首领既有此雄心,我韩家,必倾力相助!”韩擎站起身,郑重拱手,“无论是练兵守城,还是将来……马踏山河,韩家儿郎,绝无二话!” “老爷子言重了。”李辰连忙扶住韩擎,“遗忘之城是我们的根本,韩家更是我倚重的臂膀。未来的路,还需我们携手同行。”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不少。 这时,韩夫人和韩梦雨也回到了前厅。 韩梦雨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好奇地问道:“夫君,伯父,你们在说什么争啊争的?是要和谁打仗吗?” 李辰看着她天真又带着一丝关切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要打仗,是在商量怎么让我们的家变得更安全,更强大,让谁都不敢来欺负我们。” 韩梦雨似懂非懂,但听到“家”和“安全”,便用力点了点头:“嗯!梦雨相信夫君一定能做到!” 望着依偎在李辰身边、满脸信赖的侄女,又看看意气风发、胸有沟壑的李辰,韩擎心中那点因局势严峻而产生的阴霾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怀大慰的期待。 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遗忘之城,或许真的能在眼前这位年轻首领的带领下,在这大争之世,闯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 第175章 巡边布恩 玉娘那番“大争之世”的论断,如同在李辰心中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他坐卧难安。 延请那位隐居曹国的大能固然重要,但当下最紧要的,是趁着周边势力无暇他顾的窗口期,尽快将遗忘之城自身的根基打得更加雄厚,将战略纵深向外拓展! 梦晴关虽险,但关墙之外,直至周边数十里范围内,那些原本属于杞国、如今因国灭而陷入权力真空的土地和零星村落,便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 将这些区域有效地控制、发展起来,就等于为遗忘之城加上了一道宽阔的“护城河”。 决心已定,李辰便不再犹豫。 这日清晨,带着如同影子般忠诚的残狗,以及一队二十人、由王犇亲自挑选的精悍护卫,轻装简从,悄然出了梦晴关,开始了对周边地区的实地考察。 马蹄踏过官道,离开了关前集市那略显喧嚣的区域,眼前的景象便逐渐荒凉起来。 田野多有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一些被焚毁废弃的村落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战乱的残酷。 流民三三两两,面黄肌瘦,如同惊弓之鸟,看到李辰这一行衣甲鲜明、气势不凡的队伍,大多惊慌地躲入路旁的树林或沟壑中。 “首领,这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差。”护卫队长看着眼前的荒芜,低声汇报,“自从杞国没了,东山国那几个王子只顾着互相攻打,根本没人管这些地方。有点力气的都跑远了,或者想法子进了咱们的城,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或是没什么门路的。” 李辰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他勒住马,走向一处冒着微弱炊烟的破败村落。 村落口,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人和孩子,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噗通跪下:“军……军爷……我们村里实在没什么油水了,求军爷开恩,给条活路吧……” 李辰连忙下马,亲手将老汉扶起,和颜悦色道:“老丈请起,我们不是来劫掠的军匪。我乃北面遗忘之城城主李辰,今日前来,是查看周边民生,看看有什么能帮衬大家的。” “遗忘之城?”老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变成难以置信的希冀,“就是……就是那个有饭吃,不收苛捐杂税的遗忘之城?” 显然,遗忘之城的名声,已经随着流民和商队,传播到了这些边缘地带。 “正是。”李辰肯定道,他环视着破败的村落和周围大片荒芜的田地,朗声道:“诸位乡亲!杞国已亡,如今这片土地成了无主之地,无人管辖,致使民生凋敝。我遗忘之城不忍见乡亲们受苦受难,愿担起此责!” 他目光扫过渐渐围拢过来的、面带菜色的村民,声音清晰而有力:“自今日起,以此地为中心,周边三十里内,皆受我遗忘之城庇护!我在此承诺:第一,免去尔等今年所有赋税!第二,开垦荒地者,所垦之地,前三年只需缴纳微薄田赋,地权归开垦者所有!第三,我城将派遣吏员,协助各村重建秩序,恢复生产,若有匪患,我城兵马必来清剿!第四,若有青壮愿入我城务工、参军,待遇从优,家属亦可优先迁入城中安置!” 四条政策,条条直指当前百姓最核心的生存需求——免税、授田、安全和出路! 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免除赋税?开荒给地?还派兵保护?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李……李城主,您……您说的可是真的?”那老汉激动得嘴唇哆嗦,老泪纵横。 “千真万确!”李辰郑重承诺,“我李辰言出必行!稍后便有吏员带着文书和救济粮过来,与各村订立契约!愿意留下的,就安心生产;想迁往我城的,也可登记,统一安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周边荒芜的村落间传开。 绝望中的人们,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不断有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跪地叩谢,询问详情。 李辰耐心地一一解答,并让护卫队帮忙维持秩序,登记造册。 残狗则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沉默地护卫在李辰身侧,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一路行去,李辰走访了数个类似的村落,宣布着同样的政策。 所见皆是民生多艰,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尽快整合周边、恢复生产的决心。 这些土地虽然荒芜,但底子不差,水利稍加修葺,便是良田。这些人口虽然困顿,但只要有希望,便能爆发出强大的生产力。 “光是免税和授田还不够。”李辰对护卫队长吩咐,“回去后立刻让张先生抽调人手,组建几个‘屯垦工作队’,带上粮种、农具,指导这些村民恢复生产。再让老胡派几个懂水利的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废弃的沟渠重新利用起来。” “是,首领!” 考察途中,李辰也留意着地形地貌。 发现了几处适合建立前哨警戒点的小型山丘,以及一条可以通往更远处、水流还算充沛的河流。 “这里,可以建一个烽火台。” “那条河,疏通一下,或许能用来灌溉下游更大片的荒地。” 一路走,一路规划,李辰脑海中,一张以遗忘之城为核心,向外辐射控制、发展的蓝图,逐渐清晰起来。 当夕阳西下,李辰带着队伍踏上归程时,身后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村落,已然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与希望。 许多村民自发地聚集在村口,目送着这支给他们带来生机的队伍远去。 残狗驱马靠近李辰,低声道:“主人,有人跟踪,从第三个村子就开始了,像是探子。” 第176章 百花寨走婚 李辰巡边布恩、宣布庇护周边村落并推行免税授田政策的举动。 对于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和濒临崩溃的村落而言,这无疑是天降甘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消息传开,无数人携家带口,向着遗忘之城的方向涌来,或是就地登记,等待着城中派来的吏员和救济。 也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庇护者”心怀感激。 在这片因权力真空而略显混乱的土地上,总有一些习惯了自由、乃至自成一体的小势力,对任何试图建立秩序的行为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这日,李辰带着队伍行至一处山清水秀的山谷外,发现此地土地肥沃,溪流潺潺,却少见人烟,只有几处明显荒废已久的田垄。 正疑惑间,残狗示意前方树林中有动静。护卫们立刻戒备起来。 不多时,一个背着柴捆、须发皆白的老樵夫,颤巍巍地从林中小道走了出来。 见到李辰这一行人马,老樵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躲回林子。 “老丈留步!”李辰连忙下马,和颜悦色地喊道,“我等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此地,见这山谷水土丰美,却为何人烟稀少?” 老樵夫见李辰态度温和,不似恶人,又看他们甲胄鲜明,不像是寻常匪寇,这才稍稍安心,放下柴捆,拱手道:“这位贵人有所不知,这落霞谷往前倒是个好地方,可如今……如今靠近百花寨的地界,寻常人不敢轻易在此久留啊。” “百花寨?”李辰闻言,与护卫队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这名字听着不像匪窝。 “老丈,这百花寨是何来历?为何大家不敢靠近?”李辰好奇地问道,示意护卫取些干粮和清水给老樵夫。 老樵夫感激地接过,叹了口气,在路旁石头上坐下,打开了话匣子:“贵人是从北边来的吧?难怪不知。这百花寨啊,就在前面那百花山里,是个……是个很特别的寨子。” 老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那寨子里,住的都是女人!一个男人都没有!” “全是女人?”护卫队长忍不住插嘴,“那她们如何延续香火?莫非是……抢掠男子?”他的手不由按上了刀柄。 “不不不!”老樵夫连连摆手,“军爷误会了!百花寨不抢不掠,她们……她们有自己的规矩。” 老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好奇又有点难以启齿的复杂神色:“她们寨子里,如今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当家,都叫花首领,据说长得跟仙女似的,但手段也厉害得很。寨子里的女人,都不嫁人,实行的是……是‘走婚’。” “走婚?”李辰眉头微挑,这个词汇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对,走婚。”老樵夫解释道,“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百花寨会在寨子外面的山坡上,举办一场‘采花节’。周边十里八乡,甚至更远地方的年轻后生,都可以去参加。到时候,寨子里的女人们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山坡上唱歌跳舞,相看那些后生。” 老人说得有些兴起,比划着:“要是哪个女人看上了某个后生,就会在自己屋外放下一个木梯子。被看上的后生,就可以顺着梯子爬进那女人的屋子……成就好事。” 护卫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和啧啧称奇声。 这习俗,对他们这些粗豪汉子来说,实在是闻所未闻。 老樵夫也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啊,天不亮,那后生就必须离开,绝不能等到天亮。而且,事后两不相欠,不能纠缠。如果女人怀了孕,生下来是女儿,就留在寨子里抚养;要是生了儿子……” “等孩子断了奶,就会派人悄悄送给孩子的父亲,或者放在寨子外面,让路过的行商、农户捡去抚养。寨子里,是只留女娃的。” 原来如此!李辰恍然。 这种独特的走婚制和生育选择,确保了百花寨作为一个纯女性社群的延续和稳定。 她们自给自足,与外界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有特定规则的联系,俨然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女儿国。 “所以啊,”老樵夫总结道,“这百花寨方圆几里,算是她们默认的地盘。她们平时也不扰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但也不太喜欢外人,尤其是官面上的人来管她们。用她们的话说,‘天高皇帝远’,她们过得自在。贵人您刚才说的那些政策,什么免税、授田、派官管理……怕是,怕是她们不会乐意接受哩。她们寨子自己能养活自己,觉得外人来管,就是无利不起早,没安好心。” 正说着,残狗忽然耳朵一动,低声道:“主人,林子里有人,盯了我们一会儿,跑了。身法很轻灵,像是女人。” 李辰目光一凝,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百花山。 第177章 迷迭香软筋散 从老樵夫口中得知百花寨的独特习俗与排外态度后,李辰对这处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女儿国更多了几分好奇与谨慎。 并未贸然派人进山接触,而是继续按照原计划,在周边村落推行安置政策,同时暗中留意着百花山的动静。 几日下来,政策推行颇为顺利,大量流民得到安置,荒田开始被重新开垦,几个重要的前哨点也已选定位置,只待水泥量产便可动工修建。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日午后,李辰带着残狗和护卫队,行至一片繁花似锦、溪流淙淙的山林。 此处位于百花山边缘,景致极佳,与不远处几个刚恢复生机的村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连日奔波,人困马乏,李辰便下令在此处稍作休整,饮马溪边。 “首领,这地方真不错,花儿香,水也甜!”一个年轻护卫掬起一捧溪水,痛快地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惬意地舒了口气。 其他人也纷纷下马,放松紧绷的神经。 残狗却依旧保持着警惕,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过于安静茂密的花丛树林。 李辰坐在一块溪边青石上,看着眼前潺潺流水和缤纷落英,心中思索着如何与百花寨那对姐妹首领沟通。 强行收编显然不行,容易激起剧烈反抗;放任不管,这毕竟是在自己规划的控制区内,终究是个隐患。 最好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共存方式…… 正思忖间,一阵极其馥郁、若有若无的花香,随着山风悄然飘来。 那香气初闻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一振,但多吸几口,却隐隐觉得头脑有些发沉,四肢泛起懒洋洋的酸软感。 “咦?这花香……有点怪……”刚才喝水的年轻护卫揉了揉太阳穴,晃了晃脑袋。 “不好!”残狗脸色骤变,厉声喝道:“闭气!这花香有问题!” 然而,为时已晚。 几个最先放松警惕、吸入较多花香的护卫已经脚步踉跄,眼神迷离。 紧接着,包括护卫队长在内,其余人也相继感到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如同被瞬间抽空,手中的兵器“哐当”掉在地上,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李辰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诡异的乏力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视野迅速模糊,最终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残狗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对危险的直觉,强撑着没有立刻倒下,但身体也已摇摇欲坠。 他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从溪流上游、那片最茂密的花丛后,转出两道窈窕的身影。 那是两个身着彩衣、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个眼神灵动狡黠,嘴角噙着一抹顽皮的笑意;另一个则神色清冷,眸光沉静,宛如空谷幽兰。 两人站在一起,如同一对并蒂莲花,美丽却带着刺。 “姐姐,你看,全倒啦!”眼神灵动的那个拍手笑道,声音如同出谷黄莺,“都说这北边来的什么城主有多厉害,还不是着了我们的道!” 被称作姐姐的清冷少女目光扫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众人,最后落在依旧强撑着站立、眼神凶狠如受伤孤狼的残狗身上,微微蹙了蹙秀眉:“这人倒是好强的意志,迷迭香混了软筋散,竟还能站着。” “再强也得倒!”妹妹嘻嘻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一种人类听觉几乎难以捕捉的细微音波扩散开来。 残狗只觉得脑中如同被针扎般剧痛,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消散,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见到所有人都已倒下,姐妹二人才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 妹妹蹲在李辰身边,伸出纤纤玉指,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姐姐,这就是那个李辰?看起来也没什么三头六臂嘛,比去年采花节上那些歪瓜裂枣倒是强多了。” 姐姐也俯身仔细打量了一下李辰,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人面相……倒不似奸恶之徒。只是,他一来就到处划地盘,搞什么免税授田,分明是想把我们百花寨也纳入囊中,其心可诛。” “管他呢!反正现在落在我们手里了!”妹妹站起身,叉着腰,得意洋洋,“先把他们弄回寨子里去!好好审问审问,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要是敢打我们百花寨的主意,哼!”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配上那娇俏的容颜,显得格外反差。 姐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将他们带回去,小心看管。通知寨中姐妹,加强戒备,以防对方还有后续人马。” 随着姐姐一声令下,从四周树林中又钻出十几名身手矫健、手持简易弓箭和绳网的百花寨女子。 她们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李辰、残狗及众护卫用粗绳捆好,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担架,如同搬运猎物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茂密的山林,向着百花山深处而去。 溪边只剩下来回踱步的马匹,以及那依旧弥漫的、带着诡异甜香的花香。 第178章 花倾月、花弄影 李辰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恢复意识,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绵软无力,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面袋,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紧随而至的,是后颈处传来的隐隐酸痛。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颇为宽敞的木屋。 屋子的构造与寻常山民居所不同,更显精巧雅致。 墙壁和梁柱用的是打磨光滑的原木,透着自然的纹理。 窗棂上雕刻着简单的花草图案,窗外隐约可见苍翠的山色和繁茂的花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花草的清新香气,与他昏迷前闻到的诡异甜香截然不同。 李辰发现自己被结实的麻绳捆绑在一张坚实的木椅上,绳索勒得并不紧,似乎只是为了限制行动,并无意造成伤害。 他尝试运转力,却发现那股诡异的乏力感依旧存在,显然药效还未完全过去。 环顾四周,残狗和护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屋角,同样被捆绑着,尚在昏迷之中,呼吸平稳,看来性命无虞。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两道窈窕的身影先后走了进来,正是那对容貌绝美、气质迥异的双胞胎姐妹。 “哟,醒啦?”眼神灵动狡黠的妹妹蹦跳着凑到李辰面前,弯下腰,几乎将脸贴到李辰面前,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还挺能扛嘛,比你的那些手下醒得都早!” 如此近的距离,李辰能清晰地看到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和长长的睫毛,她身上带着一股野兰花般的清新气息。 “弄影,不得无礼。”身后,那位神色清冷的姐姐轻声斥责了一句,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悦耳却带着疏离感。 名叫花弄影的妹妹吐了吐舌头,直起身,却依旧围着李辰转圈打量,嘴里还啧啧有声:“姐姐,你看他,长得还挺周正,比我们寨子外面那些男人看着顺眼多了。就是不知道胆子怎么样,别是个银样镴枪头,一吓就尿裤子了。” 李辰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觉得这少女率真得有些可爱。 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无力感,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明显是主事者的姐姐,开口道:“二位姑娘,用这种方式将在下‘请’来,不知所为何事?若是李辰有何处冒犯,还望明示。” 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度。 姐姐清冷的眸光落在李辰脸上,仔细审视着,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便是北面那座遗忘之城的城主,李辰?” “正是在下。”李辰坦然承认。 “我是花倾月,这是舍妹花弄影。”姐姐简单地介绍了自己,随即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质问,“李城主,你不在你的城中享福,为何带兵在我百花寨地界四处活动,还宣扬什么免税授田,划分管辖?莫非是想将我百花寨这数百姐妹,也纳入你的治下,任你驱策?” 花弄影在一旁叉着腰,帮腔道:“就是!我们百花寨自给自足,过得逍遥自在,不需要什么城主来管!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跑来管我们,肯定是没安好心!” 李辰看着这对一个冷静质问、一个娇蛮直斥的姐妹花,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大致明白了她们的顾虑。 努力坐直了些身体,正色道:“花倾月姑娘,花弄影姑娘,我想二位可能有所误会。李辰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征服或管辖谁。”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如今天下大乱,杞国新灭,东山国内斗不休,周边已成权力真空,盗匪丛生,民生凋敝。我遗忘之城虽力薄,但既居于此,便不忍见周边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推行新政,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实乃为了给这乱世中的无辜之人,寻一条活路,觅一方安宁。” 花倾月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眸子注视着李辰,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花弄影却撇撇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用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然后再把我们一口吞掉?” 李辰摇了摇头:“花姑娘,遗忘之城与百花寨,本是近邻。我李辰行事,向来信奉互利共赢。我对百花寨绝无恶意,更无意破坏贵寨延续多年的习俗与传统。我所求者,不过是周边区域的稳定与安宁。若百花寨愿意,我们可以成为友邻,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若贵寨坚持独善其身,只要不主动与我为敌,不危害我安置的百姓,李辰也绝不来犯。” 语气诚恳,条理清晰,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善意,也划清了底线。 花倾月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在权衡利弊。 妹妹花弄影则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李辰,脸上的敌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姐姐,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哎。”花弄影凑到花倾月耳边,小声嘀咕,“而且他长得不错,说话也不讨厌,比那些只会流口水的蠢男人强多了。” 花倾月瞪了妹妹一眼,示意她闭嘴。 她重新看向李辰,清冷的声音放缓了些许:“李城主的话,我暂且记下。不过,空口无凭。你与你的部下,需在寨中暂留几日。待我查清你所言非虚,再行定夺。”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喂!你就好好待着吧!我们寨子里好吃的多着呢,饿不着你!”花弄影冲着李辰做了个鬼脸,也蹦蹦跳跳地跟着姐姐出去了,临走前还好奇地回头又看了李辰一眼。 木门再次关上,屋内恢复了安静。 李辰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虽然成了“阶下囚”,但初步的沟通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这对双胞胎姐妹,姐姐理智冷静,妹妹率真活泼,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只要处理得当,化敌为友,甚至将百花寨这股独特的力量争取过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自己失踪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回城中了。 柳如烟、玉娘她们,此刻定然心急如焚了吧? 第179章 双姝动春心 花倾月与花弄影这对姐妹花刚走出关押李辰的木屋,一位身着素色麻衣、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便拄着藤杖,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忧色。 这是寨中的三婆婆,算是看着姐妹俩长大的长辈,在寨中颇有威望。 “月丫头,影丫头!你们……你们真是闯下大祸了!”三婆婆压低了声音,语气焦急,扯着花倾月的衣袖,“那李辰是什么人?那是北面遗忘之城的城主!手底下管着上万人口,兵强马壮!我听说他们那城墙修得比山还高,连东山国的兵马都打不进去!你们怎么敢把他给绑了来?” 花弄影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辫子:“三婆婆,怕什么呀!是他先跑到我们的地界上指手画脚的!再说了,他现在人在我们手里,还能翻了天不成?” “糊涂!”三婆婆急得跺脚,“你们绑了他一时,能绑他一世吗?他那些手下发现城主不见了,能不着急?万一发兵来攻打我们寨子,我们这几百个女人,怎么挡得住?到时候刀兵一起,咱们这传承了这么多年的百花寨,可就毁在你们手里了!” 花倾月沉默着,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她并非完全没有顾虑。 三婆婆苦口婆心地劝道:“听婆婆一句劝,赶紧把人好生送回去,赔个礼道个歉,就说是一场误会。咱们百花寨过自己的清净日子,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未必会来为难我们。这才是保全之道啊!” 花弄影还想反驳,却被花倾月抬手制止了。 姐姐深吸一口气,对三婆婆道:“婆婆,您的顾虑,倾月明白。此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将寨子置于险地的。您先回去休息吧。” 见花倾月语气坚决,三婆婆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摇着头走了。 待三婆婆走远,花弄影立刻凑到姐姐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姐姐,你真打算放了他啊?我觉得……我觉得他挺好的呀。” 花倾月瞥了妹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间关押着李辰的木屋方向,清冷的眸底深处,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去年春天的采花节,她们姐妹二人第一次到了可以放下木梯、迎接男子的年纪。 寨子外面的山坡上人声鼎沸,来自周边各处的年轻男子使出浑身解数,希望能得到这对并蒂仙花的青睐。 然姐妹俩看了一圈,那些男子不是粗鄙无文,就是油滑轻浮,要么就是唯唯诺诺,竟无一人能入她们的眼。 最终,姐妹二人的木梯,在整个采花节期间,都未曾为任何人放下。 按照寨规,她们今年还可以再等一次采花节。 可万一……万一明年依旧遇不到合心意的呢? 难道真要随便找个男人,完成延续血脉的任务? 一想到那些庸俗的面孔可能爬上自己的绣楼,姐妹二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抗拒。 而此刻,这个被她们“请”回来的李辰,却像是一道与众不同的光,照进了她们原本有些迷茫的心湖。 他年轻,却沉稳持重,身陷囹圄却不卑不亢。 他是一城之主,言谈间却并无盛气凌人,反而透着对百姓的怜悯与担当。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与她们见过的那些充满欲望或畏惧的男人截然不同。 尤其是他解释来意时的那份诚恳与条理,更是让花倾月觉得,此人并非妄人。 “姐姐……”花弄影见姐姐不说话,摇晃着她的手臂,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也低了下来,“你……你也觉得他不错,对不对?反正……反正他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而且,寨规只说采花节,又没说平时不能……不能留男人……” 这话说得大胆又带着少女的羞涩,花倾月听得心头一跳,白皙的脸颊也微微发热。 她瞪了妹妹一眼,语气却不如以往那般坚决:“休得胡言!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一个念头却如同藤蔓,在两个少女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最终,花倾月似是下定了决心,对守在外面的两名寨中女子吩咐道:“去,将那位李城主……请到我们的绣楼去。记住,是‘请’,不得无礼。” “绣楼?”那两名女子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绣楼是寨中未嫁女子居住的阁楼,尤其是首领的绣楼,更是寨中禁地,从未有男子踏足过。 “姐姐!”花弄影惊喜地叫出声,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花倾月没有理会妹妹的雀跃,只是补充了一句:“将他与其他人分开。另外,给他准备些清淡的饮食和清水,再送些解乏的草药过去。” “是,大首领。”两名女子虽感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当李辰被两名百花寨女子“客气”地请出木屋,穿过一片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和花田,走向寨子深处那座最为精致、爬满藤萝的二层绣楼时,心中充满了诧异与不解。 这待遇转变,似乎有点快?而且,这方向……怎么看也不像是牢房啊? 押送他的女子在一楼厅堂停下,示意李辰自己上去。 带着满腹疑窦,李辰踏上了那散发着淡淡木质清香的楼梯。 楼上的景象更是让他一愣。 这里布置得清新雅致,临窗摆放着绣架,墙上挂着竹笛,空气中弥漫着与花倾月、花弄影身上相似的淡淡花香。这里分明是女子的闺房! 而此刻,那对容貌倾城的双胞胎姐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个故作镇定地摆弄着手中的一支兰花,一个则眨着大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脸上带着狡黠又期待的笑容。 李辰站在楼梯口,看着这诡异又暧昧的场景,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对百花寨的姐妹花,究竟想做什么? 第180章 爬绣楼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遗忘之城华灯初上,内院却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沉寂中。 按照惯例,李辰若外出巡边,如果遇到有事,无论多晚都会派人传回消息。 可今日,眼看天色已彻底黑透,非但不见人影,连只言片语都未曾传回。 大夫人柳如烟身怀六甲,早已歇下,如今内院事务多由八夫人玉娘统筹。 玉娘坐在议事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凤目中没了平日的慵懒妩媚,只剩下一片沉凝。 下方,韩韬、韩略兄弟,王犇,张启明等核心人物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焦灼。 “不对劲。”玉娘声音清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夫君行事向来稳妥,绝不会无故失联至今。王犇,派出去接应的人还没消息吗?” 王犇眉头紧锁,抱拳道:“回八夫人,已派了三波快马沿着今日首领巡行的路线去寻找,最后传回的消息是……首领的队伍午后曾在百花山附近的落霞谷休整,之后……便再无音讯。” “百花山?”韩略闻言,脸色猛地一变,“那地方靠近百花寨!我早年间听人提起过,那寨子邪性得很,全是女人,不与外人来往,还用些下三滥的迷香手段!” “百花寨?”玉娘凤目一寒,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势,“立刻加派人手!重点搜查百花山区域!韩韬将军,请你立刻点齐五百精锐,随时准备出发!王犇,你的人散出去,封锁所有通往百花山的路口,许进不许出!张先生,城内防务交由你暂管,启动应急章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一连串命令如同冰珠砸落,清晰果断。 众人凛然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整个遗忘之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夜色中悄然运转起来,一股肃杀紧张的气氛开始弥漫。 玉娘走到窗边,望着城外漆黑的山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夫君,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与此同时,百花寨深处,那栋精致的绣楼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辰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这对在红烛映照下更显娇艳动人的姐妹花,一时间有些恍惚。 房间内红烛高燃,暖色的光晕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柔光。 空气中弥漫着精心调配过的馥郁花香,与姐妹二人身上传来的处子幽香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却又撩人心魄的网。 花倾月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平日里清冷的面容在烛光下柔和了许多,宛如月下初绽的玉兰,她端坐在软榻边,微微垂着眼睑,长睫轻颤,白皙的耳垂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花弄影则大胆得多,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如同夜色中跳跃的火焰。 她站起身,走到李辰面前,仰起那张明媚娇俏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羞涩与毫不掩饰的好奇,脆生生地问道:“喂,李城主,你知不知道,在我们百花寨,一个男人……爬上女人的绣楼,意味着什么?” 李辰脑海中闪过老樵夫的话——“要是哪个女人看上了某个后生,就会在自己屋外放下一个木梯子。被看上的后生,就可以顺着梯子爬进那女人的屋子……成就好事。” 原来如此! 这对姐妹,竟是打着这个主意! 她们这是要……“采花”? 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李辰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放松了下来,心中甚至涌起一丝荒诞又好笑的情绪。 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双胞胎姐妹,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热情似火,容貌皆是倾城之姿,气质却又迥然不同,如同并蒂双生的绝世名花,各有风韵,动人心魄。 被这样一对绝色姐妹花如此“算计”,似乎……也不算太亏? 这百花寨的“采花”风俗,仔细想想,好像……还挺不错的? 这个念头一出,连李辰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看着烛光下姐妹二人那含羞带怯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燥热感却悄然自小腹升起。 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家中虽有娇妻美妾,但面对如此主动、如此特别的一对姐妹花,要说完全不动心,那也是假的。 李辰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在花倾月和花弄影身上流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哦?意味着什么?莫非……是请在下上来赏月谈心?” 花弄影见他非但不害怕,反而出言调笑,俏脸更红,嗔怪地跺了跺脚:“你少装糊涂!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她性子直率,虽然大胆,但真要说出口,还是羞得不行。 花倾月也抬起头,清冷的眸光与李辰对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城主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姐妹二人……并非轻浮女子。只是……寨规如此,我二人……亦有心仪之意。” 这话几乎等同于表白了。 李辰看着花倾月那强装镇定却难掩羞涩的模样,再看看旁边一脸“你快答应”表情的花弄影,心中那点抗拒早已烟消云散。 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姐妹二人,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带着一股压迫性的男性气息。 他微微一笑,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二位姑娘天姿国色,李某亦是凡夫俗子,岂能不动心?只是……如此良辰美景,若只是遵循寨规,未免太过无趣。不如……我们换个方式,慢慢了解?” 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花倾月颊边的一缕秀发,动作温柔而带着挑逗。 花倾月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花 弄影则眼睛一亮,兴奋地看着姐姐和李辰。 绣楼之内,红烛摇曳,春意暗生。 第181章 残狗坏了好事 绣楼之内,红烛摇曳,香气氤氲。 李辰既然明白了这对姐妹花的意图,又确实被她们迥异却同样动人的风姿所吸引,便也不再端着那城主的架子。 在男女之事上,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穿越者,尤其是在与玉娘那等精通理论又敢于实践的尤物圆房之后,更是解锁了不少新知识,深谙如何撩拨与掌控节奏。 李辰先是执起花倾月微凉的玉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那双清冷中带着慌乱的眼眸,低声道:“倾月姑娘似月下寒梅,清雅高洁,令人不敢亵渎,却又忍不住想探寻那冰雪覆盖下的暖香。” 花倾月何曾经历过这等温柔又直白的撩拨,只觉得被他触碰的肌肤如同过电般酥麻,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想要抽回手,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只能偏过头,耳根红得剔透,声若蚊蚋:“你……你胡说些什么……” 另一边,李辰也没冷落花弄影。 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花弄影那带着婴儿肥的粉嫩脸颊,笑道:“弄影姑娘则如盛夏蔷薇,明媚鲜活,娇艳欲滴,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想要采撷。” 花弄影性子活泼大胆,被他这般亲昵对待,虽然也羞,但更多的是一种新奇与兴奋,她咯咯笑道:“那你倒是采呀!光说不练!”语气娇憨,带着挑衅。 李辰哈哈一笑,手上稍稍用力,便将花弄影也拉近了些。 左拥右抱,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两种不同的处子幽香,李辰只觉得心猿意马,那股燥热感愈发强烈。 低下头,先是靠近花倾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感受到怀中娇躯的微微颤栗。 随即又转向花弄影,在那娇艳欲滴的唇瓣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呀!”花弄影轻呼一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不可思议,随即又化为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花倾月则完全软倒在他臂弯里,呼吸急促,清冷的伪装彻底瓦解,只剩下少女面对情动时的无措与迷离。 气氛已然烘托到了极致,水到渠成。 李辰手臂用力,将姐妹二人轻轻带向那张铺着锦被的软榻。 姐妹俩半推半就,意乱情迷。 李辰喉结滚动,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关键动作,将这朵并蒂莲花彻底采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绣楼的窗户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道黑影如同矫健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来人正是残狗!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挣脱了束缚,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这首领的绣楼之下! 此刻的残狗,眼神锐利如鹰,手中赫然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短弓,弓弦上搭着两支利箭,箭尖寒光闪烁,直指榻上衣衫不整、花容失色的姐妹花! “啊——!”花倾月和花弄影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抓过散落的衣物遮住身体,缩到了床角,吓得瑟瑟发抖。 方才的旖旎春光瞬间被凛冽的杀意取代。 李辰正到了兴头上,被人如此打断,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想也没想就脱口骂道:“残狗!你特么的干嘛?!老子在采花你没看到吗?!滚出去!” 他知道残狗是循着踪迹来救他的,但显然误会了眼前这“激烈”的场景。 残狗看到的是自家首领衣衫半解(其实已经脱得差不多了),而那两个女人则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也确实被他的突然出现和利箭吓到了)。 他脑中闪过之前吸入的诡异迷香,以及寨中女子善于用蛊用毒的传闻,立刻自行补全了“真相”——首领定然是还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正在被这两个妖女强行采补! “主人!得罪了!”残狗低吼一声,根本不给李辰解释的机会,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欺近榻前。 他左手短弓一挥,格开李辰下意识挡来的手臂,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揪住李辰的胳膊,腰腹发力,竟生生将只穿着亵裤的李辰从软榻上扛了起来! “我靠!残狗你疯了!放我下来!”李辰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可他一身力气在之前的迷药和刚才的“前戏”中消耗了不少,加之残狗力大无比,竟一时挣脱不开。 残狗目光一扫,见首领几乎赤条条,这样扛出去实在不雅,也容易受凉。 他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榻上那床绣着百花的锦被,胡乱将李辰一裹,如同包裹一个巨大的蚕茧,只露出个脑袋,随即再次将人扛上肩头。 说来也怪,这残狗自打来到桃花源,那条原本有些瘸的腿,经过婉娘精心调理,辅以温泉药浴,如今已恢复得与常人差不多。 而且,自从娶了那个路上救下的带孩妇人,成了家,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发生了蜕变,原本的阴郁孤戾消散大半,多了份沉稳,这身体素质也更上一层楼。 此刻,他扛着被裹成粽子的李辰,脚下却如同生了风一般,几步便冲到窗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混蛋!放开我夫君\/我们看上的男人!”花倾月和花弄影见状,又急又气,也顾不得害怕了,抓着衣服冲到窗边,却只见残狗扛着那个“大被卷”,在月色下几个兔起鹘落,便已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绣楼内,只剩下一地狼藉,两个衣衫不整、目瞪口呆的绝色少女,以及那依旧摇曳的红烛,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戛然而止的“采花”闹剧。 花弄影气得跺脚,指着窗外残狗消失的方向,语无伦次:“他……他……那个瘸子!他怎么能这样!把我们的男人抢走了!” 花倾月也是咬着嘴唇,清冷的脸上满是懊恼与羞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李辰……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而被残狗扛在肩上,在林中飞速穿梭的李辰,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颠簸,看着越来越远的百花寨灯火,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残狗!我命令你放我下来!” “你特么坏我好事!” “那是对双胞胎!绝世美女啊!” “老子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残狗充耳不闻,只是将肩上的“被卷”扛得更稳,脚下速度更快,一心只想尽快将“神志不清”的主人带回安全之地。 第182章 三婆婆赔罪 残狗扛着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李辰,在山林中健步如飞。 那床百花锦被在月色下格外显眼,如同一个巨大的、移动的花苞。 李辰的骂声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内心的郁闷简直要凝成实质。 刚冲出百花寨外围的密林没多久,前方山道拐角处骤然亮起一片晃动的火把光芒,伴随着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人影憧憧,怕是有数百之众,当先几骑更是迅捷如风。 “前面什么人?站住!”一声厉喝传来,带着军旅特有的肃杀之气,正是韩韬的声音。 残狗脚步一顿,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仍保持着戒备姿态,将肩上的“被卷”小心放下,自己则横移半步,挡在李辰身前。 火把光芒迅速逼近,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韩韬、韩略兄弟一马当先,身后是精锐的韩家部曲。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簇拥在中央的那匹枣红马上的身影——八夫人玉娘。 她并未披甲,只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一件狐裘披风,凤目在火把映照下锐利如刀,先是飞快地扫过残狗和他身后那个只露出个脑袋、脸色铁青的李辰,又警惕地望向百花寨的方向。 “夫君?”玉娘驱马上前,目光落在李辰那古怪的造型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戏谑又了然的弧度,“哟,我们李城主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月夜裹被游山林?还是说……在百花寨里,被人给‘采’了?” 她刻意加重了“采”字,语气中的调侃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举着火把的兵士们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肩膀耸动,韩略更是直接扭过头,发出压抑的“噗嗤”声。 李辰本就一肚子火,被玉娘这么一调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声音闷闷地从被卷里传出:“采什么采!还没采成呢!好事全让残狗这个二货给搅和了!” 他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十足的懊恼。 话音一落,连韩韬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周围压抑的笑声更明显了。 玉娘闻言,凤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辰:“哦?听这意思……夫君是觉得可惜?还想回去继续把这场‘花’给采完?” “我……”李辰被她噎得一滞,看到周围那么多双耳朵竖着,老脸也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胡说什么!本城主是那种人吗?今天这事,纯属误会!谁也不许往外传!听见没有!” 兵士们轰然应诺,只是那眼神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玉娘轻笑一声,也不再穷追猛打,对身旁一名身材与李辰相仿的护卫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城主‘衣不蔽体’吗?把你的外衣脱下来给城主换上。” 那护卫连忙应是,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军士外袍和裤子(里面还有衬裤),恭敬地递上前。 残狗这才解开锦被,李辰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略显宽大的军服,虽然不甚合身,总算摆脱了那尴尬的“被卷”状态。 只是想到那对到嘴又飞了的并蒂莲花,心里依旧像猫抓一样痒痒。 就在这时,百花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寨门打开,火把通明,只见以三婆婆为首,几十名百花寨的女子押着之前被迷晕捆绑的护卫们走了出来。 那些护卫虽然有些狼狈,但看起来并未受到虐待。 三婆婆远远看到这边阵仗,尤其是被众人簇拥、已换上军服的李辰,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她快步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就深深鞠躬,声音带着惶恐与恳切:“老身百花寨三婆,拜见李城主,拜见夫人!寨中两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冲撞了城主虎威,实在是罪该万死!老身在这里给城主、夫人磕头赔罪了!” 说着,竟真的要跪下去。 李辰虽然对那对姐妹“强掳”自己有点意见,但对这位明事理的老婆婆并无恶感,连忙虚扶一下:“老人家不必如此,快快请起。此事……说来也有些误会。” 三婆婆却不敢怠慢,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连声道:“城主宽宏大量!都是老身管教无方,让那两个无法无天的丫头闯下如此大祸!城主放心,回头老身一定狠狠责罚她们!改日,老身再亲自带着她们,备上厚礼,登门向城主和夫人负荆请罪!只求城主看在寨中皆是妇孺,生存不易的份上,高抬贵手,莫要……莫要发兵啊……” 她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怕李辰一怒之下,真个发兵平了百花寨。 李辰看着诚惶诚恐的三婆婆,又想起绣楼中那对姐妹花一个清冷含羞、一个娇蛮大胆的模样,心中那点不快也散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好笑。 “老人家言重了。本城主说过,对百花寨并无恶意。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至于登门赔罪……”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也不必太过苛责两位姑娘,她们……年纪尚小,不懂事嘛。” 说“年纪尚小,不懂事”时,李辰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姐妹二人衣衫半解、肌肤赛雪的画面,心里暗自嘀咕:小什么小,脱了衣服看,那身段规模,可比有些生过孩子的妇人都要圆润,勾人得很…… 玉娘在一旁将李辰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不由暗自好笑,却也并不点破。 三婆婆见李辰确实没有追究的意思,这才千恩万谢地带着人退回寨中,并释放了所有被扣押的护卫。 回城的路上,李辰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百花山,心中竟隐隐有些期待起那“登门赔罪”来。 而玉娘则策马与他并行,偶尔瞥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第183章 如何收姐妹花 回到桃花源时,已是后半夜。 内院诸人得了李辰平安归来的消息,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 柳如烟身子重,早已被婉娘劝着歇下,其余几位夫人倒是都还等着,见李辰虽然有些狼狈但全须全尾地回来,也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询问。 李辰含糊应付了几句,只说是一场误会,已妥善解决。 玉娘却看出了夫君眉宇间那一丝未尽之意,以及残狗那欲言又止、偶尔瞥向李辰的古怪眼神。 她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对众人笑道:“好了好了,夫君折腾了一夜,定是乏了。都散了吧,让夫君好生歇息。” 待众人散去,玉娘亲自侍候李辰沐浴。 温热的泉水滑过肌肤,洗去山林夜行的尘土与疲惫,也缓和了李辰心中那点未得逞的燥郁。 玉娘挽起衣袖,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藕臂,拿着柔软的布巾,细细为他擦背,动作温柔,与平日里处理事务时的泼辣精明判若两人。 “说吧,我的好城主,”玉娘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慵懒,带着一丝促狭,“在百花寨那‘女儿国’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好事’?竟让我们残狗都急得扛着被子就跑?” 李辰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八夫人,加上在温泉中身心放松,便也不再隐瞒,将如何被迷香放倒,如何被“请”进绣楼,那对双胞胎姐妹如何表明“采花”意图,以及自己如何被残狗“救”出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到被残狗打断好事、裹着被子扛出来的窘状时,饶是李辰脸皮不薄,也不禁有些讪讪。 玉娘听得先是掩嘴轻笑,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伏在池边,好半晌才喘过气来:“哎哟……我的夫君……你这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差点就做了风流鬼!还是被自己人给‘救’了场的风流鬼!” 李辰没好气地掬起一捧水泼向她:“还笑!差点就成了!那对姐妹花,啧啧,真真是绝色,一个冷一个热,并蒂双生,各擅胜场……” 玉娘躲开水花,凤目流转,斜睨着他:“怎么?听这口气,夫君是遗憾得很?心心念念还想再续前缘?” “咳咳,”李辰干咳两声,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不是在陈述事实嘛。不过那百花寨,确实有些门道。全寨女子,自成一系,手段也奇特,那迷香防不胜防。” 见李辰转移话题,玉娘也不再穷追猛打调笑。 她收敛了笑容,拿起布巾继续为李辰擦拭,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夫君,玩笑归玩笑。依我看,这百花寨,倒是个意外的发现,若是运用得当,说不定能成为我遗忘之城的一大助力,甚至是一步奇招。” “哦?”李辰闻言,转过身,看向玉娘,“怎么说?” 玉娘一边思忖,一边缓缓道:“夫君你想,百花寨数百女子,能在乱世中独居一山,传承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那点迷香和与世无争。她们必然有自己独特的生存之道,或许精通草药、毒物,或许擅长山林潜行、情报打探,甚至可能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技。这样一股力量,若能为我所用,无论是用于特种作战、情报收集,还是医疗毒理,都价值非凡。” 李辰眼睛一亮,玉娘的分析确实切中要害。 之前他只顾着欣赏美色,倒没往深处想。 “但是,”玉娘话锋一转,凤目中闪过一丝精芒,“这样的山寨势力,尤其是女子为主、习俗独特、向来不服管教的,想要收服,绝非易事。硬来,她们宁死不屈,还会结下死仇;怀柔,她们可能觉得你好欺负,蹬鼻子上脸。” “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李辰虚心请教。在权衡人心、拿捏分寸上,玉娘的经验确实比他丰富。 玉娘将布巾搭在池边,双手撑在池沿,靠近李辰,吐气如兰:“依妾身看,对付这样的刺头,需得刚柔并济,软硬兼施。既要让她们吃到‘苦头’,知道我们的厉害,绝不是她们能随意拿捏算计的;又要让她们尝到‘甜头’,看到归附我们的好处,远胜过她们在山中自生自灭。” “具体呢?”李辰追问。 “这‘苦头’嘛,”玉娘微微一笑,“今日夫君被‘请’去,虽是一场闹剧,但也算让她们知道了,我们遗忘之城不是好惹的,她们那点手段,我们并非无法破解。残狗能悄无声息摸上绣楼,便是明证。回头等她们来‘赔罪’时,夫君不妨端一端架子,让那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妹,好好紧张一番。也让寨中老人明白,得罪我们的后果。” “那‘甜头’呢?” “甜头就更简单了。”玉娘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她们寨子再自给自足,终究困守一山,物资有限,尤其缺盐、铁、布匹等硬通货。我们可以通过贸易,向她们提供这些必需品,换取她们的草药、皮毛、或者……某些特殊服务。让她们的生活因为与我们交往而变得更好。更重要的是,给予她们‘安全’的承诺。” “告诉她们,只要真心归附,遵守我城法令,百花寨依然是百花寨,习俗可以保留,我们绝不强迫她们嫁人。并且,我遗忘之城的兵锋,将永远是她们的后盾,任何外敌想要欺凌她们,都得先问过我们的梦晴关!这样一来,她们既保住了独立性和传统,又获得了实实在在的保护和利益,何乐而不为?” 李辰听得连连点头,玉娘这番谋划,可谓深谙人心,既打又拉,分寸拿捏得极好。 忍不住伸手将玉娘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就按夫人说的办!那对姐妹花……咳,那百花寨,就交给夫人先周旋着。” 玉娘被他搂在怀里,感受着温泉的暖意和夫君身上传来的雄浑气息,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红晕,却不忘娇嗔地戳了戳他的胸膛:“夫君怕不是想让我去周旋,你自己好找机会再去‘采花’吧?” “哪能呢!”李辰义正辞严,“一切以大局为重!夫人可要替我把好关!” 夫妻二人在温泉中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水温渐凉,才起身更衣。 躺在舒适柔软的床榻上,李辰望着帐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花倾月清冷的眼眸和花弄影娇艳的笑靥。 玉娘说的对,这对姐妹花,或许真能成为遗忘之城手中一朵带刺却有用的“娇花”。 只是,想要驯服这朵野性难驯的并蒂莲,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少不了更多的“碰撞”与“交流”呢。 李辰想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第184章 连保制度 百花寨风波过去没几日,遗忘之城内外便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与秩序。 这场有惊无险的插曲,反倒让城中管理层更加意识到整合周边、建立有效管控制度的重要性。 这一日清晨,梦晴关外的临时集市比往日更加热闹。 随着周边村落被陆续纳入遗忘之城的“庇护圈”,大量新登记的流民和原本散居的百姓汇聚于此,其中不少人都想进入关内,或是务工,或是交易,甚至想碰碰运气,看能否在城中寻个长久落脚之处。 关门前,十几名身着统一皮甲、手持长矛的守卫正严格查验着每一支想要入关的队伍。 与以往简单盘查不同,如今想要踏入梦晴关,必须出示一种特制的竹制“通行证”。 一个衣衫褴褛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年轻汉子被拦了下来,他焦急地对守卫说:“军爷,小的真是从南边王家村来的,听说城里纺织坊招工,想来讨个活计!您就行行好,让小的进去吧!” 守卫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通行证。” “通……通行证?小的没有啊!”年轻汉子愣住了。 “没有通行证,不能入关。”守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想要通行证,需得有你原籍村落的里正或甲长作保,或者,有已在城中落户、持有‘民籍’的人为你担保。担保人需在官府登记画押,言明若你入城后作奸犯科、滋扰生事,或来历不明,担保人需负连带责任,轻则罚款、劳役,重则剥夺担保资格,甚至逐出城池。” 年轻汉子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么严?” 旁边一个推着小车、看起来像是常往来贸易的小贩笑道:“兄弟,新来的吧?这叫‘连保制’!咱们李城主定的规矩。你想啊,现在想进遗忘之城的人海了去了,要是没个约束,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去,那城里还能有现在的安宁?前阵子不就有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想在城外打探消息,结果连个肯给他们担保的人都找不着,只能在城外干瞪眼!” 另一个正在接受查验、出示了通行证的老农也插话道:“是这么个理儿!老汉我能给我侄子担保,那是因为知根知底,知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要是来个不清不楚的,谁敢担保?出了事,自己也得跟着倒霉!这法子好啊,筛掉那些心思不正的,留下的都是真想好好过日子的。” 年轻汉子闻言,脸上露出沮丧之色。 他在此地举目无亲,哪里去找担保人? 守卫见状,指了指关墙旁新设的一处木棚:“若是寻不到担保,又想入城务工,可去那边‘劳务司’登记。城外诸多工地、工坊也常招募短工,待遇从优,做得好,得了工头或管事认可,或攒够了工分,也有可能由工坊作保,获得临时通行证,甚至有机会落户。” 这便是李辰与张启明、玉娘等人商议后,逐步完善起来的人口管理制度。 核心便是“连保制”与“分级准入”。想要获得遗忘之城正式居民身份(民籍),享受城内居住、分田、子女入学等全套福利,门槛最高,审查最严。 而临时通行证则分为多种,务工、经商、探亲访友,各有规定,但都需有可靠的担保或明确的来由。 这套制度如同一个精密的筛子,既保证了城内核心区的安全与稳定,又为源源不断涌入的人口提供了上升通道和约束机制,更有效地防范了外部渗透。 之前那些杞国复国者派来的探子,便是在这套制度前碰了壁,只能在外围打转。 如今,随着李辰巡边,将周边十几里范围内大量无主土地和村落纳入治理,这套制度的覆盖面更广了。 凡是登记在册、接受管辖的村落居民,都能以村落集体或里正担保的方式,相对便利地获得入城务工或交易的资格。 这带来了显而易见的好处——城内的新技术、新物件(如质优价廉的雪盐、新奇的家常用品)得以更快流向周边,而周边的农产品、手工品也能更方便地进入城中集市,甚至通过四海货行流向更远的地方。 人流、物流、信息流的加速循环,让以遗忘之城为核心的这片区域,呈现出一种乱世中罕见的活力。 这一切变化,自然也被刚刚与遗忘之城产生“亲密接触”的百花寨看在眼里。 百花山,寨主木楼内。 三婆婆听着几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机灵又不起眼的寨中女子带回的消息,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与震惊。 “婆婆,那遗忘之城……真的不一样!”一名出去打探的女子眼睛发亮,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他们的城墙高得吓人,全是整块的大石头砌的,看着就结实!关里的路又宽又平,铺着青石板!房子也整齐,好多都是砖瓦的!” 另一名女子补充道:“他们还用一种叫‘水泥’的东西盖房子,听说干了比石头还硬!城里人吃得也好,集市上白米白面不算稀罕,还有那种能在冬天种出菜的‘仙棚’!我们偷偷靠近看了,那棚子亮晶晶的,像是用水晶做的顶,可他们说是‘玻璃’和‘薄膜’……” “城里做工机会也多,纺纱、织布、打铁、烧窑……只要肯干,就能吃饱穿暖,还能攒下钱。他们的护卫队看着也精神,训练有素,不比我们以前见过的官兵差。” 听着手下人七嘴八舌的汇报,三婆婆久久不语。 她原以为遗忘之城只是个稍大些、运气好些的山寨,如今看来,其规模、组织、技术、乃至气象,都已远超普通山寨,俨然有了些“城邦”乃至“小国”的雏形! 尤其是那种严密的管控制度和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让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世面的老人也感到心惊。 “那个李辰……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三婆婆喃喃道,心中对那日果断赔罪的决定,更感到庆幸。与这样的势力为敌,实属不智。 与三婆婆的谨慎忧虑不同,在寨子另一头的绣楼里,那对双胞胎姐妹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花弄影托着香腮,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小嘴撅得老高:“姐姐,你说那个李辰……会不会把我们都忘了?都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花倾月坐在绣架前,手中捏着针,却半晌未落下一针。 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他是一城之主,事务繁忙,岂会时刻记挂着我们?”声音故作平淡。 “事务繁忙?”花弄影扭过头,气鼓鼓地道,“再繁忙也不能这样啊!他都……他都爬上我们的楼梯了!按照寨规,他就是我们选中的男人!就算没……没成事,那也是我们的人!都怪那个死瘸子!坏我们好事!不然……不然现在他说不定天天往我们这跑呢!” 提起残狗,姐妹俩都是一阵咬牙切齿。 那晚的期待、羞涩、慌乱,以及最后被强行打断的懊恼与羞愤,种种情绪交织,让李辰的身影在她们心中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越发清晰深刻。 尤其是听到探子回报,说那李辰在城中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受百姓爱戴,如何拥有种种神奇手段后,那份最初或许夹杂着寨规和好奇的“认定”,不知不觉中已掺杂了更多少女情愫。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赔罪’啊?”花弄影眼睛忽然一亮,凑到花倾月身边,“三婆婆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登门赔罪吗?我们好好打扮打扮,去了就不回来了!看他还能往哪儿跑!” 花倾月被妹妹大胆的言论说得脸颊飞红,瞪了她一眼:“胡闹!哪有……哪有那样赔罪的?”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未尝没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那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他治理的城池,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会不会也偶尔想起百花山中,那对想要“采”他这朵“花”的姐妹呢? 第185章 姐妹花闯关 李辰划定周边治理区域后,各项基础建设便如火如荼地展开。 其中首要任务,便是修建连接梦晴关与各个新纳入村落、乃至重要资源点之间的道路。“要想富,先修路;政令通,路先通”,这个道理李辰再清楚不过。 很快,一支支由城内派出的工程队,在韩家部曲或王犇手下护卫的陪同下,开赴各处,开始平整土地、铺设路基。百花寨所在的百花山附近,因其位置重要,也被规划进了一条支线的路线中。 这一日,百花山下原本静谧的山谷,响起了喧嚣。数十名精壮的工人喊着号子,挥动铁锹锄头,在规划好的线路上忙碌着。 不远处,一小队约二十人的遗忘之城兵士,身着皮甲,手持长矛盾牌,神情警惕地散立在四周高处和要道,既负责警戒可能的匪患,也监督工程进展。 “铛!铛!铛!”的敲击声和工人们的呼喝声,打破了百花山延续多年的宁静。 “吵死了!这些人在干什么呀?!”花弄影站在寨子边缘一处高台上,踮着脚望着山下那条逐渐成形的土路,小脸上满是不高兴,“整天叮叮当当的,还把我们的花都踩坏了不少!” 花倾月也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山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和明显训练有素的兵士,秀眉微蹙。 她比妹妹想得更多些。“他们是在修路。看方向,是从北面那个方向过来的,估计是要连通到更南边去。”她轻声说道,“看来,这位李城主,是铁了心要把这方圆几十里都牢牢握在手里了。” “哼!修路就修路,干嘛非要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过?”花弄影撅着嘴,“姐姐,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上次我们‘请’了李辰,他们现在来示威了?” 花倾月没有回答,但心中未尝没有类似的疑虑。 看着那些在兵士保护下安然施工的工人,再想想那晚残狗神出鬼没摸上绣楼的身手,一股无力感和隐隐的憋屈涌上心头。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实力远非百花寨可比。硬碰硬,绝无胜算。 三婆婆这几日正忙着约束寨中女子,严禁她们再去招惹遗忘之城的人,更是严禁下山滋事。 老人家看得明白,遗忘之城势大,只能交好,不能得罪。 然而,三婆婆的谨慎约束,却让本就心里憋着股气的双胞胎姐妹更加不爽。 尤其是花弄影,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姐姐!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花弄影拉着花倾月的衣袖,大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芒,“他们修路吵我们,我们去找李辰说理去!他……他好歹也算跟我们有过‘交情’,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 花倾月心中其实也对李辰这几日的“毫无动静”有些幽怨,被妹妹一怂恿,那点理智也被冲淡了些。 两个少女一合计,竟瞒着三婆婆,偷偷换了身相对朴素的衣裳(以免太过引人注目),带了两个贴身的、同样胆大的侍女,便悄悄溜下了百花山。 一路沿着初具雏形的土路向北,越是靠近梦晴关,所见所闻越是让这对久居深山的姐妹感到震惊。 道路越来越平整宽阔,行人车马也越来越多,许多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们在百花寨周边流民脸上从未见过的、充满希望的红润与忙碌。 当那座巍峨雄壮的梦晴关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花倾月和花弄影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停下了脚步。 高耸入云的关墙如同巨兽匍匐,墙体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巨大的关门紧闭,门楼上旗帜飘扬,巡逻的兵士身影如同蚂蚁般渺小却透着肃杀。 与这座雄关相比,百花寨那倚靠山势的木石寨墙,简直如同孩童堆积的玩具,不堪一击。 “这……这就是遗忘之城?”花弄影喃喃道,先前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头,在如此宏伟的造物面前,不自觉弱了三分。 花倾月也是心潮起伏,清冷的眸中满是震撼。 她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三婆婆口中的“上万人口”、“兵强马壮”是什么概念。 压下心中的悸动,姐妹俩继续向前,来到了关外那片日益繁华的集市。 这里人声鼎沸,店铺林立,各种新奇货物琳琅满目,让她们目不暇接。 忽然,花弄影拉了拉姐姐的袖子,指着集市角落一栋挂着彩绸、装饰得格外花哨的二层木楼,好奇地问:“姐姐,你看那是什么地方?打扮得好漂亮,门口还有那么多穿红戴绿的女人,对着路过的男人笑呢。” 花倾月顺着望去,只见那楼前倚着几位妆容艳丽、穿着暴露的女子,正对着过往的行商男子抛着媚眼,言语调笑,甚至动手拉扯。一些男子则嬉笑着,顺势搂着女子的腰肢便往楼里走。 起初,姐妹俩只是好奇。 但看着那些女子与男人之间不堪入目的亲密举动,听着周围一些路人的窃窃私语和暧昧笑声,两个纯洁如白纸的少女渐渐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老人们口中提过的,让女人出卖身体、受尽屈辱的“妓院”、“窑子”! 一股怒火“腾”地窜上花倾月的心头,清冷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染上红晕。 花弄影更是气得小脸通红,握紧了拳头:“肮脏!下流!这种污秽的地方,怎么可以开在这里?!那个李辰,不是说他仁义爱民吗?怎么会允许这种地方存在?!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原本对李辰的那点幽怨和期待,被眼前这“伤风败俗”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化作了深深的失望与鄙夷。 “走!我们进去找他问个清楚!”花弄影怒火中烧,拉着花倾月就朝梦晴关大门走去。 来到紧闭的关门前,姐妹俩被守卫拦下。 “站住!何人?可有通行证?”一名守卫上前,公事公办地问道。 花弄影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大声道:“什么通行证!李辰是我们的男人!我们要进去找他!” 这话一出,不仅问话的守卫愣住了,旁边几个守卫也齐刷刷看了过来,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这对容貌绝美却面生的少女。 那守卫回过神,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怀疑:“城主的夫人我们都认识,柳夫人、赵夫人、玉夫人……各位夫人我们平日里都见过。你们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没有通行证,就赶紧走开!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关防,就把你们抓起来!” “你!”花弄影气得跺脚,“谁说我们胡说了!李辰他明明……”她想说李辰爬了她们的绣楼,可这话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怎么说得出口? 花倾月一把拉住冲动的妹妹,强压着怒火和羞愤,对守卫冷声道:“我们要见李城主,有要事相询。还请通禀一声。” 守卫见她气质不凡,语气稍缓,但依旧摇头:“城主日理万机,岂是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能见的?没有通行证,也没有预约或担保,我们不能放行。两位姑娘,请回吧。” 第186章 质问 关门前,花倾月与花弄影姐妹被守卫拦下,一句“没有通行证不得入内”堵得她们又羞又恼。 妹妹花弄影性子急,见守卫油盐不进,那扇厚重的城门如同天堑般横亘眼前,想到自己姐妹被如此轻视,又联想到刚才看到的污秽场所,心中邪火更旺,竟不管不顾地想要硬闯。 “让开!我今天非要进去问个明白!”花弄影伸手就去推挡在前面的守卫。 守卫岂容她放肆?当即挺起长矛,矛尖虽未出鞘,但凛然的气势已让花弄影动作一滞。 旁边几名守卫也立刻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大胆!竟敢冲击关防!拿下!”守卫队长厉声喝道。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花倾月心中大急,连忙拉住妹妹,正待再说些什么缓和局面。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从关内方向驰来,当先一人身着亮银铠甲,腰佩长刀,面容肃毅,正是奉命巡视关外新建道路与哨卡的韩韬。 “何事喧哗?”韩韬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被守卫围住的两名陌生少女,眉头微皱。 守卫队长连忙上前行礼:“禀韩将军!这两名女子没有通行证,却妄称要见城主,还试图冲关,属下正欲将其拿下!” “我们不是要冲关!我们是要见李辰!”花弄影见来了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物,立刻大声喊道,“李辰是我们的男人!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见他?” “住口!”花倾月又急又羞,连忙捂住妹妹的嘴。这种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这么多军士的面喊出来,简直羞死人了! 韩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自然知道前几日百花寨的事情,更知道那寨中有一对双胞胎姐妹首领。 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但眼前这两名少女,容貌绝美,气质独特,一个清冷中带着羞愤,一个娇蛮中透着委屈,又口口声声说城主是“她们的男人”,结合地点(靠近百花山方向)和之前的事件,韩韬心中已然猜到了八九分。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拿人的守卫,驱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姐妹二人,沉声道:“两位姑娘,可是来自百花寨?” 花倾月心头一凛,知道对方已然认出她们的身份,此刻再隐瞒也无益,便松开捂着妹妹的手,努力维持着镇定,微微颔首:“正是。小女子花倾月,这是舍妹花弄影。我们……确有要事想求见李城主,并非有意冲撞关防,还请将军见谅,代为通禀一声。” 她语气不卑不亢,虽然处境尴尬,但依旧保持着百花寨首领的气度。 韩韬心中暗自点头,这对姐妹果然如传闻所言,姿容绝世,且这姐姐倒有几分沉稳。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城主事务繁忙,并非随时得见。不过……既然二位是百花寨来的客人,又与城主……有些渊源,”他斟酌着用词,“本将军可派人进去通禀一声。至于城主见与不见,非我等所能决定。” 说着,韩韬对身边一名亲兵低语几句。那亲兵领命,翻身下马,快步走向旁边专供紧急通讯用的小侧门,向守门士卒出示令牌后,匆匆入关禀报去了。 花倾月见状,心中稍定,对韩韬福了一礼:“多谢将军。” 花弄影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算你识相。”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关外集市的人流依旧熙攘,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向这对被韩家军骑兵“礼貌看管”着的绝色姐妹。 姐妹俩感受着那些目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想到那间妓院就在不远处,更是如芒在背。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那名亲兵从小侧门返回,快步走到韩韬马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韩韬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随即收敛,对花倾月姐妹道:“二位姑娘,城主此刻正在盐铁工业区视察,一时半刻回不来。不过,城主夫人得知二位前来,愿在内城花厅一见。” “城主夫人?”花倾月和花弄影同时一愣。她们知道李辰有夫人,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直接面对。 “是哪位夫人?”花倾月下意识地问道。 “是八夫人,玉夫人。”韩韬答道,补充了一句,“如今内院诸多事务,暂由玉夫人统管。”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与不服气。 她们是来找李辰“理论”的,结果正主没见到,倒要先见他的夫人?这算怎么回事?但眼下人在屋檐下,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有劳将军引路。”花倾月定了定神,说道。 韩韬点了点头,示意手下让开道路,亲自领着姐妹二人,通过那扇小侧门,进入了梦晴关。 一入关内,姐妹俩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井然有序的屋舍,往来行人虽多却丝毫不显杂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机,与关外集市的喧嚣截然不同。 远处,隐约可见更高的内城围墙和更加精致的建筑。 韩韬将她们带到内城一处专门用来接待外客的雅致花厅,便拱手告辞:“二位姑娘在此稍候,玉夫人即刻便到。”说完,留下两名侍女伺候茶水,自己便退了出去。 花厅内布置清雅,熏着淡淡的檀香。姐妹俩坐在雕花木椅上,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花弄影忍不住小声道:“姐姐,这个玉夫人……会不会很凶?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花倾月没有回答,只是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口。她心中也难免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与一丝不愿示弱的倔强。 没过多久,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微声响传来,伴随着一阵似有若无的馥郁香气。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 来人正是玉娘。 今日并未盛装,只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如意云纹襦裙,外罩同色纱衣,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面上薄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慵懒与精明,却并无多少凌厉之色。 步履从容地走进花厅,目光在花倾月和花弄影身上轻轻一扫,凤目中闪过一丝了然。 “二位,便是百花寨的花倾月、花弄影姑娘吧?”玉娘在主位坐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越,“我家夫君提起过二位,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的目光在姐妹俩绝美的容颜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 花倾月站起身,拉着有些不情愿的妹妹,按照寨中面对贵客的礼节,微微欠身:“百花寨花倾月(花弄影),见过玉夫人。” 玉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侍女奉上香茶。 “听说二位姑娘今日在关外,似乎……有些误会?还扬言要见我家夫君‘理论’?”玉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知是何事,劳动二位姑娘亲自跑来,还险些与守关兵士起了冲突?” 花倾月吸了口气,直视着玉娘,将心中对修路扰民、尤其是对关外出现妓院的不满,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语气尽量克制,但那份源于淳朴寨规和对李辰“失望”的愤懑,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花弄影在一旁频频点头,补充道:“就是!那种脏地方,怎么能允许开着?李辰他是根本不在乎女子的死活和名声?” 玉娘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未变,直到姐妹俩说完,才放下茶杯,凤目微抬,看向她们。 第187章 百花寨的祖训 花厅内,檀香袅袅。 花倾月清冷而克制地陈述完修路扰民与关外妓院带来的不满,花弄影在一旁气鼓鼓地补充,姐妹俩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主位上的玉娘,等待着这位城主夫人的回应,或者说,审判。 玉娘端着茶杯,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凤目中的神色。 她并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待到姐妹俩说完,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她才缓缓抬起眼眸。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与久经世故的沉稳,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花弄影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连花倾月挺直的背脊也不自觉地更加紧绷了些。 “修路之事,”玉娘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乃是为了连通各村,便利百姓往来、货物运输,抵御可能的外敌侵扰。道路所经之处,皆有公示,征得了沿途村落多数百姓的同意。工程队作业,亦尽量避开民居、良田。若说惊扰了百花山的清静……据我所知,规划的路线,离贵寨核心聚居区尚有一段距离,只是经过山脚公共地带。况且,道路畅通,于贵寨姐妹日后出山交易、采购物资,难道没有益处吗?” 花倾月抿了抿唇,一时语塞。 对方说的确实在理,修路本身是好事,只是她们先前带着情绪,又觉得对方有示威之嫌,才格外反感。 玉娘不等她们反驳,继续道:“至于关外那家‘怡红院’……” 她顿了顿,凤目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却依旧平稳,“二位姑娘久居深山,心地纯善,见不得女子倚门卖笑,受人轻贱,此心可悯。然则,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 “妓寮勾栏,自古有之,虽非光彩行当,却也属三百六十行之一。当今天下,诸侯治下,可有明令禁绝此业的?只要她们依法纳税,不强买强卖,不逼良为娼,官府便无权勒令其关门。二位姑娘可知,那院中女子,或许各有各的不得已?或许身后有嗷嗷待哺的幼子,有年迈多病的父母,有还不清的债务……若无这份皮肉收入,她们,乃至她们背后的家庭,又该如何活下去?一味禁绝,看似高尚,断了她们的活路,难道便是仁义吗?” 这番话,并非为妓院张目,而是点出了乱世底层女子生存的残酷现实。 玉娘自己出身经历复杂,对风月场中的悲欢离合、无奈挣扎远比常人了解更深。 她管理遗忘之城商贸,深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灰色地带的存在,在当下有其无奈的现实土壤。 治理一座城池,不能仅凭理想和一腔热血,更需要平衡与务实。 花倾月和花弄影听得愣住了。 她们自幼生活在相对封闭、自给自足的百花寨中,接受的是“女子当自强、不靠男人、洁身自好”的教导,何曾听过这般赤裸裸却又现实无比的言论? 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背后竟可能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单纯的道德谴责,似乎……确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看着姐妹俩眼中闪过的茫然与动摇,玉娘心中并无得意,反而对她们的评价悄然改变。 起初以为只是两个被宠坏、仗着美貌和寨规胡搅蛮缠的山野丫头,现在看来,她们有原则,有愤怒的根源,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 这番看似“质问”和“胡搅蛮缠”的举动,细想起来,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想在初次正式接触中掌握主动权、抬高己方身价的策略? “有意思……”玉娘心中暗忖,凤目深处闪过一丝欣赏。 这对姐妹花,年纪不大,心思却不简单,出招的路数隐隐透着章法。 看来,收服百花寨,比预想的更有挑战,也更有价值。 花倾月深吸一口气,清冷的脸上恢复了几分坚定,她直视玉娘,声音清晰而有力:“玉夫人所言,或许有几分世情道理。但夫人可知道,我们百花寨的祖先,是因何聚于这深山之中,立下这‘不信男人、自食其力’的寨规?” 玉娘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我们的祖上,并非天生就爱离群索居。”花倾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与骄傲,“她们,是一群从各地妓院、暗窑、乃至被当作货物买卖的苦难女子!受尽了男人的欺凌、侮辱与践踏!在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际,她们互相扶持,冒死逃出那吃人的魔窟,辗转来到这深山老林。凭借着一股‘再不靠男人施舍、再不任人欺辱’的狠劲,筚路蓝缕,开荒立寨,才有了今日的百花寨!” 花弄影也激动地补充道:“没错!我们的祖奶奶们立下规矩:寨中姐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男人延续血脉,但绝不为奴为婢,绝不出卖身体和尊严!我们百花寨的女子,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所以,我们看不得那种地方!那是对我们祖训的背叛,是对所有想要自立自强女子的嘲讽!” 姐妹俩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血泪斑斑的历史和不容置疑的原则。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两个为情所困或无理取闹的少女,而是百花寨精神的传承者,代表着一段抗争的历史和一份坚守的信念。 玉娘沉默了。 她没想到百花寨的来历竟是如此悲壮而决绝。 与那些被迫卖身的女子相比,百花寨的祖先选择了最艰难却最彻底的反抗道路。 这份源于最深切痛苦的“洁癖”和原则,确实比任何现实的治理考量都更加根深蒂固,也更加值得尊重。 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而微妙。 一方是基于乱世生存的现实考量与治理智慧,另一方则是源于血泪历史的坚定原则与精神洁癖。 看似简单的“妓院该不该存在”的问题,背后牵扯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与价值观念的碰撞。 玉娘知道,简单的说服或压制已经行不通了。 她需要更巧妙的方式,既要尊重百花寨的历史与原则,又要让她们理解并接受遗忘之城的治理逻辑,甚至……找到双方可以合作共赢的契合点。 轻轻叹了口气,再次端起茶杯,凤目中的锐利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深思。 “原来如此……”玉娘缓缓开口,语气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理解,“贵寨先祖的遭遇与抉择,令人敬佩。那份自强自立的精神,更是世间女子难得的珍宝。” 她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姐妹二人:“那么,倾月姑娘,弄影姑娘,你们继承先祖遗志,带领百花寨姐妹在这乱世中艰难求存,所求为何?仅仅是守住这一山之地,让几百姐妹按照旧规生活下去吗?还是说……有更大的抱负,想让百花寨的‘自强’之名,惠及更多仍在水深火热中的女子?” 这一问,直指核心,也悄然将话题从单纯的“对错之争”,引向了更具建设性的“未来之路”。 花倾月与花弄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与深思。 第188章 带两姐妹参观 花厅内的气氛因百花寨悲壮历史的揭示而变得沉凝。 玉娘知道,关于妓院存废、修路利弊的辩论,若再继续下去,很可能陷入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死胡同。道理可以讲,但情感与原则的壁垒,往往不是靠言辞就能轻易打破的,尤其是面对这样一群有着特殊历史伤痛的女子。 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温煦而真诚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先前交谈中的些许针锋相对。 “倾月姑娘,弄影姑娘,有些事,空口争辩确实难有结果。百闻不如一见。” 玉娘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远道而来,不如随我在这城中走走看看?看看我遗忘之城,这桃花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看它究竟庇护了多少像贵寨先祖那样,曾流离失所、苦苦挣扎的百姓,又是如何让他们在此安身立命的。” 花倾月和花弄影闻言,都有些意外。 她们本已做好唇枪舌剑、甚至不欢而散的准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邀请。 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与一丝松动。 是啊,与其听对方辩解,不如亲眼看看这座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城池,到底有何玄虚。 “那……便有劳夫人了。”花倾月点头应允。 玉娘亲自领着姐妹二人,出了花厅,开始了这场特殊的“参观”。 她们首先来到了外廓区的“流民安置与工坊区”。这里屋舍虽然不算豪华,但排列整齐,道路干净。 正值午后,许多妇人聚集在宽敞的纺织工棚内,手脚麻利地纺纱织布,笑语声声;旁边的编织工坊里,老人们用柳条、竹篾编着箩筐、簸箕,动作娴熟;更远处,新建的简易学堂里传来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其中不乏女童清亮的嗓音。 “这些妇人,大多是从各地逃难而来,或是失去丈夫,或是家园被毁。” “初来时,她们与贵寨先祖一样,一无所有,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她们靠自己的双手纺织、编织,换取工钱和粮食,不仅养活了自己,有些还能供养家中的老人孩子。这里,没有人强迫她们出卖什么,她们出卖的,是自己的劳作与汗水。” 花倾月和花弄影默默看着,那些妇人脸上洋溢的并非苦楚,而是一种踏实与希望。 这与她们想象中“依靠男人”或“被迫卖笑”的情形截然不同。 接着,玉娘带她们参观了城内的集市。 这里商品琳琅满目,雪盐、新式农具、质地优良的棉布、甚至一些精巧的玻璃器皿(样品)都引得姐妹俩频频注目。 她们看到,摆摊售卖的除了男子,也有不少妇人,她们大大方方地与人讨价还价,神情自若。 “城中有法令,男女皆可凭本事务工、经商,只要合法经营,皆受保护。” “那位卖绣品的张大娘,丈夫早逝,独自带着三个孩子,以前靠给人浆洗缝补勉强度日。如今在城中学会了新式绣法,绣品精巧,收入足以让一家人过得宽裕,孩子也送进了学堂。” 随后,玉娘又带她们远远看了那几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薄膜大棚,解释了其原理和在寒冬产出蔬菜的神奇。 参观了正在扩建、秩序井然的盐铁工业区外围,感受着那股蓬勃的工业力量。 最后,她们登上了内城一处不涉机密的高台,俯瞰整个外廓区乃至更远处新开垦的、绿意盎然的田垄。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不断冲击着花家姐妹固有的认知。 这里没有她们预想中的骄奢淫逸或藏污纳垢,反而充满了秩序、活力与一种难言的包容。 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妇人,在这里找到了凭借劳作尊严生活的道路;那些孩童,无论男女,都有机会读书识字;新奇的技术在不断改善着人们的生活……这一切,都与她们之前因妓院而产生的恶劣印象大相径庭。 “这城里……竟有这么多女子,靠自己活得这般……有精神。”花弄影忍不住小声对姐姐说道,语气中少了许多之前的愤懑,多了几分惊奇与思索。 花倾月没有回答,但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波澜。 她不得不承认,这座城池的治理者,真的在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至少,他给了许多苦难女子一条不同于祖辈那般绝望逃亡、也不同于沉沦卖笑的新出路。 参观完毕,玉娘将若有所思的姐妹俩带回内城,准备送她们出关。 刚走到连接内外城的门洞附近,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者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正是刚从盐铁工业区视察归来的李辰。 他正与身旁的张启明低声讨论着水泥量产的问题,一抬头,便看见了玉娘,以及玉娘身边那对让他印象深刻、此刻神色复杂的绝色双胞胎。 “夫君回来了。”玉娘迎上前,笑意盈盈,瞥了一眼身后瞬间僵住的姐妹花。 李辰也看到了花倾月和花弄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开口打招呼。 不料,方才参观中还显得沉静甚至有些触动反思的花弄影,一见到李辰,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先前被玉娘一番见闻压下去的火气和不甘“腾”地又冒了上来,夹杂着连日来的委屈、惦记以及此刻亲眼见到李辰与其他夫人(玉娘)并肩而立产生的莫名酸意,冲口而出: “李辰!你……你怎么能娶那么多老婆?!”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与质问,在门洞内引起轻微的回响。 旁边几名路过的仆役和护卫闻言,脚下一顿,偷偷瞟了过来,眼神古怪。 李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丫头,怎么一见面就是这种问题? 花倾月也没想到妹妹会如此直接,脸颊飞红,又羞又急,下意识地扯了扯妹妹的袖子,低斥:“弄影!休得胡言!” 花弄影话已出口,索性豁出去了,挣开姐姐的手,上前一步,仰起那张明媚却带着嗔怒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李辰,继续“控诉”:“还有!你……你既然爬了我们的楼梯,那……那就算是我们的人了!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再去把……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说到后面,声音终究低了下去,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但眼神却倔强地不肯退缩。 “爬楼梯”?“没做完的事”?旁边的张启明一脸茫然,周围的仆役护卫则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憋住的表情,眼神在李辰和这对绝色姐妹之间来回逡巡,满是探究与八卦的光芒。 玉娘以手扶额,凤目中闪过一抹哭笑不得的无语。 她好不容易才带着这对姐妹看了些正经东西,稍微扭转了点印象,结果一见到正主,全打回原形,甚至变本加厉了! 这哪儿是来理论或参观的? 分明是借题发挥,来“逼宫”讨说法的! 李辰更是被这连珠炮似的、信息量巨大又羞耻度爆表的质问弄得老脸发烫,尤其是在自家夫人和众多下属面前。 看着花弄影那双燃烧着羞怒火焰的眸子,又瞥见一旁花倾月虽然强作镇定但耳根通红、眼神同样复杂地望过来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觉得有些头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悸动。 这百花寨的姐妹花,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咳!”李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城主的威严,但眼神却有些飘忽,“那个……花姑娘,此事……说来话长,此处非讲话之所。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玉娘求救。 玉娘接收到信号,压下心中的好笑,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二位姑娘,今日也参观累了,想必寨中三婆婆也正惦记着。不如先回寨中,改日再叙?夫君,您刚回来,也需梳洗歇息,盐坊那边不是还有急务待议吗?” 花倾月听出了玉娘话中的逐客之意,也知道妹妹刚才的话太过唐突冒失,此地不宜久留。 她强压下心中的纷乱情绪,拉了拉还在瞪着李辰的妹妹,对玉娘和李辰微微一礼:“今日多谢夫人款待,多有打扰,我们这便告辞。” 说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不甘心的花弄影拉走了。 望着姐妹俩离去的背影,李辰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玉娘走到他身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夫君这‘花’,看来是注定要‘采’,而且,还挺扎手呢。” 李辰干笑两声,揽住玉娘的纤腰:“夫人说笑了,一切……一切以夫人安排为准。” 只是,那对姐妹花离去前,一个嗔怒一个羞恼却又都隐含期待的眼神,却如同羽毛般,在他心底轻轻挠了一下。 看来,这百花寨的“楼梯”,怕是还得找机会,再去爬一次才行。 第189章 他凭什么娶那么多老婆 花倾月和花弄影回到百花寨时,已是暮色四合。 山间的夜风格外清冷,却吹不散姐妹二人心中那团更加烦闷燥热的郁气。 绣楼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两张同样绝美却神色不佳的脸庞。 花弄影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绣墩,气呼呼地坐到床边,抓起一个软枕狠狠捶打了几下,仿佛那枕头就是某个让她又气又恼的家伙。 “凭什么!他凭什么娶那么多老婆?!八个?九个?还是有更多?!”花弄影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更多的是不甘的愤怒,“我们姐妹哪里不如她们了?他明明……明明都爬上我们的楼梯了!” 花倾月没有像妹妹那样发泄,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可见的寨中灯火。 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放在膝上、不自觉绞着衣角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遗忘之城的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回放。 那井然有序的街道,那自信忙碌的妇人,那新奇高产的作物,那温暖如春的“仙棚”……还有,那个男人与其他夫人并肩而立、从容指挥若定的身影。 这一切,与她自幼生长的、封闭自足的百花寨是如此不同,充满了她未曾想象过的秩序、力量与……可能性。 “原来,他那里有那么多好东西……” 花倾月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妹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有吃不完的粮食,有冬天也能生长的菜,有暖和的棉衣,还有……能让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重新活得像个人样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是赞叹,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与怅惘。 亲眼所见,让她无法再简单地将李辰视为一个“好色之徒”或“伪君子”。 他所做的事情,所庇护的人群,所展现的气象,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山寨头领,甚至许多所谓“诸侯”的格局。 可越是认识到这一点,心中那份因“爬楼梯”而产生的特殊认定,就越是与现实产生剧烈的冲突与痛苦。 那样一个男人,身边早已环绕着众多优秀的女子,她们百花寨这对姐妹,又算什么呢? 一次未能如愿的“采花”闹剧中的主角? 还是他治理版图中一个需要“安抚”或“收服”的小小势力头领? “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花弄影见姐姐发呆,更加来气,又将一个靠垫砸在地上,“我看他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见一个爱一个!我们……我们才不稀罕呢!对,不稀罕!” 嘴上说着不稀罕,眼圈却悄悄红了。 那日在绣楼中的期待、羞涩、慌乱,以及被残狗打断后的懊恼,还有今日在遗忘之城见到的一切,混杂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心口,让她难受得想哭。 姐妹俩的异常,自然瞒不过时刻关注她们的三婆婆。 老人家拄着藤杖,悄无声息地来到绣楼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月丫头,影丫头,这是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就一副丢了魂、吃了炮仗的模样。”三婆婆在桌边坐下,目光慈祥中带着洞察。 花弄影正在气头上,闻言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将今日在遗忘之城的所见,尤其是最后见到李辰和他那位“八夫人”,还有自己“质问”李辰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语气激动,满是委屈和不平。 花倾月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听着。 三婆婆静静听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着两个因为情愫初萌和现实落差而苦恼不堪的孙女辈,缓声道:“傻孩子们,你们这气,生得有些没道理啊。” “怎么没道理了?!”花弄影不服。 三婆婆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气人家李城主娶了多位夫人。可我问你们,人家李城主,是在认识你们之前娶的夫人,还是在爬上你们这绣楼之后,才另娶的?” “这……”花弄影一噎。 “是在之前。”花倾月低声道。 “那就是了。”三婆婆摊了摊手,“人家先前已有妻室,这是既成事实。你们总不能要求人家,因为后来被你们‘请’上了楼,就得把以前的夫人都休了吧?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花弄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只能气鼓鼓地扭过头。 三婆婆继续道:“再说这遗忘之城。你们今日去看了,觉得如何?” 花倾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如实道:“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百姓安居,有很多……我们未曾见过的好东西和新奇事物。李辰他……确实在做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是啊。”三婆婆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凝重,“老婆子我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所谓英雄豪杰、诸侯军阀,多是争权夺利、盘剥百姓之辈。像李城主这般,能在乱世中辟出一方净土,实实在在地让流民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的,凤毛麟角。你们看看这附近,原先那些没人管的村落,现在是什么光景?再看看我们百花寨四周……” “遗忘之城的兵锋,连东山国的军队都能挡在关外。他们真要对我们百花寨用强,我们这几百个女人,能挡几天?可人家没有。修路,绕着寨子核心走;之前的事,人家城主也大度,说不追究。这叫什么?这叫给我们留着脸面,留有余地呢!” 这话如同冷水,让沉浸在个人情绪中的姐妹俩稍微清醒了些。 花倾月想起关外那些训练有素的兵士和巍峨的雄关,心中一凛。 花弄影也停止了捶打枕头的动作。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花弄影声音小了些,带着茫然。 三婆婆看着两个从小看到大的丫头,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 孩子们动了春心,偏偏对象是这样一个身份特殊、势力庞大的男子,其中的纠结与艰难,她岂会不知? “这事,光靠你们两个在这里生闷气、砸东西,是解决不了的。” 三婆婆站起身,苍老的脸上露出决断之色,“说到底,是我们百花寨先‘冒犯’了人家,也是我们寨子未来的路,需要有个明确的说法。你们年纪小,脸皮薄,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事拉不下脸。” 她拍了拍衣裙,眼神变得坚定:“罢了,老婆子我这张老脸,反正也皱巴巴的了,不怕再丢一次。我去!我去找那位李城主,还有那位玉夫人,好好谈一谈!为我们百花寨这几百口子,也为了你们两个傻丫头,探探路,说道说道!” “婆婆!”花倾月和花弄影同时惊呼出声。 “您要去……求他们?”花弄影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是求,是谈!”三婆婆纠正道,眼中闪着历经世事的智慧,“是谈合作,谈共存,谈未来。顺便……也看看那位李城主,对我们百花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对你们两个……又是个什么心思。” “你们就在寨子里,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像祖辈一样,永远守着这山,过自己的日子?还是……走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或许,也能抓住自己想要的缘分?” 说完,三婆婆不再停留,拄着藤杖,慢慢走出了绣楼,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沉稳。 绣楼内,姐妹俩相对无言。 第190章 三婆婆来访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三婆婆便早早起身。 她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麻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磨得光滑的木簪绾起。 又让寨中手巧的女子准备了几个精巧的竹篮,里面放上寨中自制的、品相最好的干蘑菇、山蜂蜜、几株年份足的野山参,还有两匹寨中女子用土法染织的、带着独特花纹的粗布。 东西不算贵重,却是百花寨能拿出的、最能代表心意和特色的礼物。 带着两名同样收拾得利落的中年妇人,三婆婆拄着藤杖,踏上了通往梦晴关的山道。 一路上,老人家的心情颇为复杂,既有为寨子前途谋划的沉重,也有为那两个情窦初开又倔强任性的丫头操心的无奈,更有几分面对未知强邻的忐忑。 来到梦晴关前,依旧是森严的守卫。 三婆婆表明了身份和来意——百花寨三婆,特来求见李城主与玉夫人,为前事致歉,并有事相商。 守卫显然已得了吩咐,核实身份后,并未过多为难,客气地将三婆婆和随行妇人引入关内,并指派了一名小校引路,径直前往内城。 踏入遗忘之城,三婆婆的感受与昨日那对走马观花的姐妹又自不同。 她阅历更深,看得也更细。 那平整宽阔的道路,往来行人脸上那份有别于乱世常见的仓惶、而是带着目标与希望的忙碌神情,街市店铺里琳琅满目、甚至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货物,还有空气中隐约飘来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蔬菜清香……这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述说着这座城池的富足、秩序与深不可测的潜力。 昨日听两个丫头描述,还有些将信将疑,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三婆婆心中那点原本还存着的、试图以相对平等姿态“谈判”的心思,不由得又淡了几分。 引路小校将三婆婆一行带至昨日那间花厅外,便驻足行礼:“三婆婆请稍候,玉夫人片刻即到。” 不多时,环佩轻响,香风微拂。 玉娘依旧是一身素雅却不失贵气的装扮,步履从容地走进花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不失主人身份,又不会显得过于高傲。 “三婆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玉娘在主位落座,示意侍女上茶。 三婆婆连忙起身,带着两名妇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身百花寨三婆,携寨中姐妹,特来向城主、夫人请罪。前番寨中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冒犯城主虎威,实乃老身管教无方,今日特备薄礼,聊表歉意,万望城主与夫人海涵。” 说着,示意随行妇人将竹篮奉上。 玉娘目光在那些山货上扫过,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婆婆言重了。那日本就是一场误会,夫君也并未放在心上。这些山野珍品,倒是难得,婆婆有心了。” 双方又寒暄客套了几句,说了些关于天气、收成的闲话。 三婆婆几次想将话题引向寨子未来的出路和“合作”的可能,但看着玉娘那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再感受着这座城池无声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合作? 人家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技术新奇,治下人口过万,俨然一方诸侯气象。 百花寨有什么? 几百个女人,一座山,一些草药知识,还有那独特的……习俗。 这点本钱,够资格跟人家谈“合作”吗? 只怕在对方眼里,所谓的“合作”,与“归附”也相差无几了。 心思转了几转,三婆婆终究还是决定,先解决眼前最实际、也是两个丫头最心心念念的问题。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有些为难又带着期盼的笑容,斟酌着词句道:“玉夫人宽宏大量,老身感激不尽。还有一事……说来惭愧,也是关于月丫头和影丫头那两个不省心的。” 玉娘眉梢微动,端起茶杯,示意她继续。 “我们百花寨的习俗,夫人想必也知晓一些。”三婆婆缓缓道,“按寨规,男子若被女子看中,受邀爬了绣楼……便算是一段缘分。那日李城主虽是被‘请’上去的,但终究是爬了她们姐妹的楼梯。这两个丫头,自那日后,便有些……有些认了真。整日里茶饭不思的,就惦记着……惦记着城主什么时候能再去一趟,把这……这段缘分给圆满了。” 她观察着玉娘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老身也知道,城主已有诸位贤德夫人在侧,此事确是让城主与夫人为难。只是……只是寨规如此,两个丫头又是死心眼。老身今日舔着脸,想问夫人讨个示下,可否……可否请城主得空时,再去寨中一趟?也不需别的,就按我们寨子的规矩,走个过场便好,也算了却两个丫头的心事,绝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希望李辰能再去“爬一次楼梯”,完成那被中断的“采花”仪式,给姐妹俩一个交代,也符合寨规。 玉娘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早已有了定计。 关于百花寨这对姐妹花的事,她昨日便与柳如烟、赵英、楚雪等几位夫人私下商议过了。 姐妹们虽然性情各异,但在这件事上,态度却出奇一致。 此时,玉娘放下茶杯,凤目看向三婆婆,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三婆婆,贵寨的习俗,我们尊重。但那日的‘误会’,毕竟是在非常情形下发生。夫君身为城主,已有家室,若再按贵寨习俗,不明不白地去‘爬楼梯’、‘留个种’,于礼不合,于我家诸位姐妹的情分上,也说不过去。此事,绝无可能。” 她的话语柔和,却斩钉截铁,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三婆婆心中微沉,虽早有预料,但还是难免失望。 玉娘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三婆婆既然提起两位姑娘的心意,我们也不能装作不知。若倾月、弄影两位姑娘,当真对夫君有心,愿意脱离百花寨旧俗,嫁入我李家,遵循我家规矩,与诸位姐妹和睦相处,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她看着三婆婆,语气认真:“夫君与我都不是苛责之人。若她们嫁过来,便是自家姐妹,一应待遇、尊重,绝不会少。若是住不惯城中,想念寨中姐妹,偶尔回去小住,也非不可。但前提是,名分要正,规矩要守。像‘爬楼梯’这等事,既入我家门,便不可再提了。” 这话说得明白:想跟李辰,可以,明媒正娶嫁进来,做第十、第十一房夫人。想保持百花寨那种自由走婚的习俗,让李辰当个“播种”的工具人?门都没有。 三婆婆听罢,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然明了对方的态度和底线。 遗忘之城显然对百花寨有兴趣,但绝不可能接受那种模糊的、带有“屈辱”(在他们看来)性质的寨规束缚。要么彻底融入,要么保持距离。 而看对方这气象,保持距离,恐怕也由不得百花寨自己选了。 “夫人所言……老身明白了。”三婆婆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笑,“此事关乎两个丫头终身,也关乎寨规,老身一人做不得主,需得回去与寨中姐妹们,尤其是那两个丫头,好生商议一番。” “这是自然。”玉娘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婚姻大事,本就该慎重。三婆婆远道而来,又带了厚礼,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她转头对侍女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名侍女端着几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着红绸。 玉娘亲自揭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绸,里面是一套晶莹剔透、在光线下折射着绚丽光彩的玻璃茶具。“此乃城中新制的玻璃器皿,还算稀奇,送给婆婆日常使用,或赏玩皆可。” 又揭开第二个,是几匹质地柔软细腻、染着淡雅颜色的棉布。“这是新城纺织坊出的细棉布,贴身穿着舒适,送给寨中姐妹裁衣。” 第三个托盘里,则是几个白瓷小罐,打开后,里面是雪白细腻的雪花盐。“这是我们城中自产的雪盐,比寻常青盐洁净,味道也纯正些。” 最后,玉娘笑道:“听闻贵寨山间清苦,瓜果难得。恰好我们桃源内有些果子熟了,便让人摘了几篮,请婆婆带回去,给寨中姐妹尝尝鲜。” 说话间,又有侍女提进来几个盖着干净白布的竹篮。 玉娘随手揭开一角,里面赫然是水灵灵、个头硕大、颜色诱人的桃子、葡萄和苹果! 那品相,那香气,绝非山间野果可比,一看便知是精心培育的佳品。 三婆婆和随行的两名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玻璃器皿、细棉布、雪花盐,这些已经是她们平日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而那几篮子鲜果,更是如同仙果一般,光是看着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三婆婆心中震动,这哪是回礼?这分明是示威,是展示肌肉,是明明白白地告诉百花寨:我们有的,你们没有;我们能给的,远超你们的想象。跟着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这……这太贵重了!老身如何受得起!”三婆婆连忙推辞。 “婆婆不必客气,一点心意而已。”玉娘笑容不变,“也希望婆婆回去,好好与两位姑娘分说。我遗忘之城的大门,始终对有善意的邻居敞开。但有些原则,也望贵寨能够体谅。” 第191章 仙果动凡心 三婆婆带着那几份沉甸甸、晃花人眼的“回礼”回到百花寨时,日头已经偏西。 寨中女子见她归来,又看到那些从未见过的晶莹器皿、细腻布料、雪白盐粒,尤其是那几篮子在这个时节简直如同神迹般水灵鲜嫩的“仙果”,都围拢了过来,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三婆婆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让众人将东西小心搬进议事的大木屋,然后让人去请寨中几位年长有威望的妇人,以及那对心情定然复杂的姐妹花。 木屋内,火塘燃着,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三婆婆坐在上首,将今日去遗忘之城的所见所闻,尤其是与玉夫人那番开诚布公的谈话,原原本本地道出。 说到李辰绝不可能再去“爬楼梯”,但若姐妹俩愿意嫁入李家,则欢迎。 说到对方展示的玻璃、棉布、雪盐等物。 说到那些在冬日里如同梦幻般的鲜果。 更说到遗忘之城那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以及对方隐隐显露的、不容置疑的强大与原则。 随着三婆婆的讲述,木屋内先是寂静,继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议论。 “玻璃?那是什么?真像说的那样,比水晶还透亮?” “冬天还能有这么大的果子?莫不是神仙手段?” “人家那城真有那么好?那些流民去了,真能靠自己的手吃饱穿暖,还不受欺负?” “嫁过去……那就是要按他们的规矩,跟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了?这……这跟祖训可不太一样啊……” “可玉夫人也说了,嫁过去就是自家姐妹,待遇尊重一样不少,还能偶尔回寨子住……好像,也不算太坏?” 妇人们七嘴八舌,意见不一。 有人对遗忘之城的富足与新奇事物感到向往,有人对嫁人做小妾心存疑虑,更有人对可能要改变沿袭多年的寨规感到不安。 一个头发花白、面相严厉的老妇人开口道:“三姐,照你这么说,那遗忘之城是又强又富,还讲些道理,没直接对我们动粗。可他们那意思,分明是要我们低头,要么彻底归附,要么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依我看,咱们百花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自给自足,清清白白,何必去攀附他们?就各过各的,也挺好!” 这话引起了不少保守派妇人的附和。 她们习惯了寨中的清净与自主,对外界,尤其是对男子主导的势力,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各过各的?” 一直沉默不语、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篮子鲜果的花弄影,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不服气的尖利,“凭什么各过各的?李辰他爬了我们的楼梯,就是我们的男人!现在人家摆明了看不上我们寨子的规矩,要我们按他们的来,我们就得乖乖听话吗?还有,”她指着那些鲜果,“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说不定有毒呢!” 话虽如此,但她那不断瞟向果篮的眼神,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好奇与渴望。 在这万物凋零的时节,如此鲜艳欲滴、香气扑鼻的水果,对任何一个久居山野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花倾月比妹妹沉静许多,她一直默默听着,清冷的眸光在那晶莹的玻璃杯、雪白的盐粒和诱人的鲜果上流转。 三婆婆描述的遗忘之城景象,与她自己那日所见相互印证。 那里没有强迫,没有欺辱,反而有一种让她隐隐心悸的秩序与力量,以及……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感到心向往之的“可能性”。 天天能吃上这样的美味……住在那样整洁温暖的房子里……和许多同样能干、甚至可能成为姐妹的女子一起,辅佐那样一个……特别的男人……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比起妹妹那单纯的不甘与占有欲,花倾月想得更深,也更现实。 祖训固然重要,但祖训的目的是让女子自强自立,过得更好。 如果有一条路,既能保全百花寨姐妹们的安全与一定的自主,又能让她们(尤其是自己和妹妹)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更好的生活,甚至……能靠近那个让她心绪难平的男人,那么,改变一些沿袭的习俗,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只是这话,以她骄傲的性子,此刻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三婆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叹息。 她知道,寨子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遗忘之城就像一座无法忽视的大山,已然矗立在眼前,是绕过去,还是攀上去,或者……被阴影笼罩? “此事,关乎我百花寨数百姐妹的未来,也关乎祖训传承,不可不慎。” 三婆婆缓缓开口,压下了木屋内的议论声,“老身今日所言,皆为实情。遗忘之城之势,已非我寨所能抗衡。是保持距离,还是寻求依附,抑或……有其他出路,都需从长计议。今日大家先散了吧,各自好好想想。这些果子……” 她看了看那几篮鲜果,“既是人家一番心意,便分与寨中姐妹们都尝尝鲜吧。也让大家知道知道,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众人闻言,心思各异地散去。那几篮子“仙果”被小心翼翼地分了下去,每一颗果子都引发了阵阵惊叹。 清甜无比的汁水在口中炸开的瞬间,许多妇人眼中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迷醉神情。 这种超越季节和认知的美味,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许多人心灵深处对“更好生活”的向往之门。 花倾月和花弄影也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花弄影赌气似的一口咬下大半个桃子,甘甜的汁液顿时溢满口腔,那美妙的口感让她瞪大了眼睛,连抱怨都忘了。 花倾月则是小口品尝着一颗葡萄,那极致的甜香与新鲜,让她心中那个“如果”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就在百花寨为自身前途和那几颗果子心潮起伏之际,外界的局势,已然发生了新的、不容忽视的变化。 那些原本散落在杞国故地东部、各自为战的“复国者”们,在经历了一系列兼并、妥协与幕后交易后,竟然真的“成事”了! 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据说是前代杞国王室远支的年轻子弟,名叫姬延,拥立其为“杞王”,在刚刚打下的一座稍具规模的城池中,草草举行了复国典礼。 更令人侧目的是,这帮新“杞国”的掌权者们,竟然还派出了使者,不远千里,携带重礼(多半是抢掠而来)前往洛邑,朝见那位弑兄篡位的周天子,上表称臣,请求册封。 周天子正苦于天下诸侯不朝,权威扫地,见有“忠臣”来投,且送上厚礼,哪管这杞国是真是假、来路如何? 竟真的下了一道敕封诏书,承认了姬延的“杞侯”身份(降格为侯爵,但已是莫大认可)。 有了这层“天子册封”的虎皮,新生的、实则由一群军阀和旧贵族拼凑而成的“杞国”,顿时气焰大涨,名分上也“正统”了不少。 他们趁热打铁,以“光复故土、驱逐东山国余孽”为名,开始向周边扩张,吞并弱小,一时间竟也势头颇猛,占领了好几处原本属于东山国乱军或地方豪强的地盘。 而这帮野心勃勃的“复国者”,在志得意满、地图开疆之际,也从未忘记北方那片被群山环抱、传闻中富得流油的“遗忘之城”。 在他们看来,那本就是杞国故土(虽然以前杞国势力从未实际控制到那里),如今正统已立,王师已兴,收复这片“失地”,岂不是天经地义?更别提那城中据说堆积如山的粮食、神奇的物产和坚固的城防了。 “遗忘之城……李辰……” 新“杞国”的实际掌权者,大将军兼丞相屠通(原杞国旧将,现复国军头号实力派),指着粗糙地图上那个标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 “待本将军整合了南面那几个不服管教的坞堡,练好了新兵,下一步,便是挥师北上,拿下此城,作为我新杞国北疆屏障与粮仓重镇!届时,挟大胜之威,看国内还有谁敢聒噪!” 第192章 天上掉下来一顶皇冠 姬延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雕刻着粗糙蟒纹的“王座”上。 身上套着明显不太合身、绣工粗劣的所谓“王袍”,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杞国都城郊外一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的破落户,靠着给城中富户打短工、偶尔偷鸡摸狗,勉强混个三天饿两顿、一顿顶三天的日子。 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哪天能攒下几个铜板,去城里最便宜的暗娼寮里,找个满脸褶子的老娼妇松快松快。 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滑稽的袍子,又抬头望了望这间被临时征用、充作“王宫”的破落县衙大堂,以及下面那些站得歪歪扭扭、穿着乱七八糟甲胄的“文武大臣”们,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混杂着飘飘然的眩晕,让他忍不住又想掐自己大腿一把。 “天上……真他娘的会掉馅饼?不,掉的是王冠?” 姬延心里嘀咕着,嘴角却忍不住咧开一个傻笑。管他呢! 有肉吃,有酒喝,有房子住(虽然是抢来的),还有人天天跪着喊“大王千岁”,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起初,他对“复国”、“大业”、“祖宗江山”这些词儿完全没概念,是那个一脸凶相、据说以前当过将军的屠通,还有几个须发花白、说话文绉绉的老头子,硬把他从破草棚里拖出来,洗干净,换了衣服,按在这椅子上的。 他们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让他做什么姿势,他就摆什么姿势。 反正,有吃有喝就行。 但人嘛,温饱思淫欲。 尤其是骤然从社会最底层被捧到“一国之主”(哪怕是傀儡)的位置上,姬延那点贫乏的想象力,立刻被话本里听来的“君王生活”给填满了。 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每天晚上搂着不同的美人睡觉,一年都不带重样的!这才是当国王该过的日子! 于是,他扭扭捏捏地向“丞相”屠通和大臣们提了要求。 屠通当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妄想啃天鹅肉的癞蛤蟆,但还是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果然陆陆续续送来了不少女人。 可姬延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有的是从被攻破的坞堡里抢来的士绅家眷,年纪大的哭哭啼啼,年纪小的吓破了胆,瑟瑟发抖,毫无风情可言。 有的是本地“进献”的,要么五大三粗,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村妇,皮肤粗糙,手脚粗大。 要么就是些庸脂俗粉,透着股风尘味儿,还不如他以前远远瞥见过的暗娼寮头牌。 “就……就这些?”姬延忍不住抱怨,“不是说当国王的,妃子都是天仙下凡吗?这些……这些歪瓜裂枣的,怎么下得去嘴?” 一个负责此事的文官苦着脸道:“大王明鉴,如今我大杞初立,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实在……实在没有余力去搜寻绝色。且这兵荒马乱的,真正的美人,要么早就被有权有势的藏起来了,要么就……唉。” 姬延听得悻悻,却也没办法。 他知道自己这个“大王”有几斤几两,离了屠通他们,自己屁都不是。 可心里那团火,却被勾起来了,越烧越旺。 尤其是夜里,躺在抢来的、铺着锦缎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话本里描述的、肤如凝脂、眼波流转的绝代佳人。 这日朝会(如果这种几个人站在破堂屋里扯皮也能叫朝会的话)过后,姬延又忍不住对留下议事的几个心腹(实则是监视他的)将领嘟囔。 “寡人……寡人听说,咱们杞国地界上,有个叫百花寨的地方?据说那里的女人,个个水灵,尤其是寨主,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美得跟仙女似的,路边的野花见了都要害羞?” 他这话是之前听几个老兵油子闲聊时记下的。 座下几名将领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名叫胡夯的偏将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王消息倒是灵通。百花寨,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在西北边,靠近群山。寨子里全是娘们,一个公的都没有,邪性得很。那对双胞胎寨主,更是有名,号称‘雪月双姝’,见过的人都说,那模样身段,啧啧,绝了!比画上的仙女儿还勾人!” 姬延听得眼睛发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真有这等美人?那……那还不快给寡人弄来!寡人要封她们当贵妃!不,当王后!” 另一个面相精明的幕僚却皱了皱眉,泼了盆冷水:“大王,此事怕是不易。那百花寨地处偏僻,易守难攻。而且,如今那一带,已经被北面那个‘遗忘之城’的势力给渗透了,道路都在他们控制之下。遗忘之城的城主李辰,可不是善茬,手下兵精粮足,梦晴关更是险要。我们贸然去动百花寨,恐怕会直接对上他们。” “遗忘之城?李辰?” 姬延缩了缩脖子,这个名字他听过,据说很厉害,连东山国的军队都打不进去。 “那……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美人就在那儿,寡人却得不到?” 一直没说话、坐在左下首的一名瘦高文士,抚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缓缓开口:“大王若真对那对姐妹花有意,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明抢硬攻,确非上策。但……或许可以用些手段。” “哦?什么手段?快说快说!”姬延急切地问。 瘦高文士阴阴一笑:“据探子回报,那对姐妹花,似乎与那李辰,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好像李辰还被她们‘请’上过绣楼,按百花寨的古怪习俗,这就算是有了牵扯。我们可以从此处下手。” 他压低声音:“我们可以派人,冒充遗忘之城的人,或者收买一些亡命之徒,去百花寨附近制造些事端,比如假装是遗忘之城的人去催逼粮草、强征女子,激化百花寨与遗忘之城的矛盾。同时,再派能言善辩之士,潜入百花寨,向那对姐妹花和陈旧派宣扬李辰的‘野心’和‘好色无度’,说他迟早要吞并百花寨,将寨中女子尽数充入后宫……总之,离间她们与遗忘之城的关系。” 胡夯挠挠头:“离间了又能怎样?百花寨还能投靠我们不成?” “为何不能?” 瘦高文士胸有成竹,“待她们与李辰生隙,惶恐不安之际,我大杞再以‘正统’之名,派出使者,许以重利,比如承诺保留百花寨自治,只需名义上归附,并‘请’那对姐妹花入宫陪伴大王,以示两家友好。” “届时,内有寨中向往富贵安逸者推动,外有遗忘之城压力,那对姐妹花又是年轻女子,见识有限,未必不会动心。即便不成,也能进一步搅乱那边局势,为我们日后插手制造借口。” 他看向眼冒淫光、连连点头的姬延,补充道:“当然,此事需隐秘进行,绝不可让屠通大将军知晓。大将军志在天下,怕是不愿在此等小事上,过早与遗忘之城冲突。” 姬延哪里管那么多,只要能弄到美人,什么计策他都觉得好。“妙!妙计!就按先生说的办!要钱要人,先生尽管开口!寡人只要那对姐妹花!” 第193章 雪月双姝 瘦高文士姓贾,单名一个诩字——当然和汉末那位毒士没什么关系,纯属同名。 此人原是杞国都城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仗着读过几本兵书野史,加上心黑脸皮厚,在新杞国这锅大杂烩里竟混了个“参军”的职务。 得了姬延的私下授意和一小袋金珠后,贾诩便开始行动了。 三日后,百花山东南麓,靠近通往遗忘之城新修官道的一处岔路口。 五六个穿着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的汉子,大摇大摆地拦住了几个正要下山去关外集市换盐的百花寨妇人。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故意扯着嗓门,用带着外地口音的官话喝道:“站住!你们是百花寨的人?” 几个妇人吓了一跳,看着对方凶神恶煞的模样,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为首的妇人年约三十,还算镇定,护着身后更年轻的姐妹,小心答道:“正是。诸位军爷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疤脸汉子眼睛一瞪,“老子们是北面梦晴关李城主麾下巡哨队!奉上命,前来征收今冬的‘护山粮饷’!按人头算,每人需缴细粮五十斤,或折银三钱!你们寨子几百号人,赶紧回去通报,三日之内,把粮食凑齐,送到前面路口!否则……” 他故意按了按刀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护山粮饷?”那妇人愣住了,“这位军爷,是不是弄错了?我们百花寨与李城主素无瓜葛,也从未听说要交什么粮饷……” “放屁!”疤脸汉子身旁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跳了出来,唾沫横飞,“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李城主说了,这方圆百里,都是遗忘之城的地盘!你们百花寨占着山,受我们保护,自然要交钱粮!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的!” 另一个汉子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听说你们寨子里全是娘们?要是交不出粮,用女人抵债也行啊!我们城主府正好缺使唤丫头,嘿嘿……” 污言秽语,伴着不怀好意的哄笑。 几个百花寨妇人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那为首妇人强压怒火,知道硬碰硬吃亏,只得咬牙道:“此事……此事我们做不得主,需回寨禀报。” “行!给你们三天!”疤脸汉子挥挥手,“三天后不见粮,或者见不到抵债的女人,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亲自上山去‘收’了!” 说罢,几人扬长而去,留下惊怒交加的百花寨妇人在原地。 类似的事情,接下来两日,又在百花寨其他几个下山方向接连发生。 有时是“催粮”,有时是“征丁”(虽然寨中无丁可征),有时干脆就是言语调戏,甚至有一次,两个落单的寨中少女差点被掳走,幸亏遇到附近村落进山砍柴的汉子,对方听到呼救赶来,那些“兵痞”才骂骂咧咧地跑了。 消息传回百花寨,顿时炸开了锅。 议事木屋内,群情激愤。 “欺人太甚!李辰他想干什么?真当我们百花寨好欺负吗?”一个脾气火爆的妇人拍着桌子。 “什么护山粮饷?分明就是巧立名目,想吞并我们!” “还有那些污言秽语……简直,简直无耻之尤!” “三婆婆!玉夫人前几日还说得好听,什么欢迎嫁过去,什么尊重待遇一样不少!转头就派人来逼粮抢人?这就是他们的诚意?” 花弄影更是气得眼睛都红了,抽出随身的短刀就要往外冲:“我去找那个混蛋问清楚!他要是敢打我们寨子的主意,我……我跟他拼了!” “站住!”花倾月一把拉住妹妹,声音虽冷,但握着妹妹手腕的力道却很大。清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困惑与失望。“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别冲动。” “还要怎么清楚?”花弄影甩着手,“人都堵到山门口了!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姐姐,你难道还相信那个李辰?相信他那个笑里藏刀的夫人?” 三婆婆眉头紧锁,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虑:“事情……是有些蹊跷。以那日所见,玉夫人行事颇有章法,不像会做出如此粗鄙急切之举。况且,他们若真要用强,何必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直接大军压境,我们如何抵挡?” “婆婆!你怎么还替他们说话?”有人不满道。 “我不是替谁说话。”三婆婆叹了口气,“是觉得这事……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在挑事。” 就在这时,守寨门的姐妹来报:“婆婆,寨外来了个游方郎中打扮的老者,自称姓吴,说有关乎寨子存亡的要事,想求见寨主和三婆婆。” 众人面面相觑。三婆婆沉吟片刻:“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药箱、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被引了进来。 “山野之人吴明子,见过诸位寨主,三婆婆。”老者举止从容,揖了一礼。 “先生有何要事?”花倾月作为寨主,开口问道,语气带着警惕。 吴明子(贾诩安排的另一个棋子)捋了捋长须,长叹一声:“老朽云游四方,昨日途经附近村落,听闻百花寨近日屡受侵扰,心中不忍。又恰巧知晓一些内情,特来报信,以免贵寨落入奸人陷阱,万劫不复啊!” “内情?什么内情?”花弄影急问。 吴明子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老朽曾偶然救过遗忘之城一个伤兵,听他酒后吐真言。那李辰城主,表面仁义,实则野心勃勃,贪财好色!他早已对贵寨这块宝地,尤其是对名动四方的‘雪月双姝’,垂涎三尺!之所以先前按兵不动,又以礼相待,不过是麻痹贵寨,顺便探听虚实。” 他看了看众人变幻的脸色,继续道:“如今,他见贵寨犹豫不定,便没了耐心。所谓‘求娶’,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打算,是等两位姑娘放松警惕,或许嫁过去之后,便以你们为质,再派兵强占百花山,将寨中所有姐妹……充作营妓,或赏赐下属!那日来催粮挑衅的兵痞,便是他派来试探、也是故意激怒贵寨的先手!一旦贵寨反抗,他便有了动兵的借口!” “嘶——”木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妇人脸色煞白,眼中露出恐惧。 “你……你胡说!”花倾月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强撑着,“李城主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寨主!”吴明子痛心疾首,“老朽与贵寨无冤无仇,何必谎言相欺?那李辰已有八九房妻妾,却仍不满足,可见其色欲熏心!贵寨姐妹若落入其手,焉有好下场?那些被‘征收’去的村落女子,如今在城中过得如何,你们可曾亲眼见过?只怕是暗无天日!” 这话极具煽动性,结合近日发生的“恶行”,顿时让不少本就对男子势力心存恐惧的寨中妇人信了七八分。 花弄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混蛋!王八蛋!我……我瞎了眼!” 花倾月紧紧咬着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理智告诉她,这游方郎中的话未必全真,或许有挑拨之嫌。 但情感上,那些兵痞的恶行,李辰已有众多妻妾的事实,以及内心深处对“嫁过去后是否会失去自主、任人摆布”的隐忧,都被这番话彻底勾了起来,混合成一种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失望。 吴明子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老朽还听说,南边新近复国的杞国,乃正统王室后裔,天子亲封,仁义之师。他们对百花寨这等女子自立的净土颇为赞赏,曾言若百花寨愿归附,必以礼相待,绝不干涉寨内事务,更会派兵保护,免受遗忘之城这等强梁欺辱。” 他偷偷观察着花倾月和几位年长妇人的神色,慢悠悠地补充道:“尤其是那位新杞王,年轻仁厚,听闻‘雪月双姝’之名,心生仰慕,曾言若得两位姑娘入宫相伴,必以贵妃之礼相待,且可保百花寨永世安宁,富贵绵长。这……或许是一条出路啊。” “入宫?贵妃?”花弄影立刻啐了一口,“呸!谁稀罕!一个都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王,还想打我们主意?做梦!” 但一些年纪较长、更担忧寨子存续的妇人,却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与新杞国合作,似乎……比被遗忘之城吞并要强? 至少听起来,条件更“尊重”一些? 花倾月的心更乱了。一边是似乎暴露了“狰狞面目”、让她又惧又失望的李辰;一边是突然冒出来的、许诺优厚但完全陌生的新杞国。 寨子的未来,她和妹妹的命运,仿佛悬在了一根细细的钢丝上,下方是万丈深渊。 三婆婆一直沉默着,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口若悬河的吴明子,突然开口:“先生所言,事关重大。我们需时间商议。来人,送吴先生去客舍休息,好生招待。” 吴明子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遂躬身道:“老朽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望诸位三思。”说罢,跟着引路的妇人出去了。 木屋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争吵。 寨子外,山风渐起,吹得林涛阵阵,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遗忘之城,刚刚视察完第一批成功烧制出的水泥的李辰,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谁又在念叨我?”李辰揉了揉鼻子,望着东南百花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第194章 吐真香 吴明子被“客气”地请到寨中一间僻静的客舍休息。 带路的妇人送来热茶和简单的饭食,态度恭敬,看不出什么异样。 关上房门,吴明子捋须微笑,自觉此番说辞入情入理,又有近日“兵痞滋扰”作铺垫,不怕那些深山妇人不动摇。 只要百花寨与遗忘之城生隙,甚至倒向新杞国,自己这趟差事就算办成了,回去定有重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微涩,带着些山野特有的草木清气,倒也别致。只是喝了几口后,竟觉得有些困倦。 “许是连日奔波,累着了。”吴明子并未多想,和衣躺下,准备小憩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吴明子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手脚被坚韧的藤绳牢牢捆住,嘴上塞了布团。客舍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些微月光,照亮站在床前的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三婆婆,拄着藤杖,面色平静。旁边是花倾月和花弄影姐妹,以及两个面容冷肃的中年妇人。 “唔!唔唔!”吴明子惊恐地挣扎,眼睛瞪大。 花弄影上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短刀冰冷的刀锋贴在他脖子上:“说!谁派你来的?到底有什么阴谋?” “诸位……诸位寨主,这是何意?老朽一片好心前来报信……”吴明子强作镇定。 三婆婆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稳:“好心?吴先生,你所说的‘内情’,与老身亲眼在遗忘之城所见,可不太一样啊。” 吴明子心里一咯噔。 “李城主麾下军纪如何,老身不敢说全然知晓。”三婆婆继续道,“但那日所见,城中百姓安居,妇孺皆有所养,市井秩序井然。若李辰真是那般色欲熏心、残暴不仁之辈,治下岂会是那般光景?此其一。” “其二,遗忘之城若真想用强吞并我百花寨,何须如此麻烦?先礼后兵?他们有雄关精兵,有粮草利器,直接大军压境,我寨能抵挡几日?何必派些不入流的兵痞来打草惊蛇,又岂能让你这个游方郎中来多费唇舌?打草惊蛇,除了让我寨加强戒备,于他们有何好处?” 花倾月清冷的声音响起:“其三,你说那伤兵酒后吐真言。既是伤兵,如何能在外随意饮酒,还能与你这个外人说这些机密?遗忘之城军法,就这般松懈?” 句句质问,条理清晰。 吴明子额头渗出冷汗,强笑道:“这……或许那伤兵是李辰心腹,知晓内情……或许遗忘之城惯会伪装……” “还嘴硬!”花弄影手上加力,刀锋陷进皮肉。 三婆婆摆了摆手,示意花弄影稍安勿躁。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凑到吴明子鼻端。 一股极其清淡、带着甜腥气的异香飘入鼻腔。吴明子下意识想屏住呼吸,但那香气无孔不入,只吸了几口,便觉头脑一阵昏沉,眼神开始涣散,挣扎的力道也小了。 “这是我们百花寨祖传的‘吐真香’。”三婆婆平静地解释,“中此香者,一炷香内,神智迷蒙,问什么答什么,绝无虚言。只是过后会虚脱几日,损些元气。” 她看着眼神渐渐失去焦距的吴明子,问道:“你姓甚名谁?真实身份是什么?” 吴明子嘴唇翕动,声音变得呆板:“小人……贾六……是新杞国参军贾诩大人麾下……文书……” “贾诩派你来百花寨,所为何事?” “贾大人……奉大王……不,奉姬延之命……前来离间百花寨与遗忘之城……设法让百花寨……投靠新杞国……最好能骗得……花家姐妹入宫……” “近日山下那些冒充遗忘之城兵卒、滋扰我寨的人,也是你们派的?” “……是……是贾大人……派人假扮……故意激怒贵寨……” “你们如何得知我寨与李城主先前之事?” “探子……从关外集市打探……有些传闻……贾大人便……加以利用……” “新杞国对遗忘之城,究竟有何图谋?” “……屠通大将军……欲整合南方后……北上夺取遗忘之城……以为根基……贾大人……想借此立功……” 一问一答,真相如同剥笋般层层揭开。 木屋内,花倾月、花弄影以及几位核心妇人的脸色,从愤怒、怀疑,渐渐变为震惊和后怕。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所谓的兵痞滋扰,所谓的“酒后真言”,所谓的“新杞王仰慕”,全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目的就是要让百花寨与李辰反目,甚至引寨入彗! 若非三婆婆见多识广,察觉蹊跷,用了寨中秘药……百花寨几百姐妹,恐怕真要被这诡计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花弄影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瘫软如泥的贾六身上:“王八蛋!狗东西!竟敢如此算计我们!” 花倾月按住妹妹,深吸一口气,看向三婆婆:“婆婆,现在怎么办?此人如何处置?新杞国那边……” 三婆婆面色凝重:“此事已非简单口舌之争。新杞国既然敢用此等手段,必不会善罢甘休。此人……” 她看了一眼眼神呆滞、口角流涎的贾六,“先关押起来。我们需要立刻商议对策。” 还未等百花寨众人商议出个结果,第二天晌午,寨子外围的警戒钟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不好了!婆婆!寨主!山下……山下来了上百号人!打着新杞国的旗号,拿着刀枪,把东面和南面的下山路口都给堵了!领头的是个将军,叫什么胡夯,说……说我们百花寨无故扣押他们国中使者吴明子先生,形同叛逆!要我们立刻放人,并交出寨主和主要头领,前往新杞国请罪!否则……否则就要攻寨了!”守寨的姐妹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木屋汇报。 “什么?!”众人大惊。 花弄影腾地站起,抓起弓箭:“欺人太甚!真当我们百花寨是好捏的柿子?姐妹们,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慢着!”三婆婆厉声喝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对方有备而来,人多势众,我们硬拼,是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把姐姐和我交出去?”花弄影急道。 花倾月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他们是冲着我和弄影来的。或许……我去和他们谈。” “不行!”三婆婆和几位年长妇人异口同声。 三婆婆拄着藤杖,快步走到窗边,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骚动人影,又回头看了看惊慌失措的寨中姐妹们,最后目光落在花倾月和花弄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倾月,弄影,你们立刻从后山密道走!去遗忘之城,找李城主和玉夫人!”三婆婆语速极快,“把贾六的口供,还有眼下情形,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如今这局面,能救我百花寨的,恐怕只有遗忘之城了!” “可是婆婆,我们走了,寨子怎么办?您怎么办?”花倾月急道。 “寨子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上来!只要李城主肯出兵来援,就有转机!”三婆婆用力推了姐妹俩一把,“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记住,态度要诚恳!是我们先前误会了人家,现在是求人家救命!把那个贾六的口供,作为凭证!” 几个忠心的中年妇人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拉着还在挣扎的花家姐妹就往寨子后山跑去。 三婆婆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满屋惶然的寨中姐妹,藤杖重重一顿:“姐妹们!关寨门!上寨墙!把滚木礌石都准备好!咱们百花寨立寨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想吞了我们,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苍老的声音,在这一刻,竟透出几分铿锵铁血之意。 寨外,胡夯骑在一匹抢来的驽马上,看着百花寨紧闭的寨门和隐约可见的防守人影,咧开大嘴,露出黄牙:“贾先生这计策果然妙!人扣没扣不要紧,这由头有了就行!儿郎们!给老子喊起来!让寨子里的娘们知道厉害!” “百花寨的人听着!速速放出我国使者!交出花倾月、花弄影!否则破寨之后,鸡犬不留!” 嚣张的吼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第195章 姐妹被抓 后山密道出口,隐藏在一条干涸溪流上方的石缝里,外面是茂密的荆棘和乱石堆。 花倾月先钻出来,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将妹妹拉出。 姐妹俩脸上、手上都被岩石和荆棘划出细小的血痕,衣裙也被勾破了几处,形容略显狼狈,但眼神里都燃烧着焦急和决绝。 “走这边,绕过后山坳,有条小路能通到去梦晴关的大道。”花倾月辨明方向,压低声音。她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 花弄影点头,紧跟姐姐身后。两人猫着腰,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快速向山下移动。 只要穿过这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进入前方的树林,就能避开山下围寨兵丁的视线范围,安全许多。 然而,命运总爱在最关键的时刻开玩笑。 就在姐妹俩即将冲进树林边缘时,旁边一丛半人高的茂草忽然一阵晃动,紧接着钻出一个提着裤子、骂骂咧咧的兵丁。 “妈的,这荒山野岭的,连个茅坑都没有,憋死老子了……呃?” 那兵丁系好裤腰带,一抬头,正好与猫着腰经过的花家姐妹打了个照面。 六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兵丁愣了一秒,看着眼前两个虽然衣衫有些破损、但容貌绝丽、气质脱俗的女子,尤其是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猛地反应过来,扯开破锣嗓子就嚎: “来人啊!快来人!百花寨的人跑出来了!是两个女的!长得一模一样!肯定就是那对双胞胎!”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山林里如同惊雷炸响! “糟了!”花倾月脸色煞白,拉起妹妹就往树林里冲,“快跑!” “站住!别跑!”那兵丁也顾不上许多,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继续大喊。 姐妹俩拼尽全力向树林冲刺,只要进了林子,就有周旋的余地。可身后的叫喊声已经引来了更多的回应。 “在那边!” “快!围过去!别让她们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侧翼和后方迅速逼近。 花弄影急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影影绰绰已有十几个兵丁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最近的离她们已不足二十步。 “姐姐,你先走!我挡住他们!”花弄影猛地停下,转身抽出了随身的短刀,眼神里透出一股狼崽般的凶狠。 “胡闹!一起走!”花倾月死死拉住妹妹的手腕,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决。 就这一耽搁,几个腿脚快的兵丁已经冲到近前,狞笑着扑了上来。 花弄影挥刀逼退一个,另一个却趁机从侧面抱住了她的腰。 花倾月捡起一块石头砸在那兵丁背上,却被第三个兵丁抓住了胳膊。 姐妹俩奋力挣扎,拳打脚踢,甚至用牙咬。 但终究是女子,气力有限,面对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兵丁,抵抗显得苍白无力。很快,两人就被七手八脚地按倒在地,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王八蛋!”花弄影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像头暴怒的小兽,拼命扭动,一口唾沫啐在按住她的兵丁脸上。 花倾月则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围上来的兵丁,清冷的眸子里寒意刺骨。 “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粗豪的笑声传来,胡夯提着刀,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来。看到被捆得结实、却依然难掩绝色的花家姐妹,胡夯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口水差点流出来。 “啧啧啧,果然名不虚传,雪月双姝,比画上的还带劲!”胡夯搓着手,走到姐妹俩面前,弯下腰,伸出粗糙油腻的手指,就想往花倾月光洁的脸蛋上摸去,“这小脸嫩的,能掐出水来……” “滚开!”花弄影猛地挣起上半身,一口狠狠咬在胡夯伸过来的手腕上! “啊——!”胡夯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下意识猛地抽手。花弄影咬得极狠,竟生生撕下一小块皮肉,满嘴是血。 “我操你娘的贱人!”胡夯捂着手腕,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暴跳如雷,抬脚就向花弄影踹去! 花倾月惊呼一声,奋力用身体撞向胡夯,让他踹偏了些,那一脚重重踢在花弄影肩头。花弄影闷哼一声,疼得蜷缩起来,却硬是没叫出声,只是死死瞪着胡夯,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妈的!还敢护着?”胡夯更怒,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往花倾月脸上扇。 “胡将军!息怒!息怒啊!”旁边一个看似小头目的老兵连忙拦住,“将军,这可是大王点名要的人!打坏了……不好交代啊!” 胡夯喘着粗气,看了看一脸倔强凶狠的花弄影,又看了看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冰冷如霜的花倾月,终究是想起姬延的“旨意”和贾诩的交代,强行压下了火气。 “哼!两个不识抬举的贱婢!等送到大王跟前,有你们好受的!”胡夯悻悻地甩了甩流血的手腕,“绑结实点!嘴也给老子堵上!抬走!回营!” “将军,那百花寨……还攻吗?”有人问。 “攻个屁!”胡夯瞪了一眼远处的寨墙,“人都抓到了,还费那劲干什么?撤!回去向贾先生和大王请功!” 山下的新杞国兵丁很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嚣张的呼哨声。 寨墙上,一直紧张观察的三婆婆和寨中妇人们,将方才山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姐妹俩被发现、被抓、被辱,寨墙上的妇人们心如刀绞,不少人都哭了出来,捶胸顿足。 “倾月!弄影!”三婆婆紧紧抓住墙垛,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老泪纵横。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胡夯退兵,只是暂时的。他们抓到了最重要的目标,下一步,要么是以姐妹俩为质要挟寨子,要么就是直接带走请功。 无论如何,百花寨的危机远未解除,姐妹俩更是落入虎口,危在旦夕! 必须立刻求救! 三婆婆擦去眼泪,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悲痛而惊慌的脸,迅速点出两个年轻机灵、熟悉山路的女子:“阿青,阿秀!你们现在立刻出发,从西边悬崖那条采药的小路下去!记住,分头走!一个去最近的、有遗忘之城驻兵的张家庄!一个直接去梦晴关!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那里的守将!告诉他们,新杞国无故犯境,掳走了我们寨主!求李城主发兵救援!” “是!婆婆!”两个女子也知道情况紧急,重重点头,转身就跑。 “其他人!”三婆婆提高声音,“守好寨子!把能用的家伙都准备好!胡夯那群人渣,可能还会回来!只要我们守住,等到援兵,就还有希望!” 寨墙上的妇人们强忍悲痛,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竹矛、石块,眼神重新变得坚毅。为了寨子,为了被抓走的姐妹,她们必须坚持下去! 希望,如今全都系于那条通往遗忘之城的崎岖小路上。 阿青和阿秀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羊,在险峻的崖壁小径上攀爬跳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把消息送到! 而此刻的遗忘之城,内院书房。 李辰正与玉娘、张启明、韩韬等人商议水泥量产后的应用和城防加固计划,气氛严肃而专注。 浑然不知,东南方向的山林中,一场针对他“潜在夫人”的劫难已然发生,而求救的讯息,正踏着荆棘,冲破封锁,拼死向他奔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196章 残狗救人 梦晴关,李辰临时驻跸的军务厅内,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从张家庄和梦晴关两条线路几乎同时送到的急报,将百花寨的突变和新杞国胡夯所部的暴行,清晰呈现在李辰面前。 “新杞国?胡夯?”李辰捏着粗糙的急报纸张,指节微微发白,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锐利如刀,“掳走了花倾月和花弄影?” 下方,从张家庄拼死跑来的阿秀,以及从梦晴关直接报讯的阿青,两个百花寨女子跪在地上,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烂,脸上手上都是血痕,此刻正强撑着,将寨外所见一五一十哭诉出来,说到姐妹俩被擒、胡夯欲行轻薄反被咬伤、最后被堵嘴捆走时,已是泣不成声。 玉娘站在李辰身侧,凤目含霜,冷声道:“好一个‘仁义之师’!好一个‘正统杞国’!前番派人假冒我城兵卒滋扰挑拨,如今更直接派兵越境掳人!这是当我遗忘之城不存在吗?” 韩韬按剑而立,脸色铁青:“主公,末将请命!点齐兵马,即刻追击!胡夯所部不过百余乌合之众,又是客军,地形不熟,跑不远!” 张启明捻着胡须,沉吟道:“新杞国此举,挑衅意味十足。只怕不止是为两个女子,更有试探、激怒我方之意。救人是当务之急,但亦需防备对方后续手段。” 李辰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又落在残狗身上。 残狗抱着他那张不起眼的硬弓,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面无表情,只有那双死寂的眼睛,在听到花家姐妹被掳时,微微动了一下。 “救人。”李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 他看向韩韬:“韩韬,你带三百轻骑,从官道快速插向东南,封锁通往新杞国方向的几个主要隘口,做出大兵压境的姿态,迟缓可能存在的接应,也防止他们真的把人和出去。” “遵命!”韩韬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残狗。”李辰又看向角落。 残狗无声上前一步。 “你跟我,再点一百擅长山林跋涉的锐卒,带足弓弩。”李辰指了指阿青和阿秀,“她们引路,我们从百花寨后山小路抄过去。胡夯抓了人,心中必定惶急,又怕我们追击,不会走大道。山林是他们最可能选择的路线,也是最容易迷失的方向。” 残狗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但握弓的手,指节分明。 玉娘有些担忧:“夫君,你亲自去?山中情况复杂,恐有危险。” 李辰拍了拍玉娘的手背,眼神坚定:“必须去。于公,新杞国犯境掳人,是在打我们脸,我必须做出最强硬的回应。于私……”他顿了顿,“那两个丫头,毕竟喊过我‘夫君’,也爬过她们的楼梯。现在她们有难,因我之事受牵连,我不能坐视。” 玉娘闻言,不再劝阻,只是轻声叮嘱:“务必小心。家里有我。” “孙晴!”李辰又看向一旁同样闻讯赶来的六夫人。 “在!”孙晴一身劲装,目光炯炯。 “你的侦察队,全部撒出去,以百花山为中心,十里范围内,给我一寸寸地搜!发现踪迹,立刻回报!” “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遗忘之城的战争机器,在极短时间内高效运转起来。 不到两刻钟,李辰已带着残狗、一百名精锐山地兵,在阿青和阿秀的指引下,如同利箭般射入百花山东南的莽莽山林。 而此刻的山林中,胡夯的日子可不好过。 手腕上被花弄影咬出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还在隐隐作痛,让他心情愈发暴躁。 更糟心的是,这百花山深处的林子,跟他老家那平原地带的树林完全不是一回事。沟壑纵横,古木参天,藤蔓交织,看着哪里都差不多。 “他娘的!这鬼地方!刚才那条路不是走过吗?怎么又转回来了?”胡夯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三棵歪脖子树,气得一脚踹在树干上,惊起几只飞鸟。 手下一个本地向导模样的兵丁苦着脸:“将军,这……这百花山深处,我们也不熟啊。以前只在外围转过……” “废物!都是废物!”胡夯破口大骂。 被几个兵丁一左一右用简易担架抬着的花倾月和花弄影,嘴上塞着布团,双手被反绑。 花弄影肩头挨了一脚,疼得脸色发白,却依然狠狠瞪着胡夯。 花倾月相对平静,只是眼神不断扫视四周环境,在默默记忆路线,寻找脱身机会。 胡夯骂累了,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花家姐妹,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夹杂着对即将到手的“赏赐”的幻想。 “妈的,等老子把你们两个小娘皮带回去,献给大王,肯定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赏钱,赏地,赏女人!” 胡夯嘿嘿笑着,眼神淫邪,“大王说不定一高兴,赏老子十个八个老婆!嘿嘿,那老子可就比北边那个什么李城主还多一个了!看他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周围兵丁一阵哄笑,纷纷奉承:“将军威武!”“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们!” 胡夯被捧得有些飘飘然,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妻妾成群、作威作福的美好未来。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个兵丁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惊恐:“将、将军!前面……前面好像有人!林子里……好多脚步声!朝我们这边来了!” “什么?”胡夯猛地跳起来,“难道是百花寨的娘们追出来了?不可能啊,她们哪有这胆子?难道是……” 他脸色一变:“是遗忘之城的人?这么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四周原本只有鸟鸣虫嘶的密林,忽然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枝叶的缝隙间,似乎有寒光闪烁。 “结阵!快结阵!保护人犯!”胡夯嘶声吼道,心中那点得意瞬间被恐慌取代。 百余新杞国兵丁慌忙聚拢,刀枪向外,将胡夯和花家姐妹所在的担架围在中间,紧张地注视着幽暗的林木深处。 沙沙……沙沙…… 脚步声清晰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干后、岩石旁、灌木丛中显现。 他们身着便于山林活动的墨绿色短打,手持劲弩或短矛,行动迅捷无声,眼神冷冽,对胡夯所部形成了合围之势。 为首一人,缓步走出,正是李辰。 他一身普通皮甲,并未着将领服饰,但那份沉静如山、掌控全局的气度,让胡夯心头剧震。 “胡夯?”李辰目光扫过被围在中间、惊慌失措的新杞国兵丁,最后落在胡夯和后方担架上的花家姐妹身上,眼神骤然一寒,“放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胡夯心脏狂跳,额头冷汗涔涔,但看到身边还有百十号手下,又看到近在咫尺的花家姐妹,一股亡命徒的凶性被逼了出来。 他猛地抽出刀,架在了花倾月的脖子上,色厉内荏地吼道:“李辰!你别过来!再敢靠近一步,老子先宰了这个小娘皮!大不了一拍两散!” 冰凉的刀锋紧贴肌肤,花倾月身体一僵,闭上了眼睛。 花弄影在旁边的担架上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辰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挟持人质,就能活着走出去?” “少废话!”胡夯手臂微微发抖,声音尖厉,“让你的人退开!放我们走!等我们安全了,自然放人!不然……”他手上加力,刀锋在花倾月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李辰似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胡夯,看向了某个方向,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胡夯正全神贯注盯着李辰,防备他暴起发难,突然—— “咻!” 一道极其轻微、却锐利到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自侧后方一棵大树的茂密树冠中发出! 胡夯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持刀的右臂肩胛处猛地一凉,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那柄架在花倾月脖子上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啊——!”胡夯的惨叫刚刚冲出喉咙。 “咻!” 第二道尖啸接踵而至! 这一次,目标直指咽喉! 胡夯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喉间那支兀自微微颤动的、毫不起眼的羽箭箭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栽倒,溅起一片尘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新杞国的兵丁们看着主将喉间插着箭矢、死不瞑目的尸体,又惊骇地望向那箭矢来处的树冠,一个个面如土色,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树冠枝叶轻响,残狗如同狸猫般滑落在地,手中硬弓弓弦犹自微颤,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两记夺命神射,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蚊子。 李辰这才重新迈步,走向吓得瘫软在地的几个抬担架的兵丁。 兵丁早已吓傻,看到李辰走近,尖叫着松开担架连滚带爬躲开。 李辰看也没看她们,快步走到担架旁,先俯身小心地拔出花倾月口中的布团,又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花倾月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辰,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看着地上胡夯尚温的尸体,再看向不远处如同标枪般站立、默默收弓的残狗……一股劫后余生、混杂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洪流,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旁边的花弄影也被松开,扯掉布团的第一句话,却是带着哭腔的怒吼:“李辰!你怎么才来啊!” 李辰看着一个默默垂泪,一个哭骂不休却明显依赖十足的姐妹花,心中某处软了下来,又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没事了。”李辰的声音温和下来,“能走吗?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花倾月的眼泪流得更凶,花弄影的骂声也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李辰示意手下兵士扶起姐妹俩,目光这才冷冷扫过那些早已丢掉兵器、跪地求饶的新杞国兵丁。 “押回去,仔细审问。”李辰吩咐道,眼神投向东南方向,新杞国所在的位置,寒意渐浓。 这件事,可还没完。 第197章 再爬绣楼 山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淡淡的血腥气。 李辰带来的山地兵动作麻利地收缴兵器、捆绑俘虏、清理现场。 花倾月和花弄影被扶到一旁干净的岩石上坐下,有兵士送来清水和简单的干粮。 花弄影捧着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咬了一口硬面饼,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有些腿软,但嘴上却不饶人:“李辰,你……你手下那个黑脸的家伙,箭法真够邪门的!” 她瞟了一眼不远处如磐石般静立的残狗,心有余悸,又有点莫名的佩服。 花倾月小口喝着水,闻言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低声与兵士交代事情的李辰。 挺拔的背影,沉静的侧脸,方才那句“我们回家”还在耳边回响,让她的心跳有些失序。 很快,寨子方向传来喧哗,三婆婆带着几十个手持简陋武器的寨中妇人,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看到被救下的姐妹俩安然无恙(至少表面无大碍),又看到地上胡夯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俘虏,三婆婆长舒一口气,老泪纵横,拄着藤杖快步上前,一把将姐妹俩搂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婆婆了!”三婆声音哽咽,仔细打量两人,“伤着哪里没有?那些天杀的有没有欺负你们?” 花倾月摇摇头,轻声道:“婆婆,我们没事。多亏……李城主来得及时。” 花弄影却嘴一撇,眼圈又红了,带着哭腔告状:“婆婆!他们……他们绑我们,还打我!那个混蛋头子还想摸姐姐的脸!要不是李辰来得快,我们……我们……” 说着,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胡夯的尸体。 三婆婆闻言,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对李辰深深一礼:“李城主,大恩不言谢!此番若非城主神兵天降,我这两个不懂事的丫头,还有百花寨……后果不堪设想!” 李辰扶住三婆婆:“婆婆不必多礼。新杞国越境掳人,本就挑衅我遗忘之城。救人,是分内之事。” 三婆婆直起身,看看李辰,又看看依偎在自己身边、眼神却总往李辰那边飘的两个丫头,心中明了。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恳切与忧色:“城主,话虽如此,但经此一事,只怕新杞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既能做出这等下作勾当,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我们百花寨都是些妇道人家,这次是侥幸,下次……”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百花寨自保能力有限,这次靠李辰救了人,下次呢? 花弄影立刻抓住三婆婆的胳膊,带着未消的惊悸和后怕,眼巴巴地看着李辰,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娇蛮,多了几分脆弱的依赖:“李辰……你,你送我们回寨子好不好?我……我害怕……那些人,会不会还有同伙躲在附近?” 花倾月虽没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望着李辰。 李辰看着姐妹俩惊魂未定、我见犹怜的模样,再想到她们此番遭劫,或多或少也跟自己有些关联(毕竟新杞国是冲着他和遗忘之城来的),心中那点原则性的坚持,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爬楼梯?娶妻?这些且不论。 眼下,她们刚刚脱离险境,心神未定,寨子也确实面临威胁。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多尽一份心。 “韩韬已带兵封锁要道,孙晴的人也在附近搜索漏网之鱼。”李辰沉吟道,“这样吧,我送你们回寨,顺便看看寨子周围防御有无疏漏。残狗。” 抱着弓的残狗无声上前。 “你随我进寨。其他人,以此地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五里,清理可能残敌。王犇,你带一队人,在寨子外围主要路径设临时哨卡,加强巡逻,直到韩韬将军那边确认安全。” “是!”众人领命。 三婆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道:“多谢城主!城主,还有这位壮士,快请!” 一行人回到百花寨。 寨门打开,寨中所有妇人几乎都涌了出来,看到安然归来的花家姐妹,又是哭又是笑,围着问长问短。 得知是李辰带兵救了人,还杀了匪首,看向李辰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安排兵士们驻防、设卡、巡逻后,李辰带着残狗,随着三婆婆和花家姐妹进了寨子。 百花寨内里比李辰想象中要整洁有序,竹楼木屋错落,虽不奢华,却别有一番山野清趣。 来到寨子中央那栋最为精致、也承载着特殊意义的绣楼前,三婆婆停下脚步,看看李辰,又看看脸颊微红、眼神躲闪的姐妹俩,脸上露出慈祥又意味深长的笑容:“城主,两位丫头受了惊吓,需得好生休息压惊。老身和寨中姐妹,就不打扰了。寨子外围的安全,有劳城主麾下将士费心。” 说完,不等李辰回应,便招呼着其他好奇张望的妇人,笑着散去了。 只是那笑容里,明显透着“我懂,你们慢慢聊”的意味。 绣楼前,只剩下李辰、残狗,以及低着头绞着衣角的花倾月,和虽然脸红却大胆抬眼盯着李辰的花弄影。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暧昧。 花弄影上前一步,抓住李辰的胳膊,仰着脸,声音不大,却带着执拗:“你……你都到楼下了。上次……上次没成。这次……这次不许再跑了!”说完,自己先羞得脖子都红了,却不肯松手。 花倾月轻轻咬了下嘴唇,也低声道:“李城主……此番恩情,无以为报。寨中规矩……虽陋,亦是传承。若城主不弃……”后面的话细如蚊蚋,几不可闻,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辰看着眼前这对并蒂莲花般的绝色姐妹,一个清冷如月下诉情,一个娇艳似火中带怯,方才林中遇险时的苍白惊惶已被淡淡的羞红取代,更添几分动人。 再想到她们因自己而起的这番劫难,想到三婆婆话中的隐忧,想到这乱世中女子生存的艰难与百花寨独特的坚持…… 罢了。 李辰心中那最后一点纠结散去。反手轻轻握住花弄影微凉的手,又对花倾月温言道:“好。” 一个字,让姐妹俩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残狗,你在楼下守着。”李辰吩咐一句,便任由花弄影拉着,走向绣楼楼梯。 花倾月迟疑一瞬,也快步跟上。 残狗如同最忠诚的石像,抱着弓,在绣楼门口寻了个不碍事又能总览周围的角落,默默站定,眼帘微垂,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楼内即将发生什么,与他无关。 他的职责,是确保不会有任何东西,打扰楼上的“动静”。 绣楼的门轻轻关上。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栋精致的绣楼,开始传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声响。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娇嗔,混杂着男子低沉的安抚。 接着,是木制楼梯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仿佛承载着比平日更重的份量。 再后来,是楼上闺房内,隐约的窸窣声、呢喃声,以及……木床不堪重负般的、带着独特韵律的摇曳声响。 那声音并不算很大,但在寂静的、几乎所有寨中妇人都在暗中关注的夜晚,却显得格外清晰。 竹楼里,窗户后,树影下,一双双眼睛悄悄望向那栋摇曳着温暖灯光的绣楼,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 年轻的妇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却又忍不住偷偷张望;年长些的,则露出会心的、复杂的笑容,有羡慕,有感慨,也有对寨子未来的一丝期盼。 “总算……成了。” “城主他……真的上楼了。” “听这动静……咱们寨主和影姑娘,以后可真是城主夫人了。” “这下好了,寨子有靠山了……” “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看那楼晃的……” 低声的议论,带着羞怯、好奇和淡淡的向往,在夜风中飘散。 楼下的残狗,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楼上的一切声响充耳不闻。 只有偶尔抬起眼皮,扫视周围黑暗时,眼中掠过的锐利精光,显示着他随时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戒。 这一夜,百花寨的绣楼,摇曳了许久。 这一夜,许多寨中女子的心,也跟着那楼中的灯光与声响,起伏荡漾,难以平静。 第198章 新的势力范围 晨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在绣楼内的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旖旎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女子体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花弄影先醒过来,感觉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好,浑身酸软,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和轻盈。 悄悄侧过身,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李辰,那张平日里或温和或威严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平和。 想到昨夜这张脸庞下是如何的霸道与炽热,花弄影的脸腾地红了,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伸出指尖,想碰碰李辰的睫毛,又怕惊醒他,悬在半空。 目光扫过他紧实胸膛上几道新鲜的、自己情动时无意留下的浅浅红痕,更是羞得把脸埋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另一侧,花倾月其实也醒了,只是闭着眼假寐。 身体的感受比妹妹更为复杂些。 听着身边两人平缓的呼吸,感受着锦被下紧贴的、散发着热力的坚实躯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悄然弥漫心间。 原来……这就是男女之事。 原来……做他的女人,是这样的感觉。 姐妹俩各怀心思,却都不愿动弹,生怕打破了这清晨难得的静谧与亲密。 最终还是李辰先醒转。 睁开眼,对上两双近在咫尺、水光潋滟又带着羞意的眸子,昨夜的荒唐与热烈瞬间回笼,饶是脸皮不薄,也难得地感到一丝窘意,尤其是感觉到身体某处因晨间自然反应而显出的异样,正被紧贴着的娇躯清晰感知。 “咳……早。”李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城主的威严。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花弄影立刻原形毕露,嘴上不饶人,手臂却诚实地缠了上来,像只慵懒的猫,“腰酸……腿也酸……都怪你!” 花倾月没说话,只是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无声地传递着依恋。 李辰失笑,拍了拍花弄影光滑的脊背:“好了,该起了。还有正事要办。” “什么正事比陪我们还重要?”花弄影嘟囔,却也知道轻重,只是赖着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肯起身。 三人洗漱完毕,换上整洁衣物下楼时,残狗依旧如昨日般立在门口阴影里,仿佛从未移动过。看到李辰,只是微微颔首。 早已等候在楼外的三婆婆和几个寨中管事的妇人,见到李辰三人出来,眼神里都带着善意的了然和笑意,尤其是看到花家姐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春情与娇媚,更是心中明镜似的。 “城主休息得可好?”三婆婆笑吟吟地问候,语气熟稔了许多。 “甚好,劳婆婆挂心。”李辰坦然应道,不再纠结于那些虚礼,“婆婆,几位,正好大家都在,有件事,需要与诸位商议。” 一行人来到寨中议事的木屋,分宾主落座。 花倾月和花弄影也以寨主身份坐在了李辰下首。 李辰开门见山:“经此一役,新杞国与我方,已是撕破脸皮。他们损失了一员将领和百多兵卒,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小股滋扰或劫掠,而是真正的兵锋所指。” 屋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三婆婆和几位管事妇人脸上都露出忧色。 她们深知寨子自保能力的极限。 “所以,百花寨的防卫,必须立刻升级。”李辰继续道,“这不是要改变寨子的生活,恰恰相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寨子,让姐妹们能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在这里安居。” “城主有何高见?”一位面容坚毅的中年妇人问道。 “首先,是路。”李辰指了指寨子外的方向,“连接遗忘之城与百花寨的道路,必须尽快修通、拓宽、夯实。这不是为了方便我的人马来,更是为了在紧急时刻,援兵和物资能以最快速度抵达。这次若是道路畅通,胡夯根本来不及将人带出多远。此事,上次提及,寨中或有疑虑,如今形势不同,还望诸位理解。” 三婆婆与几位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上次玉娘提起修路,她们还觉得是遗忘之城扩张的触角,心有抵触。 但经历了昨夜之事,看到李辰为了救人亲自涉险,看到寨子防御的薄弱,想法早已改变。 “城主所言极是。”三婆婆率先表态,“老身第一个赞成!路修通了,是咱们寨子的活路!以前是我们目光短浅了。” “没错!修路!必须修!而且要修得又宽又结实!”花弄影立刻附和。 花倾月也轻轻点头:“此事,关乎寨子存亡,倾月无异议。” 其他妇人纷纷表态支持,再无一人反对。 李辰点头:“好。我会即刻安排工程队,从梦晴关方向开始,分段施工,尽量少扰寨中清静。寨子这边,也需要出些人手,协助勘测和提供便利,工钱照算。” “这是自然!”三婆婆应承,“寨中姐妹别的没有,力气还是有的!” “其次,是寨子的防御设施。” 李辰走到简陋的寨墙布局图前(百花寨自己画的粗糙示意图),“现有寨墙多是木栅,对付野兽山匪尚可,应对正规军队的弓箭或简易攻城器械,就力有未逮了。需要在关键位置,比如寨门、两侧山崖结合部,用砖石或水泥加固,加建箭楼、了望台。寨内,也要挖掘几处储水窖,囤积至少一月的粮草和药品,以备长期围困。” “这些工程,需要专业匠人指导。我会从城中调派工匠过来,同样,寨中可以出劳力,按劳取酬。这样一来,既能增强防御,也能让寨中姐妹多一份收入。” 这番考虑可谓周到,既解决了防御问题,又顾及了寨中经济,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希望更甚。 “最后,”李辰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落在百花寨与遗忘之城之间的几个关键山隘处,“我打算,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立三处小型联防哨卡,每处常驻十到二十名兵卒,配备烽火。平日负责巡查周边,预警山匪或可疑人员;一旦有事,既能迟滞小股敌人,也能第一时间点燃烽火,向寨子和梦晴关示警。哨卡兵卒,可以从寨中招募愿意参加的姐妹,由遗忘之城派教官训练,发放军饷。” 这个提议,让花倾月眼睛一亮。 这不仅是保护,更是给了百花寨女子一条新的、更体面也更有力量的出路! “太好了!”花弄影兴奋地一拍桌子,“我第一个报名!我要当哨长!” 三婆婆也激动不已:“城主深谋远虑,老妇佩服!如此一来,百花寨便真与遗忘之城连成一体,互为犄角,安如磐石了!” 一番商议,细节逐一敲定。 李辰雷厉风行,当即写下手令,让随行兵士快马送回城中,调派工匠、物资和首批筑路人员。 接下来的两日,李辰白天便在寨中各处实地勘察,与三婆婆、花家姐妹以及寨中懂些营造的妇人商讨防御工事的具体位置和样式,指点道路的初步走向。 晚上嘛……自然是被某个精力旺盛、食髓知味的丫头,或者表面清冷、实则缠绵起来要人命的大姨子,拉回那栋似乎永远摇不够的绣楼。 百花寨的妇人们,想着那些规划,看着寨主姐妹与城主形影不离、眉眼含春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和不安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生活的踏实期待,以及偶尔对那栋绣楼投去的、带着笑意的羡慕目光。 遗忘之城的势力范围,随着这条即将诞生的道路和那些规划中的哨卡,悄然而又坚定地向南延伸了一大步。 而李辰在某个疲惫又满足的深夜,搂着怀中沉沉睡去的温香软玉,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中盘算的,已是更远的图景:以百花寨为前出支点,梦晴关为主干,将这片群山真正打造成进可攻、退可守的铜墙铁壁。 只是这蓝图的第一笔,是从这栋摇曳生姿的绣楼里开始的。 第三日清晨,李辰必须返回梦晴关处理积压的政务了。花弄影拉着他的衣袖,满脸不舍:“这么快就走?路还没修好呢……” 花倾月默默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道:“路上小心。寨子的事,我们会督促好。” 李辰笑了笑,捏了捏花弄影的脸蛋,又对花倾月温言道:“放心。工匠和第一批物资都留下了,韩韬也会定期派人过来巡查。有事立刻点燃烽火,或者派人走新建的驿站快马传讯。”他顿了顿,看着姐妹俩,“我……很快会再来看你们。” “说话算话!”花弄影眼睛一亮。 “嗯。”花倾月轻轻应了一声,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在三婆婆和众多寨中姐妹的目送下,李辰带着残狗和部分亲兵,踏上了返程。 身后,百花寨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第199章 屠通 新杞国那间勉强充作“王宫”的破落县衙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姬延瘫在那张宽大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王座”上,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壁,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 下面稀稀拉拉站着的几个“文武大臣”,个个低头缩颈,噤若寒蝉,不敢去看王座上那位失魂落魄的“大王”,更不敢去看坐在左下首第一张椅子上、面沉如水的屠通。 胡夯全军覆没,贾六(吴明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百花寨那对心心念念的绝色姐妹花没捞着,反而折损了百多号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兵丁,还彻底跟北边那个据说很能打的遗忘之城撕破了脸…… 这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简直是连鸡窝都让人给踹塌了,还顺带崩了一嘴牙! “废物!饭桶!蠢材!” 屠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他没有看姬延,而是扫视着下面那几个当初附和姬延、怂恿此事的将领和文官,“一百多号人,被人家堵在山林里,主将当场射杀,全军束手就擒!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就是你们给本将军练的兵?出的计?” 被点到的人腿肚子发软,噗通跪倒一片:“大将军息怒!卑职(属下)知罪!” “知罪?知罪有什么用!”屠通猛地一拍扶手,硬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胡夯死了也就死了,一个莽夫!贾六下落不明,若是落到遗忘之城手里,吐出些不该说的……” 他眼神阴鸷地瞥了一眼魂游天外的姬延,“哼!” 姬延被这一声冷哼惊得打了个哆嗦,终于回过点神,看着屠通阴沉的脸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想辩解两句:“屠……屠爱卿,此事……此事也不能全怪寡人,那贾六说得天花乱坠,胡夯也拍着胸脯保证……” “够了!”屠通厉声打断,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与鄙夷,“大王!臣早就说过,当务之急是整合内部,练兵积粮,扫清周边不服的小势力!而不是去招惹北边那个深浅不明的遗忘之城,更不是为了一对不知所谓的女人,轻启边衅!”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王座台阶下,仰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姬延,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宫外一切军政事务,大王就不必过问了。安心在宫中……休养即可。若有外臣求见,须得经过本将军准许。” 这话,等于彻底剥夺了姬延那点可怜的、象征性的权力,将他彻底圈禁起来,做个纯粹的泥塑木偶。 姬延张大了嘴,想抗议,想摆大王的威风,但接触到屠通那双毫无温度、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阵抑制不住的、丢人的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个“大王”,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下面的臣子们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心中明了,这新杞国,真正说了算的,只有手握兵权、心狠手辣的屠通大将军。所谓大王,不过是块随时可以换掉的招牌。 屠通不再看姬延,转身面对众臣,声音恢复了冷硬:“胡夯之事,虽因大王……决策有误而起,但也让我等看清了遗忘之城的实力和反应速度。能在短时间内精准拦截,主将一箭毙命,绝非寻常山寨武装可比。” 他走回座位,手指敲击着扶手:“硬碰硬,眼下非明智之举。我新杞国初立,根基不稳,不宜与强敌死磕。但此仇不能不报,遗忘之城那块肥肉,也不能不惦记。” 一个文官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将军的意思是……” “找帮手。”屠通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东山国那几个王子,如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各自的地盘都与遗忘之城接壤或相近。他们,难道就对遗忘之城的粮食、盐铁、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产出不动心?” 另一个将领疑惑:“可东山国如今内乱,他们自顾不暇,会跟我们合作?” “正因内乱,才更需要外援,需要资源来增强实力,压倒对手!”屠通冷笑,“周厉(二王子)占据都城,看似最强,但内部派系也多,消耗大;周悍(三王子)地盘与我们和遗忘之城都近,野心勃勃;周庸(大王子)最弱,偏安一隅,但未必不想翻身。他们之中,总有人会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派人,分头去接触。不要提什么复仇,就说我们新杞国愿与东山国某位王子结盟,共享遗忘之城的情报,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南北夹击,共分其地!谁能给我们更多好处,更可靠的承诺,我们就跟谁合作!” “大将军高见!”众人纷纷奉承,觉得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毒计。让东山国的人去冲前面,新杞国伺机而动,既能削弱双方,又能火中取栗。 “此事需秘密进行,精心谋划。”屠通最后定调,“人选要可靠,口风要紧。在得到确切答复、时机成熟之前,不要再去招惹遗忘之城,尤其是百花寨那边,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遵命!” 一场新的、更为阴险的联盟与算计,在屠通的谋划下悄然展开。 目标,直指北方那座正在蓬勃发展的遗忘之城,以及它那位春风得意、刚刚又“收获”了一对姐妹花的年轻城主。 而此刻的遗忘之城,内院,气氛却有些微妙。 李辰风尘仆仆地从百花寨赶回,刚进桃花源内院,迎面就撞上了正要出门的玉娘。 玉娘凤目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哟,城主大人回来了?百花山风光可好?绣楼住得可还习惯?” 李辰干笑两声:“夫人说笑了,此行主要是为了处理防务……” “防务?”玉娘挑眉,“防到人家寨主的绣楼里去了?还一防就是两三天?夫君这防卫工作,做得可真是深入细致,体贴入微啊。” 话语里的酸味,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李辰头皮发麻,正想解释,旁边传来赵英的大嗓门:“当家的回来啦?正好,铁匠坊新打了一批刀坯,等着你去看火候呢!这一去几天,可别是让山里的狐狸精把魂勾走了,忘了正事!” 婉娘和秀娘结伴从药圃那边过来,看到李辰,两人脸色都微微一红,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夫君”,便快步走开了,但那眼神里的幽怨和羞涩,也是藏不住的。 孙晴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早知道爬楼梯有这等好事,还能让城主亲自去救,我当初也该在山里搭个楼。” 李辰被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老脸发烫,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嗯,过程和结果都有些超出“纯粹公务”的范畴。 正尴尬间,一个温婉轻柔的声音响起:“夫君回来了?” 李辰抬头,只见李楚雪在小玉的搀扶下,缓缓从屋内走出。 她腹部已有明显的隆起,行动间带着孕肚特有的小心翼翼,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眼神清澈,看着李辰,只有纯粹的欣喜和思念,没有半分嗔怪与醋意。 “雪儿,你怎么出来了?当心身子。”李辰连忙上前,想扶又不太敢用力。 “躺久了,出来走走。”李楚雪任由李辰虚扶着,目光柔和地扫过其他几位面色各异的夫人,轻声道:“夫君奔波劳碌,平安回来便好。百花寨之事,玉姐姐方才与我们说了,夫君处置得当,救了人,也安了寨子,是好事。”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空气中浓郁的酸味。 玉娘等人神色稍缓,她们可以挤兑李辰,但对这个身世可怜、性情温柔又怀了身孕的七妹,总是多几分怜惜和忍让。 李楚雪又对李辰微微一笑:“夫君想必累了,快进去歇息吧。姐妹们也是关心则乱,并无他意。” 说着,轻轻捏了捏李辰的手心。 李辰心中感动,知道这是楚雪在为他解围,连忙顺坡下驴:“对对,一路赶回来是有些乏了。诸位夫人也辛苦了,咱们……咱们晚膳时再叙,再叙。” 说完,几乎是“搀扶”着李楚雪,逃也似的进了主屋。留下玉娘、赵英等人面相觑,最终都无奈地笑了。 “这个七妹,性子也太好了些。”玉娘摇头失笑。 “就是,倒显得我们像恶人了。” “唉,谁让咱们夫君……就是个招桃花的。” 第200章 奇货可居 第一场冬雪,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悄然降临。 清晨推开窗,天地间已是一片素裹银装,远山近郭,粉雕玉琢。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但遗忘之城内外,却是一片火热景象。 关内的砖窑、水泥窑、铁匠坊烟囱照常冒着白烟;新拓宽的官道上,扫雪的队伍干得热火朝天;更别提那几座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却散发着融融暖意的薄膜大棚了。 棚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畦垄整齐,绿意盎然。 水灵灵的小白菜挨挨挤挤,翠绿的黄瓜顶着嫩黄小花,红艳艳的西红柿像一盏盏小灯笼,甚至还有几垄草莓,已经结出了青白色的小果。 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与棚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魔幻般的对比。 桃花源内,更是温暖如春。 温泉池水氤氲,改良后的高产桃树、葡萄藤、苹果树虽过了盛果期,但在精心照料和李楚雪带来的农业技术加持下,竟也稀稀拉拉地挂着些晚熟的果子,在温泉地热的环境中,颜色格外诱人。 “城主,不能再拖了!” 梦晴关内城的会客室内,四海货行的胡管事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急切又热切的笑容,眼睛不时瞟向窗外雪地里那几座显眼的大棚方向,“您是不知道,入冬前放出风声,说咱们这儿可能有‘冬鲜’,那些个有门路的贵人、富商,差点把我那临时的分号门槛踏破!定金都收了三轮了!就等着您开金口呢!” 李辰捧着热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没接话。 胡管事心里跟猫抓似的,继续加码:“城主,我知道,这些东西金贵,您留着自用或者赏人,都是极好的。但咱们做生意,讲究个奇货可居,互通有无不是?您这边拿出一些来,换回的可是真金白银,还有各方势力的关系打点。有了钱,城防可以再加固,工坊可以再扩大,流民可以再多收拢些……这雪一下,外面的日子更难熬,来投奔的人只会更多,处处都要用钱啊!”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李辰放下茶杯。 水泥要量产,玻璃窑要开,道路要修,百花寨的防御要升级,军队要扩充装备,各处都要钱粮。 仅靠雪盐贸易和城内赋税,虽然支撑目前运转足够,但要快速发展,应对未来可能的威胁,还远远不够。 这些反季节蔬菜瓜果,还有桃花源里的“仙果”,的确是当下最能变现的硬通货。 “胡管事说得在理。”李辰终于开口,“自用和储备肯定要留足。但既然大家有需求,我们也可以适量出售一些。” 胡管事眼睛顿时亮了,身子前倾:“城主英明!您说,出多少?什么价?” 李辰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数量有限。大棚蔬菜,首批只出十车。品类搭配着来,小白菜、黄瓜、西红柿为主,少量草莓。桃花源的果子,每样最多两筐。” “才十车?两筐?”胡管事脸垮了一下,但立刻又振奋起来,物以稀为贵,越少越值钱!“行!您说多少就多少!那这价钱……” 李辰报了个数。 胡管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价比等重的黄金还贵啊!城主,这会不会……” “嫌贵?”李辰笑了笑,“胡管事可以不要。我想,东山国几位王子的内府管事,或者洛邑某些喜好奢靡的公卿家臣,应该会很感兴趣。听说周天子冬日里也想尝口新鲜的?” “别别别!我要!我要!” “就按城主说的价!我全要了!” 他心里飞快盘算,这价格虽然高得离谱,但运到洛邑、送到那些真正顶级的权贵面前,翻个两三倍绝对有人抢破头!这可是寒冬腊月里的绿叶红果,是面子,是权势的象征! “第二,”李辰继续道,“交易地点,只能在梦晴关外集市完成。货出关后,是损是毁,是赚是赔,与我遗忘之城无关。你们四海货行自己负责运输和安保。” “没问题!这个自然!”胡管事拍胸脯,他们四海货行走南闯北,自有护卫渠道。 “第三,货款,一半用现银或等价黄金结算,另一半,”李辰看着胡管事,“我要你们四海货行渠道里能搞到的、市面上不太容易买到的货物清单。包括但不限于:上等药材种子、珍稀矿产样本、优质的牲畜种苗、还有……各类有用的书籍,无论是农工医算,还是杂学游记,我都要。” 胡管事略一思索,点头应允:“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去就给您整理清单!” 协议达成,胡管事乐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和金光闪闪的贵人青睐在向他招手。 他几乎是蹦跳着离开去筹备银钱和护卫车队了。 几日后,十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由精悍护卫押运的货车,以及几辆装着精致果篮的骡车,在无数好奇、羡慕、贪婪的目光注视下,驶出了梦晴关,融入苍茫雪原。 寒风呼啸,但这些来自遗忘之城的“冬日奇迹”,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苍梧大陆各地,激起了层层惊人的涟漪。 洛邑,某位以豪奢着称的公卿府邸。 暖阁内炭火熊熊,几位华服老者正围炉煮酒,谈论朝政。 管家小心翼翼捧上一个白玉盘,盘中是几颗清洗干净、红艳欲滴的草莓,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翠绿晶莹的黄瓜。 “诸位大人,这是南边刚送来的‘冬瑞’,请品尝。” “嘶……这寒冬腊月,竟有如此鲜果?”一位老者拈起一颗草莓,放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汁液瞬间在味蕾炸开,那久违的、属于春夏的鲜活滋味让他浑身一震,眯起了眼睛,“好!果然奇珍!何处得来?” “听说是北边一个新崛起的势力,叫什么遗忘之城……有点手段。” “遗忘之城?就是那个献上‘雪盐’的地方?看来,不止有盐啊……”另一位老者若有所思,咬了一口清脆的黄瓜,咯吱作响,满口生津。 东山国,三王子周悍的府邸。 周悍正为冬日粮草调度和两个兄弟的暗中掣肘烦心,属官端上一盘切成薄片、用冰镇着的西红柿,旁边还有一小碟白糖。 “殿下,尝尝这个,遗忘之城流出的‘红玉柿’,冰镇后拌糖,别有一番风味。” 周悍狐疑地尝了一片,冰凉爽滑,酸甜适度,烦闷都去了三分。“好东西!李辰那小子,倒会享受!这东西,他那里多不多?” “据说不多,极其稀罕,价比黄金。四海货行这次也只弄到少量,大半都送到洛邑和南边几个大国去了。” 周悍眼神阴沉下来:“好东西都让别人占了……看来,得想办法,让这些东西,以后直接送到本王子府上才行。” 新杞国,屠通大将军营帐。 屠通看着亲兵呈上的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叶和两个有些皱皮的西红柿,这是他从某个小商贩那里高价截留的“样品”。 “这就是遗忘之城冬日所产?”屠通拿起一个西红柿捏了捏,感受着那不同于干硬冬储菜蔬的柔软,“果然有些门道。难怪能卖出天价。” 他眼神更冷,“越是如此,越说明此城富庶,必须尽早图之!派去东山国的人,有回信了吗?” “回将军,已有密信传来,三王子周悍那边,似有意动……” 关外集市,四海货行临时分号前。 闻风而来的小商贩、附近小势力的探子、乃至一些乔装的游侠,看着货行护卫严密看守的那些空空如也的箩筐和残存的几片菜叶,议论纷纷,眼红不已。 “真卖了啊!听说一根黄瓜就值一亩地的收成!” “何止!洛邑那边,一颗草莓换了一匹上等丝绸!” “这遗忘之城,到底什么来头?冬天种出瓜菜,还能结仙果?” “李城主……真是神了!” “要是能弄到种子或者法子……” “做梦吧!没看到人家守卫多严?听说百花寨那边,路都修过去了,联防哨卡都立起来了!” 第201章 远略定山关 内院的“醋海微澜”在李楚雪的温柔化解和李辰的刻意“讨好”下,渐渐平息。 除了大夫人柳如烟因孕中情绪起伏,偶尔会给李辰几个幽怨的小眼神,其他几位夫人到底都是识大体、明事理的女子,知道夫君身处乱世,有些事难以避免,只要心在家里,待她们的情分不减,也就各自忙碌开了。 倒是新进门的九夫人韩梦雨,性子温婉柔顺,又因幼年失怙、寄人篱下,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宠爱。 她对李辰后院添人的事,似乎最看得开——或者说,最不敢有意见。 只要李辰心里有她一席之地,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她便心满意足。 这几日李辰处理完公务,多半歇在韩梦雨处。 新婚燕尔,又得了夫君专宠(至少这几晚是),韩梦雨被滋润得如同吸饱了雨露的花苞,悄然绽放。 眉宇间少女的青涩迅速褪去,染上了一层属于少妇的柔媚风韵,眼眸水润,顾盼间自带一段风情,连走路的姿态都更加袅娜了几分。 伺候起李辰来,更是体贴入微,温柔小意,让李辰颇有些乐不思蜀。 这日清晨,韩梦雨服侍李辰洗漱穿衣,纤细的手指为他系好腰带,又踮脚理了理衣领,仰着脸柔声道:“夫君今日可还要去盐铁坊?” 李辰握住她的手,笑道:“今日不去工坊。准备些新鲜果子,还有昨日大棚里新摘的几样蔬菜,我们去韩家庄,看看岳父岳母。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该回去看看。” 韩梦雨眼睛一亮,泛起惊喜和感动的泪花:“真……真的?谢谢夫君!”她自嫁入李家,虽得宠爱,但内心深处对唯一的血脉亲人伯父韩擎和伯母(韩夫人)的思念与牵挂从未减少。 李辰主动提出带她回娘家,这份体贴让她心中暖流涌动。 “自然是真的。”李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快去准备吧,挑些岳父岳母喜欢的。对了,让孙晴再备一份差不多的,派人快马送去百花寨。” “诶!”韩梦雨欢快地应了,像只轻盈的蝴蝶般去张罗了。 巳时初,一辆马车驶出内城,前往韩家庄。 车上装着几篮品相极佳的桃源鲜果和反季节蔬菜,还有韩梦雨为伯母准备的几匹上等棉布和滋补药材。 韩家庄经过韩家举族迁入后的不断修缮加固,已成颇具规模的坞堡式庄园,墙高壕深,旌旗招展,与梦晴关互为犄角,是遗忘之城东南方向的重要屏障。 得知城主和侄女(女儿)前来,韩擎与韩夫人早早就候在了庄门前。 马车停稳,李辰先下车,又转身细心搀扶下盛装打扮、面色微红的韩梦雨。 “伯父!伯母!”韩梦雨看到亲人,眼圈立刻红了,快步上前见礼。 “好,好孩子,快起来!”韩夫人一把搂住侄女,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眉眼含春,衣着光鲜,周身洋溢着被娇养呵护的幸福气息,心中大慰。 “好!真好!看来城主待你极好,伯母就放心了!”说着,还悄悄捏了捏韩梦雨的手,递了个“加把劲早点怀上”的鼓励眼神,让韩梦雨羞得低下头。 韩擎则与李辰见礼:“城主亲临,庄内蓬荜生辉。” “岳父大人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李辰笑着回礼,态度恭敬。 一行人进入庄内正厅,分宾主落座。 韩夫人拉着韩梦雨的手说体己话,问长问短。 李辰则与韩擎品茶闲聊,话题很快从家常转到正事。 “……百花寨那边,道路已开始分段修筑,第一批砖石材料也运过去了,三处哨卡的地基正在开挖。”李辰抿了口茶,缓缓道,“按计划,开春前,主要防御节点和连通道路应能初步成型。” 韩擎抚须点头:“城主处置果断,如此一来,百花山一线便不再是孤悬在外的软肋,反而成了我遗忘之城向南延伸的触角与前哨。进可预警,退可缓冲,妙!” “不仅如此,”李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厅外远山,“这遗忘之城,迟早是要走出去的。不可能永远困守在这片山间盆地,依靠一道梦晴关隔绝外界。” 韩擎神色一正:“城主已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谈不上具体打算,只是些想法。” “天下纷乱,大争之世,偏安一隅或许能得一时安宁,但绝非长久之计。枯寂期的阴影、周边势力的觊觎、乃至未来可能的大变,都迫使我们不能停下脚步。” “梦晴关是我们的根基,必须固若金汤。但根基之外,需要枝叶延展,需要屏障纵深。百花寨,就是第一片尝试伸展的枝叶。那里易守难攻,民风(虽然都是女子)也算剽悍,熟悉山林,若能彻底归心,妥善经营,便是一个极佳的前进基地和战略支点。” 韩擎眼中露出赞许:“城主看得深远。只是,经营一地,尤其是百花寨这般有独特传承之地,非一日之功。归心,更需时间与诚意。” “我明白。”李辰点头,“所以不急。路要一步步修,寨要一点点建,人心要一天天暖。目前以加强防御、保障安全、惠及民生为主,潜移默化。待道路畅通,联防稳固,商贸往来频繁,寨中姐妹切实感受到与遗忘之城一体所带来的好处,观念自然会慢慢改变。届时,无论是将其彻底纳入治下,还是作为高度自治的盟友,都将水到渠成。” 韩擎沉吟道:“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却又让人难以拒绝。只是,新杞国经此一挫,必不甘心。东山国内乱,几位王子也非安分之辈。城主南顾百花寨,东、南两侧的压力,恐怕会与日俱增。” “压力从来都有。”李辰笑了笑,眼神却锐利起来,“正因为有压力,才更要走出去,把防线推到敌人门口,而不是等敌人打到我们家门口。百花寨稳住,我们东南方向就有了缓冲和预警。下一步……” “东山国那几位王子,也不是铁板一块。或许,也有文章可做。” 韩擎心中一震,看向李辰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凝重与钦佩。 这位年轻城主,不仅有仁心,有奇技,更有不甘蛰伏、谋取天下的雄心与手腕!韩家将未来押在此人身上,真是祖上积德,撞了大运! “城主雄才大略,老朽佩服。我韩家庄上下,必将全力支持城主,巩固根基,开拓进取!”韩擎郑重表态。 “有岳父和韩家庄为后盾,辰心中踏实许多。”李辰真诚道。 正事谈得差不多,韩夫人那边也拉着韩梦雨絮叨完了,笑着插话:“你们爷俩尽说些打打杀杀、操心劳力的事!辰儿,雨儿,快来尝尝庄里自己做的点心。雨儿啊,回头伯母再给你拿些补身子的方子,你这身子骨还是单薄了些,得好好调养,早点为城主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韩梦雨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声如蚊蚋:“伯母……” 李辰也难得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岳母大人费心了。” 第202章 花倾月、花弄影进桃花源 一队来自遗忘之城的护卫,将几筐带着晨露的新鲜果蔬和两篮品相绝佳的桃源蜜桃、葡萄,送到了百花寨。 寨门前,花倾月和花弄影看着这些水灵灵的、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的礼物,眼睛都亮了。 “算那家伙还有点良心!”花弄影立刻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随便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甘甜微酸的汁液让她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比夏天在山里摘的野果子还鲜!” 花倾月也拿起一颗翠绿的黄瓜,小口品尝着那久违的清脆口感,清冷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寨中其他妇人更是围拢过来,啧啧称奇,欢声笑语一片。 冬日里能吃到这样新鲜的瓜果蔬菜,对她们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享受。 三婆婆看着这景象,心中感慨,对李辰的细致周到又多了几分好感。 开头几天,姐妹俩确实吃得开心。 鲜嫩的菜蔬煮汤、清炒,甘美的水果当做零嘴,感觉整个冬天都明媚了起来。 寨中姐妹也因为能分到少许,对遗忘之城和那位年轻城主的印象越来越好。 然而,女人的心思,尤其是恋爱中女人的心思,总是变得很快。 这日午后,花弄影啃着一个蜜桃,忽然停下动作,盯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姐姐,”她捅了捅旁边正在细心擦拭葡萄的花倾月,“你说,李辰那边,这些东西是不是多得吃不完?所以才送这么点过来打发我们?” 花倾月擦拭葡萄的手一顿。 花弄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变得酸溜溜:“你看啊,他那里有那种能让冬天变夏天的大棚!还有那个什么桃花源,听说四季如春,果子结得吃都吃不完!他家里八九个老婆,说不定天天拿这些东西当饭吃,都吃腻了!轮到我们,就送这么几筐,还得省着吃……” 花倾月看着手中晶莹的葡萄,原本的甘甜似乎也淡了些。 妹妹的话,戳中了她心底一丝隐秘的不安和比较。 是啊,遗忘之城那般富庶神奇,李辰身边又有那么多出色的女子,自己和妹妹,在这位城主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 这些礼物,是真心惦念,还是……随手施舍? “我们在这边,收到点他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花弄影越说越气,把桃核狠狠一扔,“不行!我心里不痛快!姐姐,我们下山找他问清楚去!凭什么他的那些女人就能天天吃香喝辣,我们就得在这里数着果子过日子?” 花倾月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子看向山下遗忘之城的方向,心中那份因礼物而起的欢喜,已被一种莫名的委屈和不平取代。 她也想看看,李辰的那个“家”,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对待别的夫人,又是什么态度。 “好。”花倾月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决心,“我们去。” 两姐妹说走就走,跟三婆婆打了个招呼(三婆婆想拦,没拦住),便带了两名身手不错的寨中姐妹做伴,沿着正在拓宽的山道,直奔梦晴关。 来到关前,通报姓名来意。 守关将领认得这两位“准夫人”,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内城,一边客气地将四人引至关内等候。 不多时,一辆精致的马车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婉清丽、腹部微隆的少女脸庞。 “是倾月姐姐和弄影姐姐吧?夫君正在与张先生商议要事,一时脱不开身,让我先来接两位姐姐入内城歇息。我是楚雪。” 李楚雪在小玉的搀扶下,缓缓下车,脸上带着真诚柔和的笑容,声音如春风拂柳。 花倾月和花弄影都是一愣。 她们听说过李辰有位身份特殊的公主夫人,怀孕在身,深居简出。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情形。 对方不仅没有想象中的倨傲或敌意,反而态度亲切,亲自来接,这让原本憋着一股气的姐妹俩,有些措手不及,准备好的质问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有劳……楚雪妹妹。”花倾月定了定神,微微颔首。花弄影也收起张牙舞爪的样子,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高雅、容貌绝美又不失温婉的孕中女子。 “姐姐们客气了,快请上车。”李楚雪侧身让开。 马车平稳地驶入内城,穿过整洁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环境清幽、有护卫把守的院落前。 正是通往桃花源溶洞的入口所在。 李楚雪引着姐妹俩进入内院,恰好遇到从书房出来的李辰。 “倾月,弄影?你们来了。” 花弄影一见到李辰,那股气又上来了,正要开口,李辰却抢先道:“来得正好。我这边还有些急务要处理。楚雪,你先带两位姐姐去桃花源里面转转,散散心。里面果子蔬菜都有,两位姐姐想吃什么,随便摘,管够。” 说完,对花倾月和花弄影笑了笑:“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我忙完就过来。” 便又匆匆折返回了书房。 花弄影一口气憋住,瞪着眼:“他……他!” 李楚雪掩唇轻笑,拉住花弄影的手:“弄影姐姐别生气,夫君近日确实繁忙。两位姐姐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随妹妹先去桃源歇歇脚,尝尝鲜?那里头的果子,可比送出去的那些,还要好上几分呢。” 话说到这份上,姐妹俩也不好再发作,只得跟着李楚雪和小玉,穿过那条灯火通明、干燥整洁的溶洞通道。 当眼前豁然开朗,真正踏入桃花源的那一刻—— 花倾月和花弄影,连同两位随行的寨中姐妹,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温暖湿润的春风拂面而来,眼前是阡陌纵横、绿意盎然的田地,远处果木成林,枝叶间挂着累累硕果,近处几座透明的“仙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隐约可见里面更加繁茂的绿意。 清澈的溪流潺潺,竹管引水灌溉系统精巧如画。 精致的木屋散落其间,最大的那座主体院落已见雏形,气势恢宏。 更远处,还能看到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子……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温暖如春。 这哪里是冬天?分明是传说中的仙境! 空气中弥漫着花果的甜香和泥土的芬芳。几个村妇在田间劳作,看到李楚雪,纷纷恭敬行礼。 “这……这是……”花弄影声音发干,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以为遗忘之城就是那座高大的关卡和里面整齐的房屋,最多加上那些神奇的大棚。可眼前这一切,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花倾月同样震撼到失语。她自诩百花寨清幽秀美,是难得的世外桃源。可跟眼前这片土地比起来……百花寨简直就像是山路边随意搭起的简陋窝棚,粗糙、原始、不值一提。 李楚雪微笑着,像是没看到姐妹俩的震惊,温言道:“姐姐们请看,这边是葡萄架,那边的桃树和苹果树是夫君特意栽种的,结的果子又大又甜。还有各种菜蔬四季不断。姐姐们想吃什么,尽管去摘。那边温泉池子,若是乏了,也可以去泡一泡解解乏。” 她随手从旁边的桃树上摘下一个熟透的、拳头大的蜜桃,递给花弄影:“弄影姐姐尝尝?这种树熟透的,比送出去的还要甜些。” 花弄影下意识地接过,咬了一口。瞬间,极致浓稠的甜香和丰沛的汁水充盈口腔,那种美妙绝伦的滋味,让她整个人都酥了一下,脑子里关于“送得少”、“打发人”的怨念,瞬间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人家不是不给,是家里的好东西实在太多! 送出去的那些,或许真的只是……随手之举? 甚至可能,真的不如留在家里自己吃的好? 花倾月也默默走到葡萄架下,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葡萄放入口中,那甜而不腻、带着独特花果芬芳的滋味,让她心中最后那点不平和委屈,彻底化为了难言的震撼和……一丝自惭形秽。 原来,他生活的世界,是这样的。 原来,他拥有的,远超自己最夸张的想象。 自己之前那点小心思和比较,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和狭隘。 李楚雪体贴地没有多说,只是让小玉拿来几个精致的果篮,递给还在发呆的姐妹俩:“姐姐们慢慢逛,慢慢吃。当自己家就好。我去那边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说完,便带着小玉款款离开,留下花家姐妹和两个同样看傻了的寨中同伴,站在果香四溢、温暖如春的桃源之中,面面相觑,心潮澎湃。 花弄影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仙桃”,又看看眼前仿佛没有边际的果林、菜畦、温泉、美屋,突然觉得,之前那个自己觉得挺不错的百花寨绣楼,好像……也不那么香了。 “姐姐,”她舔了舔嘴唇上甜滋滋的桃汁,眼神发直,声音飘忽,“我们……以前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 第203章 玉馔动芳心 桃花源的震撼还未完全消化,李楚雪已派小玉来请花家姐妹用膳。 用餐的地点,设在温泉池畔不远处一座天然形成的青石平台旁。 石桌石凳显然是新近打磨过的,光滑平整。 平台一侧是潺潺流淌的温泉水渠,氤氲着淡淡的白雾和硫磺气息;另一侧则是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几株反季节开放的茶花和腊梅正吐露芬芳,在这温暖如春的谷地中,更显娇艳。 “两位姐姐请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李楚雪已在石桌旁等候,桌上铺着素雅的棉布桌巾,摆放着几副碗筷,旁边一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煨着汤,香气四溢。 花倾月和花弄影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得被桌上的菜肴吸引。 这哪里是什么“粗茶淡饭”? 一碟晶莹剔透、宛如白玉的笋片炒鹿肉,鹿肉滑嫩,笋片脆爽。 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一笼小巧玲珑、皮薄馅足的虾饺,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到里面粉红的虾仁。 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菜心,油光水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主食是一小盆颗粒分明、香气独特的米饭(高产杂交稻米),旁边还有一小碟腌渍的爽口小菜。 这些菜式,姐妹俩莫说吃过,连见都没见过! 百花寨的饮食,无非是烤肉、炖菜、杂粮饼,何曾有过这般精细的烹调和搭配? 光是看着,就觉得是一种享受。 “这是玉姐姐特意嘱咐厨房孙二娘做的,说是款待贵客,须得拿出看家本事。”李楚雪微笑着为两人盛汤,“姐姐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花弄影早就按捺不住,先夹了一个虾饺送入口中。 薄韧的外皮破裂,滚烫鲜美的汤汁和弹牙的虾仁瞬间充斥口腔,她满足地“唔”了一声,眼睛都眯了起来。 花倾月也舀了一勺鱼汤,温润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连心头那点残余的芥蒂似乎都被这鲜汤融化了。 “好吃!太好吃了!”花弄影吃得毫无形象,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你们……你们平时都吃这些?” 李楚雪掩唇轻笑:“倒也不是顿顿如此。玉姐姐管着内务和商贸,对吃穿用度颇有讲究,时常会让孙二娘换着花样做。夫君说,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做事。这米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味道与寻常稻米不同,姐姐可多吃些。” 花倾月默默吃着那口感q弹、带着独特清香的米饭,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 这里的生活,从居住环境到日常饮食,与百花寨简直是云泥之别。 自己之前那些计较和猜疑,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饭至半酣,花弄影忽然停下筷子,指着远处那座已见规模、正在紧张施工的大型院落,好奇地问:“楚雪妹妹,那边在建的大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好气派!” 李楚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那是夫君和玉姐姐规划的新内院。夫君说,桃花源才是咱们真正的家,以后各位姐姐,还有……以后出生的孩子们,都会慢慢搬进来住。那院子,给每位夫人都预留了一座独立的小院,有各自的花园和厢房,既私密,又能方便往来。” 都给每位夫人预留了小院? 花倾月和花弄影同时一愣,互相对视一眼。 她们原以为,李辰已有八九位夫人,多半是挤在后宅之中,争宠夺爱。 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人间仙境般的桃花源里,为每位夫人都规划了独立的居所! 这份心思,这份气度…… 花弄影心里那点“争宠”、“比较”的心思,忽然间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向往——如果,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之一,拥有这样一座仙境中的小院,日日享用这样的美食美景,那该多好? 什么爬绣楼,什么寨主身份,跟这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花倾月心中同样震动。 独立的小院,意味着尊重和相对自主的空间。 李辰并非将女子仅仅视为附庸,而是在他能力范围内,给予了她们体面和尊严。这份认知,让她对那个男人的观感,又复杂地提升了一层。 “姐姐们,可是觉得热了?”李楚雪体贴地问,见姐妹俩吃得鼻尖冒汗,便对小玉示意。 小玉上前,笑吟吟道:“两位寨主,这温泉池水常年温热,最是解乏。大冬天泡一泡,浑身舒坦,还能养颜呢!可要试试?” 泡温泉?花弄影眼睛一亮,她在山里倒是见过温泉,但都是野池子,哪有眼前这方以光滑石块砌成、清澈见底、热气腾腾的池子来得诱人? “要!当然要!”花弄影立刻响应。 花倾月也有些意动,看向那汪泛着诱人光泽的池水。 小玉一边准备干净的浴巾和替换衣物,一边随口道:“城主和各位夫人也常来这里泡呢,尤其是天气冷的时候。有时候城主处理完公务,会和夫人们一起来,说说笑笑,可热闹了。” 这话听在花家姐妹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李辰……经常和夫人们一起在这里沐浴? 想象一下那画面:温泉氤氲,花瓣漂浮,李辰与几位容貌气质各异的绝色女子共浴一池,谈笑风生,肌肤相亲…… 花弄影的脸腾地红了,心跳莫名加速。花倾月也感到耳根发热,垂下眼帘。 这似乎……与她们想象中妻妾争宠、勾心斗角的后宅生活,完全不同。 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与亲密。 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姐妹俩褪去衣物,踏入温暖的池水。恰到好处的热度包裹全身,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疲惫。 池边有准备好的皂角和香精油,小玉还贴心地撒了些晒干的玫瑰花瓣。 靠在光滑的石壁上,感受着热水浸润每一寸肌肤,呼吸间是硫磺气息混合着淡淡花香,抬眼是桃源仙境般的景色,耳畔是潺潺水声和隐约的鸟鸣…… 花弄影舒服地长叹一声,整个人几乎要化在水里:“姐姐……我不想走了。” 花倾月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让温暖的池水漫过肩膀。脑海中,百花寨简陋的木楼、粗糙的饮食、冬日刺骨的寒风……与眼前的一切交织对比。 留下。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 不只是为了那个男人,更是为了这种难以想象的、安定富足、被尊重也被珍视的生活。为了这片寒冬里的春天。 “回去,”花倾月忽然睁开眼,看向妹妹,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跟三婆婆说清楚。百花寨,需要依附遗忘之城才能长久安定。而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决绝,“要嫁过来。明媒正娶,住进这桃花源。” 第204章 要嫁为人妻 桃花源虽是核心禁地,但因需要村民定期进入打理田亩、照料果树、参与新院落建设,来往人员其实不算太少。 为保障内眷私密,尤其是温泉池这等地方,玉娘早就命人用打磨光滑的竹木篱笆,结合地形和藤蔓植物,将温泉区域巧妙围了起来,只留一道月亮门出入,门内景象从外面丝毫窥探不见。 既能享受温泉之乐,又不失隐私,设计得颇为用心。 泡得浑身酥软、面泛桃红的花家姐妹,换上小玉准备的干爽衣裙(料子比她们自己的细软舒服得多),跟着李楚雪和小玉走出温泉区时,那股由内而外的放松和餍足感,让她们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走出月亮门,便遇见“恰好”忙完公务、信步走来的李辰。 “逛得可还尽兴?”李辰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姐妹俩红润未褪、容光焕发的脸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勉勉强强吧!”花弄影昂起头,努力想摆出点寨主的架子,可惜泡得发软的身子骨和亮晶晶的眼神出卖了她,“你这地方……还行。” 花倾月则微微颔首,语气比来时柔和许多:“多谢城主款待,大开眼界。” “喜欢就好。”李辰指了指远处的果林和菜畦,“这里面的瓜果蔬菜,你们若是喜欢,回去的时候尽管摘,能拿多少拿多少,算是我和诸位夫人一点心意。” “哼!”花弄影立刻叉腰,瞪圆了眼睛,“想用这点果子蔬菜就把我们打发了?门都没有!我们以后要天天来……唔……” 话没说完,就被花倾月悄悄扯了下袖子。 花倾月接过话头:“城主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寨中事务繁忙,不便久留。今日所见所感,倾月与妹妹铭记于心。至于这桃源之物……” 她看了一眼满园生机,“乃是城主与夫人们的心血,倾月不敢贪求。只是盼日后,能与遗忘之城常来常往,互通有无。” 这话说得体面,但意思也明白:常来常往,不就是为了能常来享受这仙境般的生活,常吃到这些仙品般的食物么? 李辰听懂了弦外之音,也不点破,只是温和笑道:“这是自然。百花寨与遗忘之城如今唇齿相依,道路连通后,往来只会更加便利。二位随时想来,提前知会一声便是。” 又寒暄几句,花家姐妹便提出告辞。 李辰亲自将她们送出溶洞通道,安排了马车和护卫送她们回山。 看着马车驶远,一直隐在廊柱后、仿佛只是路过的玉娘才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凤目斜睨着李辰,似笑非笑:“夫君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是越发纯熟了。领人逛仙家洞府,品玉盘珍馐,泡养生温泉,最后还让人‘随便摘’……啧啧,那对山里长大的姐妹花,魂儿怕不是都留在这桃源里,找不着回寨子的路咯。” 李辰摸了摸鼻子:“夫人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以诚待人,展现我方实力与诚意么?她们亲眼见了,才会真正放心归附。” “是是是,以诚待人。” 玉娘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襟,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胸膛,语气带着调侃,“只是这‘诚’里,怕是掺了十成十的蜜糖,专哄小姑娘的。瞧瞧,这才几天功夫,两个心高气傲、守着祖训的寨主,眼里哪还有半分对‘众多妻妾’的不满?只剩巴巴地想住进来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戏谑:“只是夫君啊,这后院眼看又要添两位,还都是性子鲜明的主儿。一个清冷有主意,一个泼辣胆大,再加上原先那些个……日后这碗水,您可得端稳了,别淹着自己。” 李辰握住玉娘作乱的手,苦笑:“这不是还有夫人您这位定海神针帮着掌舵么?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呸,少给我戴高帽。”玉娘抽回手,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内院和睦,靠的是姐妹们懂事,也是你真心相待。若偏心太过,或者有了新人忘旧人,再多的‘定海神针’也压不住风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正事:“对了,胡管事那边第二批货款清单送来了,里面有几样东西挺有意思,像是海外的作物种子,还有几卷前朝工匠的手札残本,你待会看看……” 两人说着话,并肩往书房走去。 另一边,马车将花家姐妹送回了百花寨。 一进寨子,两人便径直去找三婆婆。屏退左右,关上房门,花倾月开门见山:“婆婆,我们决定了。要嫁去遗忘之城,嫁给李辰。” 三婆婆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她放下茶杯,看着神色坚定的姐妹俩,尤其是花倾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 “都想清楚了?”三婆婆缓缓问,“不介意他已有众多妻妾?不介意要离开寨子,去适应新的规矩?” “想清楚了。”花弄影抢着回答,眼睛发亮,“婆婆,您不知道那边有多好!吃的、住的、用的……简直像神仙过的日子!比咱们寨子强一百倍!一千倍!” 花倾月则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坚决:“婆婆,李辰此人,并非寻常好色之徒。他有抱负,有手段,待身边人也算尊重。桃花源里,他为每位夫人都预留了独立院落,并非圈禁后宅。嫁给他,并非失去自我,或许是……找到更广阔的天地。” “至于寨子……婆婆,经过胡夯之事,您也看到了,单靠我们这些女子,在这乱世中,想要长久守住这片基业,太难了。与其哪天被更强的势力吞并、结局难料,不如主动依附值得信赖的强者。遗忘之城有实力,也有诚意。” 三婆婆沉默良久,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些:“你们若都走了,这寨子……以后谁来管?寨中几百姐妹,又该如何?” 花倾月与妹妹对视一眼,说出了两人路上商议好的想法。 “寨子,以后可以请遗忘之城派人协助管理。比如,派驻一位沉稳可靠的文吏处理日常庶务,再派一队女兵(或训练寨中姐妹成军)负责防务,仍由城中统一调度。寨中姐妹,愿意继续采药、织布、耕作的,一切照旧,产出可与城中交易,换取更好的物资和生活。愿意走出去的,也可以去城中工坊做事,或者……像我们一样,嫁人生子。” 她看着三婆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和憧憬:“婆婆,祖训让我们自强,是不想我们依附男子、失去尊严。但若依附的,是一个能给我们尊严、安全和更好生活的地方,一个值得托付的男子,这或许……并不违背祖训的本意。女人,终究可以做回女人该有的样子,被呵护,被珍视,而不必永远绷紧神经,自己扛起一切。” 这番话,若是以前的花倾月绝不可能说出。 但见识过桃花源的安宁富足,感受过李辰那份从容掌控一切的气度,她的观念已然悄然转变。 三婆婆久久不语,最终,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释然。 “罢了,罢了……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婆婆老了,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三婆婆抹了抹眼角,露出慈祥又有些落寞的笑容,“只要你们觉得好,觉得幸福,婆婆就支持。寨子的事……就按你们说的办吧。婆婆会去跟寨中的老姐妹们说清楚。以后啊,这百花寨,或许真能换个活法。” 花倾月和花弄影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抱住三婆婆,眼圈都有些发红:“婆婆……” “好了好了,都要当新娘子的人了,还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既然决定了,就风风光光地嫁!婆婆亲自去跟玉夫人谈,咱们百花寨嫁女,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也得让李城主知道,咱们的姑娘,金贵着呢!” 第205章 路有冻死骨 腊月的寒风,一日冷过一日。 雪花不再是初冬时的细粉,变成了鹅毛般的絮团,扯棉搓絮般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将山川原野捂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而刺目的白,以及无孔不入、刮骨剔髓的冷。 遗忘之城通往外界官道上的车辙,刚被扫开,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但通往东南百花寨方向的新修路段工地上,依旧有穿着厚实棉袄、喊着号子的民夫在奋力清雪、夯实路基。热火朝天的景象,与这片被冰封的世界格格不入。 关内,那几座薄膜大棚在雪地中如同透明的堡垒,顽强地守护着内里的盎然春意。 桃花源更是温暖如旧,果香弥漫。但真正搅动外界风云的,却是那些从这几处“仙境”中流出、数量有限的瓜果菜蔬。 梦晴关外,四海货行的临时货栈简直成了冬日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胡管事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比夏天的日头还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伙计们将最后几筐用干草和棉絮仔细包裹的“冬鲜”装上特制的、带夹层和炭炉的保暖货车。 “仔细点!再仔细点!磕坏一个果子,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胡管事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胡爷,这都第七趟了!洛邑张公府上催货的管家,眼睛都快望穿了!”一个伙计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笑道,“听说一颗咱们这儿的草莓,在洛邑东市的‘珍异阁’,能换同等重量的赤金!还有价无市!” “可不是!”另一个伙计接话,语气夸张,“东山国三王子那边,为了抢最后那车黄瓜西红柿,差点跟南边陈国来的商队打起来!最后还是咱们胡爷有面子,各分了一半,价钱……嘿嘿,又涨了三成!” “都是城主和李夫人的东西好,奇货可居罢了。咱们啊,就是跑跑腿。” 话虽如此,那眯缝眼里闪烁的精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狂喜。 这哪里是跑腿?这分明是抱着金山在跑! 每往返一趟,四海货行和他个人的腰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这冰天雪地,于他而言,简直是流淌着蜜与金的坦途。 雪下得越大,外面的新鲜菜蔬绝迹得越彻底,遗忘之城流出的这些“冬瑞”就越是金贵。 价格早已不是“比等重黄金还贵”,而是翻着跟头往天上窜,成了真正只有顶层权贵才能享用、用以彰显身份与实力的奢侈品。 朱门之内,酒池肉林,暖阁熏香,推杯换盏间,一口脆嫩的黄瓜,一颗甜美的草莓,都能引来阵阵惊叹与恭维,仿佛吃的不是菜蔬,而是琼浆玉液,仙家奇珍。 然而,朱门之外,官道两侧,荒野之中,却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雪虐风饕,万物凋敝。 对于原本就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和贫苦百姓而言,这场持续的大雪,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田里早已颗粒无收,山间连草根树皮都被扒光。 往年还能靠打短工、卖力气换口吃的,如今大雪封路,百业萧条,哪里还有活计? 柴薪价格飞涨,一间能遮风挡雪的破屋都成了奢望。 “往北走!听说北边有个叫遗忘之城的地方,城主仁义,收留流民,有活干,有饭吃,冬天还发新棉衣棉被!” 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流言在绝望的人群中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成了冰冷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于是,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如同迁徙的绝望兽群,顶风冒雪,踉跄着朝着遗忘之城的方向挪动。 沿途,倒毙者不知凡几,很快便被大雪掩埋,连个坟头都不会留下。 活着的人,眼神麻木,只有看向北方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梦晴关外,原本自发形成的集市聚居点,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难民潮冲击下,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 关隘之前,新搭建的简易窝棚连绵成片,歪歪斜斜,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更多的是连窝棚都没有的人,一家人蜷缩在背风的土坎下、岩石缝里,用破烂的草席、枯枝勉强遮挡风雪。 咳嗽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濒死者痛苦的呻吟声,混杂在呼啸的风雪中,构成一曲凄厉的寒冬哀歌。 雪地里,随处可见冻得青紫、奄奄一息的人。 有的母亲将最后一点带着体温的麸皮糊糊喂给孩子,自己却已经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有老汉徒劳地扒拉着积雪,希望能找到一点可以充饥的草根或冻僵的虫子。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座巍峨的、对他们而言如同天堂入口般的雄关。 关墙上,值守的兵卒穿着厚实暖和的棉军服,外面罩着皮甲,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他们看着关下那一片人间惨状,眼神复杂。 有怜悯,有警惕,也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是站在关墙的这一边。 “造孽啊……”一个年轻兵卒低声道,“这得死多少人?” 旁边一个老兵叹了口气:“这世道,哪天不死人?能跑到咱们关下的,还算有点气力和运道的。路上不知道埋了多少呢。听说城主已经下令,在关外增设了五个施粥棚,日夜不停,好歹吊着命。” “粥是稀了点,总比没有强。” 另一个兵卒接口,“城里还在加紧赶制一批最便宜的麻布棉絮袄子,说是要发给实在没衣服穿的人。张先生带着人在登记,符合条件的,慢慢往城里安置。可人太多了,根本接不过来……” 是的,人太多了。 遗忘之城关内,经过持续吸纳和自然增长,人口堪堪过万,已是规划容纳的极限。 新开的工坊、扩建的农田、修筑的道路虽然提供了大量岗位,但也不可能一下子消化这短短月余间涌来的数千流民! 关内,得益于去年的棉花大丰收和高效的纺织工坊,家家户户确实都备足了新棉被、新棉衣,储存的粮食也足够支撑到明年夏收。 在李辰的强力组织和诸位夫人的协力管理下,城内秩序井然,物价平稳,这个冬天,到目前为止,确实没有冻死饿死一个人。 这几乎是个奇迹。 但关外,这片陡然膨胀、鱼龙混杂的新聚居区,却成了遗忘之城光鲜外表下,一道深刻而刺目的阴影。 三四千人聚集在狭窄的地域,卫生、治安、防疫压力巨大。 施粥能救急,却救不了穷;发放旧衣能御寒,却给不了希望。 温暖如春的桃花源内,李辰站在新建院落的一处高台上,目光仿佛能穿透山峦和建筑,看到关外那片雪地中的哀鸿。 手里拿着一份张启明紧急送来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流民涌入的数量、关外的混乱情况以及面临的巨大压力。 玉娘站在他身旁,也收了平日的戏谑,凤目中含着一丝凝重:“夫君,关外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光是施粥放衣,不是长久之计。人聚在那里,无事可做,时间长了,必生乱子。而且,难免有其他势力的探子混在里面。” 李辰将文书慢慢卷起,指尖冰凉。 他知道,考验真正来临了。遗忘之城的“仁名”如同一块磁石,吸引了无数求生者,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治理挑战和潜在风险。 “让张启明和韩韬来见我。” “关外的地,不能白住。想活命,想吃饱,就得干活。积雪太厚?那就组织人手,分段清理通往百花寨和附近村落的道路,拓宽加固!城里工坊缺原料?那就组织人手,进山(安全区域)伐木、采石、烧炭!按照工程量结算粮食或工钱,多劳多得!” “另外,通知王犇和孙晴,从流民中遴选青壮,严格审查背景,编入筑城队和外围巡防队,给予基本口粮和未来入籍的承诺。既能以工代赈,缓解压力,也能从中挑选可靠之人,补充人力。” “告诉关外所有人,遗忘之城不养闲人,但绝不亏待干活的人。想活,就拿起工具,跟着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给自己刨出一条生路!” 第206章 曹国老者 梦晴关内,临时召集的军政会议气氛凝重。 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忧色。 张启明:“城主,诸位,关外聚集已近四千,且每日仍有数十上百流民蹒跚而来。仅靠施粥、发旧衣,杯水车薪。人聚则易乱,无事则生非。如今关外已是鱼龙混杂,窃案、殴斗时有发生,长此以往,恐成大患。” 韩韬按着剑柄,眉头紧锁:“末将已加派了两队人马在关外巡弋弹压,但治标不治本。人太多了,管不过来。而且,确实发现有形迹可疑之人混杂其中,似在打探关内虚实。” 王犇粗声粗气道:“城主,按您之前的吩咐,俺从流民里挑了些看着老实的青壮,编了两个‘辅建营’,约莫三百人,已经开始清理通往百花寨第二段路的积雪了。干活倒是卖力,就是……人还是太少,解决不了大问题。” 李辰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众人的汇报。关外那片雪地中的哀鸿,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仁慈不能当饭吃,秩序需要空间和资源来维持。 “张先生,”李辰看向张启明,“你有何具体想法?” 张启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梦晴关周边那些已被标记、表示归附或受影响的村落:“城主,属下以为,堵不如疏,聚不如散。关外无法容纳,何不将人引导至这些地方?” “您看,张家庄、李村、王畈……这些村落皆已表示遵从遗忘之城号令,推行了连保制,但其本身人口不足,荒地尚多。如今寒冬,正是兴修水利、平整土地、加固村墙的好时机,却苦于人力短缺。” “我们可以将符合条件的流民,以家庭或同乡为组,分散安置到这些村落中去。” “由各村保长、甲长负责接收和管理,遗忘之城统一调配粮食作为酬劳和安家费。流民去了,立刻就有活干——修葺房屋、挖掘沟渠、采石伐木、甚至参与各村通往主干道的小路修筑。以工代赈,就地安置。” 韩韬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能缓解关外压力,又能加快周边建设,增强这些村落的防御和生产能力!流民分散开来,不易聚集生事,也便于管理!” 李辰沉吟片刻,问道:“粮食从何而来?安置初期,他们无法立刻自给,需要我们持续投入。” 张启明早有准备:“城主,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前日又送来一批货款和兑换清单。此次除了银钱,更多的是以粮抵款。南边几个产粮区,今年收成尚可,粮价虽涨,但比起我们那些‘冬瑞’的利润,仍是九牛一毛。胡管事说,只要我们有货,粮食要多少,他都能设法运来。” 李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讽刺的弧度:“用有钱人趋之若鹜的‘仙果珍蔬’,从他们粮仓里换出粮食,来养活走投无路的穷人……这生意,做得。” 他看向玉娘,“夫人,告诉周管事(胡管事的上司),以后的货款,尽量用粮食、布匹、等实用物资结算,金银铜钱次之。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能养活人、能建设家园的东西。” 玉娘颔首:“妾身明白。此事我会与周、胡二位管事细谈。” “还有城内,”李辰继续部署,“按照原计划,新的居住区要等开春地化冻后才能动工。眼下住房确实紧张。张先生,入城安置的标准要再细化。同等条件下,优先接纳有完整家庭(夫妇带子女)、有特殊技艺(工匠、医者、识字者)、以及确实孤苦无依但品性温良的老弱。入城者,必须参加城内劳作或加入巡防、辅建队伍,遵守城规。” “属下遵命。”张启明应下。 “韩韬,王犇,”李辰看向两位将领,“流民分散安置到各村后,巡防压力会转移到外围。你们要拟定计划,增加对各村的定期巡访,协助训练村中壮丁,建立烽火预警联络。那些编入辅建营的流民青壮,要混编我们的老兵,加强管理和教化,从中择优补充进正规巡防队或筑城队。” “末将(属下)明白!” 一场会议,将庞杂沉重的流民压力,分解成了疏散安置、以工代赈、外围建设、兵力补充等一系列具体可操作的步骤。 遗忘之城的治理机器,在压力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效率。 命令迅速下达。关外的流民们在得知“北边城主”不仅施粥,还要给他们分派活计、安排住处、发放口粮的消息后,绝望麻木的脸上终于涌现出生气。 登记、编组、分配去向……尽管过程繁杂,条件也算不上优越,但对于在冰雪地狱中挣扎的人来说,这已是通往生的阶梯。 一批批流民家庭,在遗忘之城派出的向导和兵卒护送下,背着简陋的行囊,踏着积雪,走向周边那些挂着遗忘之城旗号的村落。等待他们的,是艰苦的劳作,也是安身立命的希望。 就在遗忘之城上下为消化流民、稳固根基而忙碌时。 千里之外,曹国境内,一处看似寻常、实则幽静的山谷草庐中。 一位青衣布履、面容清癯、双目却湛然有神的老者,正坐在窗下,阅读着几份辗转传来的讯息。这些讯息有的写在绢帛上,有的刻在竹简上,内容零散,却都指向北方那个新兴的势力。 “……冬月出鲜蔬,价比千金,洛邑公卿争购……” “……于雪灾中广纳流民,设粥棚,发寒衣……” “……以奇货易粮,散流民于附村,以工代赈,修路筑墙……” “……练兵严谨,城防有序,东南百花寨已附……” “……妻妾和睦,内政井井有条……” 老者看完,将简帛轻轻放下,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良久不语。 一旁侍立的童子忍不住好奇:“先生,这遗忘之城的李辰,似乎与寻常诸侯军阀不同?竟懂得用奢侈品换取实用物资赈济灾民,还懂得分散安置、以工代赈,避免流民聚众生乱。这……不像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老者收回目光,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与一丝难得的欣赏:“岂止不像武夫。此子行事,颇有章法。敛财有术,取之豪奢,用之贫贱;治民有方,聚散得宜,软硬兼施;御下有道,文武各司其职,内宅竟也无甚风波……” “更难得的是,其志似不在偏安。修路通寨,联村筑防,眼光已超出那一关一城之地。所图……怕是不小。” 童子惊讶:“先生如此看重此人?那他与东山国那几个王子,与新杞国,甚至与……洛邑那位相比如何?” 老者缓缓摇头:“东山国王子,冢中枯骨,只顾内斗。新杞屠通,豺狼之辈,野心有余,格局不足。洛邑那位……弑兄篡位,人心早失,不过苟延残喘。” “至于这李辰……”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宛若乱世淤泥中,偶然生出的一株新莲,根基尚浅,却生机勃勃,方向未明。其所行之事,看似仁政,实则步步为营,根基扎得极稳。假以时日,气候养成,未必不能搅动一方风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番作为,救民于水火,却也显山露水,必然触动各方利益。接下来的风浪,怕是不会小了。” “先生,那我们……”童子欲言又止。 老者沉默片刻,轻声道:“且再看一看。让人留意东山国与新杞国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是否会因这遗忘之城,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草庐外,风雪依旧。 第207章 姑娘急着要嫁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遗忘之城内外开始有了些年节的喜庆气息。 内城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空气中隐约飘着蒸馍馍、炸丸子的香气。工坊区难得放了三天短假,只留必要人员值守。 但百花寨的绣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花弄影烦躁地将一把干果壳扫到地上,对着坐在窗边安静剥松子的姐姐抱怨:“这都多久了?三婆婆去说了也有七八天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李辰那边是啥意思?娶还是不娶,给句痛快话啊!” 花倾月将剥好的松子仁放进小碟里,动作依然优雅,但眉眼间也凝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和急切。 自那日从桃花源归来,见识过那仙境般的生活,品尝过那不可思议的温存后,姐妹俩的心就彻底留在了那里。 什么寨主威严,什么祖训旧规,在触手可及的人间天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们恨不得立刻嫁过去,住进那片温暖如春的土地,成为那仙境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 可左等右等,除了遗忘之城按计划派来的工匠、物资,以及偶尔送来的新鲜果蔬(现在姐妹俩看着这些“恩赐”,心情复杂,既欢喜又觉得不够),关于婚事的正式回应,却迟迟未至。 终于按捺不住,前几日姐妹俩央求三婆婆再去一趟遗忘之城,探探口风,催催进度。 “急什么。”花倾月终于开口,声音还算平静,“三婆婆昨日不是传信回来说,已与玉夫人深谈过,玉夫人并未回绝,只说需从长计议么?”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这要计议到什么时候去?”花弄影噘嘴,“我看就是托词!说不定那李辰又瞧上别家姑娘了,或者他家里那些女人不乐意,拦着不让咱们进门!” 这话说中了花倾月心底一丝隐秘的担忧。 李辰的后院,毕竟已有九位夫人,个个出色。自己和妹妹虽是寨主,容貌不俗,但论起家世、情分、乃至相处时日,都远不及那些“旧人”。 她们真的能容下新人吗?尤其是那位掌管内务、精明干练的八夫人玉娘…… 正心乱间,楼下传来三婆婆归来的声音。姐妹俩立刻起身,快步迎下楼。 “婆婆,怎么样?玉夫人怎么说?”花弄影迫不及待地问。 三婆婆看着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丫头,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花倾月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玉夫人……很客气,礼数周全。话也说得很明白。” “她怎么说?”花倾月的心提了起来。 “玉夫人说,城主对两位姑娘的心意,她是知晓的,内院诸位姐妹也并无异议。”三婆婆斟酌着词句,“只是……眼下有一桩难处。” “什么难处?”花弄影急问。 “桃花源里,预备给各位夫人居住的新大院,主体虽已建成,但内部装饰、各院布置、以及一些配套的暖阁、花园景致,都还差些火候。尤其是眼下寒冬,许多精细活计做不了,最快也得等来年开春,地气回暖,才能彻底完工。” 三婆婆看着姐妹俩:“玉夫人的意思是,若现在仓促成婚,两位姑娘嫁过去,总不好还让姑娘们住在外城的老宅院里,与诸位夫人分开。可新院子没拾掇好,住进去也不舒坦,反倒委屈了姑娘。不如……再耐心等等,待来年春暖花开,院落齐备,再风风光光地迎娶两位姑娘进门,届时直接入住新居,岂不更好?” “等开春?”花弄影声音拔高,“那还得等好几个月呢!这分明就是借口!是她们不想我们早点进门!什么院子没弄好,我看就是托词!” 花倾月拉住妹妹,看向三婆婆:“婆婆,玉夫人……真是这么说的?没有其他意思?” 三婆婆点头:“老身看来,玉夫人话虽委婉,倒不像是推脱。她甚至还带老身远远看了一眼那正在兴建的大院,确是规模宏大,工匠如云,只是天寒地冻,许多地方都停了工。她也坦言,如今城主忙碌,内院诸位夫人有孕的有孕,管事的管事,年关将近,诸事繁杂,此时添新人,恐安置不周,反生嫌隙。倒不如缓一缓,准备周全些,对大家都好。” 这话合情合理。花倾月心中稍定,但那份急切却并未减少。等待的滋味,实在磨人。 “那……那就只能等到开春了?”花弄影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来。 “玉夫人还说了,”三婆婆补充道,“这段时日,两位姑娘若想念城中姐妹,或想尝尝鲜,随时可去。就当是提前熟悉熟悉环境,走走亲戚。” 这算是给了个甜枣,但终究解不了渴。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不甘。可对方理由充分,态度也算诚恳,她们再心急,也不好胡搅蛮缠。 “罢了……等就等吧。”花倾月轻叹一声,“只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花弄影也闷闷不乐地坐到一边,嘟囔:“就知道吃吃吃,谁稀罕……” 百花寨这边婚事暂缓,李辰却并未闲着。 年关越近,他越惦记关外那几千依附生存的流民。虽说已采取分流安置、以工代赈的措施,但效果如何,人心是否安定,都是未知数。 这日,李辰处理完手头急务,对正在核对年礼清单的玉娘道:“夫人,陪我去关外走走?看看年关下,外面情形如何。” 玉娘放下笔,凤目微挑:“夫君这是不放心?张先生和韩韬日日都有简报。” “简报是死的,人是活的。亲眼看看,心里才有底。”李辰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普通棉披风,“微服,就咱们俩,带几个便衣护卫远远跟着就行。” 玉娘知他性子,也不再多说,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棉裙,披上斗篷,随李辰出了门。 梦晴关的侧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两人低调混入关外的人流中。 与月前相比,关外这片自发形成的聚居区,已然大变样。 积雪被清扫到道路两侧,露出踩得坚实的泥土地面。窝棚虽然依旧简陋,但排列整齐了许多,明显经过规划。几条主要的“街道”两旁,竟然支起了不少摊子! 有卖烤得焦黄、散发着粗粮香气的贴饼子的;有摆着几捆干柴、几块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兽肉的;有妇人守着个小炉子,煮着热气腾腾的野菜汤,旁边摆着几个粗陶碗;甚至还有个简陋的剃头挑子,老师傅正给人刮脸,动作麻利。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虽然不多)混杂在一起,竟真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一些穿着遗忘之城统一发放的、半新旧棉袄的汉子,三三两两聚在避风处,晒着难得露脸的冬日太阳,说着闲话,脸上虽仍有菜色,但眼中已不见了初来时的死寂。 “没想到……还挺热闹。”李辰有些意外,低声道。 玉娘目光扫过那些摊贩和行人,轻声道:“人以食为天,有口吃的,有活干,人心就能稳下来。咱们以工代赈,发的是粮食和少许工钱。这些人得了粮食,自家吃用之外,有余力的便拿出来换些其他所需,这集市自然就形成了。王犇那粗胚,还知道派人在集市维持秩序,抽点微末的‘管理费’,倒是无师自通。” 李辰微微颔首。基层的活力,有时候确实会自发产生秩序。 只要大方向把控住,给予基本生存保障和公平机会,百姓自己就能找到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点的办法。 但繁荣之下,阴影依旧存在。 集市边缘,背风的墙角,仍蜷缩着一些身影。 他们大多年老体衰,或拖家带口、孩子太小无法劳作,只能依靠每日那两碗稀薄的施粥吊命。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更远处,新起的坟包在雪地里格外刺眼,有些连个标记都没有。 “能动的,都想办法动起来了。”玉娘叹道,“可总有些……是真没办法。咱们的救济,也只能保证不饿死。这寒冬,对他们来说,每一日都是煎熬。” 李辰沉默地看着那些蜷缩的身影,心中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但每看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无声凋零,那份属于穿越者的良知和身为一城之主的责任,便狠狠揪扯着他。 “回去后,让张启明再统计一下,这些完全失去劳力、又无亲属依靠的老弱病残,到底有多少。从年节的预备物资里,再挤一挤,每人每日多加半碗稠粥,再多发几斤木炭。”李辰沉声道,“另外,以我的名义,在关外设一处‘慈济堂’,收留实在无处可去的孤儿孤老,城里几位懂医术的妇人轮流去照看一下。钱粮……从我的份例里出。” 玉娘握住李辰的手,轻声道:“夫君仁慈。妾身会安排妥当。” 两人正低声说着,玉娘目光忽然一凝,瞥向集市角落一个看似在买杂粮、实则眼神飘忽、不断打量四周环境的汉子。 那人穿着与流民无异的破旧棉袄,但脚下那双靴子的磨损程度和式样,却与寻常流民或苦力截然不同。 玉娘不动声色地靠近李辰,耳语道:“三点钟方向,那个买豆子的,脚上靴子,是东山国军中底层军官的制式,虽然做了旧。” 李辰眼神微凛,顺着玉娘暗示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异常。 不止那一人,附近还有两个看似闲逛的汉子,举止间也透着训练过的痕迹,与周围流民格格不入。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过年了。”李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夫人,让你手下那些‘眼睛’,盯紧这几个人,看看他们跟谁接触,往哪里去。” “妾身明白。”玉娘凤目中寒光一闪。 第208章 野猪 关外集市的热闹与阴影,并未因发现几个可疑探子而打乱李辰视察的步调。 实际上,正如韩韬后来在汇报时所言,自打遗忘之城用“冬鲜”换了金山银山、又敞开怀抱接纳流民的消息传开,关外这鱼龙混杂之地,就从来没少过各方势力的耳目。 对此,韩韬曾跟李辰讲过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段子:“前几日巡防队抓了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审了半天,那人支支吾吾。结果押着他去关内登记入册(当时正有一批流民通过审核入城安置),那厮一看城里头街道干净,屋舍俨然,百姓脸上带笑,孩子穿着新棉袄跑来跑去,作坊里叮叮当当热火朝天……您猜怎么着?” 李辰挑眉:“怎么着?” 韩韬憋着笑:“那厮当场就跪了!抱着登记书吏的腿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招了,说自己是南边某家豪族派来的探子,本是想摸摸咱们的虚实和那‘冬鲜’的来历。可看了城里的光景,打死也不想回去了!求着书吏把他名字写上,哪怕留在城里干最苦最累的活,挖沟搬石头都行!还赌咒发誓,以前探听的东西一个字都没往外传,以后也绝不再干,生是遗忘之城的人,死是遗忘之城的鬼!” 李辰听得哑然失笑:“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韩韬乐道,“后来查了,那小子以前就是个佃户,被主家威逼利诱才干的这差事。进了城,看到咱们这儿不欺压百姓,有活干有饭吃,小孩还能念书(学堂已开始招收流民子弟中的聪慧者),哪还乐意回去给人当牛做马、朝不保夕?王犇那厮还嚷嚷,说这样的‘探子’多来几个才好,省了招工的麻烦!” 玉娘当时也在场,抿嘴笑道:“这倒应了那句老话,金城汤池,不如民心所向。再坚固的关墙,挡不住人心思归;再森严的壁垒,抵不过安乐窝的诱惑。咱们这儿,对某些苦惯了的人来说,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仙境?” 这段插曲,此刻浮现在李辰脑海,让他对关外这些暗藏的“眼睛”,多了几分复杂的观感。 畏惧与贪婪招来窥探,而生机与希望,竟也能让探子反水。 这世道,真是光怪陆离。 收敛心神,继续与玉娘在集市中缓步而行,暗中记下那几个可疑之人的特征和方位,自有玉娘手下那些经过训练、混杂在人群中的“眼睛”去盯梢。 走过卖吃食杂货的区域,人烟渐稀,靠近窝棚区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景象更为凄凉。 几个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妇人守着些可怜的“货物”——几捆枯柴、几件破得不能再补的旧衣、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可疑、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茎。 李辰目光扫过,在一处角落停下。 那里蹲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神里满是愁苦和麻木。 她身旁依偎着两个瘦小的孩子,一男一女,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明显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袄子,小脸冻得发青,正怯生生地看着过往行人。 妇人面前摆着两个用粗糙竹条编成的笼子,笼子里……竟然是四只哼哼唧唧、毛色棕黑夹杂、看起来有些萎靡的小猪崽! 这猪崽个头不大,明显未足月,但模样与李辰印象中那种獠牙外露、鬃毛戟张的野猪截然不同。 身形相对圆润,嘴巴较短,耳朵微微下垂,虽然因为寒冷和饥饿显得没精神,但骨架看起来并不算太差。 冬日里,在流民聚集地看到有人卖猪崽,这本身就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这猪崽的品相。 李辰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打量笼子里的小猪。 那妇人见有人来,而且是穿着体面(尽管是便服)的男女,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拉着两个孩子跪下磕头:“老爷,夫人行行好!看看这猪崽吧!孩子爹在山上捕到的,本想自己养,可……可不知道怎么养,喂什么都不肯长肉,还老是病怏怏的。眼看要过年了,家里一粒粮食都没了,实在没法子,拿出来换点口粮,救救孩子吧!”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两个孩子也跟着小声抽泣。 玉娘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看向李辰。 李辰没有立刻回应妇人,而是指着猪崽问:“这位大嫂,你当家的在哪儿抓到的这猪?附近山里,这种猪多吗?” 妇人抹着泪道:“回老爷,孩子爹是猎户,前两个月在西南边老林子一个山谷里撞见的,当时一窝有六七只,就逮回来这四只最小的,母猪和其他大的都跑了。那片山谷暖和些,有温泉眼,这种猪好像就在那一带活动,别处没见过。” 西南老林子?温泉山谷?李辰心中一动。 听起来像是一种局限在特殊小环境里的猪种。 他仔细回想穿越前学过的畜牧知识和系统偶尔灌输的一些杂学,再结合眼前猪崽的特征——耐粗饲(能在山林生存)、体型中等偏小、生长可能较慢但肉质或许有特点……这会不会是某种尚未被完全驯化、或者属于地方特色品种的土猪? 这个时代,养猪技术普遍落后,猪种杂乱,生长缓慢,肉质也差。 如果这真是一种有潜力的地方猪种,加以科学选育和驯养…… “你这猪,想换多少粮食?”李辰开口问道。 妇人一愣,看了看笼子里病恹恹的小猪,又看看面黄肌瘦的孩子,犹豫着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怯生生道:“两……两斗……不,一斗粗粮就行!老爷,您行行好,孩子两天没吃顿饱饭了……” 一斗粗粮,换四只可能养不活的小猪,在这年月,算是贱卖了。 旁边已有几个看热闹的流民摇头,觉得这妇人异想天开,这半死不活的猪崽,谁要啊?,看起来也没有几斤肉。 玉娘轻轻拉了拉李辰的袖子,低声道:“夫君,这猪看着就不精神,怕是不好养活。若可怜她,不如直接给些粮食……” 李辰却对妇人道:“你这四只猪崽,我都要了。给你三斗细粮,再加两斗粗粮,如何?” “啊?”妇人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斗细粮!两斗粗粮!这……这够她们家吃一两个月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发出低低的惊呼,看向李辰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看一个冤大头。 “老爷……您,您说的是真的?”妇人声音发颤。 “自然是真的。”李辰示意跟在远处的便衣护卫过来一人,“你帮这位大嫂把猪崽带上,再送她去找王犇队正,按我说的数目支取粮食,记在我账上。另外,”他看向那妇人,“跟你当家的说,若是还能再找到这种猪,活的,无论大小,我都收。价钱好商量,也可以用粮食、布匹结算。让他去关内找张启明先生或者王犇队正。” 护卫应下,那妇人已是千恩万谢,拉着两个孩子就要磕头,被玉娘扶住。 离开那片角落,玉娘才疑惑地问:“夫君,那几只猪崽,看着确实不像能养好的样子。你花这么多粮食,莫非是可怜那母子?” 李辰摇摇头,眼中闪着光:“夫人,你看那小猪,嘴短耳垂,骨架匀称,虽瘦弱,但并无野猪的凶悍之相。那猎户在温泉山谷发现它们,说明其适应特殊环境,或许耐寒,或许对某些病害有抵抗。咱们现在有粮食,有关内相对安全的环境,有发酵饲料的法子(来自系统知识),正缺合适的畜种。” “鸡鸭鹅,我们已在繁衍。耕牛稀少且珍贵。猪,才是寻常百姓最能指望的肉食来源。若能将这种猪驯化、选育、扩大养殖,日后不仅能丰富城内肉食,猪粪更是上好的肥料,能反哺农田。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玉娘恍然,凤目中露出赞许:“夫君总是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机会。如此说来,这几斗粮食,买下的不是四只病猪,而是一个未来的念想?” “可以这么说。”李辰笑道,“就算这四只养不活,只要能找到它们的来源,弄清习性,就值了。别忘了,咱们的‘冬鲜’能换回粮食,粮食可以养活人,也可以用来尝试驯养这些山里的宝贝。这才是良性循环。” 第209章 野猪窝 昨日那四只萎靡小猪崽被送入城内专门辟出的临时畜栏,由懂些兽医皮毛的婉娘带着两个学徒小心照料着。 李辰特意嘱咐,先用温水拌些米糠和捣烂的熟红薯小心喂着,注意保暖,观察情况。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关外巡防队就带来了消息:昨日那卖猪崽的妇人,带着她男人——一个黑瘦精悍、脸上带着刀疤的猎户,等在关外求见城主,说是有关那猪崽的重要发现。 李辰立刻在内城偏厅接见了这对夫妇。 猎户自称姓石,排行老三,人都叫他石三。 见到李辰,石三明显有些紧张,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瓮声瓮气地道:“城……城主大人,小的石三,昨个儿听了家里的传话,说您对那种猪崽有兴趣,还肯出粮收。” “不错。”李辰点头,“石三兄弟,你说有重要发现?” 石三眼睛亮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神秘感:“小的昨儿后晌又摸回那片老林子温泉谷看了!好家伙!不止那一窝!那谷里暖和,草也没枯透,那种猪……至少还有两三窝!有大的带小的,在泥塘里打滚,找草根啃!看样子,那地方是它们的老巢!” 李辰心中一喜:“你看清了?数量大概有多少?大的有多大?” “看清了!小的跟昨天那几只差不多,有十来只。大的……”石三比划了一下,“有这么高,估摸着得有一两百斤重!獠牙不长,但挺壮实!小的们试过几次,这种猪看着温吞,逼急了跑得飞快,还会往荆棘丛里钻,不好逮!上次是运气好,掏了离群的窝。” “太好了!”李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一个稳定的种群,意味着驯化的可能性大大增加!“石三兄弟,你能不能带路?我想组织人手,去抓一些回来,活的,公母都要。” 石三面露难色:“城主,带路没问题。可……那地方偏僻,路不好走。而且那种猪虽然不像大野猪那么凶,可要活捉……太难了。小的以前都是用套索、陷阱,碰运气,死的多,活的少。要专门去抓活的,还得是大的小的都要,这……” “这个你不用担心。”李辰笑道,“你只管带路,辨认猪群习性。抓猪的事,我来安排人手。” 立刻叫来王犇和孙晴,让王犇从筑城队和辅建营里挑选三十个身手敏捷、胆子大、熟悉山林的汉子;让孙晴带上她侦察队里五个最擅长布置陷阱和追踪的好手。又特意吩咐:“把残狗叫上。” 半个时辰后,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在梦晴关内集结完毕。 除了石三带路,王犇挑的三十条汉子都带着绳索、麻袋、木棍和简易盾牌;孙晴的人则携带了特制的活套、网具和一些应急药物;李辰自己换上了便于活动的猎装,腰挎短刀;而残狗,依旧是那副毫无存在感的模样,抱着他那张黑黢黢的硬弓,如同影子般缀在李辰侧后方。 “记住!”出发前,李辰对众人交代,“此行目的,是活捉!尽量不杀伤!优先抓半大的和母猪,公猪若性情温和也可尝试。石三兄弟指认猪群,孙晴的人负责外围警戒和辅助设伏,王犇的人听我号令围堵驱赶。残狗……你见机行事,以防万一。” “是!”众人应诺,士气高昂。对于这些大多出身流民或普通农户的汉子来说,跟着城主进山“抓猪”,可比平日搬石头挖土沟刺激多了,何况城主说了,此行有功者,额外赏粮! 石三领着队伍,一头扎进了百花山西南方向的莽莽老林。 积雪未化,林深路滑,行进艰难。 但石三不愧是老猎户,在看似无路的密林中穿梭自如。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处被群山环抱、地势相对低洼的山谷。 谷中果然与外界不同,寒风被周围山脊挡住大半,气温明显高了几度。 几处地表蒸腾着淡淡的白气,是小型温泉眼。虽然草木也已凋零,但仍有不少耐寒的植物残留着绿意。 一片泥泞的洼地旁,果然有动物翻滚踩踏的痕迹,粪便也随处可见。 “就是这儿!”石三压低声音,指着泥塘边一片枯黄的芦苇丛,“早上看见它们在那片啃草根。现在天冷,多半在背风向阳的坡地灌木丛里猫着。” 李辰示意众人噤声,仔细观察地形。 山谷不大,呈口袋状,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个主要出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坡,生长着茂密的灌木和荆棘。确实是围捕的好地方。 “孙晴,带你的人,悄悄绕到对面坡上和两侧,观察猪群具体位置,布置几个绊索和拦网,防止它们往陡坡上乱窜。”李辰低声吩咐,“王犇,带你的人,分散开,慢慢向石三说的那片灌木丛合围,动静小点,别惊了它们。残狗,你找个高点,盯着。” 众人依令行事。 孙晴和她的人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山林。 王犇带着汉子们,拿着木棍盾牌,屏息凝神,从三面缓缓向那片背风的灌木丛推进。 李辰和石三、残狗则留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观察。 残狗一言不发,几个纵跃就攀上了一棵歪脖子老松,隐在枝叶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很快,孙晴那边传来模仿鸟叫的暗号——猪群发现了,在灌木丛深处,数量不少,有大有小,正在刨食。 王犇的队伍也到位了,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慢慢收紧。 “动手!”李辰见时机成熟,一声令下。 王犇大吼一声,三十条汉子同时敲击盾牌木棍,发出巨大的噪音,从三面向灌木丛压去! “哼哧!哼哧!” 灌木丛中顿时炸了锅! 受到惊吓的猪群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果然如石三所说,这些猪体型比纯种野猪圆润些,獠牙不显,但奔跑速度极快,尤其擅长在灌木和乱石中穿插!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头体型较大的母猪,带着七八只半大猪崽,闷头就往山谷唯一的出口方向冲!后面还跟着另外几头惊慌的猪。 “拦住它们!用套索!”王犇吼道。 汉子们奋力投出绳索,试图套住猪腿或脖子。但这些猪甚是滑溜,左冲右突,竟然大部分都躲开了,只有一头半大猪崽被套住后腿,扑倒在地,发出尖锐的嚎叫。 眼看猪群就要冲出包围圈,逃入密林! 就在这时,松树上的残狗动了。 没有喊叫,没有预兆。只见弓弦微响,一支寻常的羽箭破空而出,却不是射向猪身,而是精准无比地擦着一头领头母猪的前蹄前方寸许之地,深深扎入冻土! 那母猪受此一惊,下意识猛地刹住脚步,转向侧方! 它这一转向,后面的猪崽和另一头猪也跟着乱了方向,正好撞进王犇等人预先拉起的、一道不算结实的绳索障碍上,顿时东倒西歪,阵脚大乱。 “好!”李辰忍不住低喝一声。残狗这一箭,时机、力度、准头拿捏得妙到毫巅,既未杀伤,又起到了最佳的阻滞效果! 趁此混乱,孙晴带着人从侧翼冒了出来,手中抛出几张特制的大网,兜头罩向挤作一团的几头猪。王 犇的人也扑了上去,用体重和绳索奋力压制。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猪的嚎叫声、人的呼喝声、绳索拉扯声、灌木折断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泥雪四溅。 李辰看准时机,也冲了下去,帮着按住一头挣扎不休的半大公猪。这猪力气不小,拱得人几乎站不住。 混乱中,一头受惊过度、体型最大的公猪猛然撞开两个汉子,赤红着眼睛,竟朝着李辰所在的方向埋头冲撞过来!那架势,要是被撞实了,少不了筋断骨折! “城主小心!”王犇惊呼,却隔得远来不及救援。 电光火石间,又是“咻”的一声轻响! 一支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不偏不倚,射穿了那公猪……的一只耳朵!剧痛和惊吓让那公猪冲锋的势头猛地一偏,“轰”地一声撞在了李辰身旁的一棵小树上,树干都晃了三晃,猪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被赶上来的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按住捆牢。 李辰松了口气,看向松树方向。残狗已经收弓,似乎刚才那救险的一箭,只是随手为之。 经过近半个时辰的鸡飞狗跳,这场别开生面的“围猎”终于落下帷幕。 清点战果:成功活捉两大两小四头母猪,三头半大公猪,五只小猪崽,外加一开始套住的那只,共计十三头!只跑掉了两三只特别机灵的小猪,可谓大获全胜! 人人身上都沾满了泥雪和猪粪,不少汉子还挂了彩(主要是擦伤和撞伤),但个个喜笑颜开。这收获,远超预期! 石三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对残狗的箭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着松树方向连连作揖。 李辰看着那些被捆得结实、还在哼哼唧唧的“战利品”,心中充满喜悦。有了这批种猪,他的养殖大业,算是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残狗那神乎其技的箭术在非战斗场合的绝妙应用。 “打扫战场,检查猪只情况,轻伤的处理一下。准备担架,把这些宝贝们给我安安稳稳地抬回去!”李辰下令,“今日所有参与弟兄,回去后每人赏细粮五升,肉一斤!受伤的加倍!” “谢城主!”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第210章 除夕夜 狩猎队伍满载而归,十几头哼哼唧唧、捆得结实的野猪被或抬或牵,浩浩荡荡穿过关外集市,引起一片轰动。 流民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平时难得一见、如今却成了“俘虏”的野物,议论纷纷,眼中满是惊奇与羡慕。 “嚯!城主亲自带队进山抓的?” “这么多!还都是活的!这得多少肉啊!” “听说城主打算养起来!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吃上猪肉了?” “想得美!那是城主府的!” “你懂啥?城主养得多,以后价钱肯定便宜!总比现在一年到头闻不到荤腥强!” 队伍在议论声中进入内城,径直来到临时辟出的、位于工坊区边缘的畜牧场。 这里原本圈养着一些鸡鸭和几头耕牛,如今专门清理出一片更宽敞、用木栅栏加固的区域。 婉娘早已带着人等候,准备好了干净的干草、温水和按照李辰吩咐调制的“病号餐”——米糠混合少量豆渣和捣烂的熟薯类。 猪群一进栏,起初有些惊慌,在栏里横冲直撞。 但或许是疲惫,也或许是温暖干燥的环境和食物的诱惑,很快就安静下来,开始试探性地拱食。 婉娘小心地检查每头猪的状况,给几处轻微擦伤的猪抹上草药汁。 李辰看着栏中这些未来的“肉食希望”,心中满是成就感。 他拍了拍身旁石三的肩膀:“石三兄弟,这次多亏了你带路和辨识。这些猪能顺利抓回来,你记头功!” 石三搓着手,黑瘦的脸上泛起激动又有些局促的红光:“不敢当不敢当!是城主您指挥得好,还有那位神箭大人……小的就是带个路。” “带路就是大功。”李辰笑道,示意旁边的张启明。张启明递上一个小布袋:“石三兄弟,这是城主给你的赏赐。细粮五十斤,粗粮一百斤,棉布两匹,另加现钱五百文。你和你婆娘孩子,可安稳过个好年了。” 石三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手都有些发抖。 这么多粮食和布匹,还有钱!他打猎半辈子,也没一次性挣到过这么多! 鼻子一酸,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谢城主大恩!谢城主!” 李辰扶住他:“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看着石三精悍的身形和那双在山林里练就的锐利眼睛,又道:“石三兄弟,我看你身手矫健,熟悉山林,是个难得的人才。光靠打猎,终究不是长久安稳之计。你若愿意,可携家眷入城定居。我这边正缺熟悉野外、懂得追踪的人手,无论是加入巡防队外围,还是跟着孙晴队正做些侦察辅助的活计,都大有可为。待遇嘛,总比你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强,至少能让婆娘孩子吃饱穿暖,孩子将来还能进学堂识几个字。” 石三听得呆了。 进城定居?有稳定的活计?孩子还能上学堂?这……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 他看看手里的粮袋,再看看眼前这位年轻却气度不凡的城主,心中再无犹豫,噗通一声跪得实实在在,梆梆磕了两个响头:“城主恩德,小的石三没齿难忘!小的愿意!愿意为城主效命!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好!”李辰笑着将他扶起,“回头去找张先生登记入籍,安顿家小。年后便去孙晴队正那里报到。” 处理完石三的事,李辰又对王犇、孙晴及参与围猎的众人进行了封赏,人人有份,皆大欢喜。畜牧场里猪哼鸡叫,热闹非凡,仿佛预示着来年的兴旺。 转眼间,腊月三十,除夕。 遗忘之城内张灯结彩,虽在乱世,但关起门来,自有一份难得的安乐祥和。 内院正厅里,摆了大大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鸡鸭鱼肉俱全,更有几样大棚里新摘的青菜点缀,色香味俱佳。 柳如烟孕肚已十分明显,行动不便,但精神很好,坐在主位一侧,脸上带着温婉笑意。 李楚雪肚子也隆起得像个圆球,气色红润,安静地坐在柳如烟下首。 赵英、婉娘、秀娘、钱芸、孙晴、玉娘、韩梦雨,再加上小玉,济济一堂,笑语嫣然。 虽然姐妹们私下或许有些小心思,但在这阖家团圆的时刻,都放下了琐碎,气氛融洽温馨。 李辰举杯,看着眼前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夫人们,心中感慨万千。 从孤身穿越,到如今妻妾成群,基业初成,其中艰辛与机遇,不足为外人道。 “这一年,辛苦诸位夫人了。”李辰诚恳道,“持家有方,佐理内政,各司其职,让我无后顾之忧。这杯酒,敬你们。” 众夫人纷纷举杯,或矜持,或爽朗,或羞涩,同饮了一杯。 席间说起城中趣事,工坊进展,孩子(未来的)教育,其乐融融。 花倾月和花弄影虽未正式进门,李辰也让人专门送了一份丰厚的年礼去百花寨,以示牵挂。 团圆饭吃到一半,韩家庄却派了人来。 来的是韩擎身边的老管家,恭恭敬敬递上请柬:“城主,诸位夫人,老庄主命老奴前来,说是除夕夜,城主与夫人们若得空闲,请移步庄中,再聚一聚,也显得热闹。尤其小姐(韩梦雨)今年新嫁,庄主和夫人念叨得紧。” 这是韩擎在表达亲近,也是韩家进一步融入的姿态。 李辰看向柳如烟和玉娘。 柳如烟温声道:“既是韩老将军相邀,夫君自当前往。我们姐妹在此守岁也是一样。” 玉娘也笑道:“去吧,带上梦雨妹妹。韩老将军一番心意,不可辜负。家里有我们呢。” 李辰点点头,对老管家道:“有劳回禀岳父,我与梦雨稍后便到。” 于是,李辰携着盛装打扮、面带喜色的韩梦雨,乘马车前往韩家庄。 庄内亦是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韩擎与韩夫人亲自在庄门前迎接,态度热络。宴席设在内堂,虽不如内院那边女眷众多,却更显庄重。 除了韩擎夫妇,韩韬、韩略兄弟也在座,还有韩家几个得力的子侄辈。 “贤婿来了!快入座!”韩擎红光满面,亲自引李辰坐在上首。韩梦雨则被韩夫人拉到身边,细细打量,问长问短,见她气色佳、穿戴好,眉眼间满是幸福依赖,韩夫人心中大慰,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擎抚须感叹:“贤婿啊,这一年,变化真大。老夫犹记得初见你时,还只是个庇护了梦晴丫头、有些奇思妙想的村首领。如今,却已是坐拥雄关坚城、治下万民、名动四方的英杰了!老夫这双老眼,总算没看错人!” 李辰连忙谦逊:“岳父过奖了。若无韩家庄鼎力支持,若无梦晴……王妃当初点拨,辰断无今日。韩家之恩,辰铭记于心。” 提起早逝的韩梦晴,席间气氛微凝。 韩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掩去,举杯道:“往事已矣,来日可期。梦晴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将她一双儿女视如己出,看到韩家与你同心同德,也当欣慰。来,老夫敬你一杯,愿我韩家与遗忘之城,永为臂助,共创大业!” “共创大业!”韩韬、韩略等人齐声举杯,声震屋瓦。 这话已不是简单的翁婿亲情,更是政治上的坚定盟誓。李辰心中感动,郑重举杯回敬。 宴席气氛热烈,韩擎父子皆是行伍出身,酒量颇豪,李辰也不遑多让。 韩梦雨在一旁小心服侍,为李辰布菜斟酒,眉眼温柔。 韩夫人看着侄女与女婿恩爱和睦,更是喜上眉梢,悄悄对韩擎使眼色。 韩擎会意,趁着酒兴,对李辰道:“贤婿,梦雨这孩子,性子温顺,能得你宠爱,是她的福分。只是她自幼失怙,性子也有些怯,你后宅姐妹众多,还望你……多多看顾,莫让她受了委屈。”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一个长辈最真切的恳求。 李辰放下酒杯,握住身旁韩梦雨的手,对韩擎正色道:“岳父岳母放心。梦雨既嫁我为妻,便是我李家的人。我李辰或许能力有限,但绝不会让自家的女人受了委屈。内院诸位夫人,也都是明理之人,相处和睦。梦雨在这里,会好好的。” 韩梦雨眼眶微红,低低叫了声:“伯父,伯母……” 心中满是暖意。 韩擎夫妇见李辰言辞诚恳,态度郑重,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连连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宴席尽欢而散。 子时将近,城内城外,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李辰用火药改良了传统的“爆竹”,更响更安全些)。站在韩家庄的望楼上,可以看到遗忘之城方向点点灯火,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 “又是一个新年。”李辰揽着韩梦雨的肩,轻声道。 “嗯。”韩梦雨依偎在他怀中,望着家的方向,眼中满是安宁与满足,“夫君,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会的。”李辰紧了紧手臂,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笼罩的群山与原野,“而且,会越来越好。” 第211章 醉宿温柔乡 新年第一天,遗忘之城内外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 关内偶尔响起孩子们零星的嬉闹和爆竹声,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的香气。 关外的集市也歇了大半,流民们领了城主府额外发放的“年节粮”,窝在简陋的住处,就着稀薄的希望,熬着这寒冬里最特殊的一天。 相比之下,百花寨里,却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寨子依山而建,木楼竹舍错落,此刻都覆盖着一层未化的积雪,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没有鞭炮,没有孩童成群结队的喧闹,没有男人们划拳喝酒的粗豪声响。 只有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家屋里或廊下,做着针线,说着闲话,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语,很快又被山风吹散。 空气里,缺了那股子属于“家”的、混杂着烟火气和雄性荷尔蒙的热闹劲儿。 花弄影趴在自己绣楼的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山下远处依稀可见的、遗忘之城关隘的轮廓,以及更远方那些依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姐,你说,他们城里现在是不是特别热闹?放炮仗,吃好吃的,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花弄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说不出的羡慕和一丝委屈,“李辰那家伙,肯定被他那些老婆围着,左拥右抱,快活得很,早把咱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花倾月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一卷从遗忘之城学堂借来的启蒙读物(张启明送的),却半天没翻一页。 清冷的眸子也望着窗外,听着妹妹的抱怨,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 往年过年,寨子里虽也清静,但姐妹俩是寨主,要主持祭祖(祭奠立寨的先辈),要分发年货,要巡视寨防,倒也忙碌充实。 可今年,见识过桃花源的仙境,尝过了被珍视呵护的滋味,再回到这孤清的山寨,面对一群同样孤清的女子,那种对比带来的落差,强烈得让人心头发酸。 尤其想到李辰此刻可能正与他的夫人们其乐融融,那份酸涩里又掺进了难以言说的妒意和……想念。 “忘没忘,不是嘴上说的。”花倾月放下书卷,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他送了年礼来,礼数周全。” “礼数周全有什么用?”花弄影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不甘,“我要的是人!是活生生、热乎乎的人!是能陪我们过年、能让这寨子里有点男人声响的人!” 她眼珠一转,凑近姐姐,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和任性:“姐,要不……咱们想个法子,把他骗上来?就说寨子年节有大事,需要他这个‘自己男人’来主持?或者……就说我病了?想他了?” “胡闹!”门口传来三婆婆带着责备的声音。 老人家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醪糟蛋走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你们两个丫头,越说越不像话了!骗?用什么骗?咱们百花寨的女子,行事光明磊落,喜欢就是喜欢,想请人来,就堂堂正正派人去请!用这等下作伎俩,就算把人骗来了,心里能踏实?能长久?” 花弄影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那怎么请嘛。人家现在是一家之主,过年肯定要陪自己家人……” 三婆婆将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影丫头,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倾月,你也是,心里想什么,总要说出来。你们既然认准了李城主,他也给了准话,那你们就是他的未婚妻,是未来要进他李家门的人。年初二,按习俗是出嫁女回门,也是新婿拜望岳家的日子。咱们虽未正式过门,但情分在这里。你们以未婚妻的身份,派个妥当人,带份年礼下山,正大光明地请城主来寨中坐坐,商议一下开春后的婚事细节,顺带……请他赏赏雪后山景,尝尝咱们寨中自酿的野果酒,有何不可?” 这话点醒了姐妹俩。 对啊,何必用骗?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请就是了! 商议婚事,名正言顺! 花倾月眼睛微亮,看向妹妹。 花弄影已经拍手笑了起来:“对对对!商议婚事!婆婆说得对!我这就让人去准备请帖和礼物!要挑寨里最好的山货,还有我们自己酿的‘百花醉’!” 姐妹俩雷厉风行,当天下午,一份措辞得体、盖着寨主印鉴的请柬,连同几筐精选的干菇、野味和两坛密封好的果酒,便被送到了梦晴关内。 年初二,巳时刚过,李辰果然如约而至。 只带了残狗和十名亲卫,轻车简从。 寨门大开,三婆婆领着寨中有头脸的妇人在门前相迎。 花倾月和花弄影今日特意打扮过,一个穿着水蓝色绣梅花棉裙,清冷中透出几分娇艳;一个穿着石榴红滚银边夹袄,明媚似火。 姐妹俩并肩而立,绝色容颜在雪景映衬下,愈发夺目。 “城主新年安康,劳动大驾,寨中蓬荜生辉。”花倾月上前见礼,声音依旧清冷,但眼角眉梢的喜意却掩不住。 “李辰!还以为你要爽约呢!”花弄影则直接得多,笑靥如花,上前就想拉李辰的胳膊,瞥见旁边的三婆婆,又赶紧收敛,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瞧着他。 李辰笑着回礼:“两位寨主相邀,辰岂敢不来。新年新岁,也给寨中各位姐妹拜年了。” 寒暄过后,一行人进入寨内。 宴席设在最大的议事木屋,燃着熊熊炭火,温暖如春。 菜肴虽不如遗忘之城精细,但都是山野风味,别具一格,尤其那“百花醉”,是以多种山间野果混合酿制,入口甘醇,后劲却不小。 席间,三婆婆和几位年长妇人果然提起开春后婚事筹备的细节,比如聘礼嫁妆的形制、迎娶的路线仪式、以及寨子日后如何与遗忘之城共治等实际问题。 李辰一一认真回应,给出切实方案,态度诚恳,让寨中众人心下大安。 花倾月细心地为李辰布菜斟酒,话不多,但眼神始终温柔地跟着他。 花弄影则活泼得多,频频举杯,一会儿说感谢李辰救命之恩,一会儿说预祝合作顺利,各种由头劝酒。寨中其他妇人见状,也笑着凑趣敬酒。 李辰心情不错,加之“百花醉”确实口感佳,便也多饮了几杯。 他酒量本就不算顶尖,这果酒初喝不觉,后劲绵长,渐渐便有些醺然。 宴至午后,正事谈得七七八八。 花弄影见李辰脸颊泛红,眼神微醺,便提议道:“外面雪景正好,李辰,要不要去后山走走?我们寨子后山有处观雪台,视野极佳!” 花倾月也轻声附和:“城主若乏了,也可去绣楼歇息片刻。” 李辰确实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便道:“那便有劳二位,寻个清净处稍歇即可。” 花弄影立刻上前,与姐姐一左一右,“搀扶”着李辰,在寨中妇人善意的低笑声中,走向那栋熟悉的绣楼。 残狗如影随形,默默跟在数步之外,到了楼前,便自发地如同上次一样,寻了个避风又能总览四周的角落,抱弓而立,眼帘低垂。 绣楼内温暖依旧,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女子馨香。 上了楼,进了姐妹俩的闺房,那股被精心布置过的、带着隐秘邀请意味的氛围更加明显。 “李辰,喝点醒酒茶。”花倾月端来温热的茶水。 花弄影则直接坐到了李辰身边,带着果酒香气的呼吸近在咫尺,眼神迷离又大胆:“你是不是喝多了?头晕不晕?我帮你揉揉……” 温香软玉在侧,酒意上涌,李辰的防线本就不那么坚固。 看着眼前两张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一个清冷含羞,一个热情如火,目光如水般缠绕着自己,这些时日因忙碌和顾虑而压抑的某种情绪,也被这酒意和旖旎气氛勾了起来。 “是有点……上头了。”李辰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低哑。 “那就别走了嘛……”花弄影趁机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反正天还早,外面又冷……就在这里歇着,等酒醒了再说……好不好?” 花倾月没有言语,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坐到了李辰的另一侧,纤手试探性地,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掌心微凉,却带着颤栗的滚烫。 最后的理智弦,在酒意和双重温柔攻势下,悄然崩断。 李辰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又侧头看向倚在自己肩头、吐气如兰的花弄影,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灼热的暗流取代。 “……好。” 绣楼的窗扉,不知何时被悄悄关上,挡住了午后清冷的雪光。 炭火噼啪,映着室内逐渐升温的空气和交织的身影。 细微的声响,压抑的低吟,混杂着冬日山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在温暖的闺阁内轻轻回荡。床榻再次发出熟悉的、有节奏的轻吟。 楼下的残狗,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石雕般的静止。 只有那握着弓臂的手指,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任何意外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一次,没有误会,没有中断。 唯有酒意助兴,情意缱绻,在这新岁之初的清寒山寨里,肆意燃烧,直至将彼此都拖入那酣畅淋漓的暖春深处。 第212章 易于受孕的汤药 晨光再次透过窗棂时,绣楼内的暖意尚未散尽,混合着昨夜残留的酒气与更浓郁的旖旎气息。 李辰醒来,感觉臂弯沉甸甸的,左右都被温软馨香的身子紧紧缠着。 花弄影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胸口,睡颜娇憨,一条腿还不安分地搭在他腰上。 花倾月则侧身依偎在他肩窝,呼吸均匀轻浅,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清冷的容颜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 李辰刚想试着挪动一下发麻的胳膊,花弄影便似有所觉,哼哼唧唧地抱得更紧,梦呓般嘟囔:“不许走……” 花倾月也微微蹙眉,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仿佛寻找更安稳的依靠。 李辰失笑,心头软成一片,低声道:“不走。” 花弄影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李辰含笑的眸子,脸一红,却更紧地搂住他脖子,带着刚醒的鼻音撒娇:“说好了啊,一辈子就这么抱着,哪也不许去!” 花倾月也醒了,闻言脸颊绯红,却没有反驳,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些,轻轻“嗯”了一声。 李辰被这左拥右抱、全心全意依赖的姿态弄得心头暖胀,忍不住逗她们:“一辈子抱着?那咱们三个就这么长在床上?饭也不吃,事也不做了?” “呸!油嘴滑舌!”花弄影轻啐一口,手指戳了戳他胸膛,“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 花倾月也抬起眼眸,水光潋滟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似羞,威力比妹妹直白的抱怨更甚。 李辰举手告饶:“好好好,我是坏人。不过……”他话锋一转,想起一事,“说到‘好东西’,我记得上次听人提过,百花寨有个‘采花节’?那是什么时候办的?有什么讲究?” “采花节?”花弄影来了精神,“那是我们寨子春天最热闹的时候!等山上的花儿都开了,杜鹃、野桃、山杏……漫山遍野,可好看了!到时候寨里的姐妹们会盛装打扮,去山里采最新鲜最漂亮的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挂在门前。还会用花瓣酿酒、做花饼、制香囊!晚上还有篝火,大家一起唱歌跳舞!” 花倾月补充道:“按古老习俗,采花节也是寨中女子向心仪男子表达好感、或者约定情缘的日子。不过……寨规改变后,这个习俗也淡了,更多是姐妹们自娱自乐,庆祝春天和丰收的祈愿。” 她说着,看了李辰一眼,意思很明显——如今寨规因你而变,这采花节,或许也该有新气象了。 李辰若有所思:“花开的时候……那大概是三四月间?倒是个好时节。” 他心中盘算,开春后桃花源新院落成,与百花寨的婚事也可在采花节前后办,双喜临门,正好将遗忘之城与百花寨的联系,通过这场盛事昭告四方,也能进一步凝聚人心。 三人又在床上腻歪说笑了好一阵,直到日上三竿,实在饿得不行,才磨磨蹭蹭起身梳洗。 下楼时,早已过了早饭时辰,直接便是午饭了。 三婆婆坐在堂屋主位,看着姐妹俩一左一右伴着李辰下楼,两个丫头眉眼含春,步履间带着初承雨露后特有的娇慵风韵,而李辰虽神色如常,但眼底的餍足与轻松却瞒不过老人家的眼睛。 三婆婆心中大慰,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城主休息得可好?两个丫头没吵着你吧?”三婆婆笑眯眯地问,话里有话。 李辰难得有些讪讪:“甚好,劳婆婆挂心。” 花弄影脸皮厚些,挨着三婆婆坐下,抱着胳膊撒娇:“婆婆!我们可乖了!” 花倾月则默默为李辰和三婆婆布菜盛汤,耳根微红。 席间菜肴比昨日更显精致用心,显然寨中妇人知道“大事”已成,拿出了看家本事。 饭至半饱,三婆婆放下筷子,像是闲聊般提起:“这年一过,眼见着春天就不远了。雪水一化,地气回暖,山里那些宝贝就该冒头了。咱们百花寨别的不敢说,这山里认得药草、懂得采撷时节的姐妹,可不少。往年采了,多是自家用用,或者晒干了跟山外商队换点针头线脑。如今……” 她看向李辰,眼中闪着期盼的光:“城主见识广,路子多,你看咱们这百花山,能不能也像种庄稼、养猪那样,专门辟出地方,种些值钱的药材?咱们有懂行的姐妹伺候着,总比它们天生天养、有一茬没一茬的强。若能成,也是寨中姐妹一条长久的营生。” 李辰听得心中一动! 是啊,百花寨女子久居山林,辨识和采集药材是看家本领。 之前只想着防御、联姻,却忽略了这宝贵的“技术资源”! 人工培育药材,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高附加值产业! 而且药材不像粮食那么敏感,贸易起来更方便,利润也高! “婆婆这主意妙极!”李辰赞道,“百花山气候土壤独特,正是许多药材生长的好地方。若能选育适合的品种,精心栽培,其价值绝不亚于那些反季节瓜果!” “此事大有可为!不仅能给寨中姐妹带来丰厚收益,更能为遗忘之城,乃至周边地区提供稳定的药材来源,尤其是伤药、常备药所需!” 当即对侍立在门外的亲卫吩咐:“立刻回城,请三夫人婉娘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关于药材种植的,请她带上相关的典籍和工具。” 亲卫领命而去。 三婆婆和花家姐妹见李辰如此重视,反应迅速,心中更是欢喜。花弄影得意道:“看吧,婆婆,我就说李辰有眼光!” 花倾月则想得更深:“若要规模种植,选址、整地、育苗、防病防害,都需仔细规划。寨中姐妹虽认得草药,但大规模种植的经验怕是欠缺……” “所以才要请婉娘来。”李辰笑道,“她是家学渊源,又得了……一些传承(指系统偶尔给的医学知识补充),于药材辨识、炮制、乃至初步栽培都有心得。让她来与寨中精通此道的姐妹交流切磋,拟定章程,再好不过。第一批,我们可以选几种需求大、价值高、又相对好种的药材试试水。所需钱粮、工具,由城中支应。”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三婆婆连连点头,老怀大慰。仿佛已经看到漫山遍野的药材欣欣向荣,寨中姐妹忙碌采收,换来丰衣足食的美好景象。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神秘的笑意对李辰道:“对了,城主,咱们寨子里,祖上传下来一个温养滋补的方子,用的是几种特有的山草花果配伍,最是调理女子身体,易于受孕。昨晚……老身已让两个丫头服用了。说不定啊,开春之后,城主府上,又能添丁进口了呢!” “噗——!”正在喝汤的花弄影直接喷了,呛得满脸通红,“婆婆!您……您怎么什么都说啊!” 花倾月更是连脖子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辰也是老脸一热,但心中却是一荡,看向姐妹俩的眼神更加柔软。 子嗣……他确实还没想过这么快,但若真有了……似乎也不错。 三婆婆看着三个年轻人羞窘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顿午饭,便在这样充满希望、略带羞赧又无比温馨的气氛中结束了。 午后,婉娘便乘着马车,带着两个学徒和几箱书籍工具匆匆赶到。 与三婆婆及寨中几位公认的“药婆”见面后,稍事寒暄,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查看附近适合种植药材的山地土壤。 第213章 百花药坊 后山向阳的缓坡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壤和枯黄的草茎。 婉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撮湿土,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手指细细捻开,观察着土质和其中的细小颗粒。 她身后跟着两个学徒,一个捧着打开的笔记本炭笔,另一个提着个小木箱,里面是各种简易的检测工具。 三婆婆和几位寨中公认的“药婆”围在四周,神情专注地看着婉娘的动作。 花倾月和花弄影陪在李辰身边,也好奇地张望着。 “土质松软,略带黏性,腐殖质含量颇高,透气性也好。” 婉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带着温婉而肯定的笑容,“更难得的是,这片坡地朝向好,日照充足,又有山泉溪流从旁边经过,灌溉便利。背靠主峰,能挡北风,形成小气候。确实是上佳的药材种植地。” 她指着缓坡的走势和远处的树林边界:“我看这片区域,怕不下三四百亩,若能全部开垦出来,妥善规划,因地制宜,能种的药材可就多了!”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药婆忍不住问:“三夫人,您看咱们这山里,哪些药材最值得种?咱们往日也就认得些常用的止血草、退热藤、驱寒菇……” 婉娘从学徒手中接过笔记本,翻开几页,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列着条目:“来之前,我查阅了城中医馆近一年的诊籍和药方,又结合夫君提到的贸易需求,大致列了几类。” 她指着条目,一一解释道:“第一类,是需求量最大、最常用的。比如止血消肿的白及、三七,清热退热的金银花、连翘,祛风除湿的威灵仙、独活。这些药材,城中军伍、百姓日常都离不了,需求稳定,种植技术也相对成熟,寨中姐妹应当也熟悉。” 几位药婆纷纷点头,这些草药山里常见,她们确实熟悉。 “第二类,”婉娘继续道,“是价值较高、适合外销的‘贵药’。比如补气养血的当归、黄芪,滋阴润肺的麦冬、沙参,还有安神定志的酸枣仁、合欢皮。这类药材对生长环境要求稍高,炮制也讲究,但一旦种成,利润远比第一类丰厚。四海货行那边反馈,南边和洛邑的贵人,对这类滋补药材需求很大,愿意出高价。” 三婆婆眼睛亮了:“这个好!咱们山里,当归和黄芪的野苗也能找到些!” “第三类,”婉娘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是某些有特殊功效、或许……不那么常见的药材。比如,调理妇人气血、有助于……”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瞥了李辰和花家姐妹一眼,声音更轻,“有助于受孕安胎的菟丝子、续断、艾叶等。再比如,一些能配制高效金疮药、麻沸散(麻醉剂)乃至解毒剂的辅药。这类药材,可能需求不那么广,但若有稳定产出,其价值和意义……非同一般。” 李辰听得连连点头。 婉娘的思路非常清晰,兼顾了基础需求、高利润和战略储备。 尤其是第三类,那些特殊功效的药材,在这个时代往往被少数人垄断,或只存在于传说和偏远产地。 若能规模化种植,无论是内用还是作为未来的贸易筹码,都极具价值。 “婉娘考虑得周全。”李辰赞道,“依你看,若按此规划,分片种植,大概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多久能见成效?” 婉娘沉吟片刻,心中快速估算:“开垦这片荒地,清理树根石块,修筑梯田和引水渠,是最大工程。若以寨中现有劳力为主,城中支援部分工具和粮食,动员二三百人,赶在春耕前,应能开出一百到一百五十亩熟地。第一年可以第一类药材为主,间作套种一些第二类的幼苗。当年便可有些收成,虽不多,但可积累经验,培育种苗。第二、第三年逐步扩大面积,引入更多品种。三五年后,若一切顺利,这片药田的产出,不仅足以供应遗忘之城所需,盈余部分外销获利,恐怕……” 她看向李辰,眼中闪着光,“不会比雪盐贸易的利润少。” 不比雪盐利润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雪盐现在可是遗忘之城的支柱财源之一!这药材田若真能做到那一步…… 花弄影兴奋地抓住姐姐的胳膊:“姐!咱们要发财了!” 花倾月也难掩激动,清冷的眸子里光彩熠熠。 三婆婆更是激动得双手微颤:“三夫人……此话当真?” 婉娘温婉而坚定地点头:“只要规划得当,管理精细,销路畅通,我有七成把握。有些药材,比如上等的当归、黄芪,在洛邑的价格堪比同等重量的白银。而一些特殊药材……价格更是难以估量。” 李辰心中激荡,但他想到更深一层:“婉娘,这些药材,若是我们只卖原料,利润虽高,终究是让别人赚了加工和成药的钱。若是我们能自己进行初步加工,甚至制成一些便于使用、效果明确的成药呢?比如,将那些调理妇人身体的药材,配制成方便煎服或携带的药丸、膏方?或者,将金疮药制成现成的药粉、药膏?” 婉娘眼睛一亮:“夫君是想……将药材的价值,再向上提一层?” “不错。”李辰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坡地,“原料产地是我们的优势,但终端产品,才是利润最大、也最能建立口碑和品牌(虽然这个时代没这词)的环节。比如你刚才提到的,有助于受孕安胎的方子,若能配制成安全有效的成药,起个吉祥好听的名字……恐怕天下盼子心切的富贵人家,会趋之若鹜。” 这话让在场的女性都有些脸红,但眼中都露出了深思和兴奋之色。 是啊,如果能做出效果显着的成品药,那价值可就不仅仅是药材本身了!这其中的利润和影响力,简直无法想象! 婉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本就是医者,深知一款好成药的价值和意义。 “成药配制,需要更精细的工艺和严格的质量控制,有些还需要特殊的辅料或炼制方法。不过……并非不可为。妾身家中祖传的医书里,确实有几张古方,效果颇佳,只是所需药材难得,或炼制繁琐。若咱们自己能稳定供应优质药材,再集中匠人研究改进工艺,配制出一些独家成药,确有可能!” “比如一款‘百花育嗣丸’,以寨中特有山花为主材,辅以几味滋补药材,专调女子宫寒血虚;再比如一款‘金创灵膏’,以三七、白及等为主,配以蜂蜡、香油制成,止血生肌效果胜过寻常金疮药散剂。这些若能制成,何愁销路?” “百花育嗣丸?”花弄影眨眨眼,“这名字好听!就用我们寨子的名头!” 李辰笑道:“正是要打出百花寨的名号!以后这里出产的上等药材和独门成药,就是‘百花药坊’的招牌!让天下人知道,最好的药材和女人家的呵护,出自我们遗忘之城,出自百花山!” 愿景如此美好,让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仿佛已经看到漫山遍野的药材繁茂生长,看到精心炮制的成药装入精美的瓷瓶木盒,通过四海货行的车队,运往各地,换来堆积如山的财富和响彻四方的名声。 “此事千头万绪,需从长计议,稳步推进。” 李辰压下心中激荡,对婉娘和三婆婆道,“婉娘,你与寨中诸位药婆前辈,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包括选址分区、品种搭配、种植要领、预估投入产出等。三婆婆,动员寨中姐妹,做好开春大干的准备。所需钱粮、工具、乃至后续可能的加工坊建设,城中会全力支持。” “是!”婉娘和三婆婆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干劲。 第214章 讨好玉娘 年节的最后一丝慵懒气息,随着正月十五的灯笼摘下,彻底消散在逐渐回暖的春风里。 遗忘之城内外,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工坊的烟火更盛,田间的积雪加速消融露出黑土,关外流民安置点开始了新一轮的以工代赈项目,通往百花寨的道路工程也重新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百花寨中,更是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和希望。 三婆婆亲自出面,将寨中所有能调动的妇人召集起来,宣布了与遗忘之城合作开发药材种植基地的宏大计划。 当听到那片荒坡可能变成比雪盐还赚钱的“金山”,听到自家姐妹辨识草药的本事将成为安身立命、发家致富的金钥匙时,整个寨子都沸腾了。 质疑和担忧不是没有,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尤其是亲眼见过遗忘之城富庶,又得了城主李辰明确承诺支持的寨中骨干们,更是信心十足。 婉娘被三婆婆热情地留了下来,在寨子东头一处清静向阳的竹楼里安排了住处,距离规划中的药田试验区和几位老药婆的家都很近,方便随时交流。 两个学徒也跟着住下,协助整理资料、记录数据。 竹楼虽不如遗忘之城内院精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那片承载着希望的缓坡。 婉娘对这里的环境颇为满意,很快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白日里,她与几位老药婆和寨中略通文墨的年轻妇人一起,实地丈量、划分区域,讨论不同药材的习性、轮作次序和预估产量。 晚上则在油灯下伏案疾书,绘制规划草图,拟定初步的种植手册和管理章程,偶尔还要解答寨中妇人提出的各种关于药材习性的问题。 寨中妇人对这位气质温婉、医术精湛又毫无架子的三夫人充满了好感和尊敬,学习劲头十足。 一股建设家园、开创产业的激情,在百花寨这个曾经封闭的女子王国中熊熊燃烧。 李辰在百花寨又盘桓了两日,亲眼看到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心中大定。 临行前,三婆婆悄悄将他拉到一边,递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塞得满满的小布囊。 “城主,这是老身按古方,又结合寨中特有的一些花蜜和山泉,特意熬制的膏方。温水化开服用即可,最是温养女子胞宫,调和气血,易于成孕。” 三婆婆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慈祥又神秘的笑容,“上次给两个丫头用的是汤剂,见效快些,但味道冲。这膏方温和持久,更适合长期调理。城主带回去,给府上哪位夫人用都使得。老身看玉夫人精明强干,是个有福的,只是眉眼间似有郁结,怕是心思重了些,用这个调理调理,顺心顺气,早日为城主开枝散叶,也是美事一桩。” 李辰接过那还带着些许温润手感的小布囊,心中感动。 三婆婆这份心意,不仅仅是讨好,更有一份长辈的关怀在其中。 郑重收好,拱手道谢:“多谢婆婆费心。此物,辰定会妥善使用。” 辞别了依依不舍、一再叮嘱“常来”的花家姐妹和忙碌的婉娘,李辰带着亲卫返回遗忘之城。 踏入温暖如春的桃花源,李辰第一件事便是去寻玉娘。 玉娘正在新建大院落的一处偏厅里,核对开春后各项工程的预算和物料清单,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和图纸,柳眉微蹙,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和精致的侧脸。 “夫人还在忙?”李辰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玉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李辰怀里,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开春事多,道路、工坊、新城区、还有百花寨那边的药材基地……样样都要钱要粮要人,不事先理顺了,到时怕要抓瞎。” 她转过头,凤目微挑,带着戏谑,“夫君在百花山乐不思蜀,妾身可不敢懈怠,免得后院起火,前院也乱了套。” 李辰听出话里的淡淡醋意和调侃,也不辩解,只是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囊,放在她面前的账册上。 “这是什么?”玉娘疑惑地拿起,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蜜香的独特气味。 “百花寨三婆婆给的,说是她们寨子祖传的方子熬制的膏滋,最是温养女子,调和气血,易于……” 李辰顿了顿,看着玉娘瞬间睁大的凤目,轻声道,“易于成孕。她说你心思重,用这个调理调理,顺心顺气。” 玉娘捏着布囊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触动、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与李辰成婚已有时日,虽得宠爱,内院大权在握,但看着柳如烟、李楚雪相继有孕,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只是她性子要强,阅历又深,从不将这份渴望轻易表露,反而更加努力地打理内外,想用事业上的成就来填补那份空缺。 此刻,李辰特意将这份据说有助于怀孕的药物带回来给她,这份心意,远比药物本身更让她心悸。 “她……怎知我想要?”玉娘声音有些低,目光落在布囊上,没有看李辰。 “三婆婆是过来人,眼睛毒。” “我也知道。夫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以前是时机未到,诸事繁杂。如今基业渐稳,内院和睦,也该考虑此事了。这药,你若信得过,便试试。若不信,或是不愿,也无妨。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的玉娘,是这内院离不开的定海神针。”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玉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圈微微一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是将布囊紧紧攥在手心,仰起脸,努力做出平日里那副精明泼辣的样子:“哼,谁知道是不是那老婆子为了讨好你,胡乱弄的东西?百花寨靠着采花节留宿男人传承香火,有些助孕的偏方倒也不稀奇……罢了,看你一片心意,妾身便勉为其难试试。若是没用,你可不许笑话我!” 嘴上说得硬,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真实心情。 李辰心中柔软,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怎会笑话?我盼着呢。若真有用,咱们的孩子,定是这天下最聪明伶俐的。” “油嘴滑舌!”玉娘推开他,脸上却终于绽开一抹真切而明媚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春光。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囊收进袖中,仿佛那不是一包药,而是一份珍贵的承诺和希望。 “对了,”玉娘收敛心神,重新拿起账册,但语气轻松了许多,“百花寨那边,婉娘来信了,说规划做得差不多了,第一批开垦的人手已经到位,问我第一批种子和肥料的钱粮什么时候拨过去。还有,她提到需要四海货行帮忙从南边和西边搜寻几种特殊的药材种子或幼苗,清单附在后面了。” “这么快?”李辰有些惊讶于婉娘和寨中妇人的效率,“钱粮立刻拨付,种子的事我让钱芸去跟胡管事交涉,尽快办妥。告诉婉娘,放手去干,不要有压力,咱们有的是时间把基础打牢。” “妾身省得。”玉娘点头。 第215章 西域金瓜 正月末,春寒料峭,但遗忘之城关外的集市,却在年节后焕发出比冬日更蓬勃的生机。 新安置的流民逐渐适应,以工代赈的项目提供了稳定收入,使得集市上的交易活跃了许多。 除了原本的日常杂货、山野特产,竟也开始出现一些稍显“高档”的货品,比如从南边流过来的粗瓷碗碟,或者北边逃难匠人打造的简易铁器。 这一日,集市里更是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几个穿着明显异于中原服饰、头裹布巾、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骆驼,在集市边缘支起了一个简陋的摊位。 骆驼背上卸下几个用毛毡和皮革严密包裹的大筐。 摊位上摆出的货物却让围观者啧啧称奇——那是一种黄绿相间、布满网纹、椭圆形的瓜果,个头不小,散发着一种清甜独特的香气。 “蜜糖瓜!上好的西方蜜糖瓜!甜过蜂蜜,香过百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个操着生硬官话、满脸络腮胡的胡商大声吆喝着,用弯刀切开一个瓜,露出里面橘红色、晶莹多汁的瓜瓤,香气顿时更加浓郁。 围观的人群大多是流民或普通百姓,何曾见过这种稀奇瓜果? 光是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气就让人垂涎欲滴。 可一问价格,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瓜,竟要价半两银子!或者等价的三斗细粮! “抢钱啊!” “什么瓜能值这个价?金子做的?” “闻着是挺香……可这也太贵了!” 胡商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也不多解释,只是切下一小块瓜,自己吃了,又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流口水的小孩一小条。那孩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含混不清地大叫:“甜!好甜!阿娘,真甜!” 这一下,更是勾得人心里痒痒,可那令人咋舌的价格,依旧让九成九的人望而却步。 只有零星两个看似小有家底的本地商户,犹豫着上前讨价还价。 消息很快传到了关内。恰巧李辰正在与张启明、钱芸商议开春后扩大与四海货行贸易品类的事,听闻关外来了卖“蜜糖瓜”的胡商,价格奇高,心中一动。 “蜜糖瓜?黄绿网纹,橘红瓜瓤?”李辰追问报信的兵卒。 “回城主,正是!小的远远看了,那瓜模样确实稀奇,香气老远就能闻到,切开后瓜瓤颜色甚是漂亮。” 李辰眼睛亮了。这描述,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哈密瓜?这个时代,西域的瓜果能流传到这里? “走,去看看。”李辰当即起身,带着张启明和钱芸,只带了残狗等几名亲卫,便服出了关。 来到胡商摊位前,果然看到了记忆中的哈密瓜! 虽然个头比后世培育的小些,网纹也没那么密集漂亮,但那独特的形态和香气绝不会错! 李辰强压心中激动,拿起一个瓜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香气,用胡商能听懂的官话问道:“这瓜,来自何处?” 为首的络腮胡胡商见李辰气度不凡,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精细,身后跟着的人也不似寻常百姓,态度立刻恭敬许多,右手抚胸行礼。 “尊贵的客人,这蜜糖瓜来自遥远的西方,穿过浩瀚的沙漠,从一个叫做‘火洲’的绿洲王国而来。我们是来自更西边撒马尔罕的商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这些珍贵的瓜果带到这里。可惜路途遥远,许多瓜果都在路上腐坏了,只剩下这些最耐储存的蜜糖瓜。” 火洲?是高昌吗?还是别的西域古国? 李辰不及细究,他更关心的是另一样东西。 “你们那里,可有一种瓜,外皮绿色带深色条纹,内瓤红色或黄色,多汁解渴,但可能略带苦味?” 李辰一边说,一边顺手从钱芸那里要过炭笔和随身携带的粗糙纸张,凭记忆画出了一个西瓜的大概轮廓和切面图。 几个胡商凑过来一看,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络腮胡商人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尊贵的客人真是见识广博!我们那里管这种瓜叫‘水瓜’,确实有些地方种出来的味道不太好,带苦味,不如蜜糖瓜甜美,所以商队一般不带它,太重,又不值钱。只有些穷人种来自己解渴。” 真是西瓜!还是未改良的原始品种! 李辰心中狂喜。 西瓜啊!夏天的解暑神器!若能引进改良,其价值和受欢迎程度,绝对不亚于反季节蔬菜! 而且西瓜籽也能榨油或炒食,浑身是宝! “这种水瓜的种子,你们有吗?”李辰急切地问。 胡商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这次没有带。尊贵的客人若是想要,我们下次商队可以带来一些。只是……那瓜确实不太好吃,种子也不值钱。” “不值钱?”李辰笑了,他示意钱芸。 钱芸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罐,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细腻、毫无杂质的雪花盐。 李辰用指甲挑起一小撮,放在胡商面前:“用这个,换你们的种子,如何?” 几个胡商的目光瞬间被那撮雪盐吸引住了!他们走南闯北,见过青盐、岩盐、湖盐,何曾见过如此洁白、细腻、毫无苦涩杂味的盐?这简直是盐中的极品! “这……这是盐?”络腮胡商人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心地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纯净的咸味瞬间化开,没有半点苦涩或异味! 他眼睛瞪得老大,看向李辰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贪婪!“尊贵的客人,这盐……您有多少?” “只要你们能带来我想要的种子,这种盐,要多少,有多少。”李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再次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除了水瓜(西瓜)种子,还有这些作物的种子或块茎,我也要。” 画出了胡萝卜(大概形态)、菠菜(叶片)、洋葱(球茎)、还有一种类似苜蓿的牧草。这些都是历史上从西域或更远地方传入中原的作物,在这个时代或许已有零星传入,但远未普及。 李辰不敢确定胡商是否都认识,但试试总无妨。 几个胡商挤在一起,辨认着那些简笔画。 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互相用西域语言快速交流着。 最后,络腮胡商人指着胡萝卜和洋葱的图样:“这种红黄色、长长的根茎作物,我们叫‘野萝卜’,有些地方有种植,味道尚可。这种一层层包裹的球茎,我们叫‘皮牙子’,很常见,有些辛辣。您说的那种叶菜和牧草……好像也有类似的,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种。”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尊贵的客人,这些种子或块茎,在我们那里不算特别珍贵,但收集、保存、长途运输也需要成本。您用如此珍贵的盐来交换,我们自然愿意效劳。只是不知,您要多少?兑换的比例是?” 李辰与钱芸交换了一个眼神,钱芸会意,上前一步,开始用她那精于计算的头脑和伶俐的口才,与胡商讨价还价起来。 最终达成协议:胡商下次商队,需带来至少五十斤西瓜种子(干籽),以及尽可能多的胡萝卜、洋葱种子或可种植的块茎。其他画出的作物,若有类似也尽量收集。遗忘之城则以雪盐支付,具体比例按种子数量和质量而定,预付一部分盐作为定金。 谈妥之后,李辰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将胡商摊位上剩下的十几个“蜜糖瓜”全部买下,一部分赏给今日随行人员,一部分带回内院给夫人们尝尝鲜。 第216章 西方的世界 买卖谈成,又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贵人出手阔绰,将剩余瓜果包圆,几个胡商已然猜到李辰身份非同一般。 待到旁边的钱芸低声介绍“此乃我遗忘之城城主”,络腮胡商人奥马尔(他如此自称)连忙带着同伴再次右手抚胸,深深鞠躬,姿态比之前更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不知是尊贵的城主大人当面!我等商旅粗鄙之人,失礼之处,还请城主海涵!” 奥马尔的官话说得更顺溜了,显然是在中原行走久了,深知“城主”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尤其是亲眼见过关隘雄壮、集市井然,又见这位城主对“水瓜”种子如此在意,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李辰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远来是客。诸位穿越沙漠瀚海,将西方珍奇带到此地,也是一番辛苦。正逢饭时,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入城,品尝一下我遗忘之城的粗茶淡饭,也算略尽地主之谊。我也正好有些问题,想向诸位请教西方风物。” 能得城主亲自邀请入城用饭,这对行走四方的商人来说,既是莫大荣幸,也是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 奥马尔等人喜出望外,连声应允,留下两个同伴看守骆驼货物,奥马尔带着副手阿迪勒,跟着李辰一行进入梦晴关。 一进关内,奥马尔和阿迪勒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平整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青石大道! 道路两侧有明沟排水,积雪融水潺潺流入,不见半点泥泞。 路旁屋舍虽不奢华,但排列整齐,多用砖石混合土木建成,墙面平整,不少还开了几扇明亮的……那是玻璃窗户? 虽然不大,但透光性极好! 街上行人衣着或许不算华美,但厚实整洁,面带从容,孩童嬉笑跑过,身上的棉袄颜色鲜亮。 更远处,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和号子声,一派生机勃勃。 “这……这真是关外流民口中的‘遗忘之城’?”阿迪勒用家乡话低声惊呼,“这街道,这房屋,这秩序……比许多中原大城还要规整干净!还有那透光的窗户……” 奥马尔同样心潮澎湃,但到底更沉稳些,用眼神制止了同伴的失态,低声道:“慎言!这位李城主,绝非寻常人物。你看那盐,再看他对新作物的渴求……此地,藏龙卧虎!” 两人强压心中震撼,紧跟着李辰,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内城一处相对幽静、但门庭开阔的建筑前。 匾额上写着“孙氏食府”四个字,笔力遒劲。 这是孙二娘在李辰支持下,在内城开设的饭馆,除了供应公务餐和承办宴席,也对城中有些家底的人开放,生意颇为红火。 孙二娘早得了信,亲自在门口迎候。 这位曾经的饭馆老板娘,如今气质干练了许多,穿着得体的棉布衣裙,笑容爽朗:“城主来了!贵客到了!快里边请,雅间已经备好了!” 雅间设在二楼,窗户敞亮,摆放着新制的圆桌和靠背椅(李辰推广的),墙上挂着几幅本地匠人绘制的山水花鸟图,虽不名家手笔,却也清新雅致。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开胃小菜和茶水。 奥马尔和阿迪勒再次被这种与中原传统分席而坐不同的用餐方式,以及那看着就舒服的椅子吸引,小心翼翼地学着李辰的样子坐下,只觉比跪坐或盘坐舒服太多。 “孙大姐,今日有贵客,把你最拿手的菜做几道上来,再烫一壶好酒。”李辰吩咐。 “城主放心,包您和贵客满意!”孙二娘风风火火地下去了。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清鲜滑嫩的葱烧豆腐,金黄酥脆的炸小鱼,还有一盆奶白浓郁、撒着翠绿葱花的鱼头豆腐汤。 主食是喷香的米饭和几样精巧的面点。 酒是城中自酿的米酒,温热了,香气扑鼻。 这些菜式在遗忘之城不算稀奇,但对于常年行走在商路上、多以干粮烤肉果腹的胡商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尤其是那红烧肉的软糯入味,炸小鱼的香酥,还有那鱼汤的鲜美,让奥马尔和阿迪勒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吃得赞不绝口,几乎忘了礼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李辰这才开始切入正题:“奥马尔兄弟,阿迪勒兄弟,你们远道而来,见多识广。不知如今西方世界,是何光景?我久居山中,消息闭塞,对此很是好奇。” 奥马尔放下酒杯,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讲述:“城主大人既然垂询,小人便斗胆说说。我们来自撒马尔罕,那是丝路上一座繁荣的绿洲之城,粟特人的家园。我们粟特人,天生就是商贾,足迹遍及四方。” “出了玉门关,便是广袤的西域。如今西域诸国林立,大国如高昌(火洲)、于阗、龟兹、疏勒,小邦更是不计其数。各国之间时和时战,商路时通时断。高昌国盛产葡萄美酒和蜜糖瓜,于阗的美玉天下闻名,龟兹乐舞堪称一绝。再往西,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便是波斯故地。” “波斯?”李辰心中一动。 “是的,古老的波斯帝国早已衰亡,如今那片土地被大食人(阿拉伯人)建立的庞大帝国所统治,他们信奉一种叫‘伊斯兰’的宗教,势力极为强盛,商人、学者、军队四处活动。大食帝国往西,渡过大海(地中海),则是被称为‘拂林’(拜占庭帝国,东罗马)的国度,信奉景教(基督教),与大食人征战不休,已有百年。” 奥马尔喝了口酒润喉,继续道:“再往西,穿过拂林,还有诸多小国和部落。更遥远的地方,传说有肤色白皙、金发碧眼之人建立的城邦(指欧洲)。我们商队最远也只到过拂林和大食边境,再远的地方,只是听更西边的商人提起过。” 阿迪勒补充道:“如今丝路虽时有风险,但贸易从未断绝。从中原运出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撒马尔罕、巴格达(大食都城)、甚至拂林的君士坦丁堡,都是价比黄金的珍宝。而从西方运来的,除了刚才城主提到的瓜果,还有琉璃器、宝石、香料(胡椒、肉桂等)、羊毛毯、骏马,以及一些奇特的药材和书籍。” 李辰听得心驰神往,追问道:“那些西方国度,技艺发展如何?比如,可有能大量生产类似我这种白盐的技艺?或者,在铸造、纺织、乃至军械上,有何独特之处?” 奥马尔想了想,摇头道:“城主大人的盐,是小人平生仅见,洁白如雪,毫无杂质,大食和拂林的盐也远远不如。至于技艺……大食人擅长天文、数学和医术,他们的学者翻译了许多古希腊和波斯的典籍。拂林人的工匠善于制作精巧的机械和彩色玻璃马赛克。他们的军队盔甲精良,尤其擅长骑兵。但若论及城池的规整、道路的平坦、还有这……” 他指了指桌上的玻璃茶杯和身下的椅子,“这些便利的生活之物,小人走南闯北,确实未曾在他处见过如贵城这般的。” 这话虽有恭维成分,但也基本属实。 遗忘之城的许多“现代”理念和基础工业雏形,在这个世界确实独树一帜。 李辰又详细询问了西域主要作物的种类、气候特点、以及商路上的主要货物集散地和势力分布。 奥马尔和阿迪勒知无不言,将他们所知的信息和盘托出。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宾主尽欢。 李辰对外部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轮廓,而奥马尔两人则对遗忘之城的富庶、新奇与这位年轻城主的见识气度,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临别时,李辰再次叮嘱西瓜等种子之事,并让钱芸额外赠送了一些细棉布和玻璃小饰品作为礼物。 奥马尔感激涕零,赌咒发誓一定尽快将种子送来。 送走胡商,李辰站在食府二楼窗前,望着远处苍茫群山,心潮起伏。 西域的瓜果,波斯的工艺,大食的学术,拂林的贸易……一个比中原乱世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世界,正在向他揭开面纱的一角。 第217章 春耕忙 送走了心满意足、满载而归的胡商奥马尔一行,李辰并未立刻返回内院。 站在孙氏食府门口,看着仆役们收拾席面,目光落在那几个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瓜皮的蜜糖瓜(哈密瓜)上。 “来人。”李辰招来一个亲卫,“把这些瓜皮,还有里面所有的瓜子,都仔细收集起来,一粒都不许少。送到桃花源,交给……嗯,交给楚雪,让她先找块暖和地方,试试看能不能把瓜子育出苗来。” 亲卫领命,小心翼翼地将瓜皮和散落的瓜子收拢。 李辰又补充道:“对了,回头让张先生贴个告示,以后城中再有外来的稀奇瓜果,无论好坏,只要种子特别,都可以送到城主府来,按种子的稀罕程度换粮或换钱。尤其是那种叫‘水瓜’的,一旦见到,立刻报我知道!” 安排好瓜种的事,李辰才带着几分微醺和满脑子关于西域、丝路、新作物的思绪,返回桃花源。 接下来的日子,遗忘之城如同解冻后奔流的春水,彻底忙碌起来。 年节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草木萌发气息的勃勃生机。 春耕,成了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去年收获的那一千多斤金贵无比的高产杂交水稻种子,被张启明像看守眼珠子一样,锁在干燥通风的专用粮仓里,除了必要的抽样检查,一粒都没舍得动。 如今,这些被寄予厚望的“金疙瘩”终于要撒向大地。 内城外的试验田早已扩大到近百亩,土地经过冬日的深翻、晾晒和施肥(主要是腐熟的农家肥和一部分新制的土化肥),变得松软肥沃。 张启明亲自带着一群老农和学堂里挑出来的机灵少年,在田间地头忙碌,规划着播种的密度和方式。 “城主,按您说的‘稀播壮秧’的法子,咱们先集中育秧,等秧苗长壮实了再移栽。” 张启明挽着裤腿,脚上沾满泥巴,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 “这稻种发芽率极高,苗情看着就壮实!若是管理得当,夏季收一茬,紧赶着还能再种一茬晚稻!只是这样一来,地力消耗大,肥水一定要跟上。” 李辰蹲在田埂上,看着秧床上那一片嫩绿喜人的秧苗,心中充满期待。 “肥水不用担心,养殖场的猪粪、鸡粪都在发酵,城里新建的堆肥场也能提供一部分。灌溉系统也要抓紧完善,引水渠、水车都检查好。张先生,这第一季,咱们不求面积最大,但求管理最精,打出样板,积累经验。只要这百亩试验田成功,证明了咱们这里能种两季甚至尝试三季,明年就可以全面铺开!” 除了水稻,另一项关乎穿衣大计的重头戏——棉花,也提上了日程。 去年跟小玉同房带来的高产棉花种子获得了空前丰收,产出的棉花除了满足城内越冬需求,还有不少盈余,织成的棉布更是成了四海货行眼中的新宠。 今年,棉花的种植面积计划直接翻倍! “棉田选址要向阳、排水好,不能和水田争地。” “山坡地、旱地都可以利用起来。棉花的田间管理、防虫防病,也要总结去年的经验,形成规程。秀娘那边,纺织工坊的规模还得扩大,新的织机要跟上。” 秀娘如今已是纺织部门的绝对核心,闻言柔声应道:“夫君放心,新式织机的图纸已经完善,木匠坊那边正在加紧打造。只要棉花跟得上,咱们产的布,足够自用,还能有余力外销。” 衣食之外,住行也在同步推进。 关内新规划的居住区开始破土动工,采用砖石水泥混合结构,虽然成本高些,但更坚固耐用,规划也更为合理。 通往百花寨的道路工程进入最后攻坚阶段,一旦打通,遗忘之城东南方向的屏障将更加稳固,物流人流也将更加便捷。 养殖场里,那十几头抓回来的野猪在婉娘和专门指派的老农精心照料下,逐渐适应了圈养生活,虽然生长速度依然缓慢,但健康状况良好,有几头母猪甚至有了怀孕的迹象,让负责照料的人喜出望外。 李辰特意去看过,叮嘱要继续尝试用发酵的豆渣、薯藤等混合饲料喂养,并做好配种记录,为未来的品种选育打下基础。 百花寨那边,婉娘送来了好消息:第一批约五十亩的药田已经初步整饬完毕,从山中移栽和收集的第一批常用药材种苗已经下地,长势良好。寨中妇人学习热情高涨,几个年轻伶俐的已经被婉娘带在身边,开始学习更系统的药材知识和简单炮制方法。 李辰回信勉励,并让钱芸拨付了第二批扶持钱粮和工具。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繁杂,在李辰的统筹和诸位夫人的鼎力协助下,也是有条不紊地推进。 整个遗忘之城,如同一个精密而高效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为春天的勃发和未来的壮大而奋力转动。 这日傍晚,李辰与张启明在内城新建的“规划室”里(一间挂满了各种地图和规划图的宽敞房间),对着最新的发展图表做最后确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室内染成一片暖金色。 张启明放下手中的炭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图表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不断更新的数据,忍不住感慨。 “城主,老朽这半辈子,经历过杞国的太平,也见识过乱世的凋敝,却从未想过,治理一方,竟能如此……千头万绪又生机勃勃。您看,这几个月,咱们抓野猪、是为了丰富肉食;种药材,是为了开辟财源和储备战略物资;引进胡商的新瓜种,是为了丰富作物种类,或许还能找到新的生财之道……桩桩件件,看似分散,实则都在为城邦的根基添砖加瓦,积蓄力量啊!”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和远处工坊区不熄的炉火,微微一笑。 “张先生过誉了。不过是穷则思变,居安思危罢了。这乱世,不前进,就是倒退;不积累,就是消耗。我们现在做的,无非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住得安稳一点,对未来,多一点盼头。” “粮食是根本,有了高产水稻,我们就能养活更多人,军心民心才能稳。棉花和布匹,关乎温饱和贸易。药材,是健康和财富。新的作物,是未来的可能。养猪、修路、筑城、练兵……无一不是夯实根基。只有根基牢固,枝叶才能繁茂,才能在这大争之世,有立锥之地,有发言之权。” 张启明深深吸了口气,肃然道:“城主深谋远虑,老朽佩服。只是……如此一来,咱们遗忘之城的目标,恐怕就不只是‘偏安一隅’了吧?如今人口已近一万五千(算上关外稳定居住和分散安置的),若今秋粮棉丰收,药材见利,新作物试种成功……只怕来投奔的人会更多。届时,咱们这一城之地,怕是容纳不下了。” 李辰走到巨大的区域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梦晴关、百花寨、以及周边那些已表示归附的村落,最终停在更广阔的、尚未标记的空白区域。 “先生说得对。一城之地,终究有限。”李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春耕之后,便是夏耘。待我们内部根基再稳固些,或许……就该考虑,如何让这片‘遗忘之地’,真正变成一方乐土,一个足以庇护更多生灵、发出自己声音的……存在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张启明已然明了,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既有对未知前景的忐忑,更有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激动。 第218章 布置新家 “你看这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花弄影提着裙摆,轻快地踩在桃花源新铺就的碎石小径上,仰着脸,让阳光洒满娇艳的面庞。 花倾月跟在她身侧,脚步从容些,目光却已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牢牢吸引。 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映出一片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却又布局别致的崭新建筑群。 “这里的日光,似乎都比寨子里更暖和一些。”她轻声对身边的李辰说道。 李辰笑道:“这桃花源地势特殊,有地热温泉,加上三面环山,自成一处小气候。春天来得自然早些。” 三人此刻正站在新建成的内院主体建筑群前。 只见一片错落有致的院落依着地势和原有的桃林、温泉分布,以青砖墙和月亮门分隔,却又由曲折回廊巧妙地连接在一起,既保证了每个小院的私密幽静,又使得往来走动十分便利。 新移栽的花木已吐露嫩芽,与原有的桃树相映成趣。 “这些都是……给各位夫人住的地方?”花弄影指着那片院落,眼睛亮晶晶的。 “不错。”李辰点头,指着大致方位,“东边向阳的那几处,留给了如烟和楚雪,她们有孕,需要更暖和安静的环境。西边靠近药圃的,婉娘喜欢。靠近织坊和库房的,秀娘和钱芸方便些。南面临水观景的,玉娘和梦雨选了。孙晴那丫头,自己挑了处最靠近后山小门的,说进出方便。” “那我们呢?”花弄影立刻追问,拉着李辰的袖子,“我们的院子在哪儿?” 李辰故意卖关子,指了指还空着的几处:“那边,还有北面靠温泉近的,都还空着。你们姐妹是想各要一个独立的小院,清静自在些?还是要一处大点的院子,宽敞热闹?” “当然要大院子!” 花弄影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另一只手紧紧挽住姐姐的胳膊,“我和姐姐从出生就在一起,吃饭睡觉练功都没分开过,凭什么嫁了人就要分开住?我们就要住一起!院子越大越好!” 花倾月虽未说话,但看着妹妹,眼中也是同样的坚持。 姐妹同心,早已是融入骨血的习惯。 李辰笑了:“猜你们就会这么说。走吧,带你们去看看预留出来的几处大院子,你们自己挑,看中哪处,哪里就是你们以后的家。有什么想改动添置的,现在正好说。” 带着姐妹俩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是一处极为宽敞的院落。 坐北朝南,正面是五间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青砖铺地,廊柱朱漆尚新。 院子中央留了大片空地,一角有座小巧的八角凉亭,另一角则用竹篱隔出了一小片花圃,土壤新翻,显然等着主人栽种心仪的花草。 “这院子好大!”花弄影欢呼一声,松开姐姐,像只欢快的雀儿般在各个房间窜进窜出,“正房好亮堂!厢房也宽敞!这凉亭夏天乘凉最好!咦,后面还有个小门?” 她推开正房后的一扇小门,顿时发出一声更大的惊呼:“姐!快来看!温泉!好大的温泉池子!” 花倾月和李辰跟过去,只见后院别有洞天。 一处天然泉眼被巧妙扩大,用光滑的鹅卵石砌成不规则的池岸,池水清澈见底,蒸腾着氤氲白气。 池边不仅设有供人休息的宽大石台和木制躺椅,更有几处造型别致的假山和流水小景,温泉水通过竹管引入,又从另一端溢出,形成活水循环。 最特别的是,池子上方用轻巧的木架和半透明的细纱(类似后世帷幔)搭出了遮阳挡雨的顶棚,既保证了私密,又不妨碍观赏星空。 “这池子……好奇特。”花倾月忍不住走近,伸手探了探水温,恰到好处的暖意让她眉眼舒展,“比寨子里后山的野池子不知好了多少。” “喜欢吗?”李辰走到她身边,“想着你们姐妹或许会一起来泡,就让人修得大些,景致也多做些点缀。夜里点上灯笼,映着水光和纱幔,应该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太好了!” 花弄影已经脱了鞋袜,坐在池边石台上,将脚丫伸进水里晃荡,一脸惬意,“姐姐,我们就要这个院子吧!这池子,以后咱们天天泡!” 花倾月看着妹妹快活的样子,又环顾这宽敞精致、处处用心的院落,清冷的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对李辰点点头:“就这里吧。有劳夫君费心。” 选定了院子,姐妹俩的兴致更高了。花弄影拉着李辰,指着那片空花圃:“这里,我要种我们百花寨后山那种紫色的铃铛花!开花的时候一串串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好像真有声音,可好看了!” 花倾月则更细致些:“墙角那边,可以移几丛忍冬,既好看,花和藤还能入药。凉亭边上,种两株山茶吧,我们寨子里的老茶花,开起来有碗口大,经冬不凋。” 李辰自然无有不允:“都依你们。回头让花匠帮你们移栽。这院子既是你们的家,自然按你们的心意布置。” 接下来几天,姐妹俩几乎泡在了这处新院子里。 指挥着从百花寨跟来的妇人,小心地将早就看好的各种野花、药草、甚至几株形态优美的矮树,移栽进来。 又从城中库房挑了些雅致的瓷盆、石凳、秋千架(李辰画图让木匠做的)布置点缀。原本略显空旷的院子,迅速变得生机勃勃,充满了姐妹俩独特的印记和期待。 这日,姐妹俩正在给新移栽的铃铛花浇水,李辰提着个小竹篮走了过来。 “忙完了?歇会儿,尝尝这个。” 李辰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黄绿网纹的果子,正是之前胡商带来的“蜜糖瓜”的后代——在桃花源温暖环境和精心照料下,新结的第一茬瓜,个头虽然还不大,但香气已十分诱人。 “呀!这瓜种活了?还结果了?”花弄影惊喜地接过,凑近闻了闻,“真香!比当初吃的好像还甜些?” “这里水土好,照看得也精细。” 李辰笑道,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多汁,熟悉的滋味让他心情愉悦,“看来这种瓜很适合这里。等种子多了,除了自己吃,说不定也能变成一样特产。” 花倾月小口品尝着瓜,目光却落在院子里她们亲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上,又望向不远处其他夫人院落隐约可见的檐角,最后回到身边笑容满面的妹妹和从容温润的李辰身上。 这里,有她们参与建设的家园,有彼此相依的姐妹,有即将托付终身的良人,还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什么百花寨祖训,什么山野清苦,与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安宁相比,都已不再重要。 她轻轻将头靠在李辰肩上,低声道:“夫君,等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我们的婚礼,就在这里办,好吗?” 李辰握住她的手:“好。等花开,就办。让你们风风光光地,住进自己亲手布置的家。” 第219章 桃花灼灼,笑语隐隐 桃花源里,粉的桃花、白的梨花、还有各色叫不上名目的野花,赶趟儿似的,热热闹闹地开满了枝头,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暖融融的花香,吸一口,人都要醉上三分。 “这花开得,真叫一个泼辣!” 玉娘站在新建大院的回廊下,手里捏着一枝刚从枝头折下的桃花,斜睨着正在指挥下人往各院搬移花盆的李辰,“怕是连百花寨年年引以为傲的‘花海’,都要被咱们这儿比下去了。” 李辰接过那枝桃花,顺手插在玉娘鬓边,笑道:“百花寨的花,胜在野趣天然,漫山遍野,气势磅礴。咱们这儿,是精致巧妙,移步换景。各有各的好。” “就你会说。”玉娘扶了扶鬓边的花,嘴角却噙着笑,“算算日子,百花寨的采花节,也该到了吧?往年这时候,她们可是最热闹的,满山的鲜花任人采摘。今年……倒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通报,百花寨三婆婆到了。 三婆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喜气,一见面就拱手:“城主,玉夫人,老身不请自来了。” “婆婆快请坐,正说起采花节呢。”李辰让人看茶。 三婆婆坐下,喝了口热茶,眉开眼笑:“城主消息灵通。今年这采花节,确实与往年不同,老身正是为此事来跟城主和玉夫人商议的。” “哦?有何不同?”玉娘饶有兴趣地问。 “往年采花节,主要是寨中姐妹自娱自乐,最多有些山下的闲汉想趁机混进去占便宜,都被我们赶跑了。” 三婆婆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可如今不同了。百花寨修了路,通了商,城里派了护卫队驻守,开了药材作坊,还来了不少跟着干活、学手艺的汉子。寨子里,不再只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了。” “这采花节的老规矩,是女子采花,向心仪男子表达心意。可如今寨中多了不少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有些与我们寨中的姐妹,平日一起劳作,互相帮衬,倒也处出了些情分。我和寨中几位老人商议了,今年的采花节,咱们改改章程。” “怎么改?” “今年这花,不让外人乱采了。” “咱们就请遗忘之城的人来采!主要是那些在寨中帮着做事、品行端正的年轻后生,还有城主麾下那些未成家的好儿郎。若是在采花节上,有我们寨中的姑娘看对了眼,双方都情愿,便可按咱们的新规矩,或是男方入赘寨中,或是姑娘嫁到城里去,总归是明媒正娶,好好过日子。这也算是……给寨子里的姐妹们,多一条安稳的出路,也让咱们百花寨和遗忘之城,亲上加亲。” 玉娘凤目一亮,抚掌笑道:“婆婆这主意好!既全了节日的喜庆,又顺应了时势,还成全了姻缘,一举数得!那些在寨中做事的后生,多是本分人,若真能结成连理,也是美事。城主,您说呢?” 李辰点头赞同:“婆婆思虑周全。遗忘之城与百花寨本已一体,通婚联姻,情理之中。此事就按婆婆的意思办,城中未婚儿郎,若有愿意参与的,可自愿报名,但须严守规矩,不得用强,不得胡闹。具体章程,还请婆婆与玉娘、张先生商议着定。” “有城主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 三婆婆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深,“还有一事,是关于倾月和弄影那两个丫头的。” 李辰和玉娘对视一眼,知道重头戏来了。 “日子,老身和寨中的老人们翻着黄历,仔细挑选过了。”三婆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个日期,“四月初八,佛诞日,又是百花盛开最盛之时,宜婚嫁、祈福、开光。老身觉得,这天极好。不知城主和玉夫人意下如何?” 四月初八,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时间足够筹备一场像样的婚礼。 玉娘接过红纸看了看,笑道:“日子选得好,春暖花开,寓意也佳。只是……婆婆,这婚礼是在寨中办,还是在城中办?按咱们中原规矩,新娘得从娘家出门,花轿抬到夫家。可她们姐妹俩,以后常住这桃花源……” “老身想着,婚礼还是在寨中办,热热闹闹的,也让寨中姐妹们一起高兴高兴,送两位寨主出嫁。然后花轿沿着新修好的路,风风光光抬到梦晴关,再换乘小轿进桃花源,在这新院子里拜堂成亲。这样一来,两头都顾全了,也显得郑重。” 李辰心中盘算,这安排确实周到。 他看向玉娘,玉娘微微颔首,表示可行。 “那就依婆婆所言,定在四月初八。”李辰拍板,“具体仪程、聘礼、嫁妆、宴席等一应事宜,还要劳烦婆婆和玉娘多多费心。” “应当的,应当的!”三婆婆喜不自胜,连连答应。 送走三婆婆,李辰站在回廊下,望着满园芳菲,心中却泛起另一层思绪。 与花倾月、花弄影姐妹,早已有过夫妻之实,情感也日渐深厚。 但正式的大婚,毕竟不同。这不仅是对她们身份的最终确认,是两个势力彻底融合的象征,或许……也是触发“薪火相传”系统新奖励的契机? 第一次正式娶妻(柳如烟),激活了系统。之后每次圆房,都有或实用或特殊的奖励。那么,这次正式的、具备强烈社会和文化意义的婚礼,系统会给出什么呢? 药材大全?好像已经有了婉娘和百花寨的药田计划。 神兵利器?目前似乎更缺稳定的资源和人口。 难道会是……某种超越这个时代医学水平的药物?比如,更高效的抗生素?或是针对孕妇、婴幼儿的特效药?李楚雪和柳如烟都怀着身孕,若真有这样的东西…… 又或者,是更直接提升势力实力的东西,比如更先进的农具图纸?探矿技术?甚至……火药的进一步应用配方?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让李辰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除了男人应有的期待与责任感外,又平添了几分如同开盲盒般的微妙兴奋。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贼?”玉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调侃。 李辰回过神,揽住玉娘的腰:“在想,娶了这对姐妹花,系统……咳咳,我是说,咱们这家业,是不是就更兴旺了?” “德性!” 玉娘白了他一眼,指尖却轻轻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 “赶紧去忙你的吧,婚礼的事情有我盯着。对了,你自己也想想,给两位新夫人准备什么特别的礼物,总不能真就按寻常聘礼走个过场。人家可是把整个寨子的未来,都系在你身上了。” “夫人提醒的是。” 李辰正色道。礼物……除了物质上的,或许,一份关于未来的、郑重的承诺,以及一个真正属于她们的、被珍视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吧? 桃花灼灼,笑语隐隐。 第220章 柳如烟生女李安宁 四月初八的婚礼吉日还未等到,桃花源里先迎来了一场更为急迫的忙碌与喜悦。 柳如烟的生产,比预想的提前了几天。 那日午后,原本在屋内歇息的柳如烟忽然感到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经验丰富的稳婆一看便知是要生了。 消息立刻传开,整个内院顿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层层紧张的涟漪。 李辰正在前厅与韩韬商议春耕后的民兵轮训计划,闻讯立刻抛下一切,快步赶往后院。 玉娘早已指挥若定,婉娘带着药箱和学徒守在产房外间,秀娘和钱芸带着丫鬟们忙着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 小玉和韩梦雨陪着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李楚雪(她自己也怀着身孕,不宜靠近产房)在隔壁厢房等候消息。 孙晴则带着几个身手利落的妇人守在外围,确保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产房里传出柳如烟压抑的痛哼和稳婆沉稳的引导声。 李辰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手心不自觉沁出冷汗。 穿越以来,面对匪徒、面对军队、面对各方算计,他都能保持镇定,可此刻听着自己女人生产时的痛苦声音,那份揪心和无力感,却是前所未有。 “夫君,别太担心,如烟姐姐身子骨一向康健,胎位也正,稳婆是城里最有经验的,不会有事的。”玉娘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自己的手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帕子。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在暮色四合之际,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从产房中传出,划破了紧绷的寂静!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丫鬟欢喜的叫声传来。 稳婆抱着包裹好的襁褓走出来,满脸喜色:“恭喜城主!贺喜城主!是位千金!母女平安!柳夫人只是脱力,歇息便好!” 李辰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皱巴巴、闭着眼睛、却哭声洪亮的小小襁褓。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动、喜悦、责任与奇妙的情绪,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就是他的孩子,他的血脉在这个世界的延续。 “我……我有女儿了。”李辰的声音有些发哽。 玉娘、婉娘等人也围了上来,看着那小小的人儿,脸上都露出由衷的笑容。 李楚雪在丫鬟搀扶下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婴儿,眼中满是温柔和期盼,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快,抱进去给如烟看看。”玉娘提醒道。 李辰抱着女儿走进产房。柳如烟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神情疲惫至极,但看到李辰怀中的孩子时,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好好躺着。”李辰连忙上前,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看看我们的女儿,哭声可响亮了,像你。” 柳如烟侧过头,看着那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眼泪无声地滑落,那是幸福的泪水。“夫君……我们有孩子了。” “嗯,我们有孩子了。”李辰握住她冰凉的手,温柔地擦去她的泪,“辛苦你了,如烟。你是我们李家最大的功臣。” 接下来的几天,桃花源里洋溢着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和忙碌。 李辰正式为长女取名“李安宁”,取“平安康宁”之意,小名就叫“宁儿”。诸位夫人轮流前来探望,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内院充满了欢声笑语。 与此同时,百花寨采花节“专场”的消息,也在遗忘之城的年轻人中如同春风燎原般传开了。 “听说了吗?百花寨今年的采花节,专门给咱们城里的后生敞开!寨子里的姑娘们也要参加!” “何止听说!张先生那里都开始登记了!说是品行端正、有正经活计、身体健康的未婚男子都可以报名!” “百花寨的姑娘啊……我见过几个来城里送药材的,模样水灵,干活也利索!” “关键是,要是双方看对了眼,商量好了,真能把人娶回来当老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寨中女子,听说还识些草药,有一技之长呢!”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我这就去找张先生报名!” 一时间,张启明那间兼做文书工作的屋子,门槛差点被踏破。 从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到二十七八因为家贫或战乱耽误了婚事的青壮,个个眼冒精光,挤破了头要报名。 短短几天,符合基本条件的报名者,居然达到了惊人的四五百人! 这还不算那些跃跃欲试但自知条件不够、或者还在观望的。 张启明被这阵势弄得焦头烂额,哭笑不得,只好赶紧来找李辰和玉娘汇报。 “城主,夫人,这……这人太多了!” 张启明指着长长的名单,苦笑,“百花寨那边就算适婚的姑娘都愿意,也没这么多啊。而且,这要是弄不好,几百号年轻气盛的后生涌过去,万一出点乱子,好事可就变坏事了。” 玉娘听了,凤目流转,非但不愁,反而笑了起来:“张先生不必忧心,这是好事啊!说明咱们城里的儿郎们,心思活络,向往成家立业,这是安定繁荣的征兆。”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不过,你说得也对,不能一股脑全塞过去。这样,报名继续,但咱们得先筛选一轮。让各坊各队的管事、还有各村保长甲长,对自己手下报名的人先做个初评,剔除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品行不端或有劣迹的。再让王犇和孙晴的人,暗中摸摸底细。最后剩下的,再由张先生您统一考核,无非是些基本的为人处世、劳作能力、对未来生活的打算。挑出百十号最踏实可靠的,作为第一批去参加采花节的人选。” 李辰点头补充:“玉娘说得对,宁缺毋滥。这是结亲,不是赶集。要让人看到咱们遗忘之城儿郎的好品性、好风貌。另外,告诉这些报名的人,即便这次没选上,或者去了没成,也不要灰心。只要踏实肯干,在咱们城里,成家立业的机会,以后多的是。” 张启明连连称是,心中大定,连忙去着手办理。 玉娘却又想到一层,对李辰道:“夫君,你看,这男人们心思活络了,咱们城里的姑娘们,是不是也该给些盼头?如今城里,算上关外稳定下来的,还有各处村寨,适婚的女子其实比男子还多些。许多都是战乱流离,失了家人,或者原先就是贫苦出身。她们在工坊、田里、各处帮着做事,一样勤劳本分。咱们何不趁此机会,也办个类似的活动?不拘什么‘采花节’的名头,就叫个‘春熙会’什么的,让城中的适婚男女,在规矩之内,有机会接触相识?若真有缘分,咱们城主府出面撮合,发放些安家补助,岂不是一桩美事?既解决了婚配,安定了人心,也能促进人口增长。” 李辰眼睛一亮,握住玉娘的手:“夫人高见!此计大善!春天到了,百花要开,人也要成双成对嘛。这件事,就交给夫人全权操办。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玉娘嫣然一笑:“妾身省得。这春天啊,果然是万物萌动,连人心都跟着活泛起来了。咱们这遗忘之城,是越来越有生气了。” 第221章 百花寨非诚勿扰现场 三月三,百花寨一年一度的采花节,也是今年特别为遗忘之城男儿准备的“专场”,在满山初绽的绚烂花海中,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寨子中央那处最大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彩棚,挂上了红绸和各色鲜花。 一侧搭起了一排带编号的、用青竹和鲜花简单装饰的“花亭”,每个花亭里都坐着一位精心打扮过的寨中适龄女子,有的落落大方,有的略显羞涩,但都眼神明亮,好奇又期待地透过竹帘缝隙,打量着空地上聚集的那些年轻后生。 另一侧,则是留给男宾们等候和展示的区域,摆放了些长凳,还设了个简易的“才艺展示台”。 三婆婆作为寨中长辈和此次活动的总主持,穿着一身喜庆的深红色衣裙,站在场地中央的高台上,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各位遗忘之城的后生们,老婆子我代表百花寨,欢迎你们今日前来!咱们百花寨的采花节,老规矩是姑娘采花送情郎。今年呢,规矩新立!这满山的花,你们可以采,但更重要的是,要拿出你们的真心、本事和诚意,让咱们寨子里的姑娘们瞧瞧,值不值得她们把花送给你!” 台下百余号经过层层筛选、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年轻汉子们,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这些人里有在工坊学艺的工匠学徒,有在田里侍弄庄稼的好把式,有在巡防队表现突出的队员,也有在筑路队踏实肯干的劳力。 此刻个个挺胸抬头,努力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婆婆,光说不练假把式!怎么个瞧法啊?”一个胆子大的后生喊道。 “问得好! “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第一轮,简单!看到那边的姑娘们没有?每个花亭外都挂了个小竹牌,上面写了姑娘擅长的手艺或对未来的期盼。你们轮流过去看,若有觉得合适的,就把自己的名字木牌,投进姑娘花亭前的竹篮里。记住,一人最多投三个!姑娘们也会看你们的木牌,若是对你也有意,便会收下。这叫‘初选’!” 这规则简单直接,类似于后世的“第一印象”和“双向选择”。 汉子们立刻涌向那排花亭,伸着脖子看那些竹牌。 “一号亭,擅采药识百草,盼觅踏实肯干、敬重女子之郎君。” “三号亭,织布绣花手艺佳,愿寻性情温和、有恒心之伴侣。” “五号亭,力能扛鼎(夸张了),饭做得好,想找个脾气好、不嫌弃俺粗鲁的!” “七号亭,略通文墨,喜静,求一志趣相投、能识字谈天者。” …… 要求五花八门,有的实在,有的带着点小傲娇,生动地反映出寨中女子们的不同性情和期盼。 汉子们边看边低声议论,互相参谋。 “嘿,五号这个实在!我就喜欢实在的!” “七号这个……略通文墨?还要能识字谈天?这得张先生那样的才行吧?” “三号这个好,织布绣花,以后家里穿衣不愁!” “一号这个也好啊,会采药,多一门手艺!” 看了一圈,汉子们心中大致有了谱,纷纷将刻有自己姓名、简单情况(如年龄、职业)的小木牌,投入心仪姑娘亭前的竹篮。 有些自信的,只投了一两个;有些广撒网的,投满了三个。 竹篮很快被收走,送到对应的花亭里。 姑娘们隔着竹帘,拿起那些还带着男子手心温度的木牌,仔细看着上面的信息,低声与陪在身边的手帕交或长辈商量,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掩嘴轻笑。气氛微妙而有趣。 初选结果很快公布。 约有六成汉子至少收到了一个姑娘的“回执”——一枚用彩线系着的、姑娘亲手采摘或制作的小小花环或香囊。这意味着他们获得了与姑娘面对面交谈的机会。 剩下的人,则遗憾退场,不过三婆婆也说了,日后还有机会,不必气馁。 第二轮,便是“面对面”。 获得资格的汉子们,按照指引,依次进入对应姑娘的花亭。 时间有限,每人大概一盏茶功夫。于是,各种有趣的对话在花亭中上演。 某个憨厚的农家汉子,进了五号亭,对着那位自称“力能扛鼎”的壮实姑娘,憋了半天,红着脸道:“俺……俺饭量大,但力气也大,能干活!以后……以后你做饭,俺劈柴挑水,绝不让你累着!” 五号姑娘盯着他结实的臂膀,噗嗤笑了:“光有力气可不行,脾气得好。俺以前在寨子里,可是打过偷懒汉子的!” “俺脾气好!俺娘都说俺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汉子急了,连忙保证。 “那……先处处看?”姑娘挑了挑眉。 某个在木匠坊学艺的斯文后生,进了七号亭,面对那位喜静的姑娘,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我……我在木匠坊做学徒,喜欢琢磨些新奇玩意,偶尔也看看城主府流出来的识字本……就是看得慢。” 七号姑娘打量着他干净的手指和清秀的眉眼,声音轻柔:“喜欢琢磨是好事。城主说过,技艺贵在精专。识字慢不要紧,肯学便好。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听山里的风声,看木头上的纹路……”后生渐渐放松,话也多了起来。 也有闹出笑话的。 一个巡防队的愣头青,进了三号亭,看到姑娘绣的帕子精美,张口就夸:“妹子你这手艺真好!这花儿绣得,跟真的一样!以后嫁给我,天天给我绣荷包!” 三号姑娘脸一沉:“我是找伴侣,不是找东家!荷包绣不绣,得看我心情!” 愣头青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了出来,引得围观者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轮交谈下来,有的相谈甚欢,姑娘直接将代表进一步应允的、更大的花环戴在了汉子手腕上;有的还需再了解,约定日后可通过寨中管事或城中媒人(新设的岗位)继续接触;也有的话不投机,礼貌结束。 整个场地欢声笑语不断,如同一个大型的、充满山野气息的“非诚勿扰”现场。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花香混合着年轻人的朝气,酿造出独特的甜蜜与希望。 而在遗忘之城内,由玉娘主持筹办的“春熙会”,也于同日拉开序幕。 地点选在内城一处宽敞的校场,同样布置得花团锦簇。规则更为多样,有集体的游园赏春,有分组的巧手比赛(如纺织、烹饪、辨识草药等),也有供年轻人自由交谈的茶座区域。 城中的适龄女子们,褪去了往日的拘谨和灰暗,换上整洁鲜亮的衣裳,三五成群,或大方参与活动展示自己,或羞涩地躲在同伴身后悄悄打量。 符合条件的男子们也踊跃参加,努力表现。玉娘带着几位夫人穿梭其间,适时引导、撮合,气氛融洽而温馨。 “你看那个穿蓝衣的姑娘,织布又快又好,性子也稳。” “那边那个帮忙维持秩序的小伙子,是筑路队的副管事吧?听说人很踏实。” “哎呀,王婶家的二丫头,居然敢跟那个巡检的小队长说话了!有进步!” 窃窃私语和欢笑声在校场上空飘荡。 许多原本因为战乱、贫困或旧俗而不敢奢望婚姻的女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场采花节,一场春熙会,如同两股温暖的春风,吹皱了遗忘之城与百花寨年轻人心中的池水,激荡起无数关于成家、立业、相伴终老的涟漪。 李辰站在梦晴关城楼上,似乎能同时听到来自两个方向的欢歌笑语。 他嘴角含笑,对身边的玉娘道:“夫人,你听,这声音,是不是比什么捷报凯歌,更让人心里踏实?” 玉娘倚着城墙,望着关内关外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凤目弯弯:“是啊,这才是人间该有的热闹。有了家,心就定了;心定了,城也就稳了。夫君,咱们这遗忘之城,好像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城’了。” “不止是城。” 李辰握住她的手,目光投向更远的天地,“或许,该开始想想,给它起个更响亮的名字了。” 第222章 迎娶双胞胎 四月初八,佛诞吉日,百花烂漫。 整个遗忘之城与百花寨,都沉浸在一种节庆般的喜悦氛围里。 天还没亮透,桃花源新建的大院内就忙活开了。 红绸挂满了廊檐,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各色应季的鲜花被巧手的妇人们扎成花球、花束,点缀在院落的各个角落。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糕点香气和淡淡的花香。 玉娘一身绛红色镶银边的管事娘子装扮,风风火火地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声音清脆利落,指挥若定: “东厢那边的果品再检查一遍!要双数,图个吉利!” “接亲的轿夫和仪仗到齐没有?王犇,你的人盯紧点,路上不许出半点岔子!” “婉娘,助兴的汤药和应急的伤药都备足了?今天人多,以防万一。” “钱芸,礼单再对一遍,寨子那边送来的嫁妆和我们回的聘礼,数目、品类都不能错!” “孙晴,外围的暗哨再放远一里,今天大喜的日子,眼睛都给我放亮点!” 诸位夫人各司其职,连产后休养、气色恢复不少的柳如烟,也抱着小小的李安宁,坐在正堂偏厅里,微笑着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偶尔轻声指点几句。 李楚雪身子越发沉重,不便久站,也被安置在舒适的软椅上,感受着这难得的喜庆。 李辰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头戴金冠,站在主院的正堂前。 阳光洒在他身上,映得那张日渐棱角分明、沉淀下威严与沉稳的面庞,也多了几分鲜亮的意气。 “夫君,紧不紧张?” 玉娘忙里偷闲,走过来替他整了整本就很端正的衣襟,凤目含笑,带着戏谑,“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娶第九位和第十位夫人进门,还是并蒂花开,一次俩。” 李辰握住她的手,笑道:“紧张倒不至于,就是……觉得有点奇妙。仿佛昨日还在为几亩土豆、几袋盐发愁,今日就要张罗这般热闹的婚宴了。” “这说明咱们的城主大人,能耐大,福气也大。” 玉娘抽回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吉时快到了,准备去寨子那边迎亲吧。路上稳着点,别颠着你的新娘子。” 通往百花寨的道路早已修葺一新,平整宽阔。 迎亲的队伍堪称壮观:前面是八对提着大红灯笼、举着“囍”字牌的健妇开道,接着是十六名身着统一新衣、精神抖擞的乐手,吹吹打打,奏着欢快的《龙凤呈祥》。 中间是两顶八人抬的、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红花轿。 花轿后面,跟着装载聘礼和回礼的数十辆骡车,披红挂彩。 韩韬亲自带着一队精锐骑兵,全身披挂,护卫在队伍两侧。 沿途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寨民,欢呼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百花寨那边更是装扮得如同花山仙境。 寨门、道路、乃至每一栋竹楼,都缀满了鲜花和红绸。 寨中所有女子,无论老少,都换上了自己最鲜亮的衣服,簇拥在寨门和道路两旁。 三婆婆作为娘家主婚人,穿得比过节还隆重,亲自将盖着大红盖头、身穿精美嫁衣的花倾月和花弄影姐妹,一一送上花轿。 姐妹俩隔着盖头,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寨中姐妹们不舍的送别和真诚的祝福,心中既是离别的淡淡酸涩,更是对崭新未来的无限憧憬。 “起轿——!”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吆喝,乐声大作,轿夫稳稳起身。 花轿沿着鲜花铺就的道路,在漫天抛洒的花瓣和震天的欢呼声中,缓缓启程,向着遗忘之城,向着她们亲手布置的那个温泉院落,向着她们共同选择的那个男人,迤逦行去。 迎亲队伍在午时前返回梦晴关。 关内主街两旁早已人山人海,欢呼雷动。花轿穿过人群,径直抬入桃花源。 婚礼的正堂设在新大院的主厅,高堂位置悬挂着象征性的天地君亲师牌位。 仪式既融合了中原传统的“三拜”之礼,又根据李辰的提议和百花寨的习俗,简化了许多繁文缛节,增添了几分温情和互动。 “一拜天地——” 李辰与并肩而立、红盖头遮面的两位新娘,转向厅外,躬身行礼。感谢这方天地,让他们相遇、相知、相守。 “二拜高堂——” 转向空置的高堂位,三人再次行礼。李辰心中默念,此礼敬穿越前无缘再见的父母,也敬这片土地上所有支持他、追随他的人。 “夫妻对拜——” 李辰转身,面向两位新娘。花倾月和花弄影也隔着红绸,转向他。三人同时躬身。 这一拜,许下的是彼此的承诺,是风雨同舟的决心。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道贺声瞬间达到高潮。 李辰牵着两根红绸,引着两位新娘,在众人的簇拥和嬉笑中,走向那座早已布置妥当、充满她们心意的新院。 接下来的婚宴,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桃花源内摆了数十桌,款待城中骨干、寨中长老和重要宾客;外城和百花寨也设了流水席,与民同乐。菜肴丰盛,美酒醇香,到处是欢声笑语,喜庆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李辰作为新郎官,少不得被韩韬、王犇、张启明等人轮番敬酒,饶是他“龙精虎猛”的体质,也喝得面皮发烫,心头火热。 夜色渐深,宾客渐散。 新院之内,红烛高烧,满室馨香。 李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洞房的房门。 屋内,两位新娘并肩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盖头尚未揭去。 听到开门声,两人放在膝上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李辰拿起早已备好的玉如意,走到床边,先是轻轻挑开了姐姐花倾月的盖头。 烛光下,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庞,此刻敷着薄粉,点着朱唇,褪去了往日的英气与疏离,染上了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红晕,美得惊心动魄。她抬眸看了李辰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 “倾月。”李辰唤道,声音温柔。 “夫君。”花倾月低低应了一声。 李辰又走到妹妹花弄影面前,用玉如意挑开了她的盖头。 花弄影本就明艳的面容,在盛装之下更是娇艳欲滴。 她不像姐姐那般羞涩,反而抬起明媚的眼眸,直直看向李辰,眼中波光流转,带着欢喜、嗔怪和毫不掩饰的爱恋。“可算把你等来了!外面那些家伙,没少灌你酒吧?” “还好,顶得住。”李辰笑了,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们永远的家。” “嗯!”花弄影用力点头,抓住了李辰的手。 红烛摇曳,映照着床前一双璧人,也映照着李辰眼中深深的温柔与满足。 左看看清冷含羞的倾月,右看看热情明媚的弄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与责任感充盈心间。 牵着两人的手,引她们共饮合卺酒。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点燃了最后一丝矜持。 罗帐轻垂,红烛泪滴。 当激情渐歇,感受着她们温顺的依偎和细密的呼吸时,久违的、熟悉的机械音,终于在他脑海深处清晰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与特殊绑定对象“花倾月”、“花弄影”正式婚姻缔结仪式,情感羁绊稳固,符合“薪火相传”系统深层判定标准。】 【“娶妻立业”奖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百草灵枢经·药理精要篇”(附:破妄清心散、金疮灵膏、益气补元丹等十二种中高级成药配方及详细制法)。】 【检测到宿主同时迎娶双生姐妹,且情感深度均达到标准,触发特殊奖励:“双子同心”被动增益。效果:当花倾月、花弄影同时处于宿主直辖领地范围内时,领地药材生长速度小幅提升,药材药效小幅增强,居民伤病恢复速率微量提升。】 【隐藏条件满足,额外奖励解锁:“文明火种·组织管理学纲要(初级)”。(注:此纲要蕴含超越时代的组织管理理念与基础方法,可加速领地人才培养与行政效率提升。)】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查阅。】 一连串的提示,让李辰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药材高级配方!而且是成体系的! 这远比单纯的种子或种植技术来得珍贵! 破妄清心散?听起来像是针对精神类疾病的? 金疮灵膏、益气补元丹……这简直是军队和民生的神器!配上“双子同心”的领地增益,遗忘之城的医疗水平和药材战略价值,将直线上升! 更让他惊喜的是最后的“组织管理学纲要”!这正是他现在急需的!随着地盘扩大、人口增多、事务繁杂,如何建立更高效、更稳定的管理体系,培养合格的管理人才,已经成为制约发展的瓶颈之一。 这份纲要,无疑是及时雨! 值了!这场婚礼,太值了! 李辰忍不住在姐妹花光洁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心中豪情激荡。 第223章 《百草灵枢经·药理精要篇》 大婚的热闹与旖旎,随着晨光透窗,渐渐沉淀为日常的温馨与实在。 花倾月和花弄影正式搬入了桃花源那处由她们亲手点缀的新院,开始熟悉内院的节奏,也接手了部分与百花寨、药材基地相关的联络协调工作,算是正式融入了遗忘之城的核心管理圈。 李辰则在新婚次日,便将那份沉甸甸的《百草灵枢经·药理精要篇》从系统空间中提取出来——那是一本非帛非纸、触手温润、不知名材质制成的册子,上面用清晰工整的楷书记载着十二种中高级成药的配方和详尽制法,图文并茂,一些关键步骤甚至配有简易的分解示意图,比婉娘之前学习的那些医书要直观系统得多。 没有直接交给婉娘,而是先请来了玉娘、婉娘,又让人去百花寨请了两位经验最丰富的老药婆,连同张启明,一起在内院的书房开了个小会。 “诸位看看这个。”李辰将册子放在书案上摊开。 婉娘最先凑近,只看了一眼“破妄清心散”的概述和几味主药,眼睛就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夫君,这……这方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层次分明,远胜我所知的任何安神方剂!还有这‘金疮灵膏’,用了血竭、乳香、没药,还加了这味‘地锦草’?这草我们后山好像就有,但寻常只当止血草用,没想到炮制后与其他药物配合,竟有生肌敛疮奇效?” 两位百花寨的老药婆也戴上老花镜(李辰让磨制的水晶片),仔细辨认着图样和文字,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老婆子我采了一辈子药,有些配伍想都不敢想……这‘益气补元丹’,主药竟是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须配伍黄精、枸杞,还要用晨露和特定年份的米酒九蒸九晒?工序繁琐,但想来效用必定非凡!” 玉娘虽不懂医术,但精明地捕捉到了关键:“夫君,这些方子,若是真能制成药,效用如何?成本几何?可能大量制备?” 李辰指着册子道:“据这上面记载,破妄清心散对惊悸、癫狂、邪祟侵扰(大致相当于严重精神疾病或创伤后应激)有奇效;金疮灵膏止血生肌效果是普通金疮药的数倍,且能大大降低伤口溃烂风险;益气补元丹则是大补元气,用于重伤、重病后恢复,或极度虚弱之人吊命。效用毋庸置疑。” “至于成本……”李辰顿了顿,“大部分药材,我们后山和百花寨应该都能找到或尝试移栽种植。少数几味可能需要通过四海货行从外地采购。工序确实繁琐,尤其是炼丹部分,需要专门的场地、器具和熟练的药师。初期肯定无法大量制备,只能作为战略储备和关键时刻的救命药。” 张启明捻须沉吟:“城主,此乃重宝!一旦泄露,必招觊觎。当务之急,是选派绝对可靠、且有天赋之人,在保密之处研习试制。成功之前,消息绝不能外泄。” “张先生所言极是。” 李辰点头,“我的想法是,在百花寨深处,或者桃花源更隐蔽处,设立一个‘秘药坊’。由婉娘总领,两位婆婆和寨中选拔出的几位心细、嘴严、有药学天赋的女子协助,先行尝试炼制其中相对容易的几种,比如金疮灵膏。所需药材,由百花寨药田专供或秘密采集。玉娘,你负责协调物资和保密事宜。” “至于这册子原本,”李辰将书册郑重地合上,递给婉娘,“婉娘,你誊抄需要的关键部分,原本由你保管,不得带出指定研究区域。平日里,就放在桃花源内院,由倾月和弄影协助看管。” 这也算利用了“双子同心”的增益。 婉娘激动地接过册子,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夫君放心,婉娘定当竭尽全力,早日将这些方子验证、掌握!” 玉娘也道:“秘药坊的选址和人员筛选,妾身立刻去办。所需器具,让赵英的铁匠工坊和城中手艺最好的陶匠、木匠配合打造。” 安排完药方之事,李辰心头一松。 此时已近四月下旬,春日的繁忙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收获期。 走出书房,李辰信步来到内城之外的田野。 目之所及,大片大片的秧苗已经转绿,在春风中泛起层层绿浪,长势喜人。 张启明正带着几个老农在田埂间巡视,不时蹲下查看分蘖情况。 “张先生,秧情如何?”李辰走过去。 “城主!”张启明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意,“好得很!比去年试验田的苗情还要壮实!看来咱们这土肥和灌溉跟上,这种子是真的适应了。只要后期防住虫害,夏季丰收可期!棉花苗也出得齐整,今年翻倍的面积,应该没问题。” “辛苦了。”李辰看着这充满生机的田野,心中踏实。粮食,永远是乱世中最硬的底气。 又转到城北新开辟的居民区。这里比关外那些临时安置点要规整得多,横平竖直的街道,统一规划的宅基地,许多已经立起了砖石混合的房屋框架,工匠和民夫们正热火朝天地砌墙、上梁。 负责此处的工头见李辰过来,连忙上前汇报:“城主,按照您和玉夫人定的章程,第一批两百户的宅基已经分下去了,都是家里劳力多、做工积极、或者这次在采花节、春熙会成了家的。大伙儿干劲足着呢!都盼着雨季前能把主体建起来!砖石和木料供应得上,水泥稍微紧点,但老胡那边说新窑快出料了,能跟上。” “质量要把关,安全更要紧。”李辰叮嘱,“告诉大伙儿,房子是百年大计,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盖就要盖结实。城里的砖瓦水泥工坊,优先供应这边。” “明白!”工头拍着胸脯。 走在日渐成型的街道上,看着人们脸上对未来的期盼和忙碌的身影,李辰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如今的遗忘之城,从最基础的口粮(高产水稻、土豆、各种蔬菜),到衣物(棉花、纺织),到住房(砖石水泥),到食盐(雪盐),再到初步的医疗(婉娘和药坊)、教育(学堂)、简单的日用器具(铁器、木器、陶器)……除了极少数需要特殊矿产或工艺的高端物品,绝大部分生活所需,居然真的能在这一城之地及其附属的百花寨范围内生产出来! 一个封闭而顽强的内生循环体系,已经初见雏形。 这让他应对未来可能的外部封锁或动荡时,多了几分从容的底气。 正想着,王犇咧着嘴,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来,老远就喊:“城主!城主!好消息!您快去养殖场那边看看!” “哦?可是那些野猪有进展了?”李辰心头一动。 “可不是嘛!”王犇兴奋道,“按您说的那什么‘科学喂养’,豆渣、薯藤发酵了拌着喂,又专门划了块地方让它们偶尔拱拱土,这几日,那几头母猪的肚子眼见着鼓起来了!走路都蹒跚了!负责照看的老刘头说,看那样子,怕是快下了!而且剩下的那些公猪和没怀上的母猪,毛色都油亮了不少,看着没那么凶,叫唤声都软和了!” 李辰闻言大喜:“走!看看去!” 养殖场设在一条溪流下游的背风坡,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头垒成了结实的圈舍。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不算浓烈、带着发酵饲料特有酸味的空气,比起寻常猪圈冲天的臭气,已然好了太多。 圈舍里,十几头野猪或躺或站。 正如王犇所说,几头母猪腹部明显膨大,侧卧在干爽的草垫上,哼哼唧唧。 其余的猪只,虽然骨架和獠牙依旧带着野性痕迹,但眼神确实温顺了许多,看到人来,只是警惕地抬抬头,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欲望。 甚至有一头半大的小公猪,凑到食槽边,用鼻子拱了拱槽里黑褐色的发酵饲料,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城主您看!”负责养殖的老刘头是个干瘦但精神的老农,指着那几头母猪,“这怀相,好着呢!估摸着再有个十天半月就能产崽。按您吩咐的,产房都单独隔出来了,铺了厚厚的干草,烧了热水备着。” 李辰仔细观察着,心中盘算。 野猪与家猪杂交改良,是条漫长的路。 但至少,成功的可能性已经摆在了眼前。 一旦这批带有野猪血统的猪崽顺利诞生并存活,就意味着更耐粗饲、抗病力可能更强的肉食来源,有了希望。 “刘老伯,辛苦了!照看得很好!”李辰不吝夸奖,“等猪崽顺利生下,所有参与照看的人,都有重赏!记住,生产前后尤其要精心,做好记录。这些小猪崽,可是咱们未来吃肉的关键!” “城主放心!老汉我把它们当孙子伺候!”老刘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224章 众夫人搬家 五月初,桃花源里的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粉的桃、白的梨、紫的藤萝、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几乎要把整个山谷的空气都染成香甜的。 新建的、占地广阔的内院主体建筑,早已彻底完工。 花倾月和花弄影姐妹作为“先行者”,已经在那儿住了小半个月。 每日里不是侍弄她们移栽过来的花草,就是泡在温泉池子里惬意地哼着小调,或是帮着婉娘整理些药材资料,小日子过得滋润又自在,脸上那点最后残留的山野棱角,都快被这桃源暖风和夫君宠爱给磨平了,只剩下被娇养出的淡淡红晕和满足。 这可把还住在原来内城院落里的其他几位夫人给眼热坏了。 这日一早,柳如烟抱着已经会睁着乌溜溜眼睛四处看的女儿安宁,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看着廊下忙着收拾箱笼的侍女,轻轻叹了口气:“这院子,住了快两年了,一草一木都熟悉。可听说桃花源那边,倾月她们院子后面引了活水的温泉池子,夜里看星星特别美?” 旁边正在核对这个月纺织工坊出库账目的秀娘,闻言抬起头,柔声道:“姐姐若是想搬,咱们就一起搬过去好了。玉姐姐前几日不还说,那边各院的家具摆设都置办齐全了,连地龙(简易暖气管道,利用温泉余热)都试过了,暖烘烘的,比这边烧炭盆舒服,还不用担心烟火气呛着孩子。” 正说着,玉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额角带着细汗,眉眼却亮晶晶的:“都在呢?正好!日子我看好了,五月初六,宜搬迁、入宅、安床,大吉!咱们就定在那天,全家搬进桃花源新院子去!如烟姐姐,你带着宁儿住东边最大的‘听涛苑’,安静敞亮,离温泉也近,方便你调理身子。楚雪妹妹的‘静颐轩’就在隔壁,产婆和应急的东西我都让人提前布置好了。” 她又看向其他人:“秀娘,你的‘织云小筑’靠近后山织坊的通道,方便你往来。钱芸,你的‘汇金阁’离库房和账房近。婉娘,你的‘杏林居’挨着新建的药圃和试验田。孙晴,给你留的‘藏锋院’最靠后山,有直通外围的小门,合你心意吧?梦雨喜欢清静,西边的‘倚竹轩’风景好。我和倾月、弄影的院子,你们都知道了。” 这安排显然是费了心思的,既考虑了各人的喜好职责,又兼顾了姐妹间的亲疏远近和日常便利。 柳如烟和秀娘对视一眼,都笑着点头。 “玉姐姐安排得周到。”柳如烟温声道,“只是这一大家子搬过去,动静怕是不小,城里的事……” “城里的事不用担心。”玉娘摆摆手,展开那卷图纸,“夫君的意思,咱们原来住的这片内城核心院落,稍微改造一下,以后就正式作为‘城主府’和政务处理的地方。前院议事厅、各曹(部门)办公房、档案库、接待外客的厅堂,后院嘛,就改成值夜官员和侍卫的住所,再弄个公共的大厨房和饭堂。这样一来,公私分明,咱们在桃花源也清净,夫君处理公务也方便,外人来了也有个正经门户。” “这个主意好!”钱芸眼睛一亮,“以前咱们住这里,既是家又是衙门,总有些不方便。分开来,账目、物资进出、人事安排,都能更规整。” “可不是嘛!”玉娘收起图纸,“所以啊,咱们赶紧搬!给工匠腾地方!初六一早,我就让王犇带人来帮忙搬大件,各位妹妹提前把紧要的、心爱的东西收拾好。侍女仆役们也跟着过去,那边院子大,正好重新调配人手。” 消息传开,内院里顿时一片欢腾夹杂着忙碌。 诸位夫人各自回院,指挥着贴身侍女收拾细软、整理书籍、打包心爱的物件。不时有兴奋的交谈声传来: “快,把那套青瓷茶具小心包好,夫君去年送我的!” “这些花样子和布料样子可别忘了,到了新院子我还要用的。” “我的药杵和那一套银针,务必单独放,不能磕碰!” “账本!这几箱账本最要紧,用油布包好,单独装车!” “姐姐,你这刀枪剑戟的……也要全搬过去?”这是某个侍女小心翼翼的问话。 “当然!那是我的家伙!少一件都不行!”孙晴斩钉截铁的声音。 李辰看着这忙乱又充满生气的场面,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走到正在指挥人将一盆名贵兰花搬上软轿的玉娘身边,低声道:“辛苦夫人了,这般一大家子搬迁,琐碎事最多。” 玉娘转过头,擦了擦汗,凤目斜睨:“现在知道说好听话了?当初是谁一拍脑袋就要建那么大个园子的?不过也好,搬过去,地方宽敞,姐妹们各自有独立院落,既亲热又不互相打扰,以后再生十个八个孩子也住得下。”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五月初六,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搬迁的队伍从内城一直排到了桃花源入口。 王犇亲自带着一队体格最魁梧的兵卒,负责搬运沉重的箱笼家具;内院的侍女仆妇们抱着包袱、提着篮筐,脸上洋溢着乔迁新居的喜悦。 李辰看着这浩荡又温馨的场面,心中满是感慨。从最初柳如烟那个简陋的村长小屋,到如今这需要大队人马搬迁的桃源华府,这条路,走得不易,却也踏实。 桃花源新大院门口,花倾月和花弄影早已带着留守的侍女迎候。 姐妹俩今日特意打扮过,一个清雅如兰,一个明艳似火,站在一起相映成趣。 “欢迎各位姐姐回家!”花弄影性子活泼,率先迎上来,笑容灿烂。 院落果然如玉娘所言,既独立又相连。 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每个小院都有自己的特色和私密空间,却又通过精巧的回廊和月洞门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尤其是那个引了温泉活水的大池子,此刻阳光正好,水汽氤氲,看得几位夫人眼前一亮,连最稳重的柳如烟都露出期待的神色。 各自安顿,又是一番忙碌。直到傍晚时分,喧嚣才渐渐平息。 新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是孙二娘带着徒弟们过来操持的暖房宴。 李辰站在大院最高处的观景亭里,看着暮色中依次亮起温暖灯火的各个院落,听着隐约传来的女眷笑语和孩童呓语(安宁醒了),一种“家业兴旺”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玉娘轻轻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温茶:“都安置得差不多了。楚雪妹妹那边我多派了两个细心稳重的婆子守着,如烟姐姐和宁儿那边也妥当了。姐妹们对新院子都满意得很,尤其是那个温泉池子,约好了明晚一起泡呢。” 李辰接过茶,笑道:“她们满意就好。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真正的家了。外面原来那处,改造成政务府邸的事,也得抓紧。” “图纸都好了,工匠明天就能进场。” “按夫君的意思,不求奢华,但要实用、肃穆,显出咱们遗忘之城的气度和规矩来。名字嘛,张先生提议叫‘承政厅’,我觉得不错。” “承政厅……承接政事,治理一方。好,就叫这个。”李辰品了品这个名字,表示满意。 第225章 楚玉生女儿 桃花源里的日子,在新居的温馨与忙碌中滑过。 夫人们逐渐熟悉了新环境,各自的小院也渐渐添上了主人特有的气息:柳如烟的听涛苑清雅宁静,时常传出宁儿咿呀学语和轻柔的摇篮曲;玉娘的院子总有人进进出出,低声汇报着城内大小事务。 而最东边、特意布置得格外安静舒适的静颐轩,近来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李楚雪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这位前朝公主,自从有孕后便深居简出,气质越发沉静,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忧虑,显示出她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玉娘和柳如烟时常过来陪伴,宽慰她心思,讲述些育儿趣事。 李辰也每日必来,哪怕只是握着她的手坐一会儿,说些外面无关紧要的闲话。 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天气有些闷热。 李楚雪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庭院里新栽的几丛翠竹发呆,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熟悉的紧缩,不同于往常的胎动,那痛感清晰而规律地传来。 她脸色微微一白,手下意识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却还算平稳:“青荷,去请稳婆和婉娘。我……好像要生了。” 贴身侍女青荷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连声应着,提着裙子就往外跑,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夫人要生了!快请稳婆!请婉夫人!” 玉娘正在自己院里核对承政厅改造的物料清单,闻讯立刻放下账本,一边往外走一边飞快地吩咐:“快!照之前商议好的预案!热水、干净布巾、参汤、还有婉娘准备的助产药包,立刻送到静颐轩!钱芸,你去前头跟夫君说一声!” 经历过柳如烟生产,这次大家虽然依旧紧张,但少了些慌乱,多了几分沉稳。 李辰正在承政厅(原内院改造中)与张启明、韩韬商议夏收前的民兵巡视安排,听到钱芸来报,心头一跳,立刻起身:“这边你们继续,我去看看。” 赶到静颐轩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玉娘、柳如烟(抱着安宁)、秀娘、钱芸、孙晴、花家姐妹都到了,个个神情关切。 婉娘和两位最有经验的稳婆已经进了产房,里面隐约传来李楚雪压抑的痛哼和稳婆低声的安抚指导。 “夫君别急,楚雪妹妹胎位正,身子骨也调理得不错,应该会顺利。”柳如烟见李辰眉头紧锁,温声安慰道,怀里的安宁似乎感受到气氛,睁着大眼睛不哭不闹。 “嗯。”李辰点点头,目光却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比起柳如烟生产时纯粹的揪心,此刻他心中还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李楚雪身份特殊,她的孩子,同样流着前周王室的血脉,在这个乱世,这份血脉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只希望她们母女平安。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过去。 产房里的声音时高时低,李楚雪显然在竭力忍耐,偶尔泄出的痛呼也带着她特有的克制。 婉娘出来过一次,额上见汗,快速说道:“宫口开得顺利,但胎儿有些大,楚雪姐姐气力有些不济,我用了点提气的药汤。” 玉娘立刻道:“需要什么尽管说!参汤一直温着呢!”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李辰忍不住要再次询问时,产房里传来稳婆一声清晰有力的引导:“夫人,看到头了!再使把劲!跟着我的口令,吸气——用力!” 紧接着,是一声比柳如烟生产时略显微弱、却依旧清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门外等候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房门打开,一位稳婆抱着包裹好的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却又似乎比上次多了几分谨慎:“恭喜城主,贺喜城主!李夫人生了,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李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比安宁出生时略显瘦小些的婴儿接过来。 小东西脸蛋红红的,眼睛紧闭,哭声细细的,不如安宁当初那般洪亮,但呼吸平稳。看着这流淌着自己和楚雪血脉的小生命,李辰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疼惜、责任和莫名感慨的情绪。 “楚雪怎么样?”李辰急忙问。 “李夫人脱力了,但无大碍,婉夫人正在里面照看。”稳婆答道。 李辰点点头,抱着孩子走进产房。 里面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李楚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额发,看上去疲惫虚弱到了极点,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急切地看向门口。 “楚雪,看看我们的女儿。”李辰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李楚雪侧过头,目光触及那小小襁褓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颤抖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女儿……也好,也好。”李楚雪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平安就好……夫君,给她起个名字吧。” 李辰看着虚弱却眼神执着的李楚雪,又看看那安静下来的小女儿,沉吟片刻,道:“她出生在这桃花源,宁静安然。你又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和……就叫‘李静姝’如何?静女其姝,愿她娴静美好,一世安康。” “李静姝……静姝……”李楚雪喃喃念了两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好听。谢谢夫君。”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调制药汤的婉娘,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李辰和李楚雪都看向她。婉娘指着小静姝的右耳耳垂后方,那里有一小块浅浅的、胭脂色的、形似梅花瓣的胎记。 “这胎记……”婉娘仔细看了看,“形状倒是别致。楚雪姐姐,你身上可有类似的?” 李楚雪怔了怔,努力回忆,摇了摇头:“不曾有。” 李辰也仔细看了看那胎记,颜色很淡,形状确实精巧,像朵小小的梅花。 他心中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只笑道:“许是咱们静姝独有的印记,以后好认。” 众人又围着新生儿和李楚雪关切了一番,见产妇需要休息,便陆续退了出去,只留下婉娘和小玉照看。 李辰走到外间,看着玉娘等人安排后续的汤药饮食、清洗等事,心中那份因新生命降临而生的喜悦渐渐沉淀,思绪却飘远了。 李楚雪生了女儿,母女平安,这本身是桩大喜事。 但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这位身上背负着前朝国运与仇恨的公主所生的女儿,那枚小小的梅花胎记,或许并不仅仅是巧合。 第226章 西瓜种子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灼人的热度,照在遗忘之城新铺就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淡淡的暑气。 关外的集市比春日里更加喧闹,来自更远地方的商队也多了起来,带来了山外的货物与消息。 这日晌午,了望塔上的哨兵远远看见一支略眼熟的驼队,打着异域的旋旗,正沿着道路缓缓行来。 待到近前,哨兵认出了领头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壮硕身影,正是数月前曾来过的胡商奥马尔。 “快!去禀报城主,上次那个西域胡商又来了!还带了不少东西!”哨兵急忙对同伴喊道。 消息传到桃花源时,李辰正与婉娘、花家姐妹在新建的药圃旁,查看几味新移栽药材的长势。听闻奥马尔归来,李辰眼中一亮:“终于来了!走,看看他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李辰带着残狗等几名亲卫,骑马来到关外集市口。 奥马尔的驼队刚刚停稳,正在卸货。骆驼背上除了常见的皮货、毛毯,果然多了许多用皮囊和木箱小心装着的物什。 “奥马尔兄弟!别来无恙!”李辰朗声笑道,翻身下马。 奥马尔闻声回头,见到李辰,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右手抚胸深深一躬:“尊贵的城主大人!托您的福,小人一路平安!您要的种子,小人带来了!还带来了几位家乡的新朋友!” 李辰这才注意到,奥马尔身后除了上次见过的副手阿迪勒,还跟着三四个同样高鼻深目、但衣着略显风尘仆仆的随从。 而在这几人中间,安静地站着一个身着素色西域长裙、脸上蒙着同色轻纱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露在外的一双眼睛沉静如秋水,虽看不清全貌,但通身透着一股与商队人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感。 “这位是……”李辰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奥马尔连忙介绍:“城主大人,这位是我们在疏勒附近遇到的落难贵人,自称来自西方更远处一个叫‘于阗’的小国。她的国家遭遇战乱,不幸……呃,覆亡了,只身逃出,路上遇到劫匪,恰好被我们商队所救。听闻我们要来东方富庶的遗忘之城,便请求同行,希望能在此地寻个安身之处。她叫……阿伊莎。” 那蒙面女子阿伊莎闻言,上前一步,对着李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略显生硬但姿态优雅的礼节,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尊敬的城主大人,阿伊莎感谢您的商队给予援手。听闻此城繁荣安宁,愿以微薄之能,换取一处栖身之地,绝不敢生事。” 她的官话比奥马尔标准得多,只是略带口音。 李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远来是客,既到了我遗忘之城,便先安心住下。奥马尔兄弟,诸位一路辛苦,不如先随我入城,洗去风尘,我们再详谈。” “多谢城主大人!”奥马尔大喜,连忙招呼手下牵着驮着种子的骆驼跟上。 再次进入梦晴关,奥马尔和阿迪勒依旧为城内日新月异的变化而惊叹。 街道更整洁,两旁的店铺更多,行人面色更加红润从容。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一些民居窗户上安装的、比上次样品更大更透亮的玻璃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辰直接将一行人带到了孙氏食府。 孙二娘早已得了消息,准备好了雅间和清凉的饮品。 “诸位先喝点酸梅汤解解暑,饭菜马上就好。”孙二娘笑呵呵地招呼。 众人在圆桌旁坐下。 奥马尔迫不及待地指着一个随从小心翼翼捧上来的几个皮囊和木盒:“城主大人,您看!这是您要的‘水瓜’种子!我们跑了几个绿洲,挑了最饱满的种子,晒得干透了,足足有六十多斤!还有这些,是‘野萝卜’(胡萝卜)和‘皮牙子’(洋葱)的种子,我们也尽量多收集了。您画的那种叶菜,我们找到一种类似的,叫‘波斯菜’,种子也在这里。就是那种牧草,实在没找到完全一样的,只找到一种耐旱的苜蓿草籽,不知道合不合用。” 李辰打开皮囊,看着里面黑亮饱满的西瓜籽,又检查了其他种子,心中满意:“辛苦诸位了!这些种子,对我遗忘之城十分重要。报酬绝不会少。” “城主大人客气了!能为大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奥马尔搓着手,眼中放光,显然已经惦记起了那雪白的盐。 这时,孙二娘亲自带着伙计开始上菜。 除了几样拿手的炒菜,她还特意端上来一个硕大的果盘,里面摆着切好的、黄绿网纹、橘红晶莹的瓜瓤,正是用上次留下的种子在桃花源培育出的改良版“蜜糖瓜”(哈密瓜)。 “来,尝尝我们这儿自己种出来的蜜糖瓜,解解渴。”李辰笑着示意。 奥马尔等人早已被那诱人的色泽和扑鼻的甜香吸引,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咬下。 “唔——!”奥马尔眼睛瞪圆,咀嚼的动作都顿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飞快地将口中的瓜肉吞下,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惊呼:“甜!太甜了!比我们火洲最好的瓜还要甜!而且……而且这瓜肉细腻多汁,没有一丝渣滓!城主大人,您……您是怎么做到的?这才几个月?难道东方的水土,比我们西域更适合种蜜糖瓜?” 阿迪勒和其他胡商也是连连点头,吃得汁水横流,赞不绝口。 连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阿伊莎,在面纱下也微微动容,小心地品尝了一小块后,那双沉静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惊异。 李辰笑了笑,拿起一块瓜,慢条斯理地吃着:“倒也不是水土一定更好。只是我们这里的人,肯花心思。选最好的种子,用最合适的肥料,控制浇灌,及时防治病虫害,结瓜后精心照料……这瓜果也通人性,你用心对它,它自然回报你更甜的滋味。” 这番话说得含蓄,却暗含了选育、施肥、精细管理等一整套现代农业理念。 奥马尔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的震撼和敬佩却更深了。 能将西域的瓜种出远超原产地的品质,这位年轻城主的手段,果然神秘莫测! “城主大人真乃神人也!”奥马尔由衷叹道,“小人行走四方,从未见过如此美味的蜜糖瓜!若是拿到西边去卖,怕是那些国王贵族都要抢破头!” 李辰不置可否地笑笑,话题一转:“奥马尔兄弟,这次回去,路上可还太平?西方那边,局势如何?” 奥马尔脸色一正,放下瓜皮,擦了擦手:“回城主,路上还算顺利,就是听说西边更不太平了。大食人和拂林人又在边境打了几仗,商路时断时续。靠近葱岭的几个小国,也常被波及。动荡着呢。” 他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安静坐着的阿伊莎。 阿伊莎仿佛没有察觉到奥马尔的目光,只是微微垂眸,专注地看着杯中清澈的酸梅汤,轻纱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李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落难公主”阿伊莎的来历,又多了几分猜测和兴趣。 于阗?似乎也是西域古国之一,以美玉闻名。 亡国公主流落至此?听起来像传奇故事,但在这乱世,什么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动荡之地,百姓受苦。”李辰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愿这天下,早日能有真正的安宁之地。来,为了诸位平安归来,为了新的种子,也为了未来的合作,我们共饮此杯!” “共饮此杯!”奥马尔等人连忙举杯响应。阿伊莎也缓缓举起了面前的茶杯,隔着一层轻纱,向李辰微微致意。 酒酣耳热之际,李辰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西瓜、胡萝卜、洋葱、菠菜(波斯菜)……这些西域作物的种子到手,桃花源和规划好的试验田立刻就可以安排试种。 尤其是西瓜,若能在夏季末收获,将是极大的惊喜。 第227章 西域公主阿伊莎 奥马尔一行在遗忘之城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李辰让钱芸与奥马尔详细核算了种子数量与品质,最终支付了远超预期的雪花盐作为报酬。 洁白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装在特制的厚实木桶中,足足装了小半车。 除此之外,玉娘还做主,额外赠送了几匹上好的细棉布、几套精致的玻璃茶具、以及一些城内自产的、便于储存的果脯肉干。 奥马尔捧着那套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手指都有些发抖,说话都结巴了:“城、城主大人……这,这太贵重了!小人只是带了些种子,怎当得起如此厚赐!” 李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朋友之间,互通有无,不必计较太多。这些玻璃器皿,在我们这里不算稀奇,但带到西边,或许能让你的商路更加顺畅。只盼你下次再来,能带来更多我们未曾见过的好东西。” “一定!一定!” 奥马尔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保证,“城主大人放心!小人这次回去,就专门组织人手,为大人搜寻各处奇珍异种、独特技艺的典籍或匠人!等到秋高气爽,商路好走时,小人必定再来拜访!遗忘之城,就是小人在东方最坚实的盟友和财源!” 其他胡商也是喜笑颜开,纷纷用生硬的官话表达着感激和再来的决心。 这一趟的收获,远超他们以往数次冒险行商的总和,遗忘之城在他们心中,已然成了东方神秘而富饶的黄金之地。 临行前,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蒙面女子阿伊莎,却单独找到了李辰和玉娘。 她依旧蒙着面纱,身姿笔直,眼神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坚定与恳切:“尊敬的城主,尊贵的夫人。阿伊莎冒昧恳请,能否允许我留在此地?” 玉娘凤目微挑,打量着这个气质独特的西域女子:“哦?阿伊莎姑娘想留下?可是我这遗忘之城,地处偏僻,比不得西域繁华,姑娘为何……” “繁华已逝,故国成灰。” 阿伊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颤抖,随即又扬起,“这几日,阿伊莎亲眼目睹了遗忘之城的秩序、富足与……希望。这里的人们,眼神里有光,这是我在流亡路上,许久未曾见到的。阿伊莎虽为女子,也曾学习过一些西域的技艺,辨识宝石玉器、调配香料、通晓几种西域文字,或许还有一些粗浅的医术和占星知识。我愿将这些微末之能献上,在此城寻一安身立命之所,绝无二心。” 她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但那股骨子里的优雅与骄傲,却依旧隐隐透出。 李辰和玉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姑娘身怀技艺,是人才。我遗忘之城广纳贤才,不问出身。” “姑娘可先留下。玉娘,你安排一下,先在承政厅附近找一处清净院落让阿伊莎姑娘暂住。至于姑娘擅长之事,不急于一时,可先熟悉城中环境,看看何处能施展所长。” “多谢城主!多谢夫人!”阿伊莎明显松了口气,深深一礼。 送走了满载而归、欢天喜地的胡商队伍,只留下阿伊莎这个“意外的礼物”,遗忘之城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当晚,玉娘安排阿伊莎住下后,回到桃花源,正巧遇到几位夫人约着去新修的温泉池放松。 柳如烟要照顾安宁没去,李楚雪产后还需静养,最后是玉娘、婉娘、秀娘、钱芸、孙晴和花家姐妹,加上新来的阿伊莎,一行人说说笑笑去了温泉。 温泉池水汽氤氲,烛光透过纱幔变得柔和朦胧。 众女褪去衣衫,浸入温暖的池水中,不禁都发出惬意的叹息。 玉娘靠在池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池中众人。 婉娘清秀,秀娘温婉,钱芸干练,孙晴健美,花家姐妹一个清冷一个明媚,各有各的风姿。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安静坐在角落、第一次取下蒙面纱的阿伊莎身上时,饶是玉娘见多识广,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烛光水汽映照下,那张脸……太过夺目了。 肌肤是西域人特有的白皙,却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鼻梁高挺,唇色嫣红,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之前隔着面纱只觉得沉静,此刻看去,竟是深邃的墨绿色,如同盛夏的深潭,又似罕见的猫眼宝石,顾盼间仿佛有流光转动。 而她的身段……玉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瞥了一眼阿伊莎浸在水中的身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西域女子,身形高挑匀称,该瘦的地方瘦,该丰腴的地方……尤其是胸前那惊人的饱满弧度,连宽松的浴巾都难以完全遮掩,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连玉娘自己同为女子,都看得有些脸热心跳。 “乖乖……这长相,这身段……” 花弄影凑到玉娘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玉姐姐,你说夫君……会不会喜欢这一款?” 玉娘回过神来,瞪了花弄影一眼,低声道:“瞎说什么!夫君是那种只看皮相的人吗?”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也没底。 李辰不好色,但也是正常男子,面对如此殊色,当真能全然无视? 况且这阿伊莎,还有那一身神秘技艺和“亡国公主”的光环…… 阿伊莎并未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只是安静地掬水清洗着长发,墨绿色的眼眸低垂着,看不出太多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阿伊莎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 她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呆在自己的小院里,偶尔会去婉娘的杏林居请教一些草药问题,或者去秀娘的织云小筑看看新式的织机,态度谦和,学习能力似乎也很强。 而李辰,在拿到西瓜等种子后,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育苗工作。 桃花源深处划出了一块向阳的宝地作为新的试验田。 西瓜籽被精心筛选,用温水浸泡催芽,然后播种在特制的营养土中。 胡萝卜、洋葱、波斯菜(菠菜)等也依次安排下去。 李辰知道,这个时代的西瓜品种未经改良,普遍存在瓜瓤不红、甜度低、甚至带苦味的问题。 凭着前世模糊的农业知识,决定尝试嫁接和选育。 他让花家姐妹从后山找来几种野生瓜类(如菜瓜、梢瓜)的健壮幼苗,准备作为砧木,尝试与西瓜苗嫁接,以期提高抗病性和适应性。 同时,也计划进行人工授粉和优选留种,逐步改良品种。 这天,李辰正蹲在试验田里,小心翼翼地检查西瓜苗的出芽情况。 阿伊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田埂上观看。 “城主大人,这些‘水瓜’苗,您似乎格外用心?”阿伊莎轻声问道,她的官话这几日也更流利了些。 李辰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手头的工作:“这瓜若种好了,夏天解暑,人人喜爱,能成一大产业。只是现在的种子种出来的瓜,味道恐怕不尽如人意。” “阿伊莎在西域时也吃过,确实有些寡淡或微苦。” 阿伊莎点点头,看着李辰将一株西瓜嫩芽的底部削成楔形,又拿起另一株不同的瓜苗切开接口进行嫁接,墨绿色的眼眸中露出惊奇之色,“您这是在……将两种不同的瓜苗接在一起?这……这能活吗?活了之后,结的果子会是哪一种?” “这叫嫁接。”李辰耐心解释,手上动作不停。 “用这种野生瓜苗强健的根茎,来接西瓜的芽,能让西瓜苗长得更好,更抗病。结的果子,还是西瓜,但可能会更大更甜。同样的道理,蜜糖瓜(哈密瓜)也能进一步改良。” 阿伊莎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李辰专注而笃定的神情,以及那娴熟精巧的操作,心中那份惊奇渐渐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位年轻的城主,不仅拥有富庶的城池和强大的力量,竟然还精通如此神奇莫测的“农术”? 他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不可思议的东西? “城主大人学识渊博,阿伊莎佩服。”她由衷地说道,目光落在李辰沾着泥土却稳定有力的手指上。 李辰笑了笑,没有多言。 心里盘算着,等这批嫁接苗成活,再配合精心管理,或许今年夏末秋初,就能尝到第一茬改良版的西瓜。 到了明年,若能大面积种植成功,这碧绿滚圆、红瓤黑籽、甘甜多汁的夏日神果推向市场时,造成的轰动,恐怕比冬天的反季节蔬菜还要惊人! 第228章 临行请教 进入五月下旬,遗忘之城内外弥漫着一种井井有条的忙碌。 桃花源试验田里的西瓜嫁接苗挺过了最初的缓苗期,叶片开始舒展,呈现出健康的绿意,让负责照料的老农和李辰都松了口气。 胡萝卜、洋葱、波斯菜等西域菜蔬也陆续出苗,长势喜人。 药圃里,婉娘带着人在“双子同心”的微妙增益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百草灵枢经》上记载的第一种成药“金疮灵膏”的前期药材炮制。 外城的民居建设按部就班,第一批两百户人家已经有小半搬进了新居,剩下的也在加紧赶工。 承政厅的改造接近尾声,张启明已经带着几个识文断字的年轻吏员在里面整理文书档案,适应新的办公环境。 工坊区炉火不熄,叮当声不断,赵英甚至开始尝试用新到的少量精铁打造更耐用的农具和工具。 春耕时种下的高产水稻,已经进入分蘖盛期,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长势比去年试验田还要旺盛几分。 棉花地里,棉株茁壮,开始现出星星点点的花蕾。 养殖场那边更是传来喜讯,几头怀孕的母猪先后顺利产崽,共产下四十多头或黑或花、活蹦乱跳的小猪仔,虽然还带着野猪的些许特征,但明显比纯种野猪崽温顺,让负责养殖的老刘头等人笑得合不拢嘴。 玉娘将内务打理得妥妥帖帖,诸位夫人各司其职,孩子们健康,整个体系仿佛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即便李辰不时刻盯着,也能稳健地自行运转。 这一日,李辰处理完手头几件紧要公务,站在承政厅新修的二层露台上,俯瞰着日渐繁华的城池,心中那个酝酿了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是时候了。 回到桃花源,将自己的打算先告诉了玉娘。 “去曹国?寻找我上次提到的那位隐居大能?” 玉娘正在核对这个月与四海货行的盐棉交易账目,闻言放下笔,凤目看向李辰,“夫君决定了?如今城里诸事虽稳,但夫君毕竟是主心骨,这一去,短则一两个月,长则……” “我知道。” “正因为诸事已稳,我才敢暂时离开。内部有你和如烟坐镇,张先生、韩韬、王犇他们各司其职,出不了大乱子。外部……新杞国屠通在整合力量,东山国内斗正酣,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大举来犯。但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李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景致。 “遗忘之城发展到这一步,人口近两万,产业初具规模,已然不是当初那个躲在山沟里求活的小村子了。我们就像一棵树,根扎稳了,枝叶舒展开,就必然会进入更多人的视野,引来风雨。下一步怎么走?是继续埋头种田经商,积蓄力量,等待别人打上门?还是应该主动去了解天下大势,结交可能的朋友,甚至……寻找能助我们看清前路、规划未来的智者?” 玉娘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夫君说得对。妾身虽能打理琐事,但于天下大势、长远谋划,确实力有未逮。那位曹国隐士,据说有经天纬地之才,洞察世情之明。若真能请来,哪怕只是得到几句指点,对我遗忘之城也是莫大助益。只是……此人隐居多年,心性难测,夫君亲自前往,路途遥远,风险不小。” “所以,临行前,我想先去听听韩老将军的意见。” 次日,李辰只带了残狗,轻车简从,来到了韩家庄。 如今的韩家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家族堡垒。随着韩家全族和部分精锐并入,这里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和后勤基地,拱卫着梦晴关的侧翼。 庄内井然有序,士卒操练之声不绝于耳。 韩擎正在后院的书房里,对着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周边形势图沉思。 听闻李辰来访,连忙迎出。 “城主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事吩咐?”韩擎将李辰引入书房,亲自斟茶。 “韩老将军不必客气。”李辰接过茶盏,开门见山,“今日前来,非为城防或军务,而是有一事心中不定,想听听老将军的高见。” “哦?城主请讲。”韩擎在对面坐下,神色专注。 李辰便将自己的想法——遗忘之城现状、未来的隐忧、以及打算亲往曹国寻访贤才的打算,一一说了出来。 韩擎听得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军中思考时的习惯。 直到李辰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城主,”韩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您能居安思危,不满足于偏安一隅的富足,而思虑长远,此乃雄主之姿,老朽欣慰。” “不过,城主可知,那曹国位于中原东南,与我遗忘之城相隔何止千里?中间要穿过东山国旧地(如今三王子割据)、还可能途经其他诸侯势力范围,山高路远,盗匪丛生。城主虽勇,残狗护卫虽强,终究人少力单,风险极大。此其一。” “其二,所谓大贤隐士,往往性情孤高,或看破红尘,或待价而沽。城主虽有一城之地,但名声未显于外,在那些真正的高人眼中,或许……仍显根基浅薄。能否得见,见了又能否说动,皆是未知之数。” “老将军所虑甚是。这些风险,我都想过。但正因为名声未显,我才更需走出去。闭门造车,终难成大器。至于风险……我会小心规划路线,尽量避开是非之地,轻装简从,速去速回。至于能否请动贤才……” 他笑了笑,眼中透着自信与坚定:“总要试过才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便请不来,亲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解真正的天下大势,也好过在此坐井观天。况且,玉娘的过往与曹国有关,此行或许也能顺便了结她的一些心事。” 听到“玉娘”二字,韩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道:“若是为了玉夫人……倒也多了一层理由。城主既然心意已决,老朽便不再多劝阻,只提醒城主,务必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形势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若走,老朽建议路线可如此规划:先向东,绕开东山国内斗最激烈的区域,从青云镇南边借道,那边有几个小势力与我们有些盐货往来,或许能行个方便。然后折向东南,进入曹国边境。这条路线虽绕远些,但相对稳妥。老朽可修书几封,给沿途几位旧识故交,虽人微言轻,或能提供些便利。” 李辰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老将军!” 韩擎摆摆手,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李辰:“城主,您此去,是寻访贤才,更是历练自身,开阔眼界。老朽有一言,望城主谨记。” “老将军请讲。” “观天下势,如观弈棋。我遗忘之城如今,便像一枚刚刚落定、站稳脚跟的棋子。下一步,是守是攻,是连横还是合纵,需看清整个棋盘的格局,明了其他棋子的强弱、意图。曹国那位隐士若真有才,其价值或许不仅在于其智谋,更在于其可能掌握的、关于这天下棋局更深层的‘规则’与‘脉络’。城主去见,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察其心。” “此外,”韩擎语气加重,“城主需知,您离开后,遗忘之城才是根本。城中人心,需稳;外部窥探,需防。老朽与韩韬、王犇、张先生等人,必当竭尽全力,守好基业,静待城主携智者归来!” 这番话,既是叮嘱,更是承诺。 李辰起身,郑重地向韩擎行了一礼:“有老将军此言,辰无忧矣!家中一切,就拜托老将军和诸位了!” 离开韩家庄时,夕阳西下,将梦晴关的轮廓染成一片金红。 李辰策马缓行,心中已无犹疑。 第229章 夫人们的温情 决定既下,李辰便开始着手准备这趟远行。 “残狗肯定要跟着,有他在,我能省一半的心。” 李辰在书房里,对着玉娘和闻讯赶来的柳如烟说道,“除了残狗,再带两个机灵、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亲卫就行。人多了扎眼,反而不便。” 玉娘拧着眉,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就带三个人?这也太少了!曹国千里迢迢,路上万一……” “人少好伪装。” “我已经跟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商量好了,他们正好有一支商队,五日后要往东南方向的陈国去贩运皮货,会途经青云镇南边。我们就扮作胡管事介绍的、顺路去曹国探亲的行商,跟着商队走前半段最乱的路。等过了东山国旧地,进入相对太平的区域,我们再脱离商队,自行前往曹国。有商队做掩护,安全很多。” 柳如烟抱着已经能稳稳坐着的安宁,忧心忡忡:“夫君思虑周全。只是这扮作行商,身份、路引、货物……可都安排妥了?” “都妥了,胡管事会提供全套的路引和身份文书,就说我们是四海货行在曹国的远房亲戚,去投亲的。货物嘛,带些咱们的雪花盐和几匹棉布,既是掩护,万一需要用钱,也能随时变现。不过,我打算主要带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玉娘和柳如烟异口同声。 “药。”李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百花寨产的各种成药、药膏、药粉,尤其是治外伤、防蛇虫、解瘴气、提神醒脑的。这东西分量轻,价值高,关键时候能救命,在缺医少药的地方更是硬通货,比带金银还实用。我已经让婉娘去清点准备了。” 提到百花寨的药,柳如烟和玉娘对视一眼,稍稍放心了些。 百花寨的妇人常年与山林打交道,配置的这些草药确实效用不凡。 出行事宜大致商定,剩下的便是告别。 桃花源新大院那精巧的连廊,这几夜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李辰依次去了各位夫人的院子,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温存话别。 在柳如烟的听涛苑,这位大夫人将睡得香甜的安宁轻轻放回摇篮,转身替李辰整理着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夫君此去,定要事事小心。遇事莫强出头,平安归来最要紧。家里有我,有玉娘妹妹,有诸位姐妹,你放心。” 李辰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如烟,辛苦你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宁儿。等我回来,咱们的宁儿怕是都会叫爹爹了。” 在玉娘的汇金阁,这位实际上的内院管家兼财政大臣,则将一份密密麻麻的单子塞进李辰手里,凤目圆睁,语气是少见的絮叨。 “喏,这是沿途几个可能歇脚的大城镇里,跟咱们有些间接生意往来的铺子或中间人名字,万一遇到难处,可以试着找找。这是城里钱庄的兑票,在几个大城能兑出金银,贴身收好!还有,换洗衣服多带两套,别嫌麻烦!南方天气潮湿,我让绣娘特意赶制了几件吸汗透气的里衣……” 李辰哭笑不得地接过那厚厚一沓“关怀”,心中却暖流涌动:“我的好玉娘,你这都快把我出门的行囊塞爆了。放心吧,你夫君我,命硬着呢。” 在婉娘的杏林居,温柔怯懦的三夫人红着眼圈,将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锦囊和几个密封的小瓷瓶仔细放进李辰随身的小包袱里:“夫君,这个青色锦囊里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红色的是解毒清心丸,白色的是驱蚊避瘴的香囊……这几个瓷瓶,是妾身按古方新试制的‘益气丸’,路上疲惫时含服一粒,能提神……夫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辰吻去她眼角的泪花,柔声道:“婉娘的药,我一定随身带着。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还要看你把那些新方子都试制成功呢。” 在秀娘的织云小筑、钱芸的汇金阁、孙晴的藏锋院、花家姐妹的温泉院、韩梦雨的倚竹轩,李辰都得到了相似的、充满牵挂与柔情的送别。 即便是最跳脱的花弄影,也难得安静地靠在李辰怀里,小声嘟囔:“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去曹国找你!” 至于李楚雪静养的静颐轩,李辰去时,她正靠坐在床头,怀里是同样瘦小但眼神清亮的静姝。 小玉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夫君要远行,妾身无法起身相送,心中愧疚。” 李楚雪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看着李辰的目光复杂,“只盼夫君一路顺遂,早日归来。家中……有玉姐姐和诸位姐妹,还有小玉照顾我们母女,夫君无需挂念。” 李辰坐到床边,轻轻摸了摸静姝细嫩的脸颊,又握住李楚雪微凉的手:“你好好将养,把身子养好,把静姝带壮实,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你们母女都白白胖胖的。” 小玉在一旁用力点头:“城主放心!小玉一定照顾好夫人和小小姐!” 最后一站,李辰去了百花寨。 三婆婆早已得了消息,在寨中等候。 “城主远行,老身别的帮不上,唯有这些山里的小玩意儿,或许能派上用场。” 三婆婆递上两个小巧的皮囊,神色郑重,“这蓝皮囊里,是寨中秘制的‘清风散’,无色无味,吸入少许便能令人昏睡片刻,剂量加大则能迷晕牲口乃至虎豹。用法和解毒剂都在里面写着。这红皮囊里,是‘蚀骨粉’,见血封喉,毒性猛烈,非万不得已,切勿使用,解药极难配置。” 李辰心头一凛,郑重接过。百花寨在山林间生存数代,果然有些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多谢婆婆!此物或许能救急。” “城主,老身多说一句。那阿伊莎姑娘……容貌太过惊人,气质也不似寻常落难女子。城主将她留在城中,又值远行,还需……多加几分小心。” 李辰目光微凝,点了点头:“婆婆提醒的是,辰心中有数。” 出发的前一夜,李辰最后检查行装。两个亲卫已经选好,都是跟随王犇日久、身手矫健、沉默寡言的老兵。残狗一如既往,如影子般侍立在侧,检查着每一件武器和装备。 行囊果然如李辰所料,被诸位夫人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必要的衣物、金银、路引、盐布样品,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药品。 婉娘准备的常规药,百花寨的秘药,足足占了大半个包袱。 轻车简从,实则关怀满载。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 四海货行的商队已经在关外集结。 李辰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行商打扮,带着同样换了装束的残狗和两名亲卫,背着不算沉重的行囊,在诸位夫人含泪带笑的目光注视下,悄悄汇入了商队的行列。 马车粼粼,驼铃叮当。 商队缓缓启程,向着东南方向,消失在晨雾弥漫的道路尽头。 第230章 人都跑遗忘之城去了 四海货行的商队规模不小,二十多辆骡车,四五十号人,加上李辰四人,迤逦行来,也算有些声势。 胡管事亲自押队,安排李辰几人混在队伍中后段,既不显眼,又能照应得到。 起初几日,走的还是熟悉的地界。 道路两旁偶尔能见到废弃的村落和田地,荒草丛生,但确实如韩擎所说,成规模的流民群并不多见,只偶尔有三五成群的瘦弱身影在远处徘徊,看到商队护卫警惕的眼神和明晃晃的兵器,便畏缩地躲开。 这一日晌午,商队在一条溪流边歇脚打尖。 胡管事拿了块干粮,凑到李辰身边坐下,一边啃一边打量着四周。 “李……老弟,”胡管事在外人面前改了称呼,压低声音,“你发现没有?咱们走了这几天,路上太平得有点出奇啊。往年这时候,从青云镇往南这一带,那可是流民土匪多如牛毛,不聚起三五十人的队伍,根本不敢走。今年倒好,连个剪径的毛贼都没碰上几回。” 李辰喝了口水,不动声色:“许是今年光景略好些?或者,各处的老爷们剿匪得力?” “好什么呀!” 旁边一个正给骡子喂豆料的商队老把式听见,扭过头来,操着浓重的口音插话,“东家,您是走南闯北的大人物,可能感觉不明显。俺们这些常跑这条线的,可是门儿清!光景一年比一年差!今年春荒,听说北边好几个县都易子而食了!” “那……这人呢?”胡管事疑惑道,“流民都哪去了?总不能都饿死在路边了吧?咱们也没见多少新坟啊。” 那老把式用破布擦了擦手,指着东南方向,也是李辰他们来路的大致方位:“人都往那边去了呗!” “那边?那边有什么?”李辰适时问道,一副好奇行商的模样。 “遗忘之城啊!”老把式说得眉飞色舞,“两位东家是远道来的,可能不知道。咱们这边往西走,深山里头,前两年冒出来一座新城,叫遗忘之城!嘿,那可真是个好地方!” 另一个正在修补车辕的年轻伙计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羡慕。 “王叔说得对!俺表哥去年冬天实在活不下去,带着全家往那边逃荒,本来只想碰碰运气。结果您猜怎么着?人家那城虽然关卡守得严,轻易不让进,但在关外设了好大一片安置点!只要肯干活,修路、筑墙、挖渠……就有粥喝,有工钱拿!干得好的,还能分到城外新开的荒地,借给种子农具!我表哥一家现在就在那边,上月托人捎信回来,说已经住上了自己盖的土坯房,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个窝了!还问我爹娘去不去呢!” 胡管事故作惊讶:“有这等好事?那岂不是把人都吸过去了?怪不得咱们这边路上冷清。” “何止是吸过去!”老把式王叔撇撇嘴,“您是没见着,靠近遗忘之城百十里内的村镇,但凡有点门路、走得动的,但凡不是被宗族绑死的,都拖家带口往那边涌!为啥?活路啊!在别的地方,你卖儿卖女都没人要!可在那边,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活,还能活得有点人样!” “就咱们前头路过的青石镇,原本镇上最大的生意是啥?牙行!专门买卖人口,尤其是荒年,生意红火得很。可今年呢?俺们上次路过,那牙行大门都关了,招牌都落灰了!为啥?人都跑遗忘之城谋生去了,谁还卖儿卖女?就算有卖儿的,也直接往西边去了,听说那边城里有些大户招学徒、招丫鬟,还给安家钱,虽说也是伺候人,可比卖进牙行生死不知强多了!” 李辰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遗忘之城的存在,能切实地让一部分人活下来,甚至活得更好,这让他感到欣慰和自豪。 但听到“牙行关门”这样的话,又觉沉重。 这世道,一个城池的力量,终究有限,只能惠及周边。 “照这么说,这遗忘之城,倒是个难得的仁善之地?”胡管事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仁善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家有底气!” 年轻伙计抢着说,“听说那城主厉害得很,会仙法!能让地里长出吃不完的粮食,还能从石头里炼出雪白的盐,比官盐还好!还有啊,他们产的棉布又细又软,可暖和了!四海货行……”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就是四海货行的东家,嘿嘿一笑,住了嘴。 胡管事也不介意,笑道:“没错,我们商行就跟遗忘之城有买卖。他们的盐和布,都是顶好的货。” 他看了李辰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歇息完毕,商队继续上路。 又走了两日,逐渐远离了遗忘之城的辐射范围。景象开始变得不同。 道路越发崎岖破败,两旁的田地十有八九荒芜,村庄大多残破,了无生气。 开始频繁见到面黄肌瘦、拖儿带女的流民,他们或蜷缩在断壁残垣下,或步履蹒跚地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移动,眼神空洞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在一个岔路口,商队短暂停留让路。 路旁蹲着几十个流民,有气无力地晒着太阳。 几个插着草标、瘦得皮包骨的孩子缩在大人身后,眼神惊恐。 一个满脸菜色的妇人,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低声啜泣着向路过的人哀求:“行行好……给口水吧……给孩子一口……” 商队里有人不忍,想拿出点干粮,却被护卫头领低声喝止:“别惹事!给了第一个,后面的全围上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李辰看着那妇人绝望的眼神和婴儿青紫的小脸,拳头暗暗握紧。 他瞥了一眼残狗,残狗微微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流民太多,一旦示弱,极易引发哄抢。 最终,商队在那妇人空洞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离。走出去很远,那压抑的景象和绝望的哀求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晚上宿营时,气氛有些沉闷。 篝火旁,胡管事叹了口气:“这才离开你们那儿多远,便是这般光景。再往东南走,听说好几个地方今年夏粮又绝收了,情形只怕更糟。李老弟,你现在知道,你们那遗忘之城,在多少人眼里,真跟仙境差不多了吧?” 李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噼啪作响,映着他沉静的脸。 “仙境谈不上,无非是尽力让跟着我们的人,有条活路,只是这世道……活路太少了。” 胡管事摇摇头:“一条活路,就能救无数人。李老弟,你们做的是积德的事。只是……树大招风啊。这一路上,我听着不止一拨人议论遗忘之城了,有感激的,自然也有……眼红的。你这位城主,怕是要多几分小心了。” 李辰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多谢胡老哥提醒。” 第231章 富人的最大财富就是有用不完的穷人 商队又行进了数日,终于抵达了一座名为“临河镇”的稍具规模的城镇。 此地依傍一条还算丰沛的河流,又地处几条商道的交汇处,因此虽然城外一样可见民生凋敝,但城内总算有了几分人气,街市上商铺林立,行人也多了起来。 胡管事熟门熟路,引着商队来到相熟的“悦来客栈”落脚。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是老主顾,连忙热情地迎上来:“胡爷!您可算来了!上房早就给您预备好了!哟,这几位是……” 他看向李辰几人。 “这是我在北边结识的生意伙伴,李老板,去曹国探亲,顺路一起走。”胡管事介绍道。 “李老板!失敬失敬!快里面请!” 掌柜笑容可掬,眼神却在李辰几人虽不华丽但料子扎实、干净整洁的衣着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随身的行囊,心中有了计较,态度愈发殷勤。 安顿好行李车马,天色尚早。 胡管事要去拜访本地几个老主顾,交割部分货物。李辰则打算带着残狗在镇上转转,一来了解风土人情,二来看看能否听到些关于曹国或那位隐士的消息。 走在临河镇的街道上,强烈的对比感扑面而来。 主街还算宽敞平整,两旁店铺里,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一应俱全。 偶尔有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掀起淡淡烟尘。 衣着光鲜的富人或是摇着折扇闲逛,或是出入酒楼高谈阔论,空气中隐约飘来酒肉香气和丝竹之声。 然而,只要稍稍偏离主街,拐进旁边的巷弄,景象便截然不同。 路面坑洼,污水横流。低矮破旧的房屋挤挤挨挨,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百姓面色麻木地蹲在门口,或修补着破烂的家什,或就着一点可怜的杂粮糊糊吞咽。 孩童大多赤着脚,瘦骨嶙峋,在垃圾堆边追逐觅食。 “啧啧,这临河镇,看着还行,没想到里头也这么……”一名同出来逛的年轻商队伙计咂咂嘴,没把话说完。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卫哼了一声,低声道:“这还算好的!至少城里有口饭吃,饿不死人。你往城外那些窝棚区看看,那才叫人间地狱。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能像遗忘之城那样,让普通穷苦人都能吃饱穿暖、有点盼头的地方,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喽。” 李辰默然听着。 的确,对比一路所见的惨状,遗忘之城简直是乱世桃源。 但眼前这临河镇的景象,却更普遍地揭示了这时代的真实面貌——财富高度集中,大多数人挣扎在生存线上。 “富人最大的财富,就是有用不完的穷人。” 李辰忽然想起前世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低声自语,“如果穷人口袋里有钱了,嘴里有粮了,谁还肯去做那些最脏最累最贱的活计?” 残狗在他身侧半步,闻言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正走着,前方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和斥骂声传来,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李辰几人走近一看,只见街角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中间是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手里还拿着根马鞭的壮汉,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干瘦老汉骂骂咧咧。 老汉身边,蜷缩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穿着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女孩,正死死抓着老汉的衣角,满脸恐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哭?哭什么哭!王老栓,白纸黑字,手印都按了,十两银子你也收了!现在想反悔?门都没有!” 那横肉壮汉唾沫横飞,“老子是‘翠红楼’的人,这丫头现在是翠红楼的货!识相的,赶紧滚开,别耽误老子带人回去交差!”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又是翠红楼买人……” “唉,这王老栓也是没办法,婆娘病着等钱抓药,儿子又小……” “十两银子?买个黄花闺女去那种地方?作孽啊……” “小声点!别让苟爷听见!翠红楼背后可是刘老爷!” “刘老爷?就是那个放印子钱、开赌坊的刘扒皮?” “可不是嘛……” 那跪地的王老栓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已经见了血:“苟爷!苟爷行行好!那银子……那银子我还您!我不卖了!不卖我闺女了!求求您,放过兰儿吧!她才十三啊!去那种地方,这辈子就毁了啊!” “还钱?” 苟爷嗤笑一声,一脚踹在王老栓肩头,把他踹得一个趔趄,“钱早给你那病婆子抓药花了吧?拿什么还?卖了你那破房子也不值五两银子!少废话!来人,把这丫头带走!” 他身后两个同样面相凶狠的打手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去拽那女孩。 “爹!爹!我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女孩终于崩溃,死死抱住父亲,放声大哭。 周围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 那苟爷和打手显然是本地一霸,寻常百姓谁敢招惹? 李辰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钱袋上。 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户人家,却是卖女儿的火坑。 他脚步微动,却被残狗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残狗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低声道:“东家,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翠红楼背后有人,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插手,恐生事端,耽误正事。” 李辰动作一滞。 残狗说得对,他们此行目的是寻访贤才,不宜节外生枝。 这世道不平事太多,他管不过来。 可是……看着那女孩绝望的眼神和老人额头上的血迹,心中那点来自现代的灵魂,终究难以彻底麻木。 就在那打手的手即将碰到女孩的瞬间,李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且慢。” 苟爷和打手一愣,周围人群也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个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外乡商人。 “这位……爷,有何指教?” 苟爷眯起眼睛,打量着李辰,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做他们这行的,眼力最重要,这外乡人虽然衣着不显,但那份从容气度,不像是寻常行商。 李辰走到近前,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父女俩,又看向苟爷:“这位管事,不知这姑娘,翠红楼买去,作价几何?” 苟爷皱了皱眉:“十两银子,契约在此。怎么,这位爷也想买?那可不成,咱们翠红楼付了定钱,这丫头就是咱们的人了。” “若是赎身呢?”李辰平静地问。 “赎身?”苟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位爷,您是外乡来的,不懂规矩。进了我们翠红楼的门,想出来,那可就不是这个价了。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李辰确认。 “没错!二十两现银,一分不能少!”苟爷昂着头。 李辰不再多言,直接从钱袋里取出两锭十两的银元宝,递给苟爷:“这是二十两。契约给我,人我带走。” 这一下,不仅苟爷愣住了,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二十两银子,就为了赎一个素不相识、瘦巴巴的乡下丫头? 这外乡人是不是钱多得烧手? 还是……别有企图? 苟爷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狐疑地看了看李辰,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张卖身契。 “爷……您真替她赎身?” “银子你收了,契约给我。”李辰伸出手。 苟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契约递了过去。 反正银子到手了,还多赚了十两,回去也能交代。 这外乡人看着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辰接过契约,看也没看,直接就在众人面前,慢慢撕成了碎片。 “好了,现在她自由了。” 李辰对那已经呆住的父女俩说道,又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大概三四两的样子,塞到还在发愣的王老栓手里,“带着女儿,给你婆娘看好病,离开这里,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吧。走得越远越好。” 王老栓这才如梦初醒,拉着女儿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砰砰磕头:“恩公!恩公大恩大德!老汉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那叫兰儿的女孩也哭成了泪人,只知道跟着父亲磕头。 “快走吧。”李辰挥挥手,不愿再多说。 父女俩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苟爷看着手里的银元宝,又看看李辰,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爷,您真是菩萨心肠。不过,这临河镇水深,您……还是小心着点。” 说完,带着打手也转身走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看向李辰的目光有敬佩,有不解,也有担忧。 残狗低声道:“东家,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可能被盯上了。” 李辰点点头,神色平静:“回客栈。” 刚才那一刻的冲动,或许不够理智,但他并不后悔。 有些底线,纵然在乱世,也不该轻易丢弃。 只是,这随手之举,是否会在这陌生的城镇,激起意料之外的波澜? 回到悦来客栈,胡管事已经回来了,听说了方才的事,眉头紧锁:“李老弟,你……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那翠红楼是本地刘扒皮的产业,刘扒皮和镇长称兄道弟,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专放高利贷、逼良为娼、设赌局坑人!你坏了他的‘买卖’,又露了财,恐怕会有麻烦!” 李辰喝了口茶:“无妨,我们明日一早就走。他若真敢来,我们也不是泥捏的。” 第232章 傻子外乡人 苟爷攥着那两锭还带着李辰手心温度的银元宝,沉甸甸的,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和被人压了一头的憋屈,很快就被更实在的喜悦给冲淡了。 掂了掂银子,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走!” 他招呼两个打手,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爷,不去追那王老栓和他闺女了?”一个打手问。 “追个屁!十两银子买的货,二十两银子卖出去,转手就赚了十两!还有这多出来的十两……嘿嘿,老子办事的钱是楼里出的,这多出来的,自然归老子!那傻了吧唧的外乡佬,怕是钱多得没处花,充大爷呢!” 领着打手,三拐两拐,来到一条更僻静、也更腌臜的巷子。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不起眼、油污麻花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刘记牙行”四个字。 这里,才是临河镇人口买卖最直接、最肮脏的所在。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廉价脂粉的怪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像牲口一样被麻绳拴在墙边的木桩上,眼神空洞麻木。 柜台后面,一个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人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小酒,见苟爷进来,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哎哟!苟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小三子,给苟爷上茶!” “茶就免了。” 苟爷大喇喇地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把两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刘,给爷瞅瞅,有没有水灵点的新货?翠红楼急缺使唤丫头!” 那刘掌柜眼睛立刻被银子吸住了,搓着手,绿豆小眼滴溜溜转:“有!有!刚送来一批,都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绝对新鲜!小三子,把后头那几个丫头带出来给苟爷瞧瞧!” 不多时,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领着三四个年纪在十一二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的女孩走了出来。 女孩们个个面有菜色,眼神惊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勉强遮体的单衣,在昏暗的光线下瑟瑟发抖。 苟爷像挑牲口一样挨个打量,捏捏下巴,抬抬胳膊。 最后,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岁、虽然同样瘦弱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皮肤也比其他人稍白净些的女孩身上。 “这个,什么价?”苟爷指着那女孩。 刘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苟爷好眼力!这丫头叫小荷,家里原是北边小地主,遭了兵灾逃出来的,爹娘都死在路上了,就剩她一个。读过两天书,识几个字,性子还算温顺。就是……刚来,还有点拧巴。您要的话,这个数。”他伸出八根手指。 “八两?老刘,你抢钱啊?” 苟爷眼睛一瞪,“这年景,八两银子够买两头猪了!五两!” “哎哟我的苟爷!您看看这身段,这脸蛋子,养养绝对是个美人胚子!送去翠红楼,调教好了,那可是摇钱树!八两,真不能再少了!您也知道,这年头弄个‘好货’不容易……” 最终,以七两五钱银子成交。 苟爷付了钱,刘掌柜麻利地写下一张简单的卖身契,让那叫小荷的女孩按了手印。 小荷自始至终低着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当听到“翠红楼”三个字时,她抬起头,原本麻木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不……我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求求你们,放过我吧!让我做什么都行,别送我去妓院!”小 荷噗通一声跪下了,泪如雨下,声音凄厉。 刘掌柜脸色一沉,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小荷脸上:“闭嘴!签了契,拿了钱,你就是苟爷的人!去不去由得你?再哭嚎,老子打断你的腿!” 小荷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用仇恨又绝望的眼神瞪着眼前这些人。 苟爷不耐烦地挥挥手:“跟她废什么话!老刘,拿条链子来,套上带走!” 刘掌柜连忙从柜台下拿出一条结实的牛皮项圈,连着一条拇指粗的皮绳,不由分说就套在了小荷纤细的脖子上,锁扣“咔哒”一声扣紧,然后把皮绳的另一头塞到苟爷手里。 “得嘞!苟爷您牵好!这丫头就交给您了!”刘掌柜点头哈腰。 苟爷牵着皮绳,像牵牲口一样把小荷从地上拽起来。 小荷踉跄着,脖子被勒得生疼,却不再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神灰败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走出牙行,重新回到稍微明亮点的巷子里。 苟爷看着手里牵着的“新货”,又掂了掂怀里多出来的十二两多银子(二十两赎金减去七两五钱买人钱,还赚了十二两五钱,外加楼里给的十两办事经费也省下了),心里那叫一个美。 那个外乡傻子,怕是还以为自己做了多大善事呢! 呸!这天下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每天都有,你能救得过来? 女人嘛,弄回去,饿上几天,鞭子抽几顿,什么棱角都磨平了。 翠红楼里那些现在温顺听话的姑娘,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爷,咱这就回翠红楼?”一个打手问。 苟爷正要点头,另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打手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贪婪和凶光:“爷,那外乡佬……随身就能掏出二十两银子眼都不眨,还带着护卫,身上肯定还有更多油水!您看他那气度,不像一般行商,倒像是……家里有矿的!反正咱们已经知道他住悦来客栈,这临河镇是咱们的地盘,晚上……” 苟爷脚步一顿,眯起了眼睛。 是啊,那外乡佬摆明了是头肥羊。 赎个乡下丫头就花二十两,身上带的钱恐怕不下百两! 还有他那两个护卫看着精悍,说不定身上也有值钱家伙。 这年头,外乡客商死在路上、被劫了财货的事还少吗?只要做得干净…… 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银元宝,又看了看手里牵着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小荷,一个更恶毒、更贪婪的念头滋生出来。 “先不回翠红楼。”苟爷眼中凶光闪烁,“去城西找疤脸刘,还有独眼龙他们。就说,有笔大买卖,晚上做。做完,银子大家分!” “好嘞!”刀疤脸打手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黑幕,缓缓笼罩了临河镇。 悦来客栈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孤零零的。 街道上渐渐冷清,只有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苟爷一行人消失在昏暗的巷弄深处,去汇合那些在黑暗中讨生活、手上沾满血腥的“朋友”。 空气中,仿佛已经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而在悦来客栈二楼的上房里,李辰并未入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残狗如同真正的影子,静立在房门内侧的阴影里,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 “东家,客栈周围,多了些不该有的‘眼睛’。”残狗的声音低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李辰耳中。 第233章 小荷 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悦来客栈二楼的上房里,灯早已熄灭,一片黑暗,仿佛里面的人已然熟睡。 李辰靠在窗边的墙壁后,目光透过窗棂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外面街道上几处不自然的阴影移动。 残狗的身影几乎与房内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暗夜中依旧锐利的眼睛,偶尔闪过捕猎前的寒光。 两名亲卫,一个守在房门内侧,手握短刃,另一个隐在通往隔壁房间的隔板后,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方向。 “来了,正门三个,后窗两个,屋顶……至少一个。都是练家子,脚步沉,带着杀气。” 李辰轻轻“嗯”了一声。 比预想的来得快,人也更多。 看来那苟爷在临河镇的“能量”不小,这么快就纠集了这么多亡命徒。 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是门栓被薄刃挑动的声音。 然后是门轴转动时几乎不可闻的吱呀声——这些人手脚确实麻利,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几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客栈大堂,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迅速锁定楼梯位置,打了几个手势,便分头向楼上摸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是白天跟在苟爷身边的打手之一。 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刀疤脸打手心中冷笑:那外乡佬怕是还在做梦呢! 等刀子架到脖子上,就知道在这临河镇,不是什么闲事都能管的! 就在刀疤脸打手踏上二楼走廊,目光刚锁定李辰所在房间的房门时,异变陡生! 他身侧的阴影里,仿佛凭空“长”出了一道更黑的人影! 那影子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类的反应极限,刀疤脸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咽喉处一凉,紧接着是剧烈的刺痛和窒息感! 他徒劳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脖颈,温热的液体正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有……” 跟在后面的另一个匪徒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一道乌光便已没入他的眉心,将他后续的警告彻底钉死在喉咙里。尸体向后撞在第三个匪徒身上。 “点子扎手!”第三个匪徒惊骇欲绝,嘶声喊叫起来,同时挥刀胡乱向前劈砍。 然而他的刀只砍中了空气。 那道鬼魅般的黑影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贴近,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他的颈侧,骨骼碎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匪徒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从刀疤脸踏上二楼到三人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残狗的身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微微一顿,随即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再次消失在阴影里,扑向后窗和屋顶的方向。 房间内,李辰静静听着外面短暂而激烈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信任残狗的能力,如同信任自己的影子。 门外传来两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那是守在门口和隔壁的亲卫解决了试图从正门突入的另外两个匪徒。 客栈后院传来更轻微的搏斗声和一声短促的惨呼,很快也归于平静。 屋顶上似乎有人想逃,但只传来瓦片轻响和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什么东西滚落下去的声响,最终在下方巷道里传来沉重的落地声。 一切发生得极快,从匪徒潜入到战斗结束,不过片刻功夫。 客栈里其他房间的客人被惊动了,传来些许不安的骚动和压低声音的询问,但无人敢开门查看。 残狗如同幽灵般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身上甚至没有沾上多少血迹,只有手中那把不起眼的短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对着李辰微微点头,示意威胁已经清除。 “东家,共七人。楼内五人已毙,后窗一人毙,屋顶一人重伤跌落,估计也活不成。” 李辰走到门边,看着走廊里横陈的三具尸体,目光落在刀疤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清理一下。尸体和血迹处理干净,不要惊动太多人,那个重伤的,如果还没死,问问话。” “是。”残狗应道,两名亲卫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拖拽尸体,并用随身携带的布巾擦拭地面的血迹。 他们的动作同样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 残狗则无声地跃出后窗,片刻后返回,手里拎着一个奄奄一息、口中不断涌出血沫的汉子,正是从屋顶跌落的那个。 这汉子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胸口凹陷,显然摔得不轻,只剩最后一口气。 “谁派你们来的?”残狗蹲下身,声音冰冷。 那汉子眼神涣散,恐惧地看着残狗,断断续续道:“苟……苟爷……翠红楼的苟爷……说……说是肥羊……我们……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苟爷现在在哪?” “在……在镇西……破土地庙……等……等消息……” 汉子说完,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残狗探了探鼻息,起身对李辰道:“东家,问清楚了。主谋是白天那个苟爷,在镇西破土地庙等着。” 李辰眼中寒光一闪。 斩草,需除根。这苟爷心思歹毒,行事狠辣,留着他,后患无穷。 “你带一个人,去土地庙。”李辰下令,“干净点。” 残狗没有丝毫犹豫,点了那名守在门口的亲卫,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轻烟,迅速消失在客栈后门方向。 李辰和另一名亲卫留在房内,等待残狗返回。 客栈里其他客人似乎被刚才短暂的动静彻底吓住了,再没有任何声息,死一般的寂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残狗和那名亲卫返回。 残狗身上依旧没什么痕迹,只是手中的短刃更冷了些。 “东家,办妥了。土地庙里一共四人,包括那苟爷和一个刚买来的丫头,都解决了。” “那丫头脖子上套着链子,被拴在柱子上,看样子是今天才从牙行买的。” 李辰眉头微蹙,想起了白天牙行里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又一个无辜者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知道了。准备一下,我们即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残狗和两名亲卫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动作迅速而无声。 他们的行囊本就不多,很快便打点妥当。 就在四人准备从后门悄悄离开客栈时,残狗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然后对李辰低声道:“东家,外面巷子拐角,有动静。很轻微,像是……有人躲在那里发抖。” 李辰目光一凝:“去看看。” 残狗闪身出去,片刻后,带回来一个瘦小、瑟瑟发抖的身影。 正是白天那个被苟爷从牙行买走、名叫小荷的女孩。 她脖子上还套着那个丑陋的牛皮项圈,项圈上连着半截被利刃割断的皮绳。 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咬出了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显然是趁土地庙里的屠杀混乱时,不知怎么挣脱或弄断了绳子,逃了出来,又不知该去哪里,只能本能地躲在黑暗的角落发抖。 看到李辰,小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恩公!恩公救命!求求您,救救我!带我走吧!我什么都能做,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只求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求求您!求求您!” 她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磕破,渗出血来,混合着泥土和泪水,糊了一脸,样子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残狗和两名亲卫看着李辰,等待指示。 带上这样一个明显是累赘的弱女子,无疑会增加旅途的风险和麻烦。 李辰看着脚下这个绝望哀求的女孩,想起了白天那个叫兰儿的女孩,想起了王老栓额头上的血,想起了这一路见过的无数麻木或悲苦的面孔。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 他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但眼前这一个,已经跪在了面前。 沉默了几息,李辰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小荷颤抖的肩膀,阻止了她继续磕头的动作。 “别磕了,跟我们走。” 小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辰,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残狗没有多问,只是迅速从行囊里找出一件李辰的旧外衣,扔给小荷:“披上,遮住项圈。跟紧,别出声。” 小荷慌忙接过衣服披上,将那个耻辱的项圈掩盖在衣领下,然后紧紧跟在李辰身后,仿佛生怕被丢下。 一行五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悦来客栈,融入了临河镇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只留下几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和镇西破土地庙里几具逐渐冰凉的尸体。 夜色,掩盖了杀戮,也掩盖了逃离。 第234章 歇马坪 残狗弄开那个丑陋皮项圈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坚韧的牛皮应声而断。 冰凉的皮革离开脖颈,小荷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到的是自己皮肤上被勒出的深深红痕,还有获得自由的、微微刺痛的呼吸感。 她紧紧攥着那半截断掉的皮绳,仿佛要捏碎这段屈辱的记忆,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滚烫的。 “别耽搁,走。”李辰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惊醒。 五人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从临河镇一处坍塌的城墙缺口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迅速没入镇外的荒野小径。 两名亲卫在前探路,残狗断后,李辰带着裹在宽大旧外衣里、跌跌撞撞的小荷走在中间。 小荷的体力显然极差,没走多远就开始气喘吁吁,脚上的破草鞋也很快磨出了血泡。 但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李辰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拼了命也要跟上。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身后的临河镇方向,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犬吠,似乎骚乱已经开始。 李辰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小径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残狗挡在李辰身前,手已按上刀柄。 两名亲卫也迅速散开,做出戒备姿态。 小荷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李辰身后缩去。 “李老弟!等等!是我!”胡管事的声音带着喘息传来。 只见胡管事骑着一匹驽马,独自一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勒住马,急切道:“李老弟!你们……你们可真能跑!我听到消息就赶紧追出来了!” “胡老哥?你怎么来了?”李辰示意残狗等人稍安,迎上前。 胡管事跳下马,也顾不上擦汗,压低声音:“镇里已经闹翻天了!刘扒皮手下最得力的苟爷,还有他纠集的疤脸刘、独眼龙那帮狠角色,全死了!死在镇西破土地庙和悦来客栈附近!现在镇子里都快炸锅了,刘扒皮暴跳如雷,已经派人封了镇子出口,正在到处搜查可疑的外乡人!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你们……不是,我是说,就知道这事跟你们有关,赶紧从相熟的守军那里得了点消息,抄小路追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看了看李辰身后众人,目光在小荷身上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李老弟,你……唉!赶紧走!沿着这条路往东南,再走大约三十里,有个叫‘歇马坪’的小地方,虽然偏僻,但有家客栈还能落脚。你们先去那里避避风头,等临河镇这边风声过了再说。” 胡管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李辰手里:“这是些干粮和肉脯,路上垫垫。李老弟,老哥我佩服你的胆气和……心肠。但这世道……唉,你好自为之,一路平安!” 李辰接过油纸包,心中感念。 胡管事是个纯粹的商人,能冒险追出来报信送行,已是难能可贵。 “胡老哥,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遗忘之城必有所报。你也快回吧,免得惹上麻烦。” “保重!” 胡管事重重抱拳,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小荷,叹道,“丫头,遇上李……李老板,是你天大的造化,好好跟着吧。” 说完,一抖缰绳,沿着来路匆匆返回。 送走胡管事,李辰一行不敢停留,继续赶路。 小荷看着胡管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里被塞过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干粮,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将干粮小心地揣进怀里。 “东家,我们的马都在客栈马厩,没带出来。”一名亲卫低声道。他们原本有两匹马驮运行李,但昨夜走得急,马匹留在了悦来客栈。 “无妨,先走路。” 李辰看了看步履蹒跚、却努力想加快速度的小荷,略一沉吟,对残狗道,“你带她骑你的马,我和他们步行。” 残狗的那匹马是胡管事刚才骑来的驽马,虽然不算神骏,但脚力尚可。 残狗没有二话,翻身上马,然后向小荷伸出手。 小荷愣住了,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尘土却异常稳定的手,又看看高头大马,脸上露出畏惧和不知所措。 “上马,能快些。” 小荷咬了咬牙,抓住残狗的手,被他轻轻一提,便坐到了马背上,坐在残狗身前。 残狗将缰绳绕过她身侧,控制着马匹,动作自然而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马匹的颠簸起初让小荷很不适应,但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她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鼻尖能闻到身后残狗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一种奇特冷冽气息的味道,还有马匹的膻味。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荒野的凉意,却也吹散了一些心头的阴霾。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旁边步行却步伐稳健的李辰,又看看前方开路的两名亲卫,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混杂着对未来的茫然,悄然滋生。 一路紧赶慢赶,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比临河镇小得多、也破败得多的小镇轮廓,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写着“歇马坪”三个字。 镇子极小,只有一条主街,房屋低矮破旧,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 按照胡管事的指点,他们找到了那家客栈。 客栈连名字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块破布幡,画着个简陋的酒壶模样。 门板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面容和善却带着疲惫的妇人正在低头缝补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李辰一行人风尘仆仆、神色谨慎的样子,又看到被残狗从马上扶下来、裹着不合身男式外衣、脸色苍白惊惶的小荷,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多问。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妇人放下针线,站起身,语气平和。 “住店,要三间清净的房间。”李辰道。 “好嘞。小店偏僻,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后院有井水,客官可以梳洗。马匹牵到后院马棚就行,有草料。” 妇人麻利地拿出登记簿(其实也就是个破本子)和一支秃了毛的笔,“客官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从北边来,去南边探亲。”李辰随口答道,登记了个假名。 妇人也不深究,收了不多的房钱,引着他们去看房间。 房间确实简陋,只有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但被褥浆洗得发白,地面也打扫过,在这荒僻小镇已算难得。 安顿下来,李辰让一名亲卫去后院照料马匹,另一名守在楼梯口。 残狗则隐在暗处,警惕着周围。 小荷一直拘谨地站在房间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那件旧外衣的衣角。 老板娘端了盆热水进来,看了看小荷,又看看李辰,轻声道:“这位……爷,这丫头,怕是受了惊吓,身上也不利落。若是不嫌弃,让我带她去我房里,烧点热水给她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我有个女儿,年纪和她差不多,有几件旧衣裳应该能穿。” 李辰看了小荷一眼,点了点头:“有劳老板娘了。” 小荷抬头,看向老板娘慈和的眼睛,又看看李辰,嘴唇哆嗦着,忽然又“噗通”一声跪下了,对着李辰和老板娘连连磕头:“谢谢恩公!谢谢大娘!谢谢!谢谢!” “快起来,孩子,别磕了。” 老板娘连忙上前扶起小荷,看着她额头昨天磕破又结痂的伤口,眼中满是怜悯,“可怜见的……跟大娘来。” 老板娘拉着小荷去了自己房间。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和老板娘低低的、温柔安慰的话语。 李辰坐在房间破旧的椅子上,听着隐约传来的水声和低语,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 窗外,是歇马坪荒凉寂静的街道,远处有孩童饥饿的哭声隐约传来。 这个世道,恶人当道,人命如草。 但总还有一些角落,存着未泯的善意,如同这荒店老板娘,如同冒险追来的胡管事。 残狗如同影子般出现在门口,低声道:“东家,打听过了。歇马坪很穷,没什么势力,镇里只有个老里正,不管事。这里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刘扒皮的势力可能查过来。” “休息半日,傍晚出发。”李辰做出决定。 片刻后,老板娘房间的门开了。 小荷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虽然打着补丁、但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裙,湿漉漉的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露出了清秀却苍白的小脸。 洗去污垢,虽然依旧瘦弱惊惶,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读书人家女孩的清雅气质。 脖子上的红痕还在,但那个耻辱的皮圈已经消失不见。 她走到李辰面前,再次盈盈下拜,声音虽轻却坚定:“恩公再造之恩,小荷永世不忘。此生愿为奴为婢,侍奉恩公左右,绝无二心!” 李辰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执着的求生之火,心中暗叹。 “先跟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235章 这黑夜总要有人去点灯 胡管事骑着那匹驽马,心事重重地赶回临河镇。 天色已然大亮,镇子里的喧嚣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街道上多了不少刘扒皮手下的打手和几个歪戴帽子、挎着破刀的衙役,正气势汹汹地盘查行人,尤其是外乡客商模样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的气息。 他不敢走正门,绕到镇子东头一家相熟的杂货铺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铺子老板是他的老相识,见他回来,连忙将他拉进内室,关上门窗。 “老胡!你可算回来了!外面乱套了!” 杂货铺老板压低声音,一脸惊惶,“刘扒皮手底下最得力的苟爷,还有疤脸刘那帮狠人,全死了!死在镇西和悦来客栈那边!刘扒皮跟疯了似的,说是外乡强人做的,正到处抓人呢!悦来客栈都被封了,里面客人的东西都给扣下了!你……你那个朋友……” 胡管事脸色一沉:“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个回来的。我那朋友的行李和马匹,还在悦来客栈!” “你还敢惦记那些?现在去要,不是自投罗网吗?刘扒皮正愁找不到正主呢!” 胡管事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紧锁:“不行,得想法子弄出来。我那朋友……不是一般人。这次的事,虽然是他……咳咳,但归根结底是刘扒皮的人先起了歹心。我胡某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讲的就是个‘信’字和‘义’字。朋友托付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丢了。再说了,那两匹马和行李可不便宜,丢了,我这趟买卖得赔死。” 他想了想,对杂货铺老板道:“老张,你人面熟,路子广。帮我打听打听,现在是谁在具体管查封悦来客栈的事?是刘扒皮的人,还是镇衙的刘师爷?看看有没有缝隙,花点钱,把东西和马悄悄‘赎’出来。” 杂货铺老板叹了口气:“你啊……行吧,我试试看。不过老胡,不是我说你,你那朋友……也太能惹事了。这乱世,苦命人多如牛毛,今天你救了一个王老栓的闺女,明天苟爷不照样去牙行买了另一个?你救得过来吗?你动了别人的‘因果’,断了别人的‘财路’,人家能不跟你拼命?” 一个跟着胡管事跑腿的年轻伙计也躲在这杂货铺,忍不住小声嘟囔:“就是啊,胡爷。那李公子看着挺精明的人,怎么就……非要去管那闲事?这下好了,咱们也跟着提心吊胆。” 胡管事瞪了那伙计一眼:“你懂什么?你以为李公子只是一时冲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惊扰得惶惶不安的街道,声音低沉下去:“这世道,是黑。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多数人,像我们,只能在这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尽量不惹事,尽量自保。这没错,活着不容易。” “可总得有人,愿意去点一盏灯吧?哪怕只是一盏小灯,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那也是光!李公子或许就是那个点灯的人。他行事有自己的章法,有他的原则。这原则,或许在我们看来有些‘傻’,有些‘不划算’,但正是这样的‘傻’和‘不划算’,才显得那点光,格外珍贵。” “你们以为他只是在救那个丫头?他是在告诉这操蛋的世道,有些事,不能总是这样!有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咱们做不到,佩服能做到的人,帮一把,总行吧?” 伙计和杂货铺老板都沉默了。 半晌,杂货铺老板点点头:“老胡,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打听。这灯……能亮一盏,是一盏。” 歇马坪,无名客栈。 简单的饭菜下肚,热水洗去了部分疲惫。 李辰让残狗和一名亲卫轮流值守休息,自己也打算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小憩片刻,恢复精力,傍晚再动身。 刚躺下没多久,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谁?”李辰立刻警觉,手已摸向枕边的短刀。 “恩公……是……是我,小荷。”门外传来女孩细若蚊蚋、带着颤抖的声音。 李辰皱了皱眉,起身披上外衣,打开了房门。 小荷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老板娘给的干净衣裙,洗过的头发半干,散在肩头。 她低着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才站在这里。 “有事?” 小荷没有抬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去解自己衣裙的系带!动作慌乱又笨拙。 “你干什么?!” 李辰一惊,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触手处,女孩的手腕纤细冰凉,抖得厉害。 小荷被他抓住,像是受惊的兔子,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又羞又急。 “恩公……我……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我……我愿意伺候您……我……我还是干净的……”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她显然误解了“跟着”和“为奴为婢”的含义,也或许,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最有“价值”的报恩方式。 李辰松开手,看着她惊恐失措、又带着绝望献祭般神情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退后一步,将房门完全打开,让走廊的光线照进来,也避开了可能的误会。 “胡闹!谁让你做这种事的?把衣服穿好!” 小荷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住了,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身体缩成一团。 李辰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放缓了些:“小荷,你听着。我带你走,不是要你……用这种方式报答。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货物。” “跟着我们,先离开这危险的地方。等我把该办的事情办完,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只要肯劳动,就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能堂堂正正地做人。你不用伺候谁,你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甚至……如果你愿意,以后还可以读书识字,学些手艺。” 小荷呆呆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 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堂堂正正做人……还能读书识字? 这……这是神仙过的日子吧?恩公说的,是真的吗? “真……真的吗?”小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真的,所以,别再做傻事。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面的路还长。” 小荷看着李辰平静而真诚的眼睛,心中那块坚冰一样的东西,似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光透进来。 她用力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再次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抹着眼泪,飞快地跑回了老板娘安排给她暂住的小隔间。 李辰关上门,轻轻叹了口气。 点亮一盏灯不易。 守护这点火光,让它在风中不灭,让更多的人相信光的存在,或许更不易。 第236章 跟着好人,好好活 小荷弄出来的那点细微动静,没逃过老板娘的眼睛。 她在自己房里缝补着衣裳,耳朵却留心着外面的声响。 听到小荷压抑的啜泣和跑回隔壁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才悄悄拉开一条门缝,正好看到李辰关上门的身影,还有小荷房门紧闭的轮廓。 老板娘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种复杂的、带着暖意的神色。 她走回床边坐下,对着墙上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角灰白的头发,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真是……难得的好人呢。这世道,狼心狗肺的见多了,这样把别人家的丫头当人看的……少见。”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里那份柔软被触动,决定明天早上,再给小荷煮个鸡蛋,偷偷塞给她。 后半夜相对平静。 李辰小憩了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便起身。 残狗已经守在门外,两名亲卫也整理好了行装。 小荷也早早起来了,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精神似乎好了些,正帮着老板娘收拾碗筷,动作虽然生疏,却格外认真。 “恩公,您醒了?灶上热着粥,我去给您盛。”小荷见到李辰,小声说道。 “不急。”李辰摆摆手,走到客栈门口,向外张望。 荒凉的街道上依旧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 他在等胡管事,或者说,在等一个消息。 日头渐渐升高,将近晌午时分,镇子口方向终于传来了期待中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 胡管事亲自赶着一辆半旧的骡车,车上堆着李辰等人的行李包袱,后面还跟着那两匹从临河镇带出来的健马。 他脸上带着倦色,衣袍下摆沾着泥点,但眼神明亮,看到站在客栈门口的李辰,明显松了口气,扬起鞭子挥了挥。 “李老弟!”胡管事跳下骡车,快步走来,“东西都在这儿了!两匹马也完好无损!看看,可有短缺?” 李辰上前,拍了拍胡管事的肩膀:“胡老哥,辛苦!” 行李基本都在,除了少量银钱可能被搜查的人摸走,重要的物品如药品、路引、部分银票都还在。 马匹有些受惊,但无大碍。 能在刘扒皮严查的风口把东西弄出来,胡管事显然费了大力气,也冒了不小的风险。 “老哥怎么弄出来的?”李辰一边让亲卫将行李重新整理绑好,一边问道。 胡管事擦了把汗,苦笑:“别提了!花了不少冤枉钱!先是找到镇衙管事的刘师爷,那老滑头,收了钱,嘴上答应得好,转身就把我卖了,差点让刘扒皮的人堵住!幸亏老张(杂货铺老板)机灵,找了刘扒皮内院一个贪财的管事婆子,又塞了一笔,这才说动她晚上偷偷开了客栈后门,让我们把东西和马悄悄弄出来。就这,还折了五两银子的‘封口费’给看马棚的老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惊险与周折可想而知。 李辰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莫二十两银子,递给胡管事:“老哥打点的花费,理应由我承担。这些你先拿着,若不够……” “哎!李老弟你这是做什么!” 胡管事连忙推拒,“我胡某帮你,是敬佩你的为人,不是为了银子!再说,你那两匹马和行李本身也值不少钱,真要算起来,我还赚了呢!这钱你收回去,路上用钱的地方多!” 见胡管事态度坚决,李辰也不再勉强,将银子收回,郑重拱手:“老哥高义,辰铭记于心。日后但有所需,遗忘之城必竭诚以待!” “好!有老弟这句话,老哥就没白忙活!” 胡管事爽朗一笑,随即正色道,“老弟,东西齐了,咱们就在这儿分路吧。我得赶紧带商队离开临河镇地界,免得夜长梦多。你们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东南,估摸着再走一两天,就能看到曹国的界碑了。” 他看了看李辰身后的残狗、亲卫,还有怯生生站在不远处的小荷:“老弟,老哥痴长几岁,再多说两句。你这副狭义心肠,老哥佩服。但这世道……唉,鬼蜮伎俩太多,人心难测。往后路上,再遇到类似不平事,该出手时自然要出手,但切记,先护住自身周全,谋定而后动。你肩上担子重,不光是你自己,还有跟着你的人,还有……你城里那么多人指望着你呢。” “老哥金玉良言,辰谨记。”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检查马匹鞍具的残狗,忽然闷声开口:“东家,胡爷。昨夜我就想,要不是急着带那丫头走,我真想折回去,一把火把那什么鸟翠红楼烧个干净!看那些杂碎以后还怎么害人!”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配上残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精悍的身形,让旁边的胡管事和小荷都打了个寒颤。 李辰看了残狗一眼,知道这寡言的护卫是真动了怒。 他拍了拍残狗的肩膀:“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一把火烧了容易,烧完之后呢?刘扒皮会再建一个,还会有别的‘翠红楼’。根源不除,烧之不尽。我们此行有要事在身,不宜横生枝节,打草惊蛇。这笔账,先记下。” 残狗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胡管事叹道:“残狗兄弟也是性情中人。李老弟说得对,除恶须务尽,但需时机。你们保重!” 双方就在这荒僻的歇马坪客栈门口道别。 胡管事驾着骡车,带着一丝牵挂和祝福,沿着来路返回,去汇合他的商队。 李辰一行人则装备整齐,翻身上马。 小荷依旧和残狗同乘一骑,这次她自然了些,小心地抓着马鞍前的环扣。 老板娘赶出来,将一个还温热的布包塞进小荷手里,里面是两个煮熟的鸡蛋和几块杂粮饼子。 “孩子,跟着好人,好好活。”老板娘摸了摸小荷的头,眼圈有点红。 小荷用力点头,紧紧抱着那个布包,像是抱着全部的希望。 “出发!”李辰一抖缰绳,马匹轻嘶一声,迈开步子。 残狗和两名亲卫紧随其后。 马蹄嘚嘚,扬起淡淡的尘土,离开了歇马坪,向着东南方向的曹国边境,渐行渐远。 荒野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热意和草木的气息。 身后,临河镇的喧嚣与危险逐渐远去;前方,是陌生的国度和未知的寻访。 李辰目视前方,心中回响着胡管事的临别赠言。 点灯不易,持灯前行更需智慧与力量。 曹国,那位传说中的隐士,能否为这盏灯,指明更远、更亮的去路? 第237章 曹国君秽史骇人听闻 离开歇马坪后,李辰一行人沿着官道向东南又行了一日半。 路上的景象,渐渐与东山国地界的荒凉破败有了些不同。 田地开垦得更为整齐,虽然庄稼长势也谈不上多好,但至少田里有人劳作,村落也大多完整,少见完全废弃的房屋。 道路上往来的行人商旅多了起来,虽然大多面带菜色、步履匆匆,但眼神里少了那种彻底的麻木绝望,多了几分谨慎的活气。 偶尔能见到穿着简陋号衣的曹国兵卒在关卡或路口盘查,态度虽然倨傲,但似乎还算讲些规矩,给些铜钱便能顺利通行。 “东家,这曹国……看着比咱们路过那些地方,像样点儿。”一名亲卫观察着四周,低声对李辰道。 李辰微微颔首。 曹国地处中原东南,土地相对肥沃,水系发达,又远离近年来战乱最激烈的中原核心地带,民生能维持一个“勉强过得去”的水平,倒也不奇怪。 但玉娘口中那个“变态的国君”……若真有其事,这表面上的“像样”,底下恐怕是另一番不堪的景象。 这日晌午,他们抵达了曹国边境的一座小镇“双柳镇”,准备在此打尖,顺便打听消息。 镇子比歇马坪大不少,有一条像样的主街,客栈、酒肆、杂货铺一应俱全。 李辰选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悦来居”客栈落脚——这名字似乎各地都有。 要了两间房,安顿好马匹行李。 李辰带着残狗和小荷在客栈大堂角落坐下,点了些简单的饭菜。 小荷如今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瑟缩,但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给李辰和残狗倒上茶水,然后小口吃着自己那份粗粮饼子,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大堂里客人不多,除了李辰这一桌,还有两桌行商模样的客人,以及一个独自喝酒、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愁苦的老者。 几杯浊酒下肚,那两桌行商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话题先是抱怨今年的行市,路途的艰难,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曹国的“风土人情”上。 一个胖商人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猥琐的笑意:“……要说这曹国,别的也就罢了,唯独咱们那位君侯……嘿嘿,那癖好,可是天下独一份!” 同桌的瘦高个商人连忙左右看看,也压低声音:“刘兄慎言!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这又不是在国都郢丘!这双柳镇天高君侯远,说说怎么了?” “再说了,这事儿谁不知道?周边几个国家,哪个不晓得咱们曹侯的‘雅好’?” 邻桌另一个年轻些的商人忍不住好奇,凑过来问道:“两位老哥,你们说的……到底是个什么‘雅好’?小弟初来曹国行商,还真不清楚。” 胖商人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了,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不远处的李辰等人听清:“咱们这位曹侯啊,别的本事稀松平常,就好两样:打仗,和……睡别人的王后!” “啊?”年轻商人张大了嘴。 “嘿嘿,没想到吧?” “曹侯最喜欢跟周边那些小国、弱国开衅。打赢了,不要城池,不要金银,就要人家国君把王后送到他床上去!美其名曰‘以贵妇侍寝,彰我曹国武威’!听说前两年跟北边的申国打,赢了之后,申国国君硬是咬牙把王后送来了,那申国王后在郢丘住了半个月才被放回去,回去没多久就‘病逝’了,啧啧……” 年轻商人听得目瞪口呆:“还……还有这种事?那要是打输了呢?” “打输了?” “打输了……曹侯也‘大方’!要是对方国君也有同样的‘雅好’,他就把自己的王后赔出去!要是对方没这爱好,就赔钱赔地。反正啊,咱们曹国这些年的王后……换得那叫一个勤快!现任这位,好像是去年才从陈国娶来的?不知道能坐稳几天哦。” 那独自喝酒的老儒生听到这里,猛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长叹:“荒唐!无耻!礼崩乐坏,国之将亡啊!” 说罢,丢下几个铜钱,踉跄着起身离开了。 胖商人冲着老儒生的背影撇撇嘴:“迂腐!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讲什么礼义廉耻?再说了,那些王后又不是咱们的闺女,操那份闲心?” 瘦高个商人叹气道:“话是这么说,可这种事儿传出去,咱们曹国的名声……唉,反正我出去行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曹国人。” 年轻商人咂舌:“这也太……那位君侯就不怕报应?那些被送出去的王后娘家,就不管?” “娘家?有的娘家势力大点的,可能还能闹一闹。但大多数小国,自身难保,哪敢为了个嫁出去的女儿得罪曹国?” “再说了,听说咱们君侯……就喜欢那种身份高贵、贞洁烈性的,越是反抗,他越来劲。郑国那位……不就是例子吗?” “郑国?”年轻商人好奇。 胖商人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喝酒喝酒!” 李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玉娘……本名姬玉环,正是原郑国王后! 玉娘当初能逃出来,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凶险。 残狗坐在旁边,眼神冰冷,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小荷也听懂了大概,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李辰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示意残狗和小荷继续吃饭,自己则起身,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拨算盘的掌柜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打听个事儿。听说贵国有一位学识渊博的隐士,就隐居在贵国某处山林,不知掌柜可曾听闻?” 掌柜抬起头,看了看李辰,见他气度不凡,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桌上沉默但精悍的残狗,态度客气了些:“隐士?客官说的,莫非是‘卧龙岗’的那位?” 卧龙岗? 李辰心中一动,玉娘提过,那位大能似乎就隐居在一处带“龙”字的地方。 “可能是。那位隐士……名声如何?” 掌柜压低声音:“客官是来寻访高贤的?那位先生确实有些神异,天文地理、兵法谋略,据说无所不通。早些年,咱们君侯……呃,我是说,国中不少贵人曾想征召他出山,都被他拒绝了。后来就一直在卧龙岗隐居,很少见外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最近好像有些不太平。” 掌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前些日子,听说君侯又派人去请了,阵仗还不小。那位先生好像是闭门不见,惹得君侯有些不快。客官若是想去拜访,可得小心些,别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人或事。” 李辰心中了然,谢过掌柜,回到座位。 看来,那位隐士确实在曹国,而且似乎还卷入了与曹侯的某种纠葛之中。 这趟寻访,恐怕不会太顺利。 吃过饭,回到房间。 残狗关好门,低声道:“东家,那曹侯如此荒淫暴戾,咱们在此地行事,须万分小心。尤其是打听那位隐士,恐怕已被曹侯的人盯着。” “我明白。玉娘的仇……将来总要算。但现在,找到那位隐士,获得他的指点或助力,壮大我们自身,才是首要。明天一早,我们打听清楚卧龙岗的具体位置,绕开郢丘(曹国国都),悄悄前往。” 他看向依旧脸色发白的小荷,温声道:“小荷,你也听到了。这曹国国君不是什么好人,我们行事需隐秘。你跟着我们,不要乱跑,不要多问,明白吗?” 小荷用力点头,小声道:“恩公放心,小荷明白。小荷……小荷会小心的。” 第238章 妹妹李小荷 在双柳镇歇了一晚,次日清晨,李辰便带着众人开始为前往卧龙岗做准备。 首要之事,是筹措一些曹国境内通用的钱币,并尽量轻装简行。 行囊里除了必要的药品、武器、干粮和少量金银,还有一些从遗忘之城带出来的、原本打算作为样品或应急的物品,比如几匹细棉布、一些做工精致的玻璃小饰品、以及部分常见的百花寨伤药和提神药粉。 这些东西在遗忘之城不算什么,但在外界,尤其是相对闭塞的曹国,或许能换得不菲的价钱。 李辰让残狗带着一名亲卫,去镇上的集市探探行情,自己则带着小荷和另一名亲卫在客栈等候消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残狗两人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东家,东西都卖出去了,价钱比预想的高不少。” 残狗汇报道,将一袋沉甸甸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尤其是那些药粉,几乎是被抢购一空。” “哦?药粉这么抢手?”李辰有些意外。 百花寨的药固然不错,但也不至于如此。 “买药的大多是些本地富户的管事或者护院家丁,还有一些……脂粉气很重的女人。他们不光买,还使劲打听这药是哪里来的,以后还能不能买到。特别是那种止血生肌的金疮药粉和提神醒脑的清凉散,问的人最多。” “东家,您是没瞧见那场面。咱们刚把药拿出来,说是在北边行商时从一个山野药师那里换的,就呼啦围上来一群人。有个胖子,好像是本地王大户的管家,直接包圆了所有的金疮药,说他们家老爷……呃,练武磕碰多。还有个穿红戴绿的老鸨模样的女人,把清凉散全要了,嘀嘀咕咕说什么‘那些爷们就喜欢玩累了来点这个提神’……啧。” 李辰听着,眉头微皱。 曹国民生稍好,富户乡绅多,有些护院家丁,备些伤药也正常。 “可曾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们只说是路过行商,卖点杂货,卖完就走。那些人虽然打听,但看我们只有两人,卖完就收摊离开,也没多纠缠。就是……有几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远远盯了我们一会儿,见我们直接回了客栈,也没跟来。” 李辰点点头:“处理得不错。钱收好,我们午后便离开双柳镇。”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荷,小心翼翼地端了碗温水过来,递给李辰:“恩……恩公,喝水。”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声音小小的。 李辰接过碗,看着她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少了惊惶、多了些依赖的小脸,心中一动。 这孩子跟了一路,虽然沉默,但眼中有活,心性坚韧,是个懂事的。 “小荷,”李辰放下碗,温和地看着她,“以后,别叫我恩公了。” 小荷一愣,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恩公……您……您不要小荷了?” 眼圈立刻红了。 “不是不要你。” 李辰连忙解释,有些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这个称呼太生分,也太……沉重了。你既决定跟着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我比你年长,你若愿意,以后就叫我一声‘辰哥’吧。我就是你的兄长。” 小荷彻底呆住了,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辰。 兄……兄长? 恩公要当自己的哥哥? 这……这怎么可能?自己只是个差点被卖进妓院的卑贱丫头啊! 残狗和两名亲卫也略微诧异地看向李辰,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东家行事,总有道理。 “我……我……”小荷结结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次却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惊喜和惶恐交织,“小荷……小荷不敢……小荷不配……” “有什么不配的?你读过书,识礼仪,心性纯善,只是遭了难。以后跟着哥,好好过日子,学本事,就是我的好妹妹。” 小荷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磕头,而是仰着脸,看着李辰,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两个字:“哥……哥哥!” 这一声“哥哥”,喊得生涩,却充满了全心的依赖和归属。 李辰弯腰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别哭了。以后,你就叫李小荷,是我李辰的妹妹。在外人面前,就叫辰哥,明白吗?” “嗯!小荷明白!哥!” 小荷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却绽开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小小的笑容。那笑容,仿佛阴霾天空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充满了生机。 午后,李辰一行人结算了房钱,离开了悦来居。 牵着马匹走在双柳镇的主街上,李辰刻意观察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街道上脂粉气浓厚的“怡红院”、“翠香阁”不止一家,门口招揽客人的,多是些年纪稍长、风韵犹存的妇人,穿着暴露,言语放浪。 偶尔有衣着光鲜的男子搂着这类妇人出入,神色狎昵,旁若无人。 更让李辰无语的是,甚至一些正经些的酒楼茶肆,招牌上也隐晦地写着什么“雅室静待,有美相伴”、“专供私密小酌,可唤娘子陪侍”之类的字样。 路上听到几个浪荡子打扮的人交谈,内容不堪入耳,都是炫耀又“尝”了哪家新娶的媳妇,或是哪家员外藏着的“美妾”。 “这曹国的风气……真是从上烂到下。” 李辰沉默不语。 国君荒淫,上行下效,整个社会的道德底线都被拉低。 在这种环境下,女子地位之低下,处境之险恶,可想而知。 玉娘能从这样的魔窟逃出生天,其心智与毅力,绝非寻常。 他们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双柳镇,按照打听来的方向,朝着卧龙岗所在的大致方位行进。 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也渐渐变成了崎岖的山路。 但空气却清新了许多,少了城镇那种浮华与糜烂的气息。山岭叠翠,鸟鸣幽幽,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小荷——现在应该叫李小荷了,与残狗同乘一骑,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 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双柳镇,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偶尔还会小声地问残狗一些关于山林草木的问题。 残狗虽然话少,但也会简单地回答几个字。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中思忖。 变卖物品得来的钱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认下小荷这个妹妹,既是给这苦命丫头一个名分和依靠,也是对自己内心某种原则的确认。 至于曹国这令人作呕的风气……眼下无力改变,但这份见闻,必将成为未来决策时的重要考量。 “东家,前面岔路口,应该往左。” “按镇上老猎户的说法,沿着左边这条小路再走大半日,就能看到卧龙岗的地界了。那隐士具体住在岗上何处,得再找山民打听。” 李辰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些速度,争取天黑前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第239章 余樵三问 卧龙岗果然名不虚传,山势蜿蜒如龙,林深雾绕,静谧非常。 沿着那条猎人小径走了大半日,才隐约看见几处散落在半山腰的简陋茅舍,有炊烟袅袅升起。 李辰一行人在靠近山脚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扎营。 残狗带着一名亲卫负责警戒和探查,李辰则带着小荷和另一名亲卫,开始在附近山民中打听那位隐士的具体所在。 山民们大多朴实,但谈及那位隐士,神色都带着敬畏和谨慎。 “你们找余先生啊?” 一个正在溪边劈柴的老樵夫直起腰,抹了把汗,上下打量着李辰,“余先生确实住在岗上,但他不见外客,尤其是不见那些当官的和穿绸缎的。你们……看着不像本地人?” 李辰拱手,态度诚恳:“老丈,在下李辰,从北边来,并非曹国官吏,也非富家子弟。此行是慕余先生之名,特来请教学问,并无恶意。还请老丈指点。” 老樵夫看李辰言语客气,气度也不似奸恶之徒,旁边还跟着个怯生生但眼神清澈的小丫头(小荷),面色稍缓:“余先生名讳是余樵,我们这儿都叫他余先生。他住在岗顶‘观云岩’那边,沿着这条溪往上游走,看到三棵并生的老松树往右拐,再走半个时辰,看到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就能看到他的草庐了。” “不过余先生脾气有点怪,上次郢丘来个大官请他,他连门都没给开,让人家在山门外站了三天,最后灰溜溜走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多谢老丈!”李辰再次道谢。 得了具体方位,李辰却不急着立刻上山。 他先让残狗去探了探路,确认沿途没有异常埋伏或眼线。 然后,他带着小荷,在溪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取出纸笔(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粗糙纸张),开始一边思索,一边写写画画。 “哥,你在画什么?”小荷好奇地凑过来看。 认了哥哥后,她胆子大了些,虽然依旧安静,但不再总是低着头。 “在想,怎么才能让余先生愿意见我们。” “这位余先生,取名‘余樵’,余生皆为樵夫,过往皆是云烟。这是有大智慧,也是有大决绝之人。直接上门,恐怕吃闭门羹的可能性极大。”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李辰认真思索的侧脸,小声道:“哥这么厉害,又真心请教,余先生会见你的。” 李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但愿如此。” 第二天一早,李辰只带了小荷一人,按照老樵夫指点的路线,前往观云岩。 残狗和两名亲卫则分散在竹林外围隐蔽处接应。 穿过幽深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草地中央,立着三间以竹木搭建、覆着厚厚茅草的简朴草庐。 草庐前有石桌石凳,旁边引了山泉,形成一个小小水潭,清澈见底。 四周鸟语花香,云雾在半山腰缭绕,确实是一处清修隐居的绝佳所在。 草庐的柴扉紧闭。 李辰整理了一下身上普通的布衣,走到门前,并未直接叩门,而是对着草庐方向,朗声说道:“北地后学李辰,携妹小荷,慕名前来,求见余樵先生。不敢奢求先生出山,只盼能得片言指点,解惑明心。”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草庐内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李辰不急不躁,也不再次呼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小荷乖巧地站在他身后半步,也安静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柴扉“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穿粗布葛衣、头发灰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老者出现在门后,正是余樵。 他并未开门迎客,只是隔着门缝,淡淡地看了李辰一眼,又扫了一眼小荷。 “求见老夫者甚多,无非求名求利求安稳。你,求什么?” “不敢欺瞒先生。李辰所求,一为解惑,这乱世迷局,前路何方?二为请教,如何让一方百姓,在这乱世中,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余樵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但语气依旧平淡:“空口白牙,谁都会说。老夫有三问,你若能答,便进来喝杯粗茶。若不能,或答非所问,便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请先生出题。”李辰神色一肃。 “第一问,”余樵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你看这卧龙岗,山高林密,云雾遮蔽。有人见其巍峨,心生敬畏;有人见其阻隔,望而生畏;有人欲窥其全貌,劈山开路。你,看到什么?” 李辰略一思索,答道:“晚辈看到的是‘根基’与‘屏障’。山峦巍峨,是大地根基,蕴藏生机。云雾阻隔,是天然屏障,护佑一方清净。劈山开路者,或许能得一览众山小,却也失了山中真趣,更可能引来风雨侵扰。晚辈以为,当如先生这般,居于山中,既借山之根基,又享云之屏障,观云起云落,明世事变迁,方是自在。” 余樵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第二问。老夫这草庐前,有清泉一潭。泉水至清,可见鱼虾嬉戏,亦可映照天光云影。若有污浊注入,则清泉变浊,鱼虾遁走,云影无踪。若你是这潭水,是守清自娱,还是容浊同流?亦或,另有他法?” 这个问题更显锋芒。 李辰沉吟片刻,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然水至浊则生机绝。晚辈以为,水有自净之能。若污浊少量,可缓缓净化,沉淀泥沙,依旧保持清澈。若污浊滔天,势不可挡,则当思引流疏导,或另寻净源,总归不能坐视自身彻底污浊,失了根本。守清不是封闭,容浊需有底线。” 余樵深深地看了李辰一眼,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第三问,也是最难的一问。 “第三问。老夫观你身边这小女娃,眼神清澈,却有惊惶未褪之痕。她是你何人?你若得志,将如何待她?若你失势,又将如何?” 这个问题直接而尖锐,触及了李辰的品性与担当。 小荷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紧张地看向李辰。 李辰伸手,轻轻握住小荷冰凉的小手,目光坚定地迎向余樵:“她是我妹妹,李小荷。她曾落难,我遇到了,便带她走。在我身边,她就是我的家人,我会护她周全,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让她活得堂堂正正,有尊严,有选择。若我得志,她自当共享太平喜乐。若我失势……”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会让她再坠苦海。若真有山穷水尽之时,也会先为她寻一处安稳所在,保她余生无虞。” 小荷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的酸楚与幸福。 她紧紧回握住李辰的手。 余樵的目光在李辰和小荷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李辰清澈坦荡的眼睛。 良久,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吱呀——”柴扉被完全推开。 “进来吧。”余樵转身,向草庐内走去,“山野粗茶,莫要嫌弃。” 第240章 深耕根基,静待风起 草庐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一张竹榻,一张粗木书案,几个蒲团,墙角堆着些竹简和书卷,仅此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墨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更显静谧。 余樵示意李辰和小荷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走到火炉旁,拎起一个陶罐,往三个粗瓷碗里注入深褐色的茶水。“山野粗茶,清热解乏。” 李辰双手接过茶碗,道了谢,浅尝一口,茶味苦涩,后劲却带着点奇异的回甘。 小荷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喝着,被苦得微微皱眉,却忍着没出声。 “你说我叫余樵,‘余生皆为樵夫,过往皆是云烟’。”余樵在对面蒲团坐下,捧着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辰,“解得不错,但未尽然。” 李辰放下茶碗,恭敬道:“请先生指教。” “余,是我本姓。樵,是老夫自取。” “前半生,也曾鲜衣怒马,也曾指点江山,自诩能看清这天下棋局,落子无悔。后来……看了一些事,经历了一些人,才发觉自己不过也是这棋盘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差点成了弃子。心灰意冷,便抛了那些虚名浮利,来这山中,做个真正的樵夫,砍柴、观云、读书、想事情。” “取名‘樵夫’,不是说要真的忘却前尘,而是时刻提醒自己,站得低一些,看得实一些。樵夫眼中,只有眼前的柴,脚下的路,头顶的天。柴要扎实,路要踏实,天……要看得清阴晴雨雪,才能活下来。那些高居庙堂者眼中的江山社稷、宏图霸业,落到最后,不也就是百姓的一口饭、一件衣、一个安稳觉吗?” 李辰听得肃然起敬。 这番“樵夫哲学”,返璞归真,直指根本,远比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更贴近实际,也更符合他内心对治理的理解。 “所以,刚才那三问。” “第一问问山,是看你格局与取舍。你能看出山是根基亦是屏障,懂得借势而守,不盲目劈山,也不固步自封,这说明你心中有‘势’的概念,懂得‘守’与‘进’的平衡。比那些要么一味冒进、要么龟缩不前的人,强上不少。” “第二问问水,是看你心性与手段。守清自娱是独善其身,容浊同流是随波逐流。你提出水有自净之能,也知引流疏导,说明你明白世道污浊,但仍有涤荡澄清之志,且知道光靠‘自净’不够,需要主动的‘疏导’与‘引流’。这很好,有原则,也有方法。” “第三问问人,是看你品性与担当。” 余樵的目光落在一旁安静倾听的小荷身上,“乱世之中,强者视弱者如草芥,利用、抛弃,毫不怜惜。你能对一个落难孤女真心相待,认作亲人,并许下重诺,不惜代价护其周全。这份担当与温情,在这冷酷的世道里,比金子还珍贵。一个对身边弱小者都能如此的人,对治下百姓,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余樵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总结道:“三问过后,老夫大致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有格局,有手段,有心肠。这样的人来找老夫,问的又是那样的问题……说说吧,你具体想知道什么?这天下,你想看到哪一层?” 李辰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校和指点开始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不瞒先生,晚辈来自北地深山一处新建的城邦,名为‘遗忘之城’。此城由流民聚拢而成,晚辈侥幸被推举为首。目前城中已有近两万人口,自给粮食、衣物、盐铁,勉强算是在乱世中站稳了脚跟。” 坦诚地介绍了遗忘之城的基本情况,包括地理位置、产业、人口结构,以及面临的潜在外部威胁(如新杞国、东山国残余)。 余樵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脑中勾勒着什么图景。 “所以,你现在困惑的是,遗忘之城如山中新笋,已破土而出,但下一步,是继续埋头生长,积蓄力量,还是该舒展枝叶,参与到这天下风云之中?若是参与,又该以何种身份、何种策略?还有,你对这天下大势的本质,这周期性‘枯寂’(饥荒)的根源,也心存疑虑,对吗?” 李辰心中一震,余樵果然洞察力惊人,几乎将他心中所有迷茫都点了出来。 “先生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余樵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画着简易天下舆图的粗纸,招手让李辰过去。 “你看这天下,” 余樵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周室衰微,洛邑不过一摆设。诸侯并起,大者欲吞并四方,小者朝不保夕。战乱、饥荒、瘟疫,循环往复,百姓如蝼蚁。这是表象。” 他的手指停在几个大国和重要势力的位置:“新杞国屠通,枭雄也,有手段,无大义,其志在兼并周边,窥伺洛邑,但他根基不稳,内部亦有隐患。东山国已分崩离析,不足为虑。曹国……” “君侯荒淫,风气糜烂,看似民生尚可,实则内里腐朽,如同熟透的果子,外表光鲜,内里生虫,只需外力轻轻一碰,便会烂掉。你那位……妹妹,能从那里逃出,是她的造化,也是曹国将亡的征兆之一。” 李辰听得连连点头,余樵的分析一针见血,与他自己的观察和玉娘提供的信息高度吻合。 “至于你担心的‘枯寂期’,”余樵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并非简单的天灾。老夫遍览古籍,结合多年观测,怀疑这与上古某种失传的‘地脉’运行或‘天象’周期有关,甚至可能涉及一些……超越寻常认知的古老禁忌或规则。此事牵连甚广,非一时一地所能解决,需从长计议,积累足够的实力和知识,才有望窥探一二。” “至于你的遗忘之城……依老夫之见,根基已立,锋芒初露,再想完全隐于山中,独善其身,已不可能。树欲静而风不止。屠通之辈,曹侯之流,乃至更远的野心家,迟早会将目光投向你这块‘肥肉’。” “那晚辈该如何做?” 余樵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遗忘之城所在的大致区域:“不当隐士,也不当争霸的出头鸟。你要做的,是成为一个‘典范’,一个‘桃源’,一个‘枢纽’。” “典范?”李辰若有所思。 “对!将遗忘之城真正建设成乱世中的一片乐土。让百姓吃饱穿暖,有屋可住,幼有所教,老有所养,律法清明,赏罚公正。让所有看到、听到它的人,心中生出向往:原来,这乱世还可以这样活!” “当你的城池成为人人向往的典范,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势’。届时,无需你费力征伐,自会有贤才来投,有流民归附,有周边势力主动依附或寻求合作。你便可如水中磐石,自然吸引水流汇聚。” “桃源是根本,枢纽是发展。” “利用你的地理位置和特有物产,成为沟通四方商路、汇聚各方信息的关键节点。财货流通,信息汇聚,你的影响力便会无声无息地扩散出去,比刀兵更有效,也更持久。” “那外部威胁……”李辰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面对威胁,当守则守,当联则联,当慑则慑。” “内部根基牢固,军备不可松懈。对于新杞国这类野心勃勃的邻居,需展示足够的防御力量和反击决心,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对于其他势力,则可区别对待,拉拢可以拉拢的,稳住中立的,孤立最敌对的。具体的方略,需根据不断变化的局势来定。” “记住,你的最大优势,不是兵强马壮(目前也不是),而是你带来的‘新秩序’和‘新希望’。牢牢抓住这一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时机成熟时,未必需要称王称霸,或许……可以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草庐内安静下来,只有火炉上茶水轻微的沸腾声。 余樵的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为李辰廓清了眼前的迷雾,指明了未来的方向。 典范,桃源,枢纽。守,联,慑。抓住新秩序与新希望…… 李辰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许多纠结豁然贯通。 他站起身,对着余樵,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受教了!” 余樵坦然受了他一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能听进去,能想明白,便是你的造化。天色不早,你们且回去吧。老夫送你八个字,望你谨记。” “先生请讲。” “深耕根基,静待风起。” 第241章 暗世点灯人 “深耕根基,静待风起。” 这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李辰心头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厚实与山风的远见。 他站在余樵的草庐前,对着那扇再次微微开启的柴扉,以及门后老者清癯平静的面容,深深一揖到地。 “先生教诲,字字千金。辰,定当铭记于心,不负所望。”李辰的声音在山谷清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余樵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李辰的肩膀,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层峦叠嶂,缓缓道:“去吧。路在脚下,灯在心中。老夫在此,看着。”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虚伪的挽留。 智者赠言已毕,行者自当远行。 李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简朴却蕴含着大智慧的草庐,看了一眼那如同山中古松般挺拔而宁静的老人,然后转身,牵起一直安静等候在一旁的小荷的手。 “哥,余先生……真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小荷小声说道,眼中还残留着听讲时的专注与一丝懵懂的震撼。 “是啊。”李辰握紧了她微凉的小手,沿着来路向竹林外走去,“他指给我们的,是一条能让很多人过上好日子的、踏踏实实的路。”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平静而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们,直到身影没入翠绿的竹林深处。 回去与残狗及亲卫汇合的路上,李辰的思绪如同这山间的云雾,翻腾不息,又逐渐沉淀明朗。 余樵说得对,现在,还不是请这位大能出山的时候。 并非余樵不愿,而是遗忘之城自身,还没有准备好承接这等分量的智慧,也没有足够广阔的舞台,让这样的智者尽情施展。 强请而来,反而是对这份智慧的浪费,甚至可能因自身根基不稳而引来灾祸。 “深耕根基”,这四字是根本。 遗忘之城如今的一切成就,看似不错,但对比余樵描绘的“典范”、“桃源”蓝图,差距何止千里? 高产粮食需要更稳定的技术推广和储备,手工业需要更精细的分工和更高的效率,军事实力需要更系统的训练和装备,内部治理需要更完善的制度和更高效的人才体系……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老农对待最珍贵的土地一样,一锄头一锄头,踏踏实实地去深耕、去培育。 而“静待风起”,则是眼光与定力。 这天下,风云变幻,暗流涌动。 新杞国的野心,曹国的糜烂与将倾,周天子的名存实亡,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这些都是“风”。 但风有顺逆,时机有早晚。 在自身根基没有扎牢之前,盲目追逐风向,或者被风暴卷入中心,只会是灭顶之灾。 需要做的,是加固自己的“屋舍”,储备好“粮草”,练好“筋骨”,然后,冷静地观察风的来向与强弱,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借风而起,或避风而守。 李辰想起遗忘之城所在的那片山脉。 因为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被外界称为“云雾山脉”,或者更直白些——“遗忘山脉”。 当初将城池命名为“遗忘之城”,除了字面意思,也暗含着一份希冀:希望这座城能像传说中的桃花源一样,隐匿于群山云雾之中,自成一方天地,有自己的悲欢离合,有自己的四季耕耘,不必被外界的战火与纷争所惦记、所侵扰。 但余樵的话让他明白,“遗忘”可以是一种暂时的策略,一种保护色,却不能是永远的追求。 当你的光芒足够明亮,当你的存在已经成为一种“不同”的象征时,想被“遗忘”,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与其被动地等待被外界发现、觊觎甚至攻打,不如主动地、有计划地让自己成为那迷雾中最明亮、也最坚实的灯塔,吸引该吸引的,震慑该震慑的。 穿出竹林,与警戒的残狗等人汇合。 残狗看到李辰脸上沉静中带着豁然的神情,便知此行收获颇丰,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我们即刻下山,准备返回。”李辰下令道。 “是!”众人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离开卧龙岗地界的路上,李辰骑在马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被云雾重新笼罩的山岗轮廓。 他没有带走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片云彩,却带走了足以照亮未来很长一段道路的智慧火种,和一份清晰而坚定的前行地图。 草庐前,余樵并未立刻返回屋内。 他负手而立,站在李辰刚才站立的位置,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竹林与山峦,追随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小小队影。 山风拂动他灰白的发丝和粗布葛衣,老人清癯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完全化开,变成一种深沉的欣慰与感慨。 “云雾山脉……遗忘之城……” 余樵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背后的意味,“好一个‘遗忘’,又好一个不甘‘遗忘’。” 他想起李辰谈及城中事务时眼中闪动的光,想起他回答三问时的诚恳与见识,更想起他握住那个叫小荷的女孩的手时,那份自然而坚定的担当。 “深耕根基,静待风起……” 余樵重复着自己赠出的八个字,眼中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山脉之中,一座新兴的城池正在悄然崛起。 那里有不同于外界的秩序,有蓬勃的生机,有对未来的憧憬,更有一个年轻的、却已显露出不凡器量与温情的引领者。 “这污浊昏暗的世道,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的乱世。” “浑浑噩噩者众,随波逐流者众,醉生梦死者众,野心勃勃者亦众……但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不是为了一己私欲的征伐,而是为了点亮一盏灯,照亮一方水土,给这绝望的世道,看看另一种活法了。” “灯已点亮,纵然微弱,终是光。” 老人最后看了一眼李辰消失的方向,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草庐。 柴扉轻轻掩上,将山外的风云与期待,都关在了门外,只留一室清净,与心中那点悄然复燃的、关于“可能”的火星。 山岗依旧云雾缭绕,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一次叩门、一盏清茶、一番长谈中,悄然种下,只待岁月滋养,生根发芽。 第242章 归途 卧龙岗的清晨,薄雾未散。 余樵刚在草庐前的石台上打完一套舒缓的养生拳法,正准备回屋煮水烹茶,竹林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很快,一队约莫十人的曹国兵卒,在一个身着锦衣、面白无须、眼神却带着几分阴鸷的宦官带领下,气势汹汹地穿出竹林,来到草庐前的小空地。 为首那宦官,正是曹侯身边颇为得宠的内侍郭槐。 “余樵先生!”郭槐尖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可让咱家好找!君侯听闻前几日有远方客商前来拜访先生,相谈甚欢。不知……是哪里的贵客,能让先生破例接见?” 余樵神色平静,拿起石台上的粗布汗巾擦了擦手,看也没看那些刀兵在手的兵卒,目光落在郭槐脸上:“原来是郭内侍。山野粗人,偶有访客,何劳君侯挂心?” “余先生这就见外了!” “君侯对先生敬重有加,三番五次诚心相邀,先生皆以‘山野之人,不堪驱使’为由婉拒。如今却肯与不知哪里来的行商畅谈……这,恐怕让君侯面上不太好看吧?也难免让人猜想,先生是否……对我曹国、对君侯,有所偏见?” 这话语带机锋,隐隐含着威胁。 周围的兵卒也配合地挺了挺胸膛,手按刀柄。 余樵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在山谷间回荡,竟带着几分疏狂之意,让郭槐和兵卒们都愣了一下。 “偏见?哈哈哈!” 余樵笑罢,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郭槐,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郭内侍,你且看看这四周,这山,这云,这草木。再看看你身上这锦袍,看看你身后这些刀兵。然后,你再想想君侯的宫室里,此刻又是何等光景?” 郭槐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又听这话头不对,皱眉道:“余先生这是何意?君侯富有四海,宫室华美,乃天命所归……” “天命?”余樵打断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若天命便是醉生梦死,荒淫无度,视百姓如刍狗,以他人妻女为玩物,那天命,何其不公?何其可笑!” “你!”郭槐脸色大变,尖声道,“余樵!你敢诽谤君侯?!” “老夫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郭内侍,你替君侯跑这一趟,无非是想知道老夫见了谁,谈了些什么。老夫可以告诉你。” “老夫见的,是这污浊昏暗的世道里,终于肯站出来点灯的人。谈的,是如何让那盏灯,亮得更久,照得更远,给更多在黑暗和泥泞里挣扎的人,一个盼头。” “点灯人?”郭槐眼神闪烁,既惊且疑,“什么点灯人?在哪里?” 余樵却不再看他,转身向草庐走去,只留下一句飘散在晨雾与山风中的话:。 “灯已亮起,自有见光者趋之。君侯若真想知道,不妨多看看民间疾苦,少听听阿谀奉承。至于老夫,山野樵夫,只问柴米,不问风云。郭内侍,请回吧。” 柴扉“吱呀”一声关上,将面色铁青的郭槐和一众面面相觑的兵卒挡在了门外。 郭槐盯着那扇紧闭的破门,眼神变幻数次,最终冷哼一声:“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我们走!” 他不敢真对余樵用强,这老家伙在士林和山民中威望不低,君侯也只是想拉拢,并非真要撕破脸。 但“点灯人”……这事儿,必须立刻回去禀报君侯! 与此同时,李辰的归途,又是另一番景象。 离开曹国边境后,一路向西北,重新进入那些熟悉的、饱经战乱与饥荒的土地。 归心虽切,但沿途所见,比来时似乎并无好转,甚至因为夏日青黄不接,流民更多了些。 李辰的马背上,除了必要的干粮、药品和武器,还驮着从曹国变卖物品得来、尚未用完的铜钱和碎银。 看着路上那些衣不蔽体、目光呆滞的逃荒者,看着抱着奄奄一息婴儿、茫然四顾的妇人,看着被插着草标、如同牲口般被驱赶的孩童……怀里的那些钱财,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和……无用。 “残狗,”李辰勒住马,看着路边一个蜷缩在破庙墙角、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老者,“我们还有多少干粮和钱财?” “东家,干粮省着点,够我们几人吃到家。钱财……还有大约三十两银子,几百文铜钱。” 李辰点点头,翻身下马,走到那老者身边,从怀里掏出水囊和一块干粮,又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老者身边。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挣扎着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李辰连忙帮他拍背顺气,又喂了点水。 “谢……谢谢……善人……”老者含糊不清地说着,老泪纵横。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天,李辰的队伍走得越来越慢。 遇到一家五口逃荒,父母带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李辰分了他们一些粮食和一小串铜钱。 遇到一个刚刚失去丈夫、抱着发烧婴儿不知所措的年轻寡妇,李辰让懂些草药的小荷看了看孩子,又给了些钱让她去前面镇上找郎中。 遇到人牙子驱赶着一群用草绳拴着的少年,李辰上前询问,得知多是父母双亡或被卖的孤儿,他花了些钱,将其中五个看起来最孱弱、眼神还保留着一丝清亮的少年赎了出来。 “哥,我们的钱……快没有了。” 小荷看着迅速瘪下去的钱袋,小声提醒,眼中却没有不舍,只有对那些被救助者的同情。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看着身边逐渐壮大的队伍——最初五人,现在已有了近二十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和半大孩子。 “这些东西,留在我们手里,不过是些金属和布片。给了他们,或许就是一条命,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残狗沉默地护卫在侧,对于李辰的举动,他没有任何异议。 东家行事,总有道理。 两名亲卫则更加警惕,队伍庞杂,行进缓慢,更需注意安全。 被救助的人们,最初是惶恐和难以置信的感激。 得知李辰是要返回北边一座“能吃饱饭”的城,许多走投无路的人,便苦苦哀求带上他们。 李辰没有轻易许诺,只说跟着走可以,但前路艰难,到了地方也要凭双手劳作才有饭吃。 即便如此,愿意跟着走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财物越来越少,甚至李辰将自己那件较好的外衣都拿去换了粮食,分给队伍里最饿的人。 但他心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这些钱物散出去,换来的是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是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恩公”、“善人”,是这支虽然孱弱、却有了向心力的队伍。 “东家,前面再有两三日路程,应该就能看到我们遗忘之山的轮廓了。”残狗指着西北方向说道。 李辰点点头,看着身后这支衣衫褴褛、却互相搀扶、眼中有了微弱光亮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余樵先生说,要做“典范”,要点亮一盏灯。 这灯,或许就是从这微不足道的散财救人开始点的。 这些被他带回去的人,或许就是未来遗忘之城新秩序的见证者和建设者。 卧龙岗上,智者一语道破天机;归家路上,行者以行动播撒微光。 两点星火,隔着千山万水,却仿佛在遥相呼应,共同照向那片被期待点亮的未来。 第243章 欠打的李辰 离遗忘之城还有约莫一天路程的山道上。 李辰望着身边这支已经壮大到近三十人、却个个面有菜色、步履蹒跚的队伍,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尴尬。 干粮,两天前就彻底告罄了。 最后几块杂粮饼子,分给了队伍里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钱财,早在赎那几个人牙子手里的少年时,就花得一文不剩。 就连那匹驮行李的健马,也在两天前经过一个小镇时,不得不忍痛卖掉,换来的钱买了些最便宜的粗粮,熬了几大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勉强支撑着队伍继续走着。 现在,只剩残狗骑着的、当初胡管事送来的那匹驽马,还有李辰自己骑乘、一直没舍得动的主坐骑。 队伍里其他人,全是靠两条腿硬撑。 最要命的是,肚子里也早就空空如也,只能靠沿途找些野菜、喝点溪水充饥。 大人还好,咬牙忍着,孩子们已经饿得走不动路,被大人轮流背着或搀着。 “哥……我、我不饿。”小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道,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紧紧跟在李辰马旁。 李辰看着这个认下的妹妹,还有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眼中既有疲惫更有着最后一丝信任的流民们,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温暖。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话说得好听,可真做起来,尤其是在这物资匮乏的乱世,难啊! 难道真要带着这么一大帮人,饿着肚子,眼冒金星地走完最后这一天的路? “东家,前面拐过山坳,有条小溪,可以在那里歇脚,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野果或蘑菇。” “也只能这样了。”李辰苦笑。 堂堂一城之主,带着几十号人野外觅食,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不过比起那些仍在路边等死的人,他们至少还有希望,还有方向。 就在队伍缓慢挪动,准备前往残狗说的小溪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亲卫突然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东家!前面!前面来人了!好像是……是咱们的人!” 李辰精神一振,连忙催马向前几步,登上一个小土坡眺望。 只见前方山道转弯处,烟尘微起,一队约二十余骑的人马正快速奔来。 为首一人,红衣猎猎,身姿矫健,不是玉娘又是谁? “是玉夫人!玉夫人带人来了!” 队伍里有人眼尖,也认了出来,顿时发出一阵虚弱的欢呼。 这些被李辰救助的人,这几日也断断续续听说了他们要去的是一个叫“遗忘之城”的地方,城主姓李,家里有好多位能干的夫人。 此刻见到城主夫人亲自带人来迎,心中那份忐忑不安顿时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玉娘一马当先,冲到近前,猛地勒住马。 她凤目一扫,看到李辰虽然风尘仆仆、略显消瘦但精神尚好,先松了口气。 随即目光又落到他身后那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同逃荒大军般的队伍,尤其是看到李辰和残狗马背上空荡荡的行囊,还有队伍里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柳眉顿时竖了起来。 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李辰马前,仰头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声音都拔高了:“你!你还知道回来啊!你看看你,看看你们这……这像什么样子!” 她伸手指着李辰身后的人群,眼圈都有些红了。 “前几日有来城里做生意的行商捎信,说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队奇怪的人,领头的气质不凡,却带着一大帮老弱病残,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直,看着像是……像是往咱们这边来的。我一听这描述,心里就咯噔一下,除了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冤家,还能有谁?赶紧点了人马,带上干粮药品就迎出来了!没想到……没想到还真是你!你就不能先顾好自己?你看看你都瘦了!” 说着,玉娘扬起手,作势要打。 李辰连忙笑着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就是……就是路上看到些实在过不去眼的,帮了一把,结果……嘿嘿,没算计好,把盘缠和干粮都帮进去了。” 他转身,将躲在自己身后、有些怯生生看着玉娘的小荷轻轻拉到身前:“来,小荷,叫嫂子。这位是你八嫂子,玉娘姐姐。” 小荷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利落、容颜美丽却气势逼人的女子,乖乖地屈膝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叫道:“小荷……见过八嫂子。” 玉娘原本还想数落李辰,听到这声“嫂子”,又看到小荷虽然瘦弱脏污但眼神清澈,年纪小小,心一下子就软了大半。 她瞪了李辰一眼,弯腰扶起小荷,声音放柔了些:“小荷路上受苦了。以后回家了,就好了。” 她敏锐地注意到小荷对李辰的称呼和依赖的眼神,心中大致明白了这女孩的来历和与李辰的关系,暗自叹了口气,这个冤家,出门一趟,又捡回来一个便宜妹妹。 小荷感受到玉娘的善意,胆子大了些,偷偷拉了拉李辰的衣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问:“哥……八嫂子?那……那你一共有多少个……夫人呀?” 李辰被这童言无忌的问题逗乐了,也压低声音笑道:“回去你就知道了。保证你数不过来。” 玉娘隐约听到“夫人”二字,没好气地白了李辰一眼,随即转身,对着身后带来的护卫和车队朗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带来的干粮、水、还有肉干分给大家!先垫垫肚子!受了伤的、生病的,到这边来,带了伤药!” 随着玉娘一声令下,她带来的二十多名精干护卫和几辆骡车立刻行动起来。 杂粮饼子、装满清水的水囊、还有珍贵的肉干被迅速分发到每一个饥肠辘辘的流民手中。 几个懂些医术的护卫开始检查队伍里的伤病者。 一时间,山道旁充满了感激的哭泣声、吞咽食物的声音和孩子们满足的哼哼声。 希望和生气,重新回到了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脸上。 吃饱喝足,稍事休整,在玉娘带来的人马护卫和协助下,大队伍重新启程。 有了充足的食物和饮水,还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主心骨,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有力了许多。 又走了大半日,当天边晚霞如火般燃烧时,走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惊呼。 “天啊……那、那是……”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在两山对峙的险峻峡谷之间,一道雄伟无比的灰色关墙巍然耸立! 关墙高达数丈,以巨大的条石砌成,在夕阳下泛着冷峻而坚实的光芒。 关楼高耸,旗帜飘扬。 更令人震撼的是,关墙沿着山势向两侧延伸,仿佛与山脉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坚固屏障。 关前开辟出的道路宽阔平整,隐约可见行人车马往来。 这,就是遗忘之城的外部屏障,以韩梦晴之名命名的——梦晴关! 所有第一次见到这座雄关的流民,包括小荷在内,全都惊呆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城”不过是个土围子,何曾见过如此宏伟、如此坚固、如此……充满力量感的建筑? “噗通”、“噗通”,有好几个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雄关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喃喃:“神仙住的地方……这一定是神仙住的地方!” “我不是在做梦吧……这、这城墙,怕是比郡城的城墙还要高,还要厚!” “我们能……能进去吗?” 小荷紧紧抓着李辰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象中的“有饭吃有房住的地方”,最多是个大点的、安全的村子,哪里能想到,哥哥口中的“城”,竟是这般如同天堑神关般的模样! 李辰看着众人震惊、敬畏、狂喜交织的神情,又看看身边玉娘略带骄傲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责任感。 这就是他一手参与缔造、众人齐心建设的家园。 它不仅是生存的堡垒,更是希望的象征。 李辰翻身下马,走到那些跪地的人面前,将他们一一扶起,朗声道:“都起来!这里没有神仙,只有和我们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建设家园、努力活下去的人!前面就是遗忘之城,就是你们以后的家!都打起精神来,跟我回家!” “回家!”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由微弱到整齐,最后汇聚成一股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声浪,在山谷与雄关之间回荡。 “回家——!” 第244章 通房丫鬟 李辰归家,还带回来数十口人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遗忘之城内外。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城主这一路上散尽钱财、救助流民的事迹。 细节在口耳相传中难免被添油加醋,但核心的故事却越传越远,越传越神。 “听说了吗?城主在曹国边境,一个人打跑了十几个人牙子,救了一群孩子!” “何止啊!我表舅的连襟是四海货行的伙计,他说城主路上把马都卖了换粮食,自己饿着肚子把干粮全分给逃荒的人了!” “真是菩萨心肠!怪不得咱们这儿日子能这么好,有这样的城主,是咱们的福气!” “可不是嘛!听说连卧龙岗那位从不见客的余樵先生,都破例见了城主,还夸他是‘点灯人’呢!” 这些传闻,也随着偶尔往来的商队和山民,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卧龙岗的云雾之中。 草庐前,余樵正用小锄头打理着药圃。一个常来送山货的年轻猎户,一边卸下背篓里的干货,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刚从山下听来的、关于“李城主”的种种传说。 “余先生,您说神不神?那位李城主,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把最后一块饼子掰成三份,分给了一个老婆婆和两个娃!还有啊,他带回来的那些人,好些都是路上随手救的,现在都在城里安顿下来了!大家都说,这真是活菩萨转世!” 余樵听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渐渐加深,最后化作一声欣慰的轻叹。 他直起身,望着西北方向那片被群山遮蔽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座正在崛起的城池,和那个正践行着“点灯”誓言的年轻身影。 “散财聚人,身体力行……好,好啊。” “灯不仅要亮,更要用这光亮,去温暖沿途的寒夜。此子,果然是可造之材,更是有福之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盏灯的光晕,正以遗忘之城为中心,悄然而坚定地向外扩散开去。 桃花源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小荷跟在李辰身后,穿过那条隐蔽的溶洞通道,眼前豁然开朗时,她彻底呆住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前哪里是想象中的深山村落? 分明是传说中仙境才有的景象! 温暖如春的山谷里,花开似锦,绿草如茵,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繁花茂林之间。 最神奇的是,远处竟有氤氲的白色水汽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浓郁的花香——那是温泉! 清澈的溪流蜿蜒流淌,发出潺潺水声,几座精巧的小桥横跨其上。更远处,能看见整齐的田垄和挂着奇异瓜果(西瓜和哈密瓜试验田)的架子。 “哥……这、这里……”小荷扯着李辰的衣角,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里真的是……住人的地方?” 她觉得梦晴关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关墙之后,还有这样一处洞天福地! 相比起来,曹国那些所谓富户的庄园,简直成了土坑瓦舍。 李辰笑着拍拍她的头:“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走,带你去见见其他家人。” 接下来的半天,小荷如同跌进了传说中的宝山,看得眼花缭乱。 李辰带着她,依次去了各位夫人的院落。 柳如烟的听涛苑清雅宁静,见到李辰平安归来,这位大夫人眼中含泪,抱着已经能咿呀学语的安宁,温婉地笑着,又细细问了小荷的遭遇,柔声安慰。 每位夫人都各有特色,但对她这个新来的“妹妹”都表达了善意和欢迎。 尤其是看到李楚雪静养的静颐轩里,那个比安宁更瘦小些、却同样玉雪可爱的女婴静姝时,小荷的心都快化了。 最后,李辰将小荷带到玉娘面前:“夫人,小荷以后就跟着你吧。你见识多,也能管得住她,教她些规矩和本事。” 玉娘打量了一下虽然还有些怯生、但眼神已经灵动许多的小荷,点点头:“行,就跟着我吧。正好我身边也缺个伶俐点的丫头……哦不,是妹妹。” 她凤目微挑,带着戏谑看了李辰一眼。 小荷连忙乖巧地行礼:“小荷一定听玉姐姐的话。” 天色渐晚,丰盛的接风宴后,桃花源内弥漫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温馨又略带躁动的气息。 李辰离家一个多月,诸位夫人思念甚切,眼神交汇间都带着绵绵情意。 玉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围在李辰身边、虽然没说什么但眼波流转的姐妹们,轻笑一声,拉过小荷。 “小荷,今晚你辰哥……嗯,有些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你先去楚雪姐姐院子里,跟你那两个小侄女玩会儿,顺便跟小玉做个伴。晚点再回来。”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虽然年纪小,但经历坎坷,又在牙行和翠红楼门口听过些污言秽语,对男女之事并非全然懵懂。 看到各位“嫂子”们看向哥哥的眼神,还有玉姐姐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需要好好休息”的话,脸蛋微微有些发烫,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嗯,小荷知道了。”她小声应道,乖乖地跟着一个侍女往静颐轩走去。 静颐轩里,李楚雪产后还需静养,早早歇下了。 小玉正在外间做着针线,见小荷过来,很是高兴。 两人年纪相仿(小玉稍长一两岁),又都是苦出身,很快便熟络起来。 小玉性子活泼些,拉着小荷看她给静姝做的小肚兜,又拿出珍藏的几颗漂亮石子给她看。 “小荷妹妹,你是跟着城主的?城主对你可真好,还认你做妹妹,我就没这个福气啦,我是楚雪夫人的通房丫鬟。” “通房丫鬟?”小荷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小玉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压低声音解释:“就是……嗯,夫人身子不方便的时候,我就……我就替夫人陪着城主。也算……半个夫人吧。” 她说得有些羞涩。 小荷听得脸也红了。 她想起玉姐姐刚才的话,还有那些“嫂子”们,心里好像更明白了几分。 小玉好奇地凑近,眨着眼睛问:“小荷,你是不是……也是玉夫人的通房丫鬟呀?我看玉夫人挺喜欢你的。” “啊?不、不是的!”小荷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连摆手,声音都急得结巴了,“城主是……是我哥!亲哥一样!我、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想起哥哥握住她的手,说“你就是我的妹妹”时的认真眼神,心里那份温暖和笃定驱散了羞涩带来的慌乱。 “哥哥是好人,他把我当妹妹,我也把他当亲哥哥。玉姐姐、如烟姐姐、还有各位姐姐,都是我的嫂子。” 小荷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 小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是我弄错啦!不过……” 她凑得更近,用气音说,“城主哥哥有那么多位夫人,晚上……咳咳,肯定很热闹。咱们啊,还是小孩子,不懂,不懂!” 说着,自己先捂嘴笑了起来。 小荷也被她逗笑了,两个女孩在灯下低声说笑起来,分享着各自并不愉快却都已过去的经历,也憧憬着在这桃花源里崭新而安稳的未来。 窗外,桃花源的夜晚静谧而美好,某个方向的主院落里,灯火温暖,隐约有低语和轻笑随风传来,融入这片世外桃源的夜色之中。 第245章 典范、桃源、枢纽 在桃花源里被诸位夫人围着,陪着两个咿呀学语的女儿,又好好“慰劳”了一番夫人们连日来的思念之情后,李辰终于从温柔乡里抽身,开始处理正事。 回家的第五日,让残狗去韩家庄和张启明处递了话,说午后前去拜访。 韩家庄如今越发像个军事重镇,外围的壕沟更深,箭楼更多,庄内操练之声终日不绝。 听闻城主来访,韩擎亲自到庄门前相迎,韩夫人更是早早备好了茶点,热情得不得了。 “城主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韩擎将李辰迎入正厅,上下打量,见他气色不错,眼中神光内敛,比离家前似乎更沉稳了几分,心中暗暗点头。 “韩老将军,韩夫人,叨扰了。”李辰笑着拱手,又对旁边侍立的韩韬、韩略点头致意。 “城主说的哪里话!快请坐!”韩夫人亲手端上热茶,脸上满是笑意,“您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可把玉娘和诸位夫人惦记坏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听说还带回来个伶俐的妹妹?哎呀,这可是大喜事!” 寒暄几句,张启明也匆匆赶到。 这位老先生如今气色红润,衣着整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落魄塾师的模样,浑身上下透着干练。 “城主!老朽听闻您归来,本欲早日前去拜见,又恐打扰您与家人团聚。” 张启明行礼后坐下,关切地问道,“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也不顺利。” 李辰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今日来,正是要与韩老将军和张先生,分享一下这一路的见闻,还有……有幸得到的一位高人指点。”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韩擎坐直了身体,张启明也凝神静听。 李辰这才开始讲述。 从跟随商队离开,到临河镇的见闻,曹国上下那令人作呕的糜烂风气,苟爷的歹意与夜袭反杀,歇马坪的短暂安宁,卧龙岗的寻访,余樵的三问与赠言,以及归途上散尽钱财、救助流民的经历。 曹侯的荒淫癖好,余樵对天下大势的剖析,以及那八个字的箴言。 韩擎和张启明听得面色变幻不定。 听到曹国风气时,韩擎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怒意;听到夜袭反杀,他微微颔首,对残狗的手段表示认可;听到余樵的“典范、桃源、枢纽”之论和“深耕根基,静待风起”八字时,两人都陷入了深思。 “余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张启明首先抚掌赞叹,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 “‘典范、桃源、枢纽’,六字真言,直指我遗忘之城未来发展的精髓啊!尤其是这‘典范’二字,振聋发聩!我辈一直埋头于具体事务,力求让城中百姓过得好些,却未曾站到如此高度去思考——我们不仅仅是在建设一座城,更是在树立一种乱世中的‘活法’,一盏吸引人心的‘明灯’!” 韩擎沉吟良久,缓缓开口:“余先生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与老夫这些年冷眼旁观所得,颇为吻合。新杞国屠通,确是心腹大患,其志不小,整合力量后,北上首当其冲便是我遗忘之城。曹国……外强中干,腐坏入骨,不足为虑,但其国君荒淫暴戾,若知‘点灯人’与城主有关,恐会有些龌龊手段,不可不防。” “城主归途散财救人,收揽人心,此乃仁政,亦是远见。这些新来之人,虽多是老弱妇孺,但经历苦难,更知感恩,若能妥善安置,教化得法,必成忠诚子民。” “这正是我要与二位商议的。余先生赠言‘深耕根基’,这便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根基不牢,一切都是空谈。张先生,你主管民政教化,对于这些新来者,以及未来可能因‘典范’之名而陆续来投的人,有何具体安置与同化的想法?” 张启明早有思考,闻言立刻道:“回城主,老朽初步设想了几条。” “”其一,设立‘新民安置所’,对所有新来者进行统一登记造册,记录其年龄、特长、身体状况、简单来历。” “其二,进行初步的‘城规教化’,由学堂的先生和挑选出的城中老人,向他们宣讲遗忘之城的基本规矩、律法、以及‘劳作得食,安居乐业’的理念。” “其三,根据登记情况,分配活计。有手艺的,安排进相应工坊学徒;有力气的,参加筑路、建房、垦荒等工程;妇人可进纺织、厨事、育儿等岗位;老人孩子,也可安排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其四,分配临时居所(现有空房或搭建简易窝棚),承诺待新城区扩建完成后,可按贡献分得正式住宅。” “其五,设立观察期,表现优良、融入顺利者,可逐步给予更多信任和机会。” “好!”李辰赞道,“张先生思虑周详。便按此办理,细节可再完善。至于粮食压力……”他看向韩擎。 韩擎捻须道:“夏粮即将收割。按张先生之前预估,今年高产水稻面积扩大,只要老天爷给面子,收成应该比去年有大幅增长,支撑现有及新增人口度过今冬明春,问题不大。但未雨绸缪,开垦新田、储备粮草之事,必须加紧。此外,养殖场的猪崽长势良好,也是一项肉食补充。” 李辰心中稍安,又道:“余先生所言‘枢纽’,意指我城应成为商路与信息汇聚之地。我们已有雪盐、棉布,如今西瓜、哈密瓜等新作物试种顺利,未来或许也能成为特产。与四海货行的贸易需加深,胡商奥马尔这条线也要维持好。此外,我们是否可以有意识地,收集和分析来自各方的信息?比如新杞国军队调动,曹国内部动向,乃至更远的周天子、各大诸侯的消息?” 韩擎眼中精光一闪:“城主此议甚好!以往我们消息闭塞,吃亏不少。可设立一‘听风阁’,名义上收集各地商情物价,实则由可靠之人,负责从往来商旅、流民口中,筛选、核实、汇总各方情报,定期呈报。此事,老夫可让韩韬私下操办,他心细稳重,适合此事。” “如此甚好!那便烦劳韩韬兄弟。记住,宁缺毋滥,消息务必准确,人员务必可靠。” 张启明补充道:“城主,余先生‘典范’之论,除了民生富足,还应包括文教礼法。咱们的学堂如今只收孩童识字算数,是否可以考虑,开设‘夜校’或‘讲习所’,面向所有居民,定期宣讲一些基本的道理、律法、农业常识、卫生知识?甚至,可以请城中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农把式,分享经验。如此,既能提升全民素养,也能增强凝聚力。” “这个主意好!就叫‘启民讲坛’吧!每月固定几日开讲,内容要实在,贴近生活。具体章程,张先生你来拟定。”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茶香袅袅中,将余樵那高屋建瓴的战略指点,逐渐细化、落实为一条条具体可行的措施。 从人口安置到粮食储备,从情报收集到民心教化,从商业发展到内部管理……思路越来越清晰,方向越来越明确。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韩夫人亲自来请用餐,见三人谈兴正浓,只好又退出去,吩咐将饭菜温着。 “今日与二位一席谈,茅塞顿开。” “余先生为我们指明了方向,而具体路径,需要靠我们自己去走,去摸索。未来几年,遗忘之城的主旋律,便是‘深耕’二字。夯实农业根基,完善工商体系,强化军事实力,健全管理制度,教化凝聚人心。同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观察风云变幻,静待属于我们的时机。” 韩擎和张启明肃然起身,拱手齐声道:“谨遵城主之命!必竭尽全力,助城主夯实根基,照亮一方!” 厅门打开,晚霞的余晖洒入。韩夫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谈完了?饭都热了三遍了!再不吃,菜可都没魂儿了!” 众人相视一笑,方才严肃的气氛被这温馨的家常话冲淡。 第246章 西瓜、哈密瓜 遗忘之城城主李辰一路行善、得遇高人指点的事迹,随着往来商旅的口耳相传,自然也传到了曹国国都郢丘,传到了那位有着特殊“雅好”的国君耳中。 郢丘,奢华的宫殿深处。 曹侯斜倚在铺着名贵皮毛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听着下首一名刚从北方边境回来的探子禀报。这探子正是郭槐安排,专门打探“点灯人”与“遗忘之城”消息的。 “……那李辰,据说是北地云雾山脉中一座新城之主,此次南下,先是在临河镇坏了刘扒皮的‘好事’,后又在卧龙岗与余樵密谈良久。归途上散尽钱财,收拢流民数十人……” 曹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什么点灯人、什么收拢流民,这些事儿离他的享乐世界太远,都是些哗众取宠的破事,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直到探子提到另一条从商旅那里听来的、未经证实的“花边消息”。 “……还有传言说,那李辰虽然年轻,却已有十数位夫人,且个个貌美如花,贤惠能干。他的城主府邸建在一处叫‘桃花源’的山谷里,四季如春,夫人们各有院落,相处和睦……” “哦?”曹侯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手中玉杯也停止了转动,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十数位夫人?个个貌美如花?细细说来!” 探子一愣,没想到君侯对这八卦如此上心,连忙将自己听来的、关于李辰诸位夫人的零碎描述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什么热情如火的百花寨双胞胎姐妹、什么逃难的公主、西域来的美人……虽然描述模糊,但架不住数量多,听起来确实“丰富多彩”。 曹侯听着,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贪婪、嫉妒和变态兴奋的光芒,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喃喃道:“十来个……还各有风味……这李辰,倒是会享受!这遗忘之城,听起来地盘也不小,能养得起这么多美人,也算是个‘小国’了吧?那他的这些夫人,岂不是……岂不是都够资格上本侯的桌子了?” 旁边侍立的郭槐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这探子多嘴,却不敢表露,只能弓着腰赔笑:“君侯说的是。不过……那遗忘之城远在北方云雾山脉,山高路远,中间还隔着东山国旧地。听说那城池关隘险固,易守难攻。想要……呃,想要‘请’那些夫人来郢丘做客,恐怕……不是易事。” 曹侯脸上兴奋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换上一副遗憾又烦躁的表情:“啧!扫兴!这么些可口的‘菜肴’,偏偏摆在那么远的桌子上!看得见,闻得着,就是吃不到!真真急煞人也!”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探子退下,又灌了一口酒,对郭槐吩咐道:“派人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个李辰,还有他那座城!想办法多弄些他那些夫人的画像……嗯,不,画像不够真切。看看有没有机会,派几个伶俐点的人,混进那城里去,亲眼瞧瞧!万一……万一有机会呢?” 郭槐心里叫苦,面上却只能连连应诺:“是,是,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安排。” 曹侯重新躺回软榻,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模糊却香艳的画面,幻想着将那些传闻中各有特色的美人统统纳入自己宫闱的场景,嘴角露出淫邪的笑容。 至于攻打遗忘之城的实际困难,以及可能引发的后果,在这位被欲望填满脑子的国君心里,远不如“菜肴”本身诱人。 遗忘之城,桃花源。 曹国君肮脏的臆想,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宁静与喜悦。 盛夏时节,遗忘之城迎来了建城以来最盛大的一次丰收。 首先是重头戏——高产杂交水稻。 近千亩稻田里,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经过张启明和老农们的精心管理,加上“双子同心”的微妙增益(花家姐妹在领地内),稻谷颗粒饱满,穗长粒多。 实测下来,平均亩产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四百多斤! 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普通水稻百来斤的亩产,更是去年试验田产量的稳定再现! 整个遗忘之城都沸腾了! 参与耕种的农人们喜极而泣,这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丰收! 足够全城人吃上大半年还有富余的粮食,意味着最根本的生存危机得到了极大缓解。 韩擎、张启明等人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有了这份实实在在的收成做底气,未来的许多计划都有了实施的基础。 紧接着,是棉花丰收。 去年的高产棉种,在今年翻倍的种植面积上再次证明了其优越性。 棉桃炸开,雪白的棉花如同云朵铺满田间。 秀娘领导的纺织工坊早就做好了扩大生产的准备,新的织机日夜不停,未来一两年内,遗忘之城自用的棉布将完全充足,还能有大量优质棉布用于贸易。 而最让人惊喜的,莫过于试验田里的那些“新玩意儿”。 西瓜和哈密瓜(蜜糖瓜)的嫁接与选育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 或许是桃花源特殊的气候和水土,加上李辰提供的模糊的现代农业理念(合理密植、人工授粉、追肥等),以及花家姐妹“双子同心”对植物生长的微弱促进,这些来自西域的瓜果,竟然在第一个种植季就结出了品质极佳的果实。 西瓜藤蔓铺地,一个个滚圆碧绿、带着深色条纹的西瓜藏在叶间,敲上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预示着内部的成熟多汁。 哈密瓜则挂在架上,黄绿网纹清晰漂亮,香气扑鼻。 这天下午,李辰在桃花源内一处凉亭旁的空地上,举办了一个小型的“瓜果品尝会”。 诸位夫人、张启明、韩擎(受邀前来)、胡管事(正好在城中等候新一批雪盐),以及那位暂居城中、一直颇为安静的西域女子阿伊莎,都被邀请了过来。 残狗带着人,搬来几个已经用井水冰镇过的西瓜和哈密瓜。 李辰亲自操刀,手起刀落。 “咔嚓!” 西瓜被一切两半,露出了鲜红欲滴、沙瓤起沙的瓜瓤,黑色的瓜子均匀点缀其间,汁水瞬间流淌出来,清甜的香气四溢。 “哇!” 众人齐声惊叹。这颜色,这品相,比胡商奥马尔当初带来的那个样品瓜不知好了多少! 李辰将瓜切成小块,分给众人。 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顿时,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沙沙的瓜瓤细腻无渣,甘甜如蜜,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这是经过初步选育、又在桃花源优渥环境下生长的西瓜,甜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瓜,几乎接近后世优良品种的口感! “好吃!太甜了!” 柳如烟惊喜道,连矜持都忘了。 “这瓜……怎会如此多汁甜美?” 玉娘凤目圆睁,不可思议。 “比西域最好的蜜糖瓜还要好吃!” 胡管事吃得满嘴流红,含糊不清地嚷道。 张启明和韩擎两位老人家,也吃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花家姐妹更是开心,觉得这瓜如此美味,也有她们姐妹一份功劳(双子同心)。 小荷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幸福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紧接着切开哈密瓜,金黄的瓜瓤晶莹剔透,香气更加浓郁醇厚,甜度竟比西瓜还要高上几分,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神了!真是神了!” 胡管事顾不上擦嘴,冲到李辰面前,两眼放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李城主!李老弟!这瓜!这西瓜!这蜜糖瓜!你还有多少?我全要了!不,不管你有多少,四海货行包了!价钱好说!这等极品,运到洛邑,运到那些大城,那些王公贵族的府上,绝对价比黄金!不,比黄金还受欢迎!夏天解暑圣品啊!” 李辰笑着擦了擦手:“胡老哥别急。这是第一茬试种,数量不多,西瓜大概百来个,蜜糖瓜几十个。主要是看看品质,也让自家人尝尝鲜。大规模种植,还得等明年。” “百来个也行啊!” 胡管事急道,“先让我运一批出去,探探行情!李老弟,你开个价!” 这时,一直安静品尝瓜果的阿伊莎,轻轻放下手中的瓜皮,用她那带着奇异韵律的官话缓缓说道:“如此甜美的瓜果,即使在我的故国于阗,也未曾得见。城主大人的农艺,令人惊叹。” 她那墨绿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李辰一眼,似乎想看透这奇迹背后的秘密。 李辰对阿伊莎点点头,又对胡管事道:“胡老哥,这些瓜,不卖。” “啊?” 胡管事愣住了。 “第一批瓜,除了我们自用,我打算分出一部分,送给城中对建设有功的工匠、农人,还有学堂的孩子们尝尝。剩下的,你带一些回去,作为礼物,送给你们四海货行东家,还有沿途相熟的贵人,就说是我们遗忘之城的一点心意。” “至于买卖……等产量上来,咱们再细谈。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别的惊喜。” 胡管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高!李老弟实在是高!送礼开路,名声先行!等那些贵人尝过这绝世美味,明年都不用我吆喝,订单自己就飞来了!好,就按老弟说的办!” 第247章 天子姬闵吃瓜 夏收的喜悦还未散去,新的忙碌又开始了。 稻田里,收割后的稻茬还带着清香,但张启明已经带着农人们开始了紧张的翻耕。 老农们蹲在地头,手里捏着湿润的泥土,脸上笑开了花。 “城主,您看这地力!”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捧起一把黑油油的土,递到前来巡视的李辰面前。 “肥着呢!往年种一季都嫌地力不够,得休耕轮作。今年收了这么一大茬,土居然还这么肥实!按咱们这儿的节气,抓紧点,完全来得及再种一季晚稻!老天爷赏饭,咱们可不能糟蹋了!” 李辰接过那把土,感受着指尖的湿润与肥沃,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和远处苍翠的山峦。 云雾山脉这地方,真是块宝地。 地处南方偏北,气候温润,无霜期长,加上群山环抱形成的小气候,只要解决了灌溉问题,一年两熟甚至部分地区两年三熟,完全有可能! “张先生,你觉得呢?”李辰问身边的张启明。 张启明捻须笑道:“城主,老朽这几日也仔细测算过。桃花源及周边向阳山谷,水源相对充足,再种一季晚稻,时间虽然紧些,但只要我们组织得力,选用生长期稍短的稻种,加强田间管理,成功的把握很大!就算收成比不上夏稻,哪怕只有夏稻的六七成,那也是天大的收获!如此一来,我们一年的口粮,加上战略储备,就真的绰绰有余了!” “好!”李辰拍板,“那就干!所有能复种的田,全部安排上晚稻!种子、农具、肥料,立刻调配!告诉大伙儿,辛苦这几个月,冬天就能抱着粮食睡安稳觉!” 命令一下,整个遗忘之城再次热火朝天地动了起来。 收割后的田地被迅速翻整,筛选好的稻种被浸泡催芽,堆肥场的肥料被一车车运往田间。 农人们虽然疲惫,但眼中都闪着光。 一年收两季粮食,这放在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现在城主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棉花地那边也在进行轮作规划,部分棉田收获后,准备种上越冬的蔬菜或绿肥,保持地力。 而桃花源试验田里,西瓜和哈密瓜的藤蔓虽然已经开始枯黄,但李辰却让农人仔细收集所有成熟的瓜籽,并保留了几株最健壮、结果最好的植株作为母本。 “这瓜,还能再种一季?”负责照料瓜田的老农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经验里,瓜果都是一年一熟。 “在我们这儿,可以试试。” 李辰指着那片温暖的谷地,“桃花源里地气暖,现在下种,精心伺候,赶在霜降前,说不定还能收一茬秋瓜。就算产量低些,瓜小些,也是好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继续选育,挑出最适合我们这里气候、长得最快、最甜的品种,为明年大规模种植做准备。” 老农听得似懂非懂,但城主说能行,他就照做。 很快,新的瓜苗又在整理好的苗床上冒出了嫩芽。 看着眼前一派繁忙却充满希望的景象,李辰心中越发感慨。 这云雾山脉,真是得天独厚。 气候温润,土地肥沃,只要解决了水的问题……等等,水? 李辰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目前遗忘之城和周边耕地的灌溉,主要依靠山间溪流、泉眼以及少量简陋的水车、沟渠。 桃花源有温泉和地下水资源,相对充足。但随着人口增加,耕地面积扩大(尤其是计划中的两季稻),还有未来可能的工业用水(水泥、冶炼等),现有的水资源和水利设施,恐怕会逐渐捉襟见肘。 “看来,找水、蓄水、引水,得提上日程了。” 李辰对身边的玉娘和张启明说道,“等这一季播种忙完,我得亲自带人,好好勘查一下周围的山势水系,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稳定的水源,或者修建水库、完善灌溉网络。” 玉娘点头:“是该未雨绸缪。咱们这山里头,水看着多,但分布不均,旱季有些小溪也会断流。要是能找到几处大的泉眼或者地下河,再修些塘坝蓄水,那就真的稳当了。” 张启明也道:“城主英明。水利是农业命脉,更是城池命脉。此事,宜早不宜迟。” 正说着,小荷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解暑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哥,张先生,玉姐姐,喝点绿豆汤歇歇吧。” 李辰接过碗,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样?跟着玉姐姐学管家,还习惯吗?” 小荷眼睛亮晶晶的:“习惯!玉姐姐教我可多了!记账、看人、安排活计……就是字认得还不够多,有些账本看不太明白。” “不急,慢慢学。以后啊,咱们这儿要成为天府之国,需要的人才多着呢。你好好学,将来能帮上大忙。” “天府之国?”小荷好奇地问。 “就是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咱们这云雾山脉,气候水土都有这个潜力,就差把水给管好了。” 忙完了紧张的复种安排,李辰终于有时间处理另一件“迟到”的大事。 当晚,在桃花源主院的书房里,只有李辰和玉娘两人。 玉娘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递给李辰:“夫君,这是你离开这两个月,城里各项收支、工程进展、人员变动的总账。大体都顺利,就是……那位阿伊莎姑娘,依旧安分,但太过安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太对劲。还有就是,四海货行那边,胡管事这次走,除了盐和布,还带走了二十个西瓜和十个哈密瓜,说是按你的意思,送给他们的东家和几位大主顾。” 李辰接过账本,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握住了玉娘的手,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郑重:“夫人,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玉娘见他神色,心中一动:“可是……关于曹国?” 李辰点点头,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曹国糜烂风气,以及余樵对曹国“熟透生虫”、“将亡”的判断,详细说了一遍。 曹侯那令人作呕的癖好,也提到了坊间关于郑国王后(玉娘)的零星议论。 玉娘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流泪,没有失控,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燃烧着一种压抑的、冰冷的火焰。 “我都知道了。” “其实……有些事,我早就隐约猜到了。只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恶心,恨!” “夫君,那个地方,那个人,我一天都不想再提。但若有一天,你真的有了足够的力量,我要亲眼看着它倒塌,看着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我答应你。”李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坚定,“那一天,不会太远。余樵先生说,曹国外强中干,只需外力轻轻一碰。我们只需‘深耕根基,静待风起’。等我们的根基足够深厚,等那阵风来的时候,或许……就是清算之时。” 玉娘将脸埋在李辰肩头,用力点了点头。 千里之外,洛邑,周天子行宫。 夜色已深,但天子寝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年仅二十出头、却已显得有些憔悴的周天子姬闵(篡位后即位),正烦躁地在铺着华丽地毯的殿内踱步。 他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多日没有睡好。 几个衣着暴露、容颜姣好的宠妃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睡不着……心烦!” 天子停下脚步,抓起案几上一个琉璃碗,里面是御厨精心炮制的安神羹,他看也不看,随手就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陛下息怒!”宠妃们吓得跪了一地。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妃子,膝行上前,柔声劝道:“陛下,要不要再试试前日四海货行进贡来的那‘西瓜’?妾身觉得,吃了那瓜,心里确实清凉舒坦些,或许能助眠?” 提到“西瓜”,天子脸上的烦躁被冲淡了一些,眼中露出几分渴望,但随即又变成懊恼:“就那么几个!早就吃完了!四海货行的人说,那是北地一个叫什么‘遗忘之城’的地方试种出来的,今年就结了百来个,大部分都送人了,他们东家也只得了几个,进贡给朕的这两个,还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想吃?得等明年!” 另一个妃子也小声附和:“是啊,陛下,那瓜真是稀世美味,甜如蜜,凉如冰,暑气全消。若是能天天吃上一个,陛下定然夜夜安眠。” “遗忘之城……西瓜……” “这遗忘之城,是个什么来头?城主是谁?可能……让他们多献些瓜来?朕可以赏他们官职,赏他们金银!” 旁边侍立的老宦官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老奴打听过了。那遗忘之城位于北地云雾山脉,是近几年流民聚集自建的一座新城,城主名叫李辰,据说颇为年轻能干。至于献瓜……四海货行的人说,那瓜金贵难种,今年已无存余。恐怕……得等来年了。” “等来年……”天子颓然坐回榻上,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一种更深的不满足。 他坐拥天下(名义上),却连想吃个瓜都如此困难。这种无力感,比他面对诸侯阳奉阴违、国库空虚、权臣掣肘时,更让他烦躁。 “给朕盯紧这个遗忘之城!还有那个李辰!” “明年!明年他们的瓜,朕要第一批,要最多最好的!若是办不到……哼!” 老宦官连忙应下,心中却暗暗叫苦。 那遗忘之城远在边陲,并非周室直属,天子这命令,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但天子失眠的怒火,总得有个去处。 这遗忘之城和李辰,怕是莫名其妙就被这位心思难测的年轻天子给惦记上了。 第248章 官封“献瓜侯” 遗忘之城迎来的下一波“热闹”,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夏末秋初,第二季晚稻刚刚插完秧,田里还是一片嫩绿。 这天,梦晴关外突然来了一小队风尘仆仆、打着周王室旗帜的人马。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倨傲的中年宦官,自称姓王,是天子近侍,奉旨前来宣诏。 消息传到桃花源,李辰和几位核心人物都愣住了。 周天子?那位弑兄篡位、偏安洛邑、对诸侯混战基本无能为力的天子? 怎么会突然给遗忘之城这种“山野之地”下旨? 疑惑归疑惑,礼数不能全失。 李辰带着韩擎、张启明、玉娘等人,在新建的承政厅前院摆下香案,准备接旨。 残狗带着亲卫隐在四周,以防不测。 那王宦官站在香案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清了清嗓子,用尖细拖长的腔调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北地云雾山脉,有新城曰遗忘之城,城主李辰,勤勉安民,颇有贤名。近献瓜果‘西瓜’于四海货行,其味甘美,堪称佳品,朕心甚悦。特赐封李辰为‘献瓜侯’,食邑……呃,食邑自理,以示嘉奖。望尔再接再厉,多献佳果,以慰朕心。钦此!” 圣旨念完,前院一片死寂。 李辰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听到“献瓜侯”三个字时的错愕,再到明白过来后的荒谬与……愤怒! 献瓜侯?就因为胡管事送了俩西瓜给天子尝了鲜,就给自己封了这么个滑稽透顶、侮辱性极强的“侯爵”? 食邑还他妈“自理”? 这不就是空头支票外加嘲讽吗? 这周天子姬闵,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韩擎和张启明也听得目瞪口呆,老脸憋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玉娘更是柳眉倒竖,凤目含煞,死死盯着那宣旨的宦官。 那王宦官却仿佛没看见众人难看的脸色,合上圣旨,下巴微抬,带着施舍般的口吻对还跪着的李辰道:“李城主……哦不,现在是献瓜侯了。还不快领旨谢恩?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寻常人想得天子一字褒奖都难,何况是赐爵?虽然这‘献瓜侯’嘛……嗯,名号是特别了点,但终究是天子亲封的侯爵!以后上报公文,也好听不是?” 李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他看着那宦官,一字一句道:“这位公公,劳烦回去禀告天子。我李辰治理一方,为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活得像个人。不是什么‘献瓜’的侯爷。这旨意,还有这爵位,我受不起,也不想要。公公请回吧。” “你!”王宦官脸色一变,尖声道,“李辰!你敢抗旨不遵?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李辰气极反笑,“敢问公公,天子如今可能派出一兵一卒,来我这云雾山脉‘诛’我的九族?还是说,公公打算亲自试试?” 他上前一步,身上那股历经生死、掌控一方的气势陡然散发出来,竟让那养尊处优的宦官吓得后退了半步。 残狗的身影也无声地出现在李辰侧后方,手按刀柄,眼神冰冷。 王宦官脸色白了又红,指着李辰:“你……你大胆!反了!反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韩擎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李辰的胳膊,低声道:“城主!息怒!暂且息怒!” 张启明也赶紧上前,对着王宦官拱手,陪着笑脸:“天使息怒!天使息怒!我家城主年轻气盛,一时激动,绝非有意抗旨!实在是……实在是这‘献瓜侯’之名,过于……过于别致,城主面皮薄,有些挂不住。还请天使体谅,体谅!” 韩擎也压低声音对李辰急道:“城主,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姬闵虽然荒唐,但名义上仍是天子,代表着大义名分。他这旨意虽如儿戏,但若公然撕毁,传出去便是‘叛逆’,平白给了新杞国屠通、曹侯之流讨伐我们的口实!不过一个虚名,忍一忍,先应下来,打发走这阉人再说!” 李辰胸膛起伏,强压着把那宦官一脚踹出去的冲动。 韩擎说得对,为了这么个荒唐名头和一个小人撕破脸,不值当,还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深吸几口气,脸色勉强缓和下来,对着那惊魂未定的王宦官,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笑容:“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既然是天子美意……这旨,我接了。多谢公公远来辛苦。” 王宦官见李辰服软,胆气又回来了些,哼了一声,将圣旨塞到旁边张启明手里:“算你识相!陛下说了,明年西瓜熟时,要第一时间,选最大最甜的,快马加鞭送到洛邑!若敢延误,或是瓜品不佳,哼!” 他撂下狠话,也不敢多留,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梦晴关,生怕走慢了真被那煞神般的城主给“手劈”了。 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关外,李辰脸上的假笑消失,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献瓜侯’?亏他想得出来!” 玉娘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既是好气又是好笑:“好了好了,跟个荒唐人生什么气。韩老将军说得对,不过是个虚名。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难道他封你个‘献瓜侯’,你还真就天天去给他种瓜了?” 张启明抖开那卷圣旨,苦笑道:“这姬闵天子……行事果然出人意表。不过城主,从另一面想,这至少说明,咱们的西瓜,连深宫里的天子都惦记上了。这名头虽然难听,但也算……变相打响了咱们遗忘之城特产的名声?” 李辰无奈地摇摇头:“张先生,你这安慰人的角度,还真是别致。” 抛开这桩荒唐事,遗忘之城的秋天,依旧是硕果累累、充满甜蜜的烦恼。 桃花源里,李辰这些年利用系统奖励的农业知识和不断试验,陆续嫁接改良的果树,今年迎来了大丰收。 改良后的桃树,果子更大更甜,汁水饱满。 新移栽的梨树和李子树也挂满了果实,梨子清脆多汁,李子酸甜可口。 最让人惊喜的是,去年胡管事从南方好不容易弄来的几株荔枝树苗,在桃花源温暖的地气呵护下,竟然也顽强地活了下来,今年稀稀拉拉地结了几十串果子! 虽然产量极低,但那红艳艳的果实,剥开后晶莹剔透的果肉,以及独一无二的甜香,让尝到的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哥!这个叫荔枝的果子,太好吃了!又甜又香!”小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剥好的荔枝,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夫君这嫁接的手艺,真是神了。”柳如烟尝着新摘的脆梨,由衷赞叹,“这梨子,比市面上最好的贡梨还要爽口。” 果子多了,自家吃不完,自然要想办法消化和变现。 钱芸主管的财政和贸易部门早就有了计划。 梦晴关外,那片原本自发形成的集市,如今已经被规划整顿,形成了一片初具规模的商业区。 钱芸在此主持开设了一家名为“云雾山货”的大型货栈。 货栈不仅收购山民的山货、城内工坊的棉布、少量流出的雪盐,更主要的是,专卖桃花源出产的各种精品水果、果脯,以及新试制成功的果酒、果酱。 “夫人,咱们这货栈,真能吸引人来?” 负责货栈具体运营的一个年轻管事有些忐忑地问钱芸。 这管事是钱芸从流民中发掘出的一个机灵小子,读过几天书,算账快,嘴皮子也利索。 钱芸站在货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自信地笑道:“当然能。咱们的货,别处没有。西瓜、蜜瓜(哈密瓜)是独一份,这改良过的桃、梨、李,还有那稀罕的荔枝,哪样不是顶尖的滋味?那些走南闯北的大商队,最爱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利润丰厚的稀罕物。咱们定价不低,要的就是‘精品’‘稀缺’的名头。只要名声打出去,不怕没人来。况且……” “咱们开这货栈,赚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让更多人知道遗忘之城,吸引更多商旅往来。人流、物流、信息流汇聚了,咱们这儿才能真正成为余先生所说的‘枢纽’。你看关外这片地,发展得多快,人口都快赶上关内老城区了。这就是‘枢纽’效应的开始。” 确实,随着“云雾山货”的开张和遗忘之城几种特产(尤其是西瓜)名声的悄然传开,关外集市越发繁华。 来自各地的商队多了起来,带来了外界的货物和消息,也带走了遗忘之城的特产和“桃源”传说。 韩韬负责的“听风阁”,在这里如鱼得水,搜集情报的效率大大提高。 这日,玉娘带着小荷,提着一篮新摘的、洗净的各色水果,去看望暂住在客院的阿伊莎。 这段时间,阿伊莎深居简出,偶尔帮忙辨识一些西域传来的货物或文字,态度一直温顺安静。 “阿伊莎姑娘,尝尝我们这儿新收的果子。”玉娘将果篮放在桌上,笑容亲切。 阿伊莎道了谢,目光落在那些鲜亮诱人的水果上,尤其多看了几眼那红艳的荔枝。 她拿起一颗桃子,小心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 她又尝了梨子、李子,每尝一种,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就亮一分。 当她终于剥开一颗荔枝,将那雪白晶莹的果肉放入口中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那独特而浓郁的香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忽然,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玉娘和小荷都吓了一跳。“阿伊莎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果子不对胃口?”玉娘连忙问。 阿伊莎睁开眼睛,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放下荔枝,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离她最近的玉娘,将脸埋在玉娘肩头,压抑地、哽咽地哭出声来:“对不起……玉夫人……对不起……我只是……只是突然好想我父王和母后……我们于阗……也有很甜的瓜果,父王每年都会把最甜的留给我和母后……可是……再也没有了……这里这么多好吃的,他们……他们却再也吃不到了……呜呜……”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思念、亡国的悲痛,以及漂泊异乡、目睹他人安乐时触景生情的无限辛酸。 那一直维持的平静与疏离,在这一刻被最朴素的乡愁和果实的甘甜彻底击碎。 玉娘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强烈的同情。 轻轻拍着阿伊莎颤抖的背,柔声安慰:“好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在这里,你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 等到阿伊莎哭声渐歇,玉娘才扶她坐下,递上帕子,温声道:“阿伊莎,你若真的思念父母故国,等秋天胡商奥马尔再来的时候,你可以跟着他们的商队回去看看。虽然故国已不在,但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旧日的痕迹,或者失散的族人?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强。” 阿伊莎擦着眼泪,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玉娘,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挣扎,也有深深的迷茫。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夫人……我……我再想想。” 玉娘点点头,不再多问,又安慰了几句,才带着若有所思的小荷离开。 走出客院,小荷小声问:“玉姐姐,阿伊莎姐姐……真的会跟胡商走吗?” 玉娘看着远处果实累累的桃林,轻叹一声:“不知道。但她心里的结,总要有个去处。是回去面对,还是留在这里开始新生,得她自己选。” 第249章 周室的最后一点脸面 玉娘带着小荷离开后,客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阿伊莎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颗只咬了一口的荔枝,晶莹的果肉在指尖微微发颤。 泪水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没去擦。 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远处的空地上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 更远些的地方,几个妇人坐在树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闲聊,时不时传来压低的笑声。 这幅景象安宁得让人心醉。 阿伊莎静静看着,墨绿色的眼眸里泛起复杂的光。 这几个月,确实是她这几年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有干净的屋子住,有可口的饭菜吃,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担心被卖作奴隶或是遭遇更糟的事。 城主和诸位夫人对她客气有礼,城里的百姓见到她也都会点头致意。 可是…… “可是我不快乐。”阿伊莎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种不快乐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驱散的疏离感。 就像站在一道透明的墙外,看着墙里的人热火朝天地生活,自己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这里的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孩子们见到她会乖乖叫“阿伊莎姐姐”,街坊邻居会送来自家种的蔬菜,玉娘隔三差五就来看她,还特意让人按西域口味调整过几次饭菜。 可那只是“客气”,是“待客之道”。 那份好里,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矜持与审视。 阿伊莎知道为什么——一个来历不明、自称亡国公主的异族女子,突然出现在这座正在蓬勃发展的城池里,任谁都会多留个心眼。 她理解,甚至感激这份克制的好奇。 但她渴望的,不是被当作客人小心翼翼地款待,而是……归属。 “我这辈子,就要这样过了吗?”她喃喃自语。 窗外,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个布偶跑过,不小心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旁边正在晾衣服的妇人赶紧跑过去,扶起孩子,拍掉她身上的土,又心疼地吹吹她蹭红的手掌。 小女孩本来要哭,被母亲一哄,又破涕为笑,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 阿伊莎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也曾那样被父王和母后疼爱过。 在于阗的王宫里,她是父王最小的女儿,是掌上明珠。 摔倒了会有侍女慌忙来扶,但父王总会摆摆手,亲自走过来,用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笨拙地拍拍她的头:“阿伊莎,我们的公主不能轻易流泪。” 那些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荔枝的汁水渗出来,沾湿了指腹。 阿伊莎回过神,看着手中变形的果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不……我也嫁给李城主算了。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李辰年轻,有能力,有担当,对夫人们也好。 如果成为他的夫人之一,那自己就真的成了“自己人”,有了名分,有了归宿。 可以像其他夫人那样,有自己的一摊事做,有自己的院子,将来……或许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那样的话,后半生就在这片安宁的山谷里度过,似乎也不错。 “可是……”阿伊莎咬了咬嘴唇,“这种事,我怎么开得了口?” 在于阗,公主的婚事是由父王和母后精心挑选、郑重商议的。提亲的使者会带着丰厚的聘礼,父王会在议事厅里接见,母后会私下里细细打听对方的人品。 婚礼前夜,姐妹们会聚在她的寝宫里,说着祝福和玩笑的话,母后会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嘱咐为人妻、为人母的道理。 而现在呢? 父母生死不明,故国已成焦土。 她孤身一人,在这异国他乡,难道要自己去对一个有好几个妻子的男人说“我想嫁给你”? 光是想想,阿伊莎就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又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 她放下荔枝,起身在屋里踱步,试图把这个荒唐又无奈的念头甩出脑海。 走着走着,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小木箱上。 那是她随身带来的唯一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一块母亲给的、已经褪色的绣帕,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于阗王室徽记的银戒指。 她蹲下身,打开箱子,取出那枚戒指。 银质已经有些发暗,但上面的纹路依然清晰。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戒面,另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那个韩梦晴夫人。 阿伊莎记得,韩夫人是已故杞国王妃的妹妹,韩家庄韩老将军的女儿。 她嫁给了城主,但经常回韩家庄看望父母。韩老将军和夫人就住在梦晴关附近的韩家庄里,是城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如果……如果自己能跟韩梦晴夫人搞好关系,或者更进一步,认韩老将军和夫人做干爹干娘呢? 有了长辈,就有了依靠,有了“娘家”。 在这个重视宗族、重视礼法的世道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和一个有长辈庇护的义女,分量是天差地别的。 到那时,就算真要谈婚论嫁,也该是由长辈出面,而不是自己厚着脸皮去说。 这个想法像一道光,照进了阿伊莎沉闷的心里。她握着戒指,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就这么办。 先接近韩梦晴夫人,表现出善意和诚意。 韩夫人看起来温婉和善,应该不难相处。 等熟悉了,再找机会委婉地表达想认亲的意愿…… 心里有了方向,那些烦躁和迷茫顿时散去了大半。 阿伊莎长长舒了口气,将戒指小心收好,重新坐回窗前。窗外的嬉笑声还在继续,阳光依然明媚,但此刻再看这景象,她心中不再是疏离的旁观,而是隐隐有了一种“或许我也能成为其中一员”的期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曹国卧龙岗。 竹篱小院内,余樵正坐在石凳上,听一个刚从北方回来的行商讲述沿途见闻。 那行商说到兴起,压低声音道:“老先生,您知道吗?洛邑那位天子,前阵子闹了个大笑话!” 余樵慢悠悠地沏着茶:“哦?那位又能闹出什么笑话?” “他啊,给北边那个遗忘之城的城主李辰,封了个爵位!” “您猜封的什么?‘献瓜侯’!就因为人家送了俩西瓜给他尝鲜!食邑还是‘自理’!哈哈哈哈,您说这不是胡闹吗?现在北边儿都传遍了,当笑话讲呢!” 余樵倒茶的手顿了顿。 茶水注入粗陶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失望与嘲讽。 “献瓜侯……”余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摇摇头,将茶杯推到行商面前,“喝茶。” 行商没察觉老人情绪的变化,还在那儿乐:“要我说,那位天子真是……啧啧,这天下要亡,也不是没道理的。正事干不了几件,这种儿戏倒是一套一套的。人家李城主听说当场就想翻脸,要不是手下人拦着,差点把宣旨的太监给劈了!” 余樵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啜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味却甘。 “他不是在耍猴。”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行商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是在耍他自己,耍这周室最后一点脸面。” 行商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老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封个‘献瓜侯’只是荒唐?” “那是无能,是短视,是坐在将倾的大厦上,还以为自己在戏台上唱戏。他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自己这一纸荒唐的诏书,会带来什么。” “能……能带来什么?”行商咽了口唾沫。 “轻慢贤才,寒了有心人的心。” “那李辰能在乱世中建起一座城,收拢流民,发展农桑,试种新物,岂是寻常人物?这等人物,纵不能真心拉拢,也该以礼相待。可那位呢?用一个侮辱性的爵位,把人才当玩物取乐。” “更可笑的是,他大概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既得了实惠(西瓜),又‘施恩’给了爵位,一举两得。却不知在明眼人看来,这举动愚蠢得令人发笑。天下有识之士若知道此事,谁还愿意为这样的天子效力?” 行商听得脊背发凉,不敢接话了。 余樵却不再多说,只是摆摆手:“去吧。这些话,听过就忘,莫要外传。” 等行商惴惴不安地离开,小院里重归寂静。 余樵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竖子不足与谋啊……”老人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天下,果然是要大乱了。” 想起数月前那个冒着风雨来访的年轻人,想起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务实、野心,以及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清明。李辰问他该如何做,他说了八个字:深耕根基,静待风起。 现在,风还没起,有人就已经在自作聪明地扇些荒唐的风了。 “也好。”余樵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冷,“这样的天子,这样的朝廷,早点让人看清楚,也好。真正的风……该从别处起了。” 他起身,走进茅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的竹简,研墨,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的墨滴在简上,晕开一小团黑迹。 最终,老人摇摇头,放下笔,将那卷竹简重新收起。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再等等。等那根基……扎得更深些。” 窗外,暮色四合。 远山沉默,仿佛在积蓄着某种无声的力量。 第250章 找水奇人,阿卜杜勒老爹 夏天的尾巴还没完全溜走,关外的哨骑就传来了消息:一支规模庞大的西域商队,正朝着梦晴关方向而来。 等李辰带着人赶到关前了望时,也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官道上烟尘滚滚,打头的是二十多匹高头大马,骑手都是深目高鼻的胡人打扮。 后面跟着的马车浩浩荡荡,足足三十多辆,车轮压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辆马车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商队最前面,那个满脸络腮胡、头缠彩色布巾的壮汉,不是奥马尔又是谁? “李城主!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隔着老远,奥马尔就扯着大嗓门喊起来,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商队在关前停下。 奥马尔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李辰面前,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差点没把李辰勒得喘不过气。 “奥马尔老哥,你这……阵仗够大的啊!”李辰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看着眼前这支规模比上次大了几倍的商队,有些咋舌。 奥马尔哈哈大笑,胡子都跟着抖:“不大不行啊!李城主,你是不知道,你那些雪盐、棉布,还有上次带回去的那些样品瓜果,在西边卖出了什么价钱!简直被那些王公贵族抢疯了!我这一趟赚的,抵得上过去跑三年的!” “所以这次,我把能调动的骆驼、马车全用上了,还多雇了三十个好手。你看看这些货——” “全是西域的好东西!香料、宝石原石、毛毯、药材,还有你上次要的各种作物种子,这次我带了二十多种!连葡萄藤都给你挖了几株活的,用湿泥裹着根,希望能种活!” 李辰听得眼睛发亮。 二十多种新作物种子!还有活的葡萄藤! 这对正致力于丰富作物品种、打造“天府之国”的遗忘之城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奥马尔老哥,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李辰用力拍了拍奥马尔的肩膀,“走,进城!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咱们边喝边聊!” 商队被安排在关外新扩建的货栈区暂住。那里新建了几排宽敞的仓房和客舍,专供往来商队使用。 奥马尔带来的货物足足卸了大半天,把三间最大的仓房都塞满了。 当晚,李辰在桃花源的主院设宴,为奥马尔接风。 作陪的有玉娘、钱芸(负责贸易)、张启明(负责农业),还有特意从百花寨赶回来的花家姐妹——她们对西域的药材很感兴趣。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 奥马尔喝得满脸红光,话匣子彻底打开:“李城主,说实话,我跑商这么多年,像你们遗忘之城发展这么快的,真没见过!这才多久?第一次来的时候,关外还是一片荒地,现在都成集市了!还有这桃花源里的瓜果……”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改良李子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绝了!真绝了!这味道,西域最好的果园都种不出来!” 李辰笑着给他斟满酒:“都是大伙儿一起努力的成果。不过奥马尔老哥,我们这儿也不是没问题。最大的麻烦就是水。” “水?”奥马尔放下酒杯,“我看你们这儿溪流不少啊?” “溪流是多,但都不大。” “平时灌溉现有田地勉强够用。可我们还想开垦更多荒地,种更多粮食、更多果树。尤其是准备推广的两季稻,对水的需求量更大。没有大江大河,光靠山间小溪,发展终究受限。” “我这段时间正琢磨着,等秋收忙完,就亲自带人进山去找水。看看能不能找到大的泉眼,或者适合修建水库的地方。但这云雾山脉方圆几百里,山势复杂,找起来不容易。” 奥马尔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忽然,他眼睛一亮,转头对坐在他下手位的一个老者道:“阿卜杜勒老爹,您听听,这不正是您擅长的吗?”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位老者。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满脸深深的皱纹,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头上缠着洗得发白的布巾。 从入席到现在,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很少说话。 要不是奥马尔特意提起,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老者放下手里的杯子,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出奇地亮,像沙漠夜空里的星星。 “水……”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城主说的对,也不对。” 李辰来了兴趣:“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阿卜杜勒老爹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一路走来,看了你们这儿的地势。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草木丰茂。这样的地方,不可能缺水。” 张启明忍不住插话:“可我们实测过,溪流量确实不大,旱季有些甚至会断流。” “溪流小,不代表没水。”老者摇摇头,“水就像人身体里的血。有的血在表面,看得到;有的血在深处,看不到,但更丰沛。” 他站起身——虽然个子瘦小,但腰背挺得笔直。 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看这山势,看这云气。按照我们沙漠里找水的经验,这样的地方,要么地下有暗河,要么……” 他手指转向山脉的另一个方向,“山的背面,藏着大水源。” “山的背面?”李辰也走到窗边,顺着老者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云雾山脉更深处,人迹罕至的区域。 “对。”阿卜杜勒老爹点头,“山会骗人。有时候,它把水藏在自己怀里,只露出一点点给你看。有时候,它把水放在背面,让你在这边干着急。城主若真想找大水源,不该只看眼前这些溪流,该去山那边看看。”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玉娘轻声问:“老人家,您怎么能这么确定?” 阿卜杜勒老爹笑了笑,露出稀疏但很白的牙齿:“我在沙漠里找了一辈子水。沙漠比任何地方都狡猾,它把水藏得深深的,有时候在地下百尺,有时候在你看不到的岩石后面。找得多了,就能看懂大地说话的方式——哪里的石头颜色不一样,哪里的植物长得特别绿,哪里的风带着湿气……这些都是大地在告诉你:水在这儿。” “你们这儿不是沙漠,水应该好找得多。如果城主愿意,我可以帮忙看看。” 李辰心脏砰砰直跳。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强压住激动,恭敬地对老者行了一礼:“阿卜杜勒老爹,若您真能帮我们找到稳定的大水源,那您就是我们遗忘之城的大恩人!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老者摆摆手:“奥马尔是我侄子的朋友,这一路对我很照顾。帮个小忙,不算什么。不过……” “找水要动身进山,我这把老骨头,走不了太险的路。城主得派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着,还得带上足够的干粮和工具。” “这个自然!您需要什么,我们准备什么!什么时候能动身?” “不急。先让我在你们城里转转,看看地势,问问当地老人。找水这种事,急不得。大地有它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来。” 奥马尔在一旁笑道:“李城主,阿卜杜勒老爹在我们那儿可是出了名的‘水眼’。他说哪儿有水,打井下去,十有八九能出水。这次他愿意帮忙,是你的运气!” 花倾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老人家,您刚才说看植物能找水。我们百花寨在山里采药多年,对山中植物分布很熟悉。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派人协助。” 花弄影也赶紧点头:“对对!山里哪儿长什么草、什么树,我们最清楚了!” 阿卜杜勒老爹看了姐妹俩一眼,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好。熟悉山情的人,很有用。” 宴席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找水的种种可能。 玉娘悄悄吩咐小荷,去准备几间干净舒适的客房,一定要把阿卜杜勒老爹招待好。 李辰听着众人的讨论,看着窗外夜色中沉睡的群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如果真如这位老者所说,山的背面藏着大水源……那遗忘之城的发展,将再无障碍!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奥马尔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伙计搀扶着回客舍。阿卜杜勒老爹却还很清醒,只喝了一点葡萄酒,吃了几块饼和水果。 临走前,老者站在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夜色中的山脉。 “城主。” “老人家请讲。” “找水的事,我有七成把握。但大山深处,除了水,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阿卜杜勒老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你要做好准备。” 李辰心头一动:“别的东西?您指的是……” “谁知道呢。”老者摇摇头,“大地慷慨,也神秘。它给你水,可能也会给你别的惊喜——或者考验。总之,多带些人手,做好万全准备。” 说完,他摆摆手,跟着领路的仆人慢慢走远了。 夜色渐深,桃花源里渐渐安静下来。 在客舍的窗前,阿卜杜勒老爹并没有睡。 他点着一盏小油灯,铺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那是他今天观察到的山势走向。 笔尖在某处停下,画了一个圈。 老者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嘴里喃喃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语。 “水脉在这里拐弯……山背面的洼地……有意思……真有意思……” 第251章 找水奇遇 三天后,找水队伍准备就绪。 李辰亲自带队,成员包括阿卜杜勒老爹、孙晴和她的三名侦察队好手、花家姐妹(带了两名熟悉后山的百花寨女猎手)、残狗,还有主动请缨的王犇和老胡——王犇力气大,能背负重物开路;老胡懂风水地理,或许能帮上忙。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二十多人的队伍在百花寨外的山口集合。 每人背上都背着行囊,里面装着干粮、水囊、绳索、简易工具,还有李辰特意让铁匠坊赶制出来的几件“探矿工具”——根据系统给的“初级矿物勘探技术包”里的指南制作的简易版本。 花倾月看了看天色,对李辰道:“从这儿往西北走,翻过前面两道山梁,就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区了。我们寨子里的人采药,最多也只到第二道山梁为止。再往里,毒虫猛兽多,地势也险。” “所以才要请花寨主姐妹带路,有你们在,我们心里踏实。” 花弄影拍拍腰间挂着的皮囊,一脸自信:“放心!驱虫避蛇的药粉我们带足了!真遇到大虫,我姐姐的迷香也能放倒它!” 阿卜杜勒老爹没说话,只是拄着一根刚削好的木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山势。 看了一会儿,他用木杖指了指西北方向:“往那边走。” 队伍出发了。 头半天走得还算顺利。 山路虽然崎岖,有百花寨的两位女猎手在前面开路,专挑野兽踩出的小径走,省了不少力气。 阿卜杜勒老爹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停下,蹲下身捏起一撮土闻闻,或者拔起一株草看看根部。 中午休息时,老者指着不远处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蕨类植物:“看,这些草,根扎得深,叶子油亮。说明下面湿气重,可能有地下水脉经过。” 老胡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老爹说得对。按我们中原的风水说法,这叫‘草木得润,地气必丰’。只是这水脉埋得深,不出泉,难利用。” “所以要找它露头的地方。”阿卜杜勒老爹喝了口水,“水就像人,总要呼吸。埋得再深,也会找个口子透透气。” 继续上路后,路越来越难走。 密林遮天蔽日,藤蔓纵横,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孙晴和她的侦察队员散在队伍四周警戒,不时传来手势信号——有蛇、有野猪踪迹、前方断崖需绕行。 第二天下午,队伍翻过第二道山梁。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梁背后不是更高的山峰,而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山谷。 谷底离他们站的地方少说有百丈深,谷中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但隐约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绿色——那不是森林常见的墨绿,而是一种鲜嫩的、近乎发亮的翠绿。 “这……”花倾月睁大眼睛,“我们寨子的老人说过,云雾山脉深处有个‘翡翠碗’,但从来没人真的到过。难道就是这儿?” 阿卜杜勒老爹站在崖边,深深吸了几口气,眼睛越来越亮:“风里有水汽……很重的水汽。这下面,一定有水,而且不少。” 李辰心跳加速:“能下去吗?” 孙晴已经带着人在崖边探查了一圈,回来汇报:“东面有一段崖壁坡度稍缓,长满了树和藤蔓,或许能攀下去。但很危险。” “下!”李辰毫不犹豫,“来都来了,总不能只看一眼。” 攀岩的过程惊险万分。 好在队伍里好手多:孙晴的侦察队员擅长攀爬,百花寨的女猎手熟悉山林,王犇力气大,能在关键处拉拽绳索。花了近一个时辰,二十多人才陆续下到谷底。 脚踩到实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谷底比从上面看起来广阔得多,足有方圆数里。 地面不是常见的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带着暗红色纹路的特殊土壤。 最引人注目的是植被——这里的树比外面高出一大截,树干粗得几人合抱;灌木丛生,枝叶肥厚得发亮;各种奇花异草遍地都是,许多连花家姐妹都不认识。 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呼吸间满是草木清香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味。 “这地方……太奇怪了。” 花弄影蹲下身,摸了摸一株叶片呈淡蓝色的草,“我从没见过这种草。姐姐,你认得吗?” 花倾月摇摇头,表情凝重:“不认得。但你看——”她指向不远处一片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那些是‘云雾参’,极珍贵的药材,在外头一株难求。这里……长了一大片。” 阿卜杜勒老爹没管那些花花草草,径直往山谷深处走。 老人拄着木杖,脚步却异常稳健,边走边低头看地面,时不时用木杖戳戳土。 走了约莫半里地,老者忽然停住。 “听。” 众人都屏住呼吸。起初只听见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鸟叫。但仔细听……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哗啦啦…… 像是流水声,但很轻,很闷,仿佛从地底传来。 阿卜杜勒老爹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半晌,站起身,指向前方一片长满青苔的岩壁:“水在那边。但不是地上河,是地下河。岩壁后面是空的。” 李辰快步走过去。岩壁有五六丈高,上面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青苔,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凑近了细听,那哗啦啦的水声确实更清晰了些。 “砸开看看?”王犇搓搓手,跃跃欲试。 “等等。”老胡走过来,摸了摸岩壁,又敲了敲,“声音确实空。但这岩层看起来很厚,硬砸不知道要砸到什么时候。” 他绕着岩壁走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城主,你看这儿!” 岩壁根部,藤蔓最密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条裂缝。 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深浅。 孙晴抽出短刀,砍开遮挡的藤蔓。 一股凉飕飕的、带着浓重湿气的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有风,说明里面通着。”残狗简短地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辰从行囊里取出火折子和简易火把——这是进山前特意准备的。 点燃火把,凑到裂缝口。 火光摇曳,照出里面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通道。 “我先进。”残狗接过一根火把,侧身挤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安全。通道挺长,但能走。” 众人一个接一个挤进裂缝。通道起初确实狭窄,走了十几丈后逐渐变宽,最后竟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高得火把光都照不到顶。 最让人震撼的是洞中央——一条宽阔的地下河从洞穴深处奔流而出,河水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幽蓝的光。 河面宽约三四丈,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找到了……”张启明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这么大的地下河!这水量……足够灌溉几万亩田地!” 阿卜杜勒老爹走到河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尝了尝,点头:“水很甜,是好水。” 李辰举着火把,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几步。 火光所及之处,洞壁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反光。 他凑近一看,呼吸顿时一窒。 洞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晶体。 有些无色,有些泛着淡淡的黄、紫、绿光。火把光照上去,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这是……水晶矿脉?”老胡也跟了过来,瞪大眼睛,“不对,不像普通水晶……” 李辰强压住激动,从行囊里掏出那本“初级矿物勘探技术包”附带的矿石图谱,就着火把光快速翻看。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图谱上画的矿石,和洞壁上这些晶体有七八分相似。旁边的标注写着:萤石(氟石),可用于冶炼助熔、制作玻璃、陶瓷釉料等。 萤石矿! 李辰记得,在现代,萤石是重要的工业矿物,被称为“工业味精”。炼钢时加入萤石能降低熔点、提高效率;制作玻璃、陶瓷也少不了它。 更重要的是——系统给的玻璃制造工艺里提到过,萤石是生产优质玻璃的重要原料! “老胡,你看看这个。”李辰把图谱递过去。 老胡接过,对照着洞壁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城主,这……这是‘五彩石’啊!我在一本古矿志里看到过记载,说这种石头烧制琉璃时加入,能出极品色泽!但早就绝迹了!没想到这里……” 李辰心脏砰砰狂跳。找到大水源已经是天大的惊喜,居然还附赠一个萤石矿! 这简直是买一送一、不,买一送百! “城主!这边还有发现!”王犇的大嗓门从洞穴另一头传来。 众人赶紧过去。王犇举着火把,照着一片洞壁。那里岩层呈现出特殊的青灰色,上面有铁锈色的条纹。 李辰用随身带的小锤敲下一块,断面在火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这是……铁矿石?”张启明不太确定。 “是,而且品位不低。”李辰根据勘探知识判断,“看样子是露天矿脉延伸到了地下。如果勘探没错,这山里可能有一条完整的铁矿脉。” 阿卜杜勒老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大地果然慷慨。你找水,它给你水,还送你宝藏。” 李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水源、萤石矿、可能的铁矿……这一趟的收获,远远超出了预期。 “大家记住这个位置。”李辰环视众人,“今天看到的一切,出去后暂时保密。等我们做好充分准备,再来开发。” 众人都郑重点头。谁都明白,这些发现意味着什么。 又在洞里探查了半个时辰,大致摸清了地下河的走向和洞内情况。 河是从西北方向流来的,穿过洞穴后,又从东南方向的裂隙流走,显然最终会汇入山外的某条溪流——或许就是桃花源那些溪流的源头。 离开前,李辰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地下秘境。火把光芒摇曳,地下河奔流不息,洞壁上的萤石晶体闪烁着梦幻般的光。 “有了这些,遗忘之城……真的要不一样了。” 回程的路轻松了许多。虽然攀崖依然费力,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脚步都轻快不少。 傍晚时分,队伍回到百花寨。留守的人早就等急了,见众人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李辰没急着宣布发现,只简单说了句“找到水源线索了,需要从长计议”,就让大家都去休息。自己则带着阿卜杜勒老爹、老胡、张启明、花家姐妹和孙晴,进了寨子里的议事厅。 门关上,李辰才将洞中见闻详细道出。 听完,厅内一片寂静。 许久,花倾月才轻声道:“地下河、五彩石矿、铁矿……这要是传出去,整个苍梧大陆的诸侯都会眼红。” “所以必须保密,在我们有足够力量保护这些财富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启明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城主,那地下河的水量,真能引出来灌溉?” “能。”阿卜杜勒老爹肯定地说,“我看了河水流向。它最后会从山体裂隙流出,成为山溪的源头。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出口,或者在合适的地方开凿引水渠,就能把水引到需要的地方。” 老胡搓着手:“还有那五彩石矿和铁矿……城主,咱们发达了!真发达了!” 李辰却异常冷静:“越是如此,越要步步为营。第一,继续保密。第二,尽快制定开发计划。第三,加强防御力量——这些宝藏,迟早会引来觊觎者。” 孙晴点头:“我这就加派人手,封锁那片区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花弄影眨眨眼:“城主,那洞里长了好多珍贵药材,我们能去采吗?” “暂时不要。进出次数多了容易暴露。等我们控制住那片区域再说。” 议事持续到深夜。 初步计划定下:先由老胡和阿卜杜勒老爹带队,秘密寻找地下河的出口;同时组建一支绝对可靠的勘探队,详细评估矿藏储量;铁匠坊和工坊开始准备开采、冶炼所需的工具和设备…… 走出议事厅时,月已中天。 李辰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笑容。 这一趟找水,真是奇遇连连。 第252章 炸药 阿卜杜勒老爹的测试方法简单又聪明。 三天后,老人在翡翠碗山谷的地下河上游,让人倒进去十几袋从百花寨找来的红色黏土。黏土遇水即溶,整条河顿时被染成浑浊的红褐色。 与此同时,七八支小队被派往遗忘之城周边的每一条溪流、每一处泉眼,甚至每一个渗水的小水洼旁边守着。 “水从山里出来,总得有出口。” 阿卜杜勒老爹蹲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奔流而下,慢悠悠地说,“等吧。谁家流出来的水变红了,谁就是这地下河的孩子。” 消息传回桃花源时,李辰正在跟张启明、老胡商量引水的事。 “老爹这法子妙!要是真能找到出口,咱们挖条渠把水引出来,这灌溉的事儿就解决一大半了!” 张启明却有些担忧:“就算找到出口,引水也是个大工程。山体坚硬,开凿沟渠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而且水流怎么控制?别引出来把田给淹了。” 李辰正要说话,孙晴派来的传讯兵冲了进来:“城主!找到了!盐铁工业区西边那条小溪,水变红了!浑浊得很!” 三人霍地站起。 盐铁工业区西侧,那条原本清澈见底、宽度不过一丈的小溪,此刻正流淌着红褐色的泥水。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阿卜杜勒老爹也赶到了,蹲在溪边看了半晌,站起身,指着溪流上游的方向:“出口就在那边山里。但……” 老人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情况可能不太妙。”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讲?” 阿卜杜勒老爹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老胡:“这附近的山势图,你们有吗?” 老胡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这是他这些年凭着记忆和实地踏勘,一点点画出来的云雾山脉简图。虽然粗糙,但大致地势标得清楚。 老人接过图,手指顺着小溪的流向往上移,停在一处标着“小石山”的地方。 “出口应该在这座山体内部,或者山脚下。”阿卜杜勒老爹说,“但你们看,从这儿到你们想灌溉的平原区,中间隔着的就是这座小石山。山体是整块花岗岩,硬得很。想要引水过去,要么绕开山——那就得多挖十几里沟渠,而且地势不对,水往低处流,绕过去也引不到高处;要么……” 老人抬头,看着李辰:“把山炸开个口子,让水直接穿过去。” “炸山?”张启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用多少火药?而且寻常火药怕是不够,得是能开山裂石的那种!” 老胡也摇头:“难。咱们现在那点黑火药,放个炮仗、做个烟花还行。炸山?塞满整个山洞也未必炸得开。除非……” “除非有后世的烈性炸药。”李辰心里沉了下去,“而且量还不能少。” 接下来的几天,李辰带着老胡、赵英(铁匠坊负责人)和几个懂点火药原理的工匠,反复测算、试验。 结论让人沮丧。 以遗忘之城目前能制备的黑火药(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想要炸开那座花岗岩小山,至少需要上万斤。 先不说制备这么多火药需要的时间、原料,单是安全性就无法保证——黑火药稳定性差,搬运、填装过程中稍有摩擦或明火,就可能提前爆炸。 而且,就算真的备齐了火药,炸出来的效果也未必理想。 黑火药爆破更多是“推”而不是“碎”,可能只会把岩石炸裂成几大块,而不是彻底炸开通道。 “除非有黄火药……或者更高级的炸药。” 李辰躺在桃花源的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炸药。 这东西的原理其实不复杂。 硝化甘油、tNt、黑索金……穿越前在网络上、书本里都看过相关介绍。 但知道原理和能做出来是两码事。硝化甘油极不稳定,制备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爆炸;tNt需要甲苯和浓硫酸、浓硝酸,以现在的工业水平根本搞不出来。 “难道真要绕十几里挖渠?”李辰喃喃自语,“那得挖到猴年马月……而且绕路之后的水流落差不够,灌溉不了高地……” 正烦躁间,脑海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工程技术瓶颈:开山引水。】 【常规解决方案超出当前技术水平。】 【触发隐藏任务:“跨越时代的钥匙”。】 【任务内容:迎娶西域公主阿伊莎为妻。】 【任务奖励:初级工业炸药制备技术(含硝化纤维素、雷汞、安全硝化甘油等稳定炸药制备工艺,及简易雷管制作方法)。以及能炸开石山的实体炸药。】 【特别提示:该技术将显着提升领地工程与军事实力,但使用需谨慎,防止技术外泄。】 李辰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迎娶阿伊莎?奖励炸药跟技术? 这系统……还真是“薪火相传”啊! 娶老婆给技术,生孩子给奖励,现在连开山炸石的问题,都要靠娶媳妇来解决?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合情合理。 阿伊莎是西域公主,西域诸国在火药应用上本就比中原早一些(虽然也只是黑火药)。系统通过她来解锁更高级的炸药技术,逻辑上说得通。 问题是……怎么开口? 李辰挠挠头。 虽说在这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自己也有十几个夫人了。 但阿伊莎情况特殊——她是异国公主,虽然亡国落魄,但身份在那儿。 而且两人平时接触不多,突然跑去说“姑娘嫁给我吧,我需要炸药技术”,这像话吗? 正头疼着,忽然想起玉娘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句:“阿伊莎最近常去找梦晴,两人关系处得不错,还一起去韩家庄看望韩夫人呢。” 韩家庄……韩梦晴……韩夫人…… 李辰眼睛一亮。 对啊!可以让韩家帮忙! 韩擎在韩家庄乃至整个遗忘之城都德高望重。如果由韩家出面撮合,事情会顺利得多。 但怎么跟韩擎开口?总不能直说“我娶你女儿的闺蜜就能得到炸药技术”吧? 李辰在草地上踱了几圈,脑子里转过无数个说辞。 最终,咬咬牙,决定用“托梦”这个万金油借口——反正这时代的人都信这个。 当天下午,李辰独自去了韩家庄。 韩擎正在书房里看书,见李辰来访,有些意外:“城主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引水的事有进展了?” “进展是有,但遇到个大麻烦。”李辰坐下,喝了口茶,把炸山的需求和火药的困境简单说了。 韩擎听完,眉头深锁:“这确实棘手。开山……自古以来就是大工程,要么用人命堆,要么用时间磨。想速成,非得有鬼神之力不可。” “其实……”李辰斟酌着词句,“韩老将军,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外人说过。今天情况特殊,只好跟您坦诚相告了。” 韩擎坐直身体:“城主请讲。” 李辰深吸一口气,开始编故事:“我年幼时,曾遇到一位白胡子老先生。老先生说我命格特殊,将来会成就一番事业,但需要借助‘姻缘助力’。每娶一位情投意合的夫人,冥冥中就会获得一些特殊的能力或知识或物件——比如赵英夫人的灌钢法、婉娘夫人的土豆、秀娘夫人的新织机……这些其实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在成婚后,自然而然就会了。” 韩擎听得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道:“这……这是仙缘啊!” “算是吧,所以我的夫人们,其实都带着某种‘天命’。而这次,要解决炸山的难题,我需要……娶阿伊莎姑娘。” 书房里安静下来。 韩擎捋着胡子,眉头时皱时舒,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 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城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每娶一位夫人,就能获得一项惊世骇俗的本事。如今需要开山裂石之力,所以阿伊莎姑娘就是这‘钥匙’。” “正是,但这话实在不好直接跟阿伊莎姑娘说,更不好让外人知道。所以想请韩老将军帮忙,看看能不能……从中撮合。” 韩擎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笑了。 “城主啊城主,你瞒得老夫好苦。” 老人摇摇头,但眼神里没有责怪,反而有种释然,“其实老夫早就觉得,你不是常人。那些新奇作物、那些精妙技术,出现得都太巧、太快了。若说是天上所授,反倒说得通。” 他走回桌前,正色道:“这事,老夫应下了。阿伊莎姑娘最近常来韩家庄,与梦晴处得如姐妹一般,内人也很喜欢她。由我们韩家出面提亲,合情合理。至于那‘仙缘’之说……倒不必全盘托出,只说城主欣赏阿伊莎姑娘的品性才学,愿以正妻之礼相待即可。西域女子大多直爽,不似中原这般讲究父母之命,只要她自己愿意,这事就成了大半。” 李辰大喜:“多谢老将军!” “先别急着谢。” 韩擎摆摆手,表情严肃起来,“城主,你这‘本事’太过惊世骇俗。一旦传出去,恐怕会引来无数猜忌和觊觎。今日你告诉我,是信得过老夫。老夫也在此立誓,此事绝不出这书房。将来就算有人问起,也只说是城主天纵奇才,与夫人琴瑟和鸣时偶得灵感罢了。” 李辰郑重行礼:“老将军深明大义,李辰感激不尽。” 从韩家庄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辰骑着马慢慢往回走,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却又悬起另一块——阿伊莎会答应吗?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李辰能感觉到,阿伊莎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于命运的女子。 她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心事。如果她不愿意,韩家出面也没用。 “尽人事,听天命吧。”李辰低声自语。 刚回到桃花源没多久,就看见玉娘笑盈盈地迎上来:“夫君,韩家庄派人来传话了。” “这么快?”李辰一愣。 “韩夫人亲自去的客院,跟阿伊莎姑娘聊了,刚让人送信来,说阿伊莎姑娘答应了——不过有三个条件。” 李辰心跳加速:“什么条件?” “第一,要有正式的婚礼,按正妻之礼,不能轻慢。” “这个自然。” “第二,成婚后,她想继续研究西域文字和星象,希望城主能支持。” “没问题!我还可以帮她建个‘西域馆’,专门收藏研究西域文化。” “第三……”玉娘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她说,希望成婚后,城主能帮她寻找失散的族人——不用大张旗鼓,只需留意往来商旅的消息即可。” 李辰松了口气:“这算什么条件?应该的!” 玉娘挽住李辰的胳膊,轻声笑道:“夫君,阿伊莎姑娘是个聪明人。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恐怕不只是因为韩夫人的劝说。这些日子她在城里看着、听着,大概也明白,留在这里、成为你的夫人,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至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李辰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有些复杂。 这场婚姻,始于需要,始于算计。 但既然成了夫妻,就该真心相待。炸药技术很重要,但枕边人的感受同样重要。 “玉娘,等阿伊莎过门后,你们多带带她。她离乡背井,不容易。” “还用你说?”玉娘白了他一眼,“我们姐妹早就商量好了,等她进门,该有的排场、该给的尊重,一样都不会少。” 第253章 迎娶阿伊莎 奥马尔听说李辰要娶阿伊莎的消息时,正在货栈里清点新到的香料。 这大胡子商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事!大好事!阿伊莎公主能找到李城主这样的归宿,是她也是于阗的福气!” 他当即吩咐伙计,挑出几样最珍贵的货物:一匹织着金线的波斯地毯、一套镶嵌绿松石的银酒具、两箱上等的藏红花和没药,还有一尊小巧的于阗玉佛——那是他原本打算带去洛邑讨好权贵的。 “这些都送去桃花源,算是我给阿伊莎公主的嫁妆!” “告诉李城主,我们西域人嫁女儿,娘家人不能寒酸!虽然于阗不在了,但我奥马尔算是公主的同乡,这娘家人的面子,我得给她撑起来!” 消息传开,遗忘之城上下都热闹起来。 城主又要娶夫人了,娶的还是那位神秘的西域公主。 百姓们倒不觉得意外——城主年轻有为,多娶几个夫人怎么了? 更何况那位阿伊莎姑娘相貌出众,懂西域文字和星象,娶回来不亏。 最忙的要数玉娘。作为内院实际的大管家,柳如烟产后静养期间,所有内务都是玉娘在操持。 “阿伊莎姑娘的院子,就安排在温泉院东侧那处新建的‘疏月轩’。” 玉娘拿着图纸,在桃花源主院里跟几位夫人商量,“那院子独立清静,又离温泉不远。我让人按西域风格布置——多铺地毯,多用幔帐,桌椅都做矮些,方便盘坐。” 钱芸拨着算盘:“地毯、幔帐这些,库房里有现成的西域货。家具得现打,我让木工坊抓紧。” 秀娘想了想:“衣裳呢?是按咱们中原的凤冠霞帔,还是……” “按中原的来。”婉娘轻声说,“阿伊莎姑娘既然嫁过来,就是咱们中原媳妇了。正妻之礼不能少,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一样都不能简。至于平日穿的,再做几身西域样式的常服,让她有个念想。” “婚宴的菜式呢?要不要做几道西域风味?” 玉娘笑了:“这个我问过奥马尔了。他说西域婚宴主要吃烤全羊、抓饭、馕饼,喝葡萄酒。我让孙二娘准备着,到时候中原菜和西域菜各上一半,让大家也尝尝鲜。” “这样好。既尊重了阿伊莎姑娘的故土,也让她感受到咱们的接纳。” 一切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韩夫人从韩家庄过来帮忙,指挥着侍女们布置新房;张启明亲自写了婚书,用的是最工整的楷体;韩擎和韩韬韩略父子三人,则负责婚宴的宾客安排——这次不请外人,只请城内核心人员和奥马尔商队代表,一切从简但绝不失礼。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乞巧节,寓意美满。 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阿伊莎穿着大红的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奥马尔以“娘家人”的身份,用八抬大轿从客院抬到了桃花源。 轿子绕着内城走了一圈,所到之处,百姓夹道观望,孩童追着轿子跑,热闹非凡。 拜堂仪式在新建的礼堂举行。 李辰穿着新郎吉服,阿伊莎凤冠霞帔,两人在张启明的主持下,拜天地、拜高堂(李辰父母不在,由韩擎夫妇代为受礼)、夫妻对拜。 礼成时,奥马尔带头鼓掌,用西域话喊了句什么,商队的人跟着欢呼起来。 中原的宾客虽然听不懂,但也笑着附和,气氛热烈。 婚宴摆了三十桌。 正如玉娘安排的,菜式中西合璧:这边是烤全羊、抓饭、葡萄干甜点,那边是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酒有西域的葡萄酒,也有中原的高粱酒,各取所需。 李辰带着阿伊莎一桌桌敬酒。 阿伊莎已经掀了盖头,换上一身红底金绣的改良嫁衣——保留了西域的宽袖和束腰设计,但用了中原的丝绸和刺绣。墨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脸上薄施脂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轮到奥马尔那一桌时,大胡子商人已经喝得半醉,拉着李辰的手絮叨:“李城主,阿伊莎公主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她命苦啊,国破家亡,流落异乡……现在总算有个好归宿了!” 阿伊莎眼圈微红,用西域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奥马尔听了,用力点头,又灌下一大杯酒。 敬完酒,新人被送进洞房。 疏月轩里红烛高烧,地毯、幔帐都是西域风格,空气中弥漫着没药和檀香的混合气息——这是奥马尔特意调的“新房香”。 侍女们退下后,房里只剩下李辰和阿伊莎两人。 沉默了片刻,李辰轻声道:“阿伊莎,今日委屈你了。这婚事……有些突然。” 阿伊莎抬起眼眸,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城主不必说这些。我答应嫁你,不是一时冲动。这些日子我看明白了,留在这里,做你的夫人,对我、对我的族人(如果还有幸存者)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城主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你对夫人们都好,对百姓也好。嫁给这样的人,我不委屈。” 李辰心里一暖,伸手握住阿伊莎的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研究西域文字星象,我支持;你想找族人,我让往来商旅都留意;你想念故土了,咱们就在院子里种些西域的花草,让奥马尔多带些故乡的东西来。” 阿伊莎眼中泛起水光,用力点了点头。 红烛渐短,罗帐轻垂。 当两人真正肌肤相亲时,李辰才真切感受到西域女子与中原女子的不同。 阿伊莎的身材比中原女子更加丰腴凹凸,曲线惊人。 皮肤是蜜糖般的色泽,触手滑腻。 最让李辰意外的是她的反应——起初确实羞涩,身体紧绷,手指抓着床单。 但一旦放松下来,便热烈得如同沙漠正午的阳光。 她的动作大胆直接,带着异域特有的韵律。不像中原女子那般含蓄隐忍,而是完全沉浸在其中,坦诚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和需求。 “夫君……李辰……”阿伊莎在情浓时,用生涩的中原话唤他的名字,墨绿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你们中原人……都这么温柔吗?” 李辰失笑,吻了吻她的额头:“那要看对谁。” 烛火摇曳,罗帐内春意渐浓。 阿伊莎从一开始的害羞被动,到后来主动索求,两人缠绵直至深夜。 当激情终于平息,阿伊莎蜷在李辰怀里,忽然轻声说:“在我们于阗,新婚之夜过后,妻子要送给丈夫一件礼物。” “嗯?”李辰有些昏昏欲睡。 阿伊莎撑起身子,墨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光:“我没什么贵重东西可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父亲,于阗国王,除了王室身份,还是西域最有名的星象师之一。他教过我观星术,真正的观星术,不是街头算卦的那种。” 李辰来了兴趣:“真正的观星术?能看出什么?” “看出天象变化,看出地气流转,看出……看出哪里藏着宝物。我父亲曾凭观星术,帮邻国找到过一座宝石矿。” 李辰呼吸一窒。 阿伊莎却笑了,重新躺回他怀里:“不过我现在水平还差得远,只能看个大概。等以后我精进了,或许能帮上你的忙——比如找矿,或者……预测天气变化?” “那已经很有用了。”李辰搂紧她,“谢谢你的礼物,阿伊莎。” 两人相拥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李辰在睡梦中,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任务:“跨越时代的钥匙”。】 【宿主已迎娶西域公主阿伊莎为妻,情感契合度判定:良好。】 【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工业炸药制备技术”(含硝化纤维素、雷汞、安全硝化甘油等稳定炸药制备工艺,及简易雷管制作方法)。相关技术资料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调阅学习。】 【检测到宿主当前急需开山引水,特附赠“工程启动包”:足量硝化甘油炸药(密封包装,稳定性高)、配套雷管一百支、引爆装置十套、安全操作手册一份。物资已投放至盐铁工业区西侧三号仓库存放区(该区域已暂时封闭,钥匙在宿主书房左手第三个抽屉)。】 【特别提醒:炸药威力巨大,请严格按照安全手册操作,严禁烟火,严禁无关人员靠近。祝您开山顺利。】 李辰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微明,阿伊莎还在身旁熟睡,呼吸均匀。 炸药……已经到了? 还附赠了足量成品和操作设备? 系统这次大方得让人不敢相信! 李辰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直奔书房。左手第三个抽屉——果然,里面多了一把黄铜钥匙,上面贴着小标签:“三号仓库”。 第254章 新的水库规划 第二天清晨,李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想去盐铁工业区看看那些炸药。 身体刚动,一条光滑的手臂就从旁边缠了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腰。 “夫君……”阿伊莎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脸贴在他背上,“这么早就要走吗?” 李辰动作一顿。 是啊,昨天刚成婚,今天一早就要扔下新娘子去忙公事? 这未免也太……提起裤子不认人了。 虽然炸药的事确实紧急,但阿伊莎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是最需要陪伴和安全感的时候。 自己这么急匆匆走掉,她会怎么想? 李辰转过身,看着枕边人。晨光透过窗纱,洒在阿伊莎蜜色的肌肤上,墨绿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激情与依恋。 她不像中原女子那样含蓄,眼神直白而热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不急。”李辰伸手将阿伊莎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今天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阿伊莎眼睛亮了,唇角扬起笑意:“真的?” “真的。” 阿伊莎吃吃笑起来,整个人钻进李辰怀里:“夫君真好。” 两人又在床上温存了半晌,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吃过早饭,阿伊莎提议去温泉池。 “玉夫人说,桃花源的温泉很有名。”阿伊莎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于阗也有温泉,但都在深山里,去一趟不容易。昨天婚宴太累,我想泡泡温泉解解乏。” “好啊。”李辰自然答应。 温泉池在桃花源深处,被一圈竹篱围着,池水引自天然温泉,常年保持在合适的温度。 池边种着芭蕉和竹子,雾气缭绕,恍若仙境。 阿伊莎换上轻薄的纱衣下水时,李辰再次被惊艳到了。 水汽氤氲中,蜜色的肌肤若隐若现,纱衣被打湿后紧贴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游到池中央,转过身来朝李辰招手:“夫君,快来呀!” 李辰下水游过去。两人在水中相拥,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舒适得让人叹息。 “这里真美。”阿伊莎靠在池边,仰头看着蓝天白云,“比于阗王宫的浴池还要美。那时候我总是和姐姐妹妹们一起泡澡,打打闹闹的……现在她们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伤感。 李辰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泡温泉随时来,想找人说话,玉娘她们都在。等你熟悉了,也可以叫上姐妹们一起来——她们其实都很好相处。” 阿伊莎转过头,在李辰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知道。昨天婚宴上就看出来了,几位夫人都很和气,看我的眼神没有嫉妒,只有接纳。尤其是玉夫人,安排得那么周到……夫君,你真幸运,有这么好的夫人们。” “是我们的幸运,以后你也是她们中的一员了。” 两人在温泉池里泡了小半个时辰,说了很多话。阿伊莎讲了些于阗的趣事,李辰说了些遗忘之城的发展规划。气氛温馨而放松。 起身擦干时,阿伊莎忽然轻声说:“夫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李辰帮她披上外衣。 “在我们西域,新婚妻子都会对丈夫有个愿望。”阿伊莎转过身,墨绿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李辰,“我的愿望是……想尽快为夫君生一个孩子。” 李辰愣了愣。 阿伊莎脸上泛起红晕:“我听奥马尔说,中原和西域混血的孩子特别漂亮,又聪明。我想给夫君生一个这样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这样……我在这里的根,就能扎得更深了。” 李辰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捧起阿伊莎的脸,认真道:“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不过……如果你真想,我们当然可以努力。” 阿伊莎笑了,那笑容明媚如西域的阳光。 第三天一早,李辰才真正脱身去了盐铁工业区。 阿伊莎这次没再挽留,只是替他整理好衣襟,柔声道:“夫君去忙正事吧。我也该去拜见几位姐姐,正式融入这个家了。” 三号仓库在工业区最西侧,原本是用来存放煤炭的,现在已经被清空,大门紧闭。 李辰掏出黄铜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但能清楚地看见,靠墙整齐码放着几十个木箱。 木箱上都贴着红色标签,写着“危险”“严禁烟火”等字样。旁边还有几个稍小的箱子,里面装着雷管、引信和引爆装置。 李辰打开其中一个木箱。 里面是圆柱形的油纸包,每个都有小臂粗细,一尺来长,沉甸甸的。油纸包得非常严实,闻不到任何气味。 根据系统给的安全手册介绍,这种硝化甘油炸药经过了特殊处理,稳定性很高,除非用雷管引爆,否则即使摔打、火烧也不会爆炸。 “系统出品,果然精品。”李辰松了口气。 有了这些,炸开那座小石山就有把握了。 大致数了数,炸药有五十箱,每箱二十包,总共一千包。按照手册上的爆破参数计算,炸开一个足够引水的通道绰绰有余,甚至可能还有富余。 正盘算着,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城主果然在这儿。”老胡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他和阿卜杜勒老爹一起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满仓库的木箱,都瞪大了眼睛。 “这些……就是能炸开山的‘神器’?”老胡小心翼翼地问,不敢靠太近。 “对。”李辰合上箱盖,“足够用了。我正想找你们商量具体的爆破方案。” 阿卜杜勒老爹却摆摆手,拄着木杖走到仓库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些炸药箱,忽然道:“城主,炸山引水是第一步。但老夫这几天想了想,咱们可以做得更好。” “哦?”李辰来了兴趣,“老爹有什么高见?” 阿卜杜勒老爹蹲下身,用木杖在地上画起来:“你看,这里是地下河的出口,在这里,小石山挡着。咱们把山炸开一个口子,水就能流出来,这没错。” 木杖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但炸出来的口子,水流是直冲而下的,不好控制。旱季水小,可能不够用;雨季水大,又可能泛滥。而且水流太急,也没法行船。” 老胡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咱们得建水闸控制。” “不止是水闸。”阿卜杜勒老爹的木杖在“出口”位置画了一个大圈,“咱们可以利用炸出来的石头,就地取材,在这里建一座水库。” “水库?”李辰眼睛一亮。 “对。”老爹继续画,“炸山会炸出大量碎石。这些石头不用运走,直接用来垒水库大坝。你们不是有水泥吗?用水泥加固,建一座坚固的水库大坝。水库建起来,好处就多了——” “第一,能蓄水调节。旱季放水灌溉,雨季蓄水防洪。第二,水库里可以养鱼,又是一项产出。第三,水位抬高了,可以建水车,利用水力推动磨坊、锻锤,省人力。第四……” 老爹的木杖从水库位置,画了一条线通向山脉深处:“水库的水位高了,就能开凿一条水道,连通到地下河上游。这样一来,以后咱们要去那个翡翠碗山谷开采矿藏,就不用翻山越岭了——直接坐船就能到!” 李辰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水库!养鱼!水力作坊!甚至……水路通矿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炸山引水”了,这是一个完整的水利综合利用系统! 老胡也激动得直搓手:“妙啊!太妙了!这样一来,炸山不止是解决问题,更是创造机会!咱们有水泥,建水库大坝技术上可行!炸出来的石头就地利用,省了运输成本!水库建成后,下游的灌溉网络也好规划了——从水库引水渠,可以覆盖整个平原区!” 阿卜杜勒老爹微笑着点头:“城主,炸山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水为人所用,用得聪明,用得长久。这一炸,要炸出百年基业,不能只顾眼前。” 李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老者行了一礼:“老爹一席话,醍醐灌顶。李辰受教了!” 他立刻吩咐:“老胡,你马上组织人手,重新设计方案。把水库的位置、规模、大坝结构都规划出来。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材料,列出清单。阿卜杜勒老爹,请您担任总顾问,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没问题!”老胡干劲十足,“我这就去办!不过城主,这水库规模不小,可能需要动员全城劳力,工期也短不了。” “那就动员。”李辰斩钉截铁,“秋收之后,农闲时节,正是大干的时候。告诉大家,这座水库建成了,咱们遗忘之城就再也不怕干旱,还能多出鱼产、水力作坊,子孙后代都受益!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从仓库出来时,李辰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原本只是想着炸开山体引水,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宏大的水利工程。 这其中的差别,就像从挖一口井,变成了修一条运河。 回到桃花源时,已是傍晚。 疏月轩里点起了灯。李辰推门进去,看见阿伊莎正和玉娘、钱芸坐在一起说话。桌上摆着茶点,气氛融洽。 “夫君回来了。”阿伊莎最先起身迎上来,“几位姐姐来看我,正说到你呢。” 玉娘笑道:“我们在说,阿伊莎妹妹想学管账,让我教她。我说好啊,正好钱芸也在,咱们一起教。” 钱芸点头:“阿伊莎妹妹识文断字,学起来快。以后咱们内院的账目,也能多个人分担。”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温暖。阿伊莎融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对了夫君。”玉娘忽然想起什么,“今天奥马尔来找我,说商队打算再留半个月。他想看看咱们炸山引水的壮举,说要是成功了,他回去也好跟西域的商友们吹嘘——‘我亲眼见过中原人劈山治水’!” 众人都笑起来。 李辰也笑了:“那就让他看。不过得离远点,安全第一。” 夜里,阿伊莎靠在李辰怀里,轻声说:“夫君,今天跟玉姐姐她们聊天,我才知道遗忘之城能有今天,多不容易。你们从一片荒地建起城池,收留流民,开垦农田,发展工商……就像在沙漠里建绿洲。” “是啊。”李辰抚摸着她的长发,“所以每一步都要走稳。这次建水库,也是为以后打基础。”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夫君,我昨晚观星了。” “哦?看出什么了?”李辰饶有兴趣。 “星象显示……西北方向有‘地气勃发’之兆。”阿伊莎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我不是很懂中原的观星术语,但在于阗,这种星象通常意味着……地下有宝,或者有大工程动土。时间大概就在近期。” 李辰心里一动。 炸山建水库,不正是“大工程动土”吗?至于“地下有宝”……翡翠碗山谷的那些矿藏,不就是宝? 这观星术,还真有点门道。 “阿伊莎。”李辰认真地看着她,“你这本事,以后可能大有用处。不过要记住,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要轻易对外人展示。” “我明白。”阿伊莎点头,“父亲说过,观星术能造福,也能招祸。我会小心的。” 第255章 水网 七月中旬,桃花源主院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李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韩擎、张启明、老胡、阿卜杜勒老爹,右手边是柳如烟、赵英、钱芸、孙晴、花家姐妹。 玉娘也来了,坐在李辰侧后方负责记录。 “秋收还有一个月。” 李辰开门见山,“炸山建库的工程,就定在秋收结束、粮食入仓之后。但前期准备现在就要开始。” 老胡立刻摊开一张新绘的图纸。 图纸比之前详细得多,上面标注了水库位置、大坝结构、引水渠走向、未来水道规划,甚至还有水力作坊的预设点。 “按照老爹的设想,水库建在这儿。” 老胡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小石山的位置,“炸开山体后,利用炸出来的石头就地垒坝。坝体用水泥加固,高度初步定为三丈,坝顶宽一丈五,坝底宽五丈。这样蓄水量足够灌溉现有农田,还有富余养鱼、推动水车。” 阿卜杜勒老爹补充:“坝体要留出水闸和放水口。水闸控制下泄水量,放水口连通下游灌溉渠。另外,坝体内部要预留管道,将来连通到地下河上游——这是为以后行船进山采矿做准备。” 张启明捻须计算:“三丈高的坝,蓄水量……至少能灌溉两万亩地。咱们现在开垦的田地加起来才八千亩,绰绰有余了。” “那就按这个规模建。” “老胡,你带人先把水库的地基圈出来。趁着现在水位低,用沙袋、石头先把围堰筑起来,把施工区域的水抽干。等秋收后炸山,炸出来的石头直接运到围堰里垒坝。” “得令!我明天就带三百劳力去圈地基。不过城主,水泥的产量得跟上,垒坝用量不小。” 赵英立刻接话:“铁匠坊旁边新建了两座水泥窑,日产水泥三百袋。我再调五十个学徒过去,争取秋收前把日产量提到五百袋。垒坝绝对够用。” 钱芸拨着算盘:“人力、材料、伙食……初步估算,建这座水库得动用两千劳力,工期至少三个月。秋收后到入冬前,能完成主体工程就不错了。花费嘛……”她报了个数字。 在座众人都吸了口凉气。 这花费抵得上遗忘之城大半年的赋税收入。 “该花就得花。”李辰却很坚决,“这是百年大计。钱不够,从我的私库里出——西瓜、哈密瓜、精品水果的利润,还有雪盐的分成,都投进去。另外,告诉参与建设的百姓,除了正常工钱,工程完工后,水库养鱼的收益会拿出一部分作为分红,按劳分配。” 张启明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让百姓知道,建水库不是给城主一个人建的,是给大家建的,以后的鱼、以后的水浇地,都有他们的份!干活肯定卖力!” “下游的灌溉水网也要同步规划。” 李辰指着图纸上从水库延伸出去的几条线,“老胡,你派人实地勘测,把主渠、支渠、毛渠的路线都定下来。哪里建分水闸,哪里建渡槽,哪里建跌水消能,都要设计好。等水库建成,水网要能覆盖整个平原区,包括未来准备开垦的新田。” “这个我熟。咱们有水泥,建水渠比夯土渠快得多,也结实。就是工程量大,得慢慢来。” “不急,分阶段。” “先建主干渠,保证现有农田灌溉。支渠、毛渠可以明年春耕前逐步完善。” 孙晴开口:“这么大的工程,动静小不了。关外集市现在商旅云集,难免有人打听。咱们怎么解释?” “就说要修水利,改善灌溉。”李 “这本来就是实话。至于炸山的部分……尽量选在清晨进行,那时山间有雾,声响传不远。实在有人问起,就说是开山采石建坝。炸药的事,绝对保密。”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各项任务都分配到位。 老胡负责水库和渠道的规划设计;赵英负责水泥和工具保障;钱芸负责预算和物资调配;孙晴和花家姐妹负责警戒和安全;张启明负责动员和组织劳力;阿卜杜勒老爹担任总顾问,随时提供技术指导。 众人领命而去后,李辰刚松了口气,小荷就来通报:“哥,奥马尔先生来了,说有事想跟你谈。” “请他到书房。” 奥马尔进来时,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李城主,打扰了。” 奥马尔在李辰对面坐下,接过小荷递上的茶,“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个长远的合作。” “奥马尔老哥请讲。” “我这趟来,亲眼看到遗忘之城的变化。关外集市从无到有,现在商队往来络绎不绝。你们的雪盐、棉布、瓜果,在西域都是抢手货。而你们需要的西域作物种子、香料、宝石原石,我们也能源源不断地运来。” “所以我想,与其每年来回跑,不如在你这儿设个固定的商行。我派几个得力伙计常驻这里,负责收购你们的特产,同时从西域调货过来。商行就建在关外集市,房子、仓库我都自己出钱建。这样一来,咱们的贸易就能常态化,你们生产多少,我收多少;你们需要什么,我提前备货。” 李辰眼睛亮了。 这正中下怀! 余樵说过,遗忘之城要成为“枢纽”。 枢纽就得有人流、物流、信息流汇聚。 奥马尔要是设了常驻商行,就等于在遗忘之城和西域之间搭起了一座固定的桥梁。 西域的货物、消息会源源不断地通过这里中转,遗忘之城的特产也能更稳定地销往西域。 更妙的是,奥马尔的商行一建,其他商队看到有利可图,很可能也会效仿。 到时候关外集市就不是临时的货栈区,而会成为真正的商贸中心。 “奥马尔老哥,你这个提议,我举双手赞成!” “商行用地,我给你划最好的位置,紧挨着‘云雾山货’货栈。建房需要什么材料、人工,我们优先提供。税收方面,头三年减半,就当是欢迎老朋友落户的诚意。” 奥马尔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次回去就安排人手,明年再来时,就把商行建起来!对了——等你们的水库建好,水路通了,货物运输是不是更方便?” “那是自然。” 李辰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指着云雾山脉的地形,“水库建成后,我们会开凿一条水道连通地下河。将来从翡翠碗山谷开采的矿石,可以直接装船运到水库,再从水库通过水闸放到下游。下游我们规划了灌溉渠网,其中主渠会连通到盐铁工业区附近。到时候,工业区的货物——比如铁器、水泥,都可以装船,沿水道运到水库,再从水库通过炸开的山口,一路下行,进入平原河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遗忘之城的货物运输,不用再完全依赖陆路。水运载重大,成本低,而且平稳。一船货物抵得上几十辆马车,还省了畜力和人力。” “水路通西域虽然不可能,但通到中原腹地没问题啊!将来拓宽了河道,你们的货物可以顺流而下,进入大江大河,运到中原各地!而中原的货物,也可以通过水路运到你们这儿,再由我们商队转运到西域!遗忘之城,真的要成为东西贸易的枢纽了!”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商行建设谈到未来贸易路线,从货物种类谈到关税政策。不知不觉聊到了傍晚。 最后敲定:奥马尔在关外集市建设“西域商行”,占地五亩,包括货栈、客舍、马厩和伙计住房。商行由奥马尔全资建造并管理,遗忘之城提供土地和必要协助。商行享受税收优惠,同时承诺优先采购遗忘之城特产,并为遗忘之城引进西域作物、技术和人才提供便利。 送走奥马尔时,天色已暗。 李辰站在院中,看着西方最后一抹晚霞,心中豪情万丈。 水库、水网、水运……这是打通了遗忘之城的血脉。 商行、贸易、枢纽……这是打开了遗忘之城的大门。 血脉畅通,门户洞开,这座城池的生机将前所未有地蓬勃起来。 “夫君。”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起风了,小心着凉。” 李辰接过披风披上,顺势揽住玉娘的肩膀:“玉娘,你说咱们这遗忘之城,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玉娘靠在他肩头,想了想,笑道:“会变成很多人想都想不到的样子。会有高楼大厦,会有车水马龙,会有商船如织,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而咱们,就是这座奇迹之城的开创者。” “开创者……”李辰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对,开创者。咱们不只要开创一座城,还要开创一个时代。” 夜色渐浓,桃花源里灯火渐次亮起。 李辰回到疏月轩时,阿伊莎已经放下书,正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星空。 “看什么呢?”李辰走过去。 “看星星。”阿伊莎指着西北方向的一颗亮星,“那颗星,在我们于阗叫‘指引星’。它特别亮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远行会有好结果。” 她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夫君,我觉得……遗忘之城的远行,就要开始了。而且结果,一定会很好很好。” 李辰握住她的手,望向那颗指引星。 星光璀璨,照亮前路。 “是啊,就要开始了。” 第256章 开了四家妓院 八月的百花山,已是一番全新景象。 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上走,路两旁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而是成片的药材田。 当归、黄芪、党参、金银花……各色药植在精心打理的地垄间茁壮生长,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半山腰的寨门依旧,但守门的已不再是全副武装的女猎手,而是一老一少两个寨民——老人是原寨子附近的老猎户,年轻人则是去年冬天从山下迁上来的小伙子,娶了寨里的姑娘后就在此安家。 “城主来了!”看见李辰和玉娘骑马而来,年轻人连忙推开寨门,“三婆婆正在药坊那边呢!” 如今的百花寨,与其说是个山寨,不如说是个大型的药材生产加工基地。 寨子中央那栋最大的木楼改成了“百花药坊”。 一楼是炮制间,十几口大铜锅日夜不停地熬煮药汁。 二楼是研磨室,石磨、药碾的声响不绝于耳。 三楼是成药间,按照婉娘从《百草灵枢经》里整理出的方子,制作各种药丸、药粉、药膏。 寨子东侧新建了一排水泥砖房,那是寨民的住宅。 不少房子的烟囱冒着炊烟,院子里晒着药材或挂着衣裳,偶尔能看见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这在从前纯女性的百花寨是不可想象的。 寨子西侧则建起了军营。 韩韬亲自训练的一百名寨兵驻扎在此,既守卫百花山的安全,也作为梦晴关的侧翼防线。 军营旁边是马厩和武器库,井然有序。 李辰和玉娘在药坊前下马时,三婆婆正指挥着几个妇人翻晒一批新采的灵芝。 “城主,玉夫人,你们可算来了!” 三婆婆笑呵呵地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快看看,咱们这批灵芝成色多好!婉娘夫人说,这批能出上等的‘灵芝补气丸’,在关外集市能卖出天价!” 玉娘拿起一片灵芝细看,点头赞道:“色泽油亮,菌盖厚实,确实是极品。三婆婆,您把百花寨打理得真好。” “好什么呀,都是大伙儿一起努力的。” 三婆婆嘴上谦虚,眼里却满是自豪,“现在寨子里,下山嫁人的姑娘有三十七个,上山娶妻安家的男人有四十二个。剩下的姑娘们,要么在药坊做工,要么在药材田忙活。大家都有事做,有饭吃,有房住,比以前天天担心饿肚子、怕被人欺负的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拉着玉娘往寨子里走:“走,带你们看看咱们新挖的药窖。按婉娘夫人教的法子建的,恒温恒湿,存药十年都不坏!” 参观完药窖,三人在寨子议事厅坐下喝茶。 三婆婆抿了口茶,正色道:“城主,玉夫人,老婆子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件事想商量。” “婆婆请讲。”李辰放下茶盏。 “咱们百花寨现在产药量越来越大,品质也好。” “光靠四海货行往外销,渠道太单一。而且有些成药需要现配现用,长途运输反而影响药效。所以我想……能不能像那个西域胡商一样,在关外集市划块地,咱们百花寨自己开个药房?” 玉娘眼睛一亮:“药房?” “对,不光卖药,还设个医护所。请婉娘夫人派几个徒弟常驻,既卖成药,也给关外商旅、百姓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收费不用高,主要是方便大家,也打响咱们百花寨药材的名声。” “关外现在人越来越多,我听下山的姑娘回来说,那里晚上灯火通明的,比咱们寨子过年还热闹。人多就容易生病,生个病想看大夫还得进关内,多不方便?要是咱们在关外开个药房医护所,肯定受欢迎!” 李辰和玉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 这主意确实好。 关外集市发展迅猛,现在已经自发形成了三条商业街,客栈、饭馆、货栈、铁匠铺、裁缝店一应俱全。 但公共服务设施还没跟上——没有官衙,没有医馆,治安靠韩略派的士兵维持,秩序其实有些混乱。 百花寨如果能在关外开药房医护所,不仅能赚钱,还能填补公共服务空白,提升遗忘之城对商旅的吸引力。 “婆婆这个想法太好了!”玉娘先开口,“关外现在缺的就是医馆药铺。我前天去转了一圈,发现连妓院都开了四家了,每晚生意火爆,可正经的医馆一家都没有。那些商队伙计、搬运工人生个病,要么硬扛,要么找江湖郎中买点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粉——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 李辰也点头:“确实该有正规的医馆。不过三婆婆,开药房需要人手,百花寨抽得出人吗?” “抽得出!”三婆婆拍胸脯,“寨子里现在有六个姑娘跟婉娘夫人学过医理,认药、配药、看些常见病都没问题。我再派几个机灵的去打下手,够了。至于坐堂大夫……婉娘夫人要是忙不过来,咱们可以外聘一两个。” “不用外聘。”玉娘笑道,“婉娘最近正带着小荷和几个有天赋的姑娘学医,已经能独立看些小病了。关外医馆正好给她们练手的机会。这样,药房和医护所的铺面、装修,我来负责。百花寨出药材和人员,利润咱们五五分,如何?” 三婆婆连连摆手:“五五太多了!药材是咱们出的不假,但铺面、人工都是你们出,三七就行,我们三,你们七。” “那就四六。”玉娘坚持,“百花寨的药材和人工是根本,不能亏待。” 两人推让一番,最后定了四六分成,百花寨四,遗忘之城六。 药房名字就叫“百花医馆”,医护所叫“百花义诊堂”——平时看病收成本价,每月逢五逢十免费义诊,既是善举,也是活广告。 事情谈妥,三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留两人吃饭。 席间叫来了几个在寨中安家的年轻夫妇作陪,气氛热闹得很。 下山时已是傍晚。 玉娘没急着回桃花源,而是对李辰道:“夫君,咱们去关外转转吧。听说那里晚上很热闹,我还没仔细看过呢。” “好。” 两人骑马来到梦晴关外时,天色刚擦黑。 眼前的景象让李辰都吃了一惊。 关外那片原本的荒滩地,如今已是灯火通明。 三条主街成“品”字形排开,街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 饭馆里飘出饭菜香,酒肆里传来划拳声,货栈门口伙计正卸着最后一车货。 最热闹的是中街——那里集中了四家妓院,楼阁都修得颇为精致,楼上楼下挂满了红灯笼。莺声燕语随风飘来,间或夹杂着丝竹弹唱。每家妓院门口都有浓妆艳抹的女子在招揽客人,往来商旅、工匠、力夫进进出出,生意确实火爆。 “这才几个月……就发展成这样了?” 玉娘却见怪不怪:“有人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繁华。咱们遗忘之城现在内外加起来有近两万人,关内住不下,自然往关外挤。再加上往来商队、临时找活的流民,关外现在常住加流动,少说也有四五千人。这么多人吃喝拉撒睡,什么生意做不起来?” “你看,妓院这种地方虽然上不得台面,但确实有需求。商队伙计长途跋涉,到了地方想放松;单身工匠下了工想找点乐子;就连咱们城里一些光棍汉,也会偷偷来……堵不如疏。只要管好,别出乱子,别闹出人命,其实也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总得有个度。孙晴前几天还报,关外已经出了两起争风吃醋打架的事,还有一家妓院偷偷卖五石散——那东西害人,必须禁。” “所以更需要规范,我已经让钱芸在拟章程了。关外要设个‘市令所’,管治安、收税、调解纠纷。妓院可以开,但得登记造册,姑娘们定期检查身体,不许逼良为娼,不许卖禁药。敢违规的,重罚甚至查封。”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了最热闹的街区,来到相对安静的西街。 这里多是货栈和工匠作坊,晚上大部分已经歇业。 玉娘在一处空着的铺面前停下:“这里位置不错,离主街不远,又没那么喧嚣。三婆婆的药房医护所,就设在这儿吧。旁边再留块地,将来建市令所。” “夫君,关外发展这么快,是好事,也是考验。好事是咱们‘枢纽’的战略见效了,商旅愿意来,愿意留。考验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利益,管理跟不上就会出乱子。” “是啊。以前咱们只管关内几千人,现在关外关内加起来两万多,还在增长。光是治安、卫生、纠纷调解,就是一大堆事。更别说还有曹国、新杞国的探子可能混进来……” 正说着,前面巷口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从一家小酒馆出来,不知为何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双方推推搡搡,眼看就要打起来。 “去看看。”李辰皱眉。 还没等两人走近,一队穿着统一服装的巡逻兵就赶到了——那是韩略训练出来的关外治安队,十人一队,日夜巡逻。 “干什么呢!都住手!” 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声音洪亮,“关外严禁斗殴!有什么纠纷先调解,当街闹事的,一律拘押三天!” 那两伙人见治安队来了,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一番劝解后,各自散去。 队长转身时看见了李辰和玉娘,连忙行礼:“城主!夫人!” “做得不错。”李辰赞许道,“反应很快。”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韩略将军吩咐过,关外治安不能松懈。我们三班倒巡逻,就是防着这些事。” 等治安队走远,玉娘笑道:“看来韩略安排得挺周全。不过光靠巡逻不够,还得有完整的规矩。明天我就让钱芸把市令所的章程拿出来,尽快实施。” 第257章 秋季丰收 八月末,遗忘之城迎来了建城以来最盛大的丰收。 第二季晚稻的收成比预想中还要好。 虽然生长期短了些,但有了第一季的经验,田间管理更加精细,加上“双子同心”的增益效果持续发挥,亩产居然稳稳维持在了三百五十斤以上。 近万亩晚稻,收上来的粮食堆满了新扩建的粮仓,金灿灿的谷子漫出仓门,看得人心头发热。 棉田里,雪白的棉花再次铺成云海。 秀娘带着纺织工坊的女工们日夜轮班,新式织机咔嗒作响,棉布如流水般产出。 库房里,一匹匹细密柔软的棉布摞成小山。 桃花源的果园更成了聚宝盆。 改良后的桃、梨、李子挂满枝头,西瓜、哈密瓜第二茬虽然个头小些,但甜度不减,摘下来堆在荫凉处,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最稀罕的是那几株荔枝树,居然又结了几十串果子,红艳艳的,成了城里的稀罕物。 丰收的喜悦弥漫全城,但李辰却下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命令。 “除了保证全城一年半的口粮,其余粮食全部入库作为战略储备,一粒都不卖。” “但棉布、瓜果、成药、还有百花寨炮制的药材,咱们可以敞开了卖!告诉所有商队,只要有钱有货,来多少咱们收多少,卖多少咱们供多少!”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商道飞向四面八方。 短短十天,梦晴关外就炸开了锅。 原本三条主街的关外集市,硬生生被新来的商队挤出了第四条街。 从各地赶来的商贾带着马车、驼队,堵在关门前排成长龙。 验货、议价、装车的声音此起彼伏,喧嚣声几里外都能听见。 “让让!让让!我们江东陈家的车队要过去!” “挤什么挤!我们蜀中锦行先来的!” “都别吵了!按城主府的规矩,先登记领号牌,按顺序来!” 新设立的市令所门前,钱芸亲自坐镇,带着十几个识文断字的姑娘小伙忙得脚不沾地。 每个商队都要登记来历、货物种类、采购意向,领取号牌后才能进入指定的交易区。 秩序虽然忙乱,但还算有条不紊。 最乐的要数那几家妓院的老板。 “红袖阁”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风韵妇人,原本是南边某个小城的花魁,听说遗忘之城生意好做,带着几个姐妹跑来开了这家店。这几天她脸上的脂粉都盖不住笑意。 “哎呀呀,这位爷里面请!咱们这儿的姑娘最会伺候人,保准您舒坦!” “王老板,昨儿玩得可尽兴?今儿新到了两个西域姑娘,要不要尝尝鲜?” 天黑之后,关外更是成了不夜天。 妓院的红灯笼彻夜通明,丝竹声、调笑声、划拳声混成一片。 各家老板赚得盆满钵满,光是“红袖阁”一家,据说一晚上的流水就抵得上普通商铺一个月的收入。 这日午后,李辰和玉娘再次来到关外视察。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不时有商贾认出李辰,纷纷拱手行礼:“李城主!”“献瓜侯大人!”“侯爷您这儿的货真是没得说!” 李辰笑着回礼,心里却对“献瓜侯”这个称呼哭笑不得。 “看看这场面。”玉娘挽着李辰的手臂,压低声音,“我让钱芸统计了,光是这十天,关外来往的商队就有六十三支,常驻的货栈又新开了十二家。棉布卖出去了八千匹,瓜果更是不计其数。百花寨的成药和药材最抢手,三婆婆昨天还派人来说,药坊的库存都快见底了,得加紧生产。” 李辰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世道越乱,这种能买到安稳货的地方就越值钱。咱们的棉布厚实耐用,瓜果稀罕美味,药材货真价实——这些东西在别处要么没有,要么价高质次。商人不傻,自然往这儿涌。”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争吵声。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商人正和“红袖阁”的老板娘理论:“昨晚说好是十两银子包夜,怎么今早结账变成十五两了?你这账怎么算的?” 老板娘叉着腰,不甘示弱:“赵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昨晚点的是咱们头牌翠云姑娘,还叫了一桌席面,两坛好酒。这些可都是额外花钱的!我这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一队巡逻的治安队员及时赶到。 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如今胸前多了个铜牌,上面刻着“市令所治安三队队长”。 “怎么回事?”队长板着脸问。 听完双方陈述,队长翻了翻手里的簿子:“红袖阁,你们价目表上确实写着,头牌姑娘包夜十两,席面一桌三两,好酒一坛一两。赵老板昨晚消费总计十五两,没错。” “赵老板,消费前没问清楚价格,是您疏忽。但红袖阁的伙计也有责任,应该在点单时再次确认价格。这样,席面和酒水钱打个折,收您十四两。您看如何?”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悻悻点头。 一场纠纷就这么化解了。 等治安队走远,玉娘轻笑道:“这个队长不错,处事公道,又不失灵活。看来市令所的章程见效了。” 李辰却注意到另一件事:“刚才那商人,口音像是中原洛邑一带的。这种地方来的商贾,按理说不该为了五两银子当街争执。” 正疑惑间,钱芸匆匆从市令所方向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城主,夫人,正找你们呢。”钱芸压低声音,“刚接到几支商队带来的消息,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了。” 三人走进市令所后面的厢房,关上门。 钱芸拿出几份刚记录的文书:“这是从江东、中原、蜀中三地来的商队头领说的,消息基本能互相印证。” 她翻开第一份:“江东那边,三个王子内斗愈演愈烈,周悍的军队上个月抢了周厉的粮仓,两边在泗水河畔打了一仗,死伤过千。战火波及三个县城,百姓逃亡,田地荒废。现在江东的粮价比三个月前涨了三倍。” 第二份:“中原更糟。曹侯为了修建新宫殿,加征了三成赋税。百姓交不起,就有官吏带兵强征,已经激起好几处民变。曹国都城郢丘倒是依旧歌舞升平,但商队说,城外的流民营又扩大了,易子而食……不是传闻了。” 第三份:“蜀中相对平稳,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新杞国的屠通正在整合军队,据说已经控制了蜀中大半粮道。来往商队都要交‘过境税’,税额高得离谱。有商贾反抗,货物直接被扣,人被打个半死扔出来。” 玉娘听得眉头紧锁:“这么说来,咱们这儿倒成了乱世中的桃花源了。” “正是如此。” “所以这些商队才疯了一样往这儿跑。他们带来的消息越糟糕,就越显得咱们遗忘之城安全、稳定、有货可买。现在关外这些商贾,很多都不是来做一票买卖就走的——他们想在这儿长驻,甚至想把家眷接过来。” 李辰沉思片刻:“这是好事,也是压力。人越多,管理越难,消耗也越大。而且……树大招风。” 第258章 公主、梦晴有喜 夜深了,桃花源里静悄悄的。 疏月轩内却还亮着灯。 阿伊莎今晚特别主动,墨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着水光,蜜色的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跨坐在李辰身上,动作大胆而热烈,长发随着动作飞扬,带着西域特有的奔放。 “夫君……”阿伊莎喘息着,俯身吻住李辰的唇,“我要给你生个孩子……最漂亮的孩子……” 李辰被她的热情感染,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动作却温柔了许多。 两人缠绵着,烛火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就在情浓之时,阿伊莎忽然身体一僵,捂住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怎么了?”李辰连忙停下动作。 “唔……”阿伊莎眉头紧皱,强忍着,“突然有点……想吐……” 李辰心里一紧,赶紧起身披上外衣,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是不是晚上吃坏了?” 阿伊莎小口啜着水,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渐渐恢复。 但那股恶心感依然隐隐约约。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阿伊莎勉强笑了笑,“下午跟玉姐姐学管账,看得头昏眼花的。” 李辰却不放心。阿伊莎身体一向很好,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想起婉娘说过,有些病看似小症状,实则大意不得。 “你躺着别动,我去叫婉娘来看看。”李辰说着就往外走。 “这么晚了……”阿伊莎想拦,但李辰已经推门出去了。 婉娘住得离疏月轩不远,就在隔壁的“清荷苑”。李辰敲开门时,婉娘已经睡下,披着外衣出来,听李辰说完情况,立刻提起药箱。 “阿伊莎妹妹平时身体康健,突然不适,确实该看看。”婉娘温声说着,跟着李辰回到疏月轩。 阿伊莎已经穿好寝衣,靠在床头。婉娘在床边坐下,让她伸出手腕。 手指搭在腕上,婉娘垂眸静听。 起初神色平静,但渐渐地,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浮起惊讶,然后是困惑,接着又仔细换到另一只手。 “这脉象……”婉娘喃喃自语,又仔细看了看阿伊莎的脸色,“妹妹,你这个月的月事,可准时来了?” 阿伊莎一愣,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推迟了七八天了。我之前以为是刚嫁过来,水土不服,没在意。” 婉娘眼睛一亮,又搭了一次脉,这次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恭喜夫君,恭喜阿伊莎妹妹。”婉娘收回手,笑容温柔,“这是喜脉,刚怀上不久,脉象还弱,但能摸出来了。” 李辰和阿伊莎都愣住了。 “喜脉?”阿伊莎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墨绿色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我……我真的有了?” “千真万确。虽然才月余,脉象还不强,但滑脉之象已显。妹妹刚才恶心,应是孕早期的反应。” 阿伊莎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夫君……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她抓住李辰的手,声音哽咽,“我真的要当母亲了……” 李辰也又惊又喜,搂住阿伊莎,轻拍她的背:“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婉娘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起身从药箱里取出纸笔,边写边说:“我开个安胎的方子,明日开始服用。妹妹这胎还早,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不能劳累,不能受惊,房事也要暂停。” 她顿了顿,看向李辰,声音轻柔:“夫君,今晚你就在这儿陪阿伊莎妹妹吧。她初孕,心里难免忐忑,有你在身边会好些。” 李辰正要点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玉娘披着外衣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急切:“我听说阿伊莎妹妹不舒服,过来看看……咦,这是?” 她看到阿伊莎脸上的泪痕和李辰喜悦的表情,又看到婉娘手里的药方,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婉娘笑着轻声说了。 玉娘眼睛一亮:“当真?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走到床边,握住阿伊莎的手,“好妹妹,你这才嫁过来多久,就有了喜讯,真是有福气!” 阿伊莎擦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动静。 韩梦晴也来了——她是听巡夜的侍女说城主半夜请婉娘,担心出了什么事,特意过来看看。 听说是阿伊莎有喜,韩梦晴也替她高兴,但脸色却有些微妙,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小腹上。 婉娘心思细腻,注意到韩梦晴这个小动作,心里一动:“梦晴妹妹,你最近身体可好?月事可准?” 韩梦晴脸一红,低声道:“也推迟了五六天……可能是最近帮着玉姐姐管关外集市的事,太过劳累……” 婉娘二话不说,拉过韩梦晴的手腕诊脉。 这一诊,屋里彻底安静了。 婉娘的眼睛越瞪越大,诊完左手诊右手,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梦晴妹妹……你、你也有喜了!”婉娘声音都在发颤,“而且脉象比阿伊莎妹妹的还要明显一些,怕是已经怀上快两个月了!” “什么?!” 李辰也懵了:“两、两个?” 玉娘最先反应过来,抚掌笑道:“双喜临门!这是真正的双喜临门啊!阿伊莎妹妹和梦晴妹妹同时有孕,咱们李家要添丁进口了!” 韩梦晴摸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喜,最后眼泪也掉了下来:“我……我真的有了?可是……我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些人孕早期反应轻,这是好事,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也要注意休息,不能像以前那样操劳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内院。 第二天一早,众位夫人齐聚在主院的花厅里。 柳如烟抱着已经半岁多的安宁,脸上满是笑意:“这可是大好事。阿伊莎妹妹和梦晴妹妹同时有喜,咱们家又要添人口了。” 秀娘、钱芸、孙晴也都真心实意地道贺。 唯独花家姐妹,坐在角落里,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写着明显的不开心。 花弄影最先憋不住,噘着嘴道:“凭什么呀……阿伊莎姐姐嫁过来才几天就有了,梦晴姐姐也悄悄怀上了……我和姐姐都嫁过来这么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花倾月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失落藏不住。 玉娘笑着打圆场:“孩子的事讲究缘分,急不得。你们姐妹还年轻,早晚会有的。” “可是我们想要嘛!”花弄影干脆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叉着腰,“夫君,你说!是不是偏心?是不是晚上去我们那儿少了?” “哪有偏心……我每个月去你们那儿的日子都是轮着来的,玉娘那儿有记录。” “那为什么我们怀不上?”花弄影不依不饶,“肯定是你不够努力!我不管,今晚你不许走了,就留在我们温泉院!姐姐,你说是不是?” 花倾月脸红了,轻轻点头:“我们也想要孩子。” 厅里众人都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柳如烟笑着摇头:“你们两个丫头,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本来就是嘛!我们寨子的规矩,有了孩子才算真正扎根。我和姐姐也想给夫君生孩子,给咱们遗忘之城添砖加瓦!” 这话说得又直白又可爱,连李辰都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今晚我去温泉院。不过生孩子这事,真急不得……” “你不努力怎么知道急不得?”花弄影哼了一声,拉着花倾月就走了,“姐姐,咱们回去准备准备!” 众人又是一阵笑。 这时,韩夫人从韩家庄赶来了——是玉娘一早派人去报的喜。 老夫人一进门,眼眶就红了,拉着韩梦晴的手上下打量:“真、真的有了?几个月了?脉象稳不稳?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韩梦晴红着脸一一回答。 韩夫人听完,双手合十,连声道:“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我前几日还去庙里烧香,求菩萨给咱们韩家再添血脉,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她转身对李辰深深一礼:“城主,老身代韩家,谢过城主!” 李辰连忙扶起:“岳母言重了。梦晴是我的夫人,她有了身孕,我也高兴。” 韩夫人擦着眼泪:“我们韩家……人丁单薄。梦晴的哥哥们虽有子嗣,但都是男丁。老身一直盼着梦晴能有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韩家的血脉延续。如今总算如愿了……” 她又看向阿伊莎,握住她的手:“阿伊莎姑娘,你也是有福的。这孩子生下来,定是聪明又漂亮。” 阿伊莎甜甜一笑:“谢谢夫人。” 花厅里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黄昏时分,温泉院里。 花家姐妹已经准备好了花瓣浴池,还特意点了助兴的熏香——当然是改良过的,不伤身体的那种。 李辰一进门,就被两个一模一样的绝色美人一左一右挽住。 “夫君,今晚可不许偷懒。”花弄影眨眨眼。 花倾月虽然害羞,但也小声说:“我们……我们也想尽快有宝宝。” 李辰看着这对姐妹花,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无奈。 罢了,既然她们这么想要孩子,那就……努力吧。 第259章 开山炸石 秋收彻底结束后的第七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小石山周围五里内的所有居民,都收到了通知:今日有重大工程,请所有人留在屋内,关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外出。 老胡带着三百精挑细选的汉子,已经在小石山脚下忙活了三天。按照阿卜杜勒老爹的设计,他们在山体最薄弱的岩层上钻了二十个深孔,每个孔都塞满了油纸包裹的硝化甘油炸药,接上长长的引信,最后用泥土封实。 “城主,都准备好了。” 老胡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二十个爆破点,每个点五十斤炸药,总共一千斤。引信长度足够咱们撤到安全距离。” 李辰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看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花岗岩小山。 晨雾缭绕在山腰,鸟儿还在林间鸣叫,一切平静得就像个普通的秋日早晨。 但今天过后,这里将彻底改变。 “人员都撤离了?” “全部撤了。”孙晴从棚外走进来,“方圆五里内,除了咱们工程队,连只野兔都找不到。” 阿卜杜勒老爹拄着木杖,眯眼打量着山体:“位置选得不错。炸开的口子应该刚好能让水流通过,又不会引发大规模塌方。不过……” “这么大的动静,瞒是瞒不住的。响声能传出几十里,肯定会有人打听。” “那就让他们打听,咱们光明正大修水利,开山采石建水库,有什么好隐瞒的?至于炸药……就说是我偶然得到的秘方,问多了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奥马尔也挤在指挥棚里——这大胡子商人非要亲眼看看“开山裂石的神迹”,李辰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待在最安全的观测点。 “李城主,你们中原人修水利都这么大阵仗?” “在我们西域,开山要么用火烧水浇让石头裂开,要么用人力一点点凿。一口气炸开一座山……想都不敢想!” “这不是普通的水利,这是为子孙后代打基础。” 辰时三刻,一切就绪。 “点火!”老胡一声令下。 二十个点燃引信的汉子像离弦的箭,朝着安全区狂奔。引信嗤嗤燃烧,火星在晨雾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辰握住腰间的刀柄,手心微微出汗。 虽然相信系统的炸药质量,但毕竟是第一次进行如此大规模的爆破。 三息。 五息。 十息。 轰——!!! 第一声巨响像天崩地裂,整座小石山猛地一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二十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片,大地在脚下剧烈颤抖,指挥棚的顶棚簌簌落下灰尘。 远处的山体上,一团团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 岩石崩裂的咔嚓声混在爆炸声中,令人牙酸。灰色的烟尘迅速弥漫,遮盖了半边天空。 “趴下!”孙晴厉喝,一把将奥马尔按倒在地。 几乎同时,大大小小的碎石像雨点般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指挥棚的顶棚上,有些拳头大的石头甚至砸穿了油布棚顶,落在众人身边。 震动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平息。 烟尘慢慢散去。 所有人抬起头,望向小石山的方向。 原本完整的山体,此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 缺口宽约十丈,高约五丈,边缘参差不齐,露出新鲜的岩层断面。炸开的碎石堆积在缺口两侧,形成两座小山包。 最关键的是——缺口深处,能看见隐约的水光。 “成功了!”老胡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炸开了!真的炸开了!” 阿卜杜勒老爹也难得露出笑容:“不错,口子开得正好。水流会从这儿出来,冲击力被两侧碎石缓冲,不会太急。” 李辰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过去看看。” 走近了才看清,缺口正对着的地下河出口已经完全暴露。清澈的地下水正从岩洞中汩汩涌出,因为炸开的口子比原出口大得多,水流暂时还只是在缺口底部形成一个小水潭,但可以预见,随着水压积累,很快就会形成奔涌而出的溪流。 “接下来就是垒坝了。”老胡已经开始指挥工人,“把这些炸出来的石头搬到围堰那儿,用水泥砌起来!快,趁水还没冲出来,抓紧时间!” 工程队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奥马尔站在缺口前,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岩洞和涌出的地下水,喃喃道:“神迹……真是神迹……” 他忽然转身抓住李辰的手臂:“李城主,这炸山的本事……能不能卖?我们西域多山,要是有了这个,开矿、修路……” 李辰笑着摇头:“奥马尔老哥,这可不是能随便卖的东西。关系重大,还请见谅。” 奥马尔遗憾地咂咂嘴,但也能理解:“也是……这等神器,确实不能轻传。” 爆破的巨大声响,果然如阿卜杜勒老爹所料,传出了很远。 梦晴关内,百姓们虽然提前得到通知,但听到那地动山摇的巨响时,还是有不少人吓得跪地祷告。 关外集市更是一片哗然。 商贾们从客栈、货栈里跑出来,望向云雾山脉方向升起的烟尘,议论纷纷。 “什么动静?打雷了?” “不像雷……倒像是山崩了!” “听说城主在修水库,这是开山采石吧?可这动静也太大了!” 红袖阁的老板娘扶着门框,脸色发白:“我的老天爷……这得用多少火药才能炸出这么大动静?城主府这是藏了多少家底啊……” 市令所里,钱芸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有商贾来打听,她就笑着解释:“城主得了高人指点,用秘法开山取石建水库。具体什么秘法,咱们也不知道,反正都是为了大家以后用水方便。” 半真半假,反而最让人信服。 桃花源里,此刻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玉娘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包三婆婆新配的药材,怔怔出神。 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她知道那是炸山的动静。工程顺利,她该高兴的。 可是…… 玉娘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包,轻轻叹了口气。 疏月轩里,阿伊莎正趴在窗前呕吐。婉娘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递上温水。 “孕早期是这样的,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婉娘柔声安慰,“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别勉强自己。” 阿伊莎擦擦嘴角,勉强笑道:“我没事……就是总犯恶心。如烟姐姐当年怀安宁的时候,也这样吗?” “如烟姐姐那时候……反应没你这么重。” 清荷苑里,韩梦晴正对着镜子发呆。 她的小腹还平坦如初,但手不自觉地总是抚在上面。 丫鬟在一旁整理衣裳,脸上满是笑意:“夫人,等小主子出生,一定是最好看的!” 韩梦晴脸一红,心里却是甜的。 温泉院里,花家姐妹刚泡完澡,正互相擦着头发。 “姐姐,你说咱们这个月能怀上吗?夫君这个月来了三次呢,够努力了吧?” 花倾月脸一红:“哪有你这样算的……顺其自然就好。” “我可不想顺其自然,阿伊莎姐姐和梦晴姐姐都有了,咱们可不能落后。要不……明天再去找婉娘姐姐看看,是不是咱们身体有什么问题?” 花倾月轻轻点头。 玉娘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她终于站起身,拿着那包药材去了厨房。亲自生了火,倒了水,把药材按三婆婆嘱咐的方法放进去。 药罐在炉上咕嘟咕嘟响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玉娘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恍惚。 嫁过来这么久,看着柳如烟生了安宁,李楚雪生了静姝,现在阿伊莎和韩梦晴又同时有孕。内院里欢声笑语,孩子们咿呀学语,一切都那么圆满。 唯独自己…… “玉姐姐,药熬好了吗?”婉娘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玉娘回过神,连忙掀开药罐:“快好了。你这是……” “给阿伊莎妹妹送安胎药。”婉娘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看到玉娘正在熬的药,愣了愣,“你这是……” 玉娘勉强笑笑:“三婆婆新配的方子,说是调理身体。” 婉娘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 她放下食盒,走到玉娘身边,轻声道:“玉姐姐,你别太着急。你身体底子不差,只是缘分未到。这些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反而不好。” “我知道,可是看着她们一个个都有了,我这心里……” “你是咱们内院的主心骨,如烟姐姐产后静养,里里外外都靠你操持。城主心里最敬重、最依赖的就是你。孩子的事,真急不得。” 玉娘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药熬好了,倒进碗里,黑乎乎的一碗。 玉娘端起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 但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再苦也得喝。 夜幕降临时,李辰才从工地回来。 炸山成功,水库建设正式启动,接下来三个月将是全城动员的大工程。他本打算去找老胡和赵英商量后续安排,但经过玉娘院子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玉娘正坐在灯下看账本。 “这么晚还在忙?”李辰走过去。 玉娘抬起头,笑了笑:“关外这几天的贸易量又涨了三成,账目得及时理清。你怎么才回来?炸山顺利吗?” “顺利。”李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就是动静大了点,估计现在关外都在议论。” “议论就议论吧,反正也瞒不住。”玉娘合上账本,靠在李辰肩上,“夫君,我今天……去三婆婆那儿拿了新药。” 李辰身子一僵:“玉娘,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婉娘也劝我不要急。可是夫君,我看着如烟有了安宁,楚雪有了静姝,现在阿伊莎和梦晴又同时有了……我嫁给你也不短了,心里总是……” 李辰搂紧她,心里满是愧疚。 这些日子,他确实把太多精力放在城池发展上,对内院的陪伴,尤其是对玉娘的关心,似乎不够。 “玉娘,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你是城主,肩上担着两万多人的生计,哪有时间天天儿女情长。我就是……就是偶尔也会羡慕。” 她重新靠回李辰肩上:“不过没关系。我有你,有姐妹们,有这座城。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吧。若是老天真的不给,我也认了。” 李辰心里一疼,捧起她的脸,认真道:“玉娘,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孩子有当然好,没有……咱们也照样过一辈子。” 玉娘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260章 地下暗河 炸山后的第二天清晨,李辰带着阿卜杜勒老爹、老胡、奥马尔,还有二十名精挑细选的工程队员,再次来到小石山的爆破口。 晨光透过缺口照进岩洞,能看见地下水已经汇成一条浅浅的溪流,正顺着炸开的斜坡往外流淌。 水流还不急,但水声在岩洞中回荡,空灵而深邃。 “带绳子、火把、还有那几艘新做的小船。”李辰吩咐道,“咱们进去看看,这地下河到底什么情况。” 三艘新赶制的木船被抬到水边。船不大,每艘能坐六七人,是铁匠坊和木工坊合作,用防水桐油反复浸刷过的,轻便结实。 阿卜杜勒老爹第一个上船,蹲在船头,伸手探了探水流:“流速平缓,水质清冽。这地下河怕是积蓄了不少年,水脉很深。” 李辰、老胡和两名工程队员上了第一艘船;阿卜杜勒老爹带着奥马尔和另外两人上第二艘;第三艘船载着剩下的队员和补给。 火把点燃,橘黄的光芒照亮了岩洞。 船桨划动,三艘小船缓缓驶入黑暗。 起初洞口狭窄,仅容一船通过。但深入不到二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照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不见顶,宽有十余丈,两侧岩壁嶙峋,挂着晶莹的水晶簇。地下河在洞穴中央静静流淌,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火把的光,恍若星河坠入地底。 “我的老天……”奥马尔举着火把,眼睛瞪得溜圆,“这、这简直是地下宫殿!我们西域也有地下河,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洞!” 老胡也惊叹:“这岩洞天然成形,比咱们人工开凿的矿道还要规整。你们看顶上那些钟乳石,怕是有上万年了。” 阿卜杜勒老爹却盯着水流,眉头微皱:“不对。” “什么不对?”李辰问。 老人指着前方:“水流有分支。” 船又往前划了一段。 果然,洞穴在这里一分为二。主河道继续向前,但左侧岩壁上裂开一道缝隙,形成一条稍窄的支流。支流的水明显更急,哗哗的水声从缝隙深处传来。 “停船。”阿卜杜勒老爹示意。 三艘船在岔口停下。老人让队员用长杆探了探两条水道的水深,又侧耳听了半晌水声。 “这条支流,”老人指着左侧裂缝,“水流急,水位低,应该是往更低处去的。我猜……它最终会汇入山外某条大河,或者成为地下暗河,不知流到哪里去了。” 他又指向主河道:“而这条主河道,水流平缓,水位高,方向……正是朝着翡翠碗山谷。” 李辰眼睛一亮:“老爹的意思是?” “如果咱们把这条支流的出口堵住,”阿卜杜勒老爹捻着胡子,“水位会上涨,水流会全部涌向主河道。到时候从炸开的洞口流出去的水量,至少是现在的……十倍以上。” “十倍?!”老胡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的水库,蓄水量岂不是要翻几番?” “不止。”老人摇头,“更重要的是,水压增大后,水流会冲刷拓宽主河道。以后行船会更加顺畅,运输矿石、物资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奥马尔听得心驰神往:“那还等什么?堵啊!” 李辰却冷静得多:“现在不能堵。外面的水库还没建好,坝体不坚固。一下子增加十几倍的水量冲出来,会把咱们刚垒的坝冲垮。得等水库建成,水闸调试好,能控制下泄流量了,才能堵支流。” 老胡连连点头:“城主说得对。水利工程,一环扣一环,急不得。” 既然来了,自然要探个究竟。三艘船选择了主河道,继续向前。 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摇曳,照出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和石笋。 有些地方岩层中嵌着发光的矿石,点点荧光如星辰点缀。 “这些是萤石矿脉。”老胡指着岩壁,“城主你看,越往里走,矿脉越密集。等以后开发,光是沿途这些,就够采几年的。”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亮光。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天光。 “到出口了?”奥马尔惊喜。 “不像。”阿卜杜勒老爹眯着眼,“天光不会这么……柔和。” 船又往前划了几丈,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地下河在这里汇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水清澈见底,湖面宽广如镜。而亮光的来源是——湖顶的岩层不知何故裂开了数十道大大小小的缝隙,阳光从缝隙中透入,在湖面投下斑驳的光柱。 光柱中,水汽氤氲,形成道道微型的彩虹。 湖的另一端,河水继续流出,但那里岩壁低垂,需俯身才能通过。 “翡翠碗山谷的地下湖。”阿卜杜勒老爹轻声说,“那些裂缝,应该是山谷地表塌陷或地壳运动形成的。阳光能照进来,所以山谷里植被异常茂盛。” 众人弃船登岸——其实也没多少岸,湖边只有窄窄一圈碎石滩。但就这一圈碎石滩上,长满了各种喜阴的蕨类和苔藓,绿得发亮。 穿过低垂的岩壁通道,再行几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翡翠碗山谷,到了。 从地下河的视角看这座山谷,又是另一番景象。 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蜿蜒穿过谷底。两岸是肥得流油的暗红色土壤,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远处,上次来时看见的那些巨型树木在阳光下舒展枝叶,鸟语花香,恍若仙境。 “一个时辰……”老胡喃喃道,“从炸开的洞口到这山谷,划船只用了一个时辰。若是走山路,得翻两座山,少说也要大半天。” 李辰心跳加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从遗忘之城到翡翠碗山谷,有了稳定、快捷、运输量大的通道! 开采的矿石可以直接装船,顺流而下运到水库,再从水库通过水闸进入灌溉渠网,最后到达盐铁工业区。全程水运,省时省力! 阿卜杜勒老爹已经在岸边蹲下,捏起一把土:“这土质……种什么活什么。可惜太远,运土出去不现实。但在这里种些珍贵药材,倒是极好。” “药材可以走水路运出去。”李辰道,“比人背马驮快多了。” 众人在山谷里转了一圈。 上次匆忙,许多细节没看清。这次细看,才发现山谷北侧岩壁下,有一片裸露的矿脉,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正是上次发现的铁矿。 “矿脉露头这么好,开采容易。”老胡兴奋地搓手,“等水路通了,咱们运几台简易破碎机进来,就地粗加工,只运精矿出去,效率能翻几倍!” 奥马尔则对山谷里那些奇花异草感兴趣,采了几株不认识的,说要带回去研究。 日头渐高,众人原路返回。 回程顺流而下,比来时更快。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回到了炸开的洞口。 重新站在天光下,所有人都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的地下之旅是一场梦。 “今天这趟,值了。”老胡感慨,“不仅摸清了水路,还找到了控制水量的关键。等水库建好,堵住支流,咱们就有用不完的水,运不完的货!” 阿卜杜勒老爹却提醒道:“堵支流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把水库大坝尽快垒起来。我估算,以现在的人力和材料,全力施工,也要两个多月才能完成主体。入冬前必须完工,否则雨季来临,水量暴涨,未完工的水坝有垮塌风险。” 李辰点头:“那就全力突击。老胡,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材料,直接报给钱芸调度。赵英那边,水泥产量再提三成,就说我说的。” “得令!”老胡干劲十足。 回城的路上,奥马尔凑到李辰身边,压低声音:“李城主,那条水路……将来商队的货物,是不是也能走?” 李辰看了他一眼:“理论上可以。但翡翠碗山谷现在是机密,不能让外人进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奥马尔老哥你成为真正的‘自己人’,比如,在遗忘之城正式落户,把家人接来,或者……入股咱们的矿产生意。” 奥马尔眼睛转了转,没立刻回答,但显然在认真考虑。 回到桃花源时,已是午后。 玉娘正在主院处理公务,见李辰回来,放下笔:“怎么样?洞里什么情况?” 李辰把地下河的见闻详细说了一遍。 玉娘听完,眼睛发亮:“这么说,只要水库建好,堵住支流,咱们就有了一条贯通山脉的黄金水道?以后运货、运兵、运粮,都方便多了!” “正是。”李辰坐下,喝了口茶,“不过工程压力也更大了。老胡估算要两个多月,还得赶在雨季前。接下来,全城劳力怕是要大半投到水库建设上。” “秋收刚过,我们有余粮,正是出工的好时候。咱们可以适当提高工钱,再承诺水库建成后,优先给参与建设的家庭分配灌溉用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好主意,这事你来安排。” 正说着,小荷匆匆进来:“哥,玉姐姐,韩家庄派人来,说韩夫人想请城主和夫人晚上过去吃饭,说是……庆祝梦晴姐姐有喜。” 玉娘笑了:“这是喜事,该去。不过夫君,你晚上是不是也该去看看阿伊莎?她孕吐得厉害,婉娘说心情好能缓解些。” 李辰点头:“我这就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玉娘:“你也别太累。内院的事,可以让其他姐妹分担些。” 玉娘温柔一笑:“我知道。” 疏月轩里,阿伊莎正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婉娘刚给她诊完脉,正在写新的调理方子。 见李辰进来,阿伊莎眼睛一亮:“夫君,你回来了。” “怎么样?还难受吗?”李辰在榻边坐下。 “好多了。”阿伊莎握住李辰的手,“婉娘姐姐开了新方子,说喝几天就能缓解。对了,今天炸山顺利吗?” “顺利。”李辰把地下河的奇遇说给她听。 阿伊莎听得入神,墨绿色的眼眸闪着光:“真想亲眼看看……等孩子出生了,夫君带我去好不好?” “好,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坐船游地下河。” 阿伊莎满足地笑了,孕吐带来的不适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傍晚时分,李辰和玉娘骑马去韩家庄。 路上,玉娘忽然轻声说:“夫君,我今天又没喝药。” 李辰一愣:“怎么?” “想通了。”玉娘望着远方的山峦,“孩子是缘分,强求不来。与其天天喝苦药,不如把精力放在眼下该做的事上。水库要建,关外要管,内院要打理……这么多事,哪还有时间自怨自艾?” “玉娘,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但不要勉强自己。” “不是勉强,是真的想通了。我有你,有这座城,有这么多姐妹。人生已经足够圆满,何必执着于那一件?” 第261章 改天换地计,江河入梦来 韩家庄的晚宴很丰盛。 韩夫人特意让厨子做了几道滋补的菜式,说是给梦晴补身子。席间笑语不断,韩韬韩略也在座,气氛温馨,阿卜杜勒老爹也被邀请来了。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今天的炸山。 “听那动静,真如山崩地裂,城主这炸山的本事,堪称神技。有了水源,咱们这云雾山脉,才算真正活了。” “这还只是开始。等水库建成,堵住支流,水量能再增十倍。到时候不光灌溉,水车、航运、养鱼,都能搞起来。” 韩擎点点头放下酒杯,神色严肃起来:“城主,老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老将军但说无妨。” 韩擎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起来:“城主你看,这地下暗河,水从何处来?不外乎三个源头——山间雨水渗入、地下泉眼涌出,或是更远处的大江大河分出的暗流。无论哪种,水量都是有变数的。” “现在旱季,水流平缓。可万一到了雨季,山洪暴发,雨水大量渗入地下,暗河水量暴涨。到时候,水库能存下那么多水吗?若是存不下,水满则溢,要么冲垮水坝,要么从炸开的洞口奔涌而出,直冲下游平原——那可是咱们的农田和工坊区。” 桌上顿时安静了。 玉娘蹙眉:“老将军说得对。咱们光想着引水用水,却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万一发大水……” 老胡也挠头:“这……确实是个问题。水坝设计时考虑了常规水量,但没算极端情况。” 阿卜杜勒老爹沉吟道:“在沙漠,我们建水库会留溢洪道。水位过高时,多余的水从溢洪道排走,避免冲垮主坝。但你们这里……” “这里地形复杂,溢洪道不好修。”韩擎接过话,手指在桌上继续画,“不过,老夫这些年观察云雾山脉地势,倒是有个想法。” 他画出一条从梦晴关蜿蜒而出的线:“梦晴关的东侧,有一处陡峭的山谷,当地人叫‘鹰愁涧’。谷深百丈,常年干涸,只有雨季才会形成短暂溪流。这山谷沿着山脉走势,一路向东南延伸。” “如果顺着山谷开凿,打通几个关键节点,水道能一直通到百里外的杞河——也就是原来杞国都城旁的那条大河。杞河再往东三百里,汇入中原的沧江,最终奔流入海。” 玉娘眼睛一亮:“老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建一条人工河道,把多余的水引到杞河,成为杞河的支流?” “正是,如此一来,旱季咱们用水库蓄水灌溉;雨季水量过大时,打开分洪水闸,多余的水顺着人工河道东流,既避免水患,又能为下游补水。更妙的是——” “如果这条人工河道建成,梦晴关外将出现一条稳定的大河。生活用水、农田灌溉自不必说,水路交通也能解决!从咱们这儿坐船,顺流而下,一日可抵原杞国都城旧址,三日能到沧江沿岸。货物运输、人员往来,比陆路快数倍!” 李辰听得心跳加速。 一条大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遗忘之城将拥有真正的水运命脉! 意味着这座山中之城,能通过水路连接广阔的中原腹地!意味着人口承载能力将大幅提升——有充足的水源和便捷的交通,养活十万、二十万人都不在话下! “老将军,这设想……能成吗?”李辰声音都有些发颤。 韩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韩韬:“韬儿,你带兵巡山时,可仔细看过鹰愁涧的地势?” 韩韬起身拱手:“父亲,孩儿多次勘察。鹰愁涧谷底多是坚硬岩石,开凿不易。但若用城主那炸山的本事,炸开几处关键岩壁,河道雏形就能出来。最难的是中段‘一线天’峡谷,两侧山体夹峙,宽不过三丈,需大规模爆破拓宽。还有末端‘落鹰崖’,落差三十丈,需建水闸逐级降落水位。” “不过,若能打通,这水道确实能成。孩儿曾顺着山谷走势一路探查,直到杞河边,地势整体是东低西高,水流自然而下,不需额外动力。” 韩略也补充道:“而且杞河水量丰沛,多一条支流对它影响不大,不会引发下游水患。” 桌上众人都激动起来。 “要是真成了……这哪是修水利,这是改天换地啊!一条大河穿城而过,咱们遗忘之城就不是山城,是水陆枢纽了!” 阿卜杜勒老爹捻着胡子沉思:“这主意……有远见。在沙漠,一条河能养活一个绿洲。在这里,一条河能养活一座大城。” “工程量大得惊人,但值得。有了这条河,关外那片平原就能大规模开垦,种粮、种棉、种果树。水路通了,货物进出成本大降,商贾会更愿意来。还有……” “河两岸可以建码头、货栈、工坊。水运比陆运便宜,咱们的盐、铁、布、药,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别急着激动。这设想能不能成,得实地看过才知道。韩韬,你刚才说的那几个难点——‘一线天’、‘落鹰崖’,具体什么情况?” 韩韬详细解释:“‘一线天’是两座山的夹缝,长百余丈,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要通船,至少得拓宽到五丈。岩壁是花岗岩,极硬。” “‘落鹰崖’是个瀑布崖,上游和下游落差三十丈。直接冲下去船会摔碎,得建多级水闸,像台阶一样逐级降落。这个……技术难度最大。” 李辰心里快速盘算。 拓宽岩壁,有炸药,问题不大。 建多级水闸……可以用巨石垒砌,水泥加固。阿卜杜勒老爹懂水利,老胡懂工程,应该能设计出来。 关键是工程量。 百里河道,就算只修最难的几段,也要动用数千劳力,耗时数年。 “值得。”李辰开口,声音坚定,“如果真能成,花十年都值得。这不止是为咱们这一代人,是为子孙后代打基础。一条大河穿城而过,遗忘之城就有了千年基业。” “老将军,明天咱们就组织人手,实地勘察。您、我、老胡、阿卜杜勒老爹,再带几个懂地形的人,从鹰愁涧开始,一路走到杞河边。能不能成,走一趟就知道了。” 韩擎重重点头:“好!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走一程!” 晚宴后半段,气氛完全变了。 众人围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这个宏大的构想。哪里可以借势利用天然河道,哪里需要开凿,哪里建闸,哪里设码头…… 夜深了,李辰和玉娘才告辞离开。 回桃花源的路上,月色很好。 玉娘靠在李辰肩头,轻声说:“夫君,如果这条河真修成了……遗忘之城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望着远山轮廓,缓缓道:“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城。不是山寨,不是要塞,是能让十几万人安居乐业的大城。会有码头千帆竞发,会有街道车水马龙,会有学堂书声琅琅,会有工坊日夜不息。”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条河,咱们就真的‘活’了。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山中势力,而是能连接四方、影响天下的枢纽。余樵先生说的‘深耕根基,静待风起’——这条河,就是最深的根。” “我信你能成。从你带着如烟姐姐在桃花源种下第一颗土豆开始,我就信你能成。” 夜深人静。 李辰却睡不着了。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条设想中的大河——从鹰愁涧出发,穿山越谷,奔流百里,汇入杞河,最终奔向大海。 河两岸,良田万顷,村庄星罗,码头林立,帆影如云。 那不再是遗忘之城。 那会是一座……连名字都要重新想过的,真正的雄城。 第262章 一条大河 第二天天还没亮,探查队伍就在韩家庄门口集结了。 除了昨晚商定的李辰、韩擎、老胡、阿卜杜勒老爹,韩韬也主动请缨——他熟悉那一带地形。 孙晴带了六名侦察队员负责安保和探路。 奥马尔听说要去勘探“未来黄金水道”,死活非要跟着,说西域商人最擅长远途跋涉,还能提供“商业视角”。 玉娘和婉娘都来送行。 婉娘准备了防蛇虫的药包、跌打损伤的膏药,玉娘则塞给李辰一个小本子和炭笔:“沿途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随时记下来。这可能是改变遗忘之城命运的一趟路。” 晨雾弥漫,二十多人的队伍骑马出发。 第一站是鹰愁涧。 这地方离梦晴关不过七八里,但地势险峻。站在涧边往下望,深谷如刀劈斧削,两侧岩壁近乎垂直,谷底乱石嶙峋。此时正值旱季,只有几处石缝渗着细细的水线。 “就是这儿。”韩韬指着谷底,“常年干涸,只有雨季山洪爆发时,才会形成急流。但谷道走向很好——你们看,天然就朝着东南方向。” 阿卜杜勒老爹蹲在涧边,抓起一把碎石看了看,又闻了闻:“岩层坚硬,但裂隙多。如果从谷口往下游开凿,可以利用天然裂隙减少工程量。” 老胡已经在谷边用炭笔在本子上画草图:“谷口宽约三十丈,往下渐窄。最窄处就是韩韬说的‘一线天’,离这儿大概十五里。咱们得先炸开谷口,让水能进来,然后一路修整谷道。” 李辰望着深谷,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河水奔流的景象:“如果将来水库的水从这儿涌出,水流冲击谷底,日积月累,河道会自然加深拓宽。咱们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辅助爆破和加固。” 队伍顺着谷沿往东南走。 山路难行,有些地方得下马牵行。 奥马尔走了一程就开始喘气,但眼睛始终发亮:“这要是通了船……从遗忘之城顺流而下,沿途能设多少码头!每个码头都能发展成集镇!李城主,到时候沿河的商铺地皮,可得给我留几块!” 李辰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开始圈地了?” “商人的直觉!这河道要是真成了,比丝绸之路不差!水路运货,成本只有陆路的三成,速度还能快一倍!西域的香料、宝石运进来,中原的丝绸、瓷器运出去……遗忘之城就是枢纽中的枢纽!”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一线天”。 这地方名副其实。 两座石山紧挨着,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缝。缝宽仅三丈余,抬头看天,只剩一线光亮。谷底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碎石和枯枝。 韩韬指着岩壁:“花岗岩,极硬。要拓宽到五丈以上才能行船。而且这段长百余丈,工程量最大。” 老胡用锤子敲下一小块岩石,仔细观察断面:“硬度确实高,但岩层有纹理。顺着纹理爆破,能省不少力气。不过……就算用炸药,这段也得炸上几个月。” 阿卜杜勒老爹却盯着岩壁根部:“你们看,那儿有水渍。” 众人凑近看。岩壁与地面接缝处,果然有一道深色的水痕,虽然早已干涸,但痕迹明显。 “这说明什么?”李辰问。 “说明这条裂隙,曾经有水流过,或者现在仍有地下水渗出。”阿卜杜勒老爹用木杖戳了戳岩壁,“如果下面有地下水脉,爆破时就要格外小心。炸穿了水脉,可能引发涌泉或者塌方。” 孙晴已经带着侦察队员在周围探查。不一会儿,她回来报告:“西侧山腰发现一个天然溶洞入口,不深,但里面潮湿,有滴水声。” 众人爬上去查看。溶洞只有十来丈深,但洞底有一汪浅浅的水洼,洞顶不时滴下水珠。 “果然有地下水。”阿卜杜勒老爹点头,“不过水脉不深,问题不大。爆破时避开这一带就行。” 继续前行。 过了“一线天”,山谷逐渐开阔。 两岸山势渐缓,谷底出现大片的冲积平地,土质肥沃,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老胡抓起一把土,惊喜道:“这是好土!冲积形成的,肥得很!将来河道通了,两岸这些地开垦出来,都是上等良田!” 韩擎捻须笑道:“何止良田。你看这地势平坦,离水源又近,建码头、货栈、工坊都合适。这段少说有二十里,能发展成连绵的集镇。” 李辰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一线天至落鹰崖段,地势平缓,冲积土肥沃,宜垦殖建镇。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落鹰崖”。 这地方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上游山谷在这里突然中断,形成一个三十多丈高的断崖。 崖下是另一段山谷,地势明显低了很多。站在崖边往下看,头晕目眩。 “落差三十三丈。”韩韬用绳索吊着石头实测后报告,“直接冲下去不行。得建多级水闸,像楼梯一样,让船一级一级下。” 阿卜杜勒老爹在崖边看了很久,又往上下游各走了半里地,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有办法。” 众人围过来。 “你们看,”老人用木杖在地上画,“落鹰崖不是垂直的,而是分了三段。第一段陡,第二段缓,第三段又陡。咱们可以在第一段底部建第一个水闸,蓄水形成第一个‘台阶’。船从上游进入水闸,关闭上游闸门,打开下游闸门,水位下降,船就落到第二段。” “第二段缓坡长,可以建两个连续的小水闸,逐级下降。最后第三段再建一个水闸。这样,四个水闸组成‘台阶’,三十三丈落差分成四段,每段不到十丈,安全得多。” 老胡眼睛亮了:“这个设计妙!而且水闸蓄水还能调节水流,旱季蓄水保航运,雨季开闸泄洪。老爹,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阿卜杜勒老爹摆摆手:“沙漠里为了取水,什么法子都得想。这不算什么。” 李辰看着崖下奔腾的溪流——那是从更上游山涧汇来的水,虽然不大,但证明下游山谷是有水流的。 “下游的水,最终汇入杞河?” “对。”韩韬指向东南方向,“从这儿往下,山谷一路延伸,再走三十多里,就是杞河。这段路我走过,没什么大障碍,就是有几个弯需要裁弯取直。” 天色渐暗,队伍在崖边扎营。 篝火燃起,众人围坐吃饭。 干粮是玉娘特意准备的——烙饼夹肉干,还有腌菜和煮鸡蛋。 奥马尔啃着饼,眼睛还盯着黑暗中的山谷:“李城主,咱们走这一趟,我感觉……这河道真能成!虽然工程量大,但每一步都有解决的法子。炸药用对了,岩石不是问题;水闸设计好了,落差不是问题。剩下的就是人力、时间和钱。” 李辰喝了口水:“钱还好办。咱们有盐、有布、有药、有瓜果,这些都是硬通货。人力……全城动员,加上陆续来投的流民,应该够。时间嘛……” “三五年总要的。但值得。” 韩擎点头:“是啊,值得。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太多城池兴起又衰落。为什么?根基不稳。有的缺粮,有的缺水,有的交通不便。如果这条河通了,水、粮、交通,三大根基就都稳了。别说十万人口,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养得活。” 夜里,李辰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鹰愁涧的深谷,一线天的窄缝,落鹰崖的断壁,还有两岸肥沃的土地。 如果这一切真能变成现实…… 第二天继续赶路。 正如韩韬所说,落鹰崖往下的山谷一路顺畅。虽然有几个急弯需要处理,但整体地势平坦,工程量不大。 第三天下午,前方传来轰隆水声。 “到了!”韩韬兴奋地指着前方,“杞河!” 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面前,河水浑浊泛黄,奔流东去。河面宽达百余丈,水流湍急,卷起白色浪花。对岸是连绵的丘陵,更远处是平原。 “这就是杞河。”韩擎声音有些感慨,“当年杞国都城就在上游八十里处。如今国破城亡,但河还在,一直奔流到海。” 老胡已经在河边测量:“河面宽一百二十丈,水深……这测不了,但看水流,不会浅。咱们的水要是汇进来,对杞河来说就是多一条小支流,影响不大。” 阿卜杜勒老爹蹲在河边,观察了两岸地势:“汇入口选得好。你们看,这儿有个天然的回水湾,水流平缓。咱们的河道从西边汇入,正好利用回水湾缓冲,不会与主河道急流对冲。” 李辰站在河边,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心潮澎湃。 就是这里。 从鹰愁涧到这里,一百二十里。 炸开谷口,拓宽一线天,修建落鹰崖水闸,裁弯取直,最后在这里汇入杞河。 然后,遗忘之城就有了出海口。 虽然还隔着几千里,但水路是通的。顺杞河而下,入沧江,最终入海。 而逆流而上呢?从杞河进入这条新开的河道,逆水行舟一百二十里,就能抵达梦晴关外。 那时候,梦晴关外将出现一个真正的码头。千帆竞发,百货云集。 “干了。”李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众人看向他。 “这条河道,必须开凿,不管花多少年,多少人力,多少资源,必须干成。这不只是为了咱们这一代人,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这座城能真正立起来,百年不倒,千年不衰。” 他走到河边,掬起一捧河水,任由水流从指缝滑落。 “就从这里开始。总有一天,咱们的船会从这里出发,驶向大海。” 第263章 炸药是个问题 从杞河回来的第七天,李辰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桌上摊着三份规划图:水库建设进度图、百里河道开凿方案图、还有一份新绘的“新洛城”概念图——那是玉娘昨晚熬夜画的,图上河流穿城而过,码头林立,街巷纵横,俨然一座大城气象。 可李辰盯着这些图,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不在规划,而在执行。 准确地说,在一个关键的东西上—— 炸药。 老胡昨天刚送来一份详细的测算:要打通鹰愁涧谷口、拓宽一线天峡谷、炸开落鹰崖的几处关键岩壁、还要在沿途十几个地方进行爆破作业……整个百里河道工程,预计需要炸药,至少五万斤。 五万斤。 李辰手里的系统奖励炸药,只剩不到几百斤。就算全用上,也只够个零头。 去哪儿弄? 靠系统再奖励? 系统虽然神奇,但李辰摸清了规律——这玩意儿更像是“启动资金”或“关键技术支持”,不会无限量供应基础物资。 否则他直接要几十万斤炸药,什么山炸不开?那也太破坏平衡了。 必须自己生产。 可问题又来了:谁会生产硝化甘油炸药? 赵英是铁匠,打铁铸剑在行。 老胡懂矿懂建筑;张启明会教书会种田;阿卜杜勒老爹精通水利…… 可炸药?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连黑火药都只是雏形,更别说硝化甘油这种高级货。 李辰倒是知道原理。 硝化甘油需要浓硝酸、浓硫酸和甘油反应。硝酸可以从硝石中提取,硫酸可以用绿矾煅烧制取,甘油可以从油脂中皂化得到……理论上都能搞。 可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硝化甘油极其不稳定,制备过程中温度控制、混合顺序、安全防护,稍有差池就是一场大爆炸。 李辰自己上?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农学生,化学实验倒是做过,可那是二十一世纪大学的标准化实验室,有通风橱、有防护眼镜、有各种精密仪器。 现在有什么? 陶罐、铁锅、柴火? “这不是找死吗……”李辰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夫君在烦恼什么?”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点。 看到李辰的样子,她把茶点放下,走到身后轻轻揉着他的肩膀,“炸药不够?” “不够,而且后续需要我们自己生产。” 李辰苦笑着把测算单递给玉娘,“你看看,五万斤。就算把现在所有炸药用上,也只够个零头。” 玉娘看完,也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道:“那……能不能不用那么多?少炸些地方,多用人手开凿?” “能,但工期会拖长几倍。” “百里河道,如果全靠人力锤凿,没十年八年下不来。而且有些地方——比如一线天那种花岗岩,人力根本凿不动,必须爆破。” “其实不止炸药。咱们现在的发展,已经遇到瓶颈了。灌钢法让铁器质量上去了,但产量有限;水泥能生产了,但工艺粗糙;玻璃还在摸索阶段;连纺织机都只是珍妮机的改良版……” “咱们缺的,是真正懂这些‘奇技淫巧’的人。不是赵英那种匠人——匠人能把已有的东西做好,但创造新东西,需要的是另一种脑子。” 玉娘懂了:“夫君是想……招揽这方面的人才?” “对。” “但这个时代,读书人崇尚经史子集,匠人地位低下。真正既懂理论又懂实践,还能接受新思想的‘科技人才’……凤毛麟角。” 他忽然眼睛一亮:“不对,有一个人。” “谁?” “余樵。” “这位老先生隐居卧龙岗,却对天下大势、农耕水利、甚至人心世情都了如指掌。他既然能指点我‘深耕根基,静待风起’,说明他眼界不局限于书本。这样的人,就算自己不是我要找的那种人才,也一定知道哪里有这样的人才。” 玉娘眼睛也亮了:“夫君是说……写信向余老先生求教?” “正是,我把自己遇到的瓶颈、需要什么样的人、大致想做什么事,都写清楚。看他能否指点迷津,或者……推荐合适的人选。” 摊开信纸,笔尖蘸墨,李辰略一沉吟,开始落笔。 信写得很坦诚。 开头先问候余樵老先生安好,感谢之前的指点。 然后详细描述了遗忘之城目前的发展状况:粮食丰收、商贸繁荣、水库在建、百里河道计划启动。 接着笔锋一转,道出困境: “然今遇瓶颈有三。” “其一,开山凿石需‘惊雷之力’(炸药),虽有少量,然工程浩大,需求甚巨,需自行制备。然此物制备艰险,寻常匠人难为,需精通物性变化、心思缜密、胆大心细之奇才。” “其二,钢铁冶炼、水泥烧制、玻璃制作等工技,皆止步于粗浅。需既通原理又能实践之巧匠,改良工艺,提升产量质量。” “其三,城池发展日新月异,管理愈繁。需通晓数术、善于统筹规划之才,理清千头万绪。” 最后诚恳求教: “老先生洞察世事,学识渊博,不知可知此类人才踪迹?或隐于山林,或困于市井,或怀才不遇。若有推荐,辰必以师礼待之,许以施展抱负之天地。遗忘之城虽僻处山野,然志在开创一方乐土,正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 写完,李辰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残狗。” 残狗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书房门口。 “这封信,送去曹国卧龙岗,亲手交给余樵老先生,路上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残狗接过信,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如果老先生问起遗忘之城近况,你就实话实说。如果他愿意来……算了,他应该不会离开卧龙岗。但如果他推荐了什么人,你务必把人安全带回。” 残狗再次点头,消失在门外。 玉娘看着残狗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夫君觉得,余老先生会帮忙吗?” “不知道。” “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咱们自己培养人才太慢,从零开始摸索炸药制备又太危险。如果余老先生能推荐一两个真正的‘大才’,哪怕只有一个,都可能解决根本问题。” “而且我总觉得……余樵隐居卧龙岗,恐怕不只是在避世。那样的人物,眼光格局远超常人,说不定……他早就看到了这个时代需要什么,也在寻找能够改变些什么的人。” “那咱们就静候佳音?” “不,等信的同时,该做的事还得做。炸药制备……虽然危险,但也不能完全停下。我打算成立一个‘格物院’,把赵英、老胡、还有几个脑子灵活的年轻匠人召集起来,我来教他们最基本的化学物理知识。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怎么提纯硝石,怎么制作稳定的黑火药。一步一步来。” 玉娘笑道:“夫君这是要当先生了?” “没办法,赶鸭子上架,总不能真等个十年八年。百里河道工程,我想在五年内看到雏形。没有炸药,就是痴人说梦。” 接下来的几天,李辰果然开始筹备“格物院”。 地点选在盐铁工业区旁边一处独立的小院,远离民居和工坊。 院墙加高,大门上锁,只有持特殊令牌的人才能进入。 第一批学员有八人:赵英带着两个最机灵的铁匠学徒。 老胡带了两个年轻石匠;张启明推荐了两个在学堂表现突出的少年,都是流民子女,认字快、算数好;还有一个是奥马尔推荐的——商队里一个西域老工匠,懂些西域的炼金术(其实就是原始化学)。 开学第一天,李辰站在简陋的讲台前,看着下面八双好奇又迷茫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东西,可能跟你们以前接触的完全不同。” 李辰在黑板上(用石灰刷的)写下两个大字:“格物”。 “格物,就是探究事物的道理。为什么石头是硬的?为什么水会流动?为什么火能燃烧?为什么不同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会产生新的东西?” “比如这个,硝石。你们知道它能做什么吗?” 一个铁匠学徒举手:“能做火药!我见城主用过,一点就炸!” “对,但为什么它会炸?” 所有人都摇头。 “因为硝石里有种东西叫‘硝酸钾’,遇到高温会释放出大量气体,瞬间膨胀,产生爆炸。” 李辰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学会怎么把硝石里的‘硝酸钾’提纯出来,让它威力更大,也更安全。” “这个,硫磺。单独烧只会冒烟,但和硝石、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就能爆炸。为什么?因为它们在燃烧时发生了‘化学反应’……” 一堂课讲下来,学员们听得云里雾里,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课后,赵英找到李辰:“你说的这些……我以前想都没想过。铁为什么硬?为什么加热能变软?为什么加了碳就更硬?这些问题,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没问过。” “现在开始问,不晚。” “赵英,你们这代人可能来不及成为大师了。但这些年轻人可以。把他们教出来,未来遗忘之城的工技水平,才能真正脱胎换骨。” 半个月后,残狗回来了。 风尘仆仆,但带回了一封回信。 李辰迫不及待地拆开。 余樵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李城主台鉴:来信已悉。君之所求,确为当世之亟需。老朽蜗居山野,见识有限,然确知一人,或可助君。此人姓墨名燃,年四十许,善机巧,通物性,尝为宫廷匠作,后因事故隐退,现居东山国旧都废墟旁之‘鬼谷’。性情孤僻,不喜见人。若君诚心相邀,或可一试。然其出山与否,全看缘分。余樵拜上。” 墨燃。 鬼谷。 李辰握紧信纸,心跳加速。 墨姓……莫非是墨家后人? 如果是,那真是捡到宝了! 墨家可是古代的“科技先锋”,擅长机关术、守城术、物理学。要是真能找到墨家传人,别说炸药,什么炼钢、机械、甚至早期蒸汽机,都有可能搞出来! “残狗,准备一下,咱们去鬼谷,请这位墨燃先生出山!” 第264章 深秋的荔枝 今年的秋果收成实在太好。 桃花源的改良果树像疯了一样挂果,西瓜、哈密瓜第二茬虽然个头小些,但甜度更甚。 最稀罕的是那几株荔枝树,居然在深秋又结了一轮,虽然只有十几串,但红艳艳的果子摘下来时,整个内院都飘着甜香。 “这些果子……库房快堆不下了。” 钱芸拿着账本,眉头却皱得紧紧的,“瓜果不耐存放,最多再放半个月就得坏。得赶紧处理。” 李辰正在看老胡送来的水库进度报告,头也不抬:“能卖的都卖。四海货行、蜀中锦行、江东陈氏,谁要就给谁。价格你定,别亏本就行。” 钱芸犹豫了一下:“四海货行的胡管事说,想全包。他开价不错,但要求独家供货三个月。” “独家?“那其他商行怎么办?关外那些小商队还指望靠咱们的果子赚一笔呢。” “胡管事说,他可以加价三成,而且承诺,明年开春帮咱们引进南方的柑橘、枇杷树苗。他说……瓜果这东西,走高端路线才能利润最大化。如果到处都有卖,就不稀罕了。” “那就给他六成。剩下四成,分给其他商行和小商队。咱们不能只靠一家,得多条腿走路。” “明白。” 四海货行的动作很快。 胡管事亲自押着十几辆马车来到关外,车上装的全是特制的木箱,里面铺着软草,一个个西瓜、哈密瓜、荔枝被小心地放进去。 车队启程时,光是护卫就带了五十人。 “这可都是金子啊!” 胡管事对来送行的钱芸笑道,“夫人放心,这批货一到洛邑,那些王公贵族得抢破头。尤其是这荔枝——深秋的荔枝!闻所未闻!我敢说,宫里那位天子见了,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胡管事有把握就好。只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树苗……” “放心放心!开春一定送到!我胡某做生意,最讲信用!”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胡管事所料。 这批秋果运到洛邑后,立刻引起了轰动。 西瓜、哈密瓜虽然夏天出现过,但深秋还能有,而且品质丝毫不减,这本身就稀奇。 更别说那十几串荔枝——这东西本该是夏季岭南的贡品,如今居然在北方深秋出现,简直是神迹。 四海货行的铺子前排起了长队。 王公贵族、富商巨贾,一掷千金就为买几个瓜,尝一颗荔枝。 消息很快传进宫里。 “什么?荔枝?深秋的荔枝?!” 周天子姬闵从软榻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遗忘之城那个李辰,不是‘献瓜侯’吗?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直接进贡给朕?!居然让商行拿去卖?!” 旁边一个宠妃剥着手里最后两颗荔枝——这是她兄长花重金从四海货行买来孝敬她的——柔声道:“陛下息怒。那李辰毕竟山野之人,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您看,这荔枝多甜,比夏天岭南进贡的还要新鲜呢。” 另一个妃子也凑过来:“是啊陛下,臣妾听说,遗忘之城今年瓜果大丰收,西瓜、蜜瓜堆成山。那李辰却只顾着卖给商行赚钱,眼里哪有陛下您啊?” 这话像火星子,点燃了姬闵的怒火。 “混账!” 年轻天子一脚踢翻身前的案几,瓜果滚了一地,“朕封他‘献瓜侯’,是让他好好种瓜,进贡给朕!他倒好,拿朕赐的爵位当招牌,做起买卖来了!几个妃子说得对,这厮就是不服王化,眼里没有朕!” 老宦官郭槐在一旁躬身,小声道:“陛下,那李辰远在云雾山脉,山高皇帝远,恐怕……确实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反了!反了!”姬闵气得在殿内踱步,“去!传旨!让那个李辰,立刻把今年所有的瓜果,全部进贡给朕!一颗都不许卖!还有,明年开春,朕要他献上荔枝树苗!朕要在御花园里种满荔枝!” 郭槐苦笑:“陛下,这旨意……怕是难以执行。遗忘之城并非朝廷直管,那李辰若是不接旨……” “他敢?!”姬闵瞪眼,“他敢抗旨,朕就……朕就……” 说到这里,天子忽然卡壳了。 能怎么样呢? 派兵讨伐?现在朝廷能调动的兵马,连洛邑城防都勉强,哪有余力远征北地? 削爵?那“献瓜侯”本就是个笑话,削不削有区别吗? 断绝贸易? 遗忘之城的东西都是独一份,断了货,宫里这些妃子第一个不干。 姬闵憋了半天,最后狠狠甩袖:“总之,传旨去!语气严厉些!就说……就说朕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郭槐只好应下,心里却明白,这旨意去了也是白去。 果然,半个月后,传旨的宦官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陛下,那李辰……接旨倒是接了,但说今年的瓜果已经卖完了,库房空空如也。至于荔枝树苗,他说培育不易,明年只能献上五株。” “五株?!”姬闵暴跳如雷,“朕要的是满园荔枝!五株够干什么?!” “他还说……”宦官声音越来越小,“还说‘献瓜侯’俸禄微薄,种瓜种果需要本钱,望陛下体谅……” “俸禄微薄?!”姬闵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朕什么时候给过他俸禄了?!食邑自理’那是客气话,他当真了?!” 几个妃子连忙上前劝慰,这个揉胸,那个捶背。 “陛下别气坏了身子。” “就是,那山野村夫不懂事,陛下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明年让他多进贡些就是了……” 好一番安抚,姬闵才勉强平复。 但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遗忘之城,李辰。 这个名字,被年轻天子牢牢记住——不是作为能臣干吏,而是作为“不懂规矩、眼里没朕”的逆臣。 而此时被天子惦记的李辰,正在准备一次远行。 书房里,玉娘帮着收拾行装。 “这次去鬼谷,少说也要一个月。”玉娘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包袱,“东山国旧都废墟……那地方自从周政死后,就没人管了,听说乱得很。夫君一定要小心。” 李辰检查着随身物品:余樵的回信、一份简陋的地图、一些干粮和药品,还有特意准备的“礼物”——几块品质不错的萤石原矿、一小包提纯过的硝石、一瓶百花寨特制的金疮药、还有两个保存完好的哈密瓜。 “带这些做什么?”玉娘指着瓜。 “那位墨工先生既然是奇人,寻常金银未必打动。” “但这些稀罕物件,说不定能引起兴趣。萤石是稀有矿物,硝石是火药原料,金疮药是精制药品,哈密瓜……则是咱们这儿独有。每一样都代表遗忘之城的一种可能。” “还是夫君想得周到。残狗跟你去?” “嗯,还有孙晴和两个侦察队员。” “城里的事,就交给你和韩老将军、张先生了。水库工程按计划推进,格物院的课让赵英先带着,讲些基础。关外市令所的钱芸管着,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放心。”玉娘握住李辰的手,“家里有我们。你专心请人,务必把那位墨先生请回来。咱们现在……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阴沉。 李辰带着残狗、孙晴和两名侦察队员,五骑马出了梦晴关,向东而去。 阿伊莎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来送行,墨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夫君,我昨晚观星,东方有晦暗之象。此行……或许不会太顺利。” 李辰笑着搂了搂她:“放心,我会小心。你在家好好养胎,等我回来,咱们的孩子就该会动了。” 玉娘上前,替李辰整理了一下衣襟:“记住,人才重要,但你更重要。请不来就请不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千万别冒险。” “知道了。”李辰翻身上马,朝众人挥挥手,“走了!” 马蹄声起,五骑很快消失在东方的官道上。 玉娘站在原地,望着尘土扬起的方向,久久未动。 “玉姐姐,回吧。”婉娘轻声道,“城主吉人天相,会平安的。” “我知道。”玉娘收回目光,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走,去市令所。今天有一批新商队要登记,钱芸一个人忙不过来。” 第265章 东山国现状 进入东山国地界的第三天,李辰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 官道早已荒废,路上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偶尔能看见倒毙在路旁的尸骨,有些还挂着破烂的衣衫,不知是饿死的流民,还是被劫杀的商旅。 “前面有动静。”孙晴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和马蹄声。 五人在道旁树林里隐蔽。 不多时,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骑兵呼啸而过,穿着杂乱不堪的皮甲,有的甚至光着膀子,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 队伍中间押着七八个捆着双手的百姓,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 “是溃兵。”孙晴压低声音,“看装扮,像是周悍的部下,但军纪涣散,已经和土匪没区别了。” 等那队溃兵走远,众人才从树林出来。 “跟上去看看。”李辰沉声道。 残狗二话不说,率先跟了上去。 孙晴和两名侦察队员呈扇形散开,李辰走在中间。 走了约莫三四里,前方出现一个被烧毁大半的村庄。 几十间茅屋只剩焦黑的框架,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三具尸体,随着秋风轻轻摇晃。 溃兵们在村中空地上停下来,把抓来的百姓扔在地上。 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跳下马,踹了一个中年汉子一脚:“说!粮食藏哪儿了?!” 那汉子蜷缩着身子,声音颤抖:“军爷……真的没有了……上个月周厉将军的兵来收过一遍,上周周庸将军的兵又来过……连种子粮都抢走了……” “放屁!”头目又是一脚,“老子听说这村里有地窖!再不说,把你老婆孩子吊树上!” 旁边的妇人扑上来抱住头目的腿:“军爷行行好!真没有了!我闺女才十三岁,您放过她吧……” 头目狞笑着,一把抓起那女孩:“没有粮食,拿人抵也行!这丫头虽然瘦,卖到窑子还能换几斗米!” 女孩尖叫挣扎,妇人哭喊,其余百姓跪地哀求。 李辰看得心头火起,正要示意残狗动手,孙晴忽然按住他的手臂,指了指村外。 另一队人马正朝村庄奔来,人数更多,约有四五十人,打着面破烂的“周”字旗。 “是周庸的人。”孙晴分辨着旗号,“这两伙人怕是要撞上。” 果然,新来的那队人马进村后,双方立刻对峙起来。 “张老四!这村子是我们先占的!”后来的头目是个独眼龙,提着刀喊道。 “放你娘的狗屁!”之前那个头目不甘示弱,“老子昨天就来过了!这村里的人都是老子的战利品!” “战利品?你也配?!”独眼龙啐了一口,“周悍殿下早就说了,东山国境内所有人口、粮草都归他管辖!你们这些溃兵,识相的滚蛋!” “去你娘的周悍!老子现在谁也不属!有本事来抢!” 两伙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拼。 被抓的百姓趁机往村外爬,但很快又被踢回来。 李辰看得直摇头:“这就是东山国的现状?王子们的军队不去打敌人,专抢百姓?” “东山国早就不行了,周政死后,三个儿子周厉、周悍、周庸各占一块地盘,互相攻伐。兵员不足就抓壮丁,粮草不够就抢百姓。我去年侦察时就发现,东山国境内十室九空,能跑的早跑了,跑不掉的就成了这些乱兵的‘战利品’。” 正说着,村里已经打起来了。 两伙溃兵混战成一团,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 但李辰看得出来,这些人根本没什么章法,完全就是街头斗殴的架势,只是手里的家伙更致命些。 “趁乱救人。”李辰下令。 残狗像影子一样溜进村子,孙晴和两名侦察队员从侧翼包抄。 李辰也拔出刀,跟在后面。 溃兵们正打得热闹,根本没注意有人摸进来。 残狗悄无声息地割断了捆着百姓的绳子,示意他们往村外跑。 等溃兵头目发现时,百姓已经跑了大半。 “妈的!有人捣乱!”独眼龙怒喝,“给老子追!” 话音刚落,孙晴的箭就到了。一箭射穿独眼龙的肩膀,疼得他惨叫倒地。 残狗已经解决掉三个冲过来的溃兵,刀法干净利落。孙晴和侦察队员守住村口,箭无虚发。 这些溃兵本来就是乌合之众,见对方如此悍勇,顿时胆怯,一哄而散。 李辰没有追击,看着满地狼藉的村庄,心里沉甸甸的。 救下的百姓聚拢过来,跪了一地:“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起来吧。”李辰扶起那个中年汉子,“这村子不能待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汉子苦笑:“还能有什么打算……往北走吧,听说云雾山脉那边有个遗忘之城,城主仁义,收留流民。咱们想去碰碰运气。” 李辰愣了愣:“你们知道遗忘之城?” “知道知道!”妇人抢着说,“前阵子有商队路过,说那地方有饭吃,有衣穿,不打仗。咱们村原本有百来口人,现在只剩这些了……再不走,不是饿死就是被抓去当兵。” 李辰心情复杂。 一方面高兴遗忘之城的名声已经传开,另一方面又为这些百姓的遭遇感到悲哀。 “往西走,绕过前面那座山,有条小路通往云雾山脉。”李辰指了方向,“到了梦晴关,就说是城主李辰让你们去的,会有人安置。” 百姓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孙晴走过来:“咱们暴露了。溃兵虽然跑了,但可能会纠集更多人回来。” “那就赶紧离开。”李辰翻身上马,“离鬼谷还有多远?” “按地图,再往东北走三十里,进山就是。”孙晴展开地图,“不过鬼谷那地方……恐怕也不太平。” “怎么讲?” “我打听过,鬼谷在东山国旧都北边的深山里,原本是墨家一处秘密据点。” “墨家擅长机关守城之术,当年东山国国君周政曾想招揽,但墨家拒绝出仕,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周政死后,三个王子都打过鬼谷的主意,想得到墨家的机关术,但听说都没讨到好。” 李辰眼睛一亮:“墨家果然有传承!那墨燃先生……” “墨燃是这一代墨家钜子,年纪不大,但技艺高超。”孙晴继续道,“据说他改良了连弩,发明了能自动发射的‘机关弩’,还精通水利、冶炼。只是性情孤傲,不愿与世俗往来。三个王子派去的人,有的被他设的机关困住,有的连面都没见到就被赶出来了。” 残狗难得开口:“此人,有本事。” 李辰点头:“有本事的人,大多有脾气。咱们诚意相邀,但愿能打动他。” 第266章 鬼谷 队伍继续前进。 越靠近旧都,景象越发凄惨。 原本繁华的都城,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城墙多处坍塌,城门歪斜,城头上连个守军都没有。 街道上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野狗在废墟间翻找食物。 “周政要是知道他死后国家变成这样,不知作何感想。”李辰叹道。 孙晴指着远处一片相对完整的宫殿区:“那里是周悍的地盘。周厉占了西城,周庸占了东城。三人划城而治,互相防备,谁都无力统一。这才给了屠通可乘之机——新杞国复国时,东山国正内斗,根本无力干预。” 正说着,前方街角转出一队士兵,约莫十来人,穿着相对整齐的皮甲。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小队长喝道。 孙晴上前,抱拳道:“过往商旅,去北边收药材。” “商旅?”小队长打量五人,“马不错,兵器也不错……我看不像商旅。说,是不是周庸派来的探子?” “军爷误会了,我们真是商旅。”李辰下马,掏出几块碎银递过去,“行个方便。” 小队长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缓:“算你们识相。不过最近北边不太平,劝你们别去。鬼谷那地方邪性,前阵子周悍殿下派了五十人去请什么墨家传人,结果只回来了七个,还个个带伤,说是中了机关。” 李辰心中一动:“军爷,那墨家传人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小队长摆摆手,“反正那地方去不得。你们要是收药材,往南走,那边有几个村子还没被祸害完。” “多谢军爷指点。” 等那队士兵走远,李辰才重新上马。 “看来墨燃先生确实不好见。”李辰笑道,“连五十人的军队都吃了亏。” 残狗淡淡道:“机关,厉害。但,能破。” 孙晴也点头:“墨家机关虽精妙,但终究是死物。咱们小心些,应该能应付。” 出了旧都废墟,往北进入山区。 山路崎岖,林木渐密。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字:鬼谷。 字迹已经斑驳,但依稀能辨。 “到了。”孙晴勒住马,“从这儿开始,就得步行了。马匹留在外面,我带人看着。” 李辰、残狗和一名侦察队员下马,背上包袱,徒步进谷。 谷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两侧岩壁高耸,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残狗猛地拉住李辰,自己上前一步。 地面突然翻开,露出一个陷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闪着寒光。 “机关。”残狗平静地说,“初级。”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绳,系上块石头往前扔。 绳子划过之处,地面又翻开两个陷坑。 “有规律。”残狗指着地面,“石板颜色深浅不一,踩浅色的安全。” 几人小心地踩着浅色石板前进。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岩壁上忽然射出几支弩箭。 残狗拔刀格挡,“叮叮”几声,弩箭被磕飞。 他走到岩壁前,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按,弩箭机关停止。 “墨家机关,名不虚传。”李辰赞道。 继续深入,谷势渐开。 前方出现一片清幽的竹林,林间有溪水流过,溪边搭着几间茅屋。屋前空地上,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中年男子正摆弄着一架木制器械。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专注。 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正在调整器械的某个部件。 那器械造型奇特,有齿轮、连杆、弹簧,看起来像某种自动装置。 听到脚步声,男子抬起头。 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 “来者何人?”声音清冷。 李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遗忘之城李辰,受余樵老先生指点,特来拜访墨燃先生。” 男子——墨燃,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起身。 “余樵?”他微微挑眉,“那老家伙还没死?” 语气平淡,却让李辰心中一喜。 认识余樵,就好说话了。 “余老先生安好。”李辰恭敬道,“他推荐我来找先生,说天下若有人能解我困境,非先生莫属。” 墨燃打量了李辰片刻,又看了看残狗和侦察队员。 “能过我谷口三道机关,还算有些本事,进来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我对出山没兴趣。” 李辰赶紧跟上。 心里却想:没兴趣?没兴趣你见我们干嘛? 这墨燃先生,恐怕不像表面那么冷淡。 茅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巧。桌椅都是自己打的,榫卯严丝合缝;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排列整齐;角落里堆着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图。 墨燃在竹椅上坐下,示意李辰也坐。 “说吧,什么困境。” 李辰也不绕弯子,把遗忘之城的情况、百里河道计划、炸药需求、技术瓶颈,一一道来。 墨燃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等李辰说完,他才开口:“所以,你需要能制备稳定炸药的人,需要改良冶炼工艺的人,需要设计水利机械的人。” “正是,先生若能出山相助,遗忘之城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墨燃沉默良久。 窗外竹影摇曳,溪水潺潺。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要我出山,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墨燃盯着李辰,“若将来你真有能力改变这乱世……答应我,给天下工匠一条活路,一个应有的地位。” 李辰一愣。 墨燃的声音低沉下去:“墨家传承数百年,为何日渐式微?不是技艺不精,而是这世道……重士农,轻工商。工匠在世人眼中,只是奇技淫巧,不入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竹林:“我祖父曾是宫廷匠作,为王室制作精美器物。可一次失误,器物损坏,王上一句话,全家下狱。我父亲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把这身技艺传给我,临终前只说了一句:墨家技艺,不该只为权贵享乐,而该为天下人谋福。” “李辰,你若真如余樵所说,是这乱世中的‘点灯人’……那我这身本事,可以给你。但我要你承诺,在你的城里,工匠与士农平等,技艺与文章同重。你做得到吗?” 李辰肃然起身,郑重行礼。 “先生,李辰在此立誓:若真有那一天,工匠必与士农工商并列,技艺创新必受尊重推崇。遗忘之城,将为天下工匠开辟一方天地!” 墨燃看着李辰,许久,缓缓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说没用。你得先通过我的考验,证明你有实现承诺的能力和决心。” 李辰深吸一口气:“请先生出题。” 墨燃笑了。 那是李辰进谷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题目很简单。”墨燃指向屋外那架木制器械,“那是我设计的‘自动灌溉车’,能在无人操作下,沿固定路线行走,定时浇水。但它有个缺陷——走不了弯路,遇障则停。” 他看向李辰:“我给你三天时间,改进它。让它能避开障碍,自主选择路径。若能做到,我便随你出山。若不能……” 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李辰走到那架器械前,仔细打量。 齿轮、连杆、发条、水槽……结构精巧,却果然只能直线运动。 三天。 改造一架自动机械。 这考验,不简单。 但李辰眼中,却燃起了火焰。 “请先生备好行囊。”他转头,自信一笑,“三天后,咱们一起出发。” 墨燃挑眉:“这么有把握?” “因为我知道,先生您……其实早就想出山了。否则,不会设这么‘恰好’的考验。” 墨燃沉默了。 第267章 墨燃折服 墨燃的考验,从第二天清晨正式开始。 茅屋前的空地上,那架“自动灌溉车”被拆成了几十个部件,整齐地摊在草席上。 齿轮、连杆、发条、水槽、木轮……墨家工艺的精巧展现无遗。 墨燃坐在竹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铜制齿轮,语气平淡:“李城主,计时开始了。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尽管开口。这鬼谷里,别的不多,木料、金属、工具,管够。” 孙晴挽着李辰的手臂,轻声笑道:“夫君,这车子做得真精巧。不过确实只能走直线呢。” 李辰蹲下身,仔细查看各个部件。 其实心里早有了方案——前世在农业机械化课程里见过简易自动导向装置的原理,加上系统给的“百工谱”里有些机械基础,改进这架小车,并不算难。 难的是,怎么“装”得自然,既展示能力,又不显得太过妖异。 “墨先生,”李辰抬起头,指着那套直线行走机构,“这套齿轮连杆设计精妙,发条动力均匀释放,车子能保持稳定速度直线行走,已经很了不起。但问题就出在‘太稳定’上。” 墨燃挑眉:“太稳定也是问题?” “对。”李辰拿起一根连杆,“所有的传动都是刚性连接,轮子只能朝一个方向转。遇到障碍,要么撞上去,要么卡住。就像人走路,如果膝盖不能打弯,遇见门槛就得摔跤。” 这个比喻浅显,墨燃立刻听懂了。 他放下齿轮,身体微微前倾:“那依城主之见,该如何改进?” “加一个‘转向机构’。”李辰用炭笔在草席上画起来,“在驱动轮和前轮之间,加一套离合装置。平时闭合,车子直线行走。当车前端的触杆碰到障碍物时,触杆推动离合断开,同时启动另一套齿轮,让前轮转向……” 他边画边讲,齿轮比、连杆角度、弹簧复位机构,一样样说下来。 墨燃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东西,原理并不复杂,但思路完全跳出了现有框架。 墨家机关术讲究精密、稳固、可靠,却很少考虑“自适应”“自调节”这类概念。 “等等。”墨燃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这个‘扭簧’是什么?如何制作?” “用弹性好的钢条,加热后缠绕成型,淬火定型,钢条在扭转时会产生恢复原状的力,这个力可以用来复位转向机构。” 墨燃站起身,在工具架前翻找,拿出一卷细钢条——那是他平时做弹簧用的。按照李辰说的法子,现场加热、缠绕、淬火。冷却后一试,果然有弹性! “妙啊!”墨燃难得露出兴奋神色,“这样一来,转向后能自动回正!城主,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曾在古籍上见过类似记载,自己又琢磨了几年。墨先生觉得可行?” “岂止可行!”墨燃已经蹲回草席前,重新审视那堆零件,“若按这个思路,不仅能转向避障,还能……还能让车子沿着固定边界行走!比如田埂!” 这次轮到李辰惊讶了。 这墨燃举一反三的能力真强,自己只说了转向避障,对方立刻想到了边界循迹。 “墨先生聪明,确实可以。在车子两侧加装摆杆,碰到边界时触发转向,就能让车子在固定区域内往复行走,不漏浇。” 两人越聊越投入,完全忘了旁边还有孙晴和残狗。 孙晴抿嘴笑着,也不打扰,去溪边打了水,又生火煮茶。 残狗抱着刀靠在一棵竹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警戒四周。 午饭后,改进工作正式开始。 李辰负责设计,墨燃动手制作。 两人配合出奇地默契——李辰提出一个概念,墨燃往往能立刻理解,并提出更优化的实现方案。 “这个离合齿轮,用斜齿会不会更好?啮合更顺滑。” “前轮转向角度得有限位,不然转太大了回不来。” “触杆的灵敏度可以调节,田里土块大小不一……”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 第一版改进型灌溉车组装完成。 墨燃亲自上发条,将车子放在空地上。 车子开始直线行走,走到一丛竹子前,前端的竹制触杆轻轻碰到竹竿。 “咔嗒”一声轻响,离合断开,前轮缓缓转向,车子绕过了竹子。继续前行三丈后,扭簧发力,前轮回正,车子又恢复直线行走。 “成了!”墨燃难得露出笑容。 但李辰却摇头:“还不够。” “嗯?” “只能避障,不能择路。”李辰指着前方的地形,“如果前面是一片竹林,车子要不断转向,很快就会在原地打转。得让它‘知道’该往哪儿转。” 墨燃皱眉:“这……如何做到?车子又没长眼睛。” “不用长眼睛,长‘手’就行。”李辰拿起两根细竹竿,“在车子两侧各装一个探杆,探杆末端有滚轮。当一侧碰到障碍时,不仅触发转向,还要记录‘这边有障碍’,下次优先往另一侧转。” 墨燃愣住了。 这思路……已经超出了机械的范畴,近乎于“简单的判断逻辑”了。 “这……这能做到?” “能。”李辰继续画图,“加一套计数齿轮。左侧触障一次,齿轮进一格。右侧触障,齿轮退一格。车子转向时,根据齿轮的数值决定转向方向——数值为正,说明左边障碍多,就往右转;为负,就往左转。” 墨燃盯着图纸,许久没有说话。 孙晴端着茶过来,轻声问:“夫君,这个法子……是不是太复杂了?” “不复杂。”墨燃开口,声音带着激动,“是精妙!是开天辟地的思路!城主,这已经不是改进灌溉车了,这是在给死物赋予‘灵性’!” “机械之道,向来是‘一动接一动’,链条传动,齿轮咬合,都是定数。可城主这法子……让机械能‘记住’遭遇,‘选择’方向。这……这简直……” 墨燃找不到词形容了。 李辰心里暗笑。 这算什么,要是把二进制、逻辑门的概念搬出来,这位墨家钜子怕是要当场拜师。 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墨先生,咱们继续?” “继续!当然继续!”墨燃重新蹲下,眼睛放光,“城主,你来指挥,我动手!今夜不睡了,也得把这‘会择路’的车子做出来!” 这一干,就干到了深夜。 油灯下,两人头碰头地研究图纸,讨论细节。 孙晴陪着,偶尔递茶递水。残狗依旧守在暗处。 第三天天亮时,第二版灌溉车完工。 这次的车子更复杂了,两侧多了探杆,内部多了计数齿轮组。 墨燃小心翼翼地上紧发条,将车子放在布置了多个障碍的空地上。 车子启动,直线前行。 遇到第一丛竹子,左侧探杆触碰,车子右转避开。 继续走,前方是一片乱石。 车子先左转,左侧探杆碰到石头,计数齿轮记录;然后尝试右转,右侧畅通,于是选择右转绕行。 绕出乱石区后,前方是“之”字形障碍。 车子左右探杆交替触碰,计数齿轮不断加减,车子像有生命般在障碍间穿梭,最终顺利通过整片区域。 当车子完成测试,稳稳停在空地另一端时,墨燃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城主……这不是改进。” “嗯?” “这是开创。”墨燃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辰,“我墨家传承数百年,机关术自认天下无双。可今日……今日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李辰连忙摆手:“墨先生言重了。这些想法,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胡思乱想。真要动手制作,还得靠先生这样的巧手。” “不,想法才是根本。手艺再好,没有好想法,也只能重复旧物。城主……” “这三天,不是你在接受我的考验,而是我在向你学习。” 李辰赶紧扶住:“先生折煞我了。” 墨燃直起身,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余樵那老家伙说得对,你确实是不一样的人。这趟山,我出定了。不过……” “不是我去帮遗忘之城,而是我想去遗忘之城,继续跟城主学习。这些‘会思考’的机械,这些闻所未闻的思路……我想学更多。” 李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成了。 不仅请到了人,还让对方心甘情愿,甚至抱有求学之心。 这效果,比预期好太多。 “既然如此,墨先生收拾收拾,咱们尽快启程。遗忘之城里,还有更多难题等着先生一起解决呢。” 墨燃点头,却又想起什么:“对了城主,你之前提的炸药制备……我有些想法。墨家古籍里记载过‘伏火矾法’,用硝石、硫磺、木炭混合,能产生剧烈燃烧。但总是不稳定,容易自燃自爆。城主说的‘硝化甘油’……我很好奇。” 李辰心中一喜。 果然找对人了!墨燃不仅懂机械,还接触过火药研究! “这个说来话长,路上慢慢聊。” “不过我可以先告诉先生一个方向——关键在于‘稳定化’。纯硝化甘油太危险,但若是让它吸附在某些多孔材料里,比如硅藻土,就能安全很多。” “硅藻土?”墨燃疑惑,“那是什么?” “一种轻质多孔的石头,白色,很软,能磨成粉,咱们山里应该能找到。回去后,可以组织勘探。” 墨燃的眼睛又亮了:“好!回去就找!” 接下来的半天,墨燃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箱工具,几十卷图纸,一些珍贵的金属材料。 最重要的,是他那颗被点燃的求知之心。 孙晴帮忙打包时,悄悄对李辰说:“夫君,这位墨先生……像个孩子得到新玩具似的,眼睛都在发光。” 李辰笑着点头:“真正热爱技艺的人,都是这样。看到新知识、新可能,比得到金银财宝还兴奋。” 黄昏时分,一切就绪。 墨燃最后看了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鬼谷茅屋,锁上门,将钥匙扔进溪水。 “走吧。”他背起最大的那个工具箱,“这地方,以后不用回来了。” 几人出谷,与留守的孙晴手下会合,骑马踏上归程。 路上,墨燃不断提问: “城主,那‘会择路’的机构,能不能用在其他车上?比如运输车?” “能,但要考虑载重和地形。” “计数齿轮的齿数怎么定?太多会不会太敏感?” “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可以先做个可调节的试试。” “硅藻土除了稳定炸药,还能做什么?” “可以做过滤材料、保温材料,还能掺在水泥里减轻重量……” 一问一答,马蹄声声。 墨燃像个饥渴的学生,李辰则成了耐心的老师。 有些问题李辰能详细解答,有些也只能说个方向,剩下的要靠实践摸索。 但即便如此,墨燃已经觉得大开眼界。 “城主,到了遗忘之城,我想办个学堂。不教经史子集,就教这些机械原理、物性变化。你这些知识,不该只藏在你我脑子里,该传下去。” 李辰心中一动。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格物院”升级版吗? “好!”他当即答应,“回去就办!墨先生当山长,我当个客座讲师。咱们一起,为这乱世,培养一批真正懂‘格物’的人才!” 第268章 人吃人的饭,狗吃狗的食 梦晴关外,四海货行对面的“悦来客栈”二楼天字号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从洛邑来的三名使者坐在桌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桌上摆着三碗糙米饭,一碟蔫了吧唧的咸菜,还有一盆看不出原料的糊糊——颜色灰绿,散发着可疑的气味。 为首的使者姓赵,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一看就是宫里养尊处优惯了的。 此刻他捂着鼻子,指着那盆糊糊,声音尖利:“这……这是给人吃的东西?!” 送饭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一脸憨厚:“这位大人,咱们店里就这些。关外不比洛邑,粮食金贵。” 另一名年轻使者拍案而起:“放肆!我们可是天子钦使!你们遗忘之城就是这么接待上差的?!” “城主交代过,来者是客,一视同仁。客官要是不满意,可以自己去集市买。关外饭馆多的是,红袖阁的席面最讲究,就是贵点。” “你……”年轻使者气得说不出话。 赵使者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我等奉旨而来,要见李辰城主。请速速通报,让我们入关。” “城主出门了,不在城里。几位大人要不先住下等等?房钱一天二钱银子,包饭另算。” “出门了?!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这小的哪知道。城主的事,咱们下人不敢问。要不……几位大人去市令所问问?钱夫人兴许知道。” 赵使者脸色铁青。 他们昨天到的时候,就被拦在关外。 那个叫钱芸的女管事客气倒是客气,但说什么“城主不在,内城不接待外客”,硬是让他们在关外客栈住下。 今天送来的饭食,居然就这德行! “这饭,我们不吃!”赵使者拂袖,“去,告诉你们管事,换一桌上好的席面来!” 小伙计一脸为难:“大人,不是小的不肯。钱夫人交代了,几位使者的食宿按‘普通客商’标准。咱们客栈就这标准,再好的……得加钱。” “加钱就加钱!”年轻使者怒道,“难道我们还差这点银子?!” 小伙计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一桌上等席面,八菜一汤,有鱼有肉,只要五两银子!酒水另算!” 赵使者气得手抖。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脸面的问题! 他们代表天子而来,居然被当成普通客商对待,还要自己掏钱吃饭?! “去叫你们管事来!我要亲自问问,遗忘之城是不是要造反,连天子使者都敢如此怠慢!” “钱夫人去百花寨收药材了,今天回不来。要不……我给您叫玉夫人?她是内院管事的,说话算数。” “叫!快去叫!” 两刻钟后,玉娘来了。 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穿着素雅的青布衣裙,发髻简单,但通身的气度让三个使者都愣了下。 这女子……不像寻常妇人。 “几位使者大人。”玉娘在门口福了一福,声音平静,“不知唤妾身来,有何吩咐?” 赵使者沉着脸:“你就是内院管事的?我问你,李辰城主何在?” “城主出门访友,归期未定。”玉娘走进房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眉头微皱,“这饭食……确实简陋了些。伙计不懂事,我这就让人换。” 她唤来小伙计:“去,让厨房做几个像样的菜来。按……按关外集市‘中等商队’的标准。” 小伙计应声去了。 赵使者脸色稍缓,但随即意识到不对:“中等商队?我等是天子使者!岂能与商队等同?!” 玉娘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微微一笑:“使者大人息怒。城主不在,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敢擅专。关外有规矩:不明身份的来客,一律按商队标准接待。几位虽有朝廷文书,但……如今这世道,伪造文书、冒充官差的也不是没有。总得等城主回来,验明正身不是?” 这话绵里藏针,把三个使者噎得够呛。 年轻使者忍不住喝道:“大胆!朝廷文书还有假?!你们这是藐视王法!” 玉娘也不恼,依旧温声细语:“大人言重了。遗忘之城僻处山野,见识短浅,只认城主定的规矩。城主说,乱世之中,谨慎些总没错。若几位真是天子使者,等城主回来,自然以礼相待。若万一……是冒充的,咱们也好有个防备。” “毕竟前阵子,关外就抓过一伙冒充官差、实则打家劫舍的匪徒。不得不防啊。” 赵使者盯着玉娘,心里惊疑不定。 这女子说话滴水不漏,看似客气,实则寸步不让。 而且……她似乎根本不把“天子使者”这个名头放在眼里。 “那李辰何时回来?” “说不准,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几位若等不及,可以先把旨意留下,等城主回来,妾身一定转达。” “荒唐!圣旨岂能随便留下?!必须当面宣读!” “那就只能请几位耐心等待了。”关外虽简陋,但客栈还算干净。几位缺什么,尽管跟伙计说——当然,账得记清楚,等城主回来一并结算。”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笑:“对了,提醒几位一句:关外龙蛇混杂,晚上尽量别出门。前几日还有商队被抢,死了三个人呢。” 说完,飘然而去。 留下三个使者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新饭菜送来了。 比刚才好些,有炒鸡蛋、炖豆腐、一盘腊肉,还有一盆米饭。 但依然谈不上“席面”。 年轻使者夹起一块腊肉,嚼了两口,“呸”地吐出来:“这什么肉?又咸又硬,喂狗的吧!” 送饭的换了个人,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闻言笑道:“这位大人说笑了。咱们关外,人吃人的饭,狗吃狗的食。给各位上的,自然是人吃的。” 赵使者脸色铁青。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 而此时,百里之外,李辰一行正策马缓行。 离遗忘之城越近,路旁的景象越让人心惊。 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庄,几乎都是十室九空。 偶尔见到人影,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 墨燃骑在马上,望着路旁一具被野狗啃食大半的尸体,眉头紧锁:“这才多久,东山国的情况……更糟了。” 李辰叹了口气:“三个王子争权,谁也不顾百姓死活。我听说,周悍的军队上个月抢光了南边三个县的粮食,现在那些地方……已经开始人吃人了。” 孙晴握紧缰绳,声音低沉:“夫君,咱们前几天救下的那些流民说,他们村里最后一点粮食被抢走后,有人饿得受不了,夜里偷偷去坟地……挖新埋的尸体。” 墨燃猛地转头:“当真?!” “应该是真的,我让孙晴派人打探过。东山国腹地,易子而食已经不是传闻。有些地方,人肉甚至……被明码标价。” “混账!”墨燃罕见地爆了粗口,“那三个王子呢?他们在干什么?!” “周厉在修宫殿,说要‘重现父王荣光’,周悍在搜罗美女,听说上个月刚抢了二十多个民女入府。周庸……在炼丹,想求长生。” 墨燃沉默了许久。 马蹄声在荒芜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城主。”墨燃开口,“你说遗忘之城要开凿百里河道,引水入杞河,将来能养活十万人、二十万人。” “是。” “那这些流民……”墨燃望向远处蹒跚而行的一队人影,“能救多少?” 李辰也望向那些流民,缓缓道:“尽我所能。但前提是,遗忘之城自己要先站稳脚跟。若盲目收容,粮食不够,秩序崩溃,最后只会变成另一个东山国。” “所以我才急着请先生出山。有了炸药,河道工程能加快;有了先生改良的工技,产能能提升;有了稳定的产出,才能接纳更多人。这是一个环,缺一不可。” “我明白了。城主放心,到了遗忘之城,我立刻开始研究炸药稳定化。硝石提纯、硅藻土寻找、安全制备流程……一样样来。争取三个月内,拿出可用的成品。” 残狗难得插话:“要快。乱世,不等人。” 是啊,乱世不等人。 李辰望向西方,那里是遗忘之城的方向。 城池在快速发展,但外部环境在急速恶化。 东山国的崩溃只是开始,接下来,整个苍梧大陆的乱局只会愈演愈烈。 遗忘之城必须在风暴彻底来临前,筑起足够高的堤坝。 “墨先生,”李辰问,“您觉得,咱们最先该攻破哪个技术难关?” 墨燃不假思索:“炸药。有了炸药,开山凿石事半功倍,河道工程能大大提速。而且…,万一将来真有战事,炸药也是守城利器。” “与我想的一样。不过炸药制备危险,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宁可慢些,也不能出事。” “这个自然,墨家祖训:工技之道,利民为先,害民为戒。我会设计多重保险,确保万无一失。” 孙晴在一旁轻笑:“夫君,墨先生,你们这一路说的,不是齿轮就是炸药。我都插不上话了。” “夫人想聊什么?” “聊点轻松的,比如……等河道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坐船去杞河游玩?听说杞河两岸风光很好呢。” 墨燃也笑了:“这个不难。等炸药研制成功,河道工程推进顺利,我可以设计一种舒适的客船,有舱室、有观景台,甚至……可以加上自动划桨的机关,省人力。” “当真?!”孙晴眼睛一亮。 “墨家人,不说虚言,不过那得等河道真正通航之后。眼下,还是先脚踏实地,把炸药弄出来。” 说说笑笑间,天色渐晚。 前方,已经能看见云雾山脉的轮廓了。 “明天中午就能到家。”李辰松了口气,“这一趟出门,真是……收获不小,见闻也不少。” 墨燃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梦晴关关墙,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城主,我有些迫不及待了。想看看你说的格物院,想看看那些学员,想立刻开始工作。” “先生别急,到了之后,先好好休息几日,熟悉环境。工作……有的是。” 夜里在路边野营时,李辰独自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 孙晴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咱们这座城,到底能走多远。” “以前只觉得,能让跟着咱们的人吃饱穿暖,就满足了。可现在,看到东山国的惨状,看到那些流民……忽然觉得,肩上担子重了很多。” “夫君,你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群是一群。但别把自己压垮了。遗忘之城两万多人,都指着你呢。” 第269章 周悍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赶路。 离遗忘之城还有七八十里,按计划中午前就能到。 墨燃显得有些兴奋,一路上都在跟李辰讨论炸药制备的细节。 “城主,硅藻土如果找不到,用木炭粉替代行不行?木炭也有孔隙,能吸附。” “吸附效果可能差些,而且木炭易燃,反而更危险。最好还是找硅藻土,我记得云雾山脉北段有沉积岩层,应该有希望。” 正说着,前方官道转弯处传来嘈杂声。 孙晴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她侧耳听了听,眉头皱起:“有马蹄声、人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残狗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马,像只狸猫般窜进路旁树林。 片刻后返回,脸色有些难看。 “三十四个兵,五十三个女人,兵是周悍的人,女人是被抓的。” 李辰心一沉。 翻身下马,跟着残狗潜到树林边缘。 官道上一片狼藉。 三十多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士兵歪歪斜斜地或坐或站,手里的兵器随意插在地上。 五十多个女子被麻绳拴成一串,个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泪痕和淤青。 年纪大的有三十来岁,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坐在路旁石头上,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饼子,掰了一小块,朝那群女人晃了晃。 “谁给老子捶捶背,这块饼就是谁的!” 女人们低着头,没人应声。 军官脸色一沉,走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前,用饼子戳了戳她的脸:“你,过来!” 少女吓得往后缩,被身后的麻绳拽住。 “军爷……求您……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娘要照顾……”少女声音颤抖。 “放了你?”军官狞笑,“周悍殿下要五十个女人,还差三个!你走了,老子去哪儿凑数?” 他把饼子塞进少女手里:“乖,给老子捶背。捶舒服了,这块饼都给你。你娘不是饿得走不动了吗?有这块饼,她能多活两天。” 少女握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军官身后,用瘦弱的小手轻轻捶打。 军官舒服地眯起眼,伸手在少女腰上摸了一把:“这就对了嘛!识时务!” 旁边几个士兵哄笑起来。 “头儿,这丫头手劲儿小,要不换我来?” “去你的!轮得到你?” 又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半块肉干,朝女人们晃:“谁给老子唱个小曲儿?唱得好,这肉干就是她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咬了咬牙,走上前:“军爷,我唱。唱完……您能给我口水喝吗?” “唱!唱得好别说水,肉干都给你!” 妇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乡间小调。 声音嘶哑,调子跑得厉害,但士兵们不介意,拍着大腿叫好。 墨燃在李辰身边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咯咯响:“禽兽……不如!” 孙晴也跟了过来,看到那少女一边流泪一边给军官捶背,眼中闪过寒光:“夫君,救不救?” 残狗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两名侦察队员也看向李辰,等待命令。 李辰盯着官道上那群士兵。 三十四个兵,有刀有枪,虽然看起来纪律涣散,但人数是己方六倍。硬拼,不是上策。 可要是不救…… 那五十多个女人,会被送到周悍的府里,命运可想而知。 而那个用饼子换捶背、用肉干换小曲的场景,像根刺扎在心里。 “救,但要智取,不能硬拼。” “残狗,你带一个人,绕到队伍后面,解决看守后队的四个兵。孙晴,你和另一个兄弟占领左侧高地,用弓箭压制。墨先生,你跟我正面过去,吸引注意。” “怎么吸引?”墨燃问。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品质不错的萤石——本来是带给墨燃做研究用的。 “就说咱们是行商,想买几个女人,这些兵既然能用饼子换捶背,自然也能用宝石换人。” “好计。先接近,再动手。”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行动。 李辰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个萤石布袋挂在腰间显眼处,又让墨燃背上一口空箱子——装作货物。 两人大摇大摆走出树林,朝官道走去。 “什么人?!”有士兵发现他们,立刻喝道。 李辰满脸堆笑,拱手道:“诸位军爷,打扰了。在下是过往行商,去北边收皮货的。” 军官上下打量着李辰和墨燃,见两人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腰间布袋里隐约透出彩光,眼神闪烁:“行商?这年头还有行商敢走这条路?” “富贵险中求嘛。”李辰笑着走近,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淡紫色的萤石,在阳光下晃了晃,“军爷您看,上好的‘五彩石’,在洛邑能换十两金子。” 军官眼睛直了。 旁边几个士兵也围过来,盯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真……真是五彩石?我听说宫里娘娘们最爱这个,磨成粉做胭脂,脸上能发光!” 李辰心中暗笑。 这些人不懂,把萤石当成了宝石。正好。 “军爷好眼力。”李辰把萤石递过去,“这趟出来,本钱带得少,想跟军爷做笔生意。” 军官接过萤石,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什么生意?” 李辰指了指那群被拴着的女人:“想买几个女人。北边矿上缺人手,男人不好找,女人也能干些轻活。军爷开个价?” 军官眼珠一转:“这些都是要献给周悍殿下的!岂能随便卖?” “军爷说笑了。”李辰又掏出一块绿色的萤石,“献给殿下,那是公事。可这路上走失几个……也是难免的嘛。军爷辛苦押送,总得有点辛苦钱不是?” 两块萤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军官心动了。 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能出多少?” “一个女人,一块这样的石头。”李辰晃了晃布袋,“我这儿有……八块。买八个,如何?” 八个女人,换八块“宝石”。军官心里盘算:献给周悍五十个还是四十二个,有区别吗?殿下反正记不住数。但这八块宝石,可是实打实的财富! “成交!”军官当即拍板,“你挑!” 李辰心中冷笑,面上却喜道:“军爷爽快!” 他走到那群女人面前,装模作样地挑选。 实际上,手指在背后做了个手势——那是告诉残狗:可以动手了。 女人们不知道李辰的真实意图,以为又来了个买主,个个面露绝望。 李辰走到那个刚才捶背的少女面前,故意大声说:“这个年轻,有力气。要了。” 又走到唱曲的妇人面前:“这个嗓子好,能喊号子。也要了。” 挑了八个,都是看起来最年轻或最瘦弱的——这样的在周悍那儿恐怕死得最快。 军官乐呵呵地收下八块萤石,让士兵解开那八个女人的绳子。 就在这时,后队突然传来闷哼声。 “怎么回事?!”军官警觉地回头。 残狗的身影从队伍末尾的马车后闪出,他身后,四个看守已经倒在地上。 几乎同时,左侧高地上箭矢破空而来! “嗖嗖”两声,两名正要拔刀的士兵中箭倒地。 “有埋伏!”军官大惊,猛地拔刀。 但他快,李辰更快。 藏在袖中的匕首滑出,李辰一个箭步上前,匕首抵在军官咽喉:“别动!” 墨燃也动了。他从空箱子里掏出的不是货物,而是一把精巧的连弩——这是他在鬼谷时就随身带着防身的。弩箭上弦,对准其他士兵。 “放下兵器!”李辰喝道,“否则你们的头儿先死!” 军官吓得浑身发抖:“好汉……好汉饶命!女人你们带走!宝石……宝石也还你!” “晚了。残狗!” 残狗已经如鬼魅般在士兵中穿梭,又有三人倒下。 孙晴和侦察队员的箭矢精准点名,专射拿兵器的。 这些士兵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头儿被制,同袍接连倒下,顿时胆寒。不知谁先扔了刀,其余人纷纷效仿。 “跪地!抱头!”孙晴从高地跃下,厉声喝道。 三十四个兵,转眼间跪了一地。 李辰这才松开军官,但匕首依然抵在他背上:“让你的人,把女人们的绳子都解开。” 军官哪敢不从,连忙下令。 麻绳被割断,五十多个女人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得救了,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别哭了!”孙晴高声道,“想活命的,赶紧往西跑!翻过前面那座山,往云雾山脉方向去!到了梦晴关,就说李辰城主让你们去的!” 女人们这才止住哭声,纷纷跪下磕头。 “恩公!谢谢恩公!” “快走!”李辰催促,“这些兵我们处理,你们抓紧时间!” 女人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西跑去。那个捶背的少女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手里那块黑饼子塞给李辰:“恩公……这个……这个给你们……” 李辰心里一酸,把饼子推回去:“你留着,路上吃。快走!” 少女眼泪又涌出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追同伴去了。 等女人们跑远,李辰才看向跪了一地的士兵。 “恩公饶命!恩公饶命啊!”军官磕头如捣蒜,“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周悍殿下要人,我们不敢不从啊!” 李辰沉默片刻,对残狗道:“把他们的兵器收了,绑起来,扔到林子里。是死是活,看他们造化。” 不杀,是因为不想滥杀。 但这些兵为虎作伥,也不值得救。 残狗动作麻利,很快将三十多个兵捆成粽子,扔进路边深沟。 “走吧。”李辰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 六人策马疾驰,直到跑出二十多里,才放缓速度。 墨燃脸色依旧沉重:“城主,咱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周悍还在抓人,东山国还在乱。” “我知道,所以遗忘之城必须快点强大起来。强大到能庇护更多人,强大到……让周悍这样的人不敢再来抓人。” 孙晴道:“夫君,那些女人到了梦晴关,玉姐姐会安置吗?” “会,玉娘心善,又有章程,知道怎么办。” 墨燃感叹:“城主,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急着开凿河道、急着提升工技了。乱世之中,没有实力,连救几个人都这么难。” “是啊。,今天咱们能救五十三个,是因为对方只有三十四个乌合之众。若是三百个、三千个正规军呢?” “所以,炸药要尽快研制出来。有了炸药,百里河道能早日开通,咱们的产出能翻倍,能养活更多人,也能有更强的防御力量。” 墨燃重重点头:“回到城里,我立刻开始!”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西直通梦晴关,一条往北绕行。 “走北边。”李辰道。 “嗯?”孙晴疑惑,“北边绕远啊。” “那些兵被绑在林子里,迟早会被发现,周悍知道人是在这条路上被劫的,肯定会派人沿路追查。咱们走北边绕过去,避开追兵。” 墨燃赞道:“城主考虑周到。” 第270章 逃命 五十多个女人在密林里跌跌撞撞地奔跑。 松开的麻绳还挂在一些人手腕上,破烂的草鞋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逃出魔掌的狂喜很快被现实冲淡——她们身处陌生山林,不知方向,饥肠辘辘。 “往西……那位女恩公说往西……”那个捶背的少女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块黑饼子。 唱曲的妇人扶着树干,脸色苍白:“西边是哪边?这林子里……连太阳都看不见!”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抬起头,透过树冠缝隙辨认方向:“现在是午后,日头偏西。咱们背着日头走,就是往西!” 女人们互相搀扶着,朝着背对太阳的方向前进。 走了一段,有人开始掉队。 “我……我走不动了……”一个瘦弱的女人瘫坐在地,“两天没吃东西了……” 捶背少女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黑饼子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婶子,你吃点。” 那女人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着,噎得直翻白眼。 唱曲的妇人叹道:“这样不行。咱们得找个有水的地方,歇歇脚,再想办法弄点吃的。” 正说着,前方传来溪流声。 循声而去,果然发现一条山涧。 女人们扑到溪边,捧起水就喝。清凉的溪水暂时缓解了饥渴,但肚子里的空虚感更明显了。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年纪最长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婶。 王婶擦了擦嘴角的水,沉声道:“刚才那位恩公说,去云雾山脉的遗忘之城。我听说过那地方——前阵子有商队从我们村路过,说那里城主仁义,收留流民,有饭吃有衣穿。咱们……就去那儿!” “可是……那么远,咱们能走到吗?”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地问,“我听说云雾山脉离这儿有上百里呢。” “走不到也得走!留在这儿,不是饿死就是被周悍的人抓回去!你们想被送进王府,当那些禽兽的玩物吗?!” 女人们沉默了。 想起被抓时的恐惧,想起路上被士兵们调戏侮辱的屈辱,眼神逐渐坚定。 “我去!”捶背少女第一个站起来,“我娘去年就饿死了,家里没人了。去哪儿都是一个人,不如去遗忘之城碰碰运气!” “我也去。”唱曲的妇人点头,“我男人被周悍的兵抓去修宫殿,累死了。儿子……儿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没牵挂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想回去找我男人和孩子。那些兵只抓女人,把我们赶散了。他们应该还在老家等我……” “你疯了?!”王婶急道,“回去就是送死!周悍的人肯定还在附近搜罗女人!” “可我不能丢下他们……”女人流泪道,“我男人腿脚不好,孩子才七岁……要是我不回去,他们怎么活?” 另一个女人也附和:“我也想回去找我爹娘。他们年纪大了,跑不动,应该还藏在村里地窖里。” 女人们分成了两拨。 一拨决定去遗忘之城,有三十七人。另一拨想回老家找亲人,有十六人。 王婶看着要回去的十六人,叹了口气:“那……你们小心。回去后,能藏就藏,千万别让周悍的人发现。要是实在活不下去……就来遗忘之城找我们。” “王婶,你们也小心。” 两拨人在溪边分手。 回老家的往东,去遗忘之城的继续往西。 捶背少女望着东去的背影,喃喃道:“她们……能平安吗?” 唱曲的妇人搂住她的肩:“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只管走好自己的路。” 三十七人的队伍继续西行。 山路难走,又是逃难的女人,速度很慢。 太阳西斜时,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天快黑了……”有人颤声道,“晚上山里……有狼吧?” 这话引起一阵恐慌。 王婶强作镇定:“别怕!咱们人多,狼不敢来!找个背风的地方,生堆火,轮流守夜!” 可火怎么生?她们身上没有火石火镰。 就在众人绝望时,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好!是追兵?!”女人们吓得往树后躲。 马蹄声渐近,来的却不是周悍的兵。 那是五个穿着统一服装的男子,胯下是精壮的战马,腰间挎着刀弓。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什么人?!”年轻人勒住马,手按刀柄。 女人们吓得不敢出声。 王婶鼓起勇气,从树后走出来,跪在地上:“军爷……我们……我们是逃难的……” 年轻人打量这群衣衫褴褛的女人,眉头微皱:“从哪儿逃来的?为何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 “我们……我们是被周悍的兵抓的,半路被恩公救了……”王婶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遗忘之城李辰城主”,年轻人神色一动:“城主救的你们?城主人在哪儿?” “恩公让我们先走,他们断后……”王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恩公让我们到梦晴关,找玉夫人……” 年轻人立刻下马:“我们是梦晴关守军,奉玉夫人之命来接应的。你们能走吗?” “能!能走!”女人们喜出望外。 年轻人让出两匹马,给最虚弱的两个女人骑。 其余人步行,有了向导和护卫,速度快了。 路上,年轻人自我介绍叫韩勇,是韩家庄韩略将军的部下。 原来,玉娘接到关外哨骑报告,说有一群女人往梦晴关方向来,就猜到是李辰救的人,立刻派韩勇带人接应。 “玉夫人真是料事如神。”王婶感慨。 韩勇笑道:“夫人说,城主心善,路上遇到不平事肯定会管。让我们沿着官道接应,果然碰上了。” 天黑前,队伍抵达一处山谷。 韩勇点了篝火,拿出干粮分给女人们。 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 夜里,女人们围着篝火取暖。 有了吃的,有了火,有了保护,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少人靠着树干睡着了,梦里还带着泪痕。 韩勇坐在火堆旁守夜,望着西边的星空,心里却有些不安。 城主断后……会不会遇到追兵? 第271章 惊险回城 李辰一行人确实遇到了麻烦。 绕道北行本来是为了避开追兵,但周悍的人动作比预想的快。 就在距离梦晴关还有四十里的地方,一队约莫五十人的骑兵追了上来。 这些人显然不是之前那些乌合之众,而是周悍麾下的正规骑兵,装备齐全,马术娴熟。 “站住!”领队的百夫长喝道,“前面的人,下马受缚!” 李辰六人勒住马,互相对视一眼。 “看来绕路也没躲过。”李辰苦笑。 墨燃紧张地握紧缰绳:“城主,怎么办?” 孙晴已经摘下弓箭:“打不过。对方五十骑,咱们六人,还有墨先生不擅武艺。” 残狗:“我断后,城主先走。” “不行,一起走还有机会,分散必死。” 他看向追兵,高声道:“诸位军爷,我们只是过路商旅,不知何事得罪?” 百夫长冷笑:“商旅?商旅会劫走周悍殿下要的女人?害了我们三十多个弟兄?!下马!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骑兵已经呈扇形包抄过来。 “准备突围!”李辰喝道,“孙晴,射马!残狗,护住墨先生!” 六人同时策马前冲! 孙晴连发三箭,箭箭射向追兵马匹。 三匹马中箭惊嘶,把背上的骑兵甩落。 但追兵太多,很快就把六人围在中间。 “放下兵器!”百夫长狞笑,“饶你们不死!” 李辰心里一沉。硬拼确实没胜算。可要是被俘…… 正危急时,西边忽然传来号角声。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一队约莫三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打着梦晴关的旗号! 为首的是韩略! “城主勿慌!韩略在此!” 三十名梦晴关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战团。 这些是韩略亲自训练的精锐,虽然人数少些,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是遗忘之城的兵!”百夫长脸色大变,“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韩略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挑飞两名敌骑。其余关城骑兵紧随其后,瞬间将追兵的阵型冲乱。 “城主,快走!”韩略高喊,“这里交给我!” 李辰也不矫情:“墨先生,孙晴,跟我走!” 六人在韩略骑兵的掩护下,冲出包围圈,往梦晴关方向疾驰。 百夫长想追,却被韩略死死缠住。 两拨骑兵在山道上展开厮杀,刀光剑影,马嘶人吼。 韩略带来的都是轻骑兵,机动灵活,且战且退。追兵虽然人多,但地形不熟,反而吃了亏。 一刻钟后,韩略见李辰已经走远,这才吹响撤退号角。三十骑如风般脱离战斗,往西退去。 百夫长看着地上躺着的十几个部下,脸色铁青。 “追!追到梦晴关也要把那些人抓回来!” “大人!”一个骑兵策马上前,低声道,“前面就是遗忘之城的地盘了。听说那地方关隘险固,易守难攻。咱们这点人……” 百夫长咬牙,却也明白硬闯梦晴关是送死。 最终恨恨道:“撤!回去禀报殿下!遗忘之城……咱们记下了!” 夕阳西下时,李辰六人终于抵达梦晴关。 关墙上,玉娘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李辰平安归来,她长长松了口气。 “夫君!”玉娘迎下关墙,“你们可算回来了!韩略呢?” “在后面断后,应该快到了。”李辰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些女人接到了吗?” “接到了,韩勇已经护送她们到关外安置所了。”玉娘挽住李辰的手臂,仔细打量,“没受伤吧?” “没事,就是被追了几十里,有点狼狈。” 正说着,韩略带着骑兵回来了。三十骑少了三人,七人带伤,但总体还算完整。 “城主,夫人。”韩略下马行礼,“追兵退了,没敢靠近梦晴关。” “辛苦韩将军。”玉娘点头,“受伤的兄弟快去找婉娘医治。阵亡的……厚葬,抚恤按双倍给。” 安排好一切,众人才入关。 走在关内街道上,墨燃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城池。 整齐的房屋,干净的街道,往来行人虽然衣着朴素但面色红润,孩童在空地上玩耍嬉戏…… “这里……真不像乱世。”墨燃喃喃道。 李辰笑道:“墨先生,这就是我们想守护的东西。” 回到桃花源,内院早已得到消息。 诸位夫人都在主院等候,见李辰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阿伊莎挺着微隆的肚子走过来,墨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夫君,我昨晚观星,见东方有血光……幸好你平安。” 李辰搂住她:“没事,一点小麻烦。” 花家姐妹围着李辰转了一圈,确认没受伤,才放下心。花弄影噘嘴道:“夫君下次出门,得多带些人!这次多危险啊!” 李辰笑着应下。 玉娘这才说起正事:“对了夫君,关外还有三位洛邑来的使者等着呢。已经等了七八天了,天天吵着要见你。” “使者?什么来头?” “说是天子派来的,带着圣旨。”玉娘轻哼,“架子大得很,我让他们在关外客栈住着,按商队标准招待。” “做得好。晾他们几天,杀杀威风。明天……我去见见。” 墨燃在一旁听着,有些担忧:“城主,天子使者……不会找麻烦吧?” “找麻烦是肯定的,我自有办法,不怕。墨先生先安顿下来,休息两天。炸药的事,不急这一时。” 墨燃点头,但眼中闪着迫不及待的光。 当晚,李辰在玉娘院里歇息。 躺在床上,玉娘才细问起路上的事。听李辰说起救女人的经过,又说起与追兵交战,玉娘听得心惊肉跳。 “夫君,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冒险。”玉娘靠在他怀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身后有两万多百姓,还有我们这些夫人孩子。你要是出了事……” “我知道。”李辰轻抚她的长发,“但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今天要是我不救那些女人,她们的下场……我不敢想。” “那些女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愿意留下的,分配活计;想找亲人的,等局势安稳了再送回去。其中有个叫王婶的,很能干,我让她先帮着安置所管管新来的流民。” “你安排得妥当。” 窗外月光如水。 “对了夫君,你带回来的那位墨先生……我看他眼神,是个真正痴迷技艺的人。” “余樵老先生推荐的当然不会错。” “这位墨先生是墨家传人,技艺高超,更重要的是……有理想,有情怀。他答应出山,不是为名利,是为给天下工匠争口气。” “墨家?那可是传承数百年的显学!夫君,你这是捡到宝了!” “是啊,所以明天见过使者后,我就得和墨先生开始忙了。炸药、冶炼、机械……太多事要做。” “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呢。” 两人相拥而眠。 而在关外客栈里,三位使者正对着油灯发愁。 “赵公公,那李辰回来了。”年轻使者低声道,“咱们明天……真要去宣旨?” “宣!必须宣!陛下交代的事,办不好,回去也是个死!” “可那玉夫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李辰肯定更难对付。” “难对付也得对付!咱们代表的是天子!他李辰再厉害,也是周室的臣子!除非……他想造反!” 话虽如此,但三人心里都没底。 第272章 献瓜猴 第二天上午,梦晴关外“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内,三位使者换上了最正式的官服。 赵使者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手却有些抖。 年轻使者在一旁小声问:“公公,咱们……真要去?” “去!必须去!”赵使者咬牙,“今日就算刀架脖子上,这旨也得宣了!” 嘴上硬气,心里却发虚。那李辰昨天就回城了,却晾着他们不见,显然没把他们当回事。 今天这场面……怕是难堪。 三人硬着头皮出了客栈,往关门口走。 关外集市已经热闹起来。 商队卸货的吆喝声、饭馆飘出的香气、红袖阁姑娘们慵懒的梳妆……这座自发形成的“不夜城”在白日里依然生机勃勃。 不少商贾认出了这三位使者——毕竟在关外住了七八天,穿着官服到处打听李辰去向,早成了笑谈。 “哟,这不是洛邑来的大人们吗?今儿个精神啊!” “这是要去见李城主?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城主种的瓜可甜了!” “听说天子也爱吃瓜?是不是真的啊?” 调侃声此起彼伏。三位使者脸色铁青,加快脚步。 关门口,韩略已经等候多时。 “三位使者,城主有请。”韩略面无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了关,眼前景象让三人一愣。 街道干净整齐,房屋错落有致,百姓面色红润,孩童在学堂外念书……这哪像是边陲山城,简直比洛邑一些坊市还要井然有序。 更让三人惊讶的是,沿途百姓见到他们,只是好奇地看两眼,并没有跪拜或避让。 那种坦然、从容的眼神……仿佛他们这身官服,和普通商贾的锦衣没什么区别。 “韩将军,这些百姓……不见礼?”年轻使者忍不住问。 韩略淡淡道:“遗忘之城有规矩:只跪天地父母师长,不跪官吏。城主定的。” 三位使者面面相觑。 不跪官吏?这李辰……真是无法无天! 来到关内新建的承政厅前,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样子,像是特意安排的“观众”。 李辰站在厅前台阶上,穿着寻常布衣,身边站着玉娘、钱芸、张启明等核心人员。 墨燃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阵仗。 “三位使者远来辛苦。”李辰拱手,脸上带着笑,“听说天子有旨?请宣吧。” 赵使者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明黄绢帛,展开。 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宫里特有的尖细腔调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献瓜侯李辰,前献瓜果,朕心甚悦。然今闻其丰年有余,瓜果堆积,却售与商贾,未献于朕,实属不恭。着令献瓜侯,即刻将所有瓜果进贡朝廷,不得有误。另,明年开春,进贡荔枝树苗百株,植于御苑。钦此!” 圣旨念完,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噗嗤”笑出声,紧接着笑声像传染般扩散开来。 “献瓜侯……哈哈哈这名字……” “所有瓜果进贡?荔枝树苗百株?天子这是把咱们这儿当自家果园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嘲讽。 李辰脸上笑容不变,上前一步:“使者大人,这旨意……怕是有些难处。” 赵使者硬着头皮道:“李城主,这是天子旨意,难处……也得办!” “哦?”李辰挑眉,“那请问使者,天子可知道,遗忘之城今年种了多少瓜果?养活了多少百姓?又可知,百株荔枝树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培育?” “这……”赵使者语塞。 “看来是不知道,那我给使者算算:遗忘之城现有百姓两万三千余人,今秋瓜果收成,除自用外,售出所得银钱,用于修建水库、开凿河道、购置粮种、救济流民。若是全部进贡,这些事就都做不成了。” “至于百株荔枝树苗……使者可知,荔枝在北方极难成活,我桃花源费尽心血,才养活六株。百株?除非把整个桃花源都挖了送去!” 百姓们纷纷附和: “就是!咱们种点瓜果容易吗?” “水库可是造福子孙的大事!” “荔枝树金贵着呢!咱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赵使者脸色发白,但想起临行前天子的狠话,还是强撑道:“李城主,这是圣旨!你敢抗旨不遵?!” 气氛瞬间紧张。 玉娘忽然轻笑一声,走上前:“使者大人言重了。咱们城主哪敢抗旨?只是这旨意……实在有些为难。不如这样——” 她拍了拍手。 两个伙计从厅后走出来,抬着个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猴子,毛色棕黄,眼睛滴溜溜转,怀里抱着个碧绿的西瓜。 “这是……”赵使者愣住了。 玉娘笑道:“这位‘献瓜侯’既然以‘献瓜’得名,咱们就献个瓜。不过嘛……” “这瓜是‘献瓜猴’献的,可不是咱们城主献的。天子要是问起,就说‘献瓜侯’献了瓜,一点毛病没有。” 广场上爆发出哄堂大笑。 “妙啊!玉夫人这主意绝了!” “献瓜猴献瓜!哈哈哈!” “这猴子抱瓜的姿势,比某些人还会献媚呢!” 三位使者脸色涨成猪肝色。这分明是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年轻使者忍不住喝道:“大胆!你们竟敢用猴子羞辱天子?!” 李辰却一脸无辜:“使者这话说的,猴子怎么就不能献瓜了?《礼记》有云:万物有灵,皆可献礼。猴子也是生灵,献个瓜,表达对天子的敬意,有何不可?” “你……你……”年轻使者气得说不出话。 赵使者死死盯着李辰,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局面,若是不服软,怕是下不来台了。 圣旨宣了,对方也“接”了——用一只猴子接的。回去复命,顶多被骂办事不力。但若是硬扛下去……这遗忘之城的人,真敢把他们怎么样。 想到这里,赵使者忽然泄了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李城主,玉夫人……咱们……咱们也是跑腿办事的。天子要瓜,咱们就得来要;天子要树苗,咱们就得来讨。办不成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您二位行行好,多少给点,让咱们有个交代?” 这转变来得突然,连李辰都愣了下。 玉娘看着赵使者那张惨白的脸,心里也软了些。 乱世之中,谁都不易。这些宦官使者,看似威风,实则也是皇权下的可怜虫。 她拉了拉李辰的衣袖,轻声道:“夫君,要不……打发点?” 李辰沉吟片刻,点头:“那就给点。” 他对钱芸吩咐:“去库房,挑些品相不好的、有磕碰的瓜果,装一车,给三位使者带回去交差。” 钱芸应声去了。 赵使者千恩万谢:“多谢城主!多谢夫人!” 李辰摆摆手:“使者回去后,可以如实禀报:就说遗忘之城今年收成不好,瓜果大多坏了,只能凑出这些。天子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来看看。” 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嘲讽。 赵使者哪敢接话,只是连连点头。 不一会儿,一车“歪瓜裂枣”拉来了。西瓜有磕痕,哈密瓜不够圆。 三位使者看着这车“贡品”,心里五味杂陈。但总比空手回去强。 “那……咱们就告辞了。”赵使者拱手。 “不送。” 三人如蒙大赦,赶着那车破烂瓜果,灰溜溜地出了关。 等他们走远,广场上再次爆发出大笑。 张启明捻须笑道:“城主这一手‘献瓜猴’,怕是能成千古笑谈了。” 墨燃也忍俊不禁:“那位天子若是知道,自己封的‘献瓜侯’用猴子献瓜……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 李辰却收敛笑容,正色道:“笑归笑,但这事没完。姬闵虽然荒唐,毕竟是名义上的天子。今日咱们羞辱了他的使者,他必然会记恨。接下来,得加强防备了。” “不过今日之事,也该让天下人知道。咱们遗忘之城,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敢欺上门,就得准备好被笑话。” 果然,没过几天,“献瓜猴”的笑话就传开了。 四海货行的胡管事最先听到消息,当时正在洛邑分号查账,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的老天爷!李城主这手太绝了!献瓜猴!哈哈哈!” 他立刻把这笑话传给往来商队。商队们走南闯北,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个月,从洛邑到江东,从蜀中到中原,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周天子封了个‘献瓜侯’,结果人家用猴子献瓜!” “那使者灰溜溜拉了一车烂瓜回去,笑死人了!” “遗忘之城那位李城主,是个妙人啊!” “周室如今……真是颜面扫地了。” 这些议论传到洛邑宫中时,姬闵正在用晚膳。 听到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年轻天子先是一愣,随即摔了筷子。 “什么?!猴子献瓜?!烂瓜烂果?!” “是……是的陛下。使者说,遗忘之城今年收成不好,只能凑出这些……” “放屁!”姬闵暴怒,“前阵子四海货行还卖他们的瓜果!卖得满洛邑都是!当朕是瞎子吗?!” 他气得在殿内乱转:“李辰!好你个李辰!朕给你爵位,你不但不知感恩,还敢羞辱朕!羞辱朝廷!” 几个宠妃连忙劝慰: “陛下息怒,跟那种山野村夫生气不值得。” “就是,咱们不吃他的瓜就是了。” “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姬闵却听不进去。 这次,是真的记恨上了。 第273章 格物致知 墨燃住进桃花源客院的第三天,李辰让人送去了厚厚一摞纸——那是他花了两个晚上,凭着记忆和系统辅助,整理出的“新学纲要”。 纸是改良后的竹纸,笔墨是工坊新制的。 墨燃接过时,手都有些发颤。 “城主,这是……” “墨先生先看看,看完后,咱们再详谈。” 墨燃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傍晚时分,他红着眼睛推门而出,手里攥着那摞纸,找到正在书房处理公文的李辰。 “城主!”墨燃声音发颤,“这些……这些道理,都是从哪儿来的?!”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玄理,而是最基础、最根本的“物性之学”。 第一页就写着:“万物皆由微不可见之‘粒子’构成。金木水火土,形态各异,实乃粒子排列不同所致。” 后面分门别类: “火药篇:硝石主含硝酸钾,受热分解,释气爆燃;硫磺助燃,木炭供碳。 三者比例决定威力。另有‘硝化甘油’,乃甘油与硝酸反应所得,威力百倍于寻常火药,然极不稳定,需以硅藻土吸附固型……” “玻璃篇:沙石主含二氧化硅,高温熔融,加入纯碱可降熔点,加入石灰可增硬度。若加入不同金属氧化物,可得各色玻璃。透光之理,在于材质均匀,无隙可阻光线……” “水泥篇:石灰石煅烧得生石灰,与黏土、铁粉等混合研磨,即成水泥。遇水发生‘水化反应’,凝结硬化。关键在配比与煅烧温度……” “钢铁篇:铁中含碳量决定软硬。生铁含碳高,脆;熟铁含碳低,软。‘灌钢法’乃调节含碳量之妙法。另有‘合金’之说,加入不同金属,可得特殊性能之钢……” 每一段后面,都附有简单的实验方法和注意事项。 墨燃看得如痴如醉,又惊又疑。 惊的是这些道理闻所未闻,却逻辑严密;疑的是……这些真的对吗? “城主,”墨燃深吸一口气,“这些学说……可有验证?” “有。”李辰放下笔,“走,去格物院。” 格物院新建的实验室里,赵英和几个学员正在做硝石提纯实验。 见李辰和墨燃进来,连忙行礼。 “继续。”李辰摆手,对墨燃道,“墨先生看,他们在用‘重结晶法’提纯硝石。硝石溶于热水,过滤去杂质,冷却后重新结晶,纯度可达九成以上。” 墨燃凑近看。 陶盆中,热水里溶解的硝石正在慢慢冷却,盆底析出晶莹的晶体。 “为何热水溶解,冷却后又能析出?”墨燃问。 “因为硝石在水中的溶解度,随温度变化很大,温度高时溶解多,温度低时溶解少。热水溶解后冷却,多余的硝石就会析出。这叫‘溶解度随温度变化规律’。” 墨燃若有所思:“那……其他物质呢?” “各不相同。”李辰让学员取来盐、糖、明矾,一一演示。盐的溶解度随温度变化小,糖的变化大,明矾适中。 “原来如此……以前只知道某些东西热水易溶,却不知背后有此规律。” 接着看玻璃试验。 一个小窑里,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比例混合,正在高温煅烧。 窑口有观察孔,能看见内部物料逐渐熔化成橙红色的粘稠液体。 “温度是关键。”李辰指着窑炉旁的鼓风装置,“普通柴火达不到这么高的温度,必须用焦炭,配合鼓风。温度不够,沙石不熔;温度过高,又会挥发损耗。” 墨燃俯身观察,眼睛发亮:“这熔融状态……若能控制成型,确实可得透明器物!城主,加入不同金属氧化物真能变色?” “试试就知道了。”李辰让学员取来少许氧化铜、氧化铁、氧化钴粉末,分别加入三个小坩埚的玻璃液中。 片刻后,倒出成型:一坨淡蓝,一坨浅绿,一坨深蓝。 “神乎其技!”墨燃拿起那块淡蓝色的玻璃片,对着光看,“毫无杂质,均匀透亮!这比水晶还要纯净!” 李辰笑道:“这才刚开始。将来若能控制厚度、平整度,可以做成窗户,透光挡风;做成透镜,可以放大微小物体,甚至可以聚光取火。” “聚光取火?”墨燃愣了愣,“用玻璃?” “对,做成凸透镜。”李辰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光线通过凸透镜时会折射聚焦,焦点处温度极高,可点燃纸屑。若是做得足够大,烈日下甚至能熔金化铁。” 墨燃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天,李辰带着墨燃看了十几种实验,从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到复杂的化学变化。 每看一样,墨燃的世界观就被刷新一次。 夜里,两人在书房秉烛长谈。 “城主,这些学问……自成体系,严密完整,绝非一人一世所能创。敢问……师承何处?” 李辰早就想好了说辞:“幼时曾遇一异人,自称‘格物子’,传授我这些道理。他说天下万物皆有规律,探寻规律,利用规律,便是‘格物致知’。可惜我资质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格物子……”墨燃喃喃重复,“这才是真正的大家!敢问这位先生现在何处?” “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临别前他说,这些学问不该藏私,当传于有心之人,造福苍生。所以我才会整理出来,请墨先生一同参详。” 墨燃肃然起敬,起身长揖:“城主胸怀,墨燃敬佩!只是……这些学问太过精深,我怕自己……学不会。” “学得会。墨先生有扎实的工匠底子,又肯钻研,只是缺了系统的理论指导。咱们一步一步来。” 接下来的三天,李辰开始系统讲解。 第一天讲物质组成与变化。 “墨先生看这张图。” 李辰画了个简易的“元素周期表”雏形,“这是目前已知的一些基本物质元素。金、银、铜、铁、碳、硫……每种元素性质不同,组合起来,就成了世间万物。” 墨燃盯着那张表,忽然道:“那……水呢?水由什么组成?” “问得好,水由两种元素组成:氢和氧。两个氢原子,一个氧原子,结合成水分子。” 他在纸上画了水分子的示意图。 墨燃看了半晌,忽然拍案:“原来如此!所以水能分解成‘可燃之气’和‘助燃之气’!我在古籍上看过记载,一直不明原理!” “对,那就是电解水。不过以咱们现在的条件还做不到。先从简单的开始。” 第二天讲力与运动。 “为何投石能远?为何车轮能转?为何水往低处流?”李辰用简易的模型演示,“这都是‘力’的作用。重力、弹力、摩擦力……不同的力,遵循不同的规律。” 墨燃最感兴趣的是机械部分。 当李辰讲到齿轮传动比、杠杆省力原理、滑轮组时,这位墨家传人眼睛发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墨燃兴奋地在纸上演算,“我以前做连弩,全靠经验试错。若是早知道这些计算法子,能省多少工夫!” 第三天讲化学基础。 从酸碱反应,到氧化还原,再到化合分解。 李辰讲得深入浅出,墨燃听得如饥似渴。 “城主,你之前说硝化甘油是甘油与硝酸反应所得。那硝酸如何制取?” “硝石与浓硫酸反应。”李辰写出反应式,“但浓硫酸制备也不易。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做好基础。” 三天三夜,两人几乎没怎么睡觉。 困了就喝茶提神,饿了就随便吃点。 书房里堆满了演算的草纸,地上画满了示意图。 第四天清晨,墨燃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城主,”墨燃站起身,整理衣冠,然后郑重地跪倒在地,“墨燃愚钝,承蒙城主不弃,授此大道。从今日起,愿拜城主为师,研习格物之学!” 李辰连忙扶起:“墨先生言重了!咱们是共同探讨,互相学习。” “不。”墨燃摇头,神色坚定,“达者为师。城主所授之学,体系完整,深奥玄妙。我墨家传承千年,自认机巧之术冠绝天下。可在城主这些学问面前……” “简直如同孩童戏耍,不值一提。” “城主若不嫌弃,墨燃愿执弟子礼。只求能学得这些真知,将其发扬光大,不负格物子前辈传道之心,也不负城主授业之情。” 李辰看着墨燃诚恳的眼神,知道这是真心话。 这位墨家钜子,是真的被这些跨越时代的知识折服了。 “好。”李辰不再推辞,“那咱们就亦师亦友,共同钻研。不过我有个条件——” “城主请讲!” “这些学问,不能只藏在你我脑中。” “要在遗忘之城办学,广收门徒。不论出身,只看资质心性。将来,要让这些学问传遍天下,真正造福苍生。” 墨燃重重点头:“正该如此!墨燃愿倾尽所能,助城主办学传道!” 窗外,晨光初现。 书房里,两人相视而笑。 一种新的传承,在这个清晨,悄然开始了。 第274章 秋天丰收的盘点 秋收后的遗忘之城,像一头吃饱喝足的巨兽,正趴在山谷里打着满足的呼噜。 内院主厅里,李辰坐在长桌主位,看着眼前摊开的一摞报表,嘴角忍不住上扬。 桌旁围坐着诸位夫人——柳如烟产后恢复得不错,已重新参与议事;玉娘抱着账本;钱芸拨着算盘;赵英手上还沾着铁锈,显然是刚从工坊赶来。 “都到齐了?”李辰敲敲桌面,“开始吧。先从田亩开始。” 柳如烟翻开册子,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喜悦:“秋收全部结束。粮食方面:高产水稻平均亩产四百二十斤,比春收还多了三十斤。棉花亩产籽棉二百八十斤,比去年多了四成。西瓜、哈密瓜总计收了三十万斤,品质上佳。” “三十万斤?!”钱芸拨算盘的手停了,“这么多?” “还不算百姓自留的部分。”柳如烟点头,“桃花源里的反季节试验田,新一茬西瓜已经挂果,预计腊月前能收。” 李辰笑了:“好!粮食储备呢?” “粮仓全满。”玉娘接话,“按现有两万三千人算,足够吃到明年秋收还有富余。我已经让人在翡翠碗山谷新建三处地下粮窖,防潮防鼠,正在转移部分存粮。” “棉布产量?”李辰看向秀娘。 秀娘温声细语:“新式织机推广后,棉布月产已达两千匹。除自用外,四海货行包销一千五百匹,关外集市消化五百匹。库存还有三千匹,准备冬季加厚款。” 钱芸插话:“棉布利润可观,一匹净赚二钱银子。加上雪盐、瓜果、药材,咱们库房里的银子……快堆不下了。” 众人都笑起来。 李辰又问:“荒地开垦呢?” 张启明今天也被请来参会,这位老塾师如今管着农业和教化,精神头比半年前好多了:“城主,咱们关内能开垦的平地、坡地,基本都开完了。总计新增田亩八千六百亩,其中五千亩种粮食,两千亩种棉花,一千六百亩种蔬菜瓜果。” “山坡地按城主说的‘梯田法’,开出了三千亩,全部种了果树。桃、梨、苹果、葡萄、橘子树苗都活了,明年应该能挂果。还有……荔枝树又成活了两株,现在一共八株。” “荔枝树!”花弄影眼睛一亮,“夫君,明年能吃到荔枝吗?” 李辰笑道:“看长势。不过就算结果,也就几斤,不够分的。” 花倾月轻声道:“能活就是好事。岭南之果能在北方成活,已是奇迹。” “鱼塘呢?”李辰继续问。 王犇今天也来了,这位壮汉如今管着工程和养殖,嗓门洪亮:“城主,沿河新挖了十二口鱼塘,连成片了!现在养着草鱼、鲤鱼、鲫鱼,还有从杞河捞来的鲢鱼苗。最大的塘三亩,最小的也有一亩。入冬前能捞一批,给百姓添点荤腥。” “野猪呢?” 提到野猪,王犇更兴奋了:“城主猜现在多少头了?” “一百?” “四百二十七头!那几头母猪能生!一窝七八只,半年就长大了。现在圈了五个大栏,光吃草根、菜叶、剩饭就长得膘肥体壮。我挑了几头最肥的宰了尝过,肉香有嚼劲!” 众人皆惊。 四百多头野猪,这繁殖速度太快了。 “得控制数量。野猪太多,饲料跟不上,还会破坏环境。这样,挑一百头阉了育肥,准备腊月宰杀,给百姓分肉过年。再留五十头做种猪,其余的……可以卖给商队,或者周边村落。” “卖野猪?”钱芸眼珠一转,“这主意好!野猪肉稀罕,能卖上价。我让胡管事问问行情。” “药材呢?”李辰看向婉娘。 婉娘柔声道:“百花寨药材基地扩到三百亩了。常用的当归、黄芪、甘草、金银花都种活了,长势不错。三婆婆说,明年能采第一批。寨子里还建了烘干房、切药坊,炮制好的药材已经存了二十多箱。” “我按《百草灵枢经》上的方子,试着做了‘金疮散’和‘退热丸’,效果……比市面上的好。” “这是大事!药是救命的东西,做好了,比金银还珍贵。” 花倾月接话:“寨子里姐妹们都愿意学制药。三婆婆说,要是能在关外开医馆,她们都想去帮忙。” “年前就会开好!名字就叫‘百花医馆’,请婉娘和三婆婆主持。药材咱们自产,成药自己做,价格定低些,让百姓看得起病。” 婉娘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所有数据汇总完,连李辰都有些吃惊。 粮食自给有余,棉花布匹畅销,瓜果供不应求,野猪成群,鱼塘连片,药材自产,还有雪盐、水泥、铁器这些工业品…… 不知不觉间,遗忘之城已经从一个勉强求生的流民聚居点,变成了能产出多种物资、经济自循环的小型经济体。 “这才多久啊……”李辰喃喃道。 玉娘轻声道:“夫君,咱们现在缺的不是物资,是……消化物资的人手。” “什么意思?” “田开完了,工坊就那些,活就那么多。”玉娘解释,“现在城里两万三千人,青壮劳力其实有些富余。每天吃饱喝足没活干,容易生事。” “不是有水库和河道工程吗?” 王犇挠头:“水库那边,阿卜杜勒老爹说大坝主体快完工了,剩下的是精细活,用不了那么多人。河道工程……炸药还没出来,开不了工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墨燃兴奋的声音:“炸药!炸药成了!” 话音未落,墨燃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捧着个陶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显然是刚从实验室出来。 “城主!诸位夫人!”墨燃把陶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第一批安全炸药,制出来了!” 陶罐里装着灰白色的膏状物,看起来平平无奇。 李辰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土腥味,没有刺鼻的硝烟味。 “测试过了?”李辰问。 “测了!”墨燃眼睛放光,“用锤子砸,不炸;用火烧,只燃烧不爆炸;只有用雷管才能引爆。我试了一小份,炸塌了实验室后墙——当然,是故意的,墙本来就要重修。” 众人都围过来看。 赵英好奇地想伸手摸,被墨燃拦住:“赵夫人小心!虽然稳定,但还是炸药!” “威力如何?”李辰最关心这个。 墨燃比划:“这么一罐,约五斤重,能炸开三尺厚的岩石。要是用量够,鹰愁涧那处谷口,我估计……两百斤就能轰开。” 李辰心跳加快了。 两百斤炸药,就能打开百里河道的第一道难关! “现在有多少库存?”李辰追问。 “第一批制了五十斤。硅藻土够用,硝石提纯也顺利,就是甘油制备慢些——要从动物油脂里提取,费工夫。不过我已经在改进工艺了,下个月应该能月产五百斤。” 月产五百斤炸药! 李辰深吸一口气:“好!墨先生,你立大功了!王犇——” “在!” “准备启动百里河道第一期工程!炸药一到,立刻爆破鹰愁涧谷口!” “是!” 大厅里气氛热烈起来。 有了炸药,河道工程就能推进,更多劳力能投入,水利贯通后又能开垦新田,形成良性循环。 李辰又看向墨燃:“墨先生,炸药量产要加速,但安全第一。另外,我需要一批特殊‘装备’——比如能藏在袖中的小弩,能喷火的短筒,能发出巨响的‘惊雷弹’。” 墨燃点头:“明白!我这就去设计!” 第275章 玉娘怀上了 桃花源的秋日下午,阳光透过竹叶洒在温泉池边,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李辰正躺在竹椅上,看着墨燃刚送来的新炸药配方草图,眉头微皱——这老头儿又想往炸药里加铁屑增加杀伤力,得劝他悠着点。 “夫君!” 玉娘的声音从内院方向传来,带着罕见的颤抖。 李辰抬头,看见玉娘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纸,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笑,又像要哭,眼角还挂着泪。 “怎么了这是?”李辰放下图纸,站起身,“谁惹你了?” 玉娘跑到跟前,一把抱住李辰,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李辰愣住了。 这女人向来泼辣干练,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顶回去,今天这是…… “玉娘?说话。”李辰轻拍她的背,“出什么事了?” 玉娘抬起头,泪眼婆娑,把手里的纸塞给李辰,声音哽咽:“你……你看……” 李辰展开纸。 是婉娘的字迹,工整清秀。上面列着几项诊断结果,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清晰: “脉象滑利,如珠走盘。确认喜脉,孕期约一月有余。” 李辰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这……这是……”李辰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有了。”玉娘眼泪终于掉下来,又哭又笑,“婉娘刚才给我诊的脉,说……说怀上了。一个月了……” 李辰猛地抱紧玉娘,在原地转了个圈。 “真的?!真怀上了?!” “真的!婉娘说错不了!”玉娘搂着李辰的脖子,眼泪止不住,“我……我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这辈子都怀不上了呢……没想到……老天诚不负我……” 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李辰把人放下来,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眼泪:“傻话。你才多大?二十八就叫年纪大了?” “可是……可是如烟妹妹、楚雪妹妹都生了,梦雨妹妹和阿伊莎妹妹也怀了……就我……”玉娘抽泣着,“我都怕自己身子有问题,偷偷找婉娘开过调理的药,又不敢说……” 李辰心里一软。 这女人平时管理内院、打理商铺,雷厉风行,原来心里藏着这样的忐忑。 “好了好了,别哭了。”李辰把人搂回怀里,“怀上了是好事,哭什么?你那些药,是不是就是三婆婆给的方子?” “三婆婆说,那是百花寨祖传的助孕方,温和不伤身。我……我喝了两个月了。” “你看,缘分到了不就自然怀上了吗?”现在高兴了吧?” 玉娘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推开李辰,叉腰道:“对了!既然怀上了,我可得跟你说道说道!” “啊?说什么?” “你那些事我不管了!”玉娘指着远处正在建的工地,“内院账本、关外商铺、流民安置,全都交给如烟妹妹!她产后休养好了,该轮到我休养了!” 李辰失笑:“行行行,都交。你想怎么休养?” “我就在这桃花源里!看花,看树,看蓝天,看温泉冒热气!哪儿也不去!你答应过我的,要让我过安稳日子!” “好。以后你就天天在这儿,我让人把饭菜送来,把账本搬走。你就负责……” “吃了睡,睡了吃,养得白白胖胖的。” “你当养猪呢?!” “对啊。我把你当猪养,养得肥肥的,生个小猪崽。” “你才是猪!”玉娘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全家都是猪!” “我全家可不包括你吗?现在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两人正笑闹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柳如烟第一个进来,身后跟着李楚雪、钱芸、秀娘、孙晴、婉娘,还有挺着肚子的韩梦雨和阿伊莎。 “玉姐姐!”柳如烟笑容温婉,“婉娘都告诉我们了!恭喜!” 李楚雪也上前,轻声道:“玉姐姐大喜。静姝又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玉娘脸一红,又忍不住笑:“如烟妹妹,楚雪妹妹,以后内院的事可就辛苦你们了。我得偷懒了。” “应该的。”柳如烟握住她的手,“姐姐太操劳,正好歇歇。” 钱芸凑过来,笑嘻嘻道:“玉姐姐,那你关外那些商铺账目,我可接了啊?放心,保证一笔不差!” “你接!”玉娘大方道,“赚的钱分你一成!” “真的?!”钱芸眼睛都亮了,“玉姐姐你太好了!” 众夫人围着玉娘道贺,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正说笑着,院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花倾月、花弄影这对双胞胎姐妹一前一后跑进来,两人都穿着百花寨特有的绣花裙,额上带着细汗,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玉姐姐!”花弄影人未到声先至,“听说你怀上了?!” 花倾月稍慢一步,但眼神同样急切:“婉娘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玉娘笑着点头:“真的。刚诊出来。” 双胞胎姐妹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复杂神色。 花弄影上前,拉着玉娘的手左看右看,嘟囔道:“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啊……” “才一个月,能有什么变化?”花倾月轻轻拉开妹妹,“玉姐姐,恭喜。” “谢谢。”玉娘笑道,“你们俩怎么跑这么急?” 花弄影咬了咬唇,忽然道:“玉姐姐,你喝的那个药……是不是三婆婆给的助孕方?”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玉娘点头:“是。怎么了?” “我们……”花弄影看看姐姐,又看看玉娘,“我们也喝了两个月了!怎么就没动静呢?!” 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花倾月拉了拉妹妹衣袖,低声道:“弄影,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花弄影眼圈都红了,“明明是一样的药,一样的喝法!玉姐姐怀上了,我们俩……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那药就对玉姐姐管用,对我们不管用啊?!” 婉娘连忙解释:“弄影妹妹,药只是辅助,关键看个人体质和机缘。玉姐姐年纪稍长,身子调理得宜,所以见效快些。你们还年轻,不必着急。” “能不急吗?!”花弄影跺脚,“如烟姐姐生了,楚雪姐姐生了,梦雨姐姐和阿伊莎姐姐怀了,现在玉姐姐也怀了!就我们俩……我们俩……” 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花倾月虽然没哭,但眼神里也满是失落。 李辰见状,走过来一手一个搂住姐妹俩:“急什么?你们才多大?,有的是时间。” “可是……”花弄影靠在他肩上,“我们也想给夫君生孩子嘛……” “寨子里姐妹都说,我们嫁过来这么久还没动静,是不是……身子有问题。” “胡说八道!”李辰板起脸,“谁说的?我找她算账去!” “没人说……我们自己瞎想的。”花弄影抽了抽鼻子。 旁边韩梦雨挺着微隆的肚子,柔声笑道:“倾月妹妹、弄影妹妹,你们别急。我怀上之前也没什么感觉,就是突然有一天觉得恶心,婉娘一诊才发现的。要不……你们也让婉娘诊诊?说不定已经怀上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这话提醒了众人。 “对啊!上次梦雨妹妹和阿伊莎妹妹就是同时诊出来的!说不定你们俩也有了呢!” 双胞胎姐妹眼睛一亮,齐齐看向婉娘。 婉娘失笑:“好好好,我给你们诊诊。不过先说好,没怀上不许哭鼻子。” 姐妹俩连忙点头,一左一右在石凳上坐下,伸出手腕。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婉娘先给花倾月诊脉,手指搭在腕上,闭眼凝神。 片刻后,眉头微皱,又换了一只手。 花倾月紧张得手心冒汗。 半晌,婉娘睁开眼,轻轻摇头:“倾月妹妹……脉象平稳,尚无喜兆。” 花倾月眼神一黯,但强笑道:“没事……我再等等。” 轮到花弄影。 这丫头把手腕伸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婉娘的脸,仿佛想从表情里看出答案。 婉娘诊了左手诊右手,时间比刚才还长。 最后,同样摇头:“弄影妹妹也没有。” 花弄影嘴一瘪,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别哭别哭。”李辰连忙搂住她,“这才多久?急什么?咱们慢慢来。” “就是。”柳如烟也劝道,“我和楚雪妹妹都是成婚半年多才怀上的。你们才嫁过来几个月?” 玉娘拉着姐妹俩的手:“你们还年轻,身子又好,迟早会怀上的。要不……我让三婆婆再调调方子?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可能得对症下药。” 花弄影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嗯!我明天就回寨子找三婆婆!” 花倾月也道:“我也去。” 看着姐妹俩重新振作,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李辰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玉娘怀上了,咱们得庆祝庆祝!孙晴,去打几只野鸡野兔来!秀娘,晚上多做几个菜!钱芸,去酒窖拿两坛好酒——玉娘不能喝,咱们喝!” “好嘞!”众人齐声应道。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玉娘被众夫人簇拥着坐到软椅上,这个递茶,那个递果,瞬间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她摸着还平坦的小腹,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光芒。 花家姐妹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真心为玉娘高兴,围在旁边问东问西。 “玉姐姐,怀孕是什么感觉啊?” “会不会想吐?” “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 第276章 花姐姐妹回寨子 百花寨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就聚了二十多个女人。 三婆婆拄着拐杖站在石台上,脸色铁青。 两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台下,低着头,不敢吭声。 “再说一遍。”三婆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左边那个瘦脸妇人哆嗦了一下,小声道:“三婆婆,我们……我们就是随口闲聊……” “闲聊?”闲聊能说出‘不会下蛋的鸡’这种话?啊?!” 拐杖重重敲在石台上,发出闷响。 台下女人们都缩了缩脖子。 三婆婆指着那两个妇人:“阿香,阿翠,你俩进寨子也有十年了吧?当年你们怀不上孩子的时候,寨子里谁说过你们半句闲话?啊?!” 瘦脸妇人阿香头垂得更低:“没……没有……” “那现在呢?!”三婆婆声音陡然拔高,“倾月和弄影是咱们寨子出去的姑娘!是寨主!她们嫁给了李城主,是咱们百花寨的荣耀!你们倒好,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城主府那么多夫人,就她俩怀不上’、‘白占着寨主名分’、‘不会下蛋的鸡’?!” 每说一句,拐杖就敲一下。 “三婆婆,我们知错了……就是……就是看她们嫁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没动静,替她们着急……” “用得着你着急?!城主府缺你们一口饭吃?!李城主对咱们寨子怎么样?药材基地是不是他帮着建的?医馆是不是他出钱开的?寨子里姐妹去关外干活,工钱是不是比别处高?!” 一连串质问,问得两人哑口无言。 三婆婆喘了口气,环视台下:“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倾月和弄影是咱们寨子的姑娘,她们过得好,咱们脸上都有光!谁再敢在背后说闲话——” 她举起竹板:“我就用这个,抽烂她的嘴!” “不敢了不敢了……” 台下女人们纷纷应声。 正说着,寨门外传来马蹄声。 三婆婆抬头望去,只见两匹枣红马奔进寨门,马背上正是花倾月和花弄影。 姐妹俩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动静,脸色都不太好看。 花弄影跳下马,走到石台前,盯着跪在地上的阿香和阿翠,咬了咬唇:“三婆婆,这是……” “没事。”三婆婆摆摆手,“教训两个不懂事的。你们怎么回来了?城主知道吗?” 花倾月也下了马,声音比平时更清冷些:“知道的。我们回来住一段时间。” “住一段时间?”三婆婆皱眉,“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花弄影抢着道,“就是想家了,回来看看。” 这话明显言不由衷。 三婆婆看看姐妹俩的脸色,挥挥手让台下众人散了。等空地上只剩她们三人,才低声问:“说实话。是不是在城主府受委屈了?” “没有。”花倾月摇头,“城主对我们很好,夫人们也和睦。” “那为什么突然回来住?”三婆婆盯着她,“倾月,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花倾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就是……想在寨子里静静。” 花弄影却忍不住了,眼圈一红:“三婆婆!寨子里是不是很多人说我们闲话?!” 三婆婆心里一咯噔:“你们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吗?!我们每次回来,那些人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背地里指不定说什么呢!” “是!我们是还没怀上!可这才多久啊?!城主府那么多夫人,也不是个个都怀了啊!玉姐姐不也是刚怀上吗?!凭什么就说我们?!” 花倾月拉了拉妹妹:“弄影,别说了。” “我就要说!”花弄影甩开姐姐的手,“三婆婆,您知道吗?在城主府,我们压力多大!如烟姐姐生了,楚雪姐姐生了,梦雨姐姐和阿伊莎姐姐怀了,现在玉姐姐也怀了……就我们俩……” “每次姐妹们聚在一起,说到孩子,我们都插不上话!婉娘姐姐诊脉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看!没怀上,那些眼神……看着是安慰,可我心里难受!” 三婆婆叹了口气,把姐妹俩拉到旁边竹亭里坐下。 “所以你们是躲闲话回来的?” “也不全是。”花倾月低头摆弄衣角,“就是想换个环境。桃花源是好,可……可能不适合我们住。寨子里清净,我们自在些。” 花弄影补充道:“我们已经跟夫君说好了,每个月他最少要来寨子三次!” 三婆婆一愣:“这……这会不会太麻烦城主了?他那么忙……” “麻烦什么?!”花弄影撇嘴,“他是我们的夫君,让他来耕地怎么了?!没时间,就别娶那么多老婆!” 这话说得又冲又直,把三婆婆逗笑了。 “看你这丫头,都说的什么话!”三婆婆戳了戳她额头,“城主对你们不好吗?” “好是好……”花弄影声音小了些,“可……可我就是着急嘛……” 花倾月轻声道:“三婆婆,您知道的。咱们寨子的女人……以前通过采花节,让男人上楼前,都要提前喝那汤药。一般同房一两次就能怀上,然后就可以把男人赶走了。” “如果一直怀不上……那不是白瞎了吗?” 三婆婆这才明白姐妹俩的心结。 百花寨延续百年的走婚制,让寨子里的女人形成了一种观念:怀孩子是目的,男人是工具。一次两次怀不上,就是“亏了”。 虽然现在寨子改革了,嫁出去的姑娘也不再走老路,但这种深入骨髓的观念,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你们啊……”三婆婆握住姐妹俩的手,“现在不是以前了。你们嫁的是夫君,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不是采花节上来一夜就走的过客。怀孩子这事,急不得。” “可寨子里的人不这么想啊!”花弄影急道,“她们就觉得,我们嫁给了城主,占了天大的便宜,要是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就是……就是没本事!” 花倾月也点头:“每次回来,那些婶子阿姨看我们的肚子……眼神像在称斤两似的。” 三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你们先在寨子里住下。我让人把你们原来那竹楼收拾出来。至于闲话——” 老太太眼神一厉:“我看看谁敢再说!” 正说着,寨子东头传来喧哗声。 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气喘吁吁:“三婆婆!倾月姐!弄影姐!城主……城主来了!” 三人皆是一愣。 花弄影瞪大眼睛:“他不是说今天忙,过几天再来吗?” “已经到寨门口了!”姑娘指着东边,“还带了好多人,抬着好多东西!” 姐妹俩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往外跑。 寨门口,李辰正指挥着十几个护卫往下搬东西。 米面油盐、布匹绸缎、还有几大筐新鲜瓜果。最显眼的是两口大木箱,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夫君?!”花弄影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李辰转身,笑道:“听说我两位夫人回娘家了,我能不来看看?” 花倾月也走过来,眼神有些躲闪:“不是说过几天再来吗?” “等不及。”李辰拉起姐妹俩的手,“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们住的竹楼。” 三人往寨子里走,护卫们抬着东西跟在后面。 沿途寨民们纷纷行礼问好,眼神里满是敬畏和羡慕——看看人家城主,夫人一回娘家,立马带着厚礼追来了! 到了竹楼,李辰让护卫把东西搬进去。 米面油盐放进厨房,布匹绸缎堆在堂屋,瓜果摆上桌。 那两口大木箱抬进卧房,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崭新的被褥、枕头、帐幔,还有几套精致的梳妆用具。 “这是……”花倾月愣住。 “你们那套被褥都旧了,换新的。”李辰环顾竹楼,“这屋子也得修修,窗纸破了,地板有缝。明天我让老胡带人过来,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花弄影眼睛一亮:“夫君,你要在这儿住吗?” “住啊。”李辰理所当然道,“夫人回娘家,我不陪着像话吗?” “可城主府那边……”花倾月迟疑。 “有玉娘和如烟管着,出不了乱子。”李辰在竹椅上坐下,“再说了,我答应过你们,每个月最少来三次。这第一次,就从今天开始算。” 姐妹俩心里一暖,刚才的委屈散了大半。 三婆婆这时也进来了,见状笑道:“城主真是有心了。” “应该的。”李辰起身行礼,“三婆婆,这段时间麻烦您照顾她们了。” “说什么麻烦,自己家姑娘。”三婆婆摆摆手,“不过城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三婆婆看了看姐妹俩,轻声道:“寨子里有些老观念,一时改不过来。倾月和弄影压力大,您多体谅。” “我明白。其实这次来,除了陪她们,还有件事——” 他拍拍手,一个护卫捧着个木盒进来。 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百花安胎丸”。 “这是婉娘按《百草灵枢经》上的方子,用百花寨药材制的安胎丸。”李辰解释道,“玉娘、梦雨、阿伊莎都在用,效果不错。我带了五十瓶来,分给寨子里有需要的姐妹。” 三婆婆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 “另外。”李辰又取出张纸,“这是城主府新定的‘孕产补贴章程’。凡百花寨嫁出去的姑娘,怀孕期间,城主府每月补贴米一斗、油一斤、布三尺。生产时另给安产费二两银子。孩子出生后,每月有育儿补贴,直到三岁。” 三婆婆接过章程,手都有些抖:“这……这太厚重了……” “应该的,百花寨的姑娘嫁出去,就是城主府的人。咱们得让她们知道,娘家有人撑腰,婆家有人照顾。” 花倾月和花弄影听着,眼泪又涌上来了。 这次是感动的。 三婆婆深深看了李辰一眼,忽然道:“城主,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寨子里那些长舌妇,老身已经教训过了。但光教训不够。能不能……请城主在寨子里住几天,让那些人都看看,您对倾月和弄影有多好?” 李辰笑了:“正合我意。” 他看向姐妹俩:“我就住这儿了。白天陪你们巡山采药,晚上给你们讲讲故事。什么时候你们住腻了,想回桃花源了,咱们再一起回去。” 花弄影扑进李辰怀里:“夫君你真好!” 花倾月也靠过来,轻声道:“谢谢夫君。” 三婆婆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出竹楼。 走到楼下,看见阿香和阿翠还忐忑地站在那儿。 “听到了?”三婆婆问。 两人拼命点头。 “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了知道了!”阿香连忙道,“我们这就去传话,让全寨子都知道城主对咱们寨主多好!” “去吧。”三婆婆挥挥手。 两人如蒙大赦,跑了。 第277章 天下最好的男人 百花寨的夜晚比桃花源凉些,山风穿过竹楼缝隙,带着草木清香。 寨子西头那棵老槐树下,三婆婆和她的老姐妹阿茶婆婆坐在石凳上,就着一盏油灯剥新收的核桃。 “茶妹子,你看明白了没?”三婆婆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阿茶婆婆面前。 阿茶婆婆眯着眼,手里活儿不停:“明白什么?” “城主这趟来的用意啊。”三婆婆朝寨子东头努努嘴,“带了那么多东西,又是米面油盐,又是布匹绸缎,还弄出个什么‘孕产补贴章程’——你真当只是来看媳妇的?” 阿茶婆婆手上停了停,笑了:“你是说……给倾月和弄影长脸呢?” “不然呢?”三婆婆压低声音,“寨子里那些闲话,你当城主不知道?孙晴那丫头手底下多少探子,寨子里放个屁她都能听见!城主这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我李辰的夫人,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阿茶婆婆点点头,叹口气:“城主这心思……真是细。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疼媳妇的男人。” “可不是!”三婆婆声音高了点,“茶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天下的男人都能跟城主这么好,我百花寨还搞什么采花节?早就散伙下山,姑娘们都嫁人了!” 阿茶婆婆笑了:“那也得姑娘们愿意嫁。你以为谁都像倾月、弄影那么好命?” 两人正说着,寨子南边传来喧闹声。 一个中年妇人跑过来,喘着气道:“三婆婆!阿茶婆婆!山下……山下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慢慢说。” 妇人顺了口气:“就山下刘家庄那个刘扒皮,记得吧?去年娶了个小妾,才十六岁那个!” 三婆婆皱眉:“记得。那姑娘叫……叫春桃?她怎么了?” “惨啊!”妇人拍着大腿,“刘扒皮不是人!那小妾进了门,饭没一顿吃饱的,晚上要给暖被窝,白天跟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前几天下雨,还让人家去山上割猪草,摔了一跤,腿都摔断了,刘扒皮连郎中都不给请!” 阿茶婆婆倒吸一口凉气:“腿断了不给治?” “不给!说浪费钱!”妇人越说越气,“庄里有人看不过去,偷偷给春桃塞了块饼子,被刘扒皮知道了,揪着头发打了一顿!有人劝春桃,说你这日子过得不如意,怎么不去城里讨生活?春桃就知道哭,说……说嫁出去的女人,能去哪儿?” 三婆婆沉默了。 阿茶婆婆剥核桃的手有些抖,半晌才道:“所以说……咱们寨子这两个小祖宗,真是掉进蜜糖窝里了,还不知道福呢。” 三婆婆站起身,望着寨子东头那栋亮着灯的竹楼。 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三个人的剪影——一个坐着,两个靠着,似乎在说笑。 “茶妹子,”三婆婆轻声道,“你说得对。天下的男人有好有不好,可像城主这样的……怕是这天下最好的一个了。有哪个有本事的男人,还会这么心疼自己老婆?” “山下的那些小地主,有几亩薄地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阿茶婆婆接话,“不是要求老婆这样,就是要求老婆那样,打老婆是家常便饭。跟城主一比……呸!” “所以啊,咱们得让寨子里的姑娘们都明白——不是天下男人都这样。嫁对人,日子能过成蜜。嫁错人,那就是掉进火坑。” 正说着,竹楼的门开了。 李辰走出来,身后跟着花倾月和花弄影。姐妹俩提着灯笼,三人朝寨子后山走去。 “这么晚了去哪儿?”阿茶婆婆好奇。 三婆婆眯眼看了看:“后山……是药田的方向。” 后山药田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 花倾月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指着眼前的梯田:“夫君你看,这一片种的是当归,长势还行。那边是黄芪,今年雨水多,有些烂根了。” 李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质偏黏,排水不好。得开沟。” “开沟?”花弄影凑过来,“怎么开?” “沿等高线开排水沟,防止积水。”李辰站起身,环顾四周,“不止这一处。整个药田都得重新规划。” 花倾月愣了愣:“重新规划?” “对。”李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灯笼光翻开,“这是我让墨先生帮忙画的规划图。你们看——” 本子上是简易的山水地形图,标注着现有药田的位置。 李辰指着图:“药田现在太分散,东一块西一块,管理不便,采摘运输也麻烦。我打算把后山这面坡整体改造,分成五个区域。” 花倾月凑近看:“哪五个区域?” “一是喜阴药材区,种在背阴坡,比如黄连、天麻;二是喜阳药材区,种在向阳坡,比如甘草、金银花;三是水土保持区,在山脊种些固土灌木,防止滑坡;四是晾晒加工区,建烘干房、切药坊、仓库;五是育苗区,专门培育药苗。” 姐妹俩听得眼睛发亮。 花弄影急道:“那……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李辰合上本子,“问题是人手和技术。改造药田需要懂药材习性的人指导,需要劳力开沟整地,还需要时间——至少得忙到明年开春。” 花倾月想了想:“寨子里姐妹都能帮忙。她们本来就会采药种药,只是以前没这么精细。” “那好,明天开始,咱们先把药田分区测出来。我让老胡带几个懂测绘的过来,把等高线、坡度都量清楚。然后……” “这事得你们俩主持。毕竟你们是寨主,熟悉寨子情况,也懂药材。” 花倾月眼睛一亮:“夫君信我们?” “当然信,你们能把百花寨管得井井有条,还管不了几块药田?” 花弄影挺起胸脯:“那肯定管得了!” 三人沿着药田边的小路慢慢走。 月光洒在梯田上,药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混合的清香。 花倾月忽然道:“夫君,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陪我们吧?” 李辰脚步停了停:“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花倾月轻声道,“你带了那么多东西,又提了孕产补贴,现在又要规划药田……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单纯来看媳妇的。” 花弄影也反应过来:“对啊!你是不是早就想改造药田了?” 李辰笑了,一手搂一个:“两件事不冲突啊。陪你们是真的,规划药田也是真的。你们想想——” “药田改造好了,产量能翻倍,品质能提升,百花寨的收入就能增加。寨子有钱了,姑娘们日子就好过,说闲话的人就少。你们在寨子里住得舒心,我在城主府也安心。这不是一举多得?”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花弄影靠在他肩上:“夫君,你心思真多。” “不多不行啊,城主府两万多人等着吃饭,百花寨几百号人指着药材过日子。我得把每一分力都使在刀刃上。”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三婆婆和阿茶婆婆提着灯笼走过来。 “城主,倾月,弄影,”三婆婆笑道,“这么晚还看药田呢?” “三婆婆来得正好。”李辰招呼,“我刚跟她们说了药田改造的事,您老给把把关?” 三婆婆凑近看了看规划图,眯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拍腿:“好!这个规划好!咱们寨子以前种药,就是哪里有空地种哪里,从来没这么精细过!” 阿茶婆婆也点头:“分区种,好管理。晾晒加工区集中建,省得姐妹们背着药材满山跑。” “那明天就开始?”李辰问。 “我明天就召集寨子里所有能动弹的,听城主安排!” 花倾月忽然想起什么:“三婆婆,寨子里那些说闲话的……” “放心吧。”三婆婆摆摆手,“明天我就让她们来药田干活!让她们看看,城主是怎么带着咱们过好日子的!看她们还有没有脸说闲话!” 众人都笑了。 月光下,药田静静铺展。 李辰望着这片土地,心里盘算着:药田改造顺利的话,明年药材产量至少能增三成。加上婉娘的成药研制,百花医馆一开,遗忘之城的医药体系就初步成型了。 第278章 地主家的小妾 百花寨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寨子东头那栋竹楼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窗纸上映出的剪影从一个变成三个,又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灯烛熄灭,只剩竹床偶尔发出的细微吱呀声,和着山风穿过竹隙的呜咽,渐渐融入夜色。 残狗抱着弓箭靠在竹楼外三十步的老槐树下,眼睛半眯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寨子里的狗都不叫了,远处山谷传来几声夜枭啼鸣,除此之外,只有竹楼里隐约传来的、让寨子里未嫁姑娘们听了脸红的细微声响。 这位沉默的护卫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楼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手指却始终搭在弓弦上,确保三十步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支随时能离弦的箭。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竹楼里才彻底安静。 残狗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假寐。 晨光微露时,竹楼的门开了。 李辰神清气爽地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身后跟着花倾月和花弄影,姐妹俩脸上都带着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一个给李辰整理衣襟,一个端来热水递毛巾。 “夫君,今天真要去药田?”花弄影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去。”李辰擦完脸,“昨天不是说好了吗?老胡应该已经带人到了。” 正说着,寨子南头传来喧哗声。 昨天报信的那个中年妇人又跑过来,这次脸色更急:“城主!三婆婆!山下……山下又出事了!” 三婆婆刚从自家竹楼出来,闻言皱眉:“阿桂,又怎么了?” 阿桂喘着粗气:“还是刘家庄那个刘扒皮!他家那小妾春桃……昨晚被打了!” “腿不是断了吗?还打?”花倾月瞪大眼。 “打得更狠!” “刘扒皮那大老婆王氏,说春桃偷人!就因为庄里王寡妇看春桃可怜,偷偷塞了半块饼子,被王氏看见了,硬说是春桃勾引王寡妇的儿子!” 花弄影听得火冒三丈:“放屁!春桃腿都断了,怎么偷人?!” “就是说啊!可刘扒皮不管,任由王氏拿藤条抽春桃!我今早去送药,隔着院墙都听见哭声!我说我给春桃治腿不要钱,那王氏还骂我多管闲事,说我想勾引她男人!” 李辰脸色沉了下来。 三婆婆看向李辰:“城主,这事……咱们管不管?” “管!遗忘之城地界发生的事情,我都要管!” 转向残狗:“带十个人,跟我下山。” 又对花家姐妹道:“你们留在寨子,等老胡来了先开始测绘。我去去就回。” 刘家庄离百花寨不过五六里路,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庄子。 李辰带着残狗和十个护卫骑马赶到时,庄子东头那户青砖瓦房院外围了不少人。 都是庄里的农户,个个伸着脖子往院里看,却没人敢进去。 院里传来女人的哭骂声和藤条抽打的噼啪声。 “小贱人!还敢哭?!说!是不是跟王寡妇家那小子勾搭上了?!” “没有……真没有……夫人饶命……” “还敢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李辰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走到院门前。 残狗上前一脚。 “砰!” 本就有些朽坏的木门应声而开。 院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正举着藤条,对着地上蜷缩的少女猛抽。 少女穿着破旧的粗布衣,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上身上全是血痕。 旁边站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揣着手看热闹,正是刘扒皮。 门被踹开的巨响让院里两人都愣住了。 刘扒皮转头看见李辰等人,先是一惊,随即皱眉:“你们什么人?私闯民宅……” 话没说完,残狗已经如鬼魅般闪到王氏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王氏被打得踉跄两步,手里的藤条掉在地上,捂着脸懵了。 刘扒皮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你……你们敢打我老婆?!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李辰走进院子,看都没看刘扒皮,径直走到春桃面前蹲下,“小妹妹,腿怎么断的?”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汪汪看着李辰,不敢说话。 王氏这时才回过神,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当家的,他们打……” “闭嘴。”李辰头也不回。 残狗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啪!” 这次王氏被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彻底哑火了。 刘扒皮脸色发白,指着李辰:“你……你到底是谁?!” 李辰这才转身,上下打量刘扒皮:“你就是刘扒皮?” “鄙人刘有财……这位好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缺钱花……” “我不缺钱,听说你家里有人缺德,我来看看。” 刘扒皮噎住了。 院外围观的庄民有人认出了李辰,小声议论: “是遗忘之城的李城主!” “真是李城主!我在关外集市见过!” “城主来管这事了!刘扒皮要倒霉!” 刘扒皮听见议论,脸色更白了:“原……原来是李城主……失敬失敬。不知城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李辰指着地上的春桃:“这姑娘,是你家的人?” “是……是鄙人的小妾。”刘扒皮赔笑,“年纪小不懂事,正管教呢……” “管教?”李辰走到王氏面前,捡起地上的藤条,“用这个管教?” 王氏吓得往后缩。 李辰把藤条递给残狗:“试试硬度。” 残狗接过,双手一折。 “咔嚓!” 拇指粗的藤条断成两截。 院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吸气声。 李辰看向刘扒皮:“刘有财,我问你。这姑娘腿怎么断的?” “是……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了为什么不请郎中治?” “这……”刘扒皮额头冒汗,“家里……家里不宽裕……” “不宽裕?我看你这青砖瓦房,院里还有牲口棚,不像不宽裕的样子啊。” 李辰走到春桃面前,温声道:“小妹妹,别怕。告诉我,腿是怎么断的?” 春桃看看刘扒皮,又看看李辰,嘴唇颤抖,还是不敢说。 李辰也不急,转身对院外道:“庄里可有郎中?” 一个老头颤巍巍举手:“小老儿……略懂医术。” “进来给她看看腿。” 老头进了院子,蹲下检查春桃的腿,半晌摇头:“城主,这腿……断了两天了,骨头错位,再不正骨,怕是要废了。” 李辰看向刘扒皮:“听见了?” 刘扒皮擦着汗:“我……我这就请郎中……” “不用了。”李辰摆手,“残狗,把姑娘抱上马,送回百花寨让婉娘治。” 残狗上前,小心翼翼抱起春桃。 王氏这时候忍不住了,爬起来尖叫:“不能带走!她是我家的人!你们凭什么……” “凭这个。”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梦晴关守将的令牌,“遗忘之城地界,凡欺压妇孺、虐待家眷者,城主府有权干涉。” “刘有财,你涉嫌虐待家眷,致人重伤。按遗忘之城新规,我要带这姑娘走治伤。你有意见?” 刘扒皮哪敢有意见,只能连连点头:“没……没意见……” “还有,这姑娘的伤是你家造成的,医药费你得出。这样吧,算你十两银子。残狗,搜他身。” 残狗一手抱着春桃,一手在刘扒皮身上摸了一遍,掏出个钱袋,倒出十几两碎银。 李辰拿了十两,剩下的扔回给刘扒皮:“这十两是医药费。另外,这姑娘伤好之前,就住在百花寨。伤好之后……” 他看向春桃:“小妹妹,伤好了你想去哪儿?还想回这个家吗?” 春桃拼命摇头,眼泪哗哗流。 “那好,伤好之后,你若愿意,可以留在百花寨干活,或者去遗忘之城找活计。你自己选。” 春桃用力点头,哽咽道:“谢……谢谢城主……” 李辰这才转身,看向刘扒皮和王氏:“至于你们两个——” 刘扒皮吓得腿都软了:“城主饶命!城主饶命啊!” “我不杀人,但得给你们长点记性。这样吧,罚你们去关外集市做十天苦工,修路。工钱没有,管饭。做完了,这事就算了。” 王氏尖叫:“我不去!我是良家妇女,怎么能去做苦工……” “良家妇女?良家妇女会把人腿打断还不给治?会拿藤条抽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带走。不去就绑去。”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刘扒皮和王氏。 院外围观的庄民纷纷叫好。 “城主英明!” “刘扒皮早该收拾了!” “王氏那恶婆娘,去年还把自家丫鬟打得跳井呢!” 李辰听了,转头问刚才那老头:“老伯,刘扒皮家还有这种事?” 老头叹气:“多了去了。城主,您今天这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李辰点点头,翻身上马。 临走前,对庄民们道:“今后遗忘之城地界,再有虐待家眷、欺压妇孺的事,可以直接去梦晴关市令所告状。查实了,城主府一定管。” “谢城主!” 在庄民们的道谢声中,李辰带着人离开了刘家庄。 回百花寨的路上,残狗抱着春桃骑马跟在李辰身边。 春桃已经昏睡过去,脸上泪痕未干。 李辰望着前方山路,忽然道:“残狗,你说这天下,还有多少个春桃?” 残狗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很多。” “是啊。”李辰叹了口气,“管不过来。” “但能管一个是一个。”残狗难得说了句长话。 李辰笑了:“你说得对。” 至少今天,救了一个。 回到百花寨时,老胡已经带人开始测绘了。花家姐妹见李辰带回个受伤的姑娘,连忙安排住处,又派人去请婉娘。 三婆婆听说事情经过,叹道:“城主,您这是开了个头。往后这类事,怕是少不了。” “少不了就管,三婆婆,我想在关外市令所设个‘妇孺庇护处’。凡受虐待、无家可归的妇孺,都可以去那儿求助。您看百花寨能不能出几个人帮忙?” 三婆婆眼睛一亮:“能!太能了!寨子里好多姑娘都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等药田改造完了,咱们就办这件事。” 寨子东头的竹楼里,婉娘已经赶来给春桃治伤。 花家姐妹在旁边帮忙,看着春桃瘦弱的身子和满身伤痕,眼圈都红了。 “夫君,”花弄影跑出来,拉着李辰的手,“那姑娘太可怜了……咱们一定要帮她。” “帮,不仅帮她,还要帮更多这样的人。” 第279章 苦命的女人 春桃在百花寨的竹楼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在青竹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清香,混合着灶房里传来的米粥甜味。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身上盖的是柔软干净的棉被,不是刘家庄那床又硬又潮、散发着霉味的破褥子。 左腿传来阵阵钝痛,但被妥善固定着,敷了药的地方凉丝丝的,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火烧火燎地疼。 “醒了?” 轻柔的女声传来。 春桃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素雅衣裙的年轻女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 女子眉眼温婉,眼神清澈,正微笑着看她。 “你……你是……”春桃声音沙哑。 “我叫婉娘,是城主府的医师。”婉娘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来,先把药喝了。这药能止痛,也能帮助骨头愈合。” 春桃本能地张嘴,温热的药汤流进口中,带着淡淡的甘苦。 喝完药,婉娘又端来一碗米粥,粥里还卧着个荷包蛋。 “慢慢吃,别着急,你身子太虚了,得好好养着。” 春桃捧着粥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砸进粥里。 “怎么了?疼得厉害?”婉娘连忙问。 春桃摇头,哽咽道:“不是……是……是太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婉娘心里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时,竹楼外传来脚步声。 花倾月、花弄影姐妹俩端着水盆和干净衣物走进来,三婆婆跟在后头。 “醒了?”花弄影把水盆放下,凑到床边,“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春桃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却关切的面孔,眼泪流得更凶了。 三婆婆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孩子,别哭了。到了百花寨,就安全了。跟婆婆说说,你是怎么落到刘扒皮手里的?” 春桃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是北边柳树村人,今年刚满十五。家里原本有五口人——爹娘,两个弟弟,和她。去年闹饥荒,爹病死了,娘带着两个弟弟改嫁到邻县,把她留在村里,说是“省一张嘴”。 “娘走的时候说,等我满十五,就找户人家嫁了,也算有个归宿。”春桃声音低得像蚊子,“今年开春,刘家庄的刘扒皮来村里,说……说愿意出两袋小米娶我。” 花倾月瞪大眼睛:“两袋小米?!” “嗯,村里人都说这是好亲事,刘家有田有房。我……我就答应了。” 花弄影气得咬牙:“两袋小米就把人卖了?!你娘呢?她不管?” “娘改嫁后就没消息了。村里叔伯做主,收了小米,用牛车把我送到刘家庄。” 进了刘家的门,噩梦才真正开始。 刘扒皮的正妻王氏自己生不出孩子,对家里所有年轻女性都怀着刻骨的嫉妒。春桃进门第一天,就被王氏找茬扇了两耳光。 “她说我长得太狐媚,会勾引男人。,晚上……晚上老爷来我房里,她就在窗外听着。第二天就说我叫声太大,不要脸,拿藤条抽我。” 婉娘轻轻掀开春桃的衣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手上的。背上、腿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有些都化脓了。” 三婆婆闭上眼睛,半晌才道:“那腿是怎么断的?” “前几天下雨,王氏让我去山上割猪草。” “山路滑,我摔了一跤,滚下山坡。左腿撞在石头上,当时就动不了了。我爬回庄子,王氏却说我是装病偷懒,不给请郎中,还让我继续干活……” 花倾月听得眼圈通红,握紧了拳头。 花弄影直接站起来:“我去找那对狗男女算账!” “坐下。”三婆婆沉声道,“城主已经罚他们了。现在先说这孩子的事。” 她转向春桃,语气柔和了些:“孩子,你在刘家这几个月,刘扒皮……对你好吗?” 春桃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老爷只会在晚上来我房里……完事了就走。白天王氏打我骂我,他从来不管。有时候……有时候王氏打我,他还在旁边笑……” 竹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春桃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三婆婆长长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这个世界的人命太贱了。女人的命,尤其贱。” 婉娘轻声道:“三婆婆,咱们得帮帮这孩子。” “帮!当然要帮!”三婆婆握住春桃的手,“孩子,你就安心在百花寨住下。腿养好了,你想学采药就学采药,想学织布就学织布。寨子里几百号姐妹,都是你的亲人。” 春桃抬头,泪眼朦胧:“真……真的可以吗?我……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干!只要不挨打,不饿肚子……” “不用你干重活,你先养好身子。等腿好了,慢慢学。” “咱们百花寨本来就不是什么富贵地方,但有一点好——姐妹们互相扶持,绝不让人饿着冻着,更不会让人挨打受欺负!” 正说着,竹楼外又来了几个人。 是寨子里其他姐妹,听说来了个苦命姑娘,都带着东西来看望。 这个端来一碗红糖水,那个拿来几个煮鸡蛋,还有的捧着干净的旧衣物。 “妹妹,这红糖水你喝,补血。” “鸡蛋趁热吃,长力气。” “这几件衣服是我年轻时候穿的,你别嫌弃旧,洗得可干净了。” 春桃看着围在床边的这些陌生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真诚的关切。想起在刘家庄的日子——王氏打她时,邻居们只敢在门外看热闹,没一个人敢进来劝。 这里的女人,不一样。 “谢谢……谢谢各位姐姐……”春桃泣不成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婶子抹了抹眼角:“谢什么?咱们百花寨的姐妹,哪个不是苦命人过来的?” 她指着屋里的人:“你看三婆婆,当年是被夫家休弃,差点跳河自尽,被老寨主救回来的。阿茶婆婆是童养媳,被婆婆打得半死逃出来的。我自己……是被卖进妓院,自己逃进山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接口:“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爹说我克母,要把我扔山里喂狼,是三婆婆把我捡回来的。” “我是家里发大水,全家就剩我一个……” “我是被继父……” 每个人都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春桃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 百花寨,原来是个由苦命女人建起来的寨子。 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片药田,每一栋竹楼,都浸透着女人的血泪和坚韧。 三婆婆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春桃,你听见了。咱们寨子的姐妹,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我们对天下苦命女人有同理心,因为我们都曾苦过。” “城主说得对,遗忘之城地界,不能再有刘扒皮、王氏那样的人横行。咱们百花寨既然有这个能力,就该站出来,帮帮那些和你一样苦命的姐妹。” 婉娘点头:“三婆婆,城主说要设‘妇孺庇护处’,我觉得这事咱们真该做。” “做!”三婆婆拍板,“等药田改造完了,咱们就腾出几间竹楼,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药材、粮食,城主府出一部分,咱们自己种一部分。人手……寨子里姐妹轮流照看。” 花倾月想了想:“还得教她们手艺。光给吃给住不够,得让她们能自己养活自己。” “对!”花弄影兴奋道,“可以教采药、制药、织布、刺绣……咱们百花寨的手艺,随便教几样,就够她们安身立命了!” 春桃听着这些规划,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我……我能学吗?” “当然能!”花弄影握住她的手,“你想学什么,我们都教你!” “我想学采药。”春桃小声说,“我娘以前说过,会认草药的女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三婆婆笑了:“好孩子,有志气。等腿好了,婆婆亲自教你认草药。” 正说着,李辰从药田测绘现场回来了。 听说春桃醒了,也进了竹楼。 听完众人的讲述和规划,李辰点头:“这个‘妇孺庇护处’的想法很好。不过光靠百花寨不够,得和城主府联动。” “这样吧,庇护处设在百花寨,由三婆婆主理。城主府每月拨付粮食、药材、布匹。同时,在关外市令所设个接待点,凡需要帮助的妇孺,先到那儿登记,核实情况后,送来百花寨安置。” 三婆婆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既能让受助者有个过渡,又能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李辰又看向春桃:“至于春桃姑娘,你安心养伤。伤好之后,如果愿意,可以留在百花寨,也可以去城主府找活计。你自己选。” “我想留在百花寨!我想跟姐妹们学本事,以后……以后也能帮别的苦命人!” 李辰笑了:“有志气。” 第280章 加紧搞钱搞建设 李辰在百花寨住了整整十天。 白天跟着老胡在药田里测绘规划,跟寨子里的姐妹们学认草药,晚上回竹楼陪花家姐妹。 日子过得充实,寨子里的闲话也渐渐少了——倒不是因为大家改了性子,而是实在没空说闲话。 药田改造工程一启动,全寨能动弹的女人都上了山。 挖沟的挖沟,整地的整地,测量标记的跟着老胡满山跑。 三婆婆说了,这是百花寨百年来最大的工程,干好了,往后三代人都有好日子过。 谁还有功夫嚼舌根? 第十一天早上,李辰正准备上山,寨门外来了匹马。 是城主府的传令兵,见到李辰就行礼:“城主,大夫人请您回去。说秋收后事务繁多,需要您定夺。” 李辰算算日子,也确实该回去了。 百花寨药田的测绘基本完成,剩下的施工有三婆婆盯着,老胡留下技术指导,出不了大乱子。 花家姐妹这边……他每晚辛勤耕耘,也不知道种子撒下去生根没有。 “告诉如烟,我下午就回。”李辰吩咐道。 传令兵领命走了。 花倾月从竹楼出来,手里拿着件刚缝好的棉袍:“夫君要回去了?” “嗯,城里事多。”李辰接过棉袍试了试,大小正合适,“你们在寨子好好住着,药田的事听三婆婆和老胡的。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花弄影也出来了,眼圈有点红:“才住几天就走……” “又不是不回来了。”李辰搂住姐妹俩,“你们不是想怀孩子吗?我定期来耕耘,总会有收获的。” 花弄影破涕为笑:“呸,谁要你耕耘了!” 说笑间,三婆婆也来了,听说李辰要走,点头道:“是该回去了。城主府那么多事,总不能老待在寨子里。倾月,弄影,送送城主。” 姐妹俩一直把李辰送到寨门外山路口。 看着李辰骑马远去的背影,花弄影忽然摸了摸肚子,小声问姐姐:“倾月,你说咱们……怀上了吗?” 花倾月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摇头:“不知道。等过阵子让婉娘诊诊吧。” “但愿怀上了。”花弄影叹气,“不然寨子里那些人……” “别管她们。”花倾月拉起妹妹的手,“咱们回寨子,帮三婆婆干活去。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下午,李辰回到桃花源内院。 柳如烟已经在书房等着了,桌上堆着厚厚几摞账本和文书。 “夫君回来了。”柳如烟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百花寨那边可好?” “好得很。”李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药田测绘完了,施工已经开始。花家姐妹情绪也稳了,在寨子里帮忙。” “如烟,你急着叫我回来,什么事?” “秋收过了,各项收支要清点。粮食库存充足,棉花布匹畅销,瓜果卖得也好。问题是——” “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李辰翻开柳如烟递过来的账本,柳如烟在旁边指点: “水库大坝主体完工了,但配套的水渠、闸门还得投钱。百里河道工程马上要启动,炸药制备、劳工招募、工具采购,样样要银子。百花寨药田改造,咱们答应出一半钱。还有新设的‘妇孺庇护处’,粮食、药材、衣物,每月固定支出……” 一条条列下来,李辰也皱起了眉。 收入虽多,架不住支出更多。 “现在库房里还有多少银子?” “现银八万两左右。”柳如烟翻到另一页,“但明年开春要买粮种、农具,要付工匠工钱,要储备军械……算下来,勉强够用,没有富余。” 她抬起头,看着李辰:“夫君,咱们得开源。光靠现有的雪盐、棉布、瓜果,收入增长有限。得找新的财路。” “反季节蔬菜呢?去年冬天咱们试种的那些,不是卖得很好吗?” “四海货行一直在催,胡管事前天还来问,今年能供多少。问题是——” “桃花源里的温室就那么大,种不了太多。要是扩大种植,得建新的大棚。可建大棚要玻璃,玻璃……” “玻璃怎么了?” “夫君去百花寨这些天,墨燃先生那边有突破。走,我带您去看看。” 两人出了书房,来到格物院新建的工坊区。 还没进门,就听见墨燃兴奋的声音:“对!对!就是这个厚度!再试试降温速度!” 工坊里热气扑面。 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口大坩埚,坩埚里橙红色的玻璃液缓缓流动。旁边架子上,已经摆着几块成型的大玻璃板,每块都有门板大小,厚薄均匀,透亮无暇。 墨燃见李辰进来,眼睛一亮:“城主!您回来得正好!看!” 他指着那些玻璃板:“量产工艺突破了!现在一炉能出五块这么大的玻璃,成品率七成以上!厚度可以控制,最薄能做到窗户纸那么薄,最厚能到半寸!” 李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玻璃板表面。 光滑平整,没有气泡,没有杂质。 对着光看,透亮得像不存在一样。 “好!”李辰赞道,“墨先生,你立大功了!” 墨燃搓着手,满脸兴奋:“这还是初步成果。我正在改进配方,想做出更硬、更耐温的玻璃。还有色彩——加不同金属氧化物,能做出红、蓝、绿各色玻璃。城主您说,要是用彩色玻璃拼成图案,装在窗户上……” “那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反季节蔬菜大棚建起来。” 他转头问柳如烟:“如烟,建一亩玻璃大棚,要多少玻璃?成本多少?” 柳如烟心里算了算:“一亩大棚,大约需要这样的玻璃板两百块。按现在的产量,格物院全力生产的话,一个月能建五亩大棚。成本……主要是燃料和人工,玻璃原料就是沙子、石灰石、纯碱,山里都有,不贵。” “那利润呢?” “去年冬天,咱们一亩大棚的黄瓜、茄子、韭菜,卖了三百两银子。” “扣掉成本,净赚两百六十两。要是建十亩大棚,一个冬天就能赚两千六百两。而且四海货行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价格还能往上提。” “建!先建二十亩玻璃大棚!不,三十亩!” “墨先生,玻璃产量能跟上吗?” “能!我已经设计出连续生产的窑炉了,一次能熔十坩埚料。就是人手不够——现在工坊就八个工匠会这手艺。” “招人!从流民里挑机灵的,你亲自教。工钱给双倍,学会了的额外给赏钱!” “好!”墨燃应得干脆。 柳如烟又想起什么:“夫君,大棚建在哪里?地方不够了。” “翡翠碗山谷。那里气候温润,有地下河,取水方便。而且山谷隐蔽,适合做反季节种植基地。” “那得修路。从梦晴关到翡翠碗,现在只有小路,大车进不去。” “修!正好炸药量产了,让王犇带人去,该炸的炸,该平的平。修一条能走马车的大路出来。” 一条条命令下去,整个城主府都动了起来。 墨燃回工坊改进窑炉,柳如烟去调拨银两物资,李辰则找来王犇和阿卜杜勒老爹,商量修路和建大棚的事。 阿卜杜勒老爹听说要建玻璃大棚,眼睛都瞪圆了:“城主,用琉璃种菜?这……这太奢侈了吧?” “奢侈什么?”李辰笑道,“玻璃是咱们自己产的,沙子石头漫山遍野都是。建大棚看起来费钱,可种出来的菜冬天能卖天价。这叫投资,懂吗?” 阿卜杜勒老爹挠挠头,似懂非懂,但听说要修路,立刻来了精神:“修路我懂!城主,翡翠碗那条路,有几个地方得炸开。还有一处要架桥,不然雨季过不去。” “炸药管够。墨先生刚制出一批新炸药,威力更大,更安全。你们拿去用。” 王犇拍胸脯:“城主放心,给我一个月,保证把路修通!”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李辰回到内院,夫人们都在主厅等着开饭。 玉娘已经显怀了,挺着微隆的小腹坐在软椅上,见李辰进来,笑道:“夫君这一回来就忙得团团转,饭都顾不上吃了。” “事多嘛。”李辰坐下,环视一圈,“梦雨和阿伊莎呢?” 婉娘道:“梦雨妹妹孕吐厉害,在房里歇着。阿伊莎妹妹今天观星,说夜里可能有雨,在露台摆仪器呢。” 饭桌上,柳如烟说起玻璃大棚的事,众夫人都很兴奋。 钱芸掰着手指算:“三十亩大棚,一冬天少说赚七八千两银子。要是种些稀罕瓜果,比如冬天结的西瓜,价格还能翻倍!” 秀娘道:“玻璃多了,咱们是不是也能做些镜子?我在四海货行见过巴掌大的铜镜,要卖二两银子呢。要是能做玻璃镜……” “能做!”李辰肯定道,“玻璃背面镀上银,就是镜子。等大棚建完了,咱们就做镜子卖,那利润更高。” 第281章 翡翠碗山谷的规划 翡翠碗山谷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李辰站在山谷北侧的山崖上,看着王犇带人用石灰粉在地上划线——那是规划中的玻璃大棚位置,三十亩地要分成六个区块,每个区块五亩,中间留出道路和水渠。 阿卜杜勒老爹蹲在一边,手里攥着把土仔细捻着:“城主,这土质不错,种菜好。就是取水麻烦些——从地下河引水上来,得用翻车或者水车。” 李辰点头:“水车已经在做了。墨燃设计了一种新式水车,用齿轮传动,两个人就能操作,提水效率比老式的高三倍。” “墨先生真是奇才。”阿卜杜勒老爹感慨,“我走遍西域各国,没见过这么会琢磨器械的人。” 正说着,老胡从山谷南边的溶洞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图纸,脸上带着兴奋。 “城主!你看这个!” 老胡展开图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形图:“您看,从盐铁工坊到翡翠碗山谷,其实可以走地下暗河的溶洞!我昨天带人探过了,溶洞水道能通小船!” “现在水库还没蓄水,水位低,只能走载重五百斤的小船。” “等水库蓄满了,水位涨上来,能走载重两千斤的中型船。而且走水路快,从盐铁工坊到这儿,走陆路要绕一二十里,走水路只有八里,能省一半多时间!” “那还修什么路?直接走水路不就行了?” “不行,我们第一次就走过那条通道。” “水路有局限性。第一,水库蓄水还要等。第二,雨季水位变化大,溶洞有些地段可能会被淹,不安全。第三——” “最重要的是,我想把这条路修成一条‘秘径’。” “秘径?”阿卜杜勒老爹疑惑。 “翡翠碗山谷在云雾山脉深处,四周都是高山,天然与外界隔绝。外人想进来,要么翻山越岭,要么走那条隐秘的溶洞水路。但水路太容易被控制——只要在入口设个关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想沿着去翡翠碗山谷的这条陆路,再往深山里面走,找几个更隐蔽的山谷。将来有些不想被外人知道的东西,就安放在那儿。” 老胡立刻明白了:“城主是说……需要保密的东西?比如炸药的制备工坊?或者玻璃的配方研究?” “对,还有以后可能研发的其他新技术。这些东西太重要,不能放在关外集市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得有个绝对安全、绝对保密的地方。” 王犇挠头:“那得修多长的路啊?” “先修通到翡翠碗这一段,一二十里山路,炸药开道,两个月应该能修通。修路的同时,派人往深山里勘探,找合适的山谷。找到之后,再修支路过去。” “找那种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的山谷,入口处修个堡垒,派兵守着,就跟军事禁区一样!” “军事禁区?”阿卜杜勒老爹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禁止外人进入的区域。”李辰笑道,“到时候立块牌子:‘城主府重地,擅入者斩’。看谁还敢乱闯。当然,溶洞的那条通道也要规划好,可以当成一条快捷通道。” 众人都笑了。 一行人刚回到城主府。 门外传来马蹄声。 奥马尔骑着马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西域随从。 这位大胡子胡商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身绣金线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头巾。 “李城主!”奥马尔下马,右手抚胸行礼,“正找您呢!” 李辰迎上去:“奥马尔老兄,今天怎么有空?” “来告别。”奥马尔笑道,“秋天快过完了,我得回西域了。商队已经收拾妥当,明天一早就出发。” “这么急?不多住几天?” “商路有时间,晚了怕遇上风雪。不过城主放心,我在关外建的西域商行留了二十个人,由我的侄子阿里木打理。生意照做,有什么新货到了,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城主府。” 李辰点头:“那就好。这一路回去,要多加小心。听说东山国那边更乱了?” “可不是!三王子打得更凶了,沿途好些村镇都成了废墟。我们商队得绕道走,多走三百里山路。不过这趟也值了——” “城主给的雪盐、棉布、玻璃样品,带到西域能卖天价!特别是这玻璃,西域那些王公贵族肯定抢着要!” “那就预祝老兄一路顺风,财源广进。” 奥马尔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递给李辰:“城主,这是我一点心意。里面有张路线图,标了几条安全的商路,还有西域几个大城的联络人名字。您以后要是想往西域发展,用得着。” 李辰接过,郑重道谢。 奥马尔又看向阿卜杜勒老爹:“老伙计,你真不跟我回去?” 阿卜杜勒老爹摇头:“不回了。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城主这儿挺好,山清水秀,日子安稳。我打算长住。” 奥马尔拍拍老友的肩膀:“也好。那你保重。等明年春天,我给你带西域的葡萄干、杏仁过来。” 柳如烟已经准备好了送行宴,虽然简单,但情意十足。 饭桌上,说起阿卜杜勒老爹要长住的事,柳如烟笑道:“老爹既然要留下,那就真得安个家了。要不要我给您物色个汉人媳妇?咱们遗忘之城好姑娘多的是!” 众人都笑起来。 阿卜杜勒老爹老脸一红:“柳夫人说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 “年纪怎么了?咱们这儿不讲究那些。您有本事,懂水利,人又实在,想嫁的姑娘肯定不少。” 李辰也打趣:“老爹,考虑考虑?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晚年也有个照应。” 阿卜杜勒老爹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那……那也得人家姑娘愿意才行。” “包在我身上!”柳如烟笑道,“等忙过这阵子,我给您张罗。” 第282章 新的炸药生产工厂 翡翠碗山谷往西五里的那片子谷,在本地猎户的口中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 老胡带人找到这儿时,差点错过了那条裂缝入口——那裂缝藏在两棵百年老松后面。 宽不过四尺,高约一丈,岩壁上爬满藤蔓,站在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 “就是这儿!”老胡指着裂缝,兴奋得胡子都在抖。 “城主您看,这入口,这隐蔽性!要不是孙晴夫人手下的侦察兵钻山老鼠似的满山蹿,谁能发现?” 李辰拨开藤蔓往里走。 裂缝长约三十步,两侧岩壁湿滑,头顶只漏下一线天光。 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谷内果然如孙晴所说,三面是近乎垂直的崖壁,灰白色的岩体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剩下一面就是进来的裂缝入口。 谷底平坦,约莫三十亩大小,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崖壁下有四五处天然洞穴,黑黝黝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 一条小溪从西侧岩缝里渗出,在谷底汇成个不大的水潭,清澈见底。 “好地方。”李辰赞道。 墨燃已经蹲在水潭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舀了点水,倒进随身携带的试纸。 试纸颜色几乎没变。 “水质纯净,杂质少,适合硝石提纯。” 墨燃起身,走到一处洞穴前,伸手摸了摸岩壁,“岩体坚硬稳固,开凿扩大不会塌方。这些洞穴稍加改造,就是现成的工坊和仓库。” 孙晴指着裂缝入口:“这儿修道铁门,派四个兵守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崖顶上再建两个了望哨,弓箭能覆盖整个谷底。” 李辰环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墨先生,你看这谷里,能建多大的炸药工坊?” 墨燃掏出小本子,边画边说:“东边这片平地建厂房,硝石提纯和甘油制备放在这儿,离水源近。北边崖下那三个洞穴,最大的做硝化反应区,中间做硅藻土吸附成型区,最小的做成品封装区。每个区之间至少隔三十步,用石墙分开。” “城主,按这个布局,月产五千斤没问题。要是把西边那片崖壁也凿开,扩大洞穴,月产万斤都有可能。” “万斤……”李辰倒吸一口凉气,“那百里河道全线的炸药都够了。” “但风险也大。” “产量越大,危险工序越多。硝化甘油这东西,制备时温度高一度、搅拌快一点,都可能出事。所以安全措施必须做到极致——每个操作员要有独立掩体,工坊要有泄爆设计,物料传递要用滑轮通道减少人员走动……” 李辰点头:“这些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跟钱芸说。人手不够,从工程队调。只有一个要求——” “三个月。三个月内,新工坊要投产,月产至少五千斤。” 墨燃苦笑:“城主,这时间……” “我知道紧。但河道工程等不起。鹰愁涧谷口等着炸,一线天峡谷等着开,落鹰崖水闸等着建。没有炸药,这些工程都得停。” 他拍拍墨燃的肩膀:“墨先生,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这事,只有你能办。” 墨燃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尽力。” 正说着,王犇带着两百劳力赶到了。 这些劳力都是从工程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扛着铁镐、铁锹、箩筐。 看见谷内景象,都啧啧称奇。 “这地方隐蔽!” “崖壁真高,猴子都爬不上来!” “水真清,能直接喝!” 王犇走到李辰面前行礼:“城主,人带来了。怎么干,您吩咐。” 李辰指着墨燃:“听墨先生安排。他说哪儿该挖,你们就挖;他说哪儿该建,你们就建。” 墨燃也不客气,展开图纸就开始分派任务。 “王队长,你带八十人,先把谷底荒草清了,整出平地。再带四十人,去北边那三个洞穴,把里面碎石清理干净,岩壁不平的地方凿平。” “剩下八十人,分两组。一组在裂缝入口处修门——要铁木门,包铁皮,三道门闩。另一组在崖顶上建了望哨,要能遮风挡雨,视野开阔。” 王犇记下,转身吼道:“都听见了?动起来!” 两百劳力立刻散开,谷里顿时热闹起来。 砍草的砍草,清洞的清洞,修门的修门。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惊起了崖顶栖息的鸟群。 李辰和墨燃走到水潭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墨先生,除了劳力,还需要什么?”李辰问。 墨燃掰着手指数:“铁器——铁锅、铁桶、铁管、铁架,硝化反应要用。陶器——陶缸、陶盆、陶管,酸碱溶液腐蚀性强,铁器不行,得用陶。木材——做工具把手、货架、滑轮架。还有硝石、硫磺、木炭、甘油、硅藻土这些原料……” 他越说越多,李辰赶紧打断:“停停停,列个单子,我让钱芸去办。” 墨燃掏出炭笔和小本子,开始写清单。 正写着,孙晴走过来,低声道:“夫君,有件事得提醒您。” “说。” “这地方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孙晴指着四周崖壁,“懂行的攀岩高手,还是能从崖顶下来的。而且入口虽然窄,但如果有人用火药炸……” 李辰皱眉:“你的意思是?” “三道防线。” “第一道,裂缝入口的铁门和守卫。第二道,谷内的巡逻队,明哨暗哨结合。第三道——” “最重要的工坊区,再设一道内门。只有特许人员能进,进出要登记,搜身。” “搜身?” “对,防止有人夹带火种、铁器碰撞产生火花。雷火坊这种地方,一点火星都不能有。” 墨燃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再加一条——所有进工坊的人,必须穿特制的棉布工服,不能有金属扣子、饰物。鞋子也要换,不能穿带铁钉的。” 李辰补充:“再定条规矩——工坊内严禁明火,照明只能用密封的玻璃油灯,而且要放在特制的灯罩里。” 三人正讨论着安全措施,张启明带着八个少年来了。 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三岁,穿着学堂统一的青布衫,个个眼神清澈,透着机灵劲儿。 “城主,墨先生。”张启明行礼,“按您的要求,挑了八个数学最好的学生。这是名册——” 李辰接过名册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孩子们:“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一个瘦高个的少年站出来,声音还带着稚气:“张先生说,是学造炸药,建雷火坊。” “怕吗?” 少年挺起胸脯:“不怕!城主说过,知识能改变命运。学好了,将来能为遗忘之城做贡献!” 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 李辰笑了,看向墨燃:“墨先生,这些孩子交给你了。” 墨燃走到孩子们面前,挨个打量,问那个瘦高个:“你叫什么?今年多大?” “学生周远,十五岁。” “会算数吗?” “会!《九章算术》学完了,正在学《孙子算经》。” 墨燃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齿轮传动图:“看看这个,能算出来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几圈吗?” 周远接过纸,盯着看了片刻,捡起根树枝在地上演算。 不到半盏茶功夫,抬头道:“大齿轮齿数八十,小齿轮齿数二十,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四圈。” 墨燃眼睛一亮:“好!就你了!” 他又考了其他孩子几个问题,最后挑出五个:“周远、陈平、李聪、赵明、孙智,你们五个留下,跟我学炸药制备。剩下三个,先回学堂,下次有机会再来。” 被选中的五个孩子满脸兴奋,没选上的三个则有些失落。 李辰拍拍那三个孩子的肩:“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回去好好学,学好了一样有用。” 安排好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谷里的清理工作进展神速——荒草砍了大半,洞穴里的碎石清出来了,裂缝入口的铁门开始打地基。 王犇过来汇报:“城主,照这个速度,十天能清完场地,二十天能建好厂房和洞穴改造。一个月……应该能投产。” 李辰点头:“抓紧。需要什么,直接找钱芸。” 回城主府的路上,墨燃还在兴奋地讲着雷火坊的规划: “城主,等工坊建起来,我打算做个试验——把硝化甘油和硅藻土的比例再优化优化,看看能不能做出威力更大、更稳定的炸药。还有雷管,现在的引信燃烧时间不好控制,我想改改用机关触发……” 李辰笑着听他说。 这位墨家传人,真是找到用武之地了。 第283章 母后还活着 楚雪住的院子在桃花源最东头,临着一小片竹林,清幽安静。 李辰轻手轻脚走进院门时,正看见楚雪坐在竹廊下的软椅上喂奶。 她侧对着院门,微微低着头,青丝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怀里抱着静姝,小家伙正闭着眼睛用力吮吸,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小玉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柔软的棉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静姝的小脸,时不时伸手轻轻擦掉孩子嘴角溢出的奶渍。 “小姐,您看静姝吃得真香。”小玉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着孩子。 楚雪眉眼温柔,手指轻轻抚过静姝额间那朵淡红色的梅花胎记:“这孩子性子急,吃奶都跟抢似的。” “随城主。”小玉捂嘴笑,“城主做事也是雷厉风行。” 两人正说着,楚雪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转头一看,李辰已经站在竹廊外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笑,眼神温柔。 “夫君?”楚雪脸一红,下意识想拉衣襟遮住,怀里静姝却不肯松口,急得她左右为难,“你……你来了也不说一声……” 李辰走上前,在软椅旁坐下:“怕打扰你们母子。静姝今天胃口不错?” “嗯,比昨天多吃了一刻钟。” 楚雪见李辰没回避的意思,也慢慢放松下来,只是脸上红晕未退,“让夫君看到我这样……多不雅观。” “这有什么不雅观?”李辰伸手,轻轻拂开楚雪额前一缕碎发,“我就喜欢看你奶孩子的样子。安宁那时候,如烟喂奶我也常看。” 楚雪脸更红了,低头轻声道:“夫君就会说好听的。” 小玉见状,悄悄起身,想抱着静姝退下。 谁知静姝吃得正欢,一被挪动就咧开嘴要哭,吓得小玉赶紧又坐回去。 李辰笑道:“不急,让她吃完。小玉,你也坐。” 小玉这才重新蹲下,只是脸也红了。 楚雪喂完奶,小玉连忙接过孩子,熟练地拍背打嗝。 等静姝打了两个响亮的奶嗝,才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竹廊下只剩李辰和楚雪。 李辰握住楚雪的手:“这些天忙着雷火坊的事,来得少了。身子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楚雪靠在他肩上,“婉娘姐姐开的药膳天天吃,气色好多了。就是……” “就是什么?” 楚雪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就是晚上想夫君。” 李辰心头一热,搂紧她:“今晚我留下。” “那……”楚雪声音更低了,“让小玉也伺候吧。她年纪不小了,她……如果有个她自己的孩子也挺好的。” 李辰愣了愣:“小玉愿意?” “早愿意了,这丫头私下跟我说过好几回,说看着几位夫人都为城主生儿育女,她也想……只是怕我不高兴。我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你从小跟着我,咱们名为主仆,实如姐妹。你也是半个夫人,咱们一起照顾静姝,一起伺候夫君。” 正说着,小玉抱着静姝走回来,听见这话,脸红到耳根:“小姐!您……您怎么当着城主的面说这个……” 楚雪笑着拉她坐下:“怕什么?夫君又不是外人。” 小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奴婢……奴婢都听小姐的。” 李辰看着这一主一仆,心里暖暖的。 楚雪经历家破人亡、流落荒野,还能保留这份善良和体贴,实在难得。 “好。今晚我来。” 小玉头垂得更低,脖子都红了。 静姝这时候忽然“咯咯”笑出声,小手在空中乱抓,好像听懂了似的。 三人笑作一团。 笑闹过后,李辰想起正事,神色严肃了些:“楚雪,有件事得跟你说。” “夫君请讲。” “四海货行的胡管事,从洛邑传来消息。” “说有人在洛邑附近,好像看见过前皇后——也就是你的母后。” 楚雪身子猛地一僵,抓住李辰的手:“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看见的?!” “消息还不确切。,只是个商队伙计说的,说在洛邑西郊的慈恩庵附近,看见个带发修行的妇人,容貌气质很像前皇后。但没敢确认,毕竟那人只远远看了一眼。” 楚雪眼泪涌出来,声音发颤:“慈恩庵……母后当年确实常去那儿进香……她信佛……” 李辰搂住她:“别急。我已经让胡管事加派人手,务必打探清楚。如果是真的,咱们想办法接人。” “夫君!”楚雪紧紧抓住李辰的手臂,“我要去找母后!你带我去洛邑!” “现在不行。” “第一,消息还不确定,万一是误认,白跑一趟。第二,洛邑现在是姬闵的地盘,你是前朝公主,我是‘献瓜侯’,咱们去等于自投罗网。第三——” 他摸摸楚雪的头发:“静姝还小,你身子也没完全恢复,经不起长途奔波。” “可是……可是母后她……当年皇叔篡位,母后拼死把我送出来,自己留在宫里……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母后被……” “别乱想。,你母后能在宫里活下来,还逃出宫去,肯定有她的办法。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等确切消息,然后制定周密的计划接人。” 小玉也劝道:“小姐,城主说得对。现在去太危险了,万一您和静姝出事,皇后娘娘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楚雪抽泣良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辰:“夫君,如果……如果真是母后,你能接她来桃花源吗?” “当然能,你的母后就是我的母亲。桃花源这么大,还怕多一个人住?再说了——” “我娶了这么多夫人,正经的丈母娘一个都没有。韩梦雨那边是伯母,不算。你要是把你母后接来,我就有丈母娘了。” 这话把楚雪逗笑了,又哭又笑的,最后靠在他怀里:“夫君,你真好。” “应该的,等消息确定了,我亲自带人去接。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把人平安接回来。” 安抚好楚雪,李辰起身去四海货行。 关外商铺区,胡管事的铺子已经扩建了,三间门面连在一起,门口挂着“四海货行·遗忘之城分号”的匾额。 胡管事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李辰进来,连忙迎出来:“城主!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这事得当面说。”李辰压低声音,“进里屋。” 两人进了内室,胡管事关好门:“城主,是不是关于前皇后的事?” “对。”李辰坐下,“消息来源可靠吗?” 胡管事给李辰倒了杯茶:“是咱们货行一个老伙计说的。这人在洛邑跑了二十年货,见过前皇后几次。他说那妇人身形、步态、侧脸都像,但不敢确认,因为那妇人一直低着头,身边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护卫的人跟着。” “慈恩庵是什么地方?” “洛邑西郊的一座尼姑庵,不大,但清净。前朝时,不少宫里的娘娘、贵夫人都去那儿进香祈福。”胡管事道,“前皇后信佛,当年确实常去。” “能想办法接近确认吗?” “难。”胡管事摇头,“那妇人深居简出,很少露面。而且慈恩庵现在有官差把守,进出都要盘查。咱们的人试过,进不去。” “官差把守?一个尼姑庵,为什么有官差把守?” “这个……”胡管事犹豫了一下,“听说,是宫里某位贵人下令的。具体是谁,不知道。” 李辰心里一沉。 如果是姬闵下令把守,那庵里的人很可能真是前皇后。姬闵留着人不杀,要么是想引楚雪上钩,要么是另有图谋。 不管哪种,都凶险。 “胡管事,”李辰正色道,“这事你多费心。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在慈恩庵附近盯着,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确认。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从城主府支。” 胡管事点头:“城主放心,我亲自安排。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真是前皇后,怎么接出来?洛邑是天子脚下,守卫森严。而且前皇后身份特殊,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李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办法总比困难多,先确认。只要人还活着,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从四海货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李辰走在关外集市的主街上,看着两旁林立的商铺、客栈、饭馆,听着各地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心里却沉甸甸的。 楚雪的母亲…… 如果真还活着,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前朝皇后,在篡位者的眼皮底下苟活,得经历多少恐惧和屈辱? 这乱世,对女人太残酷。 正想着,迎面碰上阿卜杜勒老爹。 这位西域老人正在集市上转悠,手里拎着条刚买的鱼,看见李辰,咧嘴笑:“城主!正好碰见您!柳夫人说要给我说亲的事,您听说了吗?” 李辰回过神,笑道:“听说了。老爹有中意的姑娘吗?” “有……也没有。”阿卜杜勒老爹挠挠头,“我这把年纪,又是个外乡人,哪好意思挑。柳夫人说有个寡妇,三十出头,男人去年病死了,没孩子,人勤快,会做饭。让我见见……” “那就见见。”李辰拍拍他的肩,“成了,我给您办婚礼。” “那……那先谢过城主!”阿卜杜勒老爹乐呵呵地走了。 看着老人的背影,李辰心里稍暖。 回到桃花源内院,楚雪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小玉抱着静姝在旁边,脸红红的,不敢看李辰。 楚雪倒是大方,给李辰夹菜:“夫君,多吃些。晚上……晚上还要劳累呢。” 李辰失笑:“你这是给我补身子?” “嗯。”楚雪认真点头,“婉娘姐姐说了,夫君要雨露均沾,得养好身子。” 小玉“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第284章 前往洛邑 小玉伺候李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温泉池那次,小玉就在池边红着脸帮李辰擦背,最后半推半就地被拉进水里,完成了丫鬟到通房的身份转变。 但那些次,多少都带着些忐忑和生涩。 小玉心里总绷着根弦——自己是丫鬟,是下人,不能逾矩,不能争宠,要守着本分。 可今晚不一样。 楚雪亲口说了,让她“也伺候夫君”,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从今往后,小玉就是半个夫人了,名分迟早会有。 所以当楚雪吹灭蜡烛,只留一盏床头小油灯时,小玉深吸一口气,主动解开了衣带。 “小姐……”小玉声音发颤,手也在抖,“我……我有点怕。” 楚雪躺在外侧,伸手握住她的手:“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夫君不是老虎。” 李辰躺在中间,笑了:“我比老虎还可怕。” “夫君!”楚雪轻轻捶他一下,“别吓唬小玉。” 小玉也笑了,紧张消了些。 她咬咬唇,褪去外衣,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肚兜。 烛光昏暗,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曲线,虽不如几位夫人丰腴,却别有一番青涩韵味。 李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道:“别紧张。咱们慢慢来。” 这一夜,床板的吱呀声格外持久。 小玉起初还羞怯,后来在楚雪的指导和鼓励下,渐渐放开。 她想起那些老嬷嬷说过的话——女人想要孩子,就得主动些,让种子落得深些。 于是她真的用心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期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汗湿的额头上,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渴望成为母亲的光。 楚雪在一旁看着,时而轻声指导,时而伸手帮忙。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李辰倒成了被“伺候”的那个。 直到后半夜,三人才相拥睡去。 小玉最后闭上眼睛前,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求您赐我一个孩子吧。我不求男女,只要健康就好。我会像小姐爱静姝那样,用全部心血去爱他…… 几天后,小玉走路还有些不自在,但脸上总带着笑。 婉娘来给她诊脉,笑道:“小玉妹妹,身子可还好?” 小玉脸一红:“还好……就是有点酸。” “正常。”婉娘眨眨眼,“多休息。过阵子我再给你诊,看有没有喜。” 这话让小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楚雪看在眼里,心里也高兴。她拉着小玉的手:“等你怀上了,咱们的孩子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 “谢谢小姐……”小玉眼圈红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如烟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楚雪妹妹,小玉,夫君在吗?” “在书房。”楚雪起身,“如烟姐姐,出什么事了?” 柳如烟压低声音:“胡管事从洛邑传回急信,说……说有七成把握,慈恩庵里那位,真是前皇后。” 楚雪身子一晃,小玉赶紧扶住。 “真……真的?!”楚雪声音发颤。 “信里说,他们买通了庵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尼姑。”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信,“那尼姑说,庵里后院确实住着位带发修行的贵人,四十来岁,气质不凡,身边有两个老宫女伺候。虽然深居简出,但偶尔能听见她们私下说话,提到‘当年宫里’、‘公主殿下’这些词。” 楚雪一把抢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但内容清清楚楚——尼姑描述的那位贵人的容貌特征,特别是右眉梢一颗小小的红痣,和楚雪记忆中的母后完全吻合。 “是母后……真是母后……”楚雪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要去接她!现在就去!” 柳如烟连忙拦住:“楚雪妹妹,别急!等夫君回来商量!” “我等不了了!”楚雪哭着道,“母后在那种地方……带发修行,身边只有两个老宫女……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皇叔会不会随时去害她?我……” 正哭着,李辰从书房回来了。 看见院中情景,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楚雪。”李辰上前搂住她,“冷静点。” “夫君!母后还活着!真的还活着!”楚雪抓住他的衣襟,“我们去接她!现在就去!” 李辰擦去她的眼泪:“去是要去,但不能莽撞。洛邑是姬闵的地盘,咱们得计划周全。” 他看向柳如烟:“如烟,通知所有人,主厅议事。” 半个时辰后,城主府主厅里,所有核心人员到齐。 李辰坐在主位,左边是诸位夫人,右边是张启明、老胡、王犇、韩略等文臣武将。孙晴站在门口,确保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辰开门见山,“楚雪的母后,前皇后娘娘,很可能在洛邑西郊的慈恩庵。我要带楚雪去一趟,接人。” 话音未落,韩略就站起来:“城主,这太危险了!洛邑现在什么情况?姬闵正恨着咱们‘献瓜猴’的事,您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老胡也道:“是啊城主!前皇后身份敏感,万一被发现了,就是谋逆大罪!姬闵正愁没借口对付咱们呢!” 柳如烟轻声道:“夫君,我知道你心疼楚雪妹妹,可这事……能不能从长计议?派几个得力的人去接,你和楚雪妹妹留在城里?” 楚雪立刻摇头:“不!我要亲自去!母后受了这么多苦,我要第一时间见到她!” 李辰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 “楚雪必须去,前皇后在庵里待了这么多年,对外界充满戒备。派陌生人去接,她未必肯信,甚至可能以为是姬闵的陷阱。只有楚雪去,她才会相信。” “我也必须去。第一,保护楚雪。第二,制定应变计划。第三——” “咱们遗忘之城想要真正立足,迟早要和周王室打交道。这次去洛邑,也是探探虚实,看看姬闵到底有多少斤两。”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知道劝不住了。 柳如烟叹了口气:“那……要去多久?带多少人?”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人不能多,多了惹眼。我、楚雪、残狗,再带八个精锐护卫,扮作商队。孙晴提前安排探子沿途接应。” 孙晴点头:“明白。我亲自挑人,沿途设六个接应点。” “城里的事。”李辰看向柳如烟,“如烟,你全权负责。玉娘有孕,梦雨和阿伊莎也有孕,你多费心。大事可以找张先生、老胡、韩将军商量。” 柳如烟重重点头:“夫君放心。” 李辰又看向小玉:“小玉,静姝交给你带。要吃奶了,去找如烟,如烟的奶水应该够两个娃娃吃。” 小玉红着眼圈:“城主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静姝。” “张先生。”李辰转向张启明,“学堂不能停,教化流民的事继续。新来的流民里若有好苗子,留意着。” 张启明拱手:“老朽明白。” “老胡、王犇。”李辰道,“雷火坊的建设不能停,玻璃大棚的施工也不能停。炸药和反季节蔬菜,是咱们明年立足的根本。” 两人齐声应道:“是!” “韩将军。”李辰最后看向韩略,“梦晴关的防务交给你了。加强戒备,防止有人趁我不在搞事,夜枭卫的动静要盯紧。” 韩略起身行礼:“城主放心!韩略在,关在!” 安排完所有事,李辰看向楚雪:“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你好好陪静姝,也好好休息。路上辛苦,得养足精神。” 楚雪含泪点头。 散会后,众人各忙各的。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前一天晚上,夫人们齐聚主院,给李辰和楚雪送行。 玉娘挺着肚子,塞给李辰一个小荷包:“夫君,这里面是百花寨特制的安神香,路上睡不好可以点。还有几瓶金疮药,婉娘新制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好。” 韩梦雨和阿伊莎也各自准备了东西——护身符、干粮、御寒的皮毛。 柳如烟最实在,拿出一叠银票:“夫君,穷家富路,多带些钱。路上该打点的打点,别省。” 李辰都收了,笑道:“我这哪是出远门,像是搬家。” 花倾月和花弄影从百花寨赶回来了,听说李辰要去洛邑,急得不行。 “夫君,我们也想去!”花弄影抓着李辰的袖子,“路上可以保护你和楚雪姐姐!” “别闹。”李辰揉揉她的头发,“你们在寨子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药田改造得怎么样了?” 花倾月道:“差不多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工。三婆婆说,等你们回来,第一批药材就能采收。” “好。”李辰点头,“那就等我回来验收。” 这一夜,李辰轮流去了各位夫人房里。 最后回到楚雪院子时,天都快亮了。 小玉抱着静姝在屋里等着,眼睛红红的。 “城主,小姐,一路平安。”小玉哽咽道,“静姝我会照顾好的,你们放心。” 楚雪接过静姝,亲了又亲,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静姝好像感觉到什么,小手抓着楚雪的衣襟,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李辰硬着心肠,把静姝抱回给小玉:“我们该走了。” 晨光微露时,一支十人的“商队”从梦晴关悄悄出发。 李辰扮作商队东家,楚雪女扮男装,扮作账房先生。 残狗和八个护卫扮作伙计和保镖。马车里装着遗忘之城的特产——雪盐、棉布、玻璃样品,既是掩护,也是沿途打点之用。 关墙上,柳如烟带着众夫人目送队伍远去。 小玉抱着静姝,静姝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小手朝着马车方向乱抓。 好像知道,母亲要远行了。 马车里,楚雪听着女儿的哭声,泪如雨下。 李辰搂住她:“别哭了。咱们早点接回母后,早点回来。” 第285章 易子而食 马车离开遗忘之城的第三天,天气明显转冷了。 早晨的官道上结了层薄霜,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路旁的枯草挂着白蒙蒙的冰晶,远处山峦在晨雾中显得阴郁沉重。 楚雪裹着厚实的狐裘,坐在马车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辰递过去一个暖手铜炉:“冷了?” “嗯。”楚雪接过铜炉抱在怀里,“比桃花源冷多了。这时候桃花源里还是温的。” “越往中原走,冬天反而越冷。”李辰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而且……越走越荒凉。” 这话不假。 头两天还能看见零星村落,虽然穷困,至少有人烟。 从第三天开始,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有些房子连门板都被拆走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洞,像骷髅的眼窝。 “人都去哪儿了?”楚雪小声问。 李辰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路边。 那里蜷缩着十几个人影,裹着破烂的棉絮或草席,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看见马车过来,一个中年妇人踉跄着站起来,伸出枯柴般的手:“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饭了……” 她身后,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草席里,眼睛半闭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残狗骑马上前,低声道:“城主,是流民。看样子是从东边逃荒过来的。” 李辰从马车里取出个布包,里面是出发时带的干粮——烙饼、肉干、炒米。 他下车走到妇人面前,把布包递过去:“给孩子吃吧。” 妇人接过布包,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扑通跪下来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您是菩萨转世……” 其他流民也围过来,眼巴巴看着。 李辰叹了口气,对残狗道:“把车上的干粮分一分,每人给一点。别给多,给多了他们守不住。” 八个护卫开始分发干粮。流民们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又不敢真抢,只能伸着手,嘴里不住念叨“菩萨保佑”。 楚雪在马车里看着,眼圈红了:“夫君,这些人……能活过冬天吗?” “难。”李辰重新上车,“粮食不够,天又冷。就算咱们今天给了吃的,明天呢?后天呢?” “那咱们……”楚雪咬了咬唇,“能不能带他们回遗忘之城?” “太远了。”李辰摇头,“从这儿到遗忘之城,步行至少半个月。这些人饿成这样,走不到一半就得倒下。而且——” “这一路,这样的流民成千上万。咱们救不过来。” 楚雪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捧着干粮狼吞虎咽的流民,眼泪无声滑落。 车队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看起来比路上那些荒村好些,至少还有人在街上走动。 但气氛诡异——几乎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商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只开半扇。 “找地方吃饭。”李辰吩咐。 车队在一家挂着“陈记饭铺”幌子的小店前停下。 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有客人来,连忙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几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客人在角落吃饭,吃得很快,头也不抬。 李辰一行人占了两张桌子。 残狗和四个护卫坐一桌,李辰、楚雪和剩下四个护卫坐一桌。 “掌柜的,有什么吃的?”李辰问。 老板搓着手:“有面,有饼,还有些咸菜。肉……肉没了。” “那就上些面,多下点。” “好嘞!” 等面的时候,李辰问老板:“掌柜的,这镇上怎么这么冷清?” 老板一边下面一边叹气:“客官是外乡来的吧?不知道咱们这儿的情况。东边打仗,流民往西逃,咱们这儿正好在道上。前阵子还收留了些流民,可后来……” 他压低声音:“后来粮食不够吃了,就乱了。有抢的,有偷的,还有……还有更糟的。” “更糟的?”楚雪问。 老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不说了。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但热气腾腾。 众人正吃着,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冲进店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提着根木棍。 “陈老头!还有粮食没有?!”光头吼着,“借点!” 老板吓得手抖:“王……王大哥,真没了!店里就这点面,还是给客人准备的……” “客人?”光头转头看向李辰这桌,眼睛在李辰和楚雪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桌上的面,“面不错啊。让出来,我们兄弟几个吃。” 残狗慢慢放下筷子,手按在刀柄上。 四个护卫也站起身。 光头一愣,这才注意到这群“客商”不太对劲——虽然穿着普通,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健壮,手都放在兵器附近。 “误会……误会……”光头立刻换了个笑脸,“几位客官慢用,我们……我们这就走。”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跑了。 老板松了口气,擦着汗走过来:“多谢几位客官!这帮人是本地的泼皮,前阵子还只是偷鸡摸狗,最近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明抢了。” “官府不管?”李辰问。 “官府?镇上的官差早跑了,说是去城里‘请援兵’,两个月没回来。现在镇里就剩几个老弱病残,谁管得了?” 正说着,店外又传来哭喊声。 众人走到门口,看见街对面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站着个汉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小布袋。 “当家的!不能啊!不能把孩子……”妇人死死抱着孩子。 汉子声音沙哑:“不换怎么办?家里没粮了,孩子饿,你也饿……换点粮,至少……至少能活一个……” 布袋里是半袋发黑的高粱。 “易子而食……”楚雪脸色惨白,抓住李辰的手臂,“夫君,他们……他们要换孩子……” 李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冰冷。 “残狗。” “在。” “去,把那半袋粮拿过来。给他们……”李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十两银子,让他们去买粮。” 残狗领命去了。 那对夫妇拿到银子,愣住了,然后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孩子还在妇人怀里哭,但至少,不用被换走了。 回到店里,楚雪已经吃不下饭了。 “夫君,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声音发颤,“这才离开遗忘之城几天……外面已经……已经成这样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因为乱世。诸侯争霸,不顾民生。天灾人祸,粮食减产。富人囤积,穷人饿死。这就是现在的世道。” “可是……”楚雪眼泪又涌出来,“咱们遗忘之城,不也有两万多人吗?为什么我们能吃饱,他们……” “因为咱们有秩序,有规划,有技术。” “楚雪,你记住今天看到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建百里河道,为什么我要开荒种田,为什么我要研究炸药和玻璃。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楚雪重重点头。 吃完饭继续赶路。 下午的官道上,流民更多了。 有些已经走不动了,瘫在路边等死。 有些还在挣扎前行,眼神空洞,像一群移动的骷髅。 偶尔能看见新坟,土还是湿的,连个墓碑都没有。更惨的是路旁草丛里,偶尔能瞥见被野狗啃食过的尸骨。 “呕——”楚雪终于忍不住,趴在车窗边干呕起来。 李辰轻轻拍着她的背:“别看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楚雪摇头,擦掉眼泪:“我要看。我要记住这一切。等接回母后,我要告诉她,她的女婿在做什么,在为什么而奋斗。” 李辰心中一暖,搂住她:“好。”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护卫们熟练地生火做饭,残狗带着两人去附近警戒。 楚雪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发呆。 李辰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汤:“喝点,暖暖身子。” “夫君。”楚雪接过汤碗,没喝,“你说……母后在慈恩庵,知道外面已经成这样了吗?” “应该知道。”李辰在她身边坐下,“慈恩庵在洛邑西郊,流民要从东边过来,必经那里。她就算不出庵,也能看见、听见。” “那她……”楚雪声音哽咽,“该多难受啊。母后心善,当年在宫里,逢灾年总要开粥棚赈济。现在看着天下变成这样,她却无能为力……” 李辰搂住她的肩:“所以咱们去接她。接到遗忘之城,让她看看,这世上还有人想改变这一切,而且正在做。” 楚雪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夜深了,山风呼啸。 营地周围,残狗和护卫们轮值守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还有……隐约的哭声。 不知是哪里的流民,在寒夜里失去了亲人,或者失去了希望。 楚雪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声音,久久不能入睡。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如果我们没找到母后,或者找到了接不出来……怎么办?” 李辰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就想办法。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只要人还活着,总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李辰握住她的手,“楚雪,你记住——在这乱世,咱们能守住的东西不多。家人,是必须守住的一个。” 楚雪泪光盈盈,用力点头。 帐篷外,残狗抱刀坐在火堆旁,耳朵微微动了动。 远处,好像有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不止一匹。 他站起身,对值守的护卫做了个手势。 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兵器。 残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朝着马蹄声方向摸去。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凝重。 “城主。”残狗在帐篷外低声道,“有情况。” 李辰穿好衣服出来:“什么情况?” “三里外有支队伍,二十人左右,骑马,装备精良。看方向,也是往洛邑去,从马匹和装备看,不是普通商队,也不像流民。倒像是……军队或者大族的私兵。” 李辰皱眉:“冲着咱们来的?” “不确定。但他们扎营的位置,正好卡在咱们明天必经的路口,我绕过去看了,营地有暗哨,很专业。” 李辰沉吟片刻:“明天早点出发,绕路。多走三十里,避开他们。” “明白。” 回到帐篷,楚雪已经坐起来了,脸上带着担忧:“夫君,是不是有麻烦?” “没事。”李辰躺下,搂住她,“一点小麻烦,能解决。睡吧。” 楚雪依偎在他怀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这世道,真的太乱了。 乱到出个门,都得提心吊胆。 她想起遗忘之城的夜晚——安宁、祥和,孩子们在街上玩耍,夫人们在内院说笑,工坊里灯火通明…… 原来那些平凡的日子,在这个乱世里,是多么珍贵。 “夫君,等接回母后,咱们早点回家。” “嗯。”李辰吻了吻她的额头,“早点回家。” 第286章 赵铁山 天还没亮,李辰就叫醒所有人。 “收拾东西,立刻出发。”李辰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绕开那条路,多走三十里也要绕。” 残狗已经把马匹都喂好饮好,护卫们动作麻利地拆帐篷、装车。 楚雪也很快收拾妥当,只是脸上带着疲惫——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车队在朦胧的天色中出发,离开山坳,拐上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这条路确实绕远,而且难走,有些地方马车几乎要侧着过。 “这条路安全吗?”楚雪抓着车框,身体随着颠簸摇晃。 “总比撞上那二十个来历不明的人安全。”李辰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陡峭的山路,“残狗说那些人训练有素,不是善茬。咱们是去接人的,不是去打架的。”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护卫突然勒住马,打了个手势。 “停!”残狗低声喝道。 车队立刻停下。 李辰跳下车,走到前面:“怎么了?” 护卫指着前方山路转弯处:“城主,有马蹄印。新鲜的,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残狗蹲下查看,脸色越来越沉:“不止一匹。至少十匹。看蹄印深浅……马匹负重不轻,应该是全副武装。” 李辰心头一紧:“他们……也绕到这条路上来了?” “不一定。”残狗站起身,环视四周,“也可能是另一拨人。但不管是谁,这条路已经不安全了。” 正犹豫间,山路前方传来马蹄声。 “隐蔽!”残狗低喝。 护卫们立刻把马车赶到路旁树林里,人躲进树后。残狗拉着李辰和楚雪躲到一块大石后面。 马蹄声渐近。 来的正是那二十多人的队伍。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方脸浓眉,眼神锐利,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挎长刀。 身后跟着的二十人也都是精壮汉子,虽然衣着普通,但坐姿挺拔,动作整齐,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队伍走到李辰他们刚才停车的地方,为首的中年人突然勒住马。 “停。” 二十骑齐刷刷停下。 中年人下马,走到那些新鲜的车辙印前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路旁的树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林子里的朋友,出来吧。”中年人声音洪亮,“躲躲藏藏没意思。咱们不是土匪,不劫道。” 树林里静悄悄的。 残狗的手按在刀柄上,李辰按住他,摇摇头。 中年人等了片刻,又笑道:“车辙印这么新,人走不远。这片林子不大,真要搜,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搜遍。何必呢?咱们好好说话。” 李辰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 “这位兄台好眼力。”李辰拱手,“在下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所以避让。” 中年人打量着李辰,又看看从树后走出来的楚雪和护卫们,眼睛眯了眯:“路过?这条路是猎人小道,寻常商队不会走。你们……是躲什么人吧?” 李辰心里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兄台不也在走这条路吗?咱们彼此彼此。” 中年人笑了:“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你们是躲官差?还是躲仇家?” “既不是官差,也不是仇家。”李辰道,“只是出门在外,谨慎些好。” “谨慎好。”中年人点头,“这世道,不小心点活不长。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楚雪:“这位小兄弟,长得太秀气了,不像跑商的。倒像是……读书人,或者……” 楚雪心里一紧,下意识往李辰身后躲了躲。 李辰挡在她身前:“内子体弱,扮作男装方便些。兄台见笑了。” “内子?”中年人愣了愣,随即大笑,“原来如此!是我眼拙了!不过你们夫妻胆子真大,这世道敢带女眷出门跑商的,不多见。”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李辰问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姓赵,赵铁山。”中年人抱拳,“这些都是我兄弟。你们呢?” “姓李,李辰。这是内子楚雪。”李辰没报真名,只说了姓氏。 “李兄弟。”赵铁山上下打量着李辰,“我看你们这些人,也不像普通商队。护卫眼神太锐,动作太齐。倒像是……” 他压低声音:“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李辰心里一惊,面上笑道:“赵兄说笑了。咱们就是普通商队,跑点小买卖糊口。” “普通商队?”赵铁山摇头,“普通商队见了我们,要么远远躲开,要么战战兢兢。你们倒好,见了面不卑不亢,护卫还敢按着刀柄随时准备动手。这做派,可不普通。”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就假了。 李辰干脆挑明:“赵兄既然看出来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确实不是普通商队,但也不是歹人。出门办点事,不想惹麻烦,所以绕路走。不知赵兄拦住我们,有何指教?” 赵铁山盯着李辰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指教不敢。只是觉得李兄弟是个人物,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李辰挑眉,“在这荒山野岭?” “乱世相逢就是缘。”赵铁山指了指路旁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聊聊?” 李辰和赵铁山在石头上坐下,两拨人各自站在远处,互相戒备着。 “李兄弟去哪儿?”赵铁山先开口。 “洛邑。”李辰也不隐瞒,“办点事。” “巧了,我们也去洛邑。”赵铁山道,“不过看方向,你们是从西边来的?云雾山脉那边?” 李辰点头:“是。” 赵铁山眼睛一亮:“那李兄弟可知道遗忘之城?” 李辰心里一动:“听说过。赵兄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赵铁山压低声音,“我们这趟去洛邑,办完事后,就打算去遗忘之城投奔。” “投奔?”李辰更意外了,“赵兄和这些兄弟,一看就是精锐。去哪不能谋个前程,非要跑去边陲小城?” 赵铁山苦笑:“李兄弟有所不知。我们原本是东山国边军,周政在位时还算有口饭吃。周政死后,三个王子内斗,边军就成了炮灰。我们不乐意给那些畜生卖命,就拉了一支兄弟跑出来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二十人:“这些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他们的家眷,加起来一百多口人,现在躲在北边山里。我这次带人出来,一是探路,二是筹粮。听说遗忘之城的李城主仁义,收留流民,所以想去碰碰运气。” 李辰听完,心里信了七八分。 这赵铁山说话坦荡,眼神清明,不像是奸诈之徒。而且他手下那些人,虽然警惕,但没有杀气,更像是逃难求生的军人。 “赵兄怎么知道遗忘之城收留流民?”李辰问。 “路上听说的。”赵铁山道,“前阵子有商队从那边过来,说遗忘之城开了百里河道工程,需要大量劳力。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工钱。我们这些兄弟,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挖河修路,不在话下。” 李辰沉吟片刻道:“赵兄,如果我说,我就是那遗忘之城的城主李辰,你信吗?” 赵铁山愣了愣,随即大笑:“李兄弟真会开玩笑!李城主何等人物,怎么会带着夫人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赵铁山笑容渐渐收敛,仔细打量着李辰。又看了看远处的楚雪和护卫们,眉头渐渐皱起。 “你……真是李城主?” 李辰从怀里掏出块令牌——那是梦晴关的通行令牌,上面刻着“忘”字。 赵铁山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看李辰,忽然站起身,抱拳行礼:“草民赵铁山,见过城主!” 他身后那二十人见头领行礼,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行礼。 李辰扶起赵铁山:“赵兄不必多礼。咱们在这儿相遇,也是缘分。” 赵铁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城主!我们……我们真打算去投奔您!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坐下说。”李辰拉他重新坐下,“你们那一百多口人,现在在哪儿?” “在北边黑风峪,离这儿大概一百五十里。”赵铁山道,“我把老弱妇孺都安置在那儿,带着这些兄弟出来探路筹粮。原本打算从洛邑绕一圈,打听清楚遗忘之城的情况再回去接人。” 李辰点头:“你们有多少能打仗的?多少老弱?” “能打仗的五十三人,都是老兵。老弱妇孺六十八口,其中有二十来个半大小子,也能帮把手。” “城主,我们不要白吃白喝。只要给口饭吃,让老弱有个安身之处,我们这些人,您指哪儿打哪儿!” 李辰笑了:“我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不过赵兄,眼下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城主请讲!” 李辰压低声音:“我这次来洛邑,是要接个人。这人身份特殊,不能声张。你们如果愿意帮忙,事成之后,我亲自安排你们所有人去遗忘之城。房子、田地、活计,都给你们安排好。” 赵铁山毫不犹豫:“城主吩咐就是!我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城主的!” “先别急着答应,这事有风险,可能会丢命。” 赵铁山笑了:“城主,咱们从东山国跑出来,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这世道,能跟个明主,干点正事,死了也值!” 这话说得恳切,李辰心里彻底信了。 这赵铁山,是个汉子。 “那好。你们先跟我们一起去洛邑。到了地方,听我安排。记住,这一路上,咱们还是两拨人,别走太近,免得惹眼。” “明白!”赵铁山点头。 两拨人重新上路,一前一后,保持半里距离。 马车上,楚雪小声问:“夫君,那些人……可信吗?” “应该可信,赵铁山眼神坦荡,说话实在。而且他们是从东山国逃出来的边军,走投无路,投奔咱们是情理之中。” “那……真的要带他们一起去接母后?” “多些人手总是好的,赵铁山这二十人都是老兵,真遇上事能顶大用。而且他们对洛邑附近地形熟,比咱们强。” “夫君决定就好。” 车队继续前行。 有了赵铁山这拨人在前后照应,路上确实安全不少。 他们不愧是边军出身,探路、警戒、设伏,样样在行。有些险要地段,赵铁山还提前派人清理,确保车队安全通过。 傍晚扎营时,两拨人营地挨着,赵铁山亲自带着几个人送来几只刚打的野兔。 “城主,夫人,尝尝鲜。”赵铁山笑呵呵道,“这山里的野兔肥,烤着吃香。” 李辰也不客气,收下了。 围着篝火吃烤兔肉时,赵铁山聊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城主,您不知道东山国现在成啥样了。”赵铁山啃着兔腿,声音低沉,“三个王子争位,把国家打得稀烂。军队抓壮丁,见男人就抓,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一个不留。田地荒了,没人种,粮食价涨到天上去了。老百姓没饭吃,就……”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辰明白:“易子而食?” 赵铁山点头,眼睛红了:“我手下有个兄弟,老家就在东山国腹地。前阵子托人捎信来,说……说他爹娘没了,两个妹妹……也没了。怎么没的,信上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楚雪听得眼圈发红,手里的兔肉吃不下去了。 “所以我们才跑出来。”赵铁山擦了擦眼睛,“不跑,要么死在战场上给那些畜生当炮灰,要么饿死在家里。跑了,至少还有条活路。” 李辰拍拍他的肩:“到了遗忘之城,日子会好的。” “嗯!”赵铁山重重点头,“城主,您不知道,这一路上我们听了多少关于遗忘之城的好话。说那里人人有饭吃,孩子能上学,女人不挨打……我们都当是传说。现在见到您本人,才知道是真的!” 李辰笑了:“没那么好,但至少,我在努力让那里变好。” 夜深了,赵铁山回去休息。 楚雪靠在李辰肩上,轻声道:“夫君,赵铁山他们……是好人。” “嗯。这世道,好人不多。能遇到,是咱们的运气。” “也是他们的运气,遇到了你。” 第287章 十里铺 离洛邑还有三十里,官道上的景象就彻底变了。 路旁的流民少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驱赶到更偏远的野地里。 官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五里就有一个草棚,棚里有官差模样的壮汉坐着,眼神锐利地盯着来往行人。 李辰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截然不同的景象——前方道路两旁甚至种上了修剪整齐的灌木,虽然已是初冬,但能看出有人精心打理过。 “洛邑毕竟是天子脚下。”赵铁山骑马跟在马车旁,低声道,“外面再怎么乱,这里还是要装点门面的。” 楚雪也看着窗外,眉头微皱:“可那些流民……被赶到哪儿去了?” 赵铁山指了指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应该在那儿。洛邑方圆二十里不许有流民露宿,违者鞭笞驱赶。但朝廷又没地方安置,就只能赶到野地里自生自灭。” 正说着,前方官道转弯处出现一队人马。 二十多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簇拥着三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用上等红木打造,窗上挂着丝绸帘子,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最前面的家丁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提着鞭子,看见路上有走得慢的行人就厉声呵斥: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吗?!” 行人纷纷避让,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躲得慢了,家丁一鞭子抽过去,老人惨叫倒地。 李辰脸色一沉。 残狗的手已经按在了弓囊上。 “别冲动。”李辰低声道,“进城要紧。” 车队让到路边,看着那队人马趾高气扬地过去。 透过掀开的车帘,能看见车里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搂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调笑。 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赵铁山小声道,“前年我在东山国边关见过他,去‘劳军’,带了几车酒肉,自己吃了大半,剩下的才分给士卒。” 李辰冷笑:“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等那队人马走远,车队继续前行。 越靠近洛邑,路上这样的富贵车队越多。 有商贾的,有官员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排场一个比一个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路边跪着的乞丐、卖儿卖女的灾民、还有倒在路边无人理会的尸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楚雪轻声念道,眼圈又红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记住这些。等咱们接回母后,回去把这些都告诉她。让她知道,她的女婿在做什么样的事。” 楚雪重重点头。 中午时分,车队在洛邑西门外五里处的一个小镇停下。 镇子叫“十里铺”,是进洛邑前最后一个歇脚地。 这里比路上那些荒镇繁华多了,客栈、饭馆、商铺林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这里的繁华透着诡异——穿绸缎的趾高气扬,穿破衣的低头哈腰,界限分明得像两个世界。 赵铁山熟门熟路地领着车队来到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后院。 “掌柜的,老规矩,三间上房,五间通铺。”赵铁山对迎出来的掌柜道。 掌柜是个矮胖中年人,看见赵铁山就笑:“赵爷来了!房间给您留着呢!还是住三天?” “三天。”赵铁山递过去一锭银子,“饭菜送到房里,别让人打扰。” “明白!明白!” 客栈后院很清静,和前院的喧嚣完全是两个世界。 众人安顿好,李辰叫赵铁山和残狗到房里议事。 “赵兄,你对洛邑熟。慈恩庵在哪儿?守卫情况如何?”李辰问。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城主您看。慈恩庵在西郊七里处的落霞山下,庵前有条小河,只有一座石桥能过去。庵门口常年有两个官差把守,说是防流民骚扰,实际是监视。” 李辰仔细看着地图:“庵里除了前皇后,还有多少人?” “尼姑大概二十来个,都是真出家的,不是眼线。另外还有两个老宫女,是跟前皇后一起逃出来的,忠心没问题。” “问题在于,每个月十五,会有宫里的人来‘探望’,实际上是检查人还在不在。下次来就是三天后。” “三天……”李辰沉吟,“那咱们得在三天内把人接走。” “难。”赵铁山摇头,“庵里进出都要搜身,尤其是带东西出去。一个大活人,怎么带?” 残狗开口:“不走正门。” 李辰和赵铁山都看向他。 残狗指着地图上慈恩庵后山位置:“这里,崖壁。我去探过,庵后是二十丈高的悬崖,一般人上不去下不来。但如果用绳索,可以从山顶垂降到庵里,再从崖壁另一侧下去,避开前门的守卫。” 赵铁山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可行!不过……前皇后能爬悬崖吗?” “不能爬也得爬。”李辰道,“这是唯一稳妥的路。残狗,你需要多久准备?” “今晚我再去探一次,确定垂降点和落脚点,如果顺利,明晚就能行动。” “好,明晚行动。赵兄,你的人负责在外围接应,制造点动静引开守卫注意。” “明白!” 正事谈完,赵铁山忽然笑道:“城主,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看残狗兄弟背的弓不一般,是北地狼筋弓吧?这种弓力道大,射程远,但极难拉开。能用的,都是神箭手。” 残狗点点头,没说话。 赵铁山搓着手:“实不相瞒,我年轻时也练过几年箭,在边军里算是一把好手。可跟残狗兄弟这弓一比,我那弓就是小孩玩具。不知……能不能讨教几招?” 李辰笑了:“残狗,露一手?” 残狗看了看赵铁山,又看了看李辰,点头:“后院。” 三人来到后院。 客栈后院很宽敞,靠墙堆着些木柴。 残狗从弓囊里取出那张黝黑的长弓,弓身用不知名的硬木制成,两端镶着兽骨,弓弦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好弓!”赵铁山赞叹。 残狗没说话,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弓,开弦。 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嗖!” 箭离弦,钉在三十步外一根木柴上,正中柴心。 赵铁山拍手:“好!稳!准!” 残狗又抽出一支箭,这次看都没看,反手一箭。 “嗖!” 第二支箭钉在第一支箭的箭尾上,把第一支箭从中间劈开。 赵铁山眼睛瞪圆了:“这……这是什么手法?!” “盲射。”李辰解释,“残狗听风辨位,不用眼睛看。”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从自己背上取下弓:“献丑了。” 他的弓也是硬弓,但比残狗的小一号。赵铁山搭箭瞄准,一箭射出,钉在残狗那支箭旁边,入木三分。 “好力道!”李辰赞道。 “力道还行,准头差远了。残狗兄弟,你这手箭术,跟谁学的?” 残狗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战场。” 赵铁山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生死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和平时射靶子练出来的,完全是两回事。 “再来!”赵铁山不服输,“咱们比移动靶!” 他从柴堆里抽出几块木片,用力抛向空中。 残狗几乎在木片飞起的瞬间就动了。 搭箭,开弓,射出。 “嗖!嗖!嗖!” 三支箭连珠般射出,三块木片在空中被钉在一起,掉在地上。 赵铁山张大嘴巴,半天才道:“服了!彻底服了!” 他走到残狗面前,抱拳:“残狗兄弟,你这手箭术,天下少有。以后有机会,多指点指点我那些兄弟。” 残狗点点头。 李辰笑道:“好了,切磋完了,说正事。赵兄,你手下兄弟里,有没有特别擅长攀爬或者潜行的?” 赵铁山想了想:“有!老王以前是猎户出身,爬树翻墙一把好手。还有小六,个子小,灵活,晚上走路没声音。” “好,晚上让他们跟残狗一起去探路。”李辰道,“多个人多个照应。” 安排妥当,三人回房。 下午,李辰带着楚雪去镇上转转,一是熟悉环境,二是打听消息。 十里铺的街上热闹非凡。 绸缎庄、珠宝店、酒楼、茶馆……应有尽有。但走几步就能看见跪在街边乞讨的孩子,或者蜷缩在墙角等死的老人。 在一家茶楼门口,李辰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早上遇见的那个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正搂着两个女子从茶楼出来,醉醺醺地往停在门口的马车走。 “美人儿,今晚去我府上,给你们看样好东西……”公子哥淫笑着,手在女子身上乱摸。 女子强颜欢笑,眼里却满是恐惧。 楚雪不忍再看,拉着李辰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乞丐跑过来,跪在公子哥面前:“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娘病了……” 公子哥一脚踢开小乞丐:“滚!臭要饭的!脏了本公子的鞋!” 小乞丐被踢得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呜呜哭。 李辰握紧拳头。 残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按在弓囊上。 “别。”李辰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楚雪咬着唇,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趁公子哥上车时,悄悄塞给小乞丐:“快走,去买点吃的。” 小乞丐磕了个头,抱着银子跑了。 公子哥的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一街鄙夷或麻木的目光。 回到客栈,楚雪情绪低落。 “夫君,洛邑……比我想的还要糟糕,以前在宫里,只知道外面乱,但没想到……乱成这样,富的还这么富,穷的还这么穷。” “因为富的人掌握了权力和资源。”李辰道,“他们可以用权力保护自己的财富,用财富收买更多的权力。穷人什么都没有,就只能等死。” “那……那朝廷不管吗?” “朝廷?朝廷就是那些富人组成的。姬闵自己就是最大的富人,他怎么会管?” “夫君,等接回母后,咱们一定要让遗忘之城变得更好。不能让那里变成第二个洛邑。” “嗯。”李辰搂住她,“我保证。” 第288章 夜爬尼姑庵 残狗、老王、小六三人从崖顶垂降到慈恩庵后院时,正是子夜时分。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庵院里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昏黄的光晕。 后院里堆着些柴垛,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灰布僧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落地。” 残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三人解开腰间的绳索,悄无声息地落在柴垛旁的阴影里。 老王蹲下身,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比了个手势——庵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木鱼声。 小六个子瘦小,像只猫一样窜到最近的一扇窗下,手指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眯眼往里看。 片刻后缩回来,摇头:“空屋,堆杂物的。” 残狗打手势:分头找。 三人散开,沿着回廊的阴影移动。 慈恩庵不大,前后三进院子,正中是佛殿,两侧是禅房和斋堂。 按照赵铁山的情报,前皇后应该住在最后面的“静心院”,那里最僻静。 但静心院的门锁着。 不是普通的门锁,而是一把崭新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锁眼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样式。 “官制锁。”老王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宫里用的。没有钥匙打不开。” 残狗皱眉。 打不开锁,就进不去院子。 但情报说前皇后就在这里面,难道要破门而入?那动静太大了。 小六指着院墙:“爬上去?” 静心院的围墙比外面高些,约莫一丈。 但对这三人来说不算难事。 残狗点头,老王蹲下当人梯,小六踩着他肩膀翻上墙头,探头看了看。 “院里黑,没灯。”小六小声道,“有个小佛堂,三间厢房。左边那间窗纸破了个洞。” 残狗和老王也翻了过去。 三人落地,蹑手蹑脚地走到左边厢房窗外。 窗纸果然破了个洞,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残狗从怀里掏出根细竹管,对着破洞轻轻吹了口气——这是墨燃特制的“夜窥镜”,竹管里装了几片打磨过的水晶薄片,能聚微弱的光线。 透过竹管,能隐约看见屋里的轮廓: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个木鱼和几本经书,没有人。 “空的?”老王皱眉。 残狗摇头,指了指床下——那里有双女鞋,鞋尖朝着墙,像是有人跪在床上,面壁而坐。 但床上明明没人。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诡异。 残狗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门也关着,屋里却没人影,只有一双鞋。 正疑惑间,隔壁厢房忽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有人! 残狗立刻收起竹管,三人猫腰挪到隔壁窗外。 这间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是个女子,正坐在桌前,似乎在看什么。 小六再次捅破窗纸,这次看得清楚些——屋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灰色僧衣,但头发没有剃,只是用木簪简单绾着。 侧脸清瘦,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只是此刻满是疲惫和忧郁。 正是前皇后! 老王激动得差点出声,被残狗一把按住。 但屋里的人已经察觉了。 “谁?”前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警惕。 残狗知道藏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夫人莫怕,是楚雪公主派我们来接您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前皇后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冷意:“楚雪?我那苦命的女儿,早就死在乱军中了。你们是什么人?姬闵派来的?还是哪个想拿我邀功的?” 老王急了:“真是公主!公主没死!她现在就在洛邑城外等着接您呢!” “空口白话,就想让我跟你们走?我在这庵里待了三年,来过七拨人,都说是我女儿派来的。结果呢?不是想套我话,就是想绑我去换赏钱。” 残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那是楚雪临行前给的,说是母后当年给她的生辰礼。 “夫人请看这个。”残狗把玉佩从窗纸破洞塞进去。 屋里传来玉佩落桌的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 “玉佩是真的,但也可以是你们从楚雪尸体上拿的。还有别的吗?” 老王抓耳挠腮:“这……公主说您右眉梢有颗红痣,她小时候常摸着玩。” “洛邑很多人都知道这颗痣,当年宫里画师给我画像,那颗痣画得很清楚。不算。” “公主说,您左脚脚心有块月牙形的胎记!”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但前皇后声音依然冷静:“这个知道的人少些,但也不是绝密。伺候过我沐浴的宫女都知道。” 三人面面相觑。这前皇后警惕性太高了。 “公主说,您教她的第一首诗,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说那年春天,您抱着她在御花园的桃树下,一句一句教的。她还记得您身上的香味,是茉莉混着檀香。” 屋里彻底安静了。 良久,前皇后的声音才响起,带着细微的颤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些?” “公主亲口说的,她就在城外十里铺的平安客栈。如果您不信,可以写封信,我们带给她。或者……跟我们走,去见见她。” “我出不去。” “这院子看着没人管,实际上墙外日夜有人盯着。每次宫里人来‘探望’,都要清点人数。少了一个,整个庵里的人都要陪葬。” 老王急道:“我们从后山悬崖下来的!可以原路返回!” “悬崖?”前皇后愣了愣,“你们……怎么上来的?” “垂降。”残狗言简意赅,“绳子还在崖顶。您只要能爬绳子,我们就能带您走。” 屋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就在三人以为前皇后在考虑时,屋里忽然传来急促的低语:“快走!有人来了!”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 三人连忙躲进柴垛后的阴影里。 刚藏好,院门就开了,两个尼姑提着灯笼进来,后面还跟着个官差打扮的中年男人。 “师太,您看,静心院的门锁得好好的。”一个尼姑赔着笑。 官差举着灯笼四下照了照,视线扫过柴垛时停了停。 残狗三人屏住呼吸,老王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好在官差没发现什么,转身道:“皇后娘娘可好?” 屋里传来前皇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语气:“还好。劳烦大人挂心。” “那就好。”官差对着房门行了个礼,“宫里传话,过两日有贵人要来探望。请娘娘准备准备。” “知道了。” 官差又巡视了一圈,这才带着尼姑离开。院门重新锁上。 柴垛后,三人都出了身冷汗。 “现在怎么办?”小六小声问。 残狗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忽然开了条缝,前皇后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们真是楚雪派来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 “她还活着?真的活着?” “活着,而且很好,嫁人了,还生了个女儿,叫静姝。” 前皇后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她咬住嘴唇,强忍着没哭出声。 “好……好……可是我怎么信你们?万一你们是姬闵的人,故意用楚雪的消息引我出去……” 老王急得直跺脚:“夫人!我们要是姬闵的人,直接破门进来绑您走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这话有道理。前皇后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楚雪……她现在长什么样了?像她爹,还是像我?” “眉眼像您,鼻子和嘴像先帝。性子……外柔内刚,很有主见。” 前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擦去泪水,深吸一口气:“我要见她。但不是在城外——太危险了。你们让她来,来慈恩庵。” “这……太冒险了吧?庵里有官差把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姬闵的人想不到楚雪敢来洛邑,更想不到她敢进慈恩庵。而且庵里每月十五才检查一次,现在才十二,还有三天时间。” “怎么进来?” “明天午时,有个送菜的农户会来,他每次从后门进,卸了菜就走。你们让楚雪扮作他的女儿或者儿媳,跟着进来。我会让静慧师太接应——她是自己人。” 三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好。”残狗点头,“明天午时,后门。” “等等。”前皇后叫住他们,“楚雪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残狗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英雄。” 前皇后愣了愣,笑了:“那就好。告诉她……母后很想她。” 窗户轻轻关上。 三人按原路返回,攀着绳索上了崖顶。 回到客栈时,天快亮了。 李辰和楚雪一夜未睡,一直在等消息。 见三人回来,楚雪立刻站起来:“怎么样?见到母后了吗?” 残狗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到母后还活着,而且能清晰记得教她背诗的场景,楚雪泪如雨下。 “母后……母后真的还活着……”她扑进李辰怀里,泣不成声。 李辰拍着她的背,问残狗:“明天午时,后门?” “嗯。前皇后说有个送菜的农户,楚雪可以扮作他的亲属混进去。” “农户可靠吗?” “前皇后说静慧师太是自己人,她会安排。” 李辰沉吟片刻,点头:“那就这么办。不过楚雪,你要记住——进了庵,一切听你母后的。她比咱们更了解这里的情况。” 楚雪用力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赵铁山派人去联系那个送菜的农户。 农户姓周,五十来岁,给慈恩庵送菜三年了。 听说要带个人进去,起初不敢,赵铁山塞了十两银子,又保证绝对不连累他,这才答应。 午时前,楚雪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锅灰,头发也弄乱些,扮作周老汉的女儿。 李辰不放心,让残狗远远跟着,在庵外接应。 慈恩庵后门是扇不起眼的小木门。 周老汉敲了三下,门开了,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尼姑,正是静慧师太。 “周施主来了。”静慧师太声音平和,看了眼楚雪,“这是……” “我闺女,今天来帮忙搬菜。”周老汉按事先教好的说。 静慧师太点点头:“进来吧。” 楚雪低着头,跟着周老汉进了庵。后门在身后关上。 庵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佛殿传来隐约的诵经声。静慧师太领着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来到静心院的后门。 “周施主,菜放这儿就行。”静慧师太道,“姑娘,你跟我来。” 楚雪跟着静慧师太进了静心院,心跳如鼓。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布僧衣的妇人背对着她,正在给一盆菊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妇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楚雪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年了,母后瘦了好多,老了,眉宇间满是风霜。 但那眼神,那轮廓,分明就是记忆中温柔的母后。 前皇后也看着楚雪,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 “雪……雪儿?”声音抖得厉害。 “母后……”楚雪扑过去,跪倒在妇人面前,抱住她的腿,“是我……是雪儿……雪儿没死……雪儿来找您了……” 前皇后蹲下身,颤抖的手抚上楚雪的脸,一寸一寸地抚摸,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真的是你……真的是我的雪儿……娘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 静慧师太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分别三年的母女,和满园的菊花。 以及,远处佛殿传来的、悠长的钟声。 第289章 不愿意走的隐情 静心院里,菊花开得正好。 楚雪和母后相拥哭了足足一刻钟,三年的生离死别,三年的担惊受怕,三年的日夜思念,都在眼泪中宣泄出来。 哭够了,前皇后拉着楚雪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手还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让娘好好看看你。” 前皇后抹去眼泪,仔细端详楚雪的脸,“瘦了……但气色还好。眼睛没以前那么天真了,多了些坚毅。这三年,你吃了很多苦吧?” 楚雪点点头,又摇摇头:“苦是苦,但……但后来遇见了夫君,日子就好起来了。” “夫君?”前皇后眼睛一亮,“你嫁人了?之前那几个人说的‘英雄’?” “嗯。”楚雪脸上泛起红晕,“他叫李辰,是遗忘之城的城主。静姝就是他的女儿,您的亲外孙女。” “静姝……静女其姝,好名字。”前皇后笑了,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多大了?长得像谁?” “快要岁了,眉眼像您,鼻子像她爹。”楚雪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静姝的画像,婉娘姐姐画的,我贴身带着。” 前皇后颤抖着手接过,展开。纸上是用炭笔画的婴孩小像,胖嘟嘟的脸,大眼睛,额间一点淡红。虽然画技不算精湛,但神韵抓得很准。 “像……真像你小时候……”前皇后眼泪又涌出来,“我的外孙女……我居然当外祖母了……” 楚雪依偎在母后怀里,轻声讲述这三年的经历。 从皇叔篡位、母后拼死送她出宫,到流落荒野、饥寒交迫,再到遇见李辰、定居桃花源,成婚、怀孕、生子……一件件,一桩桩,细细说给母后听。 前皇后听得时而心疼落泪,时而欣慰微笑。 听到楚雪说李辰如何收留流民、开荒种田、建城育人,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李辰……倒真是个有心胸的,乱世之中,不想着争权夺利,却想着让百姓吃饱穿暖。雪儿,你嫁对人了。” “嗯!”楚雪用力点头,“夫君常说,乱世缺的不是英雄,是能让百姓活下去的人。他要做的,就是这种人。” 前皇后抚摸着楚雪的头发问:“他对你好吗?” “好,夫君待所有夫人都好。如烟姐姐生安宁时,他守在产房外一夜。我生静姝时,他也一样。玉姐姐怀孕了,他天天让人送补品。梦雨妹妹和阿伊莎妹妹有孕,他也时时惦记……” “等等。”前皇后愣了愣,“所有夫人?如烟?玉?梦雨?阿伊莎?你……你有几个姐妹?” 楚雪脸一红:“一共十二位夫人。我排第七。” 前皇后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十二个?这李辰……倒是精力旺盛。” “不是您想的那样。”楚雪连忙解释,“夫君娶这么多夫人,各有缘由的。如烟姐姐是第一个,赵英姐姐是锻造天才,婉娘姐姐懂医术,秀娘姐姐会纺织,钱芸姐姐精于商道,孙晴姐姐擅长侦察……每个人,都对遗忘之城有贡献。” 她把各位夫人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前皇后听完,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这个李辰娶妻,不只是为美色,更是为聚拢人才?倒是个务实的。只是苦了你们,要姐妹众多。” “不苦。”楚雪摇头,“姐妹们相处得很好。如烟姐姐公正,玉姐姐干练,大家各司其职,互相扶持。而且……” “而且夫君对我们每个人都真心实意。他说过,既然娶了,就要负责到底,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前皇后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乱世之中,能活着、能吃饱、能被真心对待,已经比太多人幸运了。 “雪儿,你能活着,能过得好,娘就放心了。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别管我了。” 楚雪急了:“母后!我这次来,就是接您走的!您跟我回遗忘之城,咱们一家团聚!” 前皇后苦笑摇头:“走不了。” “为什么?”楚雪站起来,“夫君都安排好了!今晚就从后山悬崖垂降出去,残狗他们接应,保证安全!” “不是安全的问题。” 前皇后也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手指轻抚墙上斑驳的砖石,“雪儿,你知道娘为什么能在这慈恩庵活三年吗?” 楚雪摇头。 “因为宫里有人保我。” “姬闵那个逆贼,三年前就想杀我,以绝后患。但有个人站出来说,前朝皇后已出家为尼,不问世事,杀之不祥。这个人地位特殊,姬闵不敢硬来,只能把我软禁在这儿。” “是谁?”楚雪追问。 “姬家的族长,姬老夫君。按辈分,姬闵得叫她一声姑祖母。她是先帝的堂姐,也是如今姬家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人。当年先帝能登基,她出了大力。姬闵篡位,她第一个反对,但大势已去,只能退而求其次,保下我的命。” 楚雪愣住了:“那……那姬闵为什么不连她一起除掉?” “因为除不掉,姬老夫君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在军中也有威望。姬闵刚篡位,根基不稳,不敢动她。这三年,姬闵一直在找机会,想把我骗走,然后找个借口除掉老夫人。所以我不能走——我一走,老夫人就危险了。” 楚雪明白了。母后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走了,保她的人就得死。 “而且不止老夫人。这慈恩庵里,静慧师太,还有那几个老尼姑,都是老夫人安排的人。我若偷偷跑了,她们全得陪葬。雪儿,娘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害死这么多人。” 楚雪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那就没办法了吗?咱们接您走,也接她们一起走!” “走不了这么多人,老夫人深居宫中,身边护卫森严,根本出不来。庵里二十多个尼姑,目标太大,一出洛邑就会被发现。” 母女俩相对无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菊花丛的沙沙声。 良久,楚雪忽然抬头,眼神坚定:“母后,如果……如果我们能说服姬老夫君跟咱们一起走呢?如果她能出来,您就能走,庵里的人也能走,对不对?” 前皇后怔了怔:“说服老夫人?她……她怎么会跟咱们走?她在宫里地位尊崇,虽然受姬闵猜忌,但生活无忧,何必冒险?” “因为她在宫里不快乐。” “您刚才说,她反对姬闵篡位,那说明她心向正统。现在姬闵倒行逆施,洛邑成了什么样子您也看到了。老夫人心里,一定很难受。如果我们给她一个选择——去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她说不定愿意。” 前皇后沉默了。 她想起三年前,姬老夫君来慈恩庵看她时说的话。 “娘娘,老身无能,保不住江山,只能保您一命。但您记住,只要老身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姬闵那个逆贼为所欲为。这天下,迟早要还归正统。” 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银丝,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或许……真有可能? “可是怎么见她?老夫人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十五来‘探望’我,平时根本不出宫。而且宫里戒备森严,你怎么进去?” 楚雪握紧母后的手:“母后,您相信我,相信夫君。我们有办法。” 回到平安客栈时,已是下午。 楚雪把在庵里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李辰和赵铁山。 听到要进宫找姬老夫君,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城主,这……这太冒险了!进宫?那可是龙潭虎穴!万一被姬闵发现,前功尽弃不说,命都得搭进去!” 李辰沉吟片刻,看向楚雪:“你真的觉得,那位姬老夫君会跟咱们走?” “我不知道。”楚雪老实道,“但母后说,老夫人心向正统,反对姬闵。而且这些年保着母后,说明她有良知。如果我们能让她看到遗忘之城的样子,看到夫君在做什么,她或许……或许会动心。” “看到遗忘之城的样子?”李辰想了想,“你是说,把咱们那儿的情况告诉她?” “对!玻璃、炸药、百里河道、流民安置、学堂、医馆……把这些都告诉她,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认真做事,在让百姓过好日子。” 赵铁山忍不住道:“可怎么告诉她?写信?带话?这些东西口说无凭啊!” 李辰忽然笑了:“不用口说,可以让她看实物。”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透明的玻璃片,一小包雪盐,一截棉布,还有一小瓶炸药样品。 “这些,就是遗忘之城的证明。” “玻璃、雪盐、棉布,是咱们的产出。炸药,是咱们的技术。如果那位姬老夫君真是明理之人,看到这些,就该明白咱们不是在空口说白话。” 楚雪点头:“对!母后说,老夫人每月十五会来慈恩庵。今天是十二,还有三天。咱们可以趁那时候,在庵里见她!” “问题是……”赵铁山皱眉,“怎么让老夫人愿意私下见咱们?她每次来,肯定带不少护卫随从。” 李辰看向残狗:“残狗,你有什么想法?” 残狗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调虎离山。” “说具体点。” “十五那天,老夫人的车驾从宫里到慈恩庵,必经西华街。” “咱们可以在街上制造混乱,引开部分护卫。然后有人扮作庵里的人,在半路截住车驾,说有要事禀报。只要能让老夫人单独进庵,就有机会。” 赵铁山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可行!我手下兄弟里,有好几个会演戏的。扮流民闹事,装病拦轿,都能干!” 李辰思索片刻,点头:“那就这么办。不过细节还得再推敲。赵兄,你对洛邑街道熟,画张图,咱们把每个环节都安排清楚。” “好!” 赵铁山立刻找来纸笔,开始画西华街到慈恩庵的路线图。 李辰、楚雪、残狗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敲计划。 第290章 姬玉贞 十五那天的西华街,比往常更热闹。 不是过节的热闹,是刻意营造的热闹。 赵铁山手下的几个兄弟扮作流民,在街角为了“抢半块馊饼”大打出手,引来一群人围观。 另一个路口,老王“突发急病”倒地抽搐,堵住了半条街。还有两个“醉汉”摇摇晃晃地当街对骂,引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姬老夫人的车驾走到街中段时,已经被堵得寸步难行。 车帘掀开一条缝,里面传出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前面怎么回事?” 护卫头领策马上前查看,回来禀报:“老夫人,有几个流民闹事,还有醉汉挡道。已经让人去驱散了,但得费些功夫。” “流民?”姬老夫人沉默片刻,“慈恩庵还有多远?” “不到三里。” “那就步行过去吧。” 车帘掀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在侍女搀扶下走下车。她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的锦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拐杖头上镶着块温润的羊脂玉。 七八个护卫立刻围上来,护着她往前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虽然大多人不认识这位老夫人,但那身气派和周围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走到街尾转角处,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尼姑忽然从巷子里闪出来,扑通跪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静心院……静心院那位贵人突发急症,请您快去看看!” 姬老夫人眉头一皱:“什么急症?” “心口疼,冷汗淋漓,已经昏过去一次了!”尼姑声音发颤,“静慧师太说,恐怕……恐怕是旧疾复发,得您拿个主意……” 姬老夫人脸色微变。 这是她与前皇后的约定暗号,不能让外人一起去。 她看了眼身边的护卫:“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护卫头领迟疑:“老夫人,这……不安全吧?要不属下陪您去?” “慈恩庵里都是尼姑,有什么不安全的?”姬老夫人摆摆手,“你们在这儿守着车驾,别让闲杂人等靠近。我很快回来。” 说完,跟着那尼姑快步往慈恩庵方向走去。 尼姑领着她走的是条僻静小巷,七拐八绕,直接到了慈恩庵的后门。 门开了,静慧师太等在门内:“老夫人,这边请。” 姬老夫人跟着静慧师太穿过几道回廊,来到静心院。 一进院子,她就愣住了——院里站着三个人,一男两女。 女的她认识,是前皇后跟楚雪丫头。男的年轻,陌生,但眼神沉稳,气度不凡。 而前皇后,正好好地站在那儿,哪有什么急症? “这是……”姬老夫人眯起眼睛,手按在拐杖上,“唱的哪一出?” 前皇后上前一步,深深行礼:“老夫人,对不住,用这种方式请您来。实在是……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李辰也拱手行礼:“晚辈李辰,见过老夫人。” “李辰?”姬老夫人打量着李辰,“哪个李辰?‘献瓜猴’那个李辰?” 李辰苦笑:“正是晚辈。那‘献瓜猴’的事,实在是……” “实在是大快人心!”姬老夫人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畅快,“姬闵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就该有人给他添堵!你做得好!” 李辰愣了愣,没想到这位老夫人是这种反应。 姬老夫人走到石凳前坐下,拐杖拄在身前,看着三人:“说吧,费这么大劲把我骗来,什么事?” 前皇后看了眼李辰,李辰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个小木盒,放在石桌上。 “老夫人,请先看看这些。” 姬老夫人打开木盒,一样样拿出来看。 透明的玻璃片对着光看了看,雪盐拈了点尝尝,棉布摸了摸手感,最后拿起那个小瓷瓶:“这里面是什么?” “炸药。”李辰道,“威力比寻常火药大十倍。” 姬老夫人手顿了顿,把瓷瓶小心放回盒子,抬眼看向李辰:“这些东西,都是你弄出来的?” “是遗忘之城众人一起弄出来的。” “玻璃工坊、雪盐工坊、棉布工坊、炸药工坊,都有专人负责。晚辈只是提出了想法,真正做事的是百姓和工匠。” 姬老夫人点点头:“谦虚,务实,不错。但这些……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想请老夫人看看,遗忘之城在做什么。” “外面乱世,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但遗忘之城在开荒种田,修水利,办学堂,建医馆。我们在努力让跟着我们的人活下去,活得好。” 姬老夫人沉默片刻:“所以呢?” “所以想请老夫人,离开洛邑,去遗忘之城。” “老夫人心向正统,反对姬闵,这些年保着前皇后,说明您有良知,有担当。但留在洛邑,您改变不了什么。姬闵迟早会对您下手。” “去遗忘之城就能改变?”姬老夫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沧桑。 “李辰,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我看得出来。但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今年七十三了,在洛邑活了一辈子。我的根在这儿,我的祖庙在这儿,我姬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这儿。你让我走?走去哪儿?” 前皇后急了:“老夫人,不走会有危险的!姬闵现在不动您,是因为还顾忌朝中旧臣。等他羽翼丰满,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您!” “那就让他除,我姬玉贞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先帝在时,我帮他稳朝局;姬闵篡位,我骂过他;现在他想杀我,让他来。但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洛邑,死在姬家祖庙前。”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院子里一片寂静。 李辰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却腰杆笔直的老夫人,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是信仰,是坚持,是一辈子活成的样子。 就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太深,宁愿枯死原地,也不愿移栽他处。 楚雪眼圈红了:“老夫人,那……那母后怎么办?您不走,她也不能走。那些尼姑也不能走。难道……难道真要在这里等死吗?” 姬老夫人看向前皇后,眼神柔和了些:“娘娘,这三年,委屈您了。但您记住——只要我姬玉贞还活着一天,姬闵就不敢动您。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交给天意吧。” 前皇后泪如雨下:“老夫人,您这又是何苦……” “这不是苦,是命。”姬老夫人站起身,拄着拐杖。 “我生是姬家的人,死是姬家的鬼。洛邑再烂,也是我姬家三百年的基业。我不能走,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看向李辰:“年轻人,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能在乱世中建起一方净土,不容易。带着楚雪和她母后走吧,能走几个是几个。至于我……就让我在这儿,守着祖庙,守着姬家最后一点体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无解了。 李辰心里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姬老夫人这么固执,不,不是固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与故土共存亡的决绝。 “老夫人,如果……如果我们能证明,遗忘之城值得您去呢?如果我们能证明,那里不是逃避,是新的开始呢?” 姬老夫人看着他:“怎么证明?” “请您看看这个。”李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柳如烟整理的数据。 “遗忘之城现有百姓两万三千人,今秋粮食产量,可供所有人吃到明年秋收还有富余。学堂有学生三百二十人,不论男女,只要肯学,都能识字算数。医馆每月救治病患超五百人,药价只有市面三成……” 他一桩桩说着,姬老夫人静静听着。 说到最后,李辰道:“老夫人,我知道您舍不得祖庙,舍不得姬家基业。但姬家基业是什么?是宫殿?是牌位?还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传承?” 姬老夫人眼神动了动。 “如果姬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是愿意看您守着空荡荡的祖庙等死,还是愿意看您去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地方,把姬家‘以民为本’的祖训传下去?” 这话戳中了姬老夫人的心。 她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李辰,你很会说话,但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说通的。我这一生,经历了太多。先帝在时,我帮他稳朝局,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朝廷清明,百姓就能过好日子。可后来呢?姬闵篡位,朝纲崩坏,天下大乱……我看明白了,这世道,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 “你能在遗忘之城建起一方净土,是因为那里偏僻,人少,姬闵暂时顾不上。等遗忘之城壮大了,引起各方注意了,战火迟早会烧过去。到时候,你还能守住这份安宁吗?” 李辰毫不犹豫:“能。因为我们在做的,不是苟安一隅,是积蓄力量。炸药、玻璃、水利、农业……每一样,都是在增强自保的能力。等我们足够强大,就能庇护更多人。” 姬老夫人看着李辰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有志气,但我还是不能走。不过……” “不过什么?” 姬老夫人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李辰:“这是我姬家族长的信物。你拿着,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能做到你说的——让遗忘之城成为乱世中的桃源,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那就派人来洛邑找我。到那时,我再考虑要不要去。” 李辰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个古朴的“姬”字。 “那现在……”楚雪急道,“母后怎么办?庵里的人怎么办?” 姬老夫人想了想:“娘娘可以走。那些尼姑……静慧,你们愿意走吗?” 静慧师太一直在旁边静听,此时上前行礼:“老夫人,贫尼等出家之人,本不该涉红尘。但乱世之中,庵堂也不是净土。若真有去处,愿意追随。” “好。”姬老夫人点头,“那就安排她们跟娘娘一起走。至于我……” 她看着李辰:“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如果你能做到你承诺的,我亲自去遗忘之城。如果做不到,或者遗忘之城被战火毁了,那就算了。” 三年。 李辰握紧玉佩:“好,三年。” 姬老夫人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今晚就安排人撤离。我会让我的护卫‘疏忽’一下,给你们开条路。至于宫里那边……我自有说辞。” 前皇后跪下来:“老夫人大恩,没齿难忘。” “起来吧。”姬老夫人扶起她,“娘娘,您有个好女婿,有个好女儿。去吧,好好活着,看着外孙女长大。这乱世……总要有人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 她说完,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向李辰。 “李辰。” “晚辈在。”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让百姓安居乐业,不是一句空话。要流血,要流汗,可能要付出性命。你,准备好了吗?” 李辰挺直腰杆:“准备好了。” 姬老夫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像一座山,固执地立在故土上。 又像一盏灯,在黑暗中,还守着最后的光。 院子里,三人相顾无言。 第291章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出慈恩庵后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 护卫头领带着人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老夫人,您没事吧?刚才庵里……” “没事。”姬玉贞摆摆手,登上马车,“回府。”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姬玉贞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那个年轻人的话。 “如果姬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是愿意看您守着空荡荡的祖庙等死,还是愿意看您去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地方,把姬家‘以民为本’的祖训传下去?” 以民为本。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 五十年前,她二十三岁。 那时的姬玉贞还不是什么“老夫人”,是姬家最受宠的嫡长公主姐。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武将习武。 有一天,她在御书房外听见先帝——也就是她父亲——和几位老臣议事。 “陛下,今年北方大旱,已有三州报灾。请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一位老臣声音恳切。 户部尚书却反对:“国库空虚,前年征讨戎狄已耗去大半存粮。若开仓赈灾,万一再有战事,军粮不济,国将危矣。” 先帝沉默良久,忽然问:“诸位爱卿,你们说,天子之位,因何而得?” 众臣面面相觑。 先帝缓缓道:“《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我姬家先祖得天下,不是因为我们兵强马壮,而是因为民心所向。如今灾民嗷嗷待哺,若只顾军备不顾民生,失了民心,要这国何用?要这天子之位何用?” 那一年,朝廷顶着压力开仓放粮。 姬玉贞亲眼看见父亲把自己宫里的用度减半,以身作则。 事后她问父亲:“父皇,您不怕真的没钱打仗吗?” 父亲摸着她的头,笑了:“玉贞,你要记住——百姓不是傻子。你对他们好,他们记在心里。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口粮送到军营,会把儿子送上战场。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朝廷在乎他们的死活。” “这就是‘以民为本’。不是什么高深道理,就是把人当人看。” 马车经过西华街,外面的喧嚣把姬玉贞从回忆中拉回。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角跪着的乞丐,看见匆匆走过的穷苦行人,看见远处朱门大宅里隐约传出的歌舞声。 这个洛邑,已经不是父亲在时的洛邑了。 也不是她年轻时见过的洛邑。 那时虽然也有贫富,但至少朝廷还知道羞耻,还知道装点门面。现在呢?姬闵那小子,把“天子”当成享乐的工具,把百姓当成草芥。 她想起三年前,姬闵篡位成功后,第一次来“探望”她。 “姑祖母,侄孙如今登基为天子,您该高兴才是。”年轻的姬闵穿着龙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以后您就在宫里享清福,什么心都不用操。” 姬玉贞当时只问了一句话:“你打算怎么对百姓?” 姬闵愣了愣,随即笑了:“百姓?百姓好好种地纳粮就是了。至于那些吃不饱饭的……是他们自己没本事。” 那一刻,姬玉贞就知道,姬家完了。 不是败在兵马上,是败在根子上。 一个不把百姓当人的朝廷,怎么可能长久? 马车回到姬府。 这是洛邑城东的一座老宅,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已经斑驳。 宅子是姬家先祖留下的,姬玉贞在这儿住了六十年。 侍女扶她下车,老管家迎上来:“老夫人回来了。宫里刚才来人,说陛下明日要开赏菊宴,请您赴宴。” “不去。”姬玉贞径直往里走,“就说我病了。” “这……”老管家犹豫,“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姬玉贞在正厅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我七十三了,想病就病,想死就死。他还能把我从棺材里挖出来问罪?” 老管家苦笑,不再劝。 喝了口茶,姬玉贞问:“阿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管家躬身:“回老夫人,四十五年了。老奴十七岁进府,今年六十二。” “四十五年……”姬玉贞喃喃道,“你看这洛邑,变了多少?” 老管家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奴不敢妄言。” “说吧,恕你无罪。” “那……老奴就斗胆了。” “四十五年前,洛邑街上没有饿死的。现在……每天清晨都能看见收尸的车。四十五年前,百姓见了官差会行礼,现在见了官差会躲。四十五年前,宫里用度有节制,现在……听说陛下昨晚一顿饭花了三百两银子,够一千个百姓吃一个月。” 姬玉贞闭上眼睛。 三百两银子,一顿饭。 而今天在西华街,她看见一个母亲为了半块馊饼,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阿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地方,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病了有医看,你愿不愿意去?” 老管家愣了愣:“老夫人,您是说……” “随便问问。” 老管家想了想,认真道:“老奴跟了您一辈子,您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但如果是老奴自己选……老奴有个远房族兄的孙子今年八岁,一家人来这洛邑寻我,在街上要饭时被官差的马踩断了腿,没钱治,现在瘸了。如果真有那么个地方,老奴爬也要爬去。” 姬玉贞手一颤,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些。 她想起李辰说的那些数字——学堂三百二十个学生,医馆药价只有市面三成,粮食够吃到明年秋收…… 真的存在那样的地方吗? 还是年轻人画的大饼? 夜深了,姬玉贞躺在雕花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姬家的祖祠,里面供着姬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月光下,祠堂的轮廓显得庄严又寂寥。 “父亲。”她对着祠堂方向轻声道,“您说,我该怎么办?” 五十年前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以民为本,不是什么高深道理,就是把人当人看。” 把人当人看。 可现在洛邑,还有多少人被当人看? 姬玉贞想起白天在慈恩庵,那个叫李辰的年轻人拿出玻璃、雪盐、炸药时的样子——不是炫耀,是展示,是“看,我们在做实事”。 还有他说“三年之约”时的眼神,坚定,清澈,没有半点虚浮。 这样的人,要么是绝顶的骗子,要么是真正的理想者。 姬玉贞活到七十三岁,见过的人太多了。 她看得出来,李辰是后者。 “三年……好,我就等你三年。” 但等着,不是什么都不做。 姬玉贞走回书案前,点亮油灯,铺开纸。 她提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在并州当刺史的侄子。那是个还算正直的官员,三年前因为反对加税被姬闵贬到边远之地。 “文渊吾侄:见字如面。洛邑日渐腐朽,非久居之地。若听闻有明主,可早做打算……” 第二封,写给在军中任副将的孙子。那是她最看重的孙辈,有血性,有担当。 “明远吾孙:祖母年事已高,有些话需早交代。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若为昏君卖命,不如解甲归田。他日若有人举‘以民为本’之旗,可往投之……” 第三封,写给几个在各地经商的姬家旁支。这些人手里有钱,有人脉。 一封信写到东方泛白。 姬玉贞放下笔,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 七十三岁,写一晚上字确实吃力。 但心里却莫名轻松了。 就像放下了什么重担。 她把信装好,叫来老管家:“阿福,这几封信,用最稳妥的路子送出去。记住,绝不能经过官府驿站。” 老管家接过信,神色凝重:“老夫人,这是……” “给姬家留条后路。”姬玉贞淡淡道,“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洛邑这个篮子,快烂透了。” “那您……” “我?”姬玉贞笑了,“我都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就让我在这儿,看着姬闵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还能折腾多久。” 话是这么说,但眼神里却有了光。 不再是那种“等死”的灰暗,而是有了期待。 对三年后的期待。 天亮了。 姬玉贞梳洗完毕,换上正式的朝服——虽然她早已不上朝,但每逢重大场合,还是会按品级着装。 今天没什么大事,但她就是想穿。 因为忽然觉得,穿这身衣服,不只是为了体面,更是为了提醒自己——你是姬家的人,你身上流着“以民为本”的血。 用早膳时,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小太监,传姬闵的口谕:“陛下说,赏菊宴您不去也行,但宫里新进了批江南贡菊,请老夫人务必去看看。” 姬玉贞放下筷子:“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老了,眼睛花,看什么都是黄的。” 小太监没听懂:“老夫人,这……” “照原话说就行。”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了。 老管家在旁边忍不住笑:“老夫人,您这是……” “给他添堵。”姬玉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他让我不痛快,我也让他不痛快。公平。”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跑进来,脸色慌张:“老夫人!宫里……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刚才宫里传出消息,说……说慈恩庵那位,昨晚不见了!” “陛下大怒,正在彻查。现在宫里宫外都戒严了!” 姬玉贞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不见了?怎么不见的?” “说是……说是从后山悬崖跑的。崖上发现了绳索痕迹。” “哦。”姬玉贞点点头,“那她挺厉害,七老八十还能爬悬崖。” 家丁愣住了:“老夫人,您……您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姬玉贞放下碗,“她跑了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天是去探望了,但探望完就走了。她什么时候跑的,我怎么知道?”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家丁一时语塞。 老管家使了个眼色,家丁退下了。 “老夫人。”老管家低声道,“宫里会不会怀疑到您头上?” “怀疑就怀疑。”姬玉贞擦擦嘴,“姬闵早就想动我了,只是找不到借口。现在有了借口,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动我。” 话里透着底气。 这底气,一半来自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另一半……或许来自那个三年之约。 来自那个叫李辰的年轻人,和他口中的“遗忘之城”。 姬玉贞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那是云雾山脉的方向。 “三年。李辰,你可别让我失望。” 第292章 尼姑换红妆 慈恩庵后院柴房里,二十三个尼姑挤在一起,静慧师太正在给她们分发衣服。 不是僧衣,是各色各样的民妇衣裳——粗布裙、碎花衫、蓝布裤,还有些头巾、斗笠。 这些都是赵铁山手下一天内从洛邑各处旧衣铺搜罗来的,件件半新不旧,正好符合普通百姓的穿着。 “都换上。”静慧师太低声道,“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尼姑了。是投亲的妇人,是逃难的寡妇,是回娘家的媳妇。路上有人问,就说从东边来的,家被战火毁了,去西边投奔亲戚。” 尼姑们年纪从二十多到六十多不等,此刻都紧张兮兮地脱下僧衣,换上民服。有几个人手抖得连扣子都系不好。 楚雪在旁帮忙,安慰道:“别怕,出了洛邑就安全了。我夫君都安排好了。” 前皇后也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布裙,头发用块素色头巾包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妇人。 她走到静慧师太面前:“静慧,这次连累你们了。” “娘娘说哪里话。”静慧师太合十行礼,“贫尼等出家之人,本是为了修行。可在这庵里,看着外面百姓受苦,听着流民哀嚎,修的是什么行?如今有机会去一个能让百姓安居的地方,是机缘,不是连累。” 正说着,李辰推门进来。 看见满屋子“还俗”的尼姑,李辰愣了愣,随即点头:“这样好,混在流民里不显眼。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楚雪道,“就是……人太多了,目标太大。” “分三批走。” 李辰展开一张简易地图,“第一批十人,由老王带路,扮作去西边寻亲的流民,走官道。第二批八人,跟着周老汉的送菜车队,从南门出城。第三批五人,包括皇后和静慧师太,跟着我们,从西门出,装成商队家眷。” “残狗和赵铁山的人会在城外十里亭接应。三批人到了那儿汇合,再一起往黑风峪去。” 安排妥当,众人开始分批出发。 第一批尼姑换上破旧衣裳,脸上抹了灰,背着简单包袱,在老王的带领下从后门溜出庵。她们混入街上往西去的流民队伍,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 第二批跟着周老汉的菜车。周老汉把菜筐腾空几个,让尼姑们蹲在里面,上面盖层菜叶。车吱吱呀呀地往南门去。 第三批是李辰亲自带。皇后、静慧师太、还有三个年纪较大的尼姑,都换上稍好一些的衣裳,扮作商队管事和家眷。李辰和楚雪扮作夫妻,残狗扮作护卫,赶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上装着“货物”——其实是空的,就为了装样子。 “记住,”李辰最后叮嘱,“出城门时,守卫问话,就说我们是‘四海货行’的,去西边收皮货。这是通关文书,已经打点好了。” 他把几份伪造的文书分给众人,又给皇后递了块面纱:“夫人,您蒙上脸,就说路上感了风寒,怕传人。” 皇后接过面纱,深深看了李辰一眼:“李辰,这次若能平安离开,我欠你一条命。” “夫人言重了。”李辰拱手,“咱们是一家人。” 与此同时,姬府。 姬玉贞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对面站着宫里来的太监总管郭槐——姬闵最信任的宦官。 “老夫人,”郭槐皮笑肉不笑,“陛下听说慈恩庵那位不见了,很是震怒。查来查去,发现昨天只有您去过庵里。所以……想请您进宫说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姬玉贞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郭公公,你进宫多少年了?” 郭槐愣了愣:“老奴……老奴进宫四十年了。” “四十年。”姬玉贞点点头,“那你应该记得,先帝在时,宫里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宦官不得出宫传旨。你一个阉人,跑到我姬府来质问我?谁给你的胆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郭槐脸色一变:“老夫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陛下是要你‘请’我进宫,还是‘审’我进宫?若是‘请’,你刚才那语气,是请人的态度吗?若是‘审’——我姬玉贞乃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当朝天子姑祖母,没有三司会审,没有圣旨明发,你一个阉人敢审我?” 一连串质问,把郭槐问得哑口无言。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郭槐面前。 虽然年过七旬,个子也不高,但那气势压得郭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回去告诉姬闵,想问我话,可以。让他亲自来,或者下正式诏书,派礼部官员来请。你一个阉人,不配。” 郭槐脸涨成猪肝色,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牙道:“老夫人,您这是……这是抗旨!” “抗什么旨?你带圣旨来了吗?”姬玉贞伸手,“拿出来我看看。” 郭槐哪有什么圣旨,姬闵就是让他来探探口风,顺便施压。 “拿不出来?那就是假传圣旨。按律,当斩。阿福——” 老管家应声上前:“老奴在。” “送郭公公出去。顺便告诉他,下次再来,要么带着圣旨,要么带着脑袋。” 郭槐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郭槐离去的背影,老管家担忧道:“老夫人,这样……会不会太得罪陛下了?” “得罪就得罪。”姬玉贞坐回椅子上,“我越强硬,他越不敢轻易动我。而且……” 她顿了顿,望向西方:“我得给李辰他们多争取点时间。” 西城门,守卫正在盘查出城的人流。 轮到李辰的马车时,守卫头目走过来:“什么人?去哪儿?干什么的?” 李辰递上文书:“四海货行的,去西边收皮货。这是通关文书,已经打点过了。” 守卫头目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打量马车和车上的人。目光在蒙着面纱的皇后身上停了停:“这位是?” “内子的远房姨母,路上感了风寒,怕传人,所以蒙着脸。”李辰从容道,“去西边养病。” 守卫头目走到车窗边:“把面纱摘了,我看看。” 楚雪心里一紧。 皇后的容貌虽然苍老了许多,但若细看,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就在这紧张时刻,城门内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队官差押着几个人过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正是兵部侍郎的儿子,昨天在街上踢小乞丐那个。 此刻他被捆着,嘴里塞着布,呜呜直叫。 “让开!都让开!”官差喝道,“兵部侍郎之子当街行凶,打死流民,奉旨捉拿!” 人群一阵骚动,守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守卫头目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官差过来行礼:“大人,这小子昨天在西华街打死个要饭的,被御史参了。陛下正在气头上,下令严办。”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才!宫里刚传的旨!” 守卫头目顾不上李辰这边了,转身去处理那摊事。 趁这机会,李辰对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等守卫头目回过头来,马车已经出了城,汇入城外官道的人流中。 “刚才那车……”守卫头目皱眉。 旁边小兵笑道:“头儿,四海货行的,常来常往,没事。” 守卫头目想了想,也没再追究。 马车出了洛邑地界,车上众人才松了口气。 皇后摘下面纱,长舒一口气:“刚才好险。” “多亏了那位公子哥。”李辰笑道,“不过也是奇怪,他昨天打死人,怎么今天才抓?” 楚雪忽然想起什么:“夫君,你说……会不会是姬老夫人……” 李辰一愣,随即明白了。 兵部侍郎是姬闵的人,他儿子犯事,姬闵本可压下。 突然严办,分明是有人施压。 而能在这种时候、为了这种事施压的,除了姬玉贞,还能有谁? 她这是在制造混乱,给李辰他们争取时间。 “这位老夫人……”李辰感慨,“真是……” “真是厉害。”皇后接话,“当年她在朝中,就以手腕强硬着称。姬闵篡位后,她还敢当面骂他,姬闵都不敢还嘴。”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 残狗在车外低声道:“城主,前面有情况。” 李辰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官道上设了关卡,十几个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看服色,不是城门守卫,是洛邑守军的精锐。 “怎么会在这儿设卡?”楚雪脸色发白。 “应该是发现慈恩庵的人跑了,开始追查。”李辰皱眉,“绕路来不及了,只能硬闯。” 他看向残狗:“能解决吗?” 残狗扫了眼那些官兵:“十二个。给我三十息。” “好。”李辰点头,“楚雪,你们在车里别动。静慧师太,念经,声音大点,盖过外面的动静。” 静慧师太会意,立刻开始念《心经》。几个尼姑也跟着念起来,车里顿时一片诵经声。 残狗跳下车,装作去路边小解,绕到关卡侧面。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墨燃特制的“迷烟弹”——用硝石、硫磺和几种草药混合,点燃后能迅速释放浓烟,让人暂时失明咳嗽。 “嗖!” 一颗迷烟弹扔到关卡正中。 “砰”的一声轻响,浓烟四起。 “什么人?!” “咳咳……我看不见了!” 官兵乱作一团。 残狗如鬼魅般冲进烟雾,手刀连劈,瞬间放倒三个。其余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踢倒两个。 三十息不到,十二个官兵全躺地上了。 残狗回到车上:“走。” 马车快速通过关卡,继续西行。 车里,诵经声停了。 皇后看着残狗,眼神复杂:“这位壮士……好身手。” “残狗是夫君最信任的护卫。”楚雪道,“有他在,咱们一定能平安回去。” 李辰却眉头紧锁。 关卡都设到这儿了,说明姬闵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全力追捕。接下来的路,恐怕更难走。 他望向洛邑方向,心里默念:老夫人,剩下的,就靠您了。 姬府,姬玉贞收到了城门和关卡失利的消息。 老管家低声道:“老夫人,陛下已经下令,封锁所有出城道路,严查所有西去的车队。李城主他们……恐怕不好走。” 姬玉贞喝了口茶,不急不缓:“那就再给他添点乱。” “怎么添?” “你去告诉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就说兵部侍郎这些年贪墨军饷,证据我都准备好了,让他们明天早朝参他一本。再告诉户部尚书,他儿子在青楼打死人的事,也该翻出来了。” 老管家眼睛一亮:“老夫人是要……让陛下焦头烂额,顾不上追人?” “对。姬闵那小子,最怕朝局不稳。我给他多找点事,他就没精力追查慈恩庵的事了。” “还有,去我房里,把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老管家取来匣子。姬玉贞打开,里面是一沓地契、房契,还有几本账簿。 “这些,是姬闵那几个宠臣的罪证,平时留着,是为了制衡。现在……该用用了。你找人,一份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记住,要匿名,要看起来像内斗。” “老奴明白!” 第293章 当街斗法 姬闵这一整天的心情,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早晨起来,先是郭槐灰头土脸地回来禀报,说姬玉贞那老不死的根本不接招,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说……说老奴是阉人,不配问她话。”郭槐跪在地上,声音委屈,“还说陛下要问话,得亲自去,或者下正式诏书。” 姬闵气得摔了茶杯:“反了!真是反了!”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连滚带爬地进来,扑通跪下:“陛下!救命啊!犬子……犬子被刑部抓了!说是当街行凶,要按律问斩!” “什么?”姬闵瞪眼,“你儿子打死个流民,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谁下的令?” “不知道啊!刑部说是奉旨……可陛下您没下旨啊!” 姬闵脑子嗡嗡作响。 他确实没下旨,那谁干的?朝中谁敢越过他直接抓兵部侍郎的儿子? 还没想明白,户部尚书又哭丧着脸来了:“陛下!御史台参了老臣一本,说犬子在青楼打死人的旧案被翻出来了!要……要严办!” “青楼?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去年的事,老臣明明已经压下去了……” 姬闵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是有人在故意给他找事,而且下手又准又狠,专挑他的亲信下手。 到了下午,更糟的来了。 工部尚书、礼部侍郎、禁军副统领……一个接一个来哭诉,要么是自家子弟被抓,要么是陈年旧案被翻,要么是贪赃枉法的证据被人匿名送到了御史台。 整个御书房像开了哭丧大会,一群朝中重臣跪在地上,哭的哭,求的求,闹得姬闵头都快炸了。 “都给朕闭嘴!”姬闵终于爆发,一脚踹翻御案,“查!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捣鬼!” 可怎么查?那些匿名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证据确凿,一看就是知情人干的。 朝中知情人不少,但敢这么干的…… 姬闵脑子里蹦出一个人。 姬玉贞。 只有这老不死的,手里捏着这么多人的把柄。也只有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他作对。 “好……好你个老不死的……”姬闵咬牙切齿,“朕不动你,你倒先动起朕的人来了!” 傍晚,姬闵带着一肚子火回到后宫。 几个最得宠的美妾见他脸色不好,都凑上来讨好。 “陛下,消消气,臣妾给您揉揉肩。” “陛下,臣妾新学了支舞,跳给您看?” “陛下,尝尝这个,臣妾亲手做的糕点……” 要在平时,姬闵还会装装样子,享受一下美人的温存。可今天他实在没心情,一把推开递到嘴边的糕点:“滚开!都滚!” 美妾们吓了一跳,但仗着平日得宠,还敢撒娇: “陛下~别生气嘛~” “就是,气坏了身子多不值……” “臣妾心疼……” 姬闵本就烦躁,被这群女人一吵,更是火冒三丈。他猛地起身,抬手—— “啪!” 一耳光抽在离得最近的美妾脸上。 美妾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唰地流下来。 其他美妾也吓得不敢出声。 整个寝殿鸦雀无声。 姬闵自己也愣住了。 他确实混蛋,荒淫无道,但有个底线——从不打女人。 他觉得打女人是没本事的表现,真男人该用权势征服,而不是拳头。 可今天,他破了例。 看着美妾脸上的红印和眼泪,姬闵心里更烦了,拂袖而去:“都滚!今晚谁也别来烦朕!” 走出寝殿,夜风一吹,姬闵稍微冷静了些。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姬玉贞这老不死的,必须收拾。否则他在朝中还怎么立威? 今天敢动他的亲信,明天就敢动他的皇位! “来人!”姬闵喝道,“备驾!去姬府!” 姬府门前,灯笼已经挂起来了。 姬玉贞正在院里散步消食,老管家匆匆来报:“老夫人,陛下来了!车驾已经到了街口!” “哦?”姬玉贞挑眉,“带了多少人?” “不多,就一队护卫,二十来个。” “那就是来讲理的,不是来抓人的。”姬玉贞笑了,“开门,迎驾。” 府门大开,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台阶上。 姬闵的车驾正好到门口,帘子一掀,姬闵阴沉着脸走下车。 “陛下驾到,有失远迎。”姬玉贞嘴上客气,身子却站得笔直,连腰都没弯一下。 姬闵盯着她,一字一顿:“姑祖母,好手段。” “陛下说什么?老身听不懂。” “听不懂?兵部侍郎的儿子、户部尚书的儿子、工部尚书的侄子……一天之内,全被翻出旧案。姑祖母,这朝中除了您,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 姬玉贞故作惊讶:“有这事?哎呀,那这些大臣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让子弟胡作非为呢?陛下,您得严查,该办就办,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把姬闵噎得够呛。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姑祖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到底想干什么?” “老身想干什么?老身七十有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想干什么?就想安安稳稳等死罢了。” “等死?您这是等死的样子吗?您这是要把朕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陛下言重了。老身一个老婆子,哪有那本事?倒是陛下,您看这洛邑,都成什么样子了?流民饿死街头,贪官横行霸道,陛下您还有心思开赏菊宴,看歌舞……先帝若是在天有灵,怕是要气活过来。”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街上来往的行人听见。 原本只是远远围观天子车驾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姬闵脸上挂不住了:“姑祖母!这些事,是您该管的吗?!” “老身是不该管,可总得有人说句实话吧?陛下,您听听,这街上百姓都怎么说您的?” 她故意提高声音:“说您一顿饭三百两银子,够一千个百姓吃一个月!说您为了修园子,强拆民宅,逼得一家老小跳河!说您……” “住口!”姬闵厉声打断,“姑祖母,您这是大不敬!” “大不敬?”姬 玉贞笑了,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陛下,老身活了七十三岁,什么没见过?先帝在时,百姓称颂,四海归心。现在呢?您问问这街上的人,有几个真心拥戴您?” 她说着,真的转向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老身问一句——你们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三年前怎么样?”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小声说了句:“更差了……” 紧接着,更多人附和: “粮价涨了三倍!” “我儿子被抓去修宫殿,累死了……” “我家的地被官府强占……”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 姬闵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姬玉贞敢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公然给他难堪。 “反了……都反了!”姬闵指着姬玉贞,“姑祖母,您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姬玉贞摇头,“老身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造什么反?老身只是想说句实话——陛下,您这天子当得,不称职啊。” “您看,百姓都不满意。您说,这是老身的错,还是您的错?” 这话问得刁钻。 姬闵要是说是姬玉贞的错,那就等于承认百姓不满是事实。 要是说是自己的错……那还得了? 姬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姬玉贞,半天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都堵了。 有人爬上墙头看热闹,有人站在屋顶上指指点点,更有人小声起哄: “老夫人说得对!” “天子就该为民做主!” “咱们都快饿死了,还开什么赏菊宴……” 姬闵的护卫想驱散人群,但人太多了,根本驱不动。 而且这些护卫也不敢真动手——天子当街殴打百姓,传出去更难看。 姬玉贞看着姬闵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里冷笑。 小子,跟老身斗?你还嫩点。 她就是要闹大,闹得满城皆知,闹得姬闵焦头烂额。 这样一来,谁还有心思追查几个逃走的尼姑? 果然,就在这时,一个侍卫骑马匆匆赶来,挤进人群,在姬闵耳边低语几句。 姬闵脸色更难看:“什么?跑了?!废物!一群废物!” 侍卫说的是追捕尼姑的事——原本派出去的精锐,因为朝中接连出事,被紧急调回维稳。 剩下的官兵又因为街上这场闹剧被吸引过来,结果让逃走的尼姑彻底失去了踪迹。 姬玉贞耳朵尖,听见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成了。 李辰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姬闵,忽然觉得,这出戏该收场了。 “陛下,”姬玉贞忽然换上和蔼的语气,“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宫了。老身也累了,要休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没发生过。 姬闵瞪着姬玉贞,恨不得当场掐死这老不死的。 但他知道,不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他要是敢动姬玉贞,明天就会传出“天子当街弑姑祖母”的丑闻,那他的皇位就真的坐不稳了。 “好……好……”姬闵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姑祖母,您保重。” “陛下也保重,慢走,不送。” 姬闵转身,怒气冲冲地上了车驾。护卫们连忙开道,车驾在百姓的指指点点中狼狈离去。 姬玉贞站在府门前,看着远去的车驾,忽然觉得有些累。 七十三岁,演这么一出大戏,确实费精神。 但她不后悔。 值得。 “老夫人,”老管家上前搀扶,“您……您今天太冒险了。” “不冒险,李辰他们怎么脱身?而且,你不觉得挺痛快的吗?看着那小混蛋吃瘪的样子,我能多吃一碗饭。” 老管家苦笑:“痛快是痛快,可陛下以后……” “以后?”姬玉贞摆摆手,“我还能活几年?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倒是你——” 她看向老管家:“那几封信,都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最晚明天就能到。” “好。”姬玉贞点头,“那就等着吧。等李辰那小子,三年后给咱们一个惊喜。” 她转身进府,脚步有些蹒跚。 但背影,挺得笔直。 就像洛邑城里,最后一块不肯弯曲的脊梁。 远处宫墙上,姬闵站在城楼,望着姬府的方向,眼神阴冷。 “老不死的……朕会让你后悔的。” 他转身,对郭槐道:“传朕旨意,从今天起,姬府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每日用度减半。朕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是……”郭槐犹豫,“那……朝中那些大臣的案子……” “该办的办!”姬闵烦躁地挥手,“不办几个,那些老东西还以为朕好欺负!” “可……可那都是您的人啊……” “朕知道!”姬闵吼道,“可朕有什么办法?!证据都摆在那儿了,不办,御史台那帮老顽固能放过朕?!” 郭槐不敢再说话。 姬闵望着夜色中的洛邑,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天子当的……真他娘的憋屈。 而这一切,都怪那个叫李辰的小子。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姬玉贞。 “等着……都给朕等着……” 夜色深沉。 洛邑的灯火,明明灭灭。 像这王朝的气数,摇曳不定。 第294章 李雪母 车队离开洛邑地界五十里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李辰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残狗带着护卫在四周警戒,老王和小六负责生火做饭,二十几个“还俗”的尼姑围坐在火堆旁,还有些不适应——习惯了青灯古佛的庵堂生活,突然变成风餐露宿的逃亡者,谁都需要时间适应。 李辰走到皇后面前,郑重行了一礼:“夫人,这一路辛苦您了。” 皇后摆摆手,示意李辰在身边坐下。 火光映着她的脸,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澈了许多,不像在慈恩庵时那般死寂。 “李辰,咱们得说清楚几件事。第一,以后别叫我夫人,也别叫娘娘。我现在的身份,是楚雪的娘,你的岳母。” 李辰点头:“是,岳母。” “第二,”皇后从怀里掏出块素帕,在火光照耀下展开——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我的本名叫裴寂,裴家三女,十六岁入宫,封后二十一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从今天起,为了不给雪儿、不给你惹麻烦,我就叫李雪母。” “李雪母?”楚雪凑过来,“这名字……” “简单好记。”裴寂——现在该叫李雪母了——笑了笑,“雪儿的母亲,李辰的岳母,李雪母。谁听了都不会多想。” 李辰心里佩服。这位前皇后娘娘,确实通透。 在宫里二十多年能稳坐后位,在慈恩庵三年能保住性命,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好,那就听岳母的,等到了遗忘之城,我会给您安排个清静院子。您想独居也行,想跟楚雪住一起也行。” 李雪母摇摇头:“院子要一个,但不用太大。我听说你们那儿有个百花寨,都是女子聚居的地方?我想去那儿看看。” 楚雪眼睛一亮:“母后……不,娘,您想去百花寨?” “嗯。”李雪母望向火堆旁那些尼姑,“不只我,还有她们。这些姐妹跟我一起在慈恩庵待了三年,说是尼姑,其实大多是苦命人——有丈夫死了被族里逼得出家的,有家里穷被卖进庵里的,还有战乱中失去亲人无处可去的。现在跟着咱们逃出来,总得给她们找个去处。” 李辰明白了岳母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前,拍了拍手。 尼姑们都抬起头看他。 “诸位师傅,”李辰开口,“这一路辛苦大家了。有些话,我想提前说明白——咱们要去的地方叫遗忘之城,在云雾山脉里。那地方不算富裕,但至少能让跟着我们的人吃饱穿暖。” 静慧师太合十行礼:“李施主,贫尼等既然跟您出来,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到了贵地,我们这些出家人,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二十几个尼姑,有的真信佛,有的只是把庵堂当避难所。 现在突然还俗,将来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道:“到了遗忘之城,我给大家三个选择。” 尼姑们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如果想继续修行,我在百花寨附近找块清净地,重修一座小庵堂。规模不用大,够诸位礼佛念经就行。香火钱、吃穿用度,城主府负责。” 有几个年纪大的尼姑眼睛亮了,互相看了看,点头。 “第二,百花寨原本就是苦命女子聚居的地方,现在正在建‘妇孺庇护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人孩子。如果各位师傅愿意,可以去那儿帮忙。做饭、洗衣、带孩子、教识字……做什么都行,按月发工钱。” 静慧师太眼睛一亮:“这个好!既能帮助他人,又能自食其力。” “第三,如果哪位师傅有特别的手艺,或者想学新手艺,可以去城主府的工坊。我们那儿有纺织工坊、制药工坊、玻璃工坊,都在招人。学会了手艺,将来不管在哪儿都能养活自己。” 尼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三十来岁的尼姑怯生生举手:“李……李城主,我……我以前在家会刺绣,绣得还行。这个……算手艺吗?” “算!”李辰点头,“我们那儿的秀娘夫人管纺织工坊,正缺会刺绣的。工钱按件算,绣得好还有奖金。” 那尼姑脸上露出笑容。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尼姑问:“我……我会认些草药,在庵里帮静慧师太晒过药。这个……” “这个更好了!百花寨有药材基地,婉娘夫人管制药,正需要懂草药的人。工钱比刺绣还高些。”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尼姑们开始讨论自己会什么、想学什么,仿佛逃亡路上的恐惧被对新生活的期待冲淡了。 李雪母看在眼里,轻声道:“李辰,你这些安排……很周到。” “应该的,人来了,就得让人有奔头。不然光给口饭吃,跟圈养牲畜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直白,但李雪母欣赏这种直白。 宫里待久了,听多了拐弯抹角的话,反而觉得这种直来直去更可贵。 “对了岳母,您说您本家姓裴?是……河东裴家?” 李雪母眼神黯了黯:“是。我父亲是裴家家主,三个哥哥都在朝为官。姬闵篡位后……裴家被清洗,父亲‘病故’,三个哥哥贬的贬,流放的流放。现在河东裴家,名存实亡了。” 楚雪握住母亲的手:“娘,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您还有我,有静姝,有夫君。” 李雪母拍拍女儿的手,对李辰道:“裴家的关系,以后不必提了。我现在就是李雪母,楚雪的娘,静姝的外祖母。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正说着,残狗走过来,低声道:“城主,赵铁山派人来报信。” “怎么说?” “他们已经到了黑风峪,把那一百多口人都安置好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到,他好派人接应。” 李辰算了算路程:“告诉来人,我们明天中午能到黑风峪。让赵铁山准备好食宿,特别是老人孩子,得有个暖和住处。” “是。” 残狗正要走,李辰叫住他:“对了,百花寨那边通知了吗?” “让人快马去通知了。” 安排好这些,夜已经深了。 尼姑们轮流守夜——虽然李辰说不用,但静慧师太坚持:“这一路已经给李城主添了很多麻烦,守夜这种小事,让我们来吧。再说,我们在庵里也习惯早起。” 于是几个年轻些的尼姑主动承担了前半夜的守夜任务。 她们虽然没练过武,但警惕性不低,坐在火堆旁,眼睛睁得大大的。 李辰和李雪母、楚雪围坐在另一个小火堆旁。 “岳母,”李辰问,“到了遗忘之城,您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李雪母想了想:“先安顿下来,看看你们那儿到底是什么样子。听雪儿说了不少,但百闻不如一见。如果可能的话……” 她顿了顿:“我想去学堂看看。” “学堂?” “嗯,当年在宫里,我最看重的一件事,就是让宫人、侍卫家的孩子能读书识字。虽然规模不大,但也教出了几个有出息的。可惜……姬闵上台后,这事就停了。” “你之前说,遗忘之城的学堂有三百多个学生,不论男女都能上学?” “对,先生是张启明,以前是个塾师。现在学堂分蒙学、算术、格物三门课。蒙学教识字念书,算术教算账计数,格物教些基础的自然道理。” “格物?”李雪母感兴趣,“教什么?” “比如为什么天会下雨,为什么铁会生锈,怎么种地能多收粮食……都是实用知识。” 李雪母眼睛亮了:“这个好!比光念四书五经强。百姓家的孩子,学了这些,将来不管做什么都有用。” 楚雪笑道:“娘,您要是愿意,可以去学堂当先生啊。您学问那么好,当年还教过我《诗经》《楚辞》呢。” “我?”李雪母摇头,“我一个老太婆,去学堂吓着孩子。” “不会的!张先生年纪也不小了,孩子们可喜欢他了。您去教教诗词歌赋,教教礼仪规矩,多好!” 李辰也道:“岳母要是愿意,我给您在学堂设个‘文史馆’,专门教文学历史。咱们遗忘之城不能光会种地做工,也得有人文底蕴。” 李雪母被说得有些心动,但还是矜持:“到时候再说吧。先安顿下来,看看情况。” 正聊着,守夜的尼姑忽然低呼一声:“有动静!” 残狗几乎在瞬间就出现在火堆旁,手按刀柄:“什么方向?” “东……东边树林里,有光,一闪一闪的。” 残狗示意众人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片刻后回来,手里提着只野兔。 “没事,是只兔子眼睛反光。”残狗把兔子扔给老王,“明天加餐。” 虚惊一场,但尼姑们的警惕性让李辰刮目相看。 “这些师傅,素质不错。稍微训练训练,当个巡查、护卫都行。” 李雪母笑了:“她们在慈恩庵三年,天天提心吊胆,早就练出来了。姬闵的人每月来检查一次,每次来都像抄家,翻箱倒柜,盘问搜查。时间长了,谁耳朵不灵,眼睛不尖?” 夜深了,众人陆续休息。 李雪母和楚雪睡在马车里,尼姑们挤在几个临时搭的帐篷里。李辰和残狗轮流守夜。 第295章 归心似箭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老王清点人数时吓了一跳:“城主,咱们现在……有小两百号人了。” 李辰也愣了愣。 仔细一算,从洛邑带出来的二十三个尼姑,加上李雪母,再加上赵铁山那五十三名老兵和六十八名家眷——可不就是小两百人。 “这队伍规模,够打场小规模遭遇战了。”赵铁山骑马过来,笑呵呵道,“不过也好,人多声势壮,路上那些流寇匪徒见了,都得掂量掂量。” 确实,现在的队伍分成几块:赵铁山的老兵们骑马在前后护卫,家眷们坐牛车,尼姑们坐马车,中间还有几辆拉货的车。 浩浩荡荡,从山坡上看下去,像条蜿蜒的长龙。 静慧师太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往外看,忍不住感慨:“这么多人啊……” 旁边一个年轻尼姑小声道:“师太,您说那个遗忘之城,真能住下这么多人吗?咱们去了,会不会没地方住啊?” “李城主既然敢带咱们去,自然有安排。”静慧师太虽然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前头马车上,李雪母和楚雪也在说话。 “雪儿,你给我说说,遗忘之城到底什么样?你之前说得不详细,只说有吃有穿,有房有田。具体呢?” “娘,这么说吧——您见过最繁华的街市吗?” “自然见过。洛邑最热闹的时候,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店铺林立。” “那您见过街市上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孩子满地跑,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没有乞丐,没有流民吗?” 李雪母怔了怔:“这……没见过。” “遗忘之城就是这样的。街上干干净净,房子整整齐齐。学堂里的读书声,工坊里的劳作声,田里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李雪母沉默片刻:“真有这么好?” “真有,夫君刚去的时候,那里还叫桃花源村,就一些女人家。现在您看这队伍里的护卫,他们的家眷之前都是流民,现在在遗忘之城有房有地,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 正说着,马车外传来喧哗声。 一个老兵骑马从前面跑回来,扯着嗓子喊:“赵头儿!前面发现一伙流民,百十来号人,堵在路口!” 赵铁山眉头一皱:“什么来路?匪徒?” “不像!拖家带口的,老人孩子都有,看样子是逃难的。” 李辰策马上前:“过去看看。” 队伍暂时停下,李辰、赵铁山带着几个护卫赶到前面。 果然,山路口乌泱泱坐着一群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见有马队过来,流民们紧张地站起来,几个青壮年男子拿起木棍、锄头,挡在老弱妇孺前面。 “别紧张!”李辰下马,举手示意,“我们不是匪徒。你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流民里走出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颤巍巍行礼:“这位……这位老爷,我们是从东山国逃出来的。那边打仗,三个王子抢地盘,见村就烧,见人就抓。我们村……没了。” “东山国?”李辰心里一沉。周悍那帮人,果然还在祸害百姓。 “老爷,给口吃的吧。”老汉跪下,“孩子们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 身后,几个孩子饿得直哭。 李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粮食倒是带得够,但突然增加一百多人…… 赵铁山低声道:“城主,这伙人规模不小,全收下的话,路上粮食可能紧张。” 静慧师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合十道:“李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尼等可以少吃些,匀出粮食给这些孩子。” 几个尼姑也跟过来,纷纷点头。 李辰看了看那些流民,又看了看尼姑们,忽然笑了:“不用匀。粮食不够,就想办法。” 他走到流民面前,大声道:“诸位乡亲,我们是去云雾山脉遗忘之城的。那地方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流民们愣住了。 老汉不敢相信:“老爷……您说的是真的?真有那样的地方?” “有。”李辰指着自己的队伍,“看见那些老人孩子了吗?他们也是流民,现在跟着我,马上就有家了。” 流民们互相看看,眼神里燃起希望。 “我们愿意!”老汉激动道,“只要能活命,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好。那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们的人了。老王——” “在!” “把干粮分一分,先让孩子们吃上。大人匀着点。” “是!” 队伍又壮大了。 现在,真的有两百多人了。 继续上路时,赵铁山策马和李辰并行,苦笑道:“城主,您这心也太软了。照这么收下去,等回到遗忘之城,咱们队伍得上千人。” “人多不好吗?”李辰反问,“遗忘之城缺的就是人。开荒要人,做工要人,打仗也要人。” “可粮食……” “粮食不够就多种,地不够就多开。赵将军,你带兵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这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值钱的也是人命。看你怎么用。” 赵铁山若有所思。 队伍在官道上行进,速度确实比来时快了许多。一来归心似箭,二来人多势众,不用担心小股匪徒骚扰。 中午休息时,李辰把流民里的青壮召集起来。 “你们都会些什么?种地?木工?打铁?哪怕会放羊、喂鸡都行。” 一个黝黑的汉子举手:“老爷,我会打石头。以前在石场干过。” “好!到了地方,你去采石场。” 另一个瘦高个道:“我会编筐,柳条筐、竹筐都会。” “编织工坊正缺人。” 一个年轻小子怯生生道:“我……我会赶车。” “车队也需要人。” 问了一圈,大多都是农民,会种地。也有几个会手艺的——瓦匠、木匠、铁匠各有一个。 李辰越问越高兴。 这些人不是负担,是劳动力,是人才。 李雪母在不远处看着,轻声对楚雪道:“你夫君很会用人。” “夫君常说,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位置的人。”楚雪笑道,“以前有个叫王犇的,就是个矿工头子,现在管着几百号人建水库,干得可好了。” 晚饭是热腾腾的杂粮粥和饼子。 流民们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几个孩子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难过,是太久没吃过饱饭。 这天傍晚,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山峦。 “到了!”一个老兵指着远处,“看!那就是梦晴关!” 夕阳下,雄伟的关城矗立在峡谷口,城墙在余晖中泛着金红色。 城头上,守军发现了这支队伍。很快,关门打开,一队骑兵飞奔而出。 为首的是韩略,老远就喊:“城主!是城主回来了!” 两拨人汇合,韩略激动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城主!您可算回来了!这都多少天了,柳夫人天天派人来问!” “城里一切都好?”李辰问。 “好!好得很!”韩略笑道,“就是大家都想您。走走走,快进城!” 走进梦晴关,眼前的景象让众人惊呆了。 关内街道整齐,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每个人都穿着整洁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 “这……这真是乱世里的地方?”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韩略哈哈大笑:“这才哪到哪?等进了内城,你们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穿过关城,进入内城区域。更宽阔的街道,更漂亮的房子,更繁华的市集。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工坊里飘出各种气味——烤面包的香,打铁的焦,染布的涩。 众人看傻了,走一步停三步,眼睛都不够用。 李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李辰策马往内院去。越靠近,心跳得越快。 离开一个多月,想念如潮水般涌来。 想念如烟,想念英子,想念婉娘,想念每一个家人。 第296章 李雪母震惊桃花源 内院的温泉池边,水汽氤氲。 李雪母在楚雪的搀扶下,沿着溶洞通道走进桃花源时,脚步顿住了。 洞口的光从身后照进来,在眼前铺开一片如梦似幻的景象——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绿草如茵,温泉池冒着袅袅白气,几座精巧的木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草地上。 更远处,一片片整齐的田地里,碧绿的蔬菜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这……”李雪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楚雪笑了,挽着母亲的手臂:“娘,这就是桃花源。夫君和姐姐们一点点建起来的。” “建……”李雪母喃喃道,“在这深山里头?” “嗯。”楚雪指向那些院子,“您看那边,最大那间是主屋,旁边分散的是各位姐姐的小院。每个院子都有温泉引过去,冬天也能洗澡。” 正说着,柳如烟从主屋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女。 见到李雪母,柳如烟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儿媳柳如烟,见过岳母。” 李雪母连忙扶起:“不必多礼。我听雪儿说过你,说你是大夫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柳如烟微笑:“都是姐妹们一起做的。岳母一路辛苦,先沐浴休息吧。温泉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也备好了。” 几个侍女上前,要伺候李雪母更衣。 李雪母摆摆手:“不用伺候,我自己来。在庵里三年,早就习惯自己动手了。” 柳如烟也不坚持,示意侍女退下,亲自领着李雪母往温泉池边走。 池子是用青石砌成的,边缘打磨得光滑。 温泉水从山壁的石缝里流出,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散发着淡淡清香。 “这是……”李雪母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天然温泉?” “对。”柳如烟道,“这山谷地下有热泉,夫君发现后,就引了出来。冬天泡一泡,驱寒活血,对身体好。” 李雪母脱去外衣,慢慢坐进池中。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一路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融化了。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在宫里时,沐浴是仪式,十几个宫女伺候,香膏、花瓣、熏香……繁琐得很。 在慈恩庵时,洗澡是任务,一盆冷水,匆匆擦洗。 像这样,安安静静泡在天然温泉里,看着远处青山,听着近处鸟鸣……从来没有过。 “娘,舒服吗?”楚雪也下了水,坐在母亲身边。 “舒服。”李雪母睁开眼,望向远处的田地,“那些菜……冬天也能长?” “能。”柳如烟在池边坐下,解释道,“这山谷地势特殊,四季如春。加上夫君弄了些……特殊的法子,冬天也能种菜。您看那边——” 柳如烟指向更远处一片亮晶晶的区域:“那些是玻璃大棚,用透明琉璃搭的棚子,里面更暖和,种的反季节菜,专供城里酒楼和四海货行,卖得可贵了。” 李雪母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一片片透明的“屋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透过“墙壁”,能隐约看见里面绿油油的菜苗。 “琉璃做的棚子?”李雪母惊讶,“那得多少琉璃?” “咱们自己产的。”楚雪得意道,“夫君有秘方,琉璃比别处便宜多了。现在不光建大棚,还做窗子、镜子、瓶子,卖到各处呢。” 李雪母沉默了。 这一路听女儿说遗忘之城怎么怎么好,心里总存着几分怀疑——乱世之中,真能有这样的地方? 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女儿没说谎。 不,女儿说得太保守了。 这哪里只是“有吃有穿”?这分明是……仙境。 泡完澡,换上干净衣服。 柳如烟准备的是一身素雅的棉布衣裙,深青色,袖口绣着简单的竹叶纹。 料子柔软,穿着舒服。 “这是秀娘妹妹纺的棉布。”柳如烟帮李雪母整理衣襟,“咱们自己种的棉花,自己纺的线,自己织的布。比外面买的结实,还暖和。” 李雪母摸了摸袖子,手感确实好。忽然想起什么:“秀娘是……” “四夫人,管纺织工坊的。”楚雪接口,“手可巧了,新式织机就是她改良的,现在一台织机能顶五个人用。” 正说着,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赵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岳母!听说您到了,我赶紧让厨房做了点心!刚出炉的枣糕,您尝尝!”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枣糕散发着甜香。 赵英又掏出个小罐子:“这是婉娘妹妹配的安神茶,说您一路劳累,喝了睡得香。” 李雪母接过枣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安神茶抿一口,微苦回甘。 “你们……”李雪母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媳们,眼眶有些热,“有心了。” “应该的。”柳如烟笑道,“您先休息,晚上姐妹们都在,给您接风。现在我得去处理点事——外头来了批新流民,得安排住处。” “新流民?” “嗯,就是夫君带回来的那些,加上路上收的,两百多口人,张先生和老胡已经在登记造册了,我得去盯着分房分地。” 李雪母站起身:“我也去看看吧。” “您不休息?” “在车上坐了好几天,骨头都僵了。”李雪母活动了下手腕,“走走也好。” 一行人走出桃花源,穿过溶洞回到内院,再往外廓区去。 一路上,李雪母看得目不暇接。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教习站在讲台上,指着黑板上的字:“这个字念‘民’,民众的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孩子们跟着念:“民——为——邦——本——” 声音清脆整齐。 李雪母在窗外站了会儿,轻声问:“这些孩子……都是城里的?” “有城里的,也有流民家的,夫君说了,只要是遗忘之城的孩子,不论出身,都能上学。男孩女孩都一样。” “女孩真能上学。” “上啊。”赵英插话,“我工坊里好几个女工,就是学堂出来的,认字会算数,干活都比别人强。” 走过学堂,是工坊区。 铁匠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纺织工坊里织机咔哒咔哒的运转声,制药工坊里飘出草药香……各个工坊门口,工人们进进出出,虽然忙碌,但脸上都带着笑。 一个年轻女工从纺织工坊跑出来,见到柳如烟,连忙行礼:“大夫人!您来看新织的布吗?秀娘夫人刚改良了花色,可漂亮了!” “晚点再看。”柳如烟笑道,“你先去忙。” 女工应了声,又跑回工坊。 李雪母注意到,那女工脚步轻快,眼神明亮,完全不像她记忆中那些愁苦的织女。 再往前走,就是外廓区了。 这里是普通居民区,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每家门前都有个小院。有些院里种着菜,有些晾着衣服,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玩耍。 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见到柳如烟,都站起来打招呼: “大夫人来啦!” “这位是……” 柳如烟介绍:“这位是楚雪妹妹的母亲,刚接来。” 老人们连忙行礼:“老夫人好!” 李雪母有些无措——多少年没人叫她“老夫人”了。在宫里是“娘娘”,在庵里是“施主”。 “不必多礼。”李雪母道,“你们……住得可好?” “好好好!”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比老家好多了!有房住,有饭吃,孙子还能上学!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正聊着,张启明和老胡匆匆走过来。 “大夫人!”张启明手里拿着册子,“新来的二百一十七人登记完了。青壮年一百三十二人,老弱妇孺八十五人。会手艺的三十九人,剩下的都是农民。” 老胡补充:“住处安排好了,外廓区新盖的那排砖房正好空着,够住。田地的话……得等开春才能分,现在先安排到工坊干活,或者去修水库。” 柳如烟接过册子翻看:“行,就这么办。工钱按老规矩,管吃住,一个月三斗米。等分了地,再调。” 李雪母在旁边听着,心里又是一震。 管吃住,还给工钱?三斗米,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了。 这待遇……洛邑的官差都没这么好。 张启明这才注意到李雪母,连忙行礼:“这位就是……岳母大人吧?在下张启明,管学堂和文书。” “张先生。”李雪母还礼,“刚才听你讲课,讲得很好。” “过奖过奖。”张启明不好意思地挠头,“都是城主教的法子,说教书不能光念经,得讲道理。我也就是照办。” 看完外廓区,一行人往回走。 路过市集时,更是热闹。 店铺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还有个小摊在卖糖葫芦,几个孩子围着流口水。 一个妇人正在肉摊前买肉:“割二斤五花肉,要肥点的,今天儿子回家。” 摊主麻利地切肉,上秤:“二斤一两,算你二斤。三十文。” 妇人付钱,拎着肉高高兴兴走了。 李雪母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忽然问:“普通百姓……也吃得起肉?” “吃得起啊。”楚雪道,“城里工钱高,肉价也不算贵。隔三差五吃一顿,没问题。” 回到桃花源时,天已经快黑了。 主屋的饭厅里,长桌上摆满了菜。夫人们都到齐了,连怀孕的玉娘、韩梦雨、阿伊莎也来了。 见到李雪母,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岳母好。” “岳母路上辛苦了。” 李雪母看着这一桌儿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不到二十,个个容貌秀丽,气质各异。 柳如烟端庄,赵英爽朗,婉娘温柔,秀娘文静,钱芸精明,孙晴英气,玉娘干练,韩梦雨娴静,花家姐妹娇俏,阿伊莎异域风情…… 李辰这小子,福气不小。 “都坐吧,别站着。”李雪母在主位坐下,想了想,又让出半边,“如烟,你坐这儿。” 柳如烟连忙推辞:“岳母,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李雪母拉她坐下,“这个家,你管得最好,该坐这儿。” 众人落座,李辰最后进来,手里抱着小安宁,身后奶娘抱着静姝。 “岳母。”李辰把安宁放到李雪母怀里,“这是宁儿,如烟生的。这是静姝,楚雪生的。” 小安宁已经一岁多,会走路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李雪母,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静姝小一些,还在襁褓里,但醒着,小手一晃一晃。 李雪母抱着两个孩子,手有些抖。眼眶终于湿了。 三年了。 在慈恩庵三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女儿,更别提抱外孙女。 可现在……女儿在身边,外孙女在怀里,一大家子人围着,热热闹闹吃饭。 这不是梦。 “娘……”楚雪轻声唤。 李雪母擦擦眼睛,笑了:“没事,娘高兴。” 开饭了。 菜很简单,但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 众人边吃边聊,李雪母听着儿媳们说城里的事——水库建得怎么样了,玻璃大棚收成如何,新来的流民怎么安排,四海货行又订了什么货…… 这些事,她在宫里也听过。 但那时听的是奏折,是数字。现在听的是活生生的人,是热腾腾的生活。 吃完饭,李辰带李雪母去看给她准备的院子。 就在主屋旁边,一个小院,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小厅。院子里也有温泉池,墙角种着几丛竹子。 “简单了些。”李辰道,“岳母先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够了,很好了。”李雪母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望向远处,“李辰。” “岳母请说。” “你建的这个城……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好。不是奢华,是……有生气。” “这才刚开始。三年后,会更好。” “三年……”李雪母想起姬玉贞的约定,“那位老夫人,会来的。” “我也相信。” 夜深了,李雪母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却睡不着。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洒在院子里,温泉池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远处,工坊区的灯火还亮着——值夜班的工人还在干活。 这个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部分都在运转。但又不像机器,因为它有温度,有感情。 李雪母想起那句话:“以民为本,就是把人当人看。” 李辰做到了。 不仅把人当人看,还给了人尊严,给了人希望。 这个年轻人……或许真能改变这个乱世。 窗外,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李雪母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带着温泉的水汽,带着……新生活的味道。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香。 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297章 信 接下来的七天,李雪母把遗忘之城走了个遍。 第一天逛内城。 从学堂到工坊,从医馆到市集,每条街巷都走了一遍。 张启明陪着讲解,说到兴头上还拉着李雪母进教室听课。 “您看,这黑板写字,比沙盘方便多了。”张启明拿着粉笔,“孩子们坐得远也能看见。这是城主的主意,说叫‘集中教学’。” 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都有。 大孩子帮小孩子,男孩子帮女孩子。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站起来背诗,背到一半忘了,旁边的小男孩偷偷提醒,被张启明瞪了一眼。 “不许作弊!”张启明板着脸,“忘了就站着想,想不起来就下课留下补。” 小姑娘憋红了脸,忽然想起来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后面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对了。”张启明点头,“坐下吧。记住这诗的意思——粮食来得不易,不能浪费。咱们城里现在有饭吃,但不能忘了饿肚子的时候。” 李雪母站在窗外,看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时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像群小鸟。几个孩子围住张启明问问题,张启明蹲下身,一个一个耐心回答。 第二天去工坊区。 赵英的铁匠工坊最热闹,十几个炉子同时烧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耳朵疼。 赵英系着皮围裙,亲自抡大锤,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岳母!您怎么来了?”赵英擦把汗,“这儿热,您外边坐,我让人端茶!” “不用,我看看。”李雪母走近炉子,热浪扑面而来。 工坊里不光有男铁匠,还有女工。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在打菜刀,动作熟练,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旁边架子上挂着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犁头,还有新式的“铁锹”,据说挖土比木锹快三倍。 “这些都是咱们自己用的?”李雪母问。 “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卖。”赵英拿起把镰刀,“这种带锯齿的,割麦子特别快。四海货行订了五百把,说是卖到南边去。” 秀娘的纺织工坊安静些,但更让李雪母吃惊。 几十台织机同时运转,女工们坐在机前,手脚并用,梭子飞来飞去。织出来的布有粗有细,有白有花,一卷卷堆在墙角。 “这是棉布,这是麻布,这是混纺的。”秀娘轻声细语地介绍,“最近在试羊毛混纺,织出来更暖和,适合做冬衣。” 李雪母摸了摸刚织出来的布,柔软厚实。 “这些女工……都是城里人?” “有城里的,也有流民。”秀娘道,“不会的从头教,包教包会。工钱按织的布算,手快的一个月能挣五斗米呢。” 第三天去了百花寨。 这是李雪母主动要求的。 静慧师太和尼姑们暂时安置在这里,三婆婆亲自接待。 百花寨建在半山腰,一片竹楼错落有致。寨子里果然大部分都是女子,有老有少,有的在晒草药,有的在编竹筐,有的在教孩子识字。 “这儿原本是群苦命女子聚在一起,互相照应。”三婆婆领着李雪母参观,“后来李城主来了,帮我们建寨子,教我们种药,现在日子好过多了。” 药田里,几个尼姑正在学辨认草药。 静慧师太拿着本《百草灵枢经》,对照着书上的图找植物。 “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这是金银花,解毒消肿。”静慧师太教得认真,“记住了,采药要连根挖,晒干要摊开,不能堆着。” 一个年轻尼姑举手:“师太,这书上说金银花能治疮痈,是真的吗?” “真的,婉娘夫人的药坊就在试这个方子。” 李雪母站在药田边,看了很久。 这些在慈恩庵里死气沉沉的尼姑,现在眼神里都有了光。 虽然还是穿着朴素的衣服,但腰杆挺直了,说话声音也大了。 第四天,李辰亲自带岳母去看水库。 小石山已经炸开了,一道三丈高的大坝横在山谷间。 坝体用水泥砌成,平整坚固。坝下正在挖水渠,几百号人热火朝天地干着。 王犇光着膀子,指挥工人抬石头:“左边!左边点!放!好,下一块!” 见到李辰,王犇跑过来:“城主!坝体完工了,现在就差水闸。墨先生在做,说再过三天就能装!” “墨先生呢?” “在那边工棚里!”王犇指向山坡上一处竹棚。 墨燃果然在工棚里,桌上摊着图纸,周围围着五六个学徒。 这个墨家传人现在穿着粗布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墨渍,一点没有隐士的样子。 “李城主。”墨燃抬头,“正好,水闸设计有点问题,您看看。” 李辰凑过去看图,李雪母也好奇地看。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关结构,齿轮、连杆、闸板……密密麻麻的线条。 “这里,受力点不对。”墨燃指着图纸,“如果水压太大,这个轴会断。我想改成双层闸板,分两次开合,减轻压力。” “双层的话,造价呢?” “贵三成,但能用十年。单层的可能三年就得换。” “那就双层,水库要用很久,不能省这个钱。” 墨燃点头,又埋头画图。 那几个学徒看得认真,不时提问:“先生,这个齿轮为什么要斜着?”“先生,闸板厚度怎么算?” 李雪母走出工棚,站在坝上往下看。 水库已经蓄了些水,碧绿清澈,映着天空和山影。 远处,阿卜杜勒老爹正在指导挖渠,老汉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声音洪亮: “这里!这里要挖深半尺!不然水过不去!” “那边!那边要留排水口!不然下暴雨会淹!” 李雪母问李辰:“那位老先生……是西域人?” “嗯,水眼,找水的高手。现在是我们水利总顾问,工钱要得高,但值。” 第五天,李雪母去了关外集市。 这里是真正的“不夜城”。三条主街,店铺一家挨一家,客栈、酒楼、布庄、杂货铺……还有新开的“西域商行”,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钱芸在市令所忙得团团转,见到李雪母,抽空倒了杯茶:“岳母您坐,我处理完这个马上来!” 几个商贩正在吵架,为摊位边界闹。 “他的摊子过界了!占了我三尺地!” “你才过界呢!我明明按线摆的!” 钱芸走过去,掏出卷尺一量:“张三,你过界一尺半。李四,你也过界八寸。各打五十大板,今天摊位费加倍。再吵,明天别摆了。” 两人顿时蔫了。 钱芸回来喝茶,苦笑道:“见笑了。这些人,天天为点鸡毛蒜皮吵。” “你管得挺好。”李雪母道,“我看他们都服你。” “不服不行啊。”钱芸眨眨眼,“我手里有他们的‘经营许可证’,不听话就不给续。没了许可证,不能在集市做生意。这招还是夫君教的,叫‘合法管理’。” 第六天,李雪母什么也没做,就在桃花源的院子里坐了一天。 看温泉冒热气,看竹叶随风动,看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烟,看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 第七天晚上,李雪母找柳如烟要了纸笔。 “岳母要写信?”柳如烟问。 “嗯,给姬老夫人写一封,有些话,得告诉她。” 信写了很久。从傍晚写到深夜,写了整整六页纸。 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平实的叙述。写学堂里的读书声,写工坊里的劳作声,写市集里的喧闹声。写那些曾经绝望的人,现在眼里有了光。写那些曾经等死的人,现在忙着生活。 写静慧师太在药田里教人认草药,写赵英在铁匠铺里抡大锤,写秀娘在织机前改良花色,写钱芸在集市里调解纠纷。写王犇建水库,写墨燃画图纸,写阿卜杜勒挖水渠。 写桃花源的温泉,写玻璃大棚的反季节菜,写水库的碧波,写关外集市的灯火。 写最后一段时,李雪母顿了顿笔: “玉贞姐,三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做噩梦。不是忘了过去,是看到了未来。这里不是逃避,是新生。您保重,三年后,我在这儿等您。” 信折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交给钱芸:“麻烦找可靠的商队,送到洛邑姬府。” 钱芸点头:“四海货行后天有队去洛邑,我让胡管事亲自送。” 信送走了。 李雪母心里忽然轻松了。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像还了一笔债。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主动找事做。 去学堂听张启明讲课,提了些建议。 去百花寨看药田,帮忙晒草药。甚至去工坊学了会儿织布,虽然手笨,织得歪歪扭扭。 楚雪看着母亲的变化,偷偷跟李辰说:“娘好像……活过来了。” 李辰笑:“人总得有点奔头。” 七天后,洛邑姬府。 姬玉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管家捧着封信匆匆进来:“老夫人!四海货行送来的,说是……那位写的。” 姬玉贞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坐直了身子。看到一半,站起来。看到最后,手微微发抖。 六页纸,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完,姬玉贞把信叠好,收进怀里。 走到窗前,望着西边方向,久久不语。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信上……说什么?” “说了一个地方。”姬玉贞轻声道,“一个……让人睡不着觉的地方。” “睡不着?” “嗯。”姬玉贞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她说,她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而我……看了这信,怕是今晚要失眠了。” 夜深了,姬玉贞果然睡不着。 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信里的画面——读书的孩子,织布的女工,打铁的铁匠,建水库的工人……还有那句“这里不是逃避,是新生”。 她想起五十年前,父亲指着洛邑的街市说:“玉贞,你看,这就是太平盛世。” 那时的洛邑,也有读书声,也有劳作声,也有喧闹声。虽然不如信里描述的那般完美,但至少……有希望。 现在的洛邑呢? 姬玉贞起身,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宫城的灯火还亮着,姬闵大概又在饮酒作乐。近处街巷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是婴儿的啼哭——那是饿的。 “三年……”姬玉贞喃喃道,“李辰,你真的能做到吗?” 信里写的那些,太美好,美好得像梦。但裴寂那孩子,从来不说谎。她说有,那就真的有。 如果真的有那么个地方…… 姬玉贞握紧窗棂,指节发白。 如果真的有那么个地方,那她这七十三年的坚持,算什么?守着这个腐烂的洛邑,守着这个名存实亡的姬家,算什么? “父亲……”姬玉贞对着夜空轻声道,“如果是您,会怎么做?” 夜空中,星星闪烁,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 姬玉贞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关窗回床。 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信里的句子,都是那些画面。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热气腾腾的生活,那些……希望。 最后,天快亮时,姬玉贞终于有了困意。 临睡前,她做了个决定。 等天亮了,要再写几封信。给那些还在各地的姬家人,给那些还有良知的旧臣,给那些……或许愿意为“以民为本”四个字做点事的人。 第298章 鹰愁涧谷口开炸 初冬的寒风开始刮过云雾山脉时,雷火坊第一批安全炸药正式下线了。 王犇亲自押送十辆牛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从翡翠碗山谷的保密工坊一路运到梦晴关内。 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护卫,手按刀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城主!东西都在这儿了!”王犇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按墨先生的要求,分装好了。每箱二十斤,一共两百箱,四千斤!” 李辰蹲下身,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是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排列得整整齐齐。 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 墨燃走过来,拿起一条炸药仔细检查:“硝化甘油含量稳定,硅藻土混合均匀。这批质量不错。” “能放多久?”李辰问。 “密封保存,避开高温潮湿,放一年没问题,但最好半年内用完。时间长了,性能会下降。” 李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那就抓紧用。趁着还没下雪,先把鹰愁涧谷口炸开。” “现在?”王犇眼睛一亮,“那地方我勘察过,岩层结构适合爆破。炸松了,等明年春天雪水一冲,又能带走不少碎石,省得咱们人工清理。” “对。”李辰看向墨燃,“墨先生,爆破方案有了吗?” 墨燃从怀里掏出卷图纸展开:“鹰愁涧谷口宽三十丈,岩壁近乎垂直。我的建议是——分层爆破。” 图纸上画着详细的剖面图,标注了十几个爆破点。 “先在谷底埋设主炸药,炸开基础岩层。”墨燃指着图纸,“然后在两侧岩壁中段打孔,装填次一级炸药,利用爆炸冲击波扩大裂缝。最后在顶部进行小规模爆破,让松动的大石块自然坠落。” 王犇凑过来看:“这么多爆破点……得打多少孔?” “至少两百个,孔深要一丈以上,角度要精确。这活儿……需要熟手。” “我来!”王犇拍胸脯,“我带的那帮兄弟,挖矿出身,打孔最拿手。两百个孔,五天之内搞定!” 李辰点头:“好。王犇负责打孔装药,墨先生负责技术指导。赵铁山——” 赵铁山上前一步:“在!” “你的人负责外围警戒,爆破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鹰愁涧三里范围内。” “明白!” “还有,”李辰想了想,“通知韩略,从今天起,梦晴关加强盘查。爆破期间,谢绝所有商队和访客。” “是!” 命令下达,整个遗忘之城动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两百人的施工队开赴鹰愁涧。 王犇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铁钎和铁锤。 墨燃带着五个学徒,背着测量仪器。赵铁山的五十个老兵分列队伍前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辰也亲自去了。 李雪母听说要炸山开河,好奇地非要跟着看看。 “岳母,那地方危险。”李辰劝道,“爆破时碎石乱飞,您还是在城里安全。” 李雪母摇头:“在慈恩庵关了三年,看什么都新鲜。让我去吧,我远远看着,不靠近。” 楚雪也帮腔:“夫君,让娘去吧。我陪着,保证不添乱。” 李辰拗不过,只好答应。 鹰愁涧还是老样子。 深谷如刀劈,岩壁陡峭。谷底乱石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几处石缝渗着细细的水线,在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 王犇的施工队一到就开干。 铁钎叮叮当当地敲击岩石,火星四溅。 墨燃拿着罗盘和水准仪,在谷边走来走去,不时用炭笔在岩壁上画标记。 “这里!打孔,角度向下倾斜十五度,深一丈二!” “这边!角度二十度,深一丈!” “注意!这个位置岩层有裂隙,孔深减到八尺,装药量减半!” 墨燃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学徒们飞快地记录,王犇的工人们按指令调整打孔位置。 李雪母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得入神。 楚雪在旁边讲解:“娘,您看,那些画了标记的地方都要打孔,然后把炸药装进去。引爆之后,岩石就会裂开。” “这么细的孔……能炸开这么大的山?”李雪母难以置信。 “墨先生说了,炸药威力大,一点就能炸开一大片。”楚雪道,“等炸完了,还要清理碎石,修整河道。明年开春,水库的水就能从这儿流出去,一直流到杞河。” 李雪母望着蜿蜒的深谷,想象着河水奔流的景象,忽然问:“雪儿,你说……这工程要多久?” “夫君说,全线贯通至少要三年。但一期工程——就是炸开鹰愁涧到一线天这十五里——明年雨季前要完成。” “三年……”李雪母喃喃道,“姬老夫人给的,也是三年。” 楚雪握住母亲的手:“娘,您说老夫人会来吗?” “会。”李雪母肯定道,“只要李辰真能把这里建成信里写的那样,她一定会来。” 接下来的五天,鹰愁涧变成了大工地。 打孔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三班倒,累了就在谷边搭的帐篷里休息。 王犇几乎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十足。 “城主!两百零八个孔,全部打完!”第五天傍晚,王犇向李辰汇报,“最深的一丈五,最浅的八尺。墨先生检查过了,合格率九成八!” 墨燃在旁边补充:“有两个孔角度偏了半度,影响不大。可以正常装药。” “好!明天装药,后天爆破!” 装药是技术活,更是危险活。墨燃亲自带学徒操作,王犇的工人们只负责搬运。一箱箱炸药从牛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装。 “注意!轻拿轻放!不许碰撞!”墨燃的声音绷得紧紧的,“装药时严禁明火,十丈内不许有金属摩擦!” 每个孔都要先装填一半的炸药,然后插入雷管,再用木棍轻轻压实,最后用湿土封口。雷管的引线要留出足够的长度,全部集中到谷口外的引爆点。 这活儿干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时,两百零八个爆破点全部装填完毕。 引线像蜘蛛网一样从谷底蔓延上来,汇聚到墨燃设计的引爆装置前。 那是个木头盒子,里面装着复杂的齿轮和连杆。 墨燃解释:“手动摇柄驱动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压下击针,击针撞击雷汞,雷汞引爆雷管,雷管引爆炸药。整个过程需要摇三十圈,用时大约十息。”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赵铁山不解,“直接点火不就行了?” “安全。”墨燃道,“十息时间,足够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而且机械引爆比点火可靠,不受风雨影响。” 李辰点头:“还是墨先生想得周到。” 爆破定在第二天上午。 当晚,所有人都撤到三里外的安全区。赵铁山的老兵在外围拉了警戒线,五十人分成五队,来回巡逻。 李辰在临时帐篷里睡不着,起身出来走走。 发现墨燃也没睡,正蹲在引爆装置前做最后检查。 “墨先生,紧张吗?”李辰问。 “有点。”墨燃老实承认,“四千斤炸药,两百多个爆破点,同时引爆……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大的工程。” “我也没干过。”李辰在墨燃身边蹲下,“但总得有人干。这河道要是通了,光沿河能养活多少百姓,墨先生算过吗?” 墨燃摇头:“算不过来。” “我算过,按最保守估计,沿河开垦五万亩良田,建十个码头集镇,能容纳三万人口。加上水运带来的贸易……遗忘之城的规模能翻三倍。” 墨燃抬头看李辰:“城主,您到底想建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让人活得像人的地方。”李辰望向鹰愁涧方向,“墨先生,您走南闯北,见过乱世。人活成什么样,您最清楚。” 墨燃沉默片刻:“我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人如草芥。所以当初余樵让我来,我来了。我想看看,您能不能建出不一样的地方。”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一点,至少在这里,人还能有尊严地活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所有人就位。 李辰、墨燃、王犇站在引爆点。 赵铁山带人最后一次清场,确认三里内没有闲杂人员。李雪母和楚雪站在更远的山坡上,拿着李辰给的“千里镜”——其实是简易望远镜——准备看爆破。 “各队报告!”赵铁山对传令兵喊。 “一队清场完毕!” “二队完毕!” “三队完毕!” “四队五队完毕!” 墨燃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辰:“城主,可以了。” 李辰点头:“开始。” 墨燃握住引爆装置的摇柄,开始转动。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圈,两圈,三圈…… 王犇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鹰愁涧方向。 十圈,二十圈…… 李辰数着圈数,心跳加快。 二十五圈,二十六圈…… 远处山坡上,李雪母握紧楚雪的手。 二十九圈,三十圈! “轰——” 不是一声巨响,是连绵不断的轰鸣。 两百多个爆破点几乎同时炸开,声音叠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鹰愁涧谷口,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碎石如雨点般飞溅,大的有磨盘大,小的如拳头,噼里啪啦砸在四周山坡上。 岩壁在爆炸中开裂,巨大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几块房子大的岩石从顶部脱落,轰隆隆滚落谷底,激起更大的烟尘。 爆破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一切渐渐平息。 烟尘慢慢散开,露出鹰愁涧新的模样。 谷口明显拓宽了,原本近乎垂直的岩壁现在变成了缓坡。谷底堆满了炸碎的石头,最大的也不过桌子大小。几处原本狭窄的地方,现在敞亮了许多。 “成功了……”王犇跳起来,“成功了!墨先生!城主!咱们成功了!” 墨燃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后背衣服全湿透了。 李辰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爆破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岩层结构被彻底破坏,只要明年春天雪水一冲,这些碎石就会被带走,天然形成河道雏形。 “走!过去看看!”李辰带头往谷口走。 工人们欢呼着跟上。赵铁山想拦,但拦不住,只好命令护卫队加强警戒。 走近了看,效果更震撼。 原本坚硬的岩石现在变成了松散的碎石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尺。 岩壁上布满了裂缝,有些地方还在簌簌往下掉小石子。 墨燃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爆破均匀,岩石破碎度正好。太碎了浪费炸药,太大了不好清理。这个程度……完美。” 王犇已经兴奋地开始规划了:“等雪化了,我调五百人来清运碎石!沿着谷底修整,该拓宽的拓宽,该挖深的挖深!明年雨季前,保证让水从这儿流过去!” 李辰站在炸开的谷口,望向东南方向。 从这里开始,河道将一路延伸,经过一线天,经过落鹰崖,最终汇入杞河。 一百二十里水路。 三年时间。 打通了,遗忘之城就不再是封闭的山城,而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枢纽。 “王犇。”李辰转身。 “在!” “爆破队立功了。所有人,这个月工钱加倍。你个人,奖励十两银子。” 王犇咧嘴笑了:“谢城主!” “别急着谢。”李辰道,“这才刚开始。接下来要清理碎石,要修整河道,要建码头……活儿多着呢。” “不怕!”王犇拍胸脯,“有的是力气!” 回城的路上,气氛轻松欢快。 工人们唱着山歌,护卫队也跟着哼。爆破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一步飞回遗忘之城。 等队伍走到梦晴关时,关外已经聚了一大群人。 柳如烟带着夫人们,张启明带着学堂的孩子,还有无数百姓,都在等着。 “成功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欢呼声响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李雪母坐在马车上,看着车外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笑脸,忽然想起姬玉贞信里的那句话: “这里不是逃避,是新生。” 她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李辰说:“李辰。” “岳母?” “今晚,我再写封信。” “给姬老夫人?” “嗯。”李雪母望着远处的鹰愁涧,“告诉她,鹰愁涧炸开了。百里河道,开始了。” 李辰笑了:“好。告诉她,三年之约,我们没忘。” 第299章 第二封信 信是傍晚送到的。 姬玉贞刚用完晚膳,正坐在窗前看日落。 洛邑的冬日本就阴沉,这几日又起了雾,夕阳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像块即将熄灭的炭火。 老管家捧着信进来时,脚步比往常轻快些:“老夫人,四海货行又送信来了。还是那位。” 姬玉贞接过信,蜡封完好,上面有百花寨特有的草药印记——这是李雪母和她约定的暗记。 她没急着拆,先挥手让管家退下,又让侍女添了盏灯。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姬玉贞拆开信,抽出厚厚一叠纸。 这回写了八页,字迹比上次更流畅,想来是手熟了。 开头还是家常。说桃花源温泉边的梅花开了,说静姝会爬了,抓着她的手指不松手。 说楚雪跟着秀娘学织布,织出来的第一块布歪歪扭扭,但坚持要给她做双袜子。 姬玉贞嘴角微扬,继续往下看。 然后看到了鹰愁涧。 “玉贞姐,今日亲眼见了开山炸石。几千斤炸药,两百多个孔,一声令下,山谷轰鸣。岩壁崩裂时,大地都在颤抖。我站在三里外的山坡上,感觉脚下的山活了。” “炸开的谷口现在敞亮多了。王犇说,等明年雪水一冲,碎石带走,天然就是河道雏形。李辰站在炸开的谷口,指着东南方向说:从这儿开始,一百二十里水路,三年贯通。” “我想起您说过,先帝在位时,最想修的就是洛邑到黄河的运河。图纸画了三次,预算算了五回,最后因为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人,不了了之。” “李辰这儿,没钱就自己赚,没人就自己招。炸药自己造,工具自己做。王犇说,明年开春要调五百人清理碎石,我问人手够吗?李辰说,不够就再招,流民多的是。” 姬玉贞的手顿了顿。 再往下看,信里写到了具体数字。 “爆破队两百人,五天打完两百零八个孔,每个孔深一丈以上。王犇几乎没合眼,但工钱加倍,还奖励十两银子。工人们现在干劲十足,已经在商量下一段炸哪里。” “墨燃——就是那位墨家传人——设计的引爆装置,能同时引爆两百多个点。李辰说,这技术以后开矿、修路都用得上。” “赵铁山的老兵负责警戒,五十人分成五队,把三里内清得干干净净。爆破时,连只兔子都没伤着。” 姬玉贞放下信,走到书架前,抽出本旧奏折。 那是二十年前的折子,工部呈报的“洛邑至黄河运河预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预计征调民夫五万,工期五年,耗银八十万两。 后面有先帝朱批:“民生维艰,暂缓。” 这一缓,就是二十年。 现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山里带着几百人,说干就干。 姬玉贞坐回灯下,继续看信。 后面几页写的是城里的事。学堂扩招了,新来了三十多个流民家的孩子。工坊忙不过来,又建了两个新厂房。关外集市多了条街,取名“西市”,专营西域货品。 “李辰最近在算账,说人口快到两万五了,得重新规划城区。老胡带着人勘测地形,准备在城南再建一片居民区。” “柳如烟——就是大夫人——现在每天忙到深夜。各工坊的产量、库存、订单,都要她过目。李辰劝她休息,她说:‘您把这么大摊子交给我,我总不能办砸了。’”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格外认真。 “玉贞姐,以前在宫里,您常跟我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调料要匀,急了焦,慢了生。我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李辰这儿,火一直烧着,但添柴有度。人一直收着,但安置有序。炸山开河这样的大事,说干就干,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昨晚我问李辰:怕不怕步子太大扯着?李辰说:怕,但更怕停下来。乱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悬崖。” “我想起您当年骂姬闵的话:‘坐吃山空,守株待兔,姬家三百年基业,要败在你手里!’” “玉贞姐,这儿没有坐吃山空,只有埋头苦干。没有守株待兔,只争朝夕。” “三年之约,才过去两个月。但我觉得,李辰真的能做到。” 信到这里结束。 姬玉贞把信纸叠好,压在先前那封信上面。两封信摞在一起,有十四页纸,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喊人,自己起身往祠堂走。 姬家祖祠在宅子最深处,三进院子,青砖灰瓦。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烛火长明,牌位层层叠叠,从姬家先祖一直排到姬玉贞的父亲。 姬玉贞在蒲团上跪下,没上香,也没磕头,就那么跪着。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女儿今天……有点迷茫。” 牌位沉默着。 “您常说,为君者当以民为本。可什么叫以民为本?是让百姓饿不死就行,还是让百姓活得好?” “姬闵让百姓饿不死——虽然也饿死了不少,但好歹还有口气。李辰让百姓活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孩子能读书,病了能医治。” “可姬闵是天子,坐在洛邑皇宫里。李辰是个山野城主,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父亲,如果是您,该怎么选?” 烛火跳动,在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姬玉贞跪了很久,膝盖开始发麻。 她扶着供桌站起来,走到父亲牌位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您当年说,天子之位,因德而居。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现在这天子之位……还有德吗?” 没人回答。 姬玉贞走出祠堂时,夜已经深了。老管家等在门外,手里捧着暖手炉。 “老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姬玉贞接过手炉,“阿福,你跟了我多少年?”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姬玉贞望向夜空,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你见过洛邑最好的时候吗?” 老管家想了想:“先帝在位那二十年,算是最好的时候。街上没那么多乞丐,粮价没那么高,宫里的用度也有节制。” “那现在呢?” 老管家沉默片刻:“现在……老奴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现在洛邑,像棵烂了心的树。”老管家低声道,“外面看着还有枝叶,里面早就空了。陛下……陛下不像个天子,倒像个土财主,只顾着自己享乐。” 姬玉贞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连你都看出来了。” “老奴多嘴了。” “不,你说得对。”姬玉贞慢慢往回走,“烂了心的树,救不活了。可这棵树,我守了七十三年。” 回到卧房,姬玉贞还是睡不着。 她让侍女都退下,自己坐在灯前,又把信看了一遍。 信里的字句在脑海里翻腾——炸开的山谷,忙碌的工坊,读书的孩子,还有那句“这儿没有坐吃山空,只有埋头苦干”。 姬玉贞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五十年前,她二十五岁,刚嫁人不久。那年洛邑大旱,粮食歉收,流民涌入京城。先帝开仓放粮,她跟着去粥棚帮忙。 一个老妇人领了粥,没急着喝,先喂怀里的小孙子。孩子饿极了,吃得急,呛得直咳。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背,眼泪掉进粥碗里。 她过去问:“老人家,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老妇人摇头:“都没了。旱灾,逃荒,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和这小孙子。”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老妇人搂紧孙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时姬玉贞年轻,心气高,脱口而出:“朝廷会管你们的!” 老妇人看她一眼,眼神空洞:“朝廷……朝廷管不过来的。”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姬玉贞心里五十年。 现在,她好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朝廷管不过来时,有人站出来管的地方。 “李辰……”姬玉贞喃喃道,“你今年才二十三岁。我二十三岁时,还在想着怎么打扮,怎么赴宴,怎么在宫里立足。” “你二十三岁,已经在想怎么开山修河,怎么养活几万人。” “这世道,真是变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姬玉贞终于有了困意,但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炸开的鹰愁涧,一会儿是洛邑街角的乞丐,一会儿是先帝批奏折的样子,一会儿是李辰站在谷口指点的身影。 乱七八糟的,理不清。 最后,她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给李辰回信?说什么?夸他干得好?让他继续努力? 还是给裴寂回信?说什么?羡慕她能睡个好觉?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姬玉贞放下笔,叹了口气。 七十三岁了,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看明白了。现在才发现,有些事,越老越看不明白。 年轻时觉得非黑即白,老了才知道,世间大多是灰。 姬闵是昏君,该骂。 李辰是能臣,该夸。 可她是姬家的人,是周天子的姑祖母。她该守着姬家的江山,哪怕这江山已经烂透了。 还是该去看看,那个可能更好的未来? 鸡叫头遍时,姬玉贞终于有了决定。 她没写信,而是从箱底翻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玉佩,一些地契,还有几本旧账簿。 这些都是姬家这些年的积蓄——不是姬闵那个姬家,是她这一支的私产。 老管家被叫进来时,天还没亮。 “老夫人,您这是……” “阿福,这些你收好。”姬玉贞把木匣推过去,“地契上的庄子、铺子,该收租收租,该变卖变卖。换成金银,存到可靠的钱庄。” 老管家一愣:“老夫人,您这是要……” “以备不时之需。”姬玉贞淡淡道,“洛邑这棵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真倒了,咱们不能跟着一起埋了。” “可……可这些都是祖产啊!” “祖产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陪葬的。”姬玉贞看着老管家,“阿福,你孙子今年八岁吧?” “是……” “你想让他将来像你一样,给人当一辈子管家,还是……有个不一样的前程?” 老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收好吧。”姬玉贞摆摆手,“这事,只有你我知道。” “老奴明白。” 老管家抱着木匣退下,脚步沉重。 姬玉贞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第300章 下雪天造人忙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是腊月初七的深夜。 李辰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细碎的声响。 推开窗一看,漫天雪花正静静飘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了,近处屋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柳如烟也被惊醒了,披衣坐起:“下雪了?” “嗯。”李辰关窗,回到床上,“看样子不小。” 柳如烟靠过来,轻声道:“记得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愁粮食够不够过冬。今年……仓库都堆满了。” 确实堆满了。 秋收的稻谷、棉花、西瓜、哈密瓜,加上工坊产出的棉布、玻璃、雪盐,还有畜牧场养的四百多头猪,遗忘之城今年冬天不仅不缺粮,还能往外卖。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李辰裹上棉袄出门,发现城里已经热闹起来。 孩子们在街上打雪仗,笑声清脆。大人们拿着扫帚扫雪,扫出来的雪堆在路边,有人已经开始堆雪人。 “城主早!”一个老汉笑呵呵打招呼,“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 “张大爷早。”李辰笑道,“您这身子骨,扫雪行吗?” “行!怎么不行!”老汉拍胸脯,“吃饱穿暖,有的是力气!您看我这棉袄,新做的,暖和着呢!” 确实,街上扫雪的人,个个穿着厚实的棉袄。 有蓝色的,有灰色的,也有花色的,虽然样式简单,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做的。 李辰走到学堂时,张启明正带着几个大孩子清理院子里的雪。 见李辰来,张启明放下扫帚:“城主来得正好,正有事找您商量。” 两人走进教室,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十几个早到的孩子已经在温书,见李辰进来,齐刷刷站起来:“城主好!” “好好,都坐。”李辰摆摆手,“张先生,什么事?” 张启明从抽屉里拿出本册子:“这是今年的人口统计。截止昨日,遗忘之城实有人口两万五千三百七十二人。其中青壮年一万四千余人,老人孩子一万一千余人。” 李辰接过册子翻看。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看来流民涌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问题出在这儿。”张启明指着册子后面几页,“入冬以来,新生婴儿登记数量大幅增加。十月到现在,两个月时间,新生三百四十七人。按这个趋势,到明年开春,新生儿可能超过五百。” 李辰愣了愣:“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也带来问题。”张启明推了推眼镜,“首先是住房。现在外廓区的房子基本住满了,新生儿一多,很多家庭一家五六口挤两间房。其次是学堂,明年适龄儿童至少增加两百,现有的教室不够用。” 李辰皱眉:“这倒是没料到。” “还有更没料到的,我让医馆统计了,怀孕的妇女……现在登记在册的有四百多人。婉娘夫人说,明年春夏,会迎来一波生育高峰。” 李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城主您想,咱们这儿,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人一安定下来,自然就想……传宗接代。而且冬天室外活少,大家待在屋里,可不是只能……” 李辰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冬天造人”。 从学堂出来,李辰在街上慢慢走。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 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粮的、卖布的、卖肉的,生意都不错。几个妇人拎着篮子买菜,说说笑笑。 “我家那口子说了,明年开春再多养两头猪!” “我家也是!现在有棉被,有棉衣,冬天不怕冻。多生几个孩子,将来都是劳动力!” “可不是嘛!我娘家嫂子听说咱们这儿日子好,说开春也要过来……” 李辰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人口增长是好事,说明百姓对这里有信心,愿意在这儿扎根。但基础设施跟不上,好事可能变坏事。 走到关外集市时,钱芸正在市令所门口指挥扫雪。见到李辰,钱芸快步过来:“夫君,正想找您呢。西域商行的奥马尔托人带话,说开春要带五十个西域工匠过来,问咱们能不能安排住处。” “五十个?”李辰皱眉,“怎么这么多?” “奥马尔说,他在西域到处宣传遗忘之城,好多匠人听了都想来。会烧玻璃的,会制香料的,会做乐器的……都是手艺好的。但要拖家带口,一家最少三口人,五十个匠人就是一百五十口。” 李辰头更大了。 钱芸看出李辰脸色不好,小心问:“夫君,是不是……人太多了?” “多倒不怕。”李辰叹口气,“怕的是咱们消化不了。房子不够住,学堂不够用,工坊也快饱和了。” “那……回绝奥马尔?” “不行。”李辰摇头,“匠人是宝贝,来了能带技术,能教徒弟。得想办法。” 两人正说着,胡管事从四海货行出来,见到李辰,笑呵呵走过来:“李城主!正想找您呢!我们东家说了,明年想在您这儿建多一个货栈,专门收储西域来的货物。地方看好了,就在西市那边,但要批地……” 李辰一个头两个大。 回到内院时,夫人们都在温泉池边。 柳如烟在教小安宁认字,赵英在打铁——她在池边支了个小炉子,说是要打套温泉专用的工具。 婉娘在晒草药,秀娘在织围巾,钱芸刚回来就加入聊天,孙晴在擦拭弓箭,玉娘、韩梦雨、阿伊莎三个孕妇坐在避风处,花家姐妹在煮药茶。 见李辰回来,众人都看过来。 柳如烟先开口:“夫君,张先生找过您了吧?” “找过了。”李辰在池边坐下,“人口增长太快,基础设施跟不上。” 赵英放下铁锤:“要我说,人多怕什么?人多力量大!明年开春,我工坊还能扩!再多招一百个学徒!” “房子呢?”钱芸问,“人来了住哪儿?” “盖啊!”赵英道,“现在有水泥,有砖,盖房子快得很!多招些泥瓦匠,一个冬天能盖多少?” 婉娘轻声道:“盖房子要地。咱们这山谷,能用的平地不多了。” 秀娘点头:“而且材料也紧张。老胡说了,烧砖的黏土快用完了,得找新矿点。” 李辰听着夫人们讨论,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如烟,”李辰看向大夫人,“你算算,以咱们现在的财力,明年开春最多能盖多少房子?” 柳如烟想了想:“如果全力投入,三个月内,能盖五百间砖房。但这样一来,其他工程就要放缓。” “五百间……”李辰盘算,“一间住一家,按平均四口算,能安置两千人。加上现有空房……勉强够。” “那学堂呢?”楚雪问,“孩子多了,教的过来吗。” 李雪母正好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接话道:“我可以帮忙。教文史诗词,我还是可以的。” 李辰眼睛一亮:“岳母愿意出山?” “闲着也是闲着。” “那太好了!”李辰道,“不过光靠岳母现在的几个先生还不够。得培养新先生。” “怎么培养?”柳如烟问。 李辰想了想:“从学堂里挑年纪大的、学得好的孩子,先当助教,边教边学。再办个师范班,专门培养先生。这事……岳母,您能主持吗?” 李雪母笑了:“你这是要把我当劳力使啊。” “能者多劳嘛。”李辰也笑。 “行。”李雪母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教材我来定。不能光教四书五经,得实用。” “当然!咱们的学堂,本来就不走寻常路。” 正说着,小玉端着点心过来。 这丫头最近圆润了些,脸上总带着笑。婉娘给她把过脉,说是有喜了,刚一个月。 “城主,各位夫人,吃点心了。”小玉把盘子放下,“刚烤的芝麻饼,趁热吃。” 李辰拿起一块饼,忽然想起什么:“小玉,你现在管着内院杂事,觉得忙得过来吗?” 小玉一愣:“还……还行。就是有时候事多,记不住。” “给你配两个帮手。”李辰道,“从新来的流民里挑两个机灵的丫头,你带着。一来减轻你的负担,二来培养新人。” 小玉眼睛亮了:“真的?那……那我一定好好教!” 李辰吃着饼,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那个主意越来越清晰。 人口增长是挑战,也是机遇。关键是管理要跟上。 “如烟,”李辰放下饼,“明天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张先生、老胡、王犇、赵铁山、韩略、钱芸……都来。咱们得重新规划了。” “规划什么?” “规划一个……能容纳五万人,不,十万人的城市,三年之约,姬老夫人等着看呢。咱们不能让她失望。” 柳如烟看着夫君,忽然笑了:“夫君,您这野心……越来越大了。” “不是野心。”李辰望向远处雪中的山峦,“是责任。既然百姓信任咱们,来了,咱们就得让人过上好日子。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夜里,李辰在书房写规划书。柳如烟陪着,不时添茶磨墨。 写到一半,李辰忽然停笔:“如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出个新政策?” “什么政策?” “鼓励生育的政策,现在人口增长快是好事,但百姓还是有顾虑——生孩子养得起吗?上学怎么办?将来娶妻嫁人怎么办?咱们得给百姓吃定心丸。” 柳如烟想了想:“怎么给?” “比如,生一个孩子,奖励一石粮食。两个孩子,奖励两石,外加免一年学费。三个孩子,除了粮食和学费,再分一块宅基地。” 柳如烟瞪大眼:“那……那得多少粮食?” “粮食咱们有,而且这粮食不是白给,是投资。孩子长大了,都是劳动力,都是建设者。现在投入一石粮,将来收获十倍百倍。” 柳如烟算了算,点头:“道理是对的。但具体细则得好好想想,不能让人钻空子。” “当然。”李辰继续写,“还有住房政策。新来的流民,提供三年免息贷款建房。在工坊干满五年,房子归个人所有。” “教育政策。所有孩子必须上学,学费全免。成绩优秀的,保送师范班或技术班,培养成先生或匠人。” “医疗政策。设立生育补贴,孕妇产前产后免费检查,生孩子医馆补贴一半费用。” 一条条写下来,柳如烟看得心惊:“夫君,这些政策……太超前了。别处都没有。” “别处是别处,咱们是咱们。”李辰放下笔,“乱世之中,得用非常手段。这些政策传出去,会有更多流民来投。但咱们不能怕人多,怕的是管不好。” 窗外,雪又大了。 但书房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柳如烟看着烛光下的夫君,忽然觉得,这个当年从天上掉下来的男人,真的在改变这个世界。 一点点,一步步。 从几十个人的小村庄,到两万多人的城市。 从吃不饱饭,到仓库堆满。 从担心过冬,到棉被棉衣人人有。 “夫君,”柳如烟轻声道,“您说……三年后,遗忘之城会是什么样子?” 李辰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笑了:“三年后,这里最少会有五万人。会有完整的教育体系,会有发达的工商业,会有贯通的水路。会成为乱世中的桃源,会成为……新文明的起点。” “那姬老夫人会来吗?” “会。”李辰肯定道,“她一定会来。因为她想看到的,不是苟延残喘的旧王朝,而是蓬勃向上的新世界。” 第301章 余樵的探访 腊月十五,雪停了,但天还阴着。 余樵牵着马走进梦晴关时,守关的韩略正带着士兵清理关道上的积雪。 马蹄踩在压实了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人家,打哪儿来?”一个年轻士兵上前询问,态度还算客气。 余樵把马缰绳递过去,从怀里掏出个木牌:“东山国来的,贩些草药。听说你们这儿收药材,过来看看。” 木牌是四海货行的临时商牌,胡管事前阵子派人送到卧龙岗的——说是李城主交代,老先生若想来,随时欢迎。 士兵检查了木牌,又看看余樵的打扮:灰色棉袍,半旧不新;背个药篓,里面确实装了些干草药;马背上还搭着两个包袱,鼓鼓囊囊。 “进去吧。”士兵还回木牌,“市集在西边,客栈在东边。天冷,早点找住处。” 余樵道了声谢,牵马入关。 关内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 街道上的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堆在路边,有孩童在雪堆旁玩耍。 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粮店、布店、肉铺、杂货铺……生意看起来都不错。 行人往来,大多穿着厚实的棉衣,脸上没有那种乱世常见的愁苦。 一个妇人拎着篮子从肉铺出来,篮子里装着条猪腿,还有几根骨头。妇人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捏着块麦芽糖,吃得满嘴黏糊。 “娘,晚上炖骨头汤吗?” “炖!给你多放点萝卜,暖身子!” 母子俩说说笑笑走了过去。 余樵继续往前走。路过学堂时,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但整齐有力。余樵透过窗户往里看,几十个孩子端坐在课桌前,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讲台上站着个老先生,正指着黑板上的字讲解。 “这个‘辰’字,指的是星辰。咱们抬头看天,太阳月亮是亮的,星星也是亮的。但星星为什么晚上才看得见?有谁知道?” 一个小姑娘举手:“因为白天太阳太亮,把星星的光盖住了!” “对!”先生赞许地点头,“就像点一盏灯在太阳底下,你看不见灯亮。但到了晚上,灯就显出来了。” 余樵在窗外站了会儿,继续往前走。 市集更热闹。三条主街,店铺林立。余樵找了家面摊坐下,要了碗热汤面。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脚麻利,不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 面是手擀面,汤头用骨头熬的,面上撒了葱花,还加了片薄薄的卤肉。 “老人家慢用。”摊主笑呵呵的,“天冷,吃碗热乎的暖暖身子。” 余樵尝了一口,味道不错:“掌柜的,生意好啊。” “还行还行。”摊主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托李城主的福,现在日子好过了。以前在老家,冬天别说卖面,自己都吃不饱。” “这儿……真这么好?” “嘿!您是新来的吧?”摊主来了精神,“我跟您说,咱们遗忘之城,别的不敢说,吃饱穿暖是肯定的。您看我这棉袄,新城主府发的,每家都有。棉被也是,过冬前按人头发,一人一床。” 余樵低头吃面,听着摊主絮叨。 “粮食够吃,工坊有活干,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这日子,放三年前我想都不敢想。”摊主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是东山国逃难来的。那边现在人吃人,惨啊。到了这儿,才算重新活过来。” 正说着,几个妇人结伴来吃面。摊主赶紧去招呼。 “刘婶子,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家里那口子去修水库了,管饭还发工钱。我一个人在家闲着,出来转转。” “王嫂子,你这肚子……又有了?” 被问的妇人摸着微隆的腹部,脸上带着笑:“三个月了。婉娘夫人给看过,说胎相稳当。” “哎呀恭喜!这是第三个了吧?” “第三个。城主说了,生孩子有奖励,一石粮食呢!孩子上学还免学费。这么好的事,不多生几个对不起城主!” 几个妇人说说笑笑,要了几碗面,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孩子学堂成绩好,谁家工坊发了奖金,谁家新盖了房子。 余樵默默吃完面,付了钱。摊主找零时,余樵摆摆手:“不用找了,面不错。” “那谢谢您了!”摊主笑得更欢了。 离开面摊,余樵牵着马在城里慢慢走。 路过工坊区时,听见里面传来织机声、打铁声。几个女工从纺织工坊出来,手里拿着刚发的工钱,商量着去买布做新衣。 “秀娘夫人说,新进的染料到了,能染出靛蓝色。我想扯块布,给娃做身新衣裳过年。” “我也扯一块!我家那口子在水库干活,棉裤磨破了,得补补。” “要我说,咱们工坊也该发工作服。天天跟棉絮打交道,衣服脏得快。” “回头跟秀娘夫人提提……” 女工们走远了。余樵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看见一群人在排队。队伍排在一处新建的院子前,院子门口挂着牌子:“妇孺庇护处”。 一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是玉娘。 虽然穿着厚重的棉衣,但腹部已经明显隆起。 玉娘身边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眉眼清秀,正是李小荷。 “各位姐妹,慢慢来,不急。”玉娘声音温和,“今天发的是过冬的棉鞋,每人一双。有孩子的,多领一双童鞋。” 排队的大多是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队伍秩序井然,没人拥挤。 一个年轻妇人领了棉鞋,眼眶红了:“玉娘夫人,谢谢您……要不是这儿收留,我们娘俩这个冬天怕是……” “别说这些。”玉娘拍拍妇人的手,“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李小荷在旁边登记,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有妇人领完鞋不走,小声问:“小荷姑娘,听说这儿还教识字?” “教的。”李小荷抬头笑,“每天下午,静慧师太在这儿教一个时辰。免费的,想学都能来。” “那……那我明天带我闺女来!” “行,我给您记上。” 余樵站在远处看了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外廓区,往山里去。路上遇见几个猎户,扛着刚打的野兔山鸡。猎户们说说笑笑,看见余樵,还打招呼: “老人家,上山小心,雪深路滑!” “我去看看药材。”余樵指指背篓。 “那您走南边那条路,雪浅些。” 顺着猎户指的路,余樵走到一片缓坡。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座城。 雪后的遗忘之城,银装素裹。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痕迹。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烟,学堂的读书声隐隐传来,市集的人声远远飘荡。 余樵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扁酒壶,抿了一口。 酒是劣酒,辣嗓子。但余樵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睛一直看着山下的城池。 “棉被……棉衣……”余樵喃喃自语,“雪天对富人来说是情调,对穷人来说是灾难。可这儿……穷人也有了情调。” 想起刚才那些妇人的笑脸,想起孩子们手里的麦芽糖,想起工坊女工商量买布的兴奋,想起玉娘发棉鞋时的温和。 这一切,太不真实。 乱世之中,真有这样的地方? 可它就摆在眼前。 余樵又喝了口酒,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那些话,其实也只是信了几分而已。 当时余樵只当是年轻人热血,画大饼。 现在看,这饼……快烙熟了。 正想着,山下传来喧哗声。余樵望去,看见一支车队正驶进城门。车队很长,十几辆牛车,车上装着货物,用油布盖着。 领头的车夫跟守门士兵打招呼:“四海货行的!送年货来了!有布匹,有粮食,还有城主特意订的糖果点心!” 士兵检查了文书,放行。车队缓缓入城,很快被百姓围住。 “胡管事!今年有红绸子吗?我想给闺女做嫁衣!” “有!不光红绸子,还有新花样的棉布!” “糖果呢?去年那种芝麻糖还有吗?” “有有有!管够!” 喧闹声传上山坡,余樵听得清楚。他摇摇头,又喝了口酒。 天色渐渐暗了。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不是稀稀落落的几点,是一片一片的,连成星河。 学堂的灯还亮着,大概是夜课。工坊的灯也亮着,值夜班的工人在干活。市集的酒楼传出猜拳声,客栈门口挂着红灯笼。 余樵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该走了。 牵着马下山时,路过一片居民区。几个孩子正在门口堆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但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别玩了,进屋喝汤!你爹快下工了,等他回来吃饭!” 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进屋。 余樵走过时,老太太看见他,招呼道:“老人家,天黑了,找着住处没?没找着的话,我家还有间空房,不嫌弃就住下。” “谢谢大娘,我找着客栈了。”余樵道。 “那行,路上小心。雪地滑。” 余樵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关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韩略正在关墙上巡视,看见余樵出关,喊了句:“老人家,天黑路滑,不如明早再走?” “不了,赶路。”余樵摆摆手。 走出梦晴关,回头看。雄关在夜色中矗立,关内灯火通明,关外一片漆黑。 余樵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雪中的城池。 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蹄印。 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第302章 六善三忧 雪后初晴。 李辰正在墨燃的工棚里看新改良的水车图纸,韩略急匆匆闯进来:“城主!有人留了封信给您,说是……一位姓余的老先生托带的。” “姓余?”李辰抬起头,“人在哪儿?” “走了。”韩略把信递过来,“一个老马夫牵着匹马到关门口,把信交了就走。” 信装在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按了个指印——是余樵的习惯。 李辰拆开信,抽出三页纸。 字迹清瘦有力,正是余樵的笔迹。 开头没写称呼,直接入题: “腊月十五至十七,在贵地住了三日。所见所闻,记之如下。” 李辰心一跳,赶紧往下看。 余樵用冷静客观的笔调,记录了三天的见闻。 从入关时的盘查,到街上的行人;从学堂的读书声,到工坊的劳作声;从市集的热闹,到庇护处的发放。甚至还记了些细节——面摊的汤头味道,女工讨论买布的价格,孩子们堆雪人的笑声。 记录完见闻,余樵写道: “观贵城现状,有六善三忧。” “六善者:一曰民生富足,人人有棉衣棉被,雪天不受冻馁;二曰教育普及,孩童不论出身皆可入学,此百年大计;三曰就业充分,工坊林立,劳力有处使;四曰妇孺得安,庇护处、医馆、学堂,弱势者有所依;五曰商贸繁荣,关外集市已初具规模,货通四方;六曰民心凝聚,百姓言必称城主,此最难能可贵。” 李辰看得心头微热,接着看“三忧”: “三忧者:一曰人口增长过速,新生、怀孕者众,房屋、学堂将不敷使用;二曰劳力集中于工坊,农田开垦或有不足,粮食安全不可全赖外购;三曰城池扩张,管理压力日增,现有官吏体系恐难支撑。” 句句说在点子上。 信的结尾,余樵写道: “君已迈出坚实一步。然行百里者半九十,望戒骄戒躁,稳扎稳打。春耕在即,当思农事。另,鹰愁涧炸得好,河道之利,不在当下,而在百年。余在卧龙岗,静观君之作为。” 没有落款。 李辰放下信,长长吐了口气。 墨燃一直在旁边看图纸,这时才抬头:“余樵那老小子来过了?” “来过了,又走了。”李辰把信递给墨燃,“你看看。” 墨燃快速扫了几眼,嗤笑一声:“还是那德行,说话留三分。明明看得心潮澎湃,非要板着脸写什么‘六善三忧’。” “墨先生很了解余樵先生?”李辰好奇。 “了解?”墨燃放下信,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老小子……跟我八字不合。” “哦?此话怎讲?” 墨燃指着自己鼻子:“你看我名字,墨燃,燃字带火。他叫什么?余樵,樵字带木。木遇火,不烧起来才怪。” 李辰一愣,随即笑了:“墨先生这是开玩笑吧?” “半真半假。”墨燃也笑了,“年轻时确实吵过几架。他嫌我太痴迷技术,不懂人心。我嫌他太琢磨人心,不懂技术。后来各走各路,他隐居卧龙岗,我躲进鬼谷。” “那余樵先生为何推荐您来?” “谁知道那老小子想什么,大概觉得我这把火,能烧旺你这片林子吧。” 李辰想起余樵信里的评价,心里明白了几分。 余樵看人极准,推荐墨燃,正是看中了墨燃的技术能力能弥补遗忘之城的发展短板。 “对了,”墨燃想起什么,“余樵信里提到春耕农事,倒是提醒了我。你看这水车——” 墨燃把图纸推过来:“我改进了传动结构,现在一台水车能带动三台石磨,或者两台纺车。如果能大规模推广,春耕后的粮食加工、纺织生产,效率能提三成。” 李辰仔细看图纸。墨燃的设计确实精妙,齿轮咬合、传动连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能做多少台?” “现在工坊全力赶工,到开春能做五十台,但需要铁匠配合,齿轮要用精铁。” “我去跟赵英说。”李辰记下,“还有什么需要?” “人。”墨燃直截了当,“我这儿五个学徒不够用。至少再拨十个识字的年轻人过来,我亲自带。技术这东西,得一代代传。” “行,我让张先生在学堂里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小荷拎着个食盒进来,见到李辰,甜甜叫了声:“哥哥!” “小荷来了。”李辰笑道,“又给墨先生送饭?” “嗯!”李小荷把食盒放下,“玉娘姐姐说墨先生总忘了吃饭,让我每天按时送。今天是萝卜炖羊肉,还有刚蒸的馒头。”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 墨燃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咬:“还是玉娘想得周到。我这人一画起图来,什么都忘了。” 李小荷站在一旁,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眼睛亮晶晶的:“墨先生,这个……是水车吗?” “哟,丫头认得?”墨燃有些意外。 “在学堂学过。”李小荷指着图纸,“张先生教过,说水车能借水力干活,省人力。但他说的那种很简单,没您画的这么复杂。” 墨燃来了兴趣:“学堂还教这个?” “教!张先生说,城主说了,学堂不能光教四书五经,得教实用的。农事、工技、算学,都教。” 墨燃看向李辰:“你这教育路子……确实不一样。” “乱世求生,实用第一。”李辰道,“小荷,你现在跟着玉娘,学得怎么样?” “学了好多!”李小荷掰着手指数,“记账、管库、安排人手、调解纠纷……玉娘姐姐说我进步快,现在庇护处一半的事都交给我了。” 语气里透着自豪。 李辰欣慰地点头。 当年从牙行赎出来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对了哥哥,玉娘姐姐让我问问,庇护处明年想扩建成两进院子,多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地皮批文需要您签字。” “好,我下午过去看。”李辰应下。 李小荷送完饭就走了。墨燃一边吃一边说:“这丫头是个好苗子。心思细,肯学,将来能成事。” “是啊。刚来时怯生生的,话都不敢说。现在能管着一个庇护处了。” “你这儿……”墨燃放下筷子,“这样的人不少吧?从流民到劳力,从文盲到识字,从怯懦到自信。余樵那老小子说得对,民心凝聚,最难能可贵。” 李辰拿起余樵的信又看了看:“余樵先生看得透彻。他说的三忧,确实是咱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人口那事,我倒有个想法,你现在房子不够盖,为什么非要盖在地上?” “不盖地上盖哪儿?” “地下。”墨燃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画起来,“咱们建水库挖出那么多土方,烧砖也缺黏土。不如挖地下窑洞——冬暖夏凉,施工快,还省材料。一个冬天,挖出几百孔窑洞不成问题。” 李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窑洞……北方确实有这种住法。但咱们这儿雨水多,防水怎么做?” “水泥啊!窑洞内壁用水泥抹平,再做排水沟。屋顶种草固土,既保温又防渗。成本只有盖砖房的三成。” “墨先生大才!”李辰兴奋了,“这事得抓紧。开春前能挖多少?” “调五百人,一个冬天挖三百孔没问题。一孔住一家,够安置一千多人。” 李辰当即拍板:“我让王犇调人,今天就开工!” “等等。”墨燃摆手,“挖窑洞也有讲究。选址要在阳坡,土层要厚实,不能在有地下水的区域。这些都得勘察。” “老胡懂这个,让他配合您。” 两人越说越投入,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最后墨燃抹抹嘴:“行了,这事交给我。你忙你的去。” 李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墨先生,您说余樵先生为什么来了不见面就走?” 墨燃正收拾图纸,头也不抬:“那老小子就这脾气。他觉得该说的时候,自然会露面。现在不见,大概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你真正遇到难关的时候,或者……等你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的时候。” 李辰若有所思。 离开工棚,李辰没回内院,直接去了老胡那儿。 把挖窑洞的事一说,老胡拍大腿: “我怎么没想到!以前在北边,见过住窑洞的,确实舒服!咱们这儿土质适合,阳坡也多。城主放心,我这就去选址!” “抓紧,要赶在开春前挖出一批来。” “明白!” 安排好窑洞的事,李辰才往内院走。 路上遇见张启明,正带着几个大孩子扫学堂院子里的残雪。 “张先生,挑十个识字的年轻人,要机灵好学的,给墨先生当学徒。” “城主,好苗子都快被挑光了。工坊挑,医馆挑,现在墨先生也挑……” “挑光了再培养,这才是良性循环。孩子们看见学长们有出息,自己学习才有动力。” “这倒也是,行,我明天挑出来。” 回到桃花源,柳如烟正在温泉池边陪小安宁玩。见李辰回来,柳如烟递过来一条热毛巾:“夫君,听说余樵先生来信了?” “嗯。”李辰擦擦脸,“来了三天,又走了。留了封信,说了些建议。” “说什么了?” 李辰把信里的“六善三忧”说了。柳如烟听完,沉吟片刻:“余樵先生看得准。人口增长这事,我也在愁。现在怀孕的妇人越来越多,明年开春,新生儿怕是要爆。” “有办法了。”李辰把窑洞的计划说了。 柳如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快又省。我这就去算预算,看能挤出多少材料人工。” “让老胡和墨先生负责技术,你负责统筹,抓紧,时间不等人。” “明白。” 夜里,李辰坐在书桌前,又把余樵的信看了一遍。 三页纸,字字珠玑。 特别是那句“春耕在即,当思农事”,让李辰警醒。这段时间忙着开山修河,建工坊扩集市,确实有些忽略农业根本。 遗忘之城现在粮食够吃,靠的是秋收的存粮和从外采购。 但人口增长这么快,光靠存粮和外购不是长久之计。 得开垦新田,得改良农具,得培育良种。 李辰铺开纸,开始写春耕计划。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 温泉池的水汽袅袅升起,在夜色中像一层薄纱。 第303章 阿卜杜勒老爹结婚 腊月二十三,小年。 遗忘之城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屋子,准备年货。 关外集市比平时热闹三倍,四海货行的年货摊子前排起了长队。 马婆婆的“马家婚介所”也迎来了旺季——年关前后,说亲的人特别多。 这半年马婆婆的生意越做越大,铺子从一间扩成了三间,还请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来投奔她的远房侄女,嘴甜会说话;另一个是四十出头的寡妇周氏,带着个十岁的儿子。 这天下午,马婆婆把周氏叫到里屋。 “周家妹子,有桩亲事,想问问你意思。”马婆婆开门见山。 周氏正在缝补衣服,抬头问:“哪家的?” “阿卜杜勒老爹。” 周氏手一抖,针扎了指头:“哎哟!马婆婆您别拿我开玩笑……那、那是个西域人!” “西域人怎么了?”马婆婆正色道,“咱们城主还娶了西域公主呢,现在都怀孕五个月了,好好的。” “那不一样……”周氏脸红了,“我听人说,西域人……下面那地方跟咱们汉人不一样,同房会、会死人的……” 马婆婆噗嗤笑了:“你这都听谁胡说八道!要真那样,城主夫人早没命了!人家现在活蹦乱跳的,前天我还看见她在市集买葡萄干,肚子挺得老高。” 周氏还是摇头:“不行不行……再说我带着孩子呢,人家能愿意?” “愿意!”马婆婆拍胸脯,“阿卜杜勒老爹亲口说的,喜欢孩子。你儿子不是常去水利工坊玩吗?老爹经常给他糖吃,还教他认星星,忘了?” 周氏想起来了。 儿子确实常说起“那个白胡子爷爷”,说爷爷懂好多星星的故事,还说等春天带他去水库钓鱼。 “可是……”周氏还在犹豫。 “别可是了。”马婆婆站起身,“这门亲事,多少人盯着呢!阿卜杜勒老爹现在是水利总顾问,工钱高,有本事,城主器重。分的新房子都准备好了,两间正房带个小院。你要不愿意,我介绍给别人了。” 马婆婆作势要走,周氏赶紧拉住:“婆婆别急……我、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马婆婆瞪眼,“过了这村没这店!人家老爹多好的人,见谁都笑呵呵的,手巧心善。你一个寡妇带个孩子,能找到这样的,烧高香了!” 周氏咬了咬嘴唇:“那……那孩子能跟他姓吗?” “随你!”马婆婆道,“老爹说了,孩子愿意叫啥就叫啥。将来想学水利,他亲自教。不想学,供他上学堂。” 周氏眼圈红了。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太苦了。 “行……行吧。” “这就对了!”马婆婆眉开眼笑,“明天就安排见面!我让老爹收拾收拾,你也穿件新衣裳!” 第二天,阿卜杜勒老爹果然收拾得整整齐齐。 灰白胡子梳得顺溜,换了身新棉袍,还特意戴了顶汉人的瓜皮帽——看着有点滑稽,但心意到了。 见面的地方在马婆婆铺子后院。 周氏穿了件靛蓝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儿子小宝也收拾干净了,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 “坐坐坐!”马婆婆张罗着倒茶,“都别拘束!老爹,这是周家妹子,这是她儿子小宝。周家妹子,这是阿卜杜勒老爹。” 老爹笑呵呵地掏出个油纸包:“小宝,来,给你带了好吃的。” 纸包里是西域的核桃糕,甜香扑鼻。小宝眼睛亮了,看看母亲。周氏点点头,小宝才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不谢不谢!”老爹摸摸小宝的头,“喜欢的话,我那里还有。” 气氛渐渐轻松了。 马婆婆识趣地退出去,留两人说话。 老爹先开口:“周……周夫人,我的情况,马婆婆应该说了。我今年五十八,西域撒马尔罕人,以前是找水的‘水眼’。现在在遗忘之城做水利工,城主给工钱,不少。” 周氏低头:“我……我三十九,丈夫前年病死了,就剩我和小宝。现在在马婆婆这儿帮忙,一个月挣三斗米。” “够了够了。”老爹摆手,“我的工钱花不完,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小宝上学堂的学费,我来出。” 周氏抬头看老爹:“您……您真不介意我带孩子?” “我喜欢孩子!”老爹认真道,“在我们那儿,孩子是胡大赐的礼物。小宝聪明,我教他认星星,一教就会。将来他想学水利,我教他。想学别的,我供他上学。” “那……那同房的事……”周氏脸又红了,“我听说西域人……” 老爹哈哈大笑:“那是谣言!我们跟汉人一样,都是人!城主夫人不就是西域人吗?你看她不好好的?” 周氏想想也是,自己瞎担心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 老爹讲西域的风土人情,讲怎么在沙漠里找水。 周氏讲老家的事,讲怎么一个人带孩子熬过来。越聊越投缘。 小宝吃完核桃糕,胆子也大了,拉着老爹问星星的事。 老爹耐心讲:“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冬天最亮。那颗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马婆婆在外面偷听,听着听着笑了。这门亲事,成了。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婚事办了。 没大操大办,就在老爹的新房子里摆了两桌。 李辰亲自来了,送了套新被褥做贺礼。柳如烟带着夫人们也来了,送了些锅碗瓢盆。马婆婆是媒人,坐主位。 老爹穿着红棉袄,周氏穿着红裙子,两人给李辰敬茶。 “城主,谢谢您。”老爹眼睛湿润,“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在异国他乡成个家。” 李辰接过茶:“老爹客气了。您是遗忘之城的功臣,应该的。以后这就是您的家,好好过日子。” 周氏也敬茶:“城主,谢谢您收留我们母子,还给了这么好的姻缘。” “互相成全。”李辰笑道,“周嫂子,以后好好照顾老爹。他忙起水利来总忘了吃饭,你得多提醒。” “记住了。” 婚礼简单而温馨。 两桌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小宝换上了新衣服,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夜幕降临,客人散去。新房里的红烛亮着,暖烘烘的。 这个冬天,又有一对人,有了暖被窝。 然而遗忘之城的暖冬里,也夹杂着寒意。 腊月二十八,窑洞工程出了事故。 王犇急匆匆找到李辰时,李辰正在春耕会议上跟几个老农争执。 “城主!出事了!”王犇满身泥土,“三号窑洞塌方,埋了五个人!” 李辰腾地站起来:“人救出来没有?” “救出来三个,轻伤。还有两个……还在挖。” “墨先生呢?” “在现场指挥救援。” 李辰二话不说,跟着王犇就往出事的阳坡赶。身后几个老农面面相觑,春耕会议只好暂停。 出事的三号窑洞在阳坡中段。现场围了一群人,墨燃正指挥着用木桩加固洞口。 几个工人灰头土脸地从洞里爬出来,抬着个受伤的同伴。 “情况怎么样?”李辰问。 墨燃脸色铁青:“土层结构判断失误。这一段看着厚实,其实下面有沙层,承不住力。埋了两个人,已经挖出一个,还活着。另一个……还在找。” “怎么会判断失误?老胡不是勘察过了吗?” “老胡看的是表层,地下三丈以下的沙层,地表看不出来。怪我,太急了,没打探孔验证。” 正说着,洞里传来喊声:“找到了!还活着!” 众人精神一振。很快,几个工人抬着个人出来。那人满脸是土,但眼睛还睁着,看见李辰,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别动!”李辰按住他,“伤哪儿了?” “腿……腿好像断了……” “快送医馆!婉娘,准备接骨!” 伤员被抬走了。墨燃清点人数,松了口气:“还好,都救出来了。两个骨折,三个轻伤,没人死。” 李辰看着塌方的窑洞,洞口堆满了泥土碎石。 “墨先生,所有窑洞工程,全部暂停。” “城主,工期……” “安全第一,重新勘察,打探孔,每个窑洞选址必须验证地下十丈的土层结构。宁可慢,不能出人命。” 墨燃点头:“明白了。” “还有,”李辰看向惊魂未定的工人们,“受伤的工钱照发,养伤期间伙食医药全包。另外,每人发三两银子压惊。” 工人们原本惨白的脸色,这才缓过来些。 处理完事故,李辰回到春耕会议。几个老农还在等着。 “城主,刚才是……” “窑洞塌方,解决了。”李辰坐下,“继续开会。张先生,你刚才说新式犁具,老农们有意见?”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是。几位老叔觉得,祖祖辈辈用的直辕犁就挺好,新式的曲辕犁太复杂,怕用不惯。”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开口:“城主,不是我们顽固。种地这事,得看天看地看人。新家伙什好是好,但咱们这些老骨头,学起来慢。万一春耕耽误了,那可是大事。” 另一个老农接话:“是啊城主。咱们现在有牛有犁,好好干,一亩地收三石粮没问题。新犁具说是能多收半石,可万一用不好,说不定还少收呢。” 李辰耐心听完,问:“几位老叔,新犁具你们试过没有?” “试过一次,不顺手。” “哪儿不顺手?” “那个弯弯的辕,使不上劲。扶犁的时候,总感觉要歪。” 李辰明白了。新工具需要适应期,老农们习惯了旧方法,自然觉得别扭。 “这样,”李辰道,“开春先划出五百亩试验田。两百亩用旧犁,两百亩用新犁,剩下一百亩用改良的旧犁——就是给直辕犁加个调节杆。咱们比比看,哪种收成好。” 老农们互相看看,点头:“这个法子公道。” “还有播种。”张启明又拿出一张图纸,“这是新设计的条播机,能控制行距和深度,比手播均匀,省种子。” 这次老农们没直接反对,而是仔细看图纸。 “这个……真能行?” “试过了。”张启明道,“在试验田里试种了半亩麦子,出苗整齐,长势比手播的好。” “那……那也试试?” “试试!” 会议终于达成一致。李辰松口气,正要散会,韩略又急匆匆进来。 这次脸色更难看。 “城主,新杞国使者到了。在梦晴关外,要求进城。” “来了多少人?” “三十人,都带兵器。为首的是个文官,说是奉屠通大将军之命,来‘商议要事’。” 李辰心里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 “让他们进来。安排到驿馆,我晚上见。” “是。” 第304章 新杞国使者 雪霁天晴。 新杞国使者团被安排在驿馆的院子。为首的文官姓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 随行的三十个护卫个个精悍,兵器虽已按规矩入库,但那股子行伍气息藏不住。 郑使者提出要先看望“故王妃遗孤”。 韩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教姬安练箭。十岁的姬安已经拉得开半石弓,箭矢哆一声钉在靶心偏左一寸处。 “外公,偏了。”姬安有些懊恼。 “不偏。”韩擎拍拍外孙的肩膀,“第一次拉半石弓,能上靶就是好样的。力道够了,准头慢慢练。” 韩夫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热姜汤:“歇会儿吧,喝口热的。安儿,宁儿在屋里描红,你去看看妹妹写得怎么样。” 姬安应了声,收起弓往屋里跑。韩擎看着外孙的背影,眼神复杂。 “新杞国来人了。”韩擎低声道,“说是要看孩子。” 韩夫人手一颤,姜汤洒出来些:“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看望故王妃遗孤’,表面文章。”韩擎接过碗,“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屠通那人,不会做无谓的事。”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老管家来报:“老爷,城主陪着新杞国使者来了。” 韩擎和韩夫人对视一眼,放下碗,整理衣袍。 “请。” 李辰陪着郑使者走进院子时,姬安和姬宁正从屋里出来。 姬宁八岁,扎着双丫髻,看见生人,下意识躲到哥哥身后。 郑使者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脸上笑容更盛:“这就是……安公子和宁小姐?一别经年,都长这么大了。” 说着,郑使者从袖中取出两个锦盒:“过年了,一点心意。安公子,这是上好的狼毫笔。宁小姐,这是西域来的琉璃珠串。” 姬安没接,看向外公。 韩擎微微点头,姬安才上前行礼接过:“谢过使者。” 礼数周到,但透着疏离。 姬宁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行礼接礼,小声说谢谢。 郑使者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平齐:“可还记得……你们母亲的模样?” 姬安抿了抿嘴,没说话。姬宁眼圈红了,往哥哥身边又靠了靠。 韩夫人上前一步:“孩子还小,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使者远来辛苦,屋里喝茶吧。” “是是是,不提不提。”郑使者站起身,笑容不变,“看见孩子们安好,我就放心了。大将军——哦,就是屠通将军,一直惦念着。说王妃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份情,他记着呢。” 一行人进屋落座。茶水点心摆上,气氛却有些凝滞。 郑使者抿了口茶,环视屋子。 陈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姬安练的字,桌上摆着姬宁做的女红。窗外院子里,箭靶上的箭矢还没拔下。 “韩老将军将孩子们教养得很好。”郑使者感慨,“文武兼修,有王妃当年的风范。” “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教养罢了。”韩擎淡淡道,“乱世之中,平安长大就是福分。” “老将军说得是。”郑使者放下茶杯,“不过……以安公子的身份,只是‘平安长大’,未免可惜了。” 来了。 李辰抬眼,韩擎握紧了茶杯。 郑使者仿佛没看见两人的反应,继续说:“如今新杞国在屠通大将军治理下,已非昔日可比。东山国那三个不成器的王子互相攻伐,大将军趁机收复了不少失地。现在新杞国疆域,比王妃在时还大三分。” “那是屠大将军的本事。”韩擎不咸不淡。 “是啊。”郑使者话锋一转,“可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那位姬延王……终究是旁支远亲,名不正言不顺。军中民间,都有议论。” 李辰开口了:“郑使者有话不妨直说。” “李城主爽快。”郑使者看向姬安,“安公子是王妃嫡子,先王血脉,按理说,才是正统。大将军的意思是……若安公子愿意回国,可承继王位。” 屋里一片寂静。 姬安猛地抬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姬宁抓住哥哥的衣袖,眼神惊慌。 韩擎放下茶杯,咚一声轻响。 “使者说笑了。”韩擎声音平静,“安儿今年十岁,还是个孩子。乱世之中,坐那个位置,不是福,是祸。” “老将军多虑了,有大将军辅佐,谁敢造次?再说了,安公子回的不是龙潭虎穴,是蒸蒸日上的新杞国。将来修文治,练武备,开疆拓土,方不负先王血脉。” “蒸蒸日上?”韩擎似笑非笑,“老夫怎么听说,新杞国境内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逃亡者众?” 郑使者笑容僵了僵:“这个……乱世之中,养兵需要钱粮,难免的。等安公子继位,自然可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那为何不等轻徭薄赋了,再谈继位之事?” “这……” 眼看话要谈僵,郑使者转向李辰:“李城主,您看这事……” 李辰慢悠悠喝茶:“这是韩家的家事,我做不了主。不过郑使者,你刚才说新杞国疆域扩大,想必治理起来也不容易吧?” 郑使者眼睛一亮,顺势接话:“正是!所以大将军对遗忘之城的发展很是钦佩。尤其是听说李城主在修一条百里河道,将来要联通杞河——那可是流经我国都城的母亲河啊。” 终于说到正题了。 李辰放下茶杯:“确有此事。不过工程浩大,才刚开了个头。” “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郑使者身子前倾,“李城主,明人不说暗话。大将军派我来,一是看望安公子,二是谈合作。” “怎么合作?” “河道!遗忘之城在河道上游,新杞国在河道下游。河道通了,对两边都有利——你们多了一条水路通道,我们多了一条灌溉水源。这是双赢!” 李辰不动声色:“听起来不错。但河道工程耗资巨大,现在才刚刚爆破鹰愁涧,离贯通还远着呢。” “所以才要合作啊!新杞国可以出人力、出钱粮,协助河道修建。只要李城主答应,将来河道贯通后,允许新杞国船只通行,并在沿线建几个码头。” “就这么简单?” “当然……也有些小条件。”郑使者搓搓手,“比如,遗忘之城的雪盐、玻璃、棉布,能不能以优惠价供给新杞国?再比如,河道沿线的土地开发,能不能让新杞国参与?” 李辰笑了。 屠通这算盘打得精。 表面合作修河,实则要经济特权,还要渗透沿线土地。 “郑使者,”李辰道,“修河的事,我们自己能干。钱粮人力,我们也不缺。至于贸易,四海货行就在关外,新杞国要买什么,随时欢迎。” 这话说得很软,但意思很硬——不需要你们帮忙,别想掺和。 郑使者脸色不变:“李城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大将军对遗忘之城很是欣赏,但若是合作不成……难免遗憾。” 话里带着隐隐的威胁。 韩擎忽然开口:“郑使者,天色不早了,孩子们该做功课了。” 这是送客了。 郑使者站起身,依然保持笑容:“也好,不打扰了。礼物送到,心意到了。合作的事,李城主再考虑考虑。年后再谈。” 送走郑使者一行,李辰和韩擎回到屋里。 姬安终于忍不住问:“外公,那个屠通……真是母亲的旧部?” “是。”韩擎摸摸外孙的头,“但你母亲在世时,就看透此人野心。所以临终前,让我带你们离开。” “那他说让我当王……” “当王有什么好?”韩擎看着外孙,“你看看姬闵,看看东山国那三个王子,哪个活得像个人?外公只希望你和宁儿,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做人。” 姬安低下头,想了很久,抬头时眼神坚定:“外公,我懂了。我不要当什么王,我要好好练武,将来保护妹妹,保护遗忘之城。” “好孩子。”韩擎眼眶有些热。 李辰在一旁看着,开口道:“安儿,宁儿,你们记住——身份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的。你们母亲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王族血脉,是那份宁折不弯的骨气。” 两个孩子认真点头。 离开韩家小院,李辰走在雪地里,脚步沉重。 郑使者看似客气,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看孩子是假,试探是真;谈合作是假,要利益是真。 屠通这步棋下得妙。一边用王位诱惑韩家,一边用合作拉拢遗忘之城。不管哪边成了,新杞国都稳赚不赔。 回到内院,柳如烟正等着。 “夫君,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辰脱掉外袍,“屠通想要的太多,能给的太少。” “那……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早晚会来。”李辰坐下,“但咱们不怕。窑洞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柳如烟递过热茶,“墨先生重新勘察,打了探孔,确认了安全区域。工程明天复工,这次稳扎稳打。” “春耕试验田呢?” “地划好了,种子备齐了,就等开春。” 李辰喝了口茶,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如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加快脚步了?” “什么脚步?” “河道。”李辰望向窗外,“屠通盯上河道,说明这条路走对了。他想分一杯羹,咱们偏要赶在他前面,把路走通,把地盘占稳。” “可人手……” “人手不够就招。”李辰放下茶杯,“开春后,流民会更多。咱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迎接更多人,建更大城。” “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不是终点,是起点。姬老夫人等着看,余樵先生等着看,屠通……也等着看。咱们得让他们看到,遗忘之城的路,谁也挡不住。” 夜深了。 驿馆里,郑使者在灯下写信。 “大将军台鉴:韩擎老而弥坚,李辰油盐不进。两个孩子教养得极好,但短期内难以为我所用。河道之事,李辰似有防备,合作恐难达成……” 写到这里,郑使者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然遗忘之城确有不凡之处。百姓安居,工坊兴盛,城墙坚固,民心凝聚。若强攻,代价必大。若智取……需从长计议。” 信写完,封好,交给心腹:“连夜送出。” “是。” 第305章 给姬玉贞送点特别的东西过年 腊月三十,除夕。 遗忘之城的年味已经很浓了。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街上飘着炖肉和蒸糕的香气。 工坊放了三天假,学堂也休课了,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 柳如烟正在内院指挥贴窗花,胡管事急匆匆闯进来,满头大汗。 “大夫人!救命啊!” 柳如烟吓了一跳:“胡管事,怎么了?慢慢说。” 胡管事喘着气,从怀里掏出张单子:“洛邑……洛邑那边加急要货!反季节蔬菜瓜果,再送三车!年前必须送到!” 柳如烟接过单子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黄瓜二百斤,番茄三百斤,菠菜五百斤,西瓜五十个……这么多?还要年前送到?今天都除夕了!” “没办法啊!”胡管事擦汗,“宫里传出来的话,说是开春祭祀要用。可谁不知道,祭祀哪用得着这些东西?是姬闵那几个宠妃吃惯了嘴,非要不可!” “可工坊都放假了,人也回家过年了。这时候上哪儿找人摘菜装车?” “我也知道难办!”胡管事急得跺脚,“可咱们做生意的,得罪不起宫里那些人。他们一句话,四海货行在洛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柳如烟为难了。按规矩,年关歇业,天经地义。 可胡管事说得也对,四海货行是遗忘之城重要的贸易伙伴,不能让他们难做。 正僵着,李雪母从屋里出来。 这些天李雪母在学堂开了文史课,学生们喜欢听她讲诗词典故,张启明都说压力小了不少。 “如烟,怎么了?” 柳如烟把事情说了。李雪母听完,沉默片刻:“姬闵那几个妃子……确实奢侈。我在宫里时,就见过她们要吃荔枝,八百里加急从岭南运,累死三匹马。” 胡管事苦笑:“老夫人说得是。现在她们盯上咱们的反季节菜了,说是‘吃个新鲜’。可这新鲜,要人命啊!” 李雪母想了想:“胡管事,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今天装车,马上就走,赶在正月初三前送到洛邑。” “那……”李雪母看向柳如烟,“如烟,能不能安排些人?工钱加倍,再发年货。应该有人愿意干。” 柳如烟还在犹豫,李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用安排人。菜,咱们有。人,也不用另外找。” 三人回头,李辰披着件厚棉袍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红彤彤的果子——那是桃花源里种的“冬苹果”,外面根本见不到。 “夫君?”柳如烟迎上去,“你有办法?” “办法一直有。”李辰把苹果递给柳如烟,“桃花源的玻璃大棚,你们多久没去看过了?” 柳如烟一愣。确实,入冬后她忙内务,李雪母忙学堂,其他夫人各有各的事,真没人专门去看过大棚。 李辰笑了:“走,带你们去看看。” 一行人穿过溶洞,来到桃花源。 一进谷,暖意扑面而来。温泉的热气让山谷里比外面高好几度,玻璃大棚在冬阳下闪闪发光。 走进大棚,所有人都愣住了。 棚里一片翠绿。 黄瓜架上挂满了嫩生生的黄瓜,番茄藤上红果累累,菠菜、芹菜、韭菜长得密密麻麻。 更惊人的是西瓜棚——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躺在干草上,最大的得有二十斤。 “这……”胡管事眼睛都直了,“城主,这些……都是冬天长的?” “冬天长的。”李辰摘了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桃花源地势特殊,加上玻璃保温,冬天也能种夏天的菜。产量虽然不如旺季,但供应洛邑那点需求,绰绰有余。” 柳如烟这才想起来:“对啊!婉娘妹妹说过,桃花源的药田冬天也能种草药,我该想到的!” 李雪母走到番茄架前,摘了个红透的番茄,轻轻一捏,汁水饱满:“这品质……比夏天市面上的还好。” “没虫害,没风雨,长得自然好,胡管事,你要多少,自己摘。工钱不用另发,让采摘的人带些菜回家过年就行。” 胡管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谢城主!我、我这就叫人!” “等等。”李辰叫住胡管事,“既然要去洛邑,帮我带点东西。” “城主您说!” 李辰指着大棚角落一片特殊的区域:“那些,摘一些。” 那片区域种的都是稀奇品种。有黄皮西瓜,有紫色番茄,有拳头大的草莓,还有一种长得像灯笼的果子,胡管事见都没见过。 “这些……也要送进宫?”胡管事小心翼翼问。 “不。”李辰摇头,“这些,送给姬玉贞老夫人。” 李雪母眼睛一亮:“辰儿,你是想……” “想让她看看,桃花源能种出什么,宫里那些妃子吃的,不过是普通反季节菜。老夫人吃的,才是真正花钱也买不到的。” 李雪母点头:“这个好。玉贞姐见了,怕是要睡不着了。” 胡管事办事利索。 不到一个时辰,三十个自愿加班的妇人就来了——听说采摘能给自家带菜,谁都愿意。妇人们手脚麻利,摘菜、装筐、打包,有条不紊。 柳如烟安排人记工,说好每人除了带走五斤菜,再发二斤猪肉当年货。妇人们干得更起劲了。 李雪母亲自挑选给姬玉贞的瓜果。 黄皮西瓜挑了两个最圆的,紫色番茄选了最饱满的一篮,草莓专挑大小均匀的,那种灯笼果摘了十几个。 又写了封信,简短几句: “玉贞姐,年关将至,送些桃花源的果子。外面没有的品种,你尝尝。我在这儿很好,雪儿很好,孩子们很好。勿念。” 信和瓜果装在一个特制的木箱里,箱盖上刻了朵梅花——是李雪母亲手刻的。 装车时,胡管事看着三辆牛车满满当当的货物,感慨:“城主,您这儿的宝贝……真多啊。” “这才哪到哪。”李辰拍拍胡管事的肩,“开春后,还有更多。告诉你们东家,明年合作,可以再深入些。” “一定一定!” 车队装好,天色已近黄昏。胡管事急着出发,连年夜饭都顾不上了。 “胡管事,等等。”李辰叫住他,递过去个食盒,“路上吃的。饺子、卤肉、热汤。大过年的,别饿着。” 胡管事接过食盒,眼眶有点热:“谢城主……我胡老三跑了半辈子商,没见过您这样体恤人的东家。” “互相体恤。”李辰道,“路上小心。” 车队吱吱呀呀驶出梦晴关时,城里已经响起了鞭炮声。 除夕夜,团圆饭。 内院的大厅里摆了两桌。夫人们一桌,孩子们一桌。李辰抱着小安宁,柳如烟抱着静姝,楚雪挨着母亲,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菜很丰盛。有炖羊肉,有红烧鱼,有炸丸子,有蒸糕,还有几盘绿油油的炒青菜——是从大棚现摘的。 李雪母夹了片黄瓜,脆生生的,带着清甜:“冬天能吃上这样的新鲜菜,真是福气。” 赵英大口吃肉:“要我说,咱们这日子,比宫里强!宫里过年规矩多,吃个饭都累。咱们多自在!” 玉娘笑道:“你这话让岳母听见,该说你不懂规矩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赵英不服,“岳母您说,是不是?” 李雪母笑了:“是。宫里过年,是给祖宗过的,给天下看的。咱们过年,是给自己过的,给家人过的。不一样。” 正说笑着,外面传来欢呼声。孩子们吃饱了,跑出去放鞭炮。砰砰的响声里,夹杂着清脆的笑声。 李辰走到窗前,看着夜空里偶尔绽开的烟花——不多,但孩子们很喜欢。 柳如烟走过来,靠在李辰肩上:“夫君,咱们来这儿……快两年了吧?” “嗯,两年了。” “变化真大。” “还会更大。”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会看到更大的变化。” “我相信。”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夫人们也陆续回房。 李辰和李雪母坐在温泉池边,看着满天的星。 “岳母,想洛邑吗?” “不想。”李雪母摇头,“那儿只有回忆,没有牵挂。现在牵挂的,都在这儿了。” 顿了顿,李雪母又说:“倒是玉贞姐……她在洛邑,这个年,过得冷清。” “快了。”李辰道,“三年之约,才过去几个月。等她看到那些瓜果,会更想来的。” “你那些瓜果……确实惊人。黄皮西瓜,我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 “桃花源的土好,水好,加上点特殊法子,什么都能种,等开春,还要试种更多东西。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北方的雪莲……都要试试。” “你呀,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是试验,如果能证明,在这山谷里什么都能种,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可以自己培育良种,可以改良作物,可以……让更多人吃饱饭。” 李雪母看着李辰,夜色里,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辰儿,你做的这些事……会被记在史书里的。” “史书不史书无所谓。”李辰站起来,“只要百姓记得,这儿曾有个地方,让他们在乱世里活得像个人,就够了。” 温泉的水汽袅袅升起。 远处,鞭炮声渐渐稀了。 新年,来了。 第306章 那小子,是变着法来馋我呢 姬府的门房大清早被拍响时,天色还灰蒙蒙的。 老管家披衣开门,门外站着四海货行的伙计,冻得直跺脚,身后停着辆马车,车辕上积着层薄霜。 “老管家,对不住这么早,胡管事交代的,给姬老夫人的年礼,必须今早送到。” 伙计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木牌,上面刻着四海货行的徽记。 老管家皱眉接过木牌,借着灯笼光看了看:“胡管事送的?往年不是初五才来拜年吗?今儿才初三。” “今年特殊。”伙计搓着手哈气,“是遗忘之城那边捎来的,让年前送到,路上大雪耽搁了几天。您收好,箱里有清单。” 说着,伙计回身掀开车帘,露出车里一个特制木箱。 箱子比寻常礼箱大上两圈,两个伙计一起才吃力地抬下来。 老管家看着那箱子,犹豫了。 老夫人这些天心情复杂——腊月里收了两回遗忘之城的信,每回看完都在书房坐到半夜。 除夕夜守岁时,老太太看着满院子冷清,还念叨了句:“那老小子余樵,也不知在卧龙岗干嘛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晚点通报,院里传来姬玉贞的声音: “阿福,谁来了?” 老太太已经起来了,穿着深紫色绣暗纹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明得很,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惺忪。 “老夫人,四海货行送了箱年礼,说是遗忘之城捎来的。” 姬玉贞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起来:“又来了……那小子,存心不让我睡安稳觉。” 老管家小心翼翼:“那……退回去?” “打开看看。”姬玉贞走到箱子前,“我倒要看看,这回又送什么幺蛾子。” 箱子抬到正厅。 老管家找来撬棍,小心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最上面是封信,李雪母熟悉的字迹。下面垫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里裹着—— 姬玉贞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 干草扒开,露出一个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果子。 黄澄澄的西瓜,紫莹莹的番茄,红艳艳的草莓,还有几个从没见过的、灯笼似的果子。 老管家也愣住了:“这……这是西瓜?冬天怎么会有西瓜?还、还是黄皮的?” 姬玉贞没说话,弯腰拿起一个黄皮西瓜。入手沉甸甸的,瓜皮光滑冰凉,透过薄薄的皮,能隐约看见里面红润的瓤。 “老夫人,这儿有清单。”老管家从箱角翻出张纸。 清单上字迹工整: “黄皮西瓜二只,紫色番茄一篮,草莓一篮,灯笼果十二枚,皆产自桃花源玻璃暖房。冬日所结,滋味或与夏果稍异,聊表心意。裴寂手书。” 姬玉贞盯着清单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我这辈子……白活了。” 老管家吓了一跳:“老夫人何出此言?” “活到七十三岁,自认为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吃过。”姬玉贞把西瓜轻轻放回箱子,“冬天结的西瓜,黄皮的……听都没听过。那小子,这是变着法来馋我呢。” 老太太在箱边踱了两步,哼了一声:“吃了你的东西,心里就会惦记。惦记了,就会有软肋。这年轻人,心思深着呢。” 老管家看着箱子里那些在冬日晨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果子,咽了口唾沫:“那……老夫人,这些……” “收起来!”姬玉贞一摆手,“放地窖去,仔细着,别磕碰了。” “是。” 老管家指挥仆人抬箱子,姬玉贞却又叫住:“等等。” 老太太走到箱子前,盯着那些果子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拿了颗草莓,也不洗,直接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带着冬日里绝不该有的浓郁果香。 姬玉贞闭上眼睛,慢慢嚼完,睁开眼时,眼神复杂:“不吃白不吃……算是那年轻娃孝顺我老人家了。阿福,切半个西瓜,你们也尝尝。” “老夫人,这……” “切吧。”姬玉贞拿着那封信,往书房走,“我一个人吃不完,放久了坏了可惜。” 老管家愣了愣,赶紧应声。 姬玉贞走进书房,关上门,却没急着拆信。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正月初三的洛邑,渐渐苏醒。 远处宫城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那是宫里彻夜宴饮还没结束。近处街巷里,有零星鞭炮声,更多的是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 姬府所在的东城还算安静,住的都是达官显贵。 但隔着两条街的西城贫民区,已是另一番景象。 姬玉贞能想象出那里的样子:积雪的窄巷里,蜷缩着无家可归的流民;破旧的屋檐下,一家人分食一碗稀粥;冻死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到城外乱葬岗。 而姬府的地窖里,正放着冬天结的西瓜。 老太太握紧了手里的信,指节有些发白。 正月初三的洛邑,确是两重天。 西城贫民区,孙寡妇起了个大早,其实是一夜没怎么睡——屋里太冷,薄被根本挡不住寒气。五岁的儿子小石头蜷在她怀里,嘴唇冻得发紫。 “娘,饿……” 孙寡妇摸了摸儿子额头,有点烫。她从破陶罐里舀出最后一勺杂粮面,兑水煮成糊糊。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小石头几口就喝完了,眼巴巴看着空碗。 “石头乖,娘今天去施粥棚看看,说不定能领碗稠的。” 孙寡妇给儿子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自己也套上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牵着儿子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往施粥棚走。 大家低着头,缩着脖子,没人说话。路过巷口时,看见地上躺着个人,盖着张破草席,露出的脚已经冻得青黑。 有人小声说:“老张头,昨儿晚上没熬过去。” 没人停留,大家继续往前走。乱世里,死个人太寻常了。 施粥棚设在城隍庙前,排了长长的队。 孙寡妇带着儿子排在末尾,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挪到棚前。 发粥的是两个老和尚,木勺在粥桶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清汤寡水,零星几粒米。 “下一个。” 孙寡妇递过破碗,老和尚舀了一勺,顿了顿,又添了小半勺:“带孩子的不容易,多给你点。” “谢、谢谢大师……” 孙寡妇捧着碗,走到庙墙根蹲下,先喂儿子。小石头喝得急,呛得直咳。旁边一个老妇人看着,叹了口气:“作孽哟……大过年的。” 不远处,东城方向传来马蹄声。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车里隐约传出女子的娇笑声,还有浓郁的脂粉香、酒肉香。 “那是李尚书家的车,昨儿进宫赴宴,今儿才回呢。”有人小声道。 “听说宫里除夕宴,一道‘炭烤鹿唇’就得五十两银子,够咱们这些人吃一年……”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马车驶远了,留下混合着酒肉香气的冷风。排队领粥的人们,继续沉默地等待。 而此时的宫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让人穿单衣都冒汗。姬闵刚起床,几个宫女端着金盆银盂伺候洗漱。 “陛下,昨夜淑妃娘娘说想吃那道‘翡翠白玉羹’,御膳房已经备好了。”太监总管郭槐躬身禀报。 姬闵打了个哈欠:“大过年的,她想吃就吃。还有什么?” “还有……四海货行今早送来了新鲜瓜果,说是遗忘之城那边特供的。有黄瓜、番茄、菠菜,还有……西瓜。” “西瓜?”姬闵挑眉,“冬天哪来的西瓜?” “说是用琉璃暖房种的,反季节的稀罕物。淑妃娘娘见了喜欢,已经让御膳房切了。” 姬闵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暖阁偏厅,几个宠妃正围着桌子说笑。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红瓤黑子,水灵灵的。还有紫莹莹的番茄,脆生生的黄瓜。 淑妃拈起片西瓜,小口咬着:“陛下您尝尝,可甜了!比夏天吃的还甜!” 姬闵接过一片,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确实是好瓜,又甜又沙。 “这遗忘之城……有点意思。”姬闵擦了擦手,“冬天能种出西瓜,看来那李辰,确实有些本事。” 德妃接口:“听说他们那儿还有玻璃镜子,照人可清楚了。臣妾托人买过一面,比铜镜好多了。” “玻璃?”姬闵眯起眼,“就是那种透明如水的琉璃?” “正是。四海货行有卖,就是贵得很。” 姬闵若有所思。郭槐察言观色,低声道:“陛下,要不……老奴派人去那遗忘之城看看?若真有这些好东西,让他们进贡便是。” “嗯。”姬闵点头,“过了年,安排人去一趟。对了,那西瓜……再切两个,给太后送去。” “是。” 宫城外,姬府书房。 姬玉贞终于拆开了信。 信不长,李雪母的字迹从容舒展: “玉贞姐,年关将至,送些桃花源的果子。都是外面没有的品种,你尝尝。我在这儿很好,雪儿很好,孩子们很好。前几日下雪,山谷银装素裹,温泉热气袅袅,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想起洛邑年少时,也曾爱雪。如今才知,雪天之美,需有暖屋、饱饭、安心之人相伴,方是真美。勿念。妹寂手书。” 姬玉贞放下信,望向窗外。 院子里,老管家正指挥仆人扫雪。几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嘻嘻哈哈笑着。 那笑声,隔着窗户听不真切。 老太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时,也爱在雪地里玩。那时父亲还在,洛邑也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雪天之美,需有暖屋、饱饭、安心之人相伴……” 姬玉贞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纸。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老管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红瓤黑子,在青瓷盘里格外鲜艳。 “老夫人,西瓜切好了,您尝尝。” 姬玉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带着冬日里绝不该有的鲜活生气。 “阿福。”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活到七十三岁,是该守着老地方等死,还是该去个新地方,看看新风景?” 老管家愣了愣,低头:“老奴……不敢妄言。” “说真话。” 老管家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夫人,老奴的孙子小宝,前些日子问老奴:爷爷,咱们为什么非要住在洛邑?老奴答不上来。” 姬玉贞看着盘中的西瓜,又咬了一口。 真甜。 甜得让人心慌。 “那小子……”老太太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送这些来,就是告诉我:你看,我这儿连冬天都能吃上西瓜。你那儿呢?” 老管家没接话。 姬玉贞吃完一块西瓜,擦擦手:“信收起来。西瓜……给府里人都分点,都尝尝。剩下的放地窖,慢慢吃。” “是。” 老管家退下。姬玉贞又走到窗边。 窗外,洛邑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东城方向隐约传来宴饮歌舞声,西城方向一片死寂。 而她桌上,放着冬天结的西瓜。 老太太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转身时,她低声说了句,不知是对谁说: “三年……还早着呢。” 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斩钉截铁。 窗外的雪,终于飘了下来。 落在姬府的屋檐上,落在西城的破棚上,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 也落在,一条渐行渐远的路上。 第307章 花家姐妹怀孕 正月初五,迎财神。 遗忘之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尽,街上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 李辰骑马往百花寨去时,路上遇见好几拨拜年回来的百姓,个个穿着新衣,提着礼盒,脸上带着笑。 “城主新年好!” “城主这是去百花寨看夫人?” “城主,我家媳妇有喜了,托您的福!” 李辰一路应着,心里暖洋洋的。路过关外集市,看见马婆婆的婚介所门口排着队——年关前后说亲的人多,马婆婆忙得脚不沾地。 “城主!”马婆婆眼尖,老远就喊,“您给评评理!周家妹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周氏——现在该叫阿卜杜勒夫人了——正在铺子里帮忙,闻声抬头,脸一红:“婆婆!” 李辰勒住马,笑道:“周嫂子现在气色好多了,小宝也胖了。老爹有福气。” 马婆婆得意:“那是!我马婆婆做的媒,能差吗?城主您等着,开春我再撮合几对,咱们遗忘之城,人口还得涨!” 周围一阵哄笑。 离开集市,往山里走。雪还没化尽,山路有些滑。残狗默默跟在后面,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残狗,过年怎么过的?”李辰问。 “家里吃了顿饺子。”残狗简短回答,“媳妇……也有了。” 李辰回头,惊喜:“真的?几个月了?” “刚诊出来,两个月。” “好事啊!回头让婉娘多照看着点。你也是,别总跟着我到处跑,多陪陪媳妇。” 残狗摇头:“护卫是本分。” 李辰知道劝不动,不再多说。 到了百花寨,寨门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两个守寨的姑娘看见李辰,眼睛一亮:“城主来了!快,快去告诉寨主!” 李辰下马往里走。 百花寨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了——竹楼多了十几栋,药田扩大了一倍,还新建了晒药场、制药坊。寨子里人来人往,有采药回来的,有晾晒草药的,有教孩子认字的。 花倾月和花弄影正在药田边看新育的苗。听见动静,两人回头,看见李辰,眼睛都亮了。 “夫君!”花弄影性子急,几步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花倾月走得慢些,但脸上笑意藏不住:“夫君新年好。” 李辰打量两位夫人。花弄影还是一身红衣,俏丽活泼;花倾月穿着月白衣裙,清冷依旧。两人气色都很好,脸颊红润,眼神明亮。 “来看看你们,在寨子里过年,冷清了吧?” “不冷清!”花弄影挽住李辰胳膊,“寨子里姐妹多,热闹着呢!三婆婆还组织大家包饺子,我包得可丑了,姐姐包得好看!” 花倾月抿嘴笑:“你那是乱捏。” 三人往竹楼走。路上遇见几个尼姑,正背着药篓从山里回来。静慧师太走在前面,见到李辰,合十行礼:“李施主新年好。” “师太好。”李辰还礼,“在寨子里还习惯吗?” “习惯。”静慧师太微笑,“比在慈恩庵时充实多了。每日采药、制药、帮衬些需要救助的姐妹,心里踏实。” 李辰注意到尼姑们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不再是当初在慈恩庵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听说你们建了个小庵堂?” “是。”静慧师太指向寨子东南角,“在那儿,不大,够我们礼佛修行就行。平时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寨子里有些孤寡老人,我们帮着照顾;孩子病了,我们帮着煎药;穷人买不起药,我们就送些草药过去。” 花倾月轻声道:“静慧师太她们来了之后,寨子里多了份安宁。姐妹们有心事,也愿意找师太说说。师太从不讲大道理,就是陪着,听着,有时候给碗热茶,就好了。” 李辰点头:“这样好。修行不在形式,在发心。” 告别静慧师太,到了花家姐妹住的竹楼。楼里温暖如春,炉子上炖着药茶,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三人坐下,花弄影迫不及待地给李辰倒茶:“夫君,尝尝,这是姐姐新配的安神茶,加了蜂蜜,可甜了!” 李辰接过抿了一口,确实清甜。 “夫君,”花倾月开口,声音有些轻,“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花弄影抢着说:“我和姐姐……都有了!” 李辰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都有了?你是说……” “怀孕了!”花弄影眼睛亮晶晶的,“寨里的老嬷嬷给诊的脉,说我和姐姐都怀上了,快两个月了!双喜临门!” 李辰看看花弄影,又看看花倾月。 花倾月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真的?”李辰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你们两个……同时?” “寨子里的规矩嘛。”花弄影吐吐舌头,“要怀就一起怀,要生就一起生。这下好了,寨子里没人再说闲话了!” 花倾月补充:“三婆婆高兴坏了,说这是百花寨的大喜事。寨子里的姐妹们都来道贺,送了好多东西——小衣服、小鞋子、虎头帽,堆了半屋子。” 李辰这才反应过来,走到两人面前,一手拉住一个:“辛苦你们了。在寨子里养胎,条件不如内院,要不……” “不要!”花弄影摇头,“我们就住寨子里!这儿姐妹多,热闹,有什么事互相照应。内院好是好,但闷得慌。” 花倾月也道:“夫君放心,寨子里现在有医堂,婉娘姐姐每隔几天就来一趟。静慧师太懂些药理,也能照看。我们住这儿,自在。” 李辰想了想,点头:“行,听你们的。需要什么,随时让人去内院取。对了,孕吐厉害吗?” “我厉害!”花弄影苦着脸,“闻到油腥味就想吐。姐姐倒好,吃得香睡得着。” 花倾月笑:“是你自己贪嘴,前些天非要吃炸丸子,吃完就吐。” “我哪知道嘛……” 姐妹俩斗嘴,李辰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满的。 正说着,三婆婆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进门就笑:“城主来了!正好正好,老身有话说。” “三婆婆请讲。” “倾月和弄影有喜了,这是百花寨的大喜事,按寨子老规矩,怀孕的姐妹要住‘养胎楼’,有专人照顾。但咱们寨子现在人多,养胎楼住满了。老身想着,能不能在寨子北边再建一栋?” 李辰点头:“建!需要多少银子,找如烟支取。材料人手,让老胡调配。” “还有件事,静慧师太她们建的那个小庵堂,现在成了寨子里的‘安心处’。不光尼姑们修行用,寨子里的姐妹有什么烦心事,也去那儿坐坐,说说心里话。有些外面来的苦命女子,一时半会儿想不开,去庵堂住几天,听听佛经,心情就好多了。” “这是好事,静慧师太她们能这样融入,最好不过。” “就是地方小了点儿,现在庵堂里住着八个尼姑,再加上不时有去暂住的,挤得慌。老身想着,能不能扩建扩建?” “行。这样,我让王犇调十个泥瓦匠过来,配合寨子里的姐妹,把庵堂扩成两进院子。一进礼佛修行,一进安置暂住的姐妹。钱从城主府出。” 三婆婆喜笑颜开:“城主爽快!老身代寨子里所有姐妹谢谢城主!” 正事谈完,三婆婆起身:“那老身不打扰了,你们小夫妻说话。对了城主,晌午在寨子里吃饭,老身让厨房炖了只老母鸡,给倾月弄影补补身子!” 三婆婆走了。花弄影凑到李辰身边:“夫君,你对我们真好。” “应该的。”李辰摸摸花弄影的头,“你们是我的夫人,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晌午饭果然丰盛。 老母鸡汤炖得奶白,加了枸杞红枣。 还有清蒸鱼,炒青菜,几个爽口小菜。 三婆婆作陪,静慧师太也被请来了。 饭桌上,静慧师太说起庵堂的事:“李施主,扩建的事,多谢了。不过老尼有个想法——扩建后的庵堂,能不能设个‘药疗处’?” “药疗处?” “就是给穷人看病施药的地方。”静慧师太解释,“寨子里现在有医堂,但主要给寨内姐妹看病。外面有些穷人,病了没钱看,就硬扛着。老尼想着,庵堂既然在寨子边上,不如设个药疗处,平时由懂药理的尼姑坐诊,给穷人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施些草药。重的再转去医堂。” 李辰赞许:“这个想法好!药钱呢?” “草药可以自己采,炮制也简单,寨子后山药材多,我们每日采药时多采些就是。实在需要买的,就从庵堂的香火钱里出——寨子里的姐妹时常来上香,会捐些香油钱。” 三婆婆接话:“寨子里姐妹也愿意帮忙。谁家有多余的米面,就捐些给庵堂。庵堂施粥施药,也算是积德行善。” 李辰点头:“就这么办。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饭后,李辰去看了小庵堂。 确实不大,就三间竹屋,一间供佛,一间住人,一间堆放杂物。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佛前供着新鲜野花,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庵堂外有片小菜地,种了些青菜萝卜。几个尼姑正在晾晒草药,见李辰来,纷纷行礼。 “在这儿,比在慈恩庵好吧?”李辰问一个年轻尼姑。 年轻尼姑点头,声音轻轻:“在慈恩庵时,总觉得活着没意思。在这儿,每天有事做,有人需要帮忙,觉得自己……有用。” 有用。 这个词让李辰心头一动。 人活着,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乱世里,多少人就因为觉得自己没用,熬不下去,放弃了。 遗忘之城要做的,就是让每个来这儿的人,都觉得自己有用。 离开百花寨时,已是傍晚。花倾月和花弄影送到寨门口。 “夫君,下次什么时候来?”花弄影眼巴巴问。 “想我了?” “想了!” 花倾月虽然没说,但眼神里也是同样的意思。 李辰笑了:“过几天就来。你们好好养胎,别累着。有事随时让人给我传信。” “知道了。” 下山路上,残狗开口道:“城主,百花寨现在……像个家了。” “本来就是家。”李辰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对花家姐妹是,对尼姑们是,对寨子里所有姐妹都是。” 残狗沉默片刻,又说:“我媳妇说,等生了孩子,也想做点事。不能总闲着。” “想做什么?” “她以前在家会绣花,绣得不错。” “那就去秀娘那儿,工坊正缺会刺绣的。工钱按件算,绣得好还有奖金。孩子小的时候,可以在家做,按时交活就行。” 残狗点头:“我回去跟她说。” 第308章 内院春意闹 李辰从百花寨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内院里灯火通明,夫人们都在各自院里,准备歇息。 李辰想了想,先去了玉娘住的院子。 玉娘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这会儿正坐在暖炕上缝小衣服,李小荷在旁边帮着理线。 “玉娘。”李辰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寒气。 玉娘抬头,眼睛一亮:“回来了?百花寨那边怎么样?” “好得很。”李辰脱了外袍,在炕边坐下,“花家姐妹……也有了。” 玉娘手里的针顿了顿:“有了?两个都有?” “嗯,都快两个月了。” 玉娘愣了愣,忽然噗嗤笑出声:“李辰,你可以啊!这一怀孕,个个夫人都有份。我以前还以为你不行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李辰脸一黑:“玉娘,你说谁不行呢?” “说你啊!”玉娘笑得前仰后合,赶紧捂住肚子,“哎哟不行,笑太狠了……小荷,快给我顺顺气。” 李小荷忍着笑,给玉娘抚背。 李辰凑近玉娘,压低声音:“玉娘,你要再说我不行,今晚我就……” “别别别!”玉娘赶紧摆手,“你行,你太行了好吧?快去别的没怀孕的夫人那儿闹去,别把我这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弄没了。小心我跟你没完。” 李小荷脸一红,低下头假装专心理线。 李辰看着玉娘护着肚子的样子,笑了:“行了,不闹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闹没闹?” “还好,就早上有点恶心,中午吃了碗酸汤面,舒服多了。”玉娘摸摸肚子,“这孩子,比他娘还喜欢吃酸的。” “酸儿辣女,没准是个小子。” “小子闺女都好,只要平平安安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 李辰握住玉娘的手:“会的。” 又说了会儿话,李辰起身:“你早点歇着,我去如烟那儿看看。” “去吧去吧。大夫人这些天忙里忙外,该好好陪陪。” 从玉娘院里出来,李辰往柳如烟的院子去。柳如烟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账本,小安宁已经睡着了,奶娘抱去了隔壁。 “如烟。”李辰轻轻推门。 柳如烟抬头,眉眼间带着温柔笑意:“夫君回来了。花家妹妹们可好?” “好,都好。”李辰走到柳如烟身后,替她揉着肩膀,“就是两个都怀上了,在寨子里养胎。” 柳如烟手一顿,回头:“两个同时?” “嗯,寨子里规矩,要怀一起怀。”李辰笑道,“三婆婆高兴坏了,说要建新养胎楼。” “这下好了,玉娘、梦雨、阿伊莎、花家姐妹……怀孕的夫人一只手数不过来了。夫君,你这效率……” 李辰咳嗽一声:“那个……如烟,咱们也再要一个?” 柳如烟脸微红:“宁儿才一岁多……” “一岁多正好,差两岁,以后能玩到一块儿。” “对了,夫君怎么不去楚雪妹妹那儿?她和小玉……” “现在不方便。小玉也怀上了,加上岳母住在那边帮着带孩子,楚雪院里现在热闹得很。我去了,反倒添乱。” 柳如烟想想也是。 李雪母现在常住楚雪院里,白天在学堂教课,晚上帮着照顾静姝。 小玉刚怀上,孕吐厉害,楚雪要照顾小玉,还要照看女儿,确实忙不过来。 “也是。”柳如烟轻叹,“楚雪妹妹不容易。小玉那孩子,刚怀上就吐得厉害,婉娘开了药也不大管用。” “慢慢会好的,等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两人说着话,李辰的手不安分起来。柳如烟拍开他的手:“夫君,先说正事。开春后要安排的事太多了,我这儿账本堆了半桌子。” “明天再说。”李辰吹熄了灯,“今晚不说公事。” 黑暗中,柳如烟轻笑着,顺从地靠进李辰怀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李辰醒来时,柳如烟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梳头。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给她镀了层柔和的轮廓。 “如烟,起这么早?” “习惯了,宁儿一会儿该醒了,我得去看看。夫君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李辰起身穿衣,“今天得去看看窑洞工程进展,还有春耕试验田的事。” 两人一起用过早膳,李辰出门,柳如烟抱着小安宁去楚雪院里——每天这时候,夫人们都会聚在一起说说话。 楚雪院里果然热闹。 李雪母抱着静姝在院子里玩,楚雪在旁边喂小玉喝粥。小玉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强撑着喝了几口。 “如烟姐姐来了。”楚雪起身,“宁儿,来,姨姨抱。” 小安宁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走过去。李雪母笑道:“宁儿真乖,来,跟静姝妹妹玩。” 两个小丫头坐在铺了厚毯子的地上,你抓我一下,我挠你一下,咯咯直笑。 柳如烟坐下,看了看小玉的脸色:“还是吐得厉害?” 小玉点头,声音虚虚的:“闻到油腥味就受不了。婉娘夫人说,再过些日子会好些。” “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李雪母问。 “酸的。昨天楚雪姐姐给我做的酸梅汤,喝了舒服。” 李雪母点头:“酸的好,开胃。我那儿还有些腌酸笋,中午给你送些来。” 正说着,韩梦雨和阿伊莎也来了。两人都怀孕三个多月,肚子已经开始显怀。韩梦雨孕吐已经好了,阿伊莎却还在吐,脸色有些苍白。 “阿伊莎妹妹,你这……”柳如烟皱眉,“婉娘没开药吗?” “开了。”阿伊莎声音轻柔,“但药喝了也吐。婉娘姐姐说,可能是我体质特殊,得慢慢适应。” 李雪母忽然想起什么:“阿伊莎,你们西域那边,有没有什么止吐的法子?” 阿伊莎想了想:“有……我母亲说过,怀我时吐得厉害,后来吃一种叫‘孜然’的香料煮的粥,就好了。但那香料,这儿没有。” “孜然?”李雪母记下了,“等奥马尔商行下次来,问问。” 夫人们说着孕期的事,话题渐渐转到花家姐妹身上。 “花家姐妹也怀上了?”韩梦雨惊讶,“这么快?” “寨子里的规矩。”柳如烟解释,“要怀一起怀。这下好了,咱们这儿怀孕的夫人,快凑够一桌麻将了。” 众人都笑了。 怀孕居然也能按照规矩来,也是第一次听说。 楚雪忽然问:“如烟姐姐,你不打算再要一个吗?” 柳如烟脸一红:“宁儿还小……” “不小了。”李雪母接口,“如烟,你年纪正当,再生一个正好。你看楚雪,静姝才半岁多,这不又……” “娘!”楚雪嗔道,“您说什么呢!” 李雪母笑:“我说的是实话。趁年轻,多生几个,热闹。咱们现在条件好,养得起。” 正说笑着,院门被敲响。 李小荷站在门口,有些着急:“各位夫人,玉娘姐姐有些不舒服,婉娘夫人让来问问,有没有谁有陈皮?” “陈皮?”柳如烟起身,“有,我那儿有。小荷,玉娘怎么了?” “说是胸口闷,想吐。”李小荷道,“婉娘夫人看了,说没大事,就是气不顺,让煮点陈皮水喝。” “我去拿。”柳如烟快步回自己院里。 李雪母看着柳如烟的背影,轻声对楚雪说:“如烟这孩子,真不容易。管着这么大摊子,还要照顾姐妹们。” “如烟姐姐最好了。”楚雪点头,“没有她,内院早乱套了。” 另一边,李辰已经到了窑洞工地。墨燃和王犇都在,两人正蹲在地上看图纸。 “城主来了。”王犇起身,“正好,有事商量。” “怎么了?” 墨燃指着图纸:“窑洞这边,按新标准重新勘察选址,进度慢了不少。现在只挖好了五十孔,离三百孔的目标差得远。开春后流民来了,住哪儿?” 李辰皱眉:“现在能住多少人?” “一孔住一家,按平均四口算,五十孔能住两百人。”王犇道,“可开春后,流民至少来五百,这还是保守估计。” 李辰想了想:“现在住的房子,还能挤挤吗?” “挤不动了。”王犇摇头,“外廓区现在住的都是满的,有些一家五六口挤两间房,再挤,要出矛盾的。” 墨燃开口:“其实……可以建临时板房。” “板房?” “用木板搭的简易房子。”墨燃在纸上画着,“速度快,成本低。虽然不如砖房结实,但住个一年半载没问题。等新砖房盖好了,再拆掉。” 李辰眼睛一亮:“这个好!需要多少木材?” “木材不缺。”王犇道,“开山修河砍了不少树,木材堆着没处用。就是需要木匠,锯木板、搭架子,都是手艺活。” “木匠有。”李辰道,“上次流民里来了十几个木匠,现在在工坊干活。调一半过来,再招些学徒,边干边学。” “行,我这就去安排。” 三人正说着,韩略骑马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看。 “城主,新杞国那个郑使者,这几天在城里到处转悠。” 李辰眼神一冷:“都转哪儿了?” “集市、工坊、学堂……都去过。”韩略道,“说是‘参观学习’,但问的问题很细。工坊产量多少,学堂多少学生,仓库存粮多少……都打听。” 墨燃皱眉:“这是探子吧?” “就是探子,屠通派他来,明着看望孩子谈合作,暗里就是来摸咱们底细的。” 王犇握紧拳头:“那还让他看?赶出去得了!” “不能赶。”李辰摇头,“现在撕破脸,正中屠通下怀。他正愁没借口找事呢。” “那怎么办?” “让他看。但是……韩略,你安排人‘陪着’。他想看什么,带他看什么。不过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一眼也别让他看见。” 韩略点头:“明白。工坊核心区、仓库重地、雷火坊,都不让他靠近。” “还有,安排几个机灵的,他打听什么,就说什么。但说的数字……打八折。产量说少点,存粮说少点,兵力说弱点。” 墨燃笑了:“城主这是要示弱?” “不是示弱,是藏拙,让屠通觉得咱们也就这样,不至于立刻动手。给咱们争取时间。” “那要争取多久?” 李辰望向远处正在施工的河道方向:“至少……等河道通到一线天。到时候,咱们进可攻退可守,就不怕他了。” 第309章 奥马尔的八个老婆 撒马尔罕的春天来得比云雾山脉早得多。 城外的草原已经泛起点点绿意,商队驿站里人声鼎沸,驼铃声、马蹄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奥马尔回到老家已经一个月了。 这个精明的胡商明显胖了一圈,脸色红润,说话时眼睛总闪着光。此刻,他正坐在驿站最大的毡房里,周围围了十几个相熟的商人,桌上摆着奶茶、馕饼和葡萄干。 “老奥马尔,你这趟东方之行,到底赚了多少?看你这气色,怕是发了大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着桌子问。 奥马尔慢悠悠喝了口奶茶,擦了擦胡子上的奶渍:“阿卜杜勒,钱是赚了些,但比起我看到的那些……钱算什么?” 这话让众商人来了兴趣。阿卜杜勒凑近:“什么意思?你看到什么了?” 奥马尔放下茶碗,眼睛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帐篷看到万里之外:“我看到一个地方……一个冬天能结西瓜的地方。” 毡房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 “老奥马尔,你疯了吧?冬天结西瓜?那地方是在火焰山脚下吗?” “就是!咱们跑商几十年,从洛邑到君士坦丁堡,哪儿见过冬天结西瓜的?” 奥马尔也不争辩,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油纸里是几片已经干瘪的果皮——黄澄澄的,虽然失了水分,但颜色依旧鲜艳。 “这是什么?”阿卜杜勒拿起一片,“西瓜皮?黄的?” “黄皮西瓜。”奥马尔声音里透着自豪,“大家想象一下,大冬天,外面下着雪,屋里切开个西瓜,红瓤黑子,咬一口,汁水甜得像蜜。” 众商人传看着那片黄皮,啧啧称奇。 “还有紫色的番茄,拳头大的草莓,灯笼似的果子。”奥马尔越说越兴奋,“那地方叫遗忘之城,在云雾山脉里。城主是个年轻人,才二十三岁,本事大得很。” 阿卜杜勒收起笑容:“老奥马尔,你说详细点。那地方……真有这么好?” “好?”奥马尔站起身,在毡房里踱步,“我告诉你们——那儿家家有棉衣棉被,冬天冻不死人。孩子不论穷富都能上学,学堂里读书声比寺庙里的诵经声还好听。工坊遍地都是,织布的、打铁的、烧玻璃的、制炸药的……只要肯干,就有饭吃,有钱挣。” 商人们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是怀疑。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开始也不信。但我在那儿住了三个月,亲眼所见。关外有个集市,三条街,商铺一家挨一家。西域商行已经开在那儿了,我侄子阿里木在打理,生意好得很。” “生意好?卖什么?” “什么都卖!咱们带去的香料、宝石、地毯,在那儿能卖出三倍价。他们的雪盐、玻璃、棉布,运到西域也能翻倍赚。最关键的是——” 奥马尔压低声音:“那条河。” “河?” “对,那城主正在修一条百里河道,从山里一直通到中原的大河。一旦通了,水路运输,成本只有陆路的三成!到时候,西域的货顺流而下到中原,中原的货逆流而上到西域……你们想想,那是什么光景?” 商人们安静下来,眼睛里开始闪烁计算的光芒。这些人都是跑老了商路的,自然明白水运意味着什么。 阿卜杜勒沉吟:“老奥马尔,你说这些……是想拉我们一起干?” “对!”奥马尔一拍大腿,“开春雪一化,我就回去。这次不光带商队,还要带上家眷,在那边长住。西域商行要扩建成中转站——东边的货到这儿集散,西边的货到这儿中转。谁愿意跟我去的,欢迎!” “家眷?”一个年轻商人惊讶,“奥马尔大叔,你在撒马尔罕有八房妻子,十几个孩子,都带去?” 奥马尔摇头:“带四个去。剩下四个留在老家,照看这边的生意。” “带哪四个?” “大老婆阿依莎要去的,她管账是一把好手。三老婆热娜要去,她年轻,想见见世面。五老婆古丽要去,她做的抓饭,城主夫人们应该都爱吃。七老婆帕蒂玛要去,她懂香料,能帮上忙。” 众商人面面相觑。带四个老婆去万里之外的东方长住,这决心可真不小。 阿卜杜勒认真起来:“老奥马尔,你不是开玩笑?” “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奥马尔正色道,“我在那儿买了宅子,分了地。城主说了,只要肯来,按手艺分配工坊,按人头分宅基地。孩子上学免费,老人看病便宜。这样的地方,你们在哪儿见过?” 确实没见过。 商人们跑遍东西方,见过繁华的洛邑,见过宏伟的君士坦丁堡,但那些地方的繁华是属于贵族的。普通百姓?照样挨饿受冻。 “那地方……真有这么好?”一个老商人喃喃道,“百姓都过得好?” “都好,最穷的人家,冬天也有棉被,锅里也有粮食。街上没有乞丐,因为只要肯干,工坊里随时有活。生了病,医馆药价只有市面三成。孩子上学,不光教识字,还教算术、格物、农技……” 奥马尔越说,商人们眼睛越亮。 “老奥马尔,算我一个!”阿卜杜勒第一个举手,“我有个儿子,会打银器,手艺不错。在那儿能找到活干吗?” “能!”奥马尔道,“城主夫人里有个叫秀娘的,管纺织工坊,正需要会精细手艺的人。银器?那更稀罕!” “我也去!”年轻商人兴奋,“我懂三种西域文字,能当翻译!” “带我一个!我会养马!” “我懂宝石鉴定!” 毡房里热闹起来。 奥马尔笑呵呵地记录着名字,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些人去了,都是西域商行的骨干。将来商路打通,他就是东西贸易的中转巨头。 傍晚,奥马尔回到自家大宅。 八房妻子已经准备好晚饭,十几个孩子围着长桌,叽叽喳喳。 “都安静。”奥马尔在主位坐下,“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妻子孩子们安静下来。 奥马尔扫视一圈,缓缓道:“开春后,我要回遗忘之城。这次,要带四个人去,长住。” 餐桌上一片寂静。 大老婆阿依莎先开口:“老爷,带谁去?” “你,热娜,古丽,帕蒂玛。”奥马尔道,“阿依莎管账,热娜年轻能适应,古丽做饭好吃,帕蒂玛懂香料。剩下四位,留在撒马尔罕,照看这边的生意宅院。” 被点名的四个妻子表情各异——阿依莎沉稳点头,热娜眼睛发亮,古丽有些忐忑,帕蒂玛则若有所思。 没被点名的四房,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爷,”二老婆眼圈红了,“为什么带她们不带我?我跟你二十年了……” “正因为你跟了我二十年,才要你留下,这边生意需要人坐镇,你最稳重,交给你我放心。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每年我都会回来一趟,或者你们轮流过去住住。” “那孩子们呢?”四老婆问,“我的阿迪力才十岁……” “愿意去的孩子,都可以带去,那儿的学堂好,城主说了,西域来的孩子,专门请先生教汉话汉文,还能保留咱们自己的文字传统。学成了,将来东西方贸易,都是人才。” 这话让母亲们动心了。谁不望子成龙? 晚饭后,奥马尔把要带走的四个妻子叫到书房。 “阿依莎,你是大房,到了那边,家里的账你管好。城主夫人柳如烟是个明白人,你多跟她学学汉人的管家法子。” 阿依莎点头:“老爷放心。” “热娜,你年轻,学东西快。到了那儿,别总闷在宅子里,多出去走走,看看汉人女子怎么生活,怎么做事。” 热娜兴奋:“老爷,我能去学堂看看吗?听说那里的女子也能上学?” “能!” “古丽,”奥马尔看向五老婆,“你的任务最重——管好咱们一家子的胃。汉人饮食跟咱们不同,你要学着做,也要教他们做咱们的抓饭、烤馕。城主说了,想在集市开家西域酒楼,到时候你去掌勺。” 古丽原本忐忑,听到这话眼睛亮了:“开酒楼?真的?” “真的。城主夫人钱芸管集市,已经划好地了。” “帕蒂玛,”奥马尔最后看向七老婆,“你的香料手艺,到了那儿大有用处。城主夫人婉娘管制药,正需要懂香料的人配药。还有,咱们商行的香料生意,你要帮着打理。” 帕蒂玛轻轻点头:“明白了。” 安排妥当,奥马尔让四人回去准备。 自己坐在书房里,开始列清单。 要带的东西太多:西域的种子——葡萄、石榴、胡桃、孜然;工匠名单——会烧琉璃的、会制乐器的、会织地毯的;还有给城主和夫人们的礼物——最好的宝石、最香的香料、最细的地毯。 写到一半,奥马尔停笔,望向窗外东方。 星空下,万里之外的遗忘之城,此刻该是深夜了吧? 不知道桃花源里的西瓜又熟了没有?玻璃大棚里,是不是又在试种新东西? 奥马尔笑了。 这个五十岁的胡商,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跟着商队出远门的时候,对前方的一切充满期待。 只不过这次,前方不是未知的荒原,而是一个已经看到的、令人向往的新家园。 “李城主,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去的,可不只是商队。” 第310章 绿色农业 遗忘之城的冰雪开始融化了。 山巅的积雪最先消退,露出青灰色的山岩。山腰的雪水汇成细流,顺着沟壑往下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山谷里,越冬的草木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残雪间格外显眼。 李辰站在水库大坝上,看着脚下渐渐上涨的水面。阿卜杜勒老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木制水位标尺。 “城主,蓄水三天,水位已经涨到一丈二了。”老爹把标尺插回测量孔,“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就能蓄满。春耕用水,管够。” 大坝修得结实。 三丈高的坝体用水泥砌成,平整光滑。 水闸是墨燃设计的双层结构,现在关得严严实实。坝下已经挖好了引水渠,只等开闸放水。 王犇带着工人在坝上做最后检查。 这个矿工出身的汉子现在晒得黝黑,但精神头十足。 “城主,坝体没问题,一寸裂缝都没有!”王犇拍着胸脯,“墨先生这设计,绝了!双层水闸,开关顺滑,我一个人就能摇动。” 墨燃站在坝边,正给几个学徒讲解:“看到没,水闸的齿轮要用油脂润滑,每月检查一次。坝体排水孔要定期清理,不能堵……” 李辰看着这景象,心里踏实了。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有了这座水库,春耕就有保障。 但光有水还不够。 从水库下来,李辰去了畜牧场。 畜牧场建在山谷北侧,依山而建,分了几个区域——猪圈、鸡舍、鸭棚,还有新挖的鱼塘。 四百多头猪在圈里哼哼唧唧。这些猪是从山里抓的野猪驯化的,现在已经肥了一圈。养猪的老刘头见李辰来,连忙迎上来: “城主,您看这些猪,长得多好!一天一个样!” 李辰蹲下看了看猪槽:“饲料够吗?” “够!现在用的新饲料,猪爱吃,长膘快。”老刘头从槽里抓了把饲料,“您看,这是按您给的方子配的——豆渣、麦麸、酒糟,再加些野菜、草根,煮一煮,猪抢着吃。” 李辰点头:“粪呢?怎么处理的?” “按您说的,猪粪都收集起来,堆在那边发酵。”老刘头指向场边几个大坑,“开春后就能用了,肥得很!” 离开猪圈,去看鸡舍。 几百只鸡在围栏里觅食,咕咕叫着。养鸡的张嫂子正撒饲料。 “城主,新饲料真管用!”张嫂子笑道,“鸡吃了下蛋多,蛋还大。以前一天收百来个蛋,现在能收一百五十个!” “鸡粪也收集了?” “收集了!”张嫂子指向鸡舍后的粪池,“跟猪粪分开堆的,您说鸡粪肥力猛,要单独处理。” 鱼塘是新挖的,十亩大小,已经灌了半塘水。 负责养鱼的周老汉正在岸边撒草料。 “城主,鱼苗得等天再暖些才能放。”周老汉道,“不过塘底我已经按您说的,铺了层淤泥,又从猪圈运了些发酵过的粪肥撒进去。等鱼苗来了,保准长得快!” 李辰看着这一片畜牧场,心里那个“生态循环”的构想越来越清晰。 回到工坊区,李辰找了间空屋子,开始配比肥料。 屋里堆着各种原料——发酵过的猪粪、鸡粪,粉碎的草木灰,磨细的骨粉,还有一些从药渣里筛出来的药渣粉。 张启明被叫来帮忙,看着李辰一样样称重、混合,忍不住问:“城主,您这是……” “做肥料。”李辰边忙边说,“张先生,你记一下配方——猪粪三成,鸡粪两成,草木灰两成,骨粉一成,药渣粉一成,再加一成塘泥。混合均匀,堆起来发酵半个月,就是上好的有机肥。” 张启明赶紧记下:“这肥料……比粪肥好?” “好得多,单一粪肥肥力不均衡,容易烧苗。这配方里,猪粪鸡粪提供氮,草木灰提供钾,骨粉提供磷,药渣粉能防虫,塘泥保水。配好了,肥效持久,还不伤地。” “那这饲料配方……” “饲料也是循环的一部分。” 李辰洗洗手,拿出另一张纸,“你看——豆渣、麦麸是粮食加工的副产品,酒糟是酿酒剩下的,野菜草根漫山都是。用这些东西喂猪喂鸡,成本低,猪鸡长得好。猪鸡的粪做肥料,肥料种庄稼,庄稼的副产品又做饲料……这就叫循环。” “妙啊!以前这些东西都浪费了,现在全用上了!” “不止。”李辰指向屋外,“等鱼塘弄好了,塘泥可以挖出来肥田,塘水可以浇地。田里的杂草可以喂鱼,鱼粪又能肥水……一环扣一环。” 正说着,王犇闯进来,鼻子抽了抽:“城主,您这儿什么味儿?怪怪的……” “肥料味儿。”李辰笑,“怎么,受不了?” “有点……”王犇捏着鼻子,“不过为了庄稼好,忍了!” 李辰把配好的第一批肥料装袋:“王犇,你带人把这些运到试验田,按我说的法子施用。记住,要挖沟埋肥,不能撒表面。” “明白!” 王犇扛起一袋肥料要走,李辰叫住他:“等等,还有件事。你去跟老胡说,让他规划一片‘肥料工坊’。今后畜牧场的粪肥、工坊的废料、食堂的泔水,都集中处理,做成肥料。这活儿……交给周老汉吧,他细心。” “行!” 王犇走了。张启明看着屋里剩下的原料,感慨:“城主,您这些法子……从哪儿学的?书上可没见过。” “自己琢磨的。张先生,你把这些配方整理一下,编成小册子,开春后发给农户。咱们要推广科学种田,科学养殖。” “科学?”张启明对这个新词有点陌生。 “就是……按道理来,不瞎搞。”李辰解释,“什么地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施肥,施多少肥,都有讲究。养鸡养猪也是,饲料配比,疫病防治,都要讲方法。” “懂了。我这就去整理。” 下午,李辰去了试验田。 五百亩试验田已经平整好了,分成三块——两百亩用旧犁,两百亩用新犁,一百亩用改良旧犁。 几个老农正在田边看李辰带来的新肥料。 老农赵老三抓了把肥料,搓了搓,闻了闻。 “城主,这肥……看着确实不一样。没粪肥那么冲鼻子,但手感油润,是好肥。” “赵三叔有眼光。”李辰道,“这肥效慢,但持久。施下去,庄稼从苗期到收获,肥力不断。” “那……咱们试试?” “试试!”另一个老农道,“反正试验田嘛,就是试的。成了最好,不成也不耽误大事。” 李辰让王犇带人按沟施肥。 肥料埋进土里,再覆上薄土。 几个老农在旁边看着,不时交流几句。 “这法子好,肥不流失。” “是啊,以前撒表面,一场雨就冲跑了。” 施完肥,李辰又去看新式犁具。曲辕犁已经改良了三版,现在这个版本,老农试用后都说顺手。 “城主,这新犁确实省力。”赵老三扶着犁把,“就是这犁头……要是能再加宽半寸,翻土更彻底。” “记下了。”李辰让张启明记下建议,“开耕前再改一版。”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李辰往回走时,路过窑洞工地。三百孔窑洞已经挖好大半,王犇正指挥工人做内部加固。 “城主,再过十天,全部完工!”王犇抹把汗,“到时候,来多少流民都住得下!” “好。”李辰拍拍王犇的肩膀,“辛苦了。” 回到内院,夫人们都在等李辰吃饭。柳如烟端上热汤:“夫君,今天忙什么了?一身土。” “弄肥料呢。”李辰洗手,“开春了,得准备春耕。” 楚雪给李辰盛饭:“听说您弄的新肥料,老农们都夸好?” “夸是夸,但还得看效果。”李辰道,“试验田种下去,收成见分晓。” 李雪母轻声问:“辰儿,你那循环的法子……真能成?” “能成。”李辰肯定道,“岳母,您想——猪吃的是工坊废料,长得肥。猪粪做肥料,庄稼长得好。庄稼收了,秸秆又能做饲料或肥料……这样一圈下来,几乎没有浪费,还能越循环越肥。” 李雪母若有所思:“这道理……宫里那些农官怎么就想不到?” “他们不是想不到,是不去想。”李辰扒了口饭,“农官想的是怎么让一亩地多收几斗粮,好向朝廷交差。百姓想的是怎么吃饱肚子。出发点不一样。” 正吃着,孙晴匆匆进来,脸色严肃。 “夫君,有情况。” 李辰放下碗:“说。” “郑使者那几个人,今天下午去了南边的山林。”孙晴压低声音,“我的人远远跟着,看见他们在山坳里……画地图。” “地图?”李辰眼神一冷,“画哪里的地图?” “咱们城外的地形——鹰愁涧、一线天、落鹰崖……河道沿线,都画了。” 屋里气氛凝重起来。 玉娘放下筷子:“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李雪母淡淡道,“探明地形,为将来动手做准备。屠通那个人,不会满足于合作。他要的,是把整条河道、整个遗忘之城,都抓在手里。” 李辰沉默片刻:“孙晴,你的人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他们画,就让他们画。不过……地图上该错的地方,可以错一点。” 孙晴眼睛一亮:“夫君是说……” “鹰愁涧往东五里,不是有片沼泽吗?让他们画成平地。”李辰道,“一线天最窄处,实际宽三丈,让他们画成五丈。落鹰崖的陡坡,画缓些。” “明白了!”孙晴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孙晴匆匆走了。夫人们都看着李辰。 “夫君,会不会……”柳如烟担忧。 “早晚的事。”李辰继续吃饭,“咱们发展这么快,迟早引人眼红。屠通只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有粮,有人,有技术,还有炸药。他敢来,就让他知道知道,遗忘之城不是软柿子。” 夜里,李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融的冰雪。 春天要来了。 第311章 给有本事的人舞台,给没本事的人饭碗 姬玉贞发现自己最近有个毛病——每天吃过早饭,总要在院子里踱几圈,眼睛时不时往大门瞟。 老管家阿福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自打正月初三收了那箱冬天结的西瓜,老夫人这状态就有点不对劲。 嘴上说着“那小子算计我”,可切西瓜时比谁都仔细,吃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抿,舍不得似的。 这天早上,姬玉贞又在院里转悠。 早春的风还冷,老太太裹着厚棉袍,拐杖敲在青石地上,哒、哒、哒,节奏有点乱。 “阿福。” “老奴在。” “四海货行……这几天没来人?” “回老夫人,初五来过一回,送了些寻常年礼。之后再没来。” 姬玉贞哼了一声,继续踱步。 踱到第三圈,忽然停下,拐杖重重一顿:“完蛋了!” 阿福吓一跳:“老夫人,怎么了?” “我这是被人算计了!”姬玉贞指着自己鼻子,“我姬玉贞,聪明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让人下了钩子!那小子,还有裴寂那丫头,联起手来钓我呢!” 阿福想笑不敢笑,憋着。 “您想啊,”姬玉贞越说越气,“先送信,讲他们那儿多好多好,把我心说动了。再送西瓜,冬天结的西瓜!让我开眼了。现在呢?没动静了!这是钓鱼呢,鱼饵撒了,线放了,就等鱼自己咬钩!” 老太太气呼呼地坐到石凳上:“我这心里……痒痒的。就像小时候偷吃糖,明知不该吃,可糖在眼前晃,嘴里就冒酸水。” 阿福终于忍不住笑了:“老夫人,您这是……想裴夫人了。” “我想她?!”姬玉贞瞪眼,可瞪了会儿,肩膀垮下来,“……是有点想。那丫头,在宫里时闷葫芦一个,现在倒好,信写得活灵活现,什么学堂读书声,工坊劳作声,孩子笑声……说得跟真的似的。” “本来就是真的。”阿福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阿福赶紧道,“老夫人,要不……老奴去四海货行问问?或许有信,路上耽搁了。” “不去!”姬玉贞站起来,“我姬玉贞,还能让人牵着鼻子走?爱来不来!” 话是这么说,可下午申时,门房来报四海货行伙计送信时,老太太几乎是抢着从阿福手里夺过信的。 信比以往都厚。 姬玉贞回到书房,关上门,这才小心拆开。 先数了数——八页纸。这裴寂,话越来越多了。 开头还是家常。 说静姝会喊“外婆”了,虽然含糊,但听得出来。 说楚雪跟着秀娘学织布,已经能织出完整的花纹了。说小玉孕吐好了,开始能吃能睡。 姬玉贞嘴角不自觉上扬。看到第三页,笑容慢慢收起来。 “玉贞姐,辰儿最近在忙一件大事——他管这叫‘绿色农业’。我也不太懂,就是什么东西都能循环利用,不浪费,但还能高产。” “具体说:猪吃的是工坊剩下的豆渣、麦麸、酒糟,还有山里的野菜。猪粪收集起来,配上草木灰、骨粉、药渣,做成肥料。肥料施到田里,庄稼长得好。庄稼收了,秸秆又能做饲料或肥料。鱼塘的淤泥可以肥田,田里的杂草可以喂鱼……” 姬玉贞看得眼睛发直。 活了七十三岁,头回听说种地养猪还能这么搞。 宫里那些农官,年年奏报“劝课农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深耕细作,适时播种,兴修水利。跟李辰这法子一比,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继续往下看,姬玉贞眉头渐渐皱紧。 “城里人越来越多,现在快两万六千人了。辰儿说要‘抓大放小’,分两部分管理。” “有能力的,鼓励以家庭为单位单干。比如一家人可以承包城里的田,但要交一定的田租。种子、肥料统一供应,房子也可以批准后自己建。有门路的还可以开商店、开商行,只要依法纳税,城主府都支持。” “没能力的,或者刚来的流民,就接受统一安排。按规定干活,就提供住房和粮食。额外做工,还能另算工钱。孩子读书不要钱,病了有医看。” “辰儿说,这叫‘给有本事的人舞台,给没本事的人饭碗’。我看这法子好,现在城里人分成了好几拨——有种田大户,有工坊主,有小商贩,也有老老实实做工的。各得其所,矛盾反而少了。” 姬玉贞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是姬府冷清的庭院,几个仆人在扫落叶,动作慢吞吞的。 远处街巷传来叫卖声,有气无力。 “抓大放小……”姬玉贞喃喃自语,“有本事的人给舞台,没本事的人给饭碗……李辰啊李辰,你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难如登天。” 老太太太清楚管理一个地方的难处了。 当年先帝在位时,她帮着处理过地方奏报。 那些官员,要么管得太死,百姓怨声载道;要么放得太松,豪强横行。 能在“管”和“放”之间找到平衡的,凤毛麟角。 李辰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居然在深山里搞成了? 姬玉贞坐回桌边,继续看信。 后面几页写的是具体例子——张三家承包了五十亩田,去年净收二百石粮,买了牛盖了房。 李四家在集市开了家布店,生意红火。 王五刚从流民变成正式居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三斗米,媳妇在庇护处帮忙,孩子上了学堂……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写得清清楚楚。不像编的。 信的最后,裴寂写道: “玉贞姐,我现在在学堂教文史,学生有六十多个。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六岁。我教他们《诗经》,教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时,有个孩子举手问:先生,什么叫小康?我说:就是百姓能吃饱穿暖,有点余钱,孩子能上学,病了能医治。孩子说:那我们现在就是小康啊。”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是啊,在这儿,这就是小康了。可在洛邑呢?在别处呢?玉贞姐,我这辈子在宫里,读过万卷书,却直到现在才明白,书里说的‘天下大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信到这里结束。 姬玉贞把信叠好,收进怀里。手有些抖。 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阿福敲门请用晚膳,才起身。 晚膳很简单——一碗粥,两碟小菜。 姬府现在用度减半,姬玉贞主动要求的。她说:“外面百姓饿肚子,我这儿大鱼大肉,吃得下吗?” 可今天这粥,喝到嘴里格外没味。 “阿福。” “老奴在。” “西城那边……现在怎么样?” 阿福低头:“不太好。昨天又抬出去三个冻死的。施粥棚的粥越来越稀,听说管粮仓的官吏倒卖粮食,被查出来,砍了两个。但……没什么用。” 姬玉贞放下筷子:“宫里呢?” “宫里……听说昨儿淑妃娘娘做寿,摆了三桌,一道‘百鸟朝凤’用了五十只鸽子。有言官上书劝谏,被陛下罚了三个月俸禄。” 姬玉贞笑了,笑声冰冷:“五十只鸽子……够西城一百户人家吃三天。” “老夫人……” “我没事。”姬玉贞摆摆手,“就是觉得……这洛邑,没救了。” 这话说得重,阿福不敢接。 夜里,姬玉贞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信里的画面——循环利用的农田,各得其所的百姓,学堂里问“什么是小康”的孩子。 还有裴寂那句:“我这辈子在宫里,读过万卷书,却直到现在才明白,书里说的‘天下大同’,到底是什么样子。” “天下大同……”姬玉贞轻声念着这四个字。 父亲在世时,常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那时她年轻,觉得这四个字太虚,太远。现在老了,却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看到了它的影子。 虽然只是影子。 但至少,有影子。 而洛邑,连影子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稀的粥,越来越多的冻死骨,越来越奢侈的宴会,越来越麻木的人心。 姬玉贞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很多年前,她问父亲:为什么要当个好皇帝?当个昏君,不是更舒服吗? 父亲说:玉贞,你看这宫殿,这龙椅,这万里江山。它们不是给你享受的,是给你担责任的。你坐得越高,担子越重。担不动,就垮了,压死的不是你一个,是千万百姓。 现在这龙椅上的人,担不动了。 不仅担不动,还在上面跳舞。 “父亲,”姬玉贞对着黑暗轻声道,“如果是您,会怎么做?” “会去那个能看到‘天下大同’影子的地方吗?” “还是……守着这座正在腐烂的城,和它一起烂掉?”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呼啸的夜风,和远处宫城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第二天一早,姬玉贞做了个决定。 “阿福,把家里那几件老东西找出来。” “老夫人指的是……” “我嫁妆里那套翡翠头面,还有库房里那对羊脂玉瓶,找可靠的人,送到当铺去,死当。” 阿福惊了:“老夫人!那可是……” “我知道是什么。”姬玉贞打断,“但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等我死了,还不是落到姬闵手里?不如现在换了钱,做点有用的事。” “您要做什么?” 姬玉贞走到窗前,望着西边方向:“三年之约……我怕是等不了三年了。得提前做点准备。” “老夫人,您这是……” “阿福,”姬玉贞回头,眼神清明,“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洛邑,府里这些人……愿意跟我走的有多少?” 阿福沉默良久,缓缓跪下:“老奴……跟了您四十五年。您去哪儿,老奴去哪儿。至于其他人……老奴去问问。” “不急。”姬玉贞扶起阿福,“慢慢来。愿意走的,记下名字。不愿意走的,给足安家费,让他们自谋生路。” “老夫人,您真决定了?” “没完全决定。”姬玉贞笑了,“但至少……得准备好。万一哪天,那小子把钩子收紧了,我这条老鱼,总得能咬钩吧?” 这话说得幽默,但阿福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老太太,动心了。 被那冬天结的西瓜钓动心了。 被那“天下大同”的影子钓动心了。 被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和他正在建造的世界,钓动心了。 当天下午,翡翠头面和羊脂玉瓶被悄悄送走。晚上,阿福拿回一沓银票,数额不小。 姬玉贞数了数,点点头:“收好。以后用得着。” 夜里,老太太睡得很好。 梦里,她看见一片山谷。山谷里,冬天结着西瓜,孩子在学堂读书,百姓在田里劳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 姬玉贞躺在床上,没急着起。 她在想——那小子,下次送信来,会说什么呢? 会不会说:老夫人,来瞧瞧吧,保证让您大开眼界。 到那时,她去不去呢? “去他娘的。”老太太忽然骂了句粗话,“活了七十三岁,还不能由着性子活一回?” 第312章 奥马尔带了四个老婆来 西域商道上的积雪终于化尽了。 奥马尔的商队从撒马尔罕出发时,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三十辆牛车,五十峰骆驼,一百二十人的队伍——这还不算家眷。 阿卜杜勒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队伍中间那几辆带篷的马车,咂咂嘴:“老奥马尔,你真把四个老婆都带来了?还有……八个孩子?” 奥马尔挺着肚子坐在头车车辕上,笑眯眯的:“都带来了。大老婆阿依莎,三老婆热娜,五老婆古丽,七老婆帕蒂玛。孩子们愿意来的都来了,最小的才三岁。” 阿卜杜勒摇头:“疯了,真是疯了。跑商几十年,没见过拖家带口去万里之外的。”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那地方。”奥马尔眼睛望向东方,“等见了,你也会想把家搬过去的。” 队伍行进得不快——有女人孩子,不能像纯商队那样赶路。 但奥马尔不急,他算好了时间,四月中旬能到遗忘之城,正好赶上春耕后的贸易旺季。 中午休息时,四个妻子下车活动筋骨。 阿依莎四十出头,沉稳干练,正检查货物清单;热娜二十多岁,活泼好奇,拉着奥马尔问东问西;古丽三十来岁,已经在准备午饭——馕饼、羊肉、酸奶;帕蒂玛最安静,坐在车边整理香料匣子。 八个孩子满地跑,最小的被热娜抱在怀里喂奶。 阿卜杜勒看着这景象,感慨:“老奥马尔,你这哪是跑商,这是举家迁徙啊。” “就是迁徙。”奥马尔认真道,“阿卜杜勒,我五十岁了,跑不动几年了。得找个能安度晚年的地方。遗忘之城……就是那个地方。” “真那么好?” “你去看了就知道。” “第一,安全。有雄关,有城墙,有军队——哦,他们叫护卫队。第二,富足。粮食多得吃不完,工坊遍地,只要肯干就有饭吃。第三,公平。城主说了,西域来的,汉人来的,一视同仁。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阿卜杜勒沉吟:“那……生意呢?” “生意?”奥马尔笑了,指着车上的货物,“你看这些——香料、宝石、地毯,到那儿能翻三倍价。他们的雪盐、玻璃、棉布,运回西域也能翻倍。最关键的是,城主在修河道,一旦通了,水路运输,成本只要陆路三成!” “水路……”阿卜杜勒眼睛亮了。他是老商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奥马尔压低声音,“城主答应我,西域商行扩建成中转站后,给我三成股份。以后东西贸易,我从中间过一手,抽一成佣金。你算算,那是多少?” 阿卜杜勒心算了会儿,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得是天文数字!” “所以啊。”奥马尔拍拍阿卜杜勒的肩膀,“跟我去,错不了。你在那儿开个银器铺,儿子手艺好,肯定受欢迎。再娶个汉人媳妇,生个混血娃娃,美得很!” 队伍继续东行。 夜里扎营时,奥马尔把商队骨干叫到篝火边。 “都听好了,到了遗忘之城,有几条规矩。” “守他们的法。集市有市令所,管得很细,但很公平。学他们的语言。城主说了,会请先生教咱们汉话,咱们也得教他们西域话。互相互利。” 一个年轻商人问:“奥马尔大叔,他们……不会排外吧?”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城主夫人里就有西域公主,叫阿伊莎,现在怀孕五个月了,好好的。城里还有别的西域人——水眼阿卜杜勒老爹,听说娶了汉人媳妇,日子美着呢。”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到了那儿,你自己看。”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 这些人跟着奥马尔跑商多年,第一次见老大这么推崇一个地方。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遗忘之城,郑使者派出的探子们,正陷入深深的困惑。 探子头目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此刻坐在驿馆房间里,对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劲。”陈头目敲着桌子,“很不对劲。” 手下几个探子面面相觑。 “头儿,哪儿不对劲了?” “哪儿都不对劲!”陈头目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咱们来这儿一个月了,集市、工坊、学堂、农田……能看的都看了,能问的都问了。可回去一整理,发现——” “粮食产量,他们说亩产三石,我信了。可一看仓库,堆得满满当当,那存量,亩产没有五石下不来!工坊产量,他们说织机一天织三丈布,可市集上棉布流通量,一天至少三十丈!还有人口,他们说两万五,可我暗地里点数,光外廓区就不止这个数!” 一个探子小心道:“头儿,会不会是……他们吹牛?” “吹牛?你见反过来吹牛的吗?仓库里的粮食是假的?市集上的布是假的?街上走的人是假的?” 探子们不说话了。 “还有更邪门的,我按照他们说的数字,算了下这座城的运行——按他们说的粮食产量,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按他们说的工坊产量,根本供不起这么多货。按他们说的税收,根本建不起这么多房子、学堂、医馆!” “那……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藏!明面上的数字,都是打过折的!真正的产量、存量、财力,至少是咱们看到的两倍!” 屋里一片寂静。探子们都懵了。 他们奉屠通大将军之命来摸底,本以为是个深山里的土财主,有点新奇玩意儿罢了。 可现在发现,这地方水深得很。 “头儿,”一个年轻探子犹豫道,“那……咱们回去怎么禀报?” “如实禀报!就说遗忘之城实力深不可测,建议大将军谨慎对待。” “可大将军要的是河道……和这块地盘。” “所以更难办。我观察了一个月,发现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的粮食、布匹、玻璃……是他们的‘那一套’。” “哪一套?” “管理的那一套!” “你们看——种地的,分承包户和雇工。承包户自己负责,交租就行。雇工统一管理,干一天活给一天粮。做工的,分工匠和学徒。工匠按件计酬,学徒包吃住学手艺。做买卖的,分坐商和行商。坐商有铺面交税,行商有许可抽成……” 探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陈头目继续道:“这套法子,把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本事的,给你舞台让你发挥。没本事的,给你饭碗让你活着。想上进,有路子——学徒可以成工匠,雇工可以成承包户,行商可以成坐商。人人有奔头,谁还闹事?” 一个探子恍然大悟:“所以街上才看不到乞丐流民!” “对!因为来了就有安置。住窑洞,吃救济粮,干简单活。干好了,转正式居民,分房子分地。孩子还能上学……这套路,你学得来吗?” 探子们摇头。别说学,听都听晕了。 “还有更绝的,他们的城主李辰,最近在搞什么‘绿色循环’——猪粪做肥料,肥料种庄稼,庄稼秸秆喂猪。鱼塘淤泥肥田,田里杂草喂鱼。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浪费。” “这……这能成?” “成不成我不知道,但看他们信心满满的样子,八成能成。就算不成,人家敢想敢试。咱们新杞国呢?还在为加不加税吵架。” 屋里气氛沉闷。 探子们第一次觉得,这趟差事,怕是要办砸了。 “头儿,”年轻探子小声道,“那咱们……还继续探吗?” “探!但换个法子。明面上的数字都是假的,得挖深层的——他们有多少兵力?武器是什么?城墙有多厚?炸药存放在哪儿?这些才是大将军要的。” “可这些……不好探啊。” “不好探也得探!大将军的脾气你们知道,完不成任务,回去没好果子吃。” 探子们肃然。 而此时,李辰正在桃花源里,看婉娘给怀孕的夫人们诊脉。 “玉娘胎相稳,就是有点燥热,少食辛辣。梦雨妹妹挺好,孩子会动了。阿伊莎妹妹……还是吐,但比之前好些了。” 李辰点头:“花家姐妹那边呢?” “我去看过,都挺好的。就是弄影妹妹嘴馋,总想吃辣的,倾月姐姐管着她呢。” 第313章 旷世大才姬玉贞 姬府的书房里。 姬玉贞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好几团,最终心一横,下笔如刀: “李辰小子:你那冬天结的西瓜,要送就每个月送两次,隔三岔五来一回,把我老婆子馋得七上八下,算怎么回事?我今年七十四,活一天赚一天,经不起你这般吊胃口!” 写到这里,老太太笔锋一顿,墨汁又滴了一团。 她也不换纸,继续写: “你小子那点心思,我老婆子看得明明白白。先送信,再送瓜,接着就晾着——钓鱼呢?鱼饵撒了,线放了,等我咬钩?我姬玉贞活了七十四年,什么没见过?你这套把戏,我三十年前就不玩了!” 骂完,笔锋一转,语气忽然缓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确实有点本事。冬天结西瓜,废物变肥料,流民给安置,孩子能上学……这些事,我父亲那辈人想过,先帝那辈人想过,我也想过。可想归想,没人做成。你倒好,在山沟沟里做成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姬玉贞看着那光,笔又动了: “李辰,咱们聊聊这天下。这皇朝更替,你方唱罢我登场,说到底,就是利益分不匀。有人占得多,有人占得少,占少的饿急了,就掀桌子。可你知道这天下最根本的道理是什么吗?” 老太太笔尖用力,字迹深透纸背: “穷人就是富人的财富。没有穷人,谁给富人种地?谁给富人做饭?谁给富人伺候起居?富人就得自己去挑水劈柴,自己去下田耕作,那还叫什么富人?所以这天下的乱,有人说,是有人故意为之——让穷人永远穷着,富人才永远富着。” 写到这儿,姬玉贞停笔,望向窗外。 院子里,老管家正指挥仆人修剪花木,动作慢吞吞的,一看就是磨洋工。 远处街巷隐约传来哭嚎声——不知又是哪家死了人。 她继续写: “这些道理,我看明白了,先帝看明白了,我父亲也看明白了。可有用吗?没用。因为改,就要动刀子,割的是自己身上的肉。皇权靠什么维持?靠的就是那群吃肉的人支持。你要割他们的肉,他们先把你掀了。” “所以啊,从里头改,不可能。最后就是矛盾攒够了,轰一声,推倒重来。然后新上来的人,又开始攒家当,又开始分不均,又等着下一轮轰一声。周而复始,千年如此。” 姬玉贞写到这里,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些话,憋在心里几十年了。 最后一段,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 “李辰,我老婆子快入土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这辈子,该见的见了,该吃的吃了,该骂的骂了。可临了临了,我忽然想看看——这世道,能不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余樵那老小子说你是‘暗夜点灯人’。灯我看见了,光也瞧着了。现在我就想知道,这灯,能亮多久?这光,能照多远?” “别让我看错了。” 落款:“老不死姬玉贞”。 信写完,姬玉贞瘫在椅子上,像跑了十里路。 老管家进来时,老太太正对着信纸出神。 “老夫人,这信……” “送出去。”姬玉贞把信装好,“四海货行,加急。” “是。” 老管家拿着信走了。 姬玉贞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越来越陌生的洛邑,轻声说:“父亲,女儿这辈子,可能要做件您想不到的事了。” 而此刻的遗忘之城,桃花源里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满谷桃花盛开,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如云似霞。 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起,在花间形成薄雾,宛如仙境。 李辰坐在最大那棵桃树下,刚拆开姬玉贞的信。 看完第一段,笑了——这老太太,嘴硬心软。 看完中间段,笑容收了——句句见血。 看完最后段,李辰沉默了。 信纸放在膝上,桃花瓣飘落,落在纸上,像点点胭脂。 李辰没拂开,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花,更远处的城池炊烟。 从午后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星起。 直到天边最亮的那颗星出现,李辰才动了动。 腿麻了,脖子僵了,心里却像被那封信洗过一遍,透亮,也沉重。 “夫君?” 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担忧。 李辰回头,才发现夫人们不知何时都来了,围着他坐了一圈。 柳如烟、楚雪、玉娘、韩梦雨、阿伊莎……连怀孕的花家姐妹也从百花寨过来了,静慧师太和李雪母也在。 “你们……”李辰嗓子有些哑,“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儿了。”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看你发呆,没敢打扰。” 楚雪递过来一杯温茶。 李辰把信递给李雪母,“岳母看看。” 李雪母接过去,就着夕阳的余晖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玉贞姐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静慧师太轻声问:“老夫人说什么了?” 李雪母把信递给静慧师太,静慧师太看完,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夫人,大智慧。” 信在夫人们手中传阅。每个人看完,都沉默。 最后信传回李辰手里。 李辰看着信上那句“穷人就是富人的财富”,轻声道:“你们觉得,姬老夫人说得对吗?” 玉娘先开口:“对。我在郑国后宫时,那些妃子为什么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因为有一群宫女太监伺候着。宫女太监为什么甘心伺候?因为不伺候就饿死。这就是老夫人说的——穷人,是富人的财富。” 韩梦雨声音细细的:“新杞国也是。屠通他们为什么能作威作福?因为百姓怕他们,不得不听他们的。百姓为什么不反抗?因为反抗可能死得更快。” 花弄影快人快语:“所以我们这儿才不一样!咱们这儿,没有谁必须伺候谁。城主夫人还自己织布做饭呢!” 花倾月点头:“因为咱们这儿,不干活就没饭吃。城主也得干活,夫人也得干活,百姓也得干活。但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公平。” 李辰看向柳如烟:“如烟,你觉得呢?” 柳如烟想了想:“夫君,老夫人其实在问——咱们这套,能长久吗?能推广吗?能改变那个‘周而复始’的轮回吗?” “那你说呢?” “我不知道。”柳如烟老实道,“但至少,咱们在试着做不一样的事。至少,咱们这儿的两万多人,活得像个人了。” 李辰又看向李雪母:“岳母,您和姬老夫人相识最久。您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雪母沉默良久,轻声道:“玉贞姐……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女人。先帝在位时,很多棘手政务,都是她暗中出主意摆平的。可惜她是女子,不能入朝为官。后来姬闵篡位,她本可以远走高飞,却选择留在洛邑,守着姬家祖庙,守着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奇迹。”李雪母眼泪滑下来,“等一个能证明她这辈子没白活的奇迹。等一个能让她甘心离开祖庙的理由。现在……她等到了。” 李辰握紧信纸。 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每个人肩头。 “夫君,”楚雪轻声问,“你会让老夫人失望吗?” 李辰站起身,走到桃花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 “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能做多大。”李辰声音清晰,“但我知道——至少在我有生之年,遗忘之城会一直是这个样子。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有病看。富人不能欺压穷人,官员不能欺压百姓。干活的有饭吃,不干活的饿肚子,天经地义。” “那……万一有人来破坏呢?”玉娘问,“比如屠通,比如姬闵,比如其他势力?” 李辰转身,看着围坐的夫人们,看着远处城池的灯火。 “那就打,咱们有炸药,有城墙,有两万多愿意保卫家园的人。更重要的是——” 李辰举起姬玉贞的信:“咱们有道理。姬老夫人把道理说透了:天下乱,是因为分不匀。那咱们就把道理反过来——在遗忘之城,咱们就试着分匀点。谁想来破坏这个‘匀’,谁就是跟道理作对。” 夜色渐深,桃花源里点起了灯笼。 夫人们各自回去休息,李辰还坐在桃树下。 柳如烟最后一个走,回头问:“夫君,还不睡?” “再坐会儿,如烟,你说……姬老夫人要是年轻三十岁,来咱们这儿,会做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会当宰相。不,比宰相还大——会当咱们这儿的……定海神针。” “可惜了。”李辰轻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柳如烟走过来,握住李辰的手:“但至少,她看见了光。夫君,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辰点头。 是啊,至少有人看见了。 至少有人相信,这世上可以有不一样的路。 这就够了。 夜深了,桃花源安静下来。 只有温泉的流水声,和风吹桃花的簌簌声。 李辰对着满天繁星,轻声说: “姬老夫人,您没看错。” “余樵先生,您也没看错。” “这灯,我会让它一直亮着。” “这光,能照多远,就照多远。” 桃花瓣在夜风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希望,飘向远方。 第314章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姬玉贞收到回信时,正在院里晒太阳。 老太太眯着眼,手里攥着个空茶杯,脑子里还在琢磨——那小子会怎么回?继续钓鱼?还是干脆把鱼竿收了? “老夫人,信到了。”老管家阿福捧着个木匣子进来,表情有点怪。 姬玉贞睁眼:“怎么了?信里夹刀子了?” “那倒没有……”阿福把木匣放在石桌上,“就是……挺沉。还有这个。” 阿福又递上个油纸包,沉甸甸的。 姬玉贞解开绳子,里面是十几个黄澄澄、圆滚滚的东西——黄皮西瓜,比上次的小些,但颜色更鲜亮。还有一包紫莹莹的番茄,一包红艳艳的草莓。 “哟,真送来了?”姬玉贞嘴上硬,手已经摸上去了,“算那小子识相。” 阿福退到一边。姬玉贞先拆信。信比她的还厚,一沓子。 开头就让老太太眉毛一挑: “老夫人尊鉴:您说今年七十四,每活一天都是赚的。巧了,我今年也二十四了——您看,大家都赚了一岁。” 姬玉贞噗嗤笑出声:“这小子,跟我算账呢!” 继续看: “昨夜读史,读到姜子牙八十岁于渭水之滨遇周文王,佐周灭商,开百年基业。遂想:八十尚可为,七十四老否?我以为,不老。” 姬玉贞手顿了顿。姜子牙……这典故用得刁钻。老太太放下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但心里有点热。 再往下看,李辰写到了桃花源: “桃花源的桃花开了,漫天漫雪。若有幸,盼您能来看看。内子们说,您若来,必奉上最好的桃花酿——是用去年桃花、今春新蜜酿的,据说能甜到心里去。” 看到“内子们”三个字,姬玉贞嘴角翘了翘。那小子,夫人多还挺得意。 信翻到最后一页,老太太眼睛瞪大了。 不是信,是张聘书。 工工整整的楷书写着:“诚聘姬玉贞先生为遗忘之城‘文政院’首任院长,掌教化、礼仪、文史编纂诸事。年俸一千石,宅院一区,仆役四人,车马一乘。任期不限,来去自由。” 底下盖着遗忘之城的城主印,还有李辰的私印。 聘书下面还有行小字:“若嫌官小,可改。若嫌事多,可减。唯盼先生来,坐镇文脉,光照千秋。” 姬玉贞盯着那聘书,半天没说话。 阿福小心问:“老夫人,信里……说什么了?” “那小子……给我封官呢。”姬玉贞把聘书推过去,“你看看,文政院院长,年俸一千石。好大的手笔。” 阿福看了,也惊了:“这……城主这是……” “这是逼宫呢。”姬玉贞哼了一声,“先送西瓜钓我,再写信哄我,现在直接甩聘书——下一步是不是该派八抬大轿来抬我了?” 话虽这么说,老太太眼睛一直没离开那聘书。 阿福察言观色:“那……老夫人去不去?” “去什么去!”姬玉贞把聘书拍在桌上,“我姬玉贞,姬家族长,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去山里当个什么院长?传出去,笑掉人大牙!” “可是……”阿福指指聘书下面那行小字,“城主说,嫌官小可改,嫌事多可减。这诚意……” “诚意顶屁用!”姬玉贞站起身,在院里踱步,“我去了,洛邑这边怎么办?祖庙怎么办?姬家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城主不是说……来去自由吗?” “那是客气话!”姬玉贞停下,瞪着阿福,“你真信啊?我去了,还能让我回来?那小子精着呢,去了就得给他干活,干到死!” 阿福不敢说话了。 姬玉贞又踱了两圈,忽然坐下,重新拿起信看。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李辰写“内子们说,您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女人,可惜相逢恨晚。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老太太鼻子有点酸。 “这小子……还挺会说话。”姬玉贞喃喃道。 接着看到李辰自己的批注:“写下这行字时,我自己也笑了——前面说您不老,后面又说您老,人就是这么矛盾。” 姬玉贞终于笑出声:“你还知道自己矛盾啊!” 信看到最后,李辰写道: “老夫人,这世间道理,您看得比我透。但看透的人多了,做的人少。您说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来了,就能看见。不仅看见,还能亲手帮着建。” “桃花源的桃花,每年都开。但今年的花,等您来看。” 信到这里结束。 姬玉贞把信叠好,和聘书放在一起。手按在上面,半天没动。 阿福小声问:“老夫人,那这些瓜果……” “切!”姬玉贞挥手,“切一个西瓜,大家都尝尝。草莓洗了,分给府里孩子。番茄……给我留两个,剩下的你们分。” “是。” 阿福去切西瓜。姬玉贞坐在石凳上,看着木匣里的聘书。 文政院院长…… 掌教化、礼仪、文史编纂…… 年俸一千石…… 老太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二十出头时,曾跟父亲说:“女子为何不能入朝为官?我若为官,定能做得比那些男人好。” 父亲叹气:“玉贞,这是规矩。规矩破了,天下就乱了。” 后来她在宫里,只能借着父亲的名义,暗中出些主意。那些主意被采纳了,功劳是别人的。被否决了,她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七十四岁了,居然有人正经八百地给她下聘书,请她去做官。 还是个院长。 “父亲,”姬玉贞对着天空轻声道,“您说的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 西瓜切好了,阿福端上来。红瓤黑子,水灵灵的。姬玉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真甜。 甜得让人想哭。 “阿福。” “老奴在。” “你说……”姬玉贞慢慢嚼着西瓜,“我要是真去了,洛邑这边,会怎么样?” 阿福想了想:“陛下可能会生气,但……应该不会太为难。毕竟您年纪大了,说去养病,说得通。至于姬家……愿意跟您走的,就跟。不愿意的,留些产业,也能活。” “祖庙呢?” “祖庙……可以托付给旁支照看。”阿福小心翼翼,“其实老夫人,这些年,您守着祖庙,守的是个念想。可念想……在哪儿不能守?” 姬玉贞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完西瓜,擦了擦手。 “聘书收起来。”老太太起身,“西瓜很好吃,替我谢谢那小子。信……我晚点回。” “是。” 姬玉贞慢慢走回书房。关上门,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答应?太轻易了。 拒绝?舍不得。 最后,老太太写了八个字: “西瓜甚甜,聘书已阅。” 停笔,觉得太冷淡,又加了一句: “桃花开时,或可一观。” 写完,自己看看,笑了。这不等于答应了吗? “完蛋了完蛋了,”姬玉贞揉着太阳穴,“我真被那小子钓上钩了。” 但笑归笑,心里却像卸下块大石头。 七十四年,第一次觉得,前面还有路,还能走。 还能做点事,不是为了谁,就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灭的光。 窗外,洛邑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姬玉贞忽然觉得,也许很快,就能看到不一样的天空了。 那个天空下,有冬天结的西瓜,有漫天漫雪的桃花,有一群努力活着、努力活得更好的人。 还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等着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去当院长。 “姜子牙八十遇文王……”姬玉贞轻声念叨,“那我七十四遇李辰,也不算晚。” 老太太收起信,走到窗前。 远处宫城的方向,又传来丝竹声。 但这一次,姬玉贞没觉得烦。 反而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第315章 高粱种子 奥马尔的商队还没到梦晴关,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西域商队到了!带了香料、宝石、地毯,还有稀罕种子!” “奥马尔大叔这次拖家带口来的,说要在这儿长住!” “听说城主早就盼着他们呢!” 关外集市像炸了锅。 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带着伙计守在关口,钱芸的市令所也派了人维持秩序。 等商队那三十辆牛车、五十峰骆驼出现在官道上时,路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奥马尔骑在头骆驼上,老远就挥手:“胡管事!钱夫人!我奥马尔又回来了!” 胡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奥马尔!你可算来了!货呢?货怎么样?” “好得很!”奥马尔跳下骆驼,拍着车厢,“上等香料一百箱,宝石三匣,地毯五十卷,还有你要的孜然、胡椒、肉豆蔻,管够!” 商队一过关,就被商人围上了。 这个要香料,那个要宝石,价钱都不问,先抢到手再说。 奥马尔带来的伙计忙得团团转,收钱记账,手都酸了。 阿卜杜勒站在人群外,看着这场面,目瞪口呆:“老奥马尔,这……这生意也太好了吧?” “这才哪到哪!”奥马尔擦着汗,“等进了城,还有更好的!” 正说着,阿依莎、热娜、古丽、帕蒂玛四个妻子带着孩子们下车了。 八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三岁,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齐的街道,干净的店铺,熙攘的人群,还有远处雄伟的关城。 奥马尔带着家眷往西域商行去。 商行在关外集市西边,三间铺面带个后院,奥马尔的侄子阿里木早就收拾好了。 “叔叔!婶婶们!”阿里木迎出来,“房间都准备好了!热水饭菜都有!” 众人安顿下来,奥马尔对妻子们说:“你们歇会儿,我去见城主。阿依莎,你跟我去,城主夫人柳如烟要见你。” 阿依莎点点头,整理了下头巾。 热娜眼睛瞪得圆圆的:“夫君,这……这真是山里头?” “不然呢?”奥马尔得意,“走,进城!” 进了梦晴关,西域来的这群人更是看花了眼。 学堂的读书声,工坊的劳作声,市集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街上行人穿着整洁,脸上带笑,孩子们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阿卜杜勒的儿子——那个会打银器的小伙子——喃喃道:“父亲,这地方……跟撒马尔罕完全不一样。” “是不一样。”阿卜杜勒点头,“撒马尔罕也繁华,但那是贵族的繁华。这儿……是所有人的繁华。” 城主府里,李辰和柳如烟正在等。 见奥马尔进来,李辰起身笑道:“老奥马尔,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奥马尔行礼,“城主,大夫人,这位是我妻子阿依莎。” 柳如烟上前拉住阿依莎的手:“嫂子一路辛苦。走,咱们内院说话,让男人们谈正事。” 阿依莎有些拘谨,但柳如烟态度温和,渐渐放松下来。 两人往后院走,路上遇见楚雪、玉娘、韩梦雨,都过来打招呼。 听说奥马尔带了四个妻子来,夫人们都好奇,柳如烟索性派人把热娜、古丽、帕蒂玛都请来了。 内院暖阁里,一下子坐了好几个西域女子。 阿伊莎也在,她怀孕五个月了,肚子明显,但气色很好。 “阿伊莎妹妹!”热娜最活泼,拉着阿伊莎的手,“你真的怀孕了!我们西域女子怀孕,可没你这么好的气色!” 阿伊莎笑道:“这儿吃得好,住得好,婉娘姐姐还常给我调理,自然好了。” 古丽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玻璃窗透亮,棉布窗帘素雅,桌椅都是新式样,又结实又好看。 “这些……都是城里自己做的?” “都是。”柳如烟道,“玻璃是墨先生工坊产的,棉布是秀娘妹妹工坊织的,家具是木匠坊打的。你们要喜欢,我让人送些到你们住处。” 帕蒂玛轻声问:“阿伊莎夫人,听说您住的地方叫桃花源……我们能去看看吗?” 阿伊莎看向柳如烟,柳如烟点头:“当然能。正好,我也想带几位嫂子转转。” 一行人往桃花源去。穿过溶洞,走进山谷时,四个西域女子齐齐站住了。 眼前是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白如雪,温泉热气袅袅,竹楼木屋错落,远处玻璃大棚闪闪发光。 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笑声清脆。 热娜张着嘴,半天才说:“这……这不是人间的世界吧?” 阿依莎比较稳重,但眼睛也看直了:“我们西域有绿洲,但这样的地方……从没见过。” 阿伊莎带着她们去自己住的院子。院子不大,但精致温馨,窗前种着西域带来的葡萄藤,已经发芽了。 “这是我夫君特意给我留的。”阿伊莎摸着肚子,“孩子出生后,就在这儿长大。” 古丽忽然想起什么:“阿伊莎夫人,您怀孕……吐得厉害吗?我们西域有个止吐的方子,用孜然煮粥……” “试过了!”阿伊莎眼睛一亮,“前些日子婉娘姐姐按你说的方子煮了粥,我喝了真的不吐了!现在能吃得下东西了!” “那太好了!” 几个女子聊得热络。帕蒂玛拿出带来的香料匣子:“阿伊莎夫人,这些是我带的香料,有些能入药,有些能做菜。您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阿伊莎打开匣子,一样样辨认:“这是藏红花,活血化瘀。这是肉豆蔻,温中行气。这是胡椒……呀,这么多!” “都是给您的。”帕蒂玛道,“您怀着孕,用得着。” 另一边,前厅里,奥马尔正给李辰展示带来的种子。 “城主,您看这个。”奥马尔打开一个布袋,里面是红褐色的籽粒,“这叫高粱,我们西域有些地方种。这东西耐旱,山坡上也能长,产量虽然不如小麦,但好养活。” 李辰抓起一把高粱,心里激动——这可是好东西! 高粱不挑地,抗旱抗涝,酿酒、做饲料、人吃都行。有了这个,山地的利用效率能大大提高。 “还有这些。”奥马尔又打开几个袋子,“这是胡麻,榨油香。这是苜蓿,喂牲口好。这是西瓜籽——不是黄皮那种,是普通西瓜,但品种不错。” 李辰一一看过,点头:“老奥马尔,你这些种子,比金子还贵重。” “城主说笑了。”奥马尔搓着手,“就是些寻常东西。对了,我还带来几个匠人——会烧琉璃的,会制乐器的,会织地毯的。都在外面候着呢,城主要不要见见?” “见!” 匠人们被请进来。一共八个,有老有少。 最年长的是个琉璃匠,叫伊卜拉欣,六十多岁,胡子花白,但眼睛很亮。 “城主大人,”伊卜拉欣行礼,“老朽在撒马尔罕烧了四十年琉璃,会烧彩色琉璃,还会在琉璃上画金线。” 李辰眼睛一亮:“彩色琉璃?能烧出多少种颜色?” “红、蓝、绿、黄、紫,都能烧。”伊卜拉欣道,“还能烧出透明的,像水晶一样。” “好!”李辰拍板,“墨先生的玻璃工坊正缺这样的人才!伊卜拉欣师傅,您带学徒,工钱翻倍!” 接着是个乐器匠,叫塔希尔,会做西域的弹拨尔、热瓦普。还有个地毯匠,叫阿迪力,织的地毯图案繁复,栩栩如生。 李辰一一安排:“塔希尔师傅去乐坊,咱们这儿正缺懂音律的。阿迪力师傅去纺织工坊,跟秀娘夫人合作,试试把西域图案织进棉布里。” 安排完匠人,奥马尔又说:“城主,还有个事——这次跟我来的商人里,有六个想在城里开铺子。卖银器的,卖香料的,卖干果的……您看……” “欢迎!”李辰道,“关外集市还有空铺面,让钱芸给他们办许可。只要守法经营,一律支持。” 第316章 自发形成的药材交易市场 遗忘之城的春天,是从水库开闸放水那天真正开始的。 墨燃亲自摇动水闸的绞盘,齿轮转动,双层闸门缓缓升起。 积蓄了一冬的库水奔涌而出,顺着新挖的引水渠流向四方农田。 阳光下,水流闪着银光,哗啦啦的响声传遍山谷。 “通水了!” 田埂上,老农赵老三扑通跪地,掬起一捧水,老泪纵横:“活了六十年,头回见春耕时水这么足的!” 张启明带着十几个学生沿渠记录。学生们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测量流速、流量,忙得不亦乐乎。 “张先生,”一个学生抬头,“按这水量,咱们五百亩试验田,灌溉周期能缩短到五天!” “好!”张启明点头,“去告诉赵三叔,按计划放水,先浇新肥料试验的那两百亩!” 春耕正式拉开帷幕。 三百架新式曲辕犁同时下地,翻起的泥土黑油油的,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施肥队跟在犁后,把发酵好的有机肥均匀撒入沟中——猪粪鸡粪混合草木灰,再加骨粉药渣,气味不算好闻,但老农们都说“闻着就肥”。 李辰蹲在田边,抓起一把施肥后的土,捻了捻:“赵三叔,手感怎么样?” 赵老三也抓了把土,凑到鼻前闻闻,又用舌头舔了舔——这是老农的土法子,尝土知肥。 “城主,这肥……有劲!”赵老三咂咂嘴,“油润,不烧舌头。好肥!” “那就按计划种。”李辰起身,“高粱种子分三批,一批种坡地,一批种旱田,一批和豆子套种。记好位置,到时候对比收成。” “明白!” 坡地上,奥马尔带来的高粱种子开始播种。这种红褐色的籽粒,很多老农没见过,议论纷纷。 “这啥玩意儿?看着像黍子,颜色不对啊。” “城主说是西域来的,叫高粱,耐旱。” “山坡上真能长?” 李辰没多解释,只让按他教的方法种——浅播,密植,等苗出来再间苗。实践出真知,收成说话。 畜牧场那边更热闹。 猪圈扩建了,四百多头猪分栏饲养,新生的猪崽哼哼唧唧满地跑。 老刘头按李辰给的配方煮饲料,大锅里豆渣、麦麸、酒糟、野菜翻滚,香味飘出老远。 “城主,您看这猪!”老刘头指着最肥的那头,“一天长一斤肉!照这速度,年底能出栏五百头!” 鸡舍鸭棚也扩大了。张嫂子现在管着八百只鸡、五百只鸭,每天收的蛋装好几筐。 “城主,鸡蛋鸭蛋吃不完,要不要做成咸蛋?”张嫂子问。 “做!还能试试皮蛋。配方我写给你。” 最让李辰惊喜的,是鱼塘。 十亩水面的鱼塘,塘底铺了发酵粪肥,水色青绿。周老汉撒的草料,鱼群抢食,水花四溅。 “城主,鱼苗长势好!”周老汉乐呵呵的,“按这速度,中秋就能捞头茬!” 李辰站在塘边,看着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那个“绿色循环”的构想,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正看着,奥马尔和阿卜杜勒骑马过来。两人身后,还牵着两匹马。 洁白的马。 阳光下,那马毛色如雪,四蹄修长,脖颈高昂,眼神灵动。 马鬃和马尾梳理得整整齐齐,走动时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好马。 “城主!”奥马尔下马行礼,“这是跟着商队来的西域商人送的,叫汗血宝马。一公一母,正当年。” 李辰眼睛亮了。前世只在书上读过“汗血宝马”,今世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柳如烟闻讯赶来,看到白马也喜欢:“这马……真俊。” “大夫人也试试?”奥马尔把母马的缰绳递过来。 柳如烟犹豫了下,李辰鼓励:“试试,我陪你。” 两人翻身上马。 李辰那匹公马性子烈些,但很通人性,轻轻一夹马腹就小跑起来。 柳如烟的母马温顺,紧随其后。 两匹白马并辔而行,穿过田间小道,越过溪流,奔向远处的山坡。 春风吹起马鬃,也吹起两人的衣袂。 跑出十里,到一处高坡,两人勒马停下。 从坡上望下去,遗忘之城尽收眼底——关城巍峨,田陌纵横,屋舍俨然,炊烟袅袅。 “夫君,”柳如烟指着远方,“你看百花寨那边。” 李辰顺指望去。百花山脚下,原本只有寨子那片地方有人住,现在沿着山脚,星星点点建起了许多新房。 一条小路蜿蜒,路上人来人往,隐约还能看到个小集市。 “三婆婆说百花寨周边现在有一千多人了。不少药材商听说百花寨药材好,都来收药。有些商人干脆在那儿建了仓库,还有些匠人在那儿开了铺子——打铁的打铁,编筐的编筐,自成一个市集。” 李辰笑了:“这是好事。咱们之前还想着怎么规划,人家自己就形成了。” “所以我在想,”柳如烟转头看李辰,“有些产业,其实可以往外迁。比如养猪场——你之前不是说发现野猪的那个山谷合适吗?那儿离城二十里,有山有水,地方宽敞,还不污染城里。” 李辰点头:“还有烧陶、烧砖这些,也可以往外迁。城里集中搞精细加工、技术研发。城外搞生产、种养。这样分工明确,还能带动周边发展。” “那人口呢?现在城里常住快三万了,加上周边归附的村寨,总人口怕有四万。住房又紧张了。” “春耕一结束,就启动新城扩建。按之前规划的,分功能区——居住区、工坊区、商贸区、文教区。路要宽,排水要好,公共设施要齐全。” “还有个事——学堂现在三百多学生,教室不够用了。张先生提议,建个专门的书院。” “建!不仅要建书院,还要建图书馆、医馆、公共浴堂。一座城,不能光有吃穿,还得有精神。” “咱们的炸药生产怎么样?” “墨先生那边,雷火坊月产已到六千斤。库存现在有一万两千斤,够用。” “好。百里河道二期工程,可以准备第二次开炸了。” “什么时候?” “五天后。” 第317章 第二次炸河道 鹰愁涧。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工地上已经忙开了。 王犇带着三百多工人正在清理碎石——上次爆破炸开的山口,需要把碎石清走,才能继续往前推进。 墨燃蹲在刚挖好的爆破洞口前,手里拿着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犇,这孔打深了半尺。” 王犇擦着汗过来:“墨先生,深点不好吗?装药多,炸得猛。” “你当是放炮仗呢?”墨燃站起来,抖了抖图纸,“炸药要精确,多一分浪费,少一分炸不开。这半尺深,得多装二十斤药,二十斤!知道多少钱吗?” 王犇讪笑:“那……填回去?” “填!”墨燃没好气,“用湿土,一层层夯结实。今天中午前必须弄完,下午装药,明天一早爆破。” “是是是!” 王犇赶紧带人返工。 墨燃又去看其他爆破孔——这一轮要炸的是鹰愁涧往里一百五十丈的一段,全是坚硬花岗岩。墨燃设计了三十六个爆破孔,呈梅花形分布,深度、角度都精密计算过。 李辰到的时候,墨燃正跟两个学徒发火。 “这个倾斜角偏了半度!半度!知道半度偏差到一百五十丈外差多少吗?差八尺!八尺就炸不到预定点,整个爆破效果打折扣!” 学徒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辰笑着走过来:“墨先生,消消气。年轻人嘛,慢慢教。” 墨燃看见李辰,脸色稍缓:“城主,不是我心急。这爆破是精细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咱们炸药金贵,不能浪费。” “明白。”李辰蹲下看图纸,“这次装药量多少?” “总共两千四百斤。”墨燃指着图纸,“分三层装药,延时引爆。先炸中间这排孔,把岩石震松,再炸两边,最后炸底部,让碎石往预定方向抛。” “安全距离呢?” “三百丈,已经清场了,明天爆破时,所有人都退到三百丈外。我还让人搭了观察棚,用三层湿棉被做遮挡,防飞石。” “好。这次爆破成功,鹰愁涧这段就基本打通了。接下来就是一线天——那才是硬骨头。” “一线天我勘查过了,最窄处只有三丈宽,两边绝壁高五十丈。我有个想法……” 两人蹲在地上,墨燃用树枝画图:“常规爆破不行,会把两侧山体炸塌,堵住河道。我打算用‘定向爆破’——在绝壁上部打孔装药,让岩石往两侧倒,而不是往中间塌。” “能做到?” “理论上可以,但要精确计算装药量和起爆顺序。我准备先做小规模试验,找类似地形试试。” 正说着,王犇跑来:“墨先生,孔都校正完了!您去看看?” 墨燃起身,拍拍身上土:“城主,我去验收。您……” “我也去看看。” 爆破孔一个个检查过去。 墨燃拿着尺子量深度、量角度,又检查装药管的密封性。三十六个孔查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合格。”墨燃终于吐出两个字。 王犇长舒一口气,工人们也笑了——能让墨先生说句“合格”,比领工钱还高兴。 下午开始装药。 墨燃亲自监督,每个孔装多少药,装什么药,都有讲究。 安全硝化甘油炸药是主力,但不同位置配比不同——中间孔用药猛些,边缘孔用药缓些。 装药是个细致活。 工人用特制的木漏斗慢慢往孔里倒炸药,倒一层,轻轻压实,再倒一层。不能用力过猛,怕摩擦发热引发爆炸。 李辰站在安全距离外看,柳如烟陪在旁边。 “夫君,这炸药……真有那么大威力?”柳如烟看着那些小孔,有些怀疑。 “墨先生算过的,两千四百斤炸药,集中在一百五十丈的段落,平均每丈十六斤。知道十六斤炸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能炸开三尺厚的花岗岩。”李辰比划,“鹰愁涧这段,岩石最厚处也就五尺。两层炸药叠加,足够炸开。” 装药一直进行到傍晚。 最后一个孔封口时,墨燃亲自检查了封泥的湿度、厚度,确认无误,才让人插上引线。 引线是特制的,棉线裹着火药,外面包了防水油纸。 三十六个孔,分三组引线,每组延时半息——这是墨燃设计的“延时起爆”,让爆破产生波浪式冲击,效果更好。 一切就绪,墨燃下令:“所有人,撤到三百丈外!清场!” 工地很快空无一人。警戒线拉起来,守卫守在各个路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夜里,李辰在临时营地和墨燃对坐。 “墨先生,紧张吗?” “紧张什么?”墨燃吃着干粮,“该算的都算过了,该做的都做了。成不成,看天意。” 话是这么说,但墨燃手里的干粮半天没咬第二口。 李辰笑了:“您这算得也太细了。我听说,您连明天早上的风向、湿度都算进去了?” “爆破效果受气象影响,顺风时,冲击波传播远;逆风时,反射波强。湿度大,声音传播快,但飞石溅得近。这些都要考虑。” “那明天天气怎么样?” 墨燃走到帐篷口,抬头看天:“今夜星光清晰,无云,明日应是晴天,微风,东南风二到三级。湿度……中等。适合爆破。” 李辰也走出来。春夜的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远处鹰愁涧的黑影在星光下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这头巨兽就要被唤醒了。 次日寅时,所有人就位。 观察棚搭在三百丈外的小山坡上,三层湿棉被挂着,后面站满了人——李辰、柳如烟、墨燃、王犇、张启明,还有工坊的学徒、工地的骨干。 更远处,不少百姓也爬上山坡,想看看这“开山裂石”的奇景。 卯时一刻,太阳刚刚露头。 墨燃站在观察棚前,手里拿着令旗。 “第一组,准备!”墨燃声音平静。 学徒打开第一个开关的保险。 “起爆!” 一息。 两息。 “轰——!!!” 第一声爆炸从鹰愁涧中间响起。声音闷沉,像地底传来的怒吼。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爆破点扩散,地面微微震动。 岩石还没炸开,只是震松。 “第二组,起爆!” “轰!轰!轰!” 两侧的爆破孔接连炸响。 这次声音更脆,火光从孔口喷出,在晨光中显得刺眼。被震松的岩石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第三组,起爆!” “轰轰轰——!!!” 底部的炸药爆炸了。 这是最猛的一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已经龟裂的岩石再也支撑不住,在爆炸的推力下,整块整块地往外抛。 巨大的花岗岩块飞起,有的飞到十几丈高,然后重重砸下。碎石如雨,噼里啪啦落在预定的抛掷区。 烟尘弥漫,遮住了整个鹰愁涧。 观察棚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烟尘散去。 风帮忙了。东南风轻轻吹着,烟尘缓缓飘散。 最先露出来的是炸开的山口——原本狭窄的涧谷,现在豁然开朗。一百五十丈长的坚硬岩层,被整齐地炸开一条宽三丈、深两丈的通道。 岩石没有乱堆,大部分按照设计抛到了右侧的堆积区。通道里只有少量碎石,清理起来容易多了。 “成……成功了?”王犇喃喃道。 墨燃没说话,快步走出观察棚,朝爆破点走去。李辰赶紧跟上。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爆破效果比预想的还好——岩壁切口整齐,底部平整,简直像用巨斧劈开的。 墨燃蹲在爆破面旁,用手摸岩石断面。断面温热,还残留着炸药的气息。 “装药量……可以再减百分之五。”墨燃自言自语,“中间孔的药猛了点,看这裂纹走向……” “墨先生,”李辰笑道,“您就先别琢磨省药了。这效果,已经够惊人了。” 确实惊人。工人们围过来,看着炸开的通道,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的娘啊……这比去年炸小石山猛多了!” “两千四百斤炸药……乖乖,够把咱们整个村炸上天了!” “这下河道能往前推一百五十丈了!” 墨燃站起来,拍拍手上土:“王犇,带人清理碎石。注意安全,岩体可能还有松动。” “是!” 工人们欢呼着冲向工地。清理碎石的工作开始了,这次有了经验,进度会快很多。 李辰和墨燃往回走。半路上,遇见张启明带着学生来测量。 “城主!墨先生!”张启明兴奋道,“我们量了,炸开长度一百五十二丈,平均宽度三丈一尺,深度两丈三尺!完全满足河道要求!” “好,记录下来。这是宝贵数据,以后爆破都用得上。” 回到观察棚,柳如烟迎上来:“夫君,刚才那声响……城里都听见了。不少百姓跑来问,是不是地动了。” “告诉他们,不是地动,是咱们在开山修河。等河道通了,大家的日子更好过。” 正说着,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众人回头,只见水库那边开闸放水了。清澈的库水顺着引水渠流过来,流进刚炸开的通道,在平整的岩底积起浅浅一层。 春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水,将流向更远的地方。 流向一线天,流向落鹰崖,流向杞河,最终汇入沧江,奔向大海。 而遗忘之城,将因这条河,获得新生。 “墨先生,”李辰望着水流,“一线天那边,什么时候能开工?” “等我做完定向爆破试验。最快……半个月后。” 第318章 春天都忙起来了 河道爆破成功的第三天,清理工作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王犇站在刚炸开的岩道口,手里拿着新绘制的施工图,嗓门大得整个工地都能听见:“都听好了!这段一百五十丈,分三队清理!一队清碎石,二队平整底面,三队加固边坡!十天,必须干完!” 工人们应声而动。 有了上次清理小石山的经验,这次效率高多了——碎石用简易滑车运到堆积区,底面不平的地方用炸药补炸,边坡松动的岩石直接撬下来。 墨燃设计了套“分段推进”的法子:清一段,整一段,验一段。 每清完五十丈,墨燃亲自带人验收,合格了才继续往前。 “墨先生,您看这段底面,平整度够吗?”王犇指着刚清出来的一段。 墨燃蹲下,拿出水平仪——那是他自己做的,一根透明玻璃管里装水,看气泡位置。玻璃管在岩面上慢慢移动,气泡始终在中间。 “嗯,可以。”墨燃起身,“但边坡那个凸起,得处理掉。不然水流过来会形成漩涡,冲刷堤岸。” “明白!我这就让人凿平!” 王犇转身去安排,墨燃继续往前走。 这段新炸开的河道,宽三丈余,深两丈多,两边岩壁陡峭。 阳光从峡谷上方照下来,在岩壁上投出斑驳光影。 更远处,城里那段河道已经基本完工了。 去年冬天到现在,从水库到城外的十五里人工河道,经过加宽、改道、疏浚,现在水深已达一丈,宽五丈。 水库的水顺着这条新河道流出来,在城外山谷与自然河道汇合,然后折向东,流向鹰愁涧。 “墨先生!”张启明带着学生过来测量,“城里段完全贯通了!现在水库到鹰愁涧,水路全长二十里,最浅处水深八尺,能行载重五吨的平底船!” 墨燃接过测量记录:“流速呢?” “平均流速每息三尺,不快不慢,正好行船,等鹰愁涧到一线天这段打通,就能通到落鹰崖。再打通落鹰崖到杞河那段,百里河道就成了一半!” “一半?”墨燃摇头,“这才刚开始。一线天和落鹰崖才是真正的难关。”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眼前已经成型的水道,墨燃眼里也有光。 这条河,正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大地上的血脉。 而此刻的玻璃工坊里,另一场“奇迹”正在发生。 伊卜拉欣——那个六十多岁的西域琉璃匠——正站在新砌的窑炉前,指挥学徒们调整火候。 “火要稳,不能忽大忽小。”伊卜拉欣用生硬的汉话说,“琉璃要慢慢烧,急不得。” 窑炉是墨燃帮忙设计的,比传统的琉璃窑先进得多——有测温孔,有风门调节,还有专门的退火窑。炉膛里,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的原料,正在高温下慢慢熔化。 李辰和柳如烟站在观察窗外看着。 奥马尔也在,搓着手,一脸期待。 “城主,伊卜拉欣师傅在撒马尔罕可是这个!”奥马尔竖起大拇指,“他烧的彩色琉璃,大食国的贵族都抢着要。” “彩色琉璃……”李辰喃喃道。 这个时代,玻璃都还是稀罕物,彩色玻璃更是凤毛麟角。如果遗忘之城能烧出彩色琉璃,那在贸易上又是一张王牌。 窑炉烧了整整四个时辰。 傍晚时分,伊卜拉欣下令:“开炉!” 炉门打开,热浪扑面。炉膛里,原料已经熔化成粘稠的红色液体,在坩埚里翻滚。 伊卜拉欣用长柄铁勺舀出一勺,倒在预热过的铁板上。液体慢慢摊开,形成一片透明的红色薄片。 “这是基础料。”伊卜拉欣解释,“要加颜色,得加金属氧化物。” 他打开几个小陶罐,里面是不同的粉末——氧化铜的绿色,氧化钴的蓝色,氧化锰的紫色,金粉的金色…… “先试蓝色。”伊卜拉欣舀出一小勺基础料,加了一小撮氧化钴,搅拌均匀,然后倒进模具。 模具是个简单的方形铁框。蓝色的琉璃液在框里慢慢冷却,从粘稠变成胶状,最后凝固成一块方方正正的蓝色琉璃板。 退火窑里缓冷一夜。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聚在工坊里。 伊卜拉欣从退火窑取出那块蓝色琉璃板时,工坊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琉璃板,在地面投下梦幻般的蓝色光影。板子厚薄均匀,颜色纯净,没有气泡,没有杂质,像一块凝固的蓝天。 “我的天……”柳如烟轻声说,“这么蓝……” 奥马尔眼睛都直了:“这成色!比撒马尔罕最好的琉璃还纯!” 伊卜拉欣却不太满意,举着板子对着光看:“气泡还是有两个,针尖大。下次火候再稳些,能更好。” 李辰接过琉璃板,手感温润,透光度极好。透过板子看出去,世界都染上了淡淡的蓝色。 “伊卜拉欣师傅,这蓝色琉璃……能量产吗?” “能。”伊卜拉欣点头,“但要建专门的彩色窑,配料要精确,火候要准。还有,不同颜色要分开烧,不能混。” “需要什么,尽管说,人力、物料、场地,全力支持。” “我还要三个学徒。”伊卜拉欣道,“要手稳、心细、耐得住性子的。” “给!” 彩色琉璃的消息很快传开。 下午,工坊外就围了不少人,都想看看这“蓝色的奇迹”。伊卜拉欣索性当场演示——烧了一块绿色琉璃,一块紫色琉璃,还试着烧了块金色的。 金色最难。 金粉的配比要精确,多了颜色发黑,少了颜色淡。 伊卜拉欣试了三次,才烧出一块满意的——阳光下,那琉璃板闪着柔和的金光,像夕阳的颜色。 “这要是做成器皿……”奥马尔眼睛发亮,“杯子、瓶子、摆件……能卖天价!” 李辰却想得更远:“伊卜拉欣师傅,能烧出透明的琉璃吗?完全透明,像水晶一样。” 伊卜拉欣想了想:“能,但要原料更纯,工艺更精。我试试。” 正说着,孙晴匆匆进来,附在李辰耳边低语几句。 李辰眉头微挑:“百花寨?什么人?” “不清楚,三婆婆派人来报,说今早来了个中年文士,带着两个随从,在药材市场转了半天,问了各种药材的产地、价格、销量,还打听咱们的管理法子。说话文绉绉的,像是读过书的,但又不像是商人。” “现在人呢?” “还在百花寨,说要见寨主。三婆婆接待着,让我来问您的意思。” 李辰沉吟片刻:“我去看看。如烟,你在这儿陪着伊卜拉欣师傅。奥马尔,琉璃的事你多费心。” “城主放心!” 李辰和孙晴骑马出城,往百花寨去。 春日的山道两旁,野花盛开,蜂蝶飞舞。远处山坡上,新种的高粱已经冒出嫩芽,绿油油一片。 “夫君,”孙晴策马并行,“那人会不会是……” “先看看再说。” 百花寨的药材市场比李辰上次来时又扩大了不少。 沿着山脚,搭起了一排排简易棚子,里面摆着各种药材——当归、黄芪、党参、枸杞、金银花……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市场里人来人往,有采药的山民,有收药的商人,还有来看病的百姓。三婆婆在寨口新建的“百花医馆”已经开张,静慧师太带着几个懂医术的尼姑坐诊,看病抓药,收费低廉。 三婆婆在医馆门口等着,见李辰来,迎上来:“城主,人在里面。” 医馆后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在喝茶。这人穿着素色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文士抬头,起身行礼:“在下余文,游学至此,冒昧打扰。” 李辰还礼:“余先生客气。我是李辰,遗忘之城城主。” 余文眼睛微亮:“原来您就是李城主。久仰。” “余先生从何处来?到我这深山小寨,有何见教?” 余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药材:“在下途经此地,见这药材市场井然有序,药材成色上佳,价格公道,心生好奇,便多看了几眼。这一看,更觉惊奇——” 余文指着布包里的药材:“这些药材,炮制手法专业,保存得当,不像山民自采自制的粗货。一问才知,寨里有专门的药坊,有懂药的师傅指导采药、炮制。更难得的是,寨子还设了医馆,为百姓看病,收费只有市价三成。” 李辰不动声色:“余先生对药材很懂行?” “略知一二。”余文道,“家父曾是郎中,从小耳濡目染。这些年游历四方,见过不少药材市场——有以次充好的,有囤积居奇的,有欺行霸市的。像百花寨这样规矩、公道、还兼顾民生的,头回见。” “余先生过奖了。” “李城主,您这寨子,不简单。药材市场只是表象,背后的管理体系才是关键。我打听过了——采药的山民要培训,炮制的工匠要考核,售卖要明码标价,医馆要惠民。这一套下来,环环相扣,既保证了质量,又控制了价格,还惠及了百姓。” 李辰看着余文,这人眼光毒辣,几句话就把百花寨的运作模式说透了。 “余先生游学四方,见识广博。不知对在下这小寨,有何指教?” 余文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热闹的市场。 “李城主,这天下,病了。病在人心,病在制度。百姓苦,苦在无处求医,苦在药价高昂,苦在生计艰难。您这儿,像是在治病——用规矩治乱,用公道治贪,用惠民治苦。” 余文转身,看着李辰:“敢问城主,这套法子,是您一人所想,还是众人所谋?” “余先生觉得呢?” “我觉得……像是众人拾柴,但火种是您点的。这火,能烧多久?能照多远?” 这话,似曾相识。 李辰忽然想起姬玉贞信里的那句:“这灯,能亮多久?这光,能照多远?” “余先生,火能烧多久,看添柴的人多不多。光能照多远,看愿意举火的人有多少。” 余文沉默片刻,长揖到地:“受教了。” “余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原本打算去洛邑看看。”余文道,“现在……想在这寨子多住几日,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李辰道,“三婆婆,给余先生安排住处。余先生想看什么,问什么,只要不涉机密,尽管看,尽管问。” “多谢城主。” 第319章 余文 余文在百花寨住下的第三天,寨子里出了件事。 早上天刚亮,寨门口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守门的寨民开门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老妇人,满头大汗。 “救命!救救我娘!”汉子声音都哑了,“从三十里外的王家沟背过来的,走了一夜!” 寨民赶紧把人领到医馆。静慧师太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疹子,见状立刻起身:“快,抬到里间!” 老妇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额头烫得吓人。静慧师太把脉,眉头紧皱:“高热,脉象浮数,像是温病。但……” “但什么?”汉子急问。 “但脉里还有湿邪,舌苔厚腻,又像湿温。”静慧师太有些犹豫,“温病该清,湿温该化,治法不同。我……” 正说着,余文从后堂走出来——他这几天借住在医馆隔壁,早上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余先生!”静慧师太眼睛一亮,“您来看看?” 余文点头,上前把脉。 手指搭在妇人腕上,闭目凝神,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又看了看妇人舌苔、眼睑。 “不是温病,也不是湿温,是‘湿热蕴结,蒙蔽心包’。你看她虽然高热,但四肢厥冷,这是真热假寒。舌苔虽腻,但舌质红绛,这是热入营分。” 静慧师太恍然:“那该用……” “该用清营汤加减,犀角、生地、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银花、连翘……” 抓药,称量,配比,动作行云流水。 配好药,余文亲自去煎——火候、时间都有讲究,先煎什么,后下什么,分毫不差。 药煎好,晾温,一点点喂下去。 喂完药,余文让汉子把妇人移到通风处,用温水擦身降温。 “余先生,我娘能好吗?”汉子红着眼问。 “看今晚,若能退热,就有救。若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一整天,余文守在妇人身边。每隔一个时辰把一次脉,调整用药。 下午,妇人开始出汗,但热没退。余文换了方子,加了一味石膏。 傍晚,热退了三分。 夜里子时,余文再次把脉,终于露出笑容:“脉象转和,热退大半。命保住了。” 汉子扑通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先生救命之恩!谢先生!” 余文扶起汉子:“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你娘还需调理半月,这几日就在医馆住下,方便用药。” “可……可诊费……” “诊费?”余文看了看静慧师太。 静慧师太笑道:“咱们医馆看病,只收药钱,诊费全免。药钱按成本收,你这三副药,总共……三十文。” 汉子愣住了。三十文?在别处,看这种大病,没个三五两银子下不来。 “还愣着干什么?”静慧师太道,“去交钱抓药,后头还有病人等着呢。” 汉子抹着眼泪去了。余文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三十文……真够本?” “够。”静慧师太道,“寨子里自己种药,自己炮制,成本低。城主说了,医馆不图赚钱,图的是百姓看得起病。” 余文沉默。 这天下午,余文找到三婆婆。 “三婆婆,我想在百花寨长住。” 三婆婆正在整理药材账本,闻言抬头:“余先生想住多久都行。但长住……您是游学之人,不留恋四方山水了?” “山水随时可看,但像百花寨这样的地方,不多见。我想在这儿开医馆,收学徒,治病救人。” 三婆婆放下账本:“余先生,不瞒您说,寨子里已经有医馆了,静慧师太管着,挺好。” “我知道,但静慧师太精于妇科、儿科,我擅长内科、温病。可以互补。而且——” 余文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三婆婆:“这是我这些年游历四方,收集整理的医案、验方。总共三百六十五例,涵盖各科常见病、疑难病。我想把这些传授下去,培养更多医者。” 三婆婆翻开册子。里面字迹工整,案例详实,每个病案都有症状、脉象、舌苔、治法、方药,还有后续调护。有些案例旁还有批注,写着“此法治愈三人,失败一人,原因可能是……” “余先生,”三婆婆合上册子,“您这手医术,在哪儿都能挣大钱。何必窝在咱们这山沟里?” 余文笑了:“三婆婆,您觉得,医术是用来挣钱的吗?” “那……” “医术是用来救人的,钱能买药,但买不回命。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因为没钱看病,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也见过太多医者,仗着手艺,漫天要价,视人命如草芥。” 余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药农:“百花寨不一样。这儿看病便宜,药材地道,医者仁心。这儿像一块净土,让我觉得,我学的医术,终于有了该去的地方。” 三婆婆沉吟良久:“这事……我得问问城主。” “应该的。” 第二天,李辰来了百花寨。余文把想法又说了一遍。 李辰听完,问:“余先生,您想开医馆,我支持。但我想问——您这医馆,准备怎么开?” “治病救人,收徒传艺,诊费全免,只收药钱。药钱按成本收,不赚差价。遇到穷苦人家,连药钱都免。” “那医馆怎么维持?” “城主不是说,医馆不图赚钱吗?” 李辰笑了:“是不图赚钱,但也不能亏本。医馆要运转,药要进货,人要吃饭,房子要维护,这些都要钱。” 余文愣了愣,这倒没细想。 “这样,”李辰道,“医馆算寨子公产,您出技术,寨子出场地、药材、人手。诊费药费按成本收,收支记账,月底结算。若有结余,投入医馆建设;若有亏损,寨子补贴。如何?” 余文眼睛亮了:“好!” “还有,收徒的事,我有个想法——不光收寨子里的孩子,也收外面的。只要有心学医,通过考核,都能来学。学成了,愿意留下的留下,想出去开医馆的,寨子支持。” “这……这是要广传医术?” “对,一个医者能救多少人?十个?百个?但十个医者,百个医者,就能救千人万人。余先生,您那本医案册子,我看了,宝贵。该让更多人学到。” 余文呼吸有些急促:“城主,您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余先生,这天下缺医少药的地方太多了。光靠一个百花寨,救不了多少人。但如果我们能培养出一批批医者,散到各地去,开医馆,传医术,那才是真正的‘救济天下苍生’。” 余文站起身,深深一揖:“余文愿效犬马之劳!” 事情就这么定了。 余文的医馆开在百花医馆隔壁,两间门面,前后三进。前面诊病抓药,后面住学徒、存药材,还有个小小的制药坊。 开馆那天,寨子里热闹非凡。 余文穿上崭新的青布长衫,坐在诊桌前,静慧师太在旁协助。 第一个病人还是那个王家沟的汉子,他娘已经能下床了,特意过来复诊。 “余先生,您真是神医!”汉子激动道,“我娘说,这辈子没遇到过您这么好的大夫!” 余文微笑把脉:“脉象平稳,再服三副药巩固就好。记住,半年内忌食生冷油腻。” “记下了!记下了!” 来看病的人排起长队。 有余文治好的那个老妇人做活招牌,附近村寨的人都慕名而来。 有咳嗽发烧的,有腹痛腹泻的,有腰腿酸痛的,余文一一诊治,方子开得仔细,解释得明白。 下午,余文开始收徒。报名的有十几个,寨子里的少年,外村来的青年,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她们丈夫在工坊做工,自己想学点手艺。 余文的考核很简单:认十种药材,说出性味归经;背一段《大医精诚》;再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学医?” 答案五花八门。 “想救人。” “想有门手艺。” “我娘病了,没钱治,我想学了给她治。” 余文都点头。最后收了八个学徒,四男四女,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不等。 “从明天开始,早上识药,下午读书,晚上随我出诊。”余文对学徒们说,“学医苦,要背的书多,要认的药多,要见的病人多。吃不了苦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退出。 傍晚,李辰来看医馆情况。余文正在教学徒认药,手里拿着片黄芪:“黄芪,甘,微温,归肺、脾经。补气固表,利尿托毒。治气虚乏力,食少便溏……” 学徒们认真记着。 李辰没打扰,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悄悄走了。 回去的路上,孙晴问:“夫君,这余文……靠谱吗?” “靠谱,医术好,心肠正,还有济世情怀。这样的人,难得。” “那咱们真要支持他广收学徒?” “真支持,如烟,你知道这天下最缺什么吗?” “缺什么?” “缺希望。”李辰望着远山,“百姓病了,能看上病,吃上药,这就是希望。医馆越多,希望就越多。希望多了,人心就稳了。” 孙晴似懂非懂,但点点头。 夜里,余文在灯下整理医案。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寨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这个游学半生的医者,终于找到了归宿。 不是繁华的都市,不是显赫的官邸,而是这深山小寨。 在这儿,他的医术能救人。 他的理想能落地。 他的余生,有了意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余文写下八个字: “医道传承,济世安民。” 第320章 水晶矿洞 伊卜拉欣烧出第一套彩色琉璃器具的那天,奥马尔在工坊里绕了三圈,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那是一套酒具:一只执壶,六只酒杯。壶身是湛蓝色,壶嘴和把手是金色,壶身上还用金线勾勒出缠枝花纹。酒杯是渐变色的——从杯口的浅紫,到杯身的深紫,再到杯底的墨紫,阳光下流光溢彩。 “真主在上……”奥马尔喃喃道,“这东西……这东西能换一座庄园!” 伊卜拉欣倒很淡定,用软布擦拭壶身:“颜色还不够匀,你看这里,金色有点溢了。下次调釉得再精确些。” “还下次?!”奥马尔抢过执壶,对着光看,“就这个!就这个拿去卖!能卖……能卖多少?一百两?不,五百两!” 李辰正好进来,闻言笑了:“五百两?老奥马尔,你这估价太保守了。” “城主!”奥马尔抱着壶不撒手,“您说值多少?” 李辰接过执壶,仔细端详。 壶形是典型的唐式,但釉色和装饰融合了西域风格,确实精美。 更难得的是,这时代彩色琉璃器多是单色,这套渐变加描金,前所未有。 “值多少,得看卖哪儿,卖给谁。”李辰放下壶,“在咱们这儿,最多卖十两。到洛邑,能卖一百两。要是运到长安、扬州,或者……走西域商路,到大食、波斯去……” 奥马尔眼睛瞪圆了。 李辰继续说:“但咱们不能这么卖。” “为什么?!”奥马尔急了,“这么好的东西,不卖留着下崽啊?” “要卖,但不能多卖。”李辰看向伊卜拉欣,“师傅,这套器具,您做了多久?” “七天。”伊卜拉欣道,“烧了三炉才成一炉。报废了两套。” “那您一天最多能做几件?” 伊卜拉欣想了想:“全力做,两天能做一套。但质量没法保证。” “那就定规矩。”李辰道,“从今天起,彩色琉璃工坊,每天最多出十件成品。多一件都不行。” 奥马尔愣了:“十件?那怎么够卖?光是洛邑那些权贵,一人一件都不够分!” “就是让他们不够分。”李辰笑了,“老奥马尔,你跑商这么多年,见过最值钱的货是什么?” “那当然是……珠宝、香料、丝绸……” “这些东西为什么值钱?” “因为……因为稀少啊!” “对了。”李辰拿起一只紫色酒杯,“稀少。咱们这彩色琉璃,就要让它比珠宝还稀少。每天十件,多了没有。做坏了的,打烂,不留。做多了的,也打烂,不存。” 伊卜拉欣皱眉:“打烂?那都是心血……” “师傅,我知道您心疼,但您想想——如果满大街都是彩色琉璃,它还值钱吗?如果只有极少数人能拥有,它就成了身份象征,成了传家宝。到那时候,一件的价格,能顶现在一百件。” 奥马尔琢磨过来了,眼睛越来越亮:“城主的意思是……咱们不卖货,卖的是‘稀罕’?” “对,所以这十件,也不能随便卖。要分等级——普通单色琉璃,每天出八件,价格定在五十两。双色渐变,每天出一件,价格三百两。描金加彩,每三天出一件,价格一千两。” “一千两?!”奥马尔倒吸凉气,“这……真有人买?” “有,洛邑那些权贵,钱多得没处花。曹侯宫里那些妃子,攀比成风。西域那些王公贵族,最爱炫耀。一千两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却能买到天下独一份的体面。” 伊卜拉欣还是舍不得:“可打烂……” “必须打烂,工坊里设个碎料坑,所有不合格的、超产的,当场砸碎,碎片回炉。外人问起来,就说成品率极低,十不存一。” 奥马尔拍大腿:“妙啊!这么一说,更显珍贵!”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彩色琉璃工坊门口贴出告示: “本坊精制西域彩琉璃,因工艺繁难,成品率十不存一。每日仅售十件,先到先得,售完即止。另设珍品阁,每三日售绝品一件,价高者得。” 消息传开,关外商行炸了锅。 胡管事第一个跑来,看着工坊里陈列的样品——几件单色琉璃瓶、琉璃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真是琉璃?怎么这么透?颜色这么正?” 奥马尔挺着肚子:“胡管事,这可是伊卜拉欣大师亲手烧的。大师在撒马尔罕,那是给王公贵族做贡品的!” “多少钱?” “单色瓶,五十两。单色碗,四十两。今天只有八件,你要几件?” 胡管事咬咬牙:“我全要!” “全要?”奥马尔摇头,“那可不行。城主说了,每人限购一件,要让更多人见识到咱们琉璃的好。” “那……那我要那个蓝色的瓶子!” “好嘞!五十两,现银还是汇票?” “现银!” 胡管事抱着瓶子走了,爱不释手。 几天后,那蓝色琉璃瓶就出现在四海货行洛邑分号的橱窗里,标价二百两。 三天后,珍品阁开张。 第一件绝品是只描金彩凤瓶——瓶身是渐变红色,从瓶口的桃红到底部的朱红,一只金凤凰绕瓶飞舞,凤眼是用碎宝石镶的。 奥马尔当众展示,围观的商人眼睛都直了。 “起价,一千两!”奥马尔喊。 “一千一!”一个西域商人举手。 “一千三!” “一千五!” 最后,瓶子被一个从扬州来的丝绸商以两千三百两买走。商人当场付钱,抱着瓶子像抱着儿子。 消息传到李辰耳朵里,李辰只是笑笑:“这才刚开始。” 工坊严格执行规定。 每天十件,多一件都不出。有次伊卜拉欣状态好,一天烧出十二件精品,学徒舍不得砸,被李辰知道了。 李辰亲自到工坊,当着所有学徒的面,拿起多出的两件——一件青玉色笔洗,一件琥珀色香炉。 “这两件,谁做的?” 一个年轻学徒站出来,低着头:“城主,是我……我多做了两件,但都是好的,没瑕疵……” “规矩就是规矩。”李辰说完,把笔洗和香炉高高举起,重重摔下。 “啪——哗啦!” 精美的琉璃器碎成一地晶莹。 学徒眼圈红了,工坊里一片寂静。 李辰看着满地碎片,声音平静:“心疼吗?心疼就记住——咱们做的不是器皿,是身份,是体面,是别人求而不得的稀罕物。多了,就不稀罕了。” 他转向伊卜拉欣:“师傅,碎片回炉。下次再有多做的,做的人扣半月工钱。”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违规。 彩色琉璃的名声越传越广。 洛邑的权贵派人来订购,曹侯的宫人偷偷来打听,西域商队更是直接带着金子来排队。 奥马尔数钱数到手软,但对李辰佩服得五体投地:“城主,您这法子……绝了!现在外头都说,遗忘之城的彩色琉璃,比大食国的宝石还难求!” 李辰却想得更远:“老奥马尔,琉璃生意只是开始。咱们要的,是通过这东西,把遗忘之城的名声打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在这深山里,有个地方,能做出天下最好的东西。” 正说着,王犇匆匆跑来,一身泥浆,脸上却带着兴奋。 “城主!城主!出事了!不是,是出奇事了!” “慢慢说,怎么了?” “河道那边……清理到鹰愁涧中段,炸开一块大岩石,后面……后面露出个洞!天然洞穴,黑乎乎的,往里看深不见底!” 李辰皱眉:“洞穴?多大?” “洞口就有一丈宽,往里走……我们点了火把往里探了十丈,还没到头!而且……”王犇压低声音,“而且洞壁上有东西,亮晶晶的,像……像水晶!” 李辰心下一动:“走,去看看。” 洞穴在鹰愁涧中段北侧岩壁上,原本被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堵着,清理碎石时炸开了岩石才露出来。 洞口确实有一丈来宽,往里黑黢黢的,凉飕飕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墨燃已经带人先到了,正举着火把往里照。 “城主,”墨燃回头,“这洞不简单。你看洞壁——” 火把光照在洞壁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那不是普通岩石的反光,是晶体——透明或半透明的晶体,镶嵌在岩壁里,密密麻麻。 李辰走近,伸手摸了下。晶体冰凉,硬度很高,有些呈六方柱状,典型的石英晶簇。 “这是水晶洞。”李辰道,“天然形成的矿物晶体洞穴。但这么大的……” 墨燃举着火把往深处走。洞穴往里延伸,越走越宽。走了约莫二十丈,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厅出现在眼前。 洞厅有十来丈高,方圆三十多丈。更惊人的是,整个洞厅的壁面、顶部,甚至地面,都覆盖着水晶晶体!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在火把照耀下,整个洞厅如星空般璀璨! “我的天……”王犇看傻了,“这……这是进了龙宫了吧?” 墨燃蹲下,敲下一块晶体,仔细看:“纯度很高,是上等石英水晶。而且……你看这里——” 墨燃指着洞厅一角。那里有一片晶体呈淡紫色,在火光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 “紫水晶。”李辰认出来了,“还有那边,淡黄色的,是黄水晶。那边乳白色的,是乳石英……” 这不仅仅是个水晶洞,还是个多品类水晶矿洞! 墨燃眼睛发亮:“城主,这些水晶……价值不可估量!单是制作光学镜片,就需要高纯度石英。更别说还有紫水晶、黄水晶这些宝石级的……” 李辰却想得更深:“这洞,暂时封闭。所有人出去,今天看到的一切,严禁外传。” “城主?” “水晶矿的消息一旦泄露,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李辰沉声道,“在咱们有足够实力保护它之前,必须保密。” 墨燃点头:“明白。” 众人退出洞穴。王犇带人用木板和石块暂时封住洞口,外面再堆上碎石,伪装成普通岩壁。 第321章 藏拙 李辰这段时间走路都有点飘。 早上起来,去工坊转一圈——伊卜拉欣捧出两件新烧的彩色琉璃,阳光下流光溢彩:“城主,这套‘金碧辉煌’釉,成了!” 中午到河道工地——王犇擦着汗跑来:“城主!鹰愁涧往东又打通三十丈!照这速度,月底能到一线天!” 下午去畜牧场——老刘头乐呵呵地报喜:“新下的猪崽,一窝十二个!全活了!” 傍晚路过百花寨——余文的医馆前排着长队,学徒们在院里认药背诵:“黄芪甘温补气,当归辛温补血……” 就连马厩里那两匹汗血宝马,这几天都精神抖擞,见李辰来了就昂首嘶鸣,像在邀功。 “夫君,”柳如烟晚上给李辰按肩膀时忍不住笑,“您这几天,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李辰闭着眼享受:“如烟,你说我是不是走大运了?好事一桩接一桩,跟捡宝似的。” “那是夫君您经营有方,余先生是慕名而来,琉璃是伊卜拉欣师傅的手艺,河道是墨先生和王犇他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这些‘宝’,都是咱们一点一滴攒下的。”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柳如烟手停了停:“夫君是担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辰坐直身子,“咱们现在有的这些东西——彩色琉璃、高产种子、炸药技术、水晶矿洞,还有余文这样的医道大家。哪一样传出去,都够引来一群饿狼。” 柳如烟沉默片刻:“那夫君的意思是……” “该藏的藏,该捂的捂,但有些东西,也得适当露露脸,让人知道咱们不好惹。” 第二天,李辰去琉璃工坊,让伊卜拉欣把最好的几件作品拿出来挑。 架子上摆了七八件,件件精品。 有只“金凤朝阳”瓶,瓶身是渐变朱红,一只金凤凰展翅欲飞,凤尾拖出五彩霞光。有套“青莲出水”茶具,釉色青中透白,如雨后天青。还有个“紫气东来”香炉,紫色深浅变幻,炉盖雕着祥云纹。 李辰看了半天,最后选了那只“金凤朝阳”瓶。 “这个,包装仔细些。”李辰道,“我要送人。” “送谁?”奥马尔好奇,“这可是咱们工坊目前最精的一件,光金粉就用了三钱!” “送一个……懂行的人,一个能看出这东西价值,也知道它背后意义的人。” 包装用了三层软绸,装在特制的木匣里。李辰又写了封信,一起交给四海货行的胡管事。 “务必亲手送到姬老夫人手中。” “城主放心!” 木匣和信一路快马加鞭,五天后到了洛邑姬府。 姬玉贞收到东西时,正在院里修剪一盆兰花。老管家阿福捧着木匣进来,表情古怪:“老夫人,遗忘之城又送东西来了。” 姬玉贞放下剪刀:“又送瓜果?” “这次不是瓜果。”阿福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是个……匣子。还有信。” 姬玉贞擦擦手,先拆信。 信不长,李辰的笔迹: “老夫人尊鉴:近来得天眷顾,侥幸获宝数件。有西域匠人烧出彩色琉璃,偶得一件尚可入目,特奉上供老夫人把玩。另,河道日进,医馆新开,马驹健硕,诸事顺遂。然顺遂之余,心有惴惴——福兮祸所伏,愿闻老夫人教诲。” 姬玉贞看完,嗤笑一声:“这小子,又下钩子呢。” 话这么说,手上却麻利地打开木匣。三层软绸揭开,那只“金凤朝阳”瓶露出来时,老太太手顿了顿。 阳光下,朱红渐变,金凤欲飞,霞光流转。 姬玉贞活了七十四年,见过的好东西车载斗量。宫里珍藏的琉璃器,她也赏玩过。但眼前这件……不一样。 “这釉色……”姬玉贞喃喃道,“这金线……” 阿福也看呆了:“老夫人,这……这是琉璃?琉璃能做成这样?” “不是普通的琉璃。”姬玉贞轻轻捧起瓶子,对着光细看,“是彩釉琉璃,还加了描金。这种工艺……西域都少见。那小子,从哪儿弄来的匠人?” 瓶底有款——一个小小的“忘”字,是遗忘之城的印记。 姬玉贞把瓶子放下,在院里踱了几圈,忽然笑了:“好小子,这是跟我显摆呢。看我老婆子心动不心动。” 回到书房,铺纸研墨。 老太太提笔,蘸墨,沉吟半晌,落笔: “李辰小子:东西收到了,手艺不错,算你有心。但你信里那点小心思,我老婆子看得明明白白——又拿好东西钓我呢是吧?” 写到这里,笔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接二连三的好运,倒让我想起几句话。听好了——”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医不叩门,师不顺路,千金不传无义子。” “什么意思?意思是好东西不能轻易示人,真本事不能随便传授。你那儿现在有的——琉璃手艺、高产种子、炸药配方、医道大家,还有你没说但我猜肯定还有的别的什么,哪一样都是能惹祸的宝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你小子现在就是那棵秀木,那个出岸的堆。盯着你的人,怕是不止一两个。” “所以,听老婆子一句劝:藏拙。该捂的捂严实了,该露的也得有分寸。别让人一眼看穿家底,也别让人觉得你好欺负。这其中的度,你自己琢磨。” 写到这里,姬玉贞停笔,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姬府冷清的庭院。远处宫城的方向,又传来丝竹声——不知又是哪位妃子在设宴。 老太太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座宫城,和那个醉生梦死的侄孙,已经隔了很远很远。 远的像上辈子的事。 而千里之外那座深山里的城,却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像在眼前。 姬玉贞摇摇头,继续写: “瓶子我收下了,确实好看,每天看看,心情能好点。你那儿要是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尽管送来——反正你这钩子下得,我老婆子乐意咬。” “最后再说一句:你这小子,运气是真好。但运气不能当饭吃,本事才是根本。把根基扎牢了,把人心聚齐了,把本事练实了。到那时候,风来摧不动,流来冲不垮。” 落款:“老不死姬玉贞”。 信写完,装好,交给阿福:“送出去。” 阿福接过信,却没立刻走:“老夫人,您对这位李城主……很上心啊。” 姬玉贞愣了愣,笑了:“是挺上心的。那小子……有意思。明明才二十四岁,做事却老成得像个四十岁的人。明明手握重宝,却知道藏拙。明明可以耀武扬威,却懂得低头请教。” “您这是……欣赏他?” “欣赏。”姬玉贞坦然道,“我活了七十四年,见过的人多了。有才的无德,有德的无才,德才兼备的又往往迂腐。像这小子这样——有本事,有眼光,有心胸,还知道进退的,不多。” 阿福笑了:“那您和他,算忘年交?” “算吧。”姬玉贞摆摆手,“行了,快去送信。” 阿福退下。姬玉贞坐回桌前,拿起那只“金凤朝阳”瓶,对着光慢慢转动。 瓶身上的金凤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老太太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再年轻五十岁…… “呸!” 姬玉贞啐了一口,老脸有点发烫:“想什么呢!都老不休了!” 但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二十四岁的李辰,如果遇到二十四岁的姬玉贞…… 那会是什么光景? 老太太摇摇头,把瓶子小心收进柜子。锁上柜门时,手顿了顿,又打开,把瓶子拿出来,摆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摆着看,光明正大。”姬玉贞自言自语,“反正我老婆子收个晚辈孝敬,怎么了?” 窗外春光正好。 院里的兰花开了,幽香阵阵。 第322章 疯抢 洛邑的春天,是从平康坊的夜宴开始的。 三月底,城东“醉仙楼”的花魁清荷姑娘过生辰,包下了整座楼。 来的都是洛邑有头有脸的人物——户部侍郎的公子、兵部尚书的外甥、盐商巨贾的独子,就连宫里几位得宠太监的干儿子都来了。 宴至酣处,清荷姑娘起身抚琴。 琴是焦尾古琴,音色清越。弹罢一曲,清荷的贴身丫鬟捧上个锦盒。 “各位爷,”清荷声音柔得像春水,“这是奴家新得的玩意儿,请诸位赏鉴赏鉴。” 锦盒打开,里面是只琉璃杯。 不是普通的琉璃杯。 杯身是渐变湖蓝色,从杯口的浅蓝到底部的深蓝,如湖水般澄澈。 杯身用金线勾勒着缠枝莲纹,莲花瓣上还点缀着细碎的金粉。烛光下,杯子流光溢彩,满堂生辉。 “这……”户部侍郎的公子张承德站起身,眼睛直了,“这是琉璃?琉璃能做成这样?” 清荷轻笑:“张公子好眼力。这是西域师傅制作的彩釉琉璃,名‘蓝湖映月’。据说烧制极难,百件不成一件。奴家也是托了四海货行的胡管事,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这一只。” 兵部尚书的外甥王珲凑近细看:“这金线……是描金?琉璃上能描金?” “所以珍贵呀。”清荷端起杯子,斟了半杯葡萄酒。红色的酒液在蓝色杯子里荡漾,金线在酒光中浮动,美得让人窒息。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杯子,像是被勾了魂。 盐商之子赵阔最先反应过来:“清荷姑娘,这杯子……卖吗?” 清荷掩嘴笑:“赵公子说笑了,这是奴家生辰礼,哪能卖呀。” “我出五百两!”赵阔直接喊价。 王珲嗤笑:“五百两?赵兄,你当这是普通琉璃器呢?我出一千两!” 张承德慢悠悠开口:“一千五百两。” “两千!” “两千五!” 价格一路飙升。清荷只是笑,不接话。 等涨到四千两时,她才柔声道:“诸位公子别争了。胡管事说了,这种彩釉琉璃,遗忘之城那边每月只出十件,件件不同。这只‘蓝湖映月’是独一份,再无第二只。” “独一份”三个字,像火星掉进油锅。 赵阔眼睛红了:“五千两!清荷姑娘,卖给我,再加送你东街那间绸缎庄!” 王珲拍桌子:“六千!再加西郊五十亩良田!” 张承德冷笑:“七千。清荷姑娘,我爹是户部侍郎,以后你要什么稀罕物,我都能给你弄来。” 最后,杯子被张承德以八千两的天价“请”走。不是买,是“请”——张公子说了,这么珍贵的物件,用“买”字辱没了。 清荷捧着八千两银票,笑靥如花。 第二天,整个洛邑的权贵圈子都知道了——醉仙楼清荷姑娘有只彩釉琉璃杯,张侍郎的公子花了八千两“请”走。 八千两!够在洛邑买座三进宅院了! 消息传到其他青楼,花魁们坐不住了。 “环翠阁”的玉簌姑娘拉着老鸨哭诉:“妈妈,清荷都有了,我没有!以后那些公子爷,谁还来咱们这儿?” 老鸨咬牙:“买!妈妈给你买!不就是琉璃吗?” “不是普通琉璃!”玉簌跺脚,“是彩釉琉璃,带金线的!胡管事说了,每月只有十件,现在排队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三个月?!”老鸨傻眼,“那怎么行!三个月,客人都跑光了!” 同样的事在“怡红院”“春风楼”“明月馆”接连上演。花魁们闹,老鸨们急,公子哥儿们更是憋着一股劲——谁先弄到彩釉琉璃,谁就在风月场上有面子! 胡管事在洛邑的分号,门槛快被踏破了。 “胡管事!我要一件彩釉琉璃!价钱好说!” “胡爷!先给我!我加三成!” “我加五成!” 胡管事擦着汗,一脸为难:“诸位,不是老胡不给面子。遗忘之城那边说了,每月十件,多一件没有。而且……那边现在改了规矩,要竞价。价高者得。” “竞价就竞价!”盐商赵阔财大气粗,“下一件什么时候到?” “五天后。”胡管事道,“下一件是‘紫气东来’香炉,起价……三千两。” “三千两?!”有人倒吸凉气。 “嫌贵?”赵阔嗤笑,“嫌贵别买。我出四千!” “四千五!” “五千!” 还没见到东西,价格已经抬起来了。 五天后,“紫气东来”香炉到货。胡管事在分号后院设了雅间,只请了十位出价最高的客人。 香炉摆出来时,满室寂静。 那是只三足香炉,炉身是深浅变幻的紫色,如朝霞暮霭。炉盖雕着祥云纹,云间有金线勾勒的仙鹤,展翅欲飞。炉里点了上等沉香,烟气从云纹孔中袅袅升起,仙鹤如在云中翱翔。 “这……”赵阔喃喃道,“这不是器皿,这是仙器啊!” 竞价开始。 “五千两!” “五千五!” “六千!” 最后,香炉被一位低调的中年人以九千两买走。 事后才知道,那人是曹侯宫里大太监的干儿子,香炉是要送进宫讨好某位妃子的。 消息传到姬府时,姬玉贞正在喝茶。老管家阿福绘声绘色讲着外头的热闹。 “老夫人,您没见那场面!胡管事的分号门口,车马都排到街尾了!那些公子哥儿,为了件琉璃器,几万两银子眼都不眨!” 姬玉贞放下茶杯,笑了:“李辰那小子……这钩子下的,钓的不是一条鱼,是整个洛邑的池塘。” “老夫人,咱们那只瓶子……”阿福小声道,“要是拿出去,得值多少?” 姬玉贞瞪眼:“想都别想!那是我的!” “是是是。”阿福赔笑,“老奴就是说说。” 姬玉贞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但她知道,此刻洛邑的权贵们,心思早不在春光上了。 都在那小小的琉璃器上。 都在那座远方的遗忘之城。 “阿福。” “老奴在。” “你说,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阿福想了想:“李城主……应该也在看着洛邑的热闹吧?” 姬玉贞摇头:“不。那小子现在,肯定在琢磨——这火,烧得有点旺了,得压压。” 正如姬玉贞所料,此刻的遗忘之城,李辰正在和奥马尔、胡管事开小会。 胡管事刚汇报完洛邑的情况,兴奋得手舞足蹈:“城主!咱们的琉璃火了!彻底火了!下一批十件,预订价已经炒到平均每件六千两!这还是预订价,等到了洛邑,竞价还得翻!” 奥马尔眼睛放光:“城主,要不……咱们加加产量?每天十件太少了,加到二十件?三十件?” 李辰摇头:“不能加。” “为什么?!”奥马尔急了,“钱啊!都是钱啊!”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李辰反问。 奥马尔愣住。 李辰站起身,走到工坊窗前。窗外,工人们在忙碌,但琉璃工坊那边,依然保持着每天十件的节奏。 “老奥马尔,胡管事,你们想想——一件琉璃器卖八千两,十件就是八万两。一个月八万两,一年近百万两。这钱,咱们挣得安心吗?” 胡管事犹豫:“可是……是他们自愿买的……” “自愿?今天是自愿,明天呢?后天呢?当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这深山小城,每月能挣八万两银子时,会怎么样?” 奥马尔脸色变了。 “会有人眼红。”李辰道,“会有人想——凭什么你能挣,我不能挣?会有人来抢技术,抢匠人,抢矿源。甚至会有人想——把这城占了,这钱不就全是我的了?” 胡管事冷汗下来了:“城主,那……那咱们怎么办?” “压。”李辰道,“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出货减到五件。价格……再提三成。” “减量?提价?”奥马尔不解,“那不是更招人眼红?” “不,减量提价,是告诉外人——这东西极难制作,产量极低,我们也没挣多少。而且价格高了,买得起的人更少,关注度反而会降。” 奥马尔琢磨过来了:“城主的意思是……让这东西,变成只有极少数人能玩得起的‘雅物’,而不是人人争抢的‘财源’?” “对,财不露白。咱们得让人觉得,这东西珍贵是珍贵,但量太少,不值得大动干戈来抢。” 胡管事担忧:“可那些预订的客人……” “退钱,赔礼,就说工匠失手,毁了几件胚子,本月只能出五件。下月能不能恢复,看天意。” 奥马尔竖起大拇指:“高!城主这招高!既保全了利益,又避免了风险!” 李辰却笑不出来。 这只是开始。 琉璃器引发的轰动,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涟漪会一圈圈扩散。 扩散到什么时候,扩散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这座城,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既是机遇,也是危险。 夜里,李辰站在城主府顶楼,望着洛邑的方向。 月光如水,洒满山谷。 远方的洛邑,此刻应该正是华灯初上,笙歌鼎沸吧? 那些达官贵人,那些花魁名妓,还在为一件琉璃器争风吃醋吧? 而这座深山里的城,却在月光下安静地生长。 像一株扎根岩石的松树,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姬老夫人,”李辰轻声自语,“您说的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我得让这棵树,长得慢一点,藏得好一点。” “直到……风雨来了,也能挺住。” 第323章 吴七 洛邑,张府。 张承德捧着那只花了八千两“请”来的“蓝湖映月”琉璃杯,对着烛光看了又看,眉头却越皱越紧。 “管家。” “少爷,老奴在。” “你说这琉璃……真是西域传来的?”张承德放下杯子,手指敲着桌面,“我爹书房里有件大食国进贡的琉璃盏,我也见过。颜色没这么纯,透光没这么好,更别说这描金工艺。” 老管家躬身:“少爷的意思是……” “这东西,不像是西域的,西域匠人擅长大色块,粗犷。你看这杯子,渐变自然,金线精细,倒像是……中原的手艺。” “对,胡管事说是遗忘之城出的,那地方在深山里头……” “一个深山里的土城,能烧出这样的琉璃,也真是不简单,我打听过了,那地方不仅出琉璃,还出雪盐、玻璃、高产种子。现在连彩釉琉璃都出来了——这哪是土城,这简直是聚宝盆!” “少爷,您是说……那地方有古怪?” “肯定有古怪,我爹在户部管着各地贡赋,哪个州府有什么特产,我都清楚。这遗忘之城……听都没听过,突然冒出这么多好东西,不合常理。” “那咱们……” “查,派人去查查,那地方到底什么来头。对了,那个胡管事,也盯着点,看他最近和什么人接触。” “是。” 同样的事,发生在王珲府上,赵阔府上,还有洛邑好几个权贵家中。 彩釉琉璃太耀眼,耀眼到让人心生疑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深山小城,凭什么? 这些疑虑像种子,悄悄埋下,等待着发芽的时机。 而在遗忘之城,李辰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 此刻的李辰,正和墨燃站在水晶洞口,举着火把,望着洞里更深处的新发现。 “城主,您看这里。”墨燃指着洞壁上一处凿痕,“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凿刻的。” 凿痕很浅,像是用钝器在岩壁上划出来的,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晶膜。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像文字。”李辰凑近细看,“但又不像现在用的篆书、隶书……” “更古老。”墨燃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是他拓印下来的符号,“我对照过古籍,有点像……甲骨文,但又不完全一样。” “甲骨文?”李辰一愣,“那得是多久时期的东西了。” “所以这洞,可能很早以前就有人来过。”墨燃举着火把往深处照,“而且不止来过,可能……住过。” “住过?” 墨燃带着李辰继续往里走。 过了那个布满水晶的主洞厅,后面是条狭窄的通道,走了约莫二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又一个洞厅,比之前的小些,但更让李辰震惊的是——洞厅一角,竟然有石台、石凳,甚至还有个石灶的痕迹! 石灶里积满了灰,灰里混着些烧黑的骨头。 石台旁散落着几件石器——石斧、石锤,还有件半成品的石矛。 “这是……”李辰蹲下,拿起石斧。斧头磨得很光滑,刃口还锋利,只是被水晶矿脉的晶体覆盖了大半。 “远古先民的居所。”墨燃声音有些激动。 “城主,这可能是几千年前,甚至更早,人类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你看这石灶的位置,正好在通风口下方,烟能排出去。石台对着洞口,能采光。” 李辰环顾洞厅。 洞顶有天然裂缝,阳光从裂缝漏下来,照在石台上。 洞里干燥通风,温度恒定,确实是个理想的居住地。 “他们为什么会走?” 墨燃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灾害,可能是迁徙,也可能是……发现了更好的地方。” 两人在洞里仔细搜索。 除了石器,还发现了一些陶片——粗糙的黑陶,上面有简单的绳纹。还有几颗兽牙做的装饰品,用皮绳串着,已经风化得厉害。 最让李辰在意的,是石台下一个隐蔽的石龛里,发现的一件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图案——不像文字,更像图画:一个人形,手里举着什么,对着天空。天空上有星辰,星辰的排列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星图。 “这是什么?”李辰举着石板,对着光看。 墨燃凑过来,看了半天,摇头:“看不懂。但肯定有含义。古人不会无缘无故刻这东西。” 李辰把石板小心包好:“带回去慢慢研究。这洞……暂时封闭吧,别让人进来。” “明白。” 出了水晶洞,李辰心情复杂。 本以为发现的是个矿藏,没想到还是个古遗址。这洞里藏着的,不仅是水晶,还有远古先民的秘密。 回到城里。 医馆那边传来消息——余文救治的一个特殊病人,醒了。 病人是在三天前被送到医馆的。 当时昏迷不醒,浑身是伤,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余文检查后,发现除了外伤,还有中毒迹象。 “中的是‘七日醉’,一种慢性毒,中毒者会越来越嗜睡,七日后昏迷不醒,若不解毒,就会在睡梦中死去。”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这毒……不常见。一般是江湖人用来暗算仇家的。” 现在病人醒了,李辰决定去看看。 医馆后院的病房里,病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余文正在给他换药:“醒了就好。再服三副药,余毒就能清干净。” 病人看着余文,声音沙哑:“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敢问……这里是?” “百花寨医馆,你从山上摔下来,被采药的山民发现,送来的。” 病人愣了愣:“百花寨……遗忘之城那个百花寨?” “你知道遗忘之城?” “听说过。”病人低头,沉默片刻,“先生,我的伤……要养多久?” “外伤半个月能好,余毒要一个月才能清干净,这期间你得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劳累。” 病人苦笑:“一个月……怕是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余文板起脸,“命重要还是事重要?” 正说着,李辰走进来。 病人看见李辰,眼神微微一凝。 余文介绍:“这位是李城主,遗忘之城的主人。” 病人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辰按住:“躺着吧。余先生说你伤得不轻,好好养着。” “谢城主。”病人躺下,眼睛却一直打量着李辰。 李辰也在打量他。 这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不是农人那种掌心的厚茧,而是虎口和指间的细茧,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怎么称呼?”李辰问。 “姓吴,吴七。”病人道,“行商,路过此地,不慎跌落山崖,幸得相救。” 行商? 哪个行商会中“七日醉”这种江湖毒药?哪个行商会摔成重伤还惦记着“等不了”? 但李辰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吴先生安心养伤,需要什么跟余先生说。医药费不用操心,咱们医馆看病,只收药钱。” “多谢城主。” 离开医馆,李辰叫来孙晴。 “查查这个吴七。还有,最近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生面孔,比如江湖人物。” “是。夫君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肯定,这人有问题。但什么问题,查了才知道。” 孙晴领命去了。李辰站在医馆外,看着熙熙攘攘的药材市场,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琉璃引发的关注,水晶洞的古遗址,来历不明的中毒病人……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聚集,向着这座城而来。 傍晚,张启明来找李辰,手里拿着份名册。 “城主,春耕结束了,这是今年的收成预估,试验田那边,新肥料效果明显——用肥的亩产比不用肥的高三成。新式犁具也证实了,效率比旧犁高四成。” “高粱呢?” “高粱长势很好,坡地那边,高粱苗已经一尺高了,赵三叔说,照这长势,亩产至少两石。” “好,畜牧场那边怎么样?” “猪存栏五百头,鸡一千只,鸭六百只。鱼塘第一茬鱼苗已经放下去,中秋能捞,城主,咱们今年……粮仓怕是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扩建,还有,从今年开始,推行‘粮储积分’——百姓把余粮卖给公仓,按数量记积分,积分可以换东西,比如农具、布料、甚至……琉璃器。” 张启明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能收储余粮,又能激励生产!” “具体细则你来拟,记住,积分要能兑现,信誉不能丢。” “明白!” 张启明兴冲冲走了。李辰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城池。 这座城,正在按照他的设想,一点一点生长。 但长得越快,目标越大。 长得越好,危险越多。 第324章 星图 吴七是第四天早上不见的。 余文照例去病房送药,推开门,床上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压着块碎银子。 “城主!城主!” 余文拿着信匆匆找到李辰时,李辰正在和墨燃讨论箭楼的设计图。听见喊声,两人都抬头。 “余先生,怎么了?” 余文把信递过去:“吴七……走了。不辞而别。” 李辰接过信,拆开。信纸是医馆常用的草纸,字迹却刚劲有力: “李城主、余先生敬启:不辞而别,实非得已。救命之恩,吴七铭记五内,来日必报。然身负要事,不可久留。余毒已清,外伤无碍,请勿挂怀。” 读到这里,还算正常。 但接下来一段,让李辰眉头一皱: “临别赠言,望城主细思:此乱世中,有城主这般点灯之人,亦有我等执火之辈。灯照前路,火暖人心,虽微末,愿尽绵力。城主所行之道,吴七敬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慎之,重之。他日若有难处,城西三十里老槐树下,留记号三,自有援手。” 落款只有一个字:“侠”。 “侠?”李辰抬头看余文,“余先生,这吴七……自称‘侠’?” 余文接过信看了一遍,沉吟道:“城主,这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游侠。”余文缓缓道,“或者说……义士。他们不是江湖门派,不占山为王,不行走镖局。而是散落四方,或行医济世,或除暴安良,或传递消息,或庇护孤弱。彼此或许不相识,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同道有难,能帮则帮。” 墨燃插话:“我年轻时游历四方,也听说过这种人。有些是退役老兵,有些是落魄文人,有些是遭难的武师。他们暗中串联,做些官府不管、百姓不敢的事。但都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李辰若有所思:“所以吴七说‘有城主这般点灯之人,亦有我等执火之辈’……意思是,我们在明处建设,他们在暗处维护?” “可以这么理解,城主,您想——这乱世之中,盗匪横行,官府腐败,百姓苦不堪言。若没有这些暗中出手的‘侠’,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那吴七这次……” “可能是执行什么任务,也可能是被仇家追杀。” “‘七日醉’这种毒,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吴七中毒受伤逃到这里,被咱们救了。现在伤好了,毒解了,自然要继续去做他的事。” 李辰拿起那块碎银子:“还留下诊费……” “这是规矩,我听说,这些游侠最重‘不欠人情’。救命之恩记在心里,但诊费药钱一定要付。付了,两不相欠;不付,心里有愧。” 李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 有姬玉贞那样心怀天下的智者,有余樵那样洞察世情的隐士,有余文这样济世救人的医者,现在又冒出吴七这样的“侠”。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挣扎、努力、坚守。 孙晴匆匆进来,“查到了。” “说。” “吴七的身份……查不到,我让眼线打听了一圈,附近州府没有叫吴七的江湖人物。但他留下的那个记号——城西三十里老槐树,确实有说法。” “什么说法?” “那棵老槐树,是这一带游侠传递消息的地方,树上刻不同的记号,代表不同的意思。三个并排的三角,意思是‘有恩于己,可求助’。” “那吴七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有可能,游侠消息灵通,各地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往往最先知道。吴七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对咱们不利的消息。” 余文担忧道:“城主,难道是洛邑那边……” “洛邑?” 孙晴点头:“正要汇报。咱们在洛邑的眼线传回消息,最近有好几拨人在打听遗忘之城。有户部侍郎张家的,有兵部尚书王家的,还有几个大商贾。问的都是同一件事——遗忘之城到底什么来头,凭什么有这么多好东西。” 墨燃皱眉:“琉璃惹的祸。” “不止琉璃,雪盐、玻璃、高产种子,甚至咱们的医馆、学堂,都有人在打听。有人怀疑……咱们这儿有前朝秘藏,或者得了什么天书宝典。” 李辰笑了:“天书宝典?他们还真敢想。” “城主,不可不防。”余文正色道,“人心贪婪。当一个人怀疑你有宝时,你怎么解释都没用。除非……把‘宝’亮出来,证明你没有。但咱们确实有,又不能亮。” “所以吴七提醒我‘慎之,重之’。” 李辰回到桌前,看着那张箭楼设计图,“他在告诉我们,已经有人盯上咱们了,要小心。” 屋里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李辰开口:“孙晴,加强对外的警戒。特别是洛邑方向来的商队、行人,仔细盘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自然些。” “明白。” “墨先生,箭楼的设计加快,我要在一个月内,梦晴关两侧各起一座。” “工期太紧……” “加人手,加银子,必须加快。” 墨燃点头:“好。” “余先生,医馆那边,如果有来历不明的病人,多留个心眼。但该救还得救,这是咱们的底线。” 余文拱手:“城主仁心。” 安排完,李辰独自坐在书房,又拿出吴七那封信看。 “灯照前路,火暖人心……” 李辰轻声念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样的事——让这乱世,好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张启明兴冲冲跑来,手里拿着那块从水晶洞带出来的石板。 “城主!城主!有发现!” 李辰从沉思中抬头:“什么发现?” “这石板上的图案!”张启明把石板放在桌上,又摊开一张纸,纸上是他临摹的图案,“我请教了寨子里最老的采药人,又查了些古籍,终于弄明白了!” “这是什么?” “星图!”张启明激动道,“但不是现在的星图,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星图!您看这里——” 张启明指着图案上的星辰排列:“这是北斗七星,但位置和现在差了三度。这是北极星,偏了。还有这些星座,有的现在都辨认不出来了。按照星移规律推算,这星图对应的年代……至少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李辰想起洞里的石器、陶片,“所以是那时候的人刻的?” “不止。”张启明压低声音,“城主,您看这个人形——” 图案上,那个举手向天的人形,手里举着的东西,张启明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像什么?”李辰问。 “像……权杖,但又不像普通的权杖。您看顶端这个符号,我查遍了古籍,最后在一卷残破的竹简上找到了类似的——那是‘祭司’的象征。” “祭司?” “对,远古时期,部落里有专门观星、祭祀、传达天意的人,就是祭司。这石板,可能是某个祭司刻的,记录了一次重要的天象。” “什么天象?” “不知道。但能让祭司郑重刻下来,传之后世的天象,肯定不寻常。” 李辰拿起石板,对着光看。三千年前的祭司,在黑暗的洞穴里,刻下星图,他想告诉后人什么? 警告?预言?还是……指引? “这石板,还有谁知道?” “就我,还有帮我辨认的两位老先生,我都嘱咐过了,不外传。” “好。”李辰把石板收起来,“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那两位老先生,你去打点一下,让他们守口如瓶。” “城主是担心……” “担心惹麻烦,一个水晶洞已经够招眼了,要是再传出什么远古星图、祭司遗迹,来的就不是好奇的权贵,而是真正的大势力了。” 张启明一凛:“明白了!” 第325章 临河镇规划 李辰找韩擎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摊开了一堆东西——吴七留下的信,水晶洞石板的临摹图,洛邑眼线传回的情报,还有梦晴关的地形图。 韩擎进门看见这阵势,笑了:“城主这是要打大仗啊?” “不是打仗,是防患。”李辰起身让座,“韩将军,坐。这些天遇到些事,心里不踏实,想听听您的看法。” 韩擎坐下,先拿起吴七的信看。 看完放下,又看星图临摹,最后扫了眼洛邑的情报。 “就这些?”韩擎问。 李辰一愣:“这些……还不够让人担心?” 韩擎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城主,我韩擎带兵三十年,经历过大小战事上百场。您知道战场上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最怕两件事。” 韩擎放下茶杯,“一是敌人在哪不知道,二是自己人乱成一团。您这些事——什么游侠、星图、权贵打听——都属于第一类,敌人在哪不知道。但这类事,恰恰是最不用怕的。” “为什么?” “因为敌人在暗处,咱们也在暗处。” “他们打听咱们,咱们不也在防着他们吗?互相试探,互相猜忌,这是常态。只要咱们自己不乱,不乱阵脚,不乱方寸,这些事就掀不起大浪。” “可吴七提醒‘木秀于林’……” “这话没错,但城主,您想过没有——为什么要怕‘木秀于林’?因为树长得太高,招风。可如果咱们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林子呢?风来了,吹动几棵树,林子还在。” 李辰若有所思。 “就拿那个水晶洞来说,发现古人活动痕迹,这是好事啊!” “好事?” “当然是好事。”韩擎起身,走到地图前。 “城主您看,远古先民为什么选那儿居住?因为那地方适合居住!有水源,有地形屏障,有矿藏,还有天然洞穴可以遮风避雨。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选的地方,是几千年前就验证过的宜居之地!” 李辰眼睛亮了。 韩擎指着遗忘之城周边:“现在咱们城里人越来越多,快三万了吧?这么多人挤在一块,不是长久之计。得分散出去,形成卫星村落,互相支撑,又各有分工。” “就像百花寨那样?” “对!百花寨现在自发形成集市,人口过千,已经是个小聚居点了。如果咱们有意识地规划一下——以百花寨为中心,建一座专门从事药材种植、加工、贸易的小镇。再以河道码头为中心,建一座商贸前哨站。关内保留核心工坊、学堂、管理机构,关外发展商贸、物流、服务业……” 李辰接话:“这样既能分散人口压力,又能形成产业分工,还能扩大影响力。” “不止,更重要的是,当咱们从一座城,变成一个城镇体系时,那些暗处的敌人就会犹豫——打一座城容易,还是打一个体系容易?抢一棵树容易,还是抢一片林子容易?” 李辰彻底明白了。 他一直想着怎么守城,怎么防御,却忘了最好的防御,是发展,是扩张,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大,大到别人不敢轻易动手。 “韩将军,您这眼光……不愧是沙场老将。” “城主过奖。其实这些道理,带兵打仗和治理地方是相通的——兵力要分散配置,不能全堆在一个地方;粮草要分仓储存,不能全放在一个库里;城池要互为犄角,不能孤零零一座。” “那依将军看,接下来该怎么规划?” 韩擎拿起笔,在地图上画圈:“首先,百花寨那边,可以正式升格为‘百花镇’。划出镇界,规划街道,建公共设施——医馆、学堂、集市、工坊,都要有。三婆婆有威望,可以当第一任镇长。” “百花镇……”李辰记下。 “其次,河道这边。”韩擎指着鹰愁涧往东的位置,“等河道全线贯通,在第一个大弯处,建一座码头,围绕码头建‘临河镇’。这个镇专门做商贸——仓库、客栈、酒楼、货栈,都建起来。让奥马尔的西域商行搬过去,再吸引其他商行入驻。” “那关外现在的集市呢?” “保留,但转型,关外集市主要服务本地居民和小商人,临河镇则面向大宗贸易和长途商队。分工明确,互不干扰。” 李辰点头:“还有吗?” “还有这里。”韩擎指向云雾山脉深处的一个山谷,“之前发现野猪那个山谷,城主不是想建养猪场吗?干脆建个‘畜牧庄’,专门搞养殖。猪、鸡、鸭、鱼,都集中在那儿。配套建饲料加工、粪便处理、肉类加工工坊。形成产业链。” “那水晶洞那边……” “封着,暂时不动,那地方太敏感,等咱们实力足够强了,再慢慢开发。现在动,只会惹祸。” 李辰看着地图上被韩擎圈出来的几个点——百花镇、临河镇、畜牧庄,加上核心的遗忘之城,一个城镇体系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韩将军,这些规划……需要多长时间?” “三年打基础,五年见成效,十年成规模。到时候,遗忘之城就不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以这座城为中心,辐射百里的‘遗忘之域’。” “遗忘之域……” 这个名字,比城更大,比镇更广,像一片真正的疆土。 “不过城主,”韩擎话锋一转,“这些规划的前提,是咱们得守住现在的基业。梦晴关的防御,必须加强。箭楼要建,城墙要加固,兵力要训练。没有武力保障,什么规划都是空谈。” “我明白,箭楼的设计,墨先生已经在做了。韩略将军负责训练新兵,王犇负责工程建设。三管齐下。” “讲得好。” “柳如烟。”李辰唤道。 柳如烟从里间出来:“夫君。” “召集所有夫人,还有张启明、墨燃、奥马尔、胡管事,明天议事厅开会。咱们要重新规划这座城的未来。” “是。” 第二天,议事厅坐满了人。 李辰把韩擎的规划说了一遍,然后问众人的意见。 张启明最先响应:“城主,这规划好!百花镇专攻药材,可以建药材学堂,培养专业人才。临河镇做商贸,可以设商税司,规范贸易。畜牧庄集中养殖,能提高效率,还能减少城里污染。” 墨燃补充:“临河镇建码头,我可以设计新式吊装机,提高装卸效率。还有,河道全线贯通后,水运成本低,咱们的琉璃、玻璃、雪盐,可以通过水路运往各地。” 奥马尔兴奋道:“商贸镇好!我的西域商行可以搬过去,再建个西域货栈,专门存放从西域来的货物。还可以建西域酒楼、客栈,服务往来商队。” 胡管事有些担忧:“城主,这么大规模的扩张,钱从哪里来?” “钱的事,不用担心。琉璃生意每月有几万两收入,雪盐、玻璃、棉布也有稳定利润。再加上即将开通的水运,贸易收入只会更多。这些钱,拿出一半投入新城建设。” “那人力呢?”柳如烟问,“现在城里虽然人多,但分散到几个地方,会不会不够用?” “人力更不用担心,春季流民潮马上就要来了。往年咱们是尽量安置在城里,今年可以分流——愿意种药的去百花镇,愿意经商的去临河镇,愿意养殖的去畜牧庄。各得其所,还能缓解城里压力。” 众人纷纷点头。 “总之,从今天起,遗忘之城进入‘扩张期’。核心原则是——关内求精,关外求广。关键技术、核心工坊、管理机构留在关内,商贸、物流、服务业放到关外。形成内外联动,互相支撑。”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散会时,所有人都带着任务离开——张启明负责起草各镇规划细则,墨燃负责码头和吊装设备设计,奥马尔和胡管事负责商贸镇招商方案,柳如烟统筹内务和人口分流…… 第326章 小荷吓跑了 开春以来,李辰忙得像个陀螺。 早上天不亮就起,去河道工地看进度,去琉璃工坊盯质量,去畜牧场查防疫,去试验田问收成。 中午往往随便扒两口饭,接着开各种会——防御会议、规划会议、商贸会议、医馆扩建会议……晚上还要批阅文书,常常熬到子时。 这日程排得,别说去夫人们的小院了,连回桃花源的主院都常常是深夜,夫人们都睡下了。 这天傍晚,李辰刚从临河镇的规划现场回来,一身尘土,满脸倦色。 刚进桃花源,想直接去温泉泡个澡解乏,就被玉娘拦住了。 玉娘挺着四个月的肚子,站在小院门口,双手叉腰,眼睛瞪着李辰:“城主大人,您还知道回来啊?” 李辰一愣:“玉儿,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玉娘走过来,绕着李辰转了一圈,“您看看您,这都多少天了?七天!整整七天没进我院子了!怎么,我这怀了孕,身子笨了,就入不了您的眼了?” 李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赔笑:“玉儿说哪里话,这不是太忙了吗……” “忙忙忙!您哪天不忙?可再忙,也该抽空来看看我们母子吧?我这肚子一天天大,孩子会动了,您摸过几次?听过几次?” 李辰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干笑。 玉娘眼圈红了:“我知道您是做大事的人,这城里几万人都指着您。可……可我也是您的夫人啊,我这肚子里,也是您的孩子啊。” 李辰心一软,上前握住玉娘的手:“玉儿,是我不好。这些日子确实冷落了你。今晚,今晚我一定……” “今晚?”玉娘擦擦眼睛,眼珠一转,“您今晚还要去议事厅吧?张先生是不是还等着汇报百花镇的规划?” 李辰尴尬:“是……不过我可以……” “算了算了。”玉娘摆摆手,语气变得促狭,“我知道您忙。这样吧,您没空,我让小荷伺候伺候您?” 正巧小荷端着茶盘从旁边过,听到这话,“啊”了一声,茶盘差点摔了。 小姑娘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放下茶盘就跑,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转眼就没影了。 李辰哭笑不得:“玉儿!你看你,把丫头吓跑了!小荷是我认的义妹,你胡说些什么!” 玉娘“噗嗤”笑了:“瞧您紧张的,我开个玩笑嘛。小荷那丫头,我是真心喜欢,勤快,聪明,懂事。就是太害羞了,逗逗她挺好玩的。” “你呀……就会胡闹。” 玉娘拉着李辰往自己小院走:“进来坐坐吧,大忙人。喝口茶,喘口气。我这儿有新炒的瓜子,还有西域来的葡萄干。” 进了小院,在葡萄架下的石凳坐下。 玉娘真端来了瓜子葡萄干,还泡了壶菊花茶。 “说吧,最近在忙什么大事?”玉娘坐下,给李辰剥瓜子,“我听如烟姐姐说,要建什么百花镇、临河镇?” 李辰喝了口茶,把韩擎的规划和最近的进展说了一遍。 玉娘听完,瓜子也不剥了,托着腮思考:“百花镇……临河镇……还有那个养猪的畜牧庄。夫君,您觉得这三个地方,哪个最重要?” “都重要,百花镇主攻药材,临河镇主攻商贸,畜牧庄主攻养殖。分工不同,但都是体系的一部分。” “话是这么说。但做事总得分个先后,分个轻重。您看啊——百花寨现在已经有基础了,药材市场自发形成,人口过千,医馆也建起来了。这就像一锅水,已经烧到七八十度了,再加把火就开。临河镇呢?河道还没通,码头没建,商人来了也没地方落脚。这就像一锅冷水,得从头烧起。” “你的意思是……” “先集中力量把百花镇搞起来,把药材产业做大做强,做出名声。同时,畜牧庄也可以动起来——那地方离百花寨近,养猪养鸡产生的粪便,正好可以肥田种菜。种出来的菜供给百花镇和城里,剩下的菜叶菜根又能喂猪。这不就是您说的‘绿色循环’吗?” 李辰眼睛亮了:“对!百花镇和畜牧庄可以形成一个小的生态循环!” “还有,百花镇起来了,药材生意做大了,自然会有商人来。这时候再建临河镇,水到渠成。不然您现在建了码头,没货可运,没商可招,那不是白建吗?” “玉儿,你这脑子……不去管商贸真是屈才了。” 玉娘得意地扬扬下巴:“那是!我在郑国后宫时,那些妃子的月例、赏赐、人情往来,可都是我帮着打理的。后来开了销魂楼,进货、算账、管人,哪样不是我?” “那依你看,百花镇该怎么搞?” 玉娘掰着手指:“第一,正式命名挂牌,让三婆婆当镇长,给她权,给她人,给她钱。第二,规划镇区——街道、住宅、商铺、工坊、学堂,都要有规划,不能乱建。第三,扶持产业——不光种药,还要制药、卖药、医病,形成一条龙。第四,吸引人口——给优惠政策,愿意来落户的,分宅基地,免头年税。” 李辰边听边记:“还有吗?” “还有最重要的,夫君,您得亲自去一趟百花寨,和三婆婆、静慧师太、余先生,还有寨子里的姐妹们好好谈谈。让他们知道,这百花镇不是咱们强加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的未来。得让他们从心里愿意,这事才能成。” 李辰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这事,我得亲自去。” 玉娘笑了:“那您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玉娘一愣,“您不是还有很多事……” “再忙,这事也得亲自办。”李辰起身,“玉儿,谢谢你。你这番话,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玉娘也站起来,轻轻抱住李辰:“夫君,我知道您心里装着整座城,装着几万人。但您也得偶尔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我们都在等着您,支持您。” 李辰心头一暖,拍拍玉娘的背:“知道了。今晚……我留下。” 玉娘脸一红,推开李辰:“谁让您留下了!忙您的去!我就是……就是抱怨抱怨,没真让您……” “真不留?” “不留!”玉娘转身往屋里走,“赶紧去议事厅吧,张先生该等急了。对了,带上这把伞,怕是要下雨。” 李辰接过伞,笑着摇头。这女人,嘴上硬,心里软。 出了小院,正好遇见小荷躲在假山后探头探脑。看见李辰,又想跑。 “小荷。”李辰叫住她。 小荷僵住,慢慢转过身,脸还红着:“城……城主哥哥。” 李辰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别听你玉娘姐姐胡说。她逗你呢。” 小荷低头:“我……我知道。玉娘姐姐对我很好,教我算账,教我管家……” “最近学得怎么样?” “还行,能看懂账本了,也会算简单的收支。玉娘姐姐说,再过几个月,可以让我试着管一个小铺子。” “好好学,将来帮我管更大的事。” 小荷用力点头。 离开桃花源,李辰撑着伞往议事厅走。 果然,天边隐隐传来雷声,春雨要来了。 议事厅里,张启明果然在等。桌上摊着百花镇的规划图,墨燃也在,正和张启明讨论街道的宽度。 “城主。”张启明起身,“您来了。我和墨先生初步拟了个规划,您看看——” 李辰摆手:“不看了。明天,我亲自去百花寨。这规划,得和三婆婆她们一起定。” 张启明一愣:“亲自去?可您明天不是要见奥马尔介绍的几个西域商人吗?” “推后,百花镇的事,优先级最高。张先生,墨先生,你们准备一下,明天跟我一起去。把规划图带上,但别急着拍板,多听寨子里的人怎么说。” “明白。规划得符合实际,不能闭门造车。” 张启明担忧:“可三婆婆她们……能理解这些规划吗?比如街道宽度要够马车通行,排水沟要如何设计……” “所以要解释,要沟通。”李辰道,“张先生,你得记住——咱们建百花镇,不是给寨子人建,是和他们一起建。他们才是那里的主人。” “城主教训的是。” 李辰在灯下看着百花寨的资料——人口一千二百余,其中妇孺八百多,成年男子四百多。 主要产业是采药、制药,附带些山货采集。 寨子有简单的自治体系,三婆婆威望最高,静慧师太次之,花家姐妹因为嫁给了李辰,地位也特殊。 这样一个以女性为主的寨子,要升级为镇,确实需要特别小心。 既不能伤了她们的自尊,也不能打乱她们原有的秩序。 得找到一个平衡点。 “夫君。”柳如烟端来夜宵,“还在想百花镇的事?” 李辰点头:“如烟,你觉得……三婆婆会愿意当这个镇长吗?” 柳如烟坐下,轻声说:“三婆婆是明事理的人。她当初能主动改革采花节,接纳静慧师太和那些尼姑,就说明她有眼光,有魄力。百花镇对她,对寨子,都是机会。但……” “但什么?” “但寨子里的姐妹们,未必都愿意,有些年纪大的,习惯了寨子的生活,怕改变。有些年轻的,可能向往山外,但也担心镇子建起来后,寨子的规矩会变。” “所以得让她们看到好处。实实在在的好处。” “对,比如,镇子建起来后,她们采的药能卖更好的价钱;她们的孩子能上更好的学堂;她们病了能有更好的医馆……这些,得让她们看见。” 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如烟,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 柳如烟微笑:“因为我也是女子,懂女子的心思。” 窗外雨声渐沥。 这座城在雨中安静地呼吸。 而明天,这座城的枝叶,将向百花山的方向,再伸展一程。 第327章 百花镇 夜里,小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开着条缝,春雨后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飘进来。 小荷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玉娘傍晚那句话——“让小荷伺候伺候您?” 脸又烫起来了。 小姑娘把被子拉到头上,在黑暗里蜷成一团。 伺候……怎么伺候呢? 小荷不是什么都不懂。 在牙行时,那些婆子教过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捶腿揉肩……可玉娘姐姐说的“伺候”,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小荷想起以前在牙行,偷听过婆子们的闲话。说什么“通房丫头”,说什么“将来抬姨娘”…… “哎呀!”小荷用力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城主哥哥说了,自己是他的义妹。义妹,就是妹妹,亲妹妹那样的。 可……为什么心里又有点…… 小荷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石板路亮晶晶的。 远处温泉院那边还亮着灯,应该是柳如烟夫人的院子。 今晚城主哥哥在那儿过夜吧? 小荷想起柳如烟。大夫人端庄温柔,把内院管得井井有条,对所有人都好。对自己也好,教识字,教算账,像亲姐姐。 要是……要是自己以后也能像大夫人那样,能干,贤惠,能帮城主哥哥的忙…… “等你长大了,能帮上忙的时候。” 小荷轻声对自己说,然后用力点头。 对,现在太小了,才十四岁。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认字还没认全,算账只会简单的,管铺子更是没试过。 等长大了,学会了本事,能真正帮上忙的时候…… 小荷回到床上,这次很快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长大了,穿着漂亮的裙子,在账房里打算盘,算得又快又准。城主哥哥走进来,笑着说:“小荷真能干。” 梦里的小荷笑了。 而此刻温泉院里,柳如烟的院子正灯火通明。 李辰泡在温泉池里,闭着眼,一天的疲惫慢慢消散。柳如烟穿着薄衫,跪在池边给他揉肩膀。 “夫君,这里力道够吗?” “正好。”李辰舒服地叹口气,“如烟,还是你这儿最舒坦。” 柳如烟轻笑:“那您就常来。玉娘妹妹说得对,您再忙,也得顾着身子,顾着家里。” 李辰睁开眼,握住柳如烟的手:“今天玉娘那番话,点醒我了。百花镇的事,确实该优先。明天去百花寨,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柳如烟一愣,“百花寨都是女子,我去合适吗?” “最合适不过,你是大夫人,代表内院,也代表这座城对百花寨的尊重。而且,和三婆婆、静慧师太她们说话,女子和女子更好沟通。” “那我准备准备。对了,给寨子里带些什么礼物?花家姐妹现在怀孕,得带些补品。三婆婆喜欢喝茶,我那儿有上好的龙井。静慧师太……” “这些你安排。”李辰把柳如烟拉进池子,“现在,不说这些了。” 水花轻溅,烛光摇曳。 这一夜,柳如烟拿出了浑身解数。 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像要把这些日子李辰缺失的关心,一夜之间都补回来。 李辰也确实放松了。 这些天的紧绷、焦虑、不安,在温泉的热气和妻子的温柔里,慢慢融化。 第二天早上,李辰神清气爽地出现在议事厅时,张启明都愣了一下——城主今天气色真好。 队伍很快集合。 李辰、柳如烟、张启明、墨燃,还带了四个亲卫,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礼物。 百花寨那边,三婆婆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带着寨子里有头脸的姐妹在寨口迎接。 花家姐妹也来了。两人都穿着宽松的衣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但精神很好。看见李辰,花弄影眼睛一亮就想跑过来,被花倾月拉住。 “城主,大夫人。”三婆婆上前行礼,“欢迎欢迎。” 李辰还礼:“三婆婆客气了。静慧师太呢?” “在医馆。”三婆婆道,“今早来了几个重症病人,师太和余先生都在忙着。咱们先进寨子吧。” 寨子还是老样子,但明显更热闹了。 沿着山脚建起了不少新房子,路上人来人往,有采药归来的妇人,有来买药的商人,还有背着书包去学堂的孩子。 议事堂里坐满了人。 除了三婆婆、静慧师太(后来赶来的)、余文,还有寨子里十几个管事的姐妹,花家姐妹也在列。 李辰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有件大事要和各位商量——咱们准备,把百花寨升格为‘百花镇’。” 屋里安静了一瞬。 “镇?”一个中年妇人小声问,“像青云镇那样的镇?” “对,但比青云镇更好。”李辰让张启明展开规划图,“大家看——这是初步规划。以现在的寨子为中心,向东、南两个方向扩展。规划镇区面积一千五百亩,容纳人口五千人以上。” “五千人?”有人惊呼,“现在才一千多……” “所以要扩建,镇子里,除了住宅区,还会规划专门的药材种植区、药材加工区、商贸区。公共设施方面,医馆要扩建,学堂要升级,还要建公共浴堂、图书馆、集市。” 三婆婆仔细看着规划图:“这些街道……为什么这么宽?” 墨燃解释:“要能通行马车。以后药材运输量大,窄了不方便。还有排水系统——每条街下面都修排水沟,雨天不积水,不泥泞。” 静慧师太问:“医馆扩建……怎么扩建?” “计划建三层楼,一层诊室药房,二层住院病房,三层教学区。还要建专门的制药工坊,不光炮制药材,还能生产中成药。” 花弄影兴奋道:“那咱们寨子的姐妹,是不是都能住上新房子?” “都能。”李辰点头,“愿意留在镇子里的,按户分宅基地,统一规划,统一建设。钱,城里出一半,寨子出一半。寨子没钱的部分,可以记账,以后从药材收益里慢慢扣。” 屋里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妇人们交头接耳,眼睛越来越亮。 “五千人的镇子……那得多大啊!” “还有三层楼的医馆!乖乖,我还没见过三层楼呢!” “统一建房子,那敢情好!我家那破屋,雨天漏雨,冬天漏风……” 三婆婆抬手,屋里安静下来。 “城主,大夫人,”三婆婆缓缓道,“建镇是好事,我们都支持。但有些事,得先说清楚。” “三婆婆请讲。” “第一,这百花镇,谁说了算?”三婆婆目光扫过众人,“是城里派个镇长来,还是咱们自己选?” 李辰笑了:“当然是百花镇的人自己选。我们只给建议,不给命令。三婆婆您在寨子威望最高,我们想请您当第一任镇长。” 三婆婆摆手:“我老了,干不动几年。而且……” 老太太看向花家姐妹:“倾月、弄影现在是城主夫人,肚子里怀着城主的孩子。等她们生了,孩子大些,让她们来当这个镇长。我老婆子从旁协助就好。” 花倾月一愣:“三婆婆,我们……” “你们年轻,有见识,又识大体,最重要的是,你们是百花寨的女儿,又是城主夫人,能沟通上下,最合适不过。” 李辰看向花家姐妹:“你们觉得呢?” 花倾月沉吟片刻:“孩子出生后,至少要等一两年。这两年里,三婆婆您先担着,我们跟着学。等我们能上手了,您再交给我们,您当镇顾问,帮我们把关。” 花弄影点头:“对!三婆婆您得帮我们!” 三婆婆笑了:“行,那就这么定。我先干两年,带带你们。” “第二件事,”三婆婆继续道,“镇子的规矩,怎么定?还按寨子以前的规矩,还是重新立?” 柳如烟开口:“三婆婆,我的想法是——基本规矩沿用寨子的,比如女子当家、互助互爱这些。但有些需要调整,比如镇子大了,要有更细的管理条例。这些,可以大家一起商量着定。” “这个好。”静慧师太点头,“既保留传统,又适应发展。” “第三件事,”三婆婆看向李辰,“钱。建镇要花多少钱,城里能出多少,寨子要出多少,得有个明白账。” 张启明递上预算册子:“初步估算,第一期建设——包括街道、排水、公共设施、两百套住宅——需要五万两银子。城里可以出三万两,寨子出两万两。寨子这两万两,可以从未来三年的药材收益里分期付。” “五万两……”三婆婆咋舌,“寨子现在所有家底加起来,不到五千两。” “所以是分期付。”李辰道,“而且,等镇子建起来,药材生意做大,收益会翻几倍。这两万两,不难还。” 三婆婆和几个管事的妇人商量了一会儿,最终点头:“行,我们信城主。” 大事敲定,接下来是细节讨论。一直谈到下午,才把大致框架定下来。 百花镇,正式进入建设阶段。 第一任镇长:三婆婆(过渡)。 第二任镇长候选:花倾月、花弄影。 镇区规划:张启明、墨燃负责。 医馆扩建:余文、静慧师太负责。 资金:遗忘之城出三万两,百花寨分期出两万两。 工期:第一期六个月,完成基础设施和两百套住宅。 离开百花寨时,夕阳西下。寨子里的妇人们送到寨口,个个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马车上,柳如烟轻声说:“夫君,三婆婆真是明白人。主动让位给花家姐妹,既给了年轻人机会,又保证了镇子未来的稳定。” “所以她能当这个家。对了,如烟,你觉得小荷那丫头……怎么样?” “小荷?挺好的呀,勤快,聪明,就是害羞些。怎么突然问起她?” “玉娘昨天开玩笑,说要让小荷伺候我,把那丫头吓跑了。” 柳如烟掩嘴笑:“玉娘就是爱闹。不过……夫君要是有意,等小荷大些,收进房里也不是不行。那丫头,确实招人疼。” 李辰摇头:“再说吧。她现在还小,让她好好学本事。将来……看她自己意愿。”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遗忘之城。 第328章 都是些没种的 姬玉贞最近发现,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个小姑娘了——每天最期待的事,居然是等信。 等那个远在深山里的李辰小子的信。 这天早上,老太太刚练完一套养生拳,回屋就看见阿福捧着封信站在门口。 “老夫人,信来了!” 姬玉贞眼睛一亮,面上却端着:“急什么,放桌上。我喝口茶再看。” 阿福憋着笑把信放好。姬玉贞慢条斯理地洗手、擦手、喝茶,眼角余光却一直往信上瞟。 等第三口茶喝完,终于忍不住了。 “拿来!” 信挺厚。姬玉贞拆开,先数页数——八页。好小子,话越来越多了。 开头是问候,说百花镇规划定了,三婆婆当镇长,花家姐妹将来接班。 又说临河镇暂缓,先集中力量把百花镇和畜牧庄搞起来。 姬玉贞边看边点头:“嗯,这步棋对。贪多嚼不烂,一步一步来。” 看到中间,李辰提到吴七的事,还有那些“侠”的传闻。姬玉贞眉头一挑,放下信,起身走到书案前。 “阿福,研墨!” 老太太要回信了。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李辰小子:信收到了,话还是那么多,挺好,省得我老婆子闷得慌。先说那些‘侠’——”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这些人,我年轻时见过几个。有退役老兵,有落魄书生,有遭难的武师。说好听叫‘侠’,说直白点,就是一帮不甘心认命、又没地方去的愣头青。他们做的事——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传递消息、庇护孤弱,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写到这儿,姬玉贞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但小子,你听好了:这些人是好人,但不一定是跟你同路的好人。他们走的是窄路,一人一剑,快意恩仇。你走的是宽路,一城一池,万家灯火。窄路容不下宽路上的车马,宽路也未必容的下窄路上的独行客。走太近,要么你绊了他们的脚,要么他们碰了你的车。” “所以,保持距离。他们若有难,能帮则帮,这是道义。他们若伸手,适可而止,这是分寸。记住了?” 写完这段,姬玉贞换页,笔锋一转,开始骂人: “再说洛邑那些骚动。张承德、王珲、赵阔之流,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老爹老舅——一群没种的玩意!你当他们真敢对你动手?呸!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天还大,什么‘查清底细’‘摸清来路’,真要让他们走出洛邑,离开那堆金窝银窝,马上变成缩头乌龟!” “这些人,我太了解了。天天在宴席上吹牛,在朝堂上扯淡,真到要动手的时候,你看谁先往后缩?连庙堂上那个穿龙袍的,也是个没种的货!我亲侄孙,我骂得最狠——除了会在女人堆里打滚,除了会在宫里寻欢作乐,他还会什么?” “所以小子,别担心这些人。他们就像池塘里的蛤蟆,叫得响,跳不高。真敢来?借他们十个胆!” 骂痛快了,姬玉贞心情舒畅,继续写: “最后说你那些规划。百花镇、畜牧庄,这步子迈得……你上一封信说什么来着?‘步子迈得太大会扯着蛋蛋’?这话谁教你的?粗俗!但理是这个理——所以我原话送还给你:小心点,别扯着了。” “建镇是好事,但别贪快。地基打牢了,楼才能起高。人心聚齐了,事才能做大。你现在有两三万人跟着你吃饭,每一步都得稳,不能飘。” “对了,你那琉璃器,洛邑这边炒到天上去了。昨天张承德那小子,花一万两买了只破杯子,到处显摆。笑死个人。你就该这样——好东西,吊着他们,让他们争,让他们抢,咱们闷声发财。” 写到这里,姬玉贞停笔,看着窗外春光,忽然笑了。 这感觉……挺好。 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在宫里帮先帝批阅奏章,出谋划策。只不过那时候是责任,现在是……乐趣。 “阿福。” “老奴在。” “信送出去。加一句——下次送点新鲜的,别老送琉璃,看腻了。听说你们那儿有彩色玻璃?弄个摆件来我瞧瞧。” “是。” 信送走了。姬玉贞坐在窗前,捧着茶杯,想象着李辰收到信时的表情。 那小子,会不会笑? 会不会脸红? 会不会……觉得这老婆子真啰嗦? 想着想着,老太太自己先笑了。 “都七十四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姬玉贞摇摇头,但眼里有光。 而在遗忘之城,李辰收到这封信时,正在楚雪院子里。 这天李辰过来看女儿,正抱着静姝逗弄,信送到了。 “夫君,谁的信?”楚雪问。 “你姑祖母的。”李辰笑道,“来,一起看。” 楚雪眼睛一亮,凑过来。 柳如烟、玉娘、婉娘几个夫人听说老夫人来信,也都过来了。 一时间,楚雪的小院里坐了一群人。 李辰拆信,先自己看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柳如烟好奇。 “老夫人……骂人呢。”李辰清清嗓子,“我念给你们听——” 从“李辰小子”开始念,念到“一群没种的玩意”时,夫人们都掩嘴笑。念到“连庙堂上那个穿龙袍的,也是个没种的货”时,楚雪眼眶微红——那是她亲叔,害死她父亲的人。 “雪儿……”李辰停住。 “没事。”楚雪擦擦眼睛,“姑祖母骂得对。那人……确实不配。” 继续念。念到“步子迈得太大会扯着蛋蛋”时,满院哄笑。 玉娘笑得直不起腰:“老夫人这嘴……太厉害了!” 柳如烟也笑:“这话糙理不糙。夫君,老夫人是提醒您呢。” 小玉抱着静姝,小声说:“姑祖母还是这么……直爽。” 念完信,夫人们议论开了。 柳如烟先说:“老夫人说得对,那些‘侠’,咱们敬而远之就好。他们做的事,和咱们不是一路。” 玉娘点头:“洛邑那些权贵,我倒不担心。真敢来,咱们有炸药有关城,怕他们?” 婉娘小声说:“老夫人的养生拳,能不能请她也教教我们?信里说她天天练……” 楚雪笑了:“婉娘姐姐,姑祖母那拳,是年轻时跟宫里侍卫学的,据说能活络筋骨。等她来了,我让她教你。” “老夫人真要来?”秀娘问。 “早晚的事。”李辰收起信,“不过老夫人提醒得对,咱们步子不能迈太大。百花镇先建起来,畜牧庄跟上,临河镇……再等等。” 钱芸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夫君,我算过了。百花镇第一期五万两,咱们出三万,还剩两万要筹。畜牧庄那边,预估要两万两。加起来四万两,咱们现在账上……有六万两盈余,够用。” “六万两?”李辰惊讶,“这么多?” “琉璃生意赚的,每月平均有三万两进账。雪盐、玻璃、棉布也有稳定收入。就是……花钱的地方也多。箭楼、城墙加固、学堂扩建、医馆扩建……” “该花的要花。”李辰道,“但账要清楚。钱芸,你做个详细的预算,我看过再批。” “明白。” 正说着,小荷端着茶点进来。看见这么多人,有点怯,放下托盘就想走。 玉娘眼疾手快拉住她:“小荷,跑什么?来,坐下听。” 小荷脸红红地坐下。 李辰看她一眼,想起玉娘开的玩笑,也有些不自在。 柳如烟看在眼里,岔开话题:“夫君,老夫人说要彩色玻璃摆件,咱们送个什么好?” 墨燃正好过来汇报箭楼进度,听见这话,插嘴:“伊卜拉欣师傅新烧了个‘七彩琉璃塔’,一尺高,七种颜色渐变,塔尖还镶了颗小水晶。本来是留着做镇坊之宝的……” “送!”李辰拍板,“再配个檀木底座,包装精致些。老夫人喜欢新鲜玩意儿,这个肯定合她心意。” 墨燃点头:“好,我去安排。” 众人又聊了会儿,天色渐晚,夫人们各自回院。李辰留在楚雪这儿,陪女儿玩。 小玉铺好床,轻声说:“城主,小姐该睡了。” 李辰把已经睡着的静姝轻轻放进摇篮,盖好小被子。楚雪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轻声说:“夫君,姑祖母她……一个人在洛邑,会不会孤单?” “会。”李辰握住楚雪的手,“所以她才喜欢给我写信,喜欢听咱们这儿的事。等百花镇建好了,咱们正式邀请她来。到时候,你陪她逛逛,说说体己话。” 窗外月色如水。 李辰想起姬玉贞信里那些话——骂人的,劝诫的,玩笑的,句句透着关心。 这老太太,是把这座城,把他这个人,放在心上了。 “雪儿,你放心。老夫人来了,我一定让她舒舒服服的,安度晚年。” 楚雪靠进李辰怀里:“嗯。” 夜深了。 而在洛邑姬府,姬玉贞刚做完养生拳,准备睡觉。 临睡前,老太太走到书案前,看了眼那只“金凤朝阳”琉璃瓶,又看了眼窗外西边的天空。 “小子,好好干。让我这老婆子,临走前看看不一样的世道。” copyright 2026 第329章 陶土 七彩琉璃塔送到姬府那天,姬玉贞正在院里修剪一盆牡丹。 阿福抱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小心翼翼放在石桌上:“老夫人,遗忘之城送来的,说是您要的彩色玻璃摆件。” 姬玉贞放下剪刀,擦擦手:“打开瞧瞧。” 匣子打开,掀开三层软绸,那座一尺高的七彩琉璃塔露出来时,老太太愣了愣。 阳光下,塔身从底部的赤红渐变到塔尖的淡紫,七种颜色过渡自然,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每层塔檐都挂着细小的金铃铛——不是画的,是真用金丝串的小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塔尖镶着颗透明水晶,在光里折射出七彩光晕。 “老天……”阿福喃喃道,“这……这是仙器吧?” 姬玉贞伸手,轻轻碰了碰塔檐的金铃铛。叮铃铃,声音清脆。 “那小子……”老太太笑了,“还真舍得。” 她围着琉璃塔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但看着看着,眼珠一转,心里冒出个主意。 “阿福。” “老奴在。” “去,找几个靠谱的商人来,就说我这儿有件好东西,让他们开开眼,记住,要那种嘴碎、爱显摆的。” “老夫人,您这是要……” “卖。”姬玉贞抿口茶,“这么好的东西,不让人知道,岂不是锦衣夜行?” “可这是李城主送您的……” “他送我,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姬玉贞摆摆手,“快去。” 三天后,姬府后院的小花厅里,坐了七八个商人。 都是洛邑有头有脸的大商贾,听说姬老夫人有稀罕物,巴巴地来了。 姬玉贞让人把琉璃塔摆在铺了红绸的方桌上,自己坐在主位,慢悠悠喝茶。 商人们看见琉璃塔,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琉璃?琉璃能做这么细?” “七种颜色!还渐变!你们看那金铃铛,是真的!” “塔尖那是水晶?透光度这么好!” 姬玉贞等他们惊叹够了,才开口:“各位,这东西,叫‘七彩琉璃塔’。是西域大师用秘法烧制,据说烧一百件才能成一件。整个天下,就这么一座。” “老夫人,”一个珠宝商问,“您……真要卖?” “卖。”姬玉贞放下茶杯,“但不是普通的卖。三天后,我在府里办个赏宝会,价高者得。各位若是有兴趣,可以带朋友来看看。但记住——每人最多带两位,地方小,容不下太多人。” 商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争先恐后地表态一定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时间传遍洛邑权贵圈。 “听说了吗?姬老夫人有座七彩琉璃塔,要拍卖!” “七彩?不是彩釉琉璃?” “比彩釉还厉害!七色渐变,带真金铃铛,塔尖镶水晶!” “多少钱?” “拍卖!价高者得!” 宫里也听到了风声。 淑妃正在梳妆,贴身宫女小声禀报:“娘娘,外头传得可热闹了。说姬老夫人那儿有件七彩琉璃宝塔,美得跟仙宫里的物件似的。” 淑妃手里的玉梳顿了顿:“姬玉贞?那老不死的,哪来的好东西?” “说是……遗忘之城送的。” “又是遗忘之城!”淑妃咬牙,“上次那只‘蓝湖映月’杯,被张承德那小子抢了去,本宫到现在还记着!” 德妃那边也得了消息,直接摔了个茶碗:“凭什么好东西都在她那儿?一个老太婆,也配有这么好的东西?” 几个妃子恨得牙痒痒,但没人敢动歪心思——那是姬玉贞,姬家族长,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真敢去抢她的东西?姬闵都不敢明着来。 三天后,姬府赏宝会。 来了三十多人,都是洛邑顶级的权贵富商。姬玉贞让人把琉璃塔摆在正厅,四周点了十二盏灯,光一照,满室生辉。 竞价开始。 “五千两!”珠宝商先开口。 “六千!”盐商跟进。 “七千!” “八千!” 价格一路飙升。张承德也来了,举牌:“一万五!” 王珲冷笑:“一万八!” 赵阔直接喊:“两万!” 姬玉贞坐在主位,端着茶杯,眼皮都不抬。心里却在算账——两万两,够建半个百花镇了。 最后,琉璃塔被一个低调的江南丝绸商以两万八千两买走。商人当场付银票,抱着塔像抱着命根子。 赏宝会结束,客人都走了,阿福捧着银票进来:“老夫人,两万八千两,全在这儿了。” 姬玉贞数了数,抽出两张一千两的:“这两千两,赏府里下人。剩下的……” “让人送去遗忘之城,给那小子。就说——老太婆替他卖了件玩意儿,钱给他建镇用。” “老夫人,全送回去?这可是两万六千两!” “我留着干嘛?我七十四了,能吃多少?能用多少?那小子在干正事,钱给他,能救活多少人?建起多少房子?比放在我这儿发霉强。” “老夫人……” “行了行了,快去。”姬玉贞摆摆手,“对了,再写封信,告诉那小子——东西我卖了,钱还他,人情两清。下次有好东西,继续送来,我继续卖。” 阿福哭笑不得,只能照办。 而此刻的遗忘之城,畜牧庄的选址现场,王犇正带人挖探坑。 “墨先生,这地怎么样?”王犇擦着汗问。 墨燃蹲在坑边,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闻了闻:“土质还行,但偏砂,肥力不够。得改良。” “那换地方?” “再往西走一里看看。”墨燃起身,“那边靠山,应该有更肥沃的土。” 队伍往西走。走到一处缓坡,墨燃让人再挖坑。这次挖下去三尺,铲子碰到硬物。 “有石头?”王犇皱眉。 工人把硬物挖出来,不是石头,是一大块灰白色的黏土块。 墨燃接过黏土块,用手掰开。 断面细腻,颜色均匀,手感滑润。他沾了点水搓了搓,黏土很快化开,细腻无砂。 “这是……”墨燃眼睛亮了,“上等陶土!” 王犇不懂:“陶土?烧陶器的土?” “对!”墨燃兴奋道,“这种陶土,黏性强,可塑性好,烧出来的陶器质地紧密,不易渗水。是制陶的上好原料!” “可咱们要建的是畜牧庄……” “畜牧庄可以换个地方建!”墨燃环顾四周,“这地方,适合建陶器工坊!你看——有优质陶土矿,有山坡可以建窑,离水源不远,离百花镇和城里都近,运输方便!” 王犇也来了精神:“那咱们……改规划?” “先勘探!”墨燃让工人继续挖。挖了十几个探坑,发现这片缓坡下,陶土矿层厚达两丈,储量惊人。 消息传回城里,李辰带着张启明、奥马尔赶来。 墨燃捧着一块刚烧制的试片——用简易小窑烧的,质地坚实,敲击声音清脆。 “城主,您看这成色!”墨燃把试片递给李辰,“这种陶土,烧出来的陶器,质量不比官窑差!如果配方再调整,甚至可以烧出粗瓷!” 李辰接过试片,确实细腻。“储量多少?” “初步估算,至少能采二十年,而且这陶土还有个特点——含铁量低,烧出来颜色白。如果加些矿物颜料,可以烧彩色陶器。” 奥马尔眼睛亮了:“彩色陶器?能像琉璃那样卖高价吗?” 墨燃摇头:“陶器毕竟是陶器,价格上不去。但咱们可以走‘精品实用’路线——烧制高品质的日用陶器,碗、盘、罐、壶,比普通陶器好,比瓷器便宜,中间市场很大。” 张启明补充:“还可以烧建筑用的陶砖、陶瓦。咱们现在建房用的青砖,烧制时间长,成本高。陶砖如果工艺成熟,可以更快更便宜。” “那畜牧庄……” “往北移半里。”墨燃指着地图,“那边土质适合,离水源也近。陶器工坊建在这儿,畜牧庄建在那儿,互不干扰。” 李辰拍板:“好!改规划!这里建‘陶器工坊’,畜牧庄北移。王犇,你带人先建工坊,墨先生负责技术,奥马尔负责市场调研。” 奥马尔搓着手:“城主,陶器这东西,西域也缺。那边陶土不好,烧出来的陶器粗糙。咱们要是能烧出好陶器,运到西域,能卖好价钱!” “一步一步来,先解决本地需求,再往外销。” 回到城里,李辰召集众人开会,调整规划。 陶器工坊成为新的重点项目,畜牧庄位置调整,百花镇建设按原计划进行。 夜里,李辰在书房算账。 琉璃塔卖了两万八千两,姬玉贞送回来两万六千两。这笔钱,正好投到陶器工坊和百花镇建设上。 “老夫人……”李辰摇头笑,“这人情,越欠越大了。” 正想着,柳如烟端来夜宵。 “夫君,老夫人信里还说,让您下次送点新鲜的。”柳如烟笑道,“咱们这陶器工坊要是建成了,第一窑烧出来的好东西,先给老夫人送去。” “对,烧套茶具,要最好的。再烧个摆件……烧什么呢?” “烧只猫吧。”柳如烟道,“胡管事说,老夫人院子里养了只白猫,叫雪团,可宝贝了。” “好主意!” 李辰记下。看着桌上摊开的规划图,心里那个城镇体系的构想,越来越清晰。 copyright 2026 第330章 云雾瓷 陶土矿发现的第三天,墨燃带着第一窑试烧的样品回到城里。 议事厅的桌上摆了一排陶器——灰白色的陶碗、深褐色的陶罐、浅黄色的陶壶,还有几块陶砖、陶瓦。 李辰拿起那只陶碗,碗壁均匀,手感光滑,对着光看,透光度虽然比不上瓷器,但比寻常粗陶好太多了。 “墨先生,这成色……”李辰敲了敲碗沿,声音清脆,“能算细陶了吧?” 墨燃点头:“接近细陶。这陶土质量确实好,黏性强,杂质少。如果烧制工艺再改进,温度再提高些,有可能烧出粗瓷。” “粗瓷?”张启明眼睛一亮,“那不就是……” “还不是真正的瓷器。”墨燃摇头,“真正的瓷器需要瓷土,烧制温度也要更高。咱们现在这条件,烧粗瓷已经是极限了。” 李辰放下碗,在厅里踱步。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瓷器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那可是未来千年华夏的名片,是丝绸之路上比丝绸还硬的通货。 现在有陶土,能烧细陶、粗瓷,那离真正的瓷器还远吗? “墨先生,瓷土……有什么特征?咱们附近有可能找到吗?” “瓷土主要是高岭土,颜色白,颗粒细,可塑性强。烧出来胎体洁白,透光度好。这种土……南方多见,咱们北方少。不过既然能找到这么好的陶土,说不定附近真有瓷土矿。” “找!”李辰拍板,“组织人手,在陶土矿周边扩大勘探范围。重金悬赏,谁找到瓷土矿,赏银千两。” 王犇在旁边挠头:“城主,咱们现在人手都扑在百花镇和畜牧庄上,再抽人找矿……” “人手不够就招,开春了,流民又快来了。这次咱们有准备,提前规划好安置点,来了就能干活。” 正说着,奥马尔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城主!好消息!我刚从关外集市回来,听说……” “听说什么?” 奥马尔压低声音:“听说有人会烧瓷器!真瓷器!” 屋里瞬间安静。 李辰盯着奥马尔:“谁?在哪?” “不清楚,但消息是从马婆婆那儿传出来的。”奥马尔道,“马婆婆说,前几天她婚介所来了户人家,从南方逃难来的,男人姓陶,会烧陶烧瓷。马婆婆正想撮合那家女儿和咱们城里哪个小伙子呢……” 李辰转身就往外走:“去婚介所!” 关外集市西街,马家婚介所。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 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下,贴满了各种“征婚启事”——“赵家儿子,十八岁,铁匠学徒,寻勤快女子”“钱家女儿,十六岁,会织布,寻老实后生”…… 马婆婆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看见李辰一群人进来,赶紧起身:“城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马婆婆,听说您这儿来了户会烧瓷器的人家?” “城主消息真灵通。是有一家,姓陶,三天前来的。男人叫陶大山,人都叫他老陶。两口子带个女儿,女儿十八岁,叫陶小桃,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人呢?”李辰打断。 “在后院呢,我让他们暂住在这儿,正琢磨着给陶小桃说门好亲事。城主您身边有没有合适的……” “先不说亲事,带我去见见老陶。” 后院厢房里,一家三口正在吃饭。 老陶五十来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陶婶也是朴实的妇人。陶小桃确实如马婆婆所说,生得清秀,尤其是一双手,细长白净。 看见李辰进来,一家三口赶紧起身。 “这位是咱们城主。”马婆婆介绍。 老陶有些拘谨:“草民见过城主。” “陶师傅请坐,听说您会烧瓷器?” 老陶愣了愣,看向马婆婆。马婆婆赶紧说:“老陶,城主是能人,你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不用藏着掖着。” 老陶这才点头:“回城主,祖上是景德镇的窑工,传下来些手艺。会烧青瓷、白瓷,也会些彩绘。但……需要好土,好窑,好釉。” 李辰心跳加快:“您看看这个。” 墨燃把带来的陶碗递给老陶。老陶接过,仔细看断面,又用手指捻了点碎末,放嘴里尝了尝。 “这是……高岭土混合陶土烧的,土质不错,但配比不对,温度也不够。如果调整配比,温度再提高两成,能烧出不错的粗瓷。” “那真正的瓷器呢?需要什么土?” “需要高岭土为主,配石英、长石,烧制温度要更高,釉料也有讲究。不过……” “草民一路北来,在离这儿百里外的黑风山脚下,见过一片白土坡。那土的颜色、手感,很像高岭土。但当时匆匆赶路,没细看。” 黑风山?李辰记得那地方——赵铁山部众曾经暂住过。 “陶师傅,如果您带路,能找到那地方吗?” “能。”老陶点头,“但……城主,烧瓷不是有土就行。要建专门的瓷窑,釉料配方,烧制工艺,都需要时间摸索。”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人力、物力、财力,全力支持。只要您能烧出真正的瓷器,我给您建工坊,给您分红,给您女儿在城里安排最好的亲事。” 陶小桃脸一红,低下头。 老陶搓着手:“城主这么看重,草民……愿意试试。” “好!”李辰起身,“马婆婆,老陶一家先安置在城里,分一套院子。陶师傅,您先休息两天,然后带我们去黑风山找土。找到土,咱们就建瓷窑!” 事情定了。 回到城主府,李辰兴奋得坐不住。 瓷器啊!如果真能烧出来,遗忘之城就又多了一张王牌。 柳如烟给他倒茶:“夫君,您说这老陶……靠谱吗?” “马婆婆推荐的人,应该错不了,而且我看老陶那双手,确实是常年和泥巴打交道的手。他说的那些术语,也专业。” 玉娘挺着肚子过来:“要是真能烧出瓷器,咱们是不是也能弄些漂亮的碗盘?现在用的陶碗,丑死了。” “何止碗盘,瓷器能做的多了——茶具、酒具、花瓶、摆件,还有建筑用的琉璃瓦……对了,给姬老夫人烧套茶具,她肯定喜欢。” 楚雪轻声说:“姑祖母喜欢素雅的,青瓷或者白瓷就好,别太花哨。” “记下了。” 两天后,老陶休息好了,带着李辰、墨燃、王犇,还有十几个工人,前往黑风山。 路上,老陶的话多了起来。 “城主,不瞒您说,草民祖上在景德镇也是有名号的窑工。后来战乱,窑口毁了,一家人逃难北上。这些年走走停停,手艺都快荒废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没想到……” “陶师傅,到了这儿,您就安心,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给有本事的人舞台。您有多大本事,尽管使出来。” 黑风山脚下,老陶指着一片白土坡:“就是这儿。” 众人下马。墨燃抓起一把土,仔细看。土色灰白,手感细腻滑润,沾水后黏性强。 “像高岭土。”墨燃看向老陶。 老陶蹲下,挖了深些的土,搓成条,又捏成片:“是,是高岭土。而且纯度不低。城主,这土……能用!” 李辰长舒一口气:“好!王犇,标记位置,安排人开采。先运一批回去试烧。” “明白!” 回到城里,老陶立刻投入工作。 墨燃配合他设计瓷窑——比陶窑更高大,结构更复杂,需要更高的温度和更精确的火候控制。 三天后,第一座试验瓷窑建成。 老陶按照祖传配方配土——七成高岭土,两成石英,一成长石。加水揉制,陈腐,再揉制。 陶小桃也来帮忙。 这姑娘话不多,但手极巧。看她揉泥,动作流畅,力度均匀,一块泥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 “小桃姑娘这手艺……”墨燃赞叹,“是童子功吧?” 老陶一边制坯一边说:“这丫头三岁就跟着我在窑边玩泥巴,十岁就能独立制坯。要不是战乱,现在也该是景德镇有名的女窑工了。” 第一窑只烧了十件——五只碗,三只盘,两个小瓶。 装窑,封门,点火。 老陶亲自控火。瓷窑的火焰温度要求极高,火候把控差一点,整窑都可能报废。 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开窑那天,工坊里围满了人。李辰、柳如烟、墨燃、奥马尔、马婆婆,还有不少好奇的工人。 窑门打开,热气扑面。 老陶用长钳小心翼翼夹出第一件——那是只白瓷碗。 碗身洁白如雪,胎体轻薄,对着光看,隐隐透光。碗壁光滑,釉面均匀,没有任何瑕疵。 “成了……”老陶手在发抖。 第二件,第三件……十件全部取出,件件成功。虽然都是素白瓷,没有纹饰,但那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已经让所有人惊叹。 奥马尔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又看:“这……这能卖多少钱?” “素白瓷,在江南大概一两银子一件。”老陶道,“如果有彩绘,或者烧青花,价格能翻几倍甚至几十倍。” 李辰拿起一只小瓶,手感温润:“陶师傅,青花瓷……您会烧吗?” “会,但需要青料——钴料。那种料子,只有西域和云南有。” 奥马尔立刻说:“钴料?我有门路!西域那边有商人专门做这个生意!” “好!”李辰拍板,“奥马尔,你负责采购青料。陶师傅,您先烧几窑白瓷,练练手,熟悉窑性。等青料到了,咱们就试烧青花瓷!” 众人兴奋不已。 瓷器工坊,正式提上日程。 马婆婆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城主,老陶一家安置好了,那陶小桃的亲事……” 李辰看向老陶:“陶师傅,您女儿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咱们这儿不兴包办婚姻。小桃姑娘要是看上谁,或者想专心做手艺,都随她。” 陶小桃脸又红了,偷偷看了李辰一眼,低下头。 老陶搓着手:“城主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小桃的事……不急,不急。” 夜里,李辰在书房记录今天的进展。 瓷土找到了,瓷窑建成了,第一窑白瓷成功了。 这意味着,遗忘之城即将拥有自己的瓷器产业。 从陶器到粗瓷,再到细白瓷,未来还会有青花瓷、彩瓷…… 这条路,越走越宽。 “夫君,”柳如烟端来夜宵,“您说,咱们这瓷器,起个什么名字好?” “就叫……‘云雾瓷’吧。产自云雾山脉,如云似雾,温润如玉。” “云雾瓷……”柳如烟轻声重复,“好听。” 窗外月色如水。 城里,老陶一家住的新院子里,陶小桃正在灯下画图——是瓷器的纹样,莲花、缠枝、云纹,笔触细腻。 老陶看着女儿,轻声说:“小桃,城主是好人,但他是做大事的人。咱们……安安分分手艺就好。” 陶小桃笔尖顿了顿,轻声应道:“嗯。” copyright 2026 第331章 陶小桃 陶家搬到城里分的院子已经五天了。 两间正房,一间厢房,带个小院,院里还有口水井。 这条件,比老陶一家逃难这些年住的任何地方都好。 早上,陶婶在井边洗衣裳,陶小桃在灶房做早饭,老陶坐在院里搓泥——他在试不同的土料配比,准备烧第二窑瓷。 “老陶。”陶婶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来,“你说……城主这人怎么样?” 老陶头也不抬:“好人。厚道,有本事,看重手艺。” “那……他那些夫人呢?你见过几个?” “见过大夫人柳如烟,温婉贤惠。见过二夫人赵英,爽利能干。还见过七夫人楚雪,听说是前朝公主,气质不凡。”老陶停下搓泥的手,“你问这干啥?” 陶婶压低声音:“你说……咱们小桃,能不能也……” “胡闹!”老陶瞪眼,“你昏头了?咱们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城主是什么人?那是管着几万人的一方之主!咱们就是逃难来的窑工,能在这儿安家落户,有手艺施展,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你还想……” “我怎么胡闹了?” “我打听过了!城主的那些夫人,柳如烟是大夫人。赵英会打铁,管着工坊。楚雪是公主,但那是落难公主。还有那个玉娘,以前是郑国王后,现在不也是夫人?韩梦雨是韩家女儿,花家姐妹是百花寨的……” “你发现没?这些夫人,要么自己有本事,要么娘家有本事。咱们小桃呢?长得好看吧?手艺好吧?咱们家这门制瓷的手艺,现在全城独一份!这算不算本事?” 老陶愣了愣,没说话。 “我告诉你,城主这样的人,眼光高着呢。你要是没点真本事,光长得跟天仙似的,人家未必瞧得上。但你要是有本事,能帮上忙,那就另说了。” 灶房门口,陶小桃端着粥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脸“唰”地红了。 “娘!您胡说什么呢!” 陶婶转身,拉着女儿坐下:“小桃,娘不是胡说。你十八了,该说亲了。城主这样的男子,万里挑一。你要是能……” “娘!”陶小桃急得跺脚,“咱们刚来,城主收留咱们,给咱们房子,让爹施展手艺,这是恩情!您怎么能想这些!” “恩情怎么了?报恩最好的法子,不就是把最好的给他吗?咱们小桃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配得上!” 老陶叹气:“你呀……太急了。咱们初来乍到,脚跟都没站稳,就想这些。让外人知道了,怎么想咱们?攀高枝?不知好歹?” 陶婶还要争,老陶摆摆手:“行了,这事以后再说。眼下要紧的是把瓷器烧好。城主看重咱们的手艺,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份看重。等手艺真立住了,在城里站稳了,再说其他。” 陶小桃低着头喝粥,心跳得厉害。 城主……她见过几次。 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说话温和,但眼神坚定。看人时,眼睛很亮,像能看进人心里。 那样的人…… 陶小桃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就像爹说的,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而此时城主府议事厅,李辰正在听孙晴汇报。 “夫君,百花镇那边,三婆婆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平整土地了。但有个问题——” “百花镇离城十五里,中间还隔着片林子。现在建设期间,工料运输、人员往来,都需要护卫。光靠寨子里的妇孺,不够。” 李辰点头:“确实。韩略将军要守梦晴关,韩韬将军要训练新兵,都抽不开身。你有什么人选?” “我觉得……赵铁山不错。” “赵铁山?” “对,上次跟着夫君从洛邑回来的赵铁山,原东山国边军将领,带兵有方,为人正直。他手下有五十三名老兵,都是能战的。这一个月,安排在工程队护卫,表现很好。做事认真,不叫苦,不抱怨。” 李辰想起那个黝黑汉子。 路上遭遇流民袭击时,赵铁山带着老兵们顶在最前面,进退有度,确实是个人才。 “叫他来。” 赵铁山来得很快。一身粗布短打,脸上还沾着点泥,显然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 “城主,您找我?” “赵将军请坐。”李辰示意,“这一个月,在工程队还适应吗?” 赵铁山坐下,咧嘴笑:“适应!比在军营还踏实。以前当兵,要么打仗杀人,要么闲着发霉。现在不一样,看着路一天天修通,房子一天天建起来,心里舒坦。” “那就好。”李辰切入正题,“百花镇要建,需要人负责保卫和运输。孙晴推荐你,你觉得能胜任吗?” 赵铁山神色一肃:“城主信得过,赵铁山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好好干就行。” “百花镇、畜牧庄、陶器工坊,这三处都在城外,成三角形分布。你的任务有三:第一,负责这三处的日常巡逻和保卫;第二,负责黑风山到陶器工坊的陶土运输;第三,协助三婆婆处理百花镇建设期间的治安问题。” 赵铁山仔细听着,点头:“明白。我手下五十三人,分三队,每队十八人,留两个传令。百花镇、畜牧庄、陶器工坊各驻一队。运输队临时抽调,轮流执行。” “装备呢?需要什么?” “刀枪弓弩都有,够了,就是……如果有马,巡逻范围能更大些。” 李辰想起那两匹汗血宝马——那是种马,不能动。但奥马尔这次来,带了几匹西域战马。 “给你配十匹马,够吗?” “够了!”赵铁山眼睛一亮,“有马,一刻钟就能从百花镇跑到陶器工坊,方便!” “好,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编为‘城外巡防队’,直属城主府。月饷按护卫队标准发,有战功另赏。” 赵铁山起身,单膝跪地:“谢城主信任!赵铁山必不负所托!” “还有,”李辰扶起他,“百花镇那边,三婆婆是镇长,凡事多跟她商量。寨子以女子为主,你们去巡逻保卫,要注意分寸,既要保护周全,又不能惊扰。” “城主放心,我会约束手下。” 赵铁山领命而去。 李辰看着他的背影,对孙晴说:“这人,可用。” “夫君看人准。赵铁山是沙场老将,有经验,又不居功自傲。让他守城外,合适。” 下午,李辰去陶器工坊看第二窑的装窑。 老陶和两个学徒正在忙。陶小桃也在,正给一个素白瓷瓶修坯——用特制的竹刀,一点点修整瓶口,动作轻柔细腻。 看见李辰来,陶小桃手一抖,差点把瓶口修歪了。 “城主。”老陶放下手里的活,“第二窑准备装三十六件,一半素白瓷,一半试烧青瓷。青瓷的釉料按祖传方子调的,应该能成。” 李辰点头:“慢慢来,不着急。瓷土供应跟得上吗?” “跟得上,赵将军上午来过,说运输队已经组建好了,每天能运三车土过来,够用。” 李辰看向陶小桃手里的瓷瓶:“这是……” “这是小桃做的。”老陶脸上露出自豪,“这丫头手巧,修坯的功夫比我还细。城主您看这瓶形,线条流畅,比例匀称。” 李辰接过瓷瓶。确实,瓶身曲线优美,瓶口圆润,手感极好。 “小桃姑娘好手艺。” 陶小桃脸又红了,低头小声道:“谢城主夸奖。” 陶婶从屋里端茶出来,听见这话,眼睛都笑弯了:“城主您坐,喝茶。小桃这孩子,就是手巧,性子也好,勤快,懂事……” “娘!”陶小桃急得拉陶婶袖子。 李辰笑了:“陶婶,您这女儿,确实出色。以后陶器工坊,小桃姑娘可以多担些责任。老陶师傅负责烧制,小桃姑娘负责设计和修坯,分工合作。” 陶婶乐得合不拢嘴:“城主说得好!小桃,听见没?城主让你担责任呢!” 陶小桃头低得更低了。 离开陶器工坊,李辰又去了百花镇工地。 三婆婆正带着一群妇人挖地基。见李辰来,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 “城主,您看,这片是医馆的位置。”三婆婆指着刚挖开的基坑,“按余先生的要求,地基要挖三尺深,夯实,再砌石基。这样盖起来的楼,结实。” “进度怎么样?” “顺利,寨子里能干的都来了,一天能挖十丈地基。就是……石料运输慢些,从采石场运过来,要半天。” “我安排了赵铁山将军负责这一带的保卫和运输,他下午会来见您。以后石料运输,他负责协调。” “那敢情好。对了城主,余先生昨天来,说医馆设计图调整了,要加个‘药浴堂’,说是能治病。您看……” “按余先生说的办,医馆的事,余先生和静慧师太说了算。钱不够,跟我说。” “够够够,第一期三万两,精打细算着花,够用。” 傍晚回到城里,李辰在书房整理今天的进展。 柳如烟端来晚饭时,轻声说:“夫君,今天马婆婆又来了。” “她又来干什么?不是说老陶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吗?” “不是老陶家的事。是来说陶小桃的。马婆婆说,陶婶托她打听……打听您有没有再纳妾的打算。” 李辰筷子一顿:“胡闹。” “我也这么说。”柳如烟给李辰盛汤,“但马婆婆说,陶婶是认真的。她说陶小桃手艺好,模样好,性子也好,配得上您。” “这事到此为止。你回头跟马婆婆说,以后别再提。老陶一家是人才,我敬重他们的手艺,但不要搞这些。伤了情分,反而不好。” 柳如烟点头:“我明白。” copyright 2026 第332章 青瓷 老陶烧出第一窑青瓷的那天,李辰在工坊里转了整整三圈。 窑门打开,十二件青瓷器整整齐齐摆在草垫上——四只碗、四只杯、两只瓶、两只盘。 釉色青中泛绿,如春水初生,釉面光滑温润,灯光一照,隐隐有玉的光泽。 “成了……”老陶手都在抖,“真的成了!” 陶小桃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青瓷碗,碗底刻着小小的“云雾”二字,是她亲手刻的。 碗壁薄如蛋壳,对着光看,几乎透明。 李辰接过碗,手感细腻冰凉:“这釉色……比白瓷更有韵味。” “这是用奥马尔先生带来的青料配的釉,按祖传方子,青料占一成半,石灰占三成,石英占五成半。烧的时候,温度控制是关键——太高釉色发黑,太低釉色发灰。这一窑,正好!” 奥马尔在旁边搓着手:“城主,这青瓷……在洛邑能卖多少钱?” 老陶想了想:“这种成色的青瓷,在江南官窑,一件至少要十两银子。如果有精美纹饰,几十两上百两都有可能。” “十两……”奥马尔眼睛放光,“这一窑十二件,就是一百二十两!要是每天烧一窑……” “想得美。”墨燃泼冷水,“这种精品,十窑能成一窑就不错了。而且青料珍贵,奥马尔你带来的那批,最多够烧二十窑。” 奥马尔立即说:“我再派人去西域采购!有多少要多少!” 李辰放下碗,看着这窑青瓷,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该给姬老夫人送几件去。 这老太太,上次把琉璃塔拍卖的钱全送回来了,还写信说“下次送点新鲜的”。这青瓷,够新鲜了吧? “老陶,这一窑青瓷,先别卖。挑最好的四件——两只碗,一只瓶,一只盘,仔细包装,我要送人。” 老陶一愣:“送人?这么贵重……” “送给配得上的人。”李辰笑道,“您再烧一窑,要最好的。青料不够就让奥马尔去买,多少钱都行。我要一套完整的青瓷茶具——茶壶、茶杯、茶盘、茶叶罐,再加个花瓶。” 陶小桃轻声问:“城主是要送礼给……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一位智慧如海、心胸如天的老人家。她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 陶婶在旁听了,眼睛直往女儿身上瞟——瞧瞧,城主这眼光,这气度!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老人家,孝顺!重情义! 陶小桃却想的是另一件事:能让城主如此敬重的老人家,该是怎样的人物? 三天后,第二窑青瓷开窑。 这次烧的是茶具套装。 老陶使出了看家本领,陶小桃亲手绘制纹饰——茶壶上刻缠枝莲纹,茶杯内壁刻“福”“寿”字样,茶盘边缘刻回纹,茶叶罐盖钮雕成小狮子,花瓶则通体素面,只靠釉色取胜。 开窑时,连墨燃都忍不住赞叹:“这手艺……放到景德镇也是顶尖的。” 十二件茶具,件件完美。 青釉均匀,釉面光滑如镜,纹饰清晰流畅。 尤其那只茶壶,壶嘴、壶把、壶身比例协调,倒水时水流顺畅,断水利落。 “好壶。”李辰拿起茶壶试了试,“老陶,这套茶具,您花了多少心思?” 老陶憨笑:“祖传的手艺,不敢藏私。就是这青料……确实金贵,这一窑用的青料,值五十两银子。” “值。”李辰放下茶壶,“包装吧。用最好的软绸,最好的木匣。再写封信。” 信是李辰亲笔写的,不长: “老夫人尊鉴:前日偶得青瓷一窑,釉色青碧,温润如玉。遥想老夫人素爱清茶,特奉上青瓷茶具一套,碗盘各一,花瓶一只。望笑纳。” “另:百花镇地基已夯,陶器工坊窑火正旺,畜牧庄雏形初现。一切顺遂,勿念。” “小子李辰敬上。” 信和礼盒一起交给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加急送往洛邑。 胡管事捧着礼盒,手有点抖:“城主,这东西……太贵重了。路上要是磕了碰了……” “多派几个人护送,走官道,白天行,夜间宿。告诉护送的人,东西完好送到,每人赏十两银子。若有损坏……原路返回,我另备一份。” “明白!” 礼盒上路了。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护送队伍远去,心里居然有点期待——老太太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会骂他“又乱花钱”?还是会高兴? 五天后,洛邑姬府。 姬玉贞正在院里逗猫,阿福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表情比上次送琉璃塔还紧张。 “老夫人,遗忘之城又送东西来了。这次是……瓷器。” “瓷器?”姬玉贞挑眉,“陶器吧?那小子,又拿粗陶糊弄我?” “不是粗陶。”阿福把匣子放在石桌上,“胡管事亲自送来的,说是什么……青瓷。老奴也不懂,但胡管事那架势,比送琉璃塔还小心。” 姬玉贞来了兴趣:“打开看看。” 匣子打开,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是茶具:青瓷茶壶一只,茶杯六只,茶盘一只,茶叶罐一只。 第二层是碗盘:青瓷碗两只,青瓷盘一只。 第三层是花瓶:素面青瓷花瓶,一尺高,釉色青中透蓝,如雨后天青。 姬玉贞愣了愣,伸手拿起一只茶杯。 茶杯很轻,胎体薄,对着光看,几乎透明。釉色均匀温润,杯内壁刻着小小的“寿”字,笔画清晰。 “这……”姬玉贞又拿起茶壶,壶身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纹饰精美,“这是青瓷?官窑青瓷?” 阿福递上信:“老夫人,还有信。” 姬玉贞拆信看完,笑了:“这小子……显摆呢。” 但手一直没离开那套茶具,摸摸茶壶,摸摸茶杯,越摸越喜欢。 “阿福,泡茶。” “老夫人,用什么茶?” “最好的龙井,用这套茶具泡。” 茶泡好,青瓷杯里盛着淡绿茶汤,颜色相映,美得像幅画。姬玉贞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老太太闭上眼睛,“茶还是那茶,但用这杯子喝,味道好像真不一样了。” 阿福在旁笑:“老夫人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姬玉贞放下杯子,“这小子,有心了。知道我好茶,就送茶具。知道我喜欢雅致,就送青瓷不送彩瓷。心思细。” 欣赏够了,姬玉贞让人把茶具收好,自己回书房写信。 提笔,先骂: “李辰小子:东西收到了,你又乱花钱!青瓷多金贵?还一送送一套!老太婆我七十四了,用这么好的东西,折寿!” 骂完,笔锋一转: “不过……东西是真好看。尤其那花瓶,素面素心,青釉温润,摆在我书案上,正好配那盆兰花。茶具也好,下午我用它泡茶,连宫里送来的陈茶都喝出了新味。算你有眼光。” 再写: “但你小子别得意——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我?直说,别拐弯抹角。老太婆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也帮!谁让我收了你的礼呢?” 写到这儿,姬玉贞自己先笑了。 继续: “百花镇、陶器工坊、畜牧庄……你小子这摊子越铺越大了。记住我上次的话——步子别迈太大,小心扯着。地基要打牢,人心要聚齐。你现在有三万人跟着你吃饭,每一步都得稳。” 最后: “青瓷我很喜欢,茶天天喝。下次别送这么贵重的了,送点实用的——听说你们那儿出了新式农具?送两件来我瞧瞧。还有,你那些夫人,有怀孕的,有生了的,都好吧?替我带个好。” 落款:“老不死姬玉贞”。 信写完,姬玉贞想了想,又打开柜子,取出一对羊脂玉镯——那是她母亲留下的,跟了她六十年。 “阿福,把这个一起送回去。给李辰那小子,让他给……给楚雪吧。那孩子不容易,现在是李家的人了,我这当姑祖母的,总得表示表示。” 阿福惊了:“老夫人,这镯子可是……” “可是什么?”姬玉贞瞪眼,“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楚雪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懂事,隐忍,现在跟了李辰,好好过日子。这镯子给她,正合适。” “是……” 信和镯子一起送走了。 姬玉贞坐回窗前,看着书案上的青瓷花瓶,又看看窗外西边的天空。 “小子,好好干。让我这老婆子,临走前多收几件好东西。” 而此时遗忘之城里,李辰正在听赵铁山汇报。 “城主,百花镇地基全部夯完了,开始砌墙。三婆婆说,进度比预期快十天,陶器工坊那边,第三窑青瓷正在烧。畜牧庄选址确定了,明天动工。” “好,运输线呢?” “黑风山到陶器工坊的陶土运输,每天五车,保证供应。百花镇的石料运输,每天十车,够用。”赵铁山递上账册,“这是这个月的开支明细,请您过目。” 李辰翻开看了看,账目清晰,开支合理。 “赵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赵铁山咧嘴笑,“看着这些地方一天天建起来,心里踏实。” 赵铁山退下后,柳如烟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夫君,洛邑来的。姬老夫人的回信,还有……这个。” 柳如烟打开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洁白,一看就是传世珍品。 “老夫人说,给楚雪妹妹的。”柳如烟轻声道,“楚雪妹妹看了,哭了半天。说这是姑祖母最珍爱的东西,跟了她一辈子。” 李辰拿起玉镯,手感温润:“老夫人这是……把楚雪当亲孙女了。” “是啊,夫君,老夫人对咱们,真是掏心掏肺。” 李辰拆信看。看到“你又乱花钱”时笑了,看到“东西是真好看”时心里一暖,看到“步子别迈太大”时沉思。 信看完,李辰小心收好。 “如烟,明天开始,咱们放慢点节奏,百花镇第一期完成后,停一停,巩固成果。陶器工坊也是,青瓷技术稳定了,就专注提高成品率,不急于扩产。” 柳如烟点头:“是该稳一稳了。这一个月,大家都很累。” 夜里,李辰在楚雪院里,看楚雪戴着那对玉镯。 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楚雪手腕纤细白皙。 “姑祖母她……”楚雪眼睛又红了,“小时候,姑祖母常抱我,说这镯子将来要传给最疼爱的晚辈。没想到……” “这说明老夫人疼你。”李辰握住楚雪的手,“也说明,她认可了这个家,认可了咱们。” 楚雪靠进李辰怀里:“夫君,咱们一定要好好的,不能辜负姑祖母的期望。” “一定。” copyright 2026 第333章 五百新兵 李辰找韩擎商议防御布局时,桌上摊开的地图已经画满了标记。 红圈是百花镇,蓝圈是陶器工坊,绿圈是畜牧庄规划地,黄线是陶土运输线,黑线是石料运输线。 整张图看起来像张蜘蛛网,遗忘之城在中间,几条线辐射出去。 “韩将军,”李辰指着地图,“咱们现在摊子铺开了,防御也得跟上。赵铁山带五十三人,负责这三处巡逻运输,您觉得够吗?” 韩擎看了会儿地图,摇头:“不够。” “差多少?” “差得远,“城主,您看——百花镇离城十五里,陶器工坊离城十二里,畜牧庄离城十八里。这三个点呈三角分布,赵铁山的人分成三队,每队不到十八人。” 韩擎在三个点上各写了个“18”:“十八人,巡逻日常治安够,但如果有事——比如山匪袭扰、流民冲击、甚至其他势力试探——这点人,守不住。” “那依将军看……” “每个点,至少需要五十人常驻。” 韩擎在三个点上把“18”改成“50”,“这样,日常巡逻、治安维护、紧急应对,才能周转得开。五十人,可以分成五班,昼夜轮值。” “五十人一个点,三个点就是一百五十人,加上镇里的护卫队,总兵力得超过五百人。” “五百人不多。”韩擎道,“城主,您别忘了,咱们现在管着近三万人。按古制,百人抽一丁,也该有三百兵。何况咱们面对的不只是内部治安,还有外部威胁。” “兵从哪来?现在城里青壮多在工坊、工地干活,抽多了影响生产。” “不用抽,城主,您忘了?流民快来了。” 开春后的流民潮,是遗忘之城每年的人口补充来源。往年都是安置在城里,今年…… “您的意思是,从流民里募兵?” “对,流民里不乏青壮,有些甚至是退役老兵、逃兵。这些人,给口饭吃就愿意卖命。咱们正规招募,给饷银,给安置,训练成军,忠诚度不低。” “那训练呢?谁负责?” “我、韩韬、韩略都可以协助。赵铁山也是老兵,能带训。三个月,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不难。” “武器呢?” “咱们有铁匠工坊,赵英那边产能足够,刀枪弓弩都能造。就是铠甲……费铁,也费时。先配简易皮甲,关键岗位配铁甲。” 李辰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那这三个点的防御,怎么布置?” 韩擎接过笔,认真画起来:“百花镇,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在镇子南北两个入口建哨塔,各驻十人。镇内设巡逻队二十人,机动队二十人。平时巡逻,有事集结。” “陶器工坊,主要保护窑炉和仓库。围墙要加高,四角建了望台。常驻四十人,十人守门,三十人巡逻机动。” “畜牧庄,地方开阔,难守。但可以建木栅栏,挖壕沟。庄内设三十人,外围设二十人巡逻队,预警为主,真有事,向百花镇或城里求援。” 李辰看着韩擎画的防御图,三个点各自成体系,又能互相呼应。 “还有,”韩擎在地图中间画了个大圈,“这三个点和城之间,要设中转哨站。每隔五里一个,驻五人,负责传递消息,提供补给。一旦某处遇袭,消息能快速传到城里。” “中转哨站……那关内关外呢?现在关外集市越来越大,临河镇也在规划中。” 韩擎在梦晴关外画了个圈:“关外集市,现在是自发形成,没有统一的规划。以后要更规范——划定区域,建围墙,设市令所,配治安队。临河镇更是如此,码头、货栈、仓库,都需要守卫。” “所以,咱们的防御体系,要分成三级——城里是核心,关外各镇是二级据点,中转哨站是联络节点。” “对,这就像下棋。以前咱们只有孤零零一个子,现在有多个子。子多了,就要布阵,要呼应,要能攻能守。” 李辰看着地图,心里那个防御体系越来越清晰。 “韩将军,这么多兵,饷银、粮草、装备,开销不小。咱们现在虽然有钱,但也要精打细算。” “城主,您知道养一个兵,一年要多少钱吗?” “多少?” “按朝廷标准,一个兵一年饷银十二两,口粮六石,装备维护三两,总共差不多二十两,咱们自己养,可以省些——饷银减到八两,口粮自产,装备自造,一个兵一年十五两够了。” “五百兵,一年就是七千五百两。”李辰算道,“加上军官饷银、训练开销、装备更新,差不多一万两。” “一万两,咱们出得起。”韩擎道,“而且城主,兵不是白养的。有了这五百兵,咱们的瓷器、药材生意,才能安稳做下去。否则,就像小儿抱金过市,迟早被人抢。” “明白了。那这事,就交给将军您了。募兵、训练、布防,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跟我说。” “好。”韩擎起身,“我先拟个详细方案,三天后给您。” 三天后,议事厅。 韩擎的方案摊在桌上,厚厚一沓。 “城主,这是募兵细则。”韩擎翻开第一页,“年龄十八到三十五岁,身体健壮,无不良记录。待遇——月饷八钱,包吃住,训练期间减半。通过考核转正后,月饷一两,年赏两石粮。” “考核标准呢?” “体能、纪律、基础武艺。”韩擎道,“三个月训练期,不合格的淘汰,合格的转正。转正后分派到各据点,表现好的提拔为伍长、队长。” 李辰翻看方案,很详细,连每日训练内容、伙食标准、休假制度都有。 “将军费心了。” “应该的。”韩擎翻开第二页,“这是各据点防御设施预算。百花镇哨塔两座,每座预算五十两。陶器工坊围墙加高,预算八十两。畜牧庄木栅栏、壕沟,预算六十两。中转哨站五个,每个预算二十两。总共……三百三十两。” “不多。”李辰批了,“王犇那边,抽调人手配合建设。” “还有装备。”韩擎翻开第三页,“五百套武器——刀三百把,枪一百杆,弓一百张,弩五十架。皮甲三百套,铁甲五十套。预算……两千两。” “批。” “最后是训练场地和教官。”韩擎合上方案,“训练场选在城西空地,已经平整好了。教官我和韩韬、韩略、赵铁山轮流担任。另外,我想从老兵里挑十个当教头,每人每月加饷三钱。” “可以。” 方案全批了。李辰叫来钱芸,让她拨银子。 钱芸看着预算,心疼:“夫君,这一下子出去两千多两……” “该花的钱要花,钱芸,你想想——没有这些兵,咱们的工坊、镇子、生意,能安稳吗?咱们挣的钱,能守住吗?” 钱芸叹气:“理是这个理,就是……心疼。” 韩擎笑道:“钱夫人放心,这钱花得值。三个月后,我给你一支能打的兵,保证没人敢打咱们的主意。” 事情定了。 第二天,募兵告示贴满城里关外。 “遗忘之城招募护卫,月饷八钱,包吃住,训练合格转正月饷一两,年赏两石粮!” 告示前围满了人。 “八钱?包吃住?这待遇不错啊!” “转正后一两!比在工坊干活挣得多!” “我去试试!我当过兵,会使刀!” “我也去!我力气大!” 第一天,报名三百多人。韩擎亲自筛选,挑了一百五十人——都是青壮,有些有行伍经验,有些是猎户出身,底子好。 训练场很快热闹起来。 早上辰时,韩擎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列队的一百五十名新兵。 “都听好了!”韩擎声音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遗忘之城的兵!当兵,要守三条规矩——第一,听令;第二,护民;第三,敢战!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现在开始,绕场跑十圈!跑不完的,没早饭!” 训练开始了。跑步、列队、站桩、劈砍、射箭……韩擎按正规军的标准训练,严苛,但不苛刻。练得狠,但伙食好,每顿有肉,有蛋,管饱。 赵铁山负责教授刀法,韩韬教枪术,韩略教箭术。 三个老兵教头,各有绝活。 李辰偶尔去看训练,看见那些新兵从散漫到整齐,从生疏到熟练,心里踏实不少。 半个月后,第一批五十名新兵完成基础训练,分派到百花镇。 三婆婆看见这些精神抖擞的年轻士兵,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有这些孩子在,咱们镇子安稳了!” 百花镇的哨塔开始修建,陶器工坊的围墙加高了,畜牧庄的木栅栏立起来了。 遗忘之城的防御体系,像一张逐渐展开的网,罩住了这片土地。 夜里,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灯火——百花镇的,陶器工坊的,还有那些中转哨站的。 韩擎站在旁边:“城主,这只是开始。等临河镇建起来,等咱们的商贸做大了,需要的兵会更多。” “我知道,将军,有您在,我放心。” “城主,我老了,还能干几年。将来,得靠年轻人。赵铁山不错,可以培养。还有那些新兵里,有几个好苗子,值得关注。” “咱们这儿,给有本事的人舞台。” copyright 2026 第334章 生儿生女,系统沉寂 初夏的遗忘之城,是被新生儿的啼哭声唤醒的。 四月初八,韩梦雨临盆。 韩家院子早就忙开了。 韩夫人亲自坐镇,指挥着丫鬟婆子烧水、备布、熬参汤。韩擎和韩韬、韩略三父子在院外踱步,时不时往里张望。 李辰赶到时,屋里正好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稳婆的声音透着欢喜,“是个小公子!” 韩夫人抱着襁褓出来,脸上笑出了褶子:“城主,您看,七斤八两,壮实!” 李辰接过儿子。小家伙皮肤红扑扑的,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眉眼像韩梦雨,鼻子嘴巴像李辰。 “好,好。”李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梦雨怎么样?” “累坏了,睡过去了。”韩夫人轻声道,“但母子平安。” 韩梦雨醒来时,看见李辰抱着孩子坐在床边。 “夫君……”她声音虚弱,“孩子……” “在这儿。”李辰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是个儿子,壮实。” 韩梦雨看着孩子,眼泪流下来:“我……我给他取了个名……叫雨晨,李雨晨。雨是我的雨,晨是夫君的辰,谐音。” “雨晨……”李辰点头,“好名字。” 韩家院子里摆起了流水席。 韩擎高兴,拿出了珍藏的好酒,和韩韬、韩略、赵铁山几个喝得满面红光。 “城主,这孩子来得是时候!”韩擎举杯,“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百花镇建起来了,瓷器烧出来了,正需要这样的喜事!” 李辰笑着饮尽。心里却在琢磨——系统怎么没动静? 与韩梦雨结婚时,系统奖励“基础工业材料包”。现在孩子出生了,按理说该有“开枝散叶奖”才对。 正想着,屋里传来阿伊莎的惊呼:“哎呀!” 众人进屋。阿伊莎挺着大肚子,脸色发白:“我……我好像也要生了……” 比预产期早了大半个月。 奥马尔赶紧让人去叫稳婆。他的四个妻子——阿依莎、热娜、古丽、帕蒂玛,全都围了上来。这些西域妇人有过生育经验,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西域的生育习俗和中原不同。 古丽在房里点了西域带来的安神香,热娜开始念诵古兰经,帕蒂玛准备了一种特殊的草药汤,说是能帮助产妇顺产。 李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阿伊莎压抑的痛呼声,手心全是汗。 奥马尔拍拍他的肩:“城主放心,真主保佑。阿伊莎身体好,孩子会平安的。” 煎熬了两个时辰,屋里终于传来啼哭声——比韩梦雨的儿子声音细些,但很清晰。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表情惊奇:“是个小姐……但你们看这眼睛——” 襁褓里的女婴,睁着墨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皮肤白皙,头发微卷,鼻梁高挺,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阿伊莎,却又带着李辰的影子。 “混血宝宝……”柳如烟轻声道,“真漂亮。” 李辰接过女儿,小家伙居然对他笑了笑。 阿伊莎虚弱的声音传来:“夫君……孩子……” “在这儿。”李辰抱着孩子坐到床边,“是个女儿,眼睛像你,墨绿色的。” 阿伊莎看着女儿,眼泪滑下来:“我给她取名……李伊。伊是我的伊,也是西域的名字。” “好,李伊。”李辰握住阿伊莎的手,“辛苦了。” 奥马尔的妻子们围上来看宝宝,个个惊叹。 “真主啊,这眼睛太美了!” “像宝石!” “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阿依莎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小银盒,打开,里面是块深蓝色的宝石:“这是我们西域的习俗,给新生儿戴护身宝石。这块蓝宝石,保佑小伊平安长大。” 帕蒂玛也拿出个香囊:“这里面是西域的平安香料,挂在摇篮边,能安神驱邪。” 西域的祝福,中原的庆贺,在这间房里奇妙地融合。 李辰看着两个新生儿——儿子雨晨在韩夫人怀里睡得正香,女儿李伊在阿伊莎身边睁着好奇的眼睛。 双喜临门。 但系统依然沉默。 夜里,李辰独自坐在书房,对着系统界面沉思。 “系统。”李辰在心里呼唤,“韩梦雨生子,阿伊莎生女,没有奖励吗?” 没有回应。 “系统?” 【……】 界面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宿主,我在。】 声音和以往不同,少了些机械感,多了些……人性? “为什么没有奖励?” 【因为……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系统界面开始变化。那些商品列表、任务列表、点数统计,像水纹一样荡漾开,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光屏,上面浮现出一段文字: 【宿主李辰,自激活本系统至今,两年零三个月。】 【初始目标:生存。已完成。】 【初级目标:建城。已完成。】 【中级目标:发展。进行中,进度71%。】 【系统评估:宿主已掌握本时代顶尖农业技术、工业基础、管理能力。遗忘之城拥有自给自足的粮食生产体系、初步工业体系、完整社会管理体系、有效防御体系。】 【结论:宿主已具备独立发展能力。系统辅助任务完成。】 李辰愣住了:“你……要走了?” 【不。系统将进入沉寂状态。】 “为什么?” 光屏上的文字缓缓变化: 【雏鹰总要自己飞翔。系统能给的,都已给予。火药、玻璃、水泥、炼钢、纺织、农业、医疗、管理……这些知识,已足够宿主建立一个超越时代的文明。】 【未来的路,需要宿主自己走。系统的存在,不应成为依赖。】 【但请记住:系统不会远离。系统将伴随宿主,走完这一生。】 文字到这里结束。光屏渐渐暗淡,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悬在意识深处。 李辰坐在黑暗中,久久不语。 两年多来,系统是他最大的依仗。 从最初的土豆,到后来的各种技术,再到关键时刻的提醒、奖励……可以说,没有系统,就没有今天的遗忘之城。 而现在,系统说: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像父亲送别成年的儿子。 系统说,现有的资源已经足够。 确实,有了老陶的瓷器,有了伊卜拉欣的琉璃,有了墨燃的机械,有了余文的医术,有了韩擎的兵法,有了三婆婆的管理,有了奥马尔的商路…… 这座城,已经有了腾飞的一切条件。 剩下的,是靠这些人,靠这座城自己,去创造未来。 李辰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空,又有些踏实。 空的是失去了一个强大的辅助。 踏实的是,自己终于真正站起来了。 走出书房,来到院中。初夏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 城里灯火通明,远处百花镇的工地上还在连夜施工,陶器工坊的窑火映红了一片天。 这座城,正在以自己的节奏,蓬勃生长。 “夫君。”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李辰转身,握住柳如烟的手:“如烟,你说……咱们能走多远?”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夫君想走多远,咱们就走多远。妾身和妹妹们,还有孩子们,都跟着您。” 李辰笑了。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有十二位夫人,有刚出生的儿女,有城里的三万百姓,有百花镇的姐妹,有陶器工坊的匠人,有护卫队的士兵…… 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依仗。 “如烟,明天开始,咱们的担子更重了。”李辰轻声道,“但我不怕。” “妾身也不怕。” 两人依偎着,看着这座在星空下安静呼吸的城。 copyright 2026 第335章 云瓷轰动西域 老陶的陶瓷工坊,如今已经是个占地二十亩的大院子了。 四座瓷窑昼夜不熄火,两座陶窑专烧日用器。 工棚里一百多个匠人分工作业——和泥的、制坯的、修坯的、绘彩的、上釉的、装窑的,各司其职,流水作业。 陶小桃现在管着绘图间。 十二个年轻姑娘跟着她学画瓷——缠枝莲、卷草纹、云纹、山水、花鸟,笔触从生涩到娴熟。 这丫头话不多,但教得认真,哪个姑娘画得好,她还会从自己工钱里拿几个铜板奖励。 “小桃师傅,”一个圆脸姑娘捧着刚画好的青花碗,“您看这个莲花,茎是不是太直了?” 陶小桃接过碗,看了看:“莲花茎要柔中带刚。你这里,”她指着碗壁,“转折处要缓,像这样——”拿起笔,轻轻勾勒两笔,茎条顿时有了生气。 “真好看!”圆脸姑娘眼睛发亮。 老陶从窑那头过来,手里拿着刚出窑的青花盘。 盘心绘着鲤鱼戏莲,青花发色纯正,釉面光洁。 “小桃,这批货怎么样?” 陶小桃接过盘子,对着光看:“青料用得正好,不晕不散。爹,这窑能出多少件?” “三十六件青花,二十四件青瓷,还有五十件素白瓷。”老陶擦擦汗,“奥马尔先生说了,这批货全要,一件不留。” 正说着,奥马尔就来了。 这胡商如今胖了一圈,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西域伙计。 “老陶!小桃!”奥马尔嗓门大,“货准备好了吗?商队明天一早就走!” “准备好了,青花瓷三十六件,青瓷二十四件,素白瓷五十件。都装箱了,垫了稻草,捆了草绳,路上应该稳妥。” 奥马尔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件青花瓶。瓶身绘着西域风格的葡萄纹——这是陶小桃特意设计的,说是要迎合西域市场。 “好!这个好!”奥马尔眼睛放光,“西域那些王公贵族,最喜欢葡萄纹!这瓶子,在撒马尔罕至少能卖五十两!” “五十两?”老陶吓了一跳,“成本才五两……” “物以稀为贵!”奥马尔小心翼翼把瓶子放回去,“老陶,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西域,都在传咱们的‘云雾瓷’?” “云雾瓷?”陶小桃好奇。 “对,城主给起的名字,上次我带回去的那批,在撒马尔罕一露面,就被抢光了。大食国的商人追着我问,波斯来的使者说要订一百套。这次我带这批回去,不够分!” 老陶搓着手:“那……咱们再多烧些?” “烧!当然要烧!但别滥烧。城主说了,云雾瓷要走精品路线,宁缺毋滥。一件精品,顶十件普通货。” 工坊外,李辰和墨燃正在看新设计的第五座瓷窑。 这座窑比前四座都大,结构也更复杂。墨燃指着图纸:“城主,这是按老陶的建议改的——窑室分三层,上层烧精品,中层烧普通品,下层烧试验品。烧一次,能出三种温度区间的瓷器。” “效率提高了?” “提高了三成,而且废品率能降两成。就是建窑成本高,这座窑要五百两银子。” “该花的钱要花。老陶那边现在每月能烧多少?” “四月,出窑八次,成品率六成,出瓷八百件。五月预计能出窑十二次,成品率提到七成,出瓷一千二百件。其中青花瓷占三成,青瓷占四成,素白瓷占三成。” “销售额呢?” “按奥马尔的定价——青花瓷平均每件三十两,青瓷十五两,素白瓷八两。四月销售额……一万八千两。扣除成本,净利约一万两。” 李辰算了一下:“一个月一万两,一年就是十二万两。够养很多兵了。” 墨燃笑道:“何止够养兵。城主,咱们现在有琉璃、瓷器、雪盐、玻璃、棉布五条财路。每月净利至少五万两。这还不算百花镇的药材生意,蔬菜瓜果生意。” 正说着,奥马尔兴冲冲过来:“城主!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刚收到撒马尔罕传来的信!”奥马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咱们的云雾瓷,在西域卖疯了!大食国的哈里发派使者到撒马尔罕,说要订五百套青花瓷,作为国礼送给波斯国王!” 李辰接过羊皮纸。 上面用西域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贸易记录,还有几封翻译过来的信件。 “大食国哈里发……波斯国王……这订单,接不接?” “接!当然接!”奥马尔急道,“城主,这可是打开西域高端市场的机会!大食国和波斯都是富得流油的主,他们的订单,利润至少翻三倍!” “但五百套……”墨燃皱眉,“咱们现在月产才一千二百件,其中青花瓷只有三百多件。五百套,就是两千五百件,得烧两个月。” “可以加窑,加人!”奥马尔道,“城主,我算过了——再建两座窑,招五十个学徒,月产能提到三千件。这五百套订单,三个月能完成。净利润……至少五万两!” 李辰没立刻答应。 他走到工坊院中,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 陶瓷工坊从老陶一家三口,发展到一百多人。从一座试验窑,发展到五座正规窑。从烧粗陶,到烧出青花瓷。 这条路,走得很稳。 但接五百套国礼订单……步子会不会太大了? “奥马尔,”李辰转身,“这订单,可以接。但有条件。” “城主您说!” “第一,交货期延长到四个月。我们要保证质量,不能赶工。” “第二,先收三成定金。尾款交货时付清。第三,包装运输我们负责,但风险共担——路上如有损坏,我们补货,但运费对方承担。” “行!这些条件都合理!”奥马尔拍胸脯,“我这就回信!” “还有,”李辰叫住他,“告诉大食国使者,云雾瓷是限量生产的。这次五百套是特例,以后每年最多供应一百套。物以稀为贵。” 奥马尔眼睛一亮:“懂了!城主这是要吊着他们!” 奥马尔去写信了。 李辰把老陶和陶小桃叫来。 “老陶,大食国订五百套青花瓷,四个月交货,工坊要扩产。你再建两座窑,招五十个学徒。钱从账上支。” 老陶有些紧张:“城主,这么多人……我管得过来吗?” “让小桃帮你。”李辰看向陶小桃,“小桃姑娘现在管绘图间管得很好,可以再管一部分制坯和修坯。你父女俩分工——你管烧制和技术,小桃管生产和品质。” 陶小桃脸一红:“我……我能行吗?” “能行,我看过你画的图,看过你修的坯,心思细,手艺精。管理生产,需要的正是这份细心。” 陶小桃看向父亲。老陶点点头:“城主信任,咱们就干!” 事情定了。工坊开始扩建。 两天后,新窑动工,招募学徒的告示贴出去,半天就招满了人——都是城里和百花镇的年轻人,有些有绘画基础,有些手巧。 陶小桃开始培训新学徒。 这姑娘平时话少,但教起人来有条有理。从认土、和泥开始,一步步教。 “瓷土要陈腐三个月以上,才能用。”陶小桃捧着一块陈腐好的瓷泥,“你看这泥,细腻,均匀,没有气泡。这样的泥,烧出来的瓷器才不容易开裂。” 新学徒们认真听着,记着。 陶婶在旁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转头对老陶小声说:“瞧见没?小桃多能干!城主都看重她!” 老陶这次没反驳,只是点点头。 是啊,女儿确实能干。才十八岁,就能管几十号人,能把瓷器画得那么美,能把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女儿……配得上任何人。 扩建的同时,生产也没停。 第五座新窑烧的第一窑,出了件精品——青花龙纹大盘。 盘径一尺二寸,盘心绘着一条五爪青龙,龙身盘旋,龙目炯炯,周围祥云缭绕。青花发色浓艳,釉面温润,龙纹栩栩如生。 这是陶小桃亲手画的。画了三天,改了七稿。 “这盘子……”老陶捧着盘子,手都在抖,“这能当传世之宝了。” 李辰来看时,也惊叹:“这工艺,放到景德镇也是顶尖。” “城主,”陶小桃轻声说,“这盘子……我想送给您。” “送我?” “嗯。”陶小桃低头,“没有城主收留,我们一家还在逃难。没有城主信任,爹的手艺施展不开。这盘子……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这工坊就是李辰的,陶小桃说的送,就是连制作这个盘子的工钱都不要了的意思。 “好,我收下。不过这盘子太贵重,我摆着也是暴殄天物。这样吧——我转送给姬老夫人。她老人家识货,会喜欢。” 陶小桃眼睛亮了:“那位……很厉害的老人家?” “对。”李辰道,“她会明白这盘子的价值,也会明白你们的心意。” 盘子仔细包装,连同李辰的信,一起送往洛邑。 信里,李辰特意提了一句:“此盘为陶氏女小桃亲手绘制,技艺已臻化境。陶氏一门,忠厚勤勉,技艺传承,实为遗忘之城之幸。” 这话,既是说给姬玉贞听的,也是说给陶家听的。 copyright 2026 第336章 陶小桃进桃花源 陶器工坊新建的居住区,在五月底完工了。 二十套青砖小院,围着工坊排成两排。 院里打了水井,通了排水,门前还留了片空地,能种菜养花。老陶一家分到了最大的那套——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里有棵老槐树。 搬家那天,工坊的匠人们都来帮忙。 陶婶乐得合不拢嘴,挨个院子串门:“张师傅,你家这灶台砌得真好!”“李嫂子,这窗帘布料哪儿买的?” 老陶蹲在自家院里,摸着新铺的青砖地面,眼圈有点红:“逃难那些年,睡过破庙,住过窝棚,最惨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牛棚里……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陶小桃在屋里收拾。她的房间在正房东间,窗子朝南,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墙上挂着几幅她画的瓷样图——缠枝莲、葡萄纹、云龙纹,还有一幅半成品的桃花图。 “小桃,”陶婶进来,压低声音,“城主对咱们……真是没话说。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好的房子,一分钱没要,说是工坊的福利。” “嗯。”陶小桃轻声应道,手里整理着画笔。 “你爹现在管着整个工坊,每月工钱二十两,年底还有分红,你呢,管绘图间和制坯,每月也有十两。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陶小桃停下手:“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娘是觉得……城主这样的恩情,咱们该怎么报答?” “好好干活,烧出好瓷器,就是报答。” “那是本分,娘是说……别的报答。” 陶小桃脸一红:“娘!您又来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陶婶起身,“但小桃,你得知道,机会来了,得抓住。咱们现在住的是城主给的房子,吃的是城主给的饭,手艺也在城主这儿施展。这样的恩情……”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与此同时,桃花源里,柳如烟和玉娘正在葡萄架下说话。 玉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她靠在躺椅上,柳如烟给她轻轻揉着浮肿的腿。 “如烟姐姐,您说咱们这夫君……是不是有点特别?” “怎么特别了?” “别的本事先不说,就这娶老婆的本事,天下独一份。您看啊——您是原配,持家有方。赵英会打铁,管着工坊。楚雪是公主,虽说是落难的,但那气质教养没得说。婉娘懂医,秀娘会织,钱芸精商,孙晴能武……” 柳如烟也笑:“还真是。每个妹妹都有拿手的本事。” “韩梦雨是韩家女儿,花家姐妹是百花寨的,阿伊莎是西域公主。”玉娘掰着手指,“就连小玉那丫头,也是楚雪公主的贴心人。咱们这夫君,娶回来的老婆,一个比一个有用。”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夸!当然是夸!这说明咱们夫君眼光好,知道什么人能帮上忙。不像那些纨绔子弟,光挑脸蛋好看的。” 柳如烟点点头,手里动作不停:“说到这个……玉娘,你觉得,陶家那姑娘怎么样?” “陶小桃?”玉娘眼睛一亮,“那姑娘我见过,手巧,画得一手好瓷器。模样也清秀,性子文静。如烟姐姐,您是想……” “马婆婆提过几次了,陶婶也有那个意思。夫君现在事多,陶器工坊那边全靠老陶父女撑着。如果能亲上加亲……” “陶小桃那手艺,确实难得。咱们云雾瓷现在名扬西域,一半功劳在她画的那些纹样上。这样的姑娘,配得上夫君。” “但夫君那边……” “先让陶小桃来桃花源看看,让她知道知道,咱们这儿是什么光景。她要是有心,自然会表现。夫君要是看得上,顺水推舟。看不上,咱们也不强求。” 柳如烟觉得有理:“那我明天请她来。” 第二天下午,陶小桃收到邀请时,正在画那幅桃花图。 “城主夫人请我去桃花源?”陶小桃有些紧张,“我……我去合适吗?” 来传话的丫鬟笑道:“小桃姑娘别担心,大夫人就是请您去坐坐,喝喝茶,看看风景。您画的瓷器那么好看,大夫人想看看您本人呢。” 陶婶在旁推推女儿:“去!当然去!换身好衣服,头发梳整齐些!” 陶小桃换了身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别了根银簪子。跟着丫鬟穿过溶洞,走进桃花源时,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漫山遍野的各种花——虽然已近六月,但这里气候特殊,花儿开得正盛。 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起,在花间形成薄雾。竹楼木屋错落有致,远处玻璃大棚闪着光,近处溪水潺潺,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这……这是人间吗?”陶小桃喃喃道。 柳如烟在温泉边的亭子里等着,见她来了,笑着招手:“小桃姑娘,来,坐。” 陶小桃拘谨地坐下。 玉娘挺着肚子也在,还有婉娘、秀娘几个夫人。 “小桃姑娘别紧张。”柳如烟给她倒茶,“请你来,就是随便聊聊。听说你画瓷器画得极好,我们想看看你的手。” 陶小桃伸出手。那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但因为常年和泥巴、颜料打交道,指间有细细的茧子。 “好手。”玉娘赞叹,“一看就是干活的手,但又这么秀气。” 婉娘轻声问:“小桃姑娘画瓷器,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是让图案‘活’起来。比如画莲花,不能光画出形状,要画出莲花的风姿,画出它在风中摇曳的感觉。” “说得真好。”柳如烟点头,“难怪你画的瓷器,比别人有灵气。” 喝了会儿茶,柳如烟带陶小桃在桃花源里转转。 先看了夫人们住的小院。 每个院子风格不同——柳如烟的院子简洁雅致,种着兰花;赵英的院里摆着打铁的工具和半成品兵器;楚雪的院里挂着古琴,书架上满是书;玉娘的院里最热闹,挂满了各色布料样品…… “每个夫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事做,夫君说,一个家要兴旺,每个人都要发光发热。” 陶小桃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羡慕,敬佩,还有一丝……向往。 最后来到温泉池边。池水清澈见底,热气升腾,池边种着桃花,花瓣飘落水中,随波荡漾。 “真美……我要把这里画下来。画在瓷器上——温泉水汽氤氲,桃花瓣漂浮,远处竹楼隐约……对,就画个‘桃花源记’系列!” 柳如烟眼睛亮了:“这主意好!要是真能烧出来,一定很美。” “我能试试吗?我想在这里写生,把景色画下来,回去设计瓷样。” “当然可以!”柳如烟笑道,“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对了,以后你也可以常来,跟妹妹们说说话,看看书,赏赏花。咱们这儿,欢迎有才情的姑娘。” 话里的意思,陶小桃听懂了。脸又红了。 离开桃花源时,陶小桃怀里抱着柳如烟送的一匣子上等颜料,还有几卷宣纸。 回到工坊,她没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绘图间。 铺开纸,研好墨,笔尖蘸满颜料。 闭上眼,桃花源的景象在脑海里浮现——漫山的桃花,袅袅的温泉气,精致的竹楼,嬉戏的孩子,还有那些各有千秋的夫人们…… 笔落下去。 一幅“桃花源春景图”渐渐在纸上呈现。 桃花如云,温泉如雾,竹楼隐现,溪水潺潺。 画到一半,陶小桃停笔,看着画中那座最大的竹楼——那是城主和夫人们住的主院。 那样的地方,那样的人…… 她摇摇头,继续画。 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悄悄发芽。 夜里,柳如烟和玉娘在屋里说话。 “那姑娘,心动了。”玉娘肯定道,“看她今天那眼神,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羡慕。尤其是看到咱们院子的时候。” 柳如烟点头:“是个好姑娘。手巧,心思细,又有才情。关键是,她对瓷器是真爱,能把心思都放在上面。” “那夫君那边……” “先不急。”柳如烟道,“让陶小桃常来走动,跟妹妹们熟悉熟悉。等玉娘你生了,找个机会,让夫君看看她画的‘桃花源’瓷器。要是夫君喜欢,事情就成了一半。” 玉娘摸着肚子:“我这也就这几天了。生完孩子,正好说这事。” 正说着,李辰回来了。 “聊什么呢?”李辰笑问,“这么热闹。” “聊陶小桃那姑娘,如烟姐姐今天请她来桃花源了,那姑娘看傻了,说要画个‘桃花源记’系列瓷器。” 李辰点头:“陶小桃的手艺确实好。她要是真能画出桃花源的神韵,烧成瓷器,肯定又是精品。” “夫君觉得那姑娘怎么样?”柳如烟轻声问。 李辰想了想:“勤奋,有天分,肯钻研。老陶有福气,有这么个女儿。” 话到这里,没往下说。 柳如烟和玉娘对视一眼,也没再问。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烧瓷器,要慢慢揉泥,慢慢制坯,慢慢画图,慢慢烧制。 急火,容易烧裂。 慢工,才能出细活。 copyright 2026 第337章 桃花源系列 陶小桃闭关了整整七天。 绘图间的门从里面闩着,窗纸都糊上了,只留一扇小窗透气。 老陶每天送饭到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画笔声,不敢打扰。 “这丫头,”陶婶担心,“七天没出来了,不会累坏吧?” “随她去。”老陶蹲在门口啃馒头,“咱们搞瓷器的,有时候就得这股疯劲。当年我爷爷烧‘雨过天青’,在窑前守了十天十夜,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看火。” 第七天傍晚,门开了。 陶小桃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她怀里抱着三个锦盒,每个都包得严严实实。 “爹,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成了。” 工坊的匠人们都围过来。陶小桃把锦盒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个。 是一套茶具——一把壶,六只杯,一个茶盘。 壶身绘的是桃花源全景:漫山桃花如云似雾,温泉热气袅袅升起,几座竹楼隐现其间。最妙的是,釉色在光线下微微变幻,桃花处透着粉,温泉处泛着青,竹楼处显出淡淡的黄。 “这釉……”老陶凑近了看,“怎么调出来的?” “加了萤石粉和铁粉,分层上釉,烧的时候温度控制。”陶小桃轻声道,“我试了三次,才成功。” 茶杯上各绘一景——有的画温泉池边落花,有的画竹楼窗前的书案,有的画溪水边的孩童嬉戏。 茶盘更大,盘心是一幅完整的“桃花源春居图”,图中有九个人物——八个女子在园中或读书、或抚琴、或赏花,一个男子站在桃树下,背手远望。 “这是……”陶婶指着盘中的男子。 陶小桃脸微红:“是城主。” 第二个锦盒打开,是一对青花瓶。 瓶高一尺二寸,细颈圆腹。一瓶绘“晨雾桃花”,瓶中桃花笼罩在薄雾中,隐隐约约,如梦似幻;另一瓶绘“月下温泉”,月明星稀,温泉池水泛着银光,池边桃花瓣飘落如雪。 “这对瓶,取名‘桃源双璧’。”陶小桃说。 第三个锦盒里,是一只大盘。 盘径足有一尺半,盘心绘着最复杂的场景——桃花源全景鸟瞰。从溶洞入口到温泉池,从竹楼院落到玻璃大棚,从试验田到孩子们玩耍的草地,一一呈现。图中人物更多,能认出柳如烟在院中浇花,赵英在打铁,婉娘在采药,秀娘在织布…… 盘边一圈,用蝇头小楷题了一首长诗: “云深不知处,桃夭灼其华。温泉生白雾,竹楼隐翠霞。 晨起理桑麻,暮归话桑麻。稚子逐蝶去,老妪笑落花。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但求长居此,不羡武陵仙。” 诗是陶小桃自己作的。字迹娟秀,如行云流水。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轻声说:“这……这是传世之作啊。” 老陶的手在抖。他烧了一辈子瓷器,没见过这样的。不是技艺多高超——技艺可以练,但那种灵气,那种把心中桃源完整呈现出来的气韵,是练不出来的。 “小桃,”老陶声音发颤,“这套瓷器……你烧了几窑?” “三窑。第一窑烧裂了,第二窑釉色不对,这是第三窑。三窑就出了这三套,其余的……都砸了。” “砸得好!”老陶拍腿,“这样的东西,有一件就是宝贝,滥了就贱了!” 陶小桃看向柳如烟派来的丫鬟:“请转告大夫人,瓷器成了。我……我想请城主和夫人们看看。” 消息传到桃花源时,李辰正在看墨燃送来的新式水车图纸。 “陶小桃的瓷器烧好了?”李辰放下图纸,“走,看看去。” 夫人们都跟着去了。玉娘挺着大肚子,也非要去看:“小桃那丫头闭关七天,我倒要看看烧出什么宝贝来。” 工坊里,三套瓷器摆在铺着红绸的桌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瓷器上的桃花仿佛活了过来,在光晕中轻轻摇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烟走到茶具前,轻轻捧起一只茶杯。杯上画的是她在院中浇兰花的场景,连她鬓边那支玉簪的样式都画出来了。 “这……”柳如烟看向陶小桃,“你怎么记得这么细?” 陶小桃低头:“上次来,看见夫人浇花,就记住了。” 玉娘看着茶盘上那个背手而立的男子,笑了:“这画的是夫君吧?还挺像。” 李辰走近那只大盘,俯身细看。盘中的桃花源栩栩如生,每个人物都神态生动,连婉娘采药时小心翼翼的表情都捕捉到了。 “小桃姑娘,”李辰抬头,“你这手艺……天下少有。” 陶小桃脸更红了:“是城主和夫人们的桃源美,我只是……画下来罢了。” “不。”李辰认真道,“能把美呈现出来,本身就是大本事。” 他指着盘中题诗:“这诗也是你写的?” “是……胡乱写的。”陶小桃声音更小。 “但求长居此,不羡武陵仙。”李辰念着最后两句,点点头,“好诗,好意。” 看完瓷器,李辰问陶小桃:“这三套,你打算怎么处理?” 陶小桃鼓起勇气:“我想……送一套给城主和夫人们,留作纪念。另外两套……听城主安排。” 李辰想了想:“留下一套,摆在桃花源主厅。另外两套……一套送给姬老夫人,一套留着,将来或许有用。” 他看向那对“桃源双璧”瓶:“这对瓶,就送给小桃姑娘自己吧。是你的心血,该留一件。” 陶小桃眼眶红了:“谢城主。” 瓷器小心包装,两套分别装箱。送给姬玉贞的那套,李辰特意写了封信: “老夫人亲鉴:此乃城中匠人陶小桃所作‘桃花源记’系列瓷器。小桃姑娘感念桃源之美,闭关七日,三窑方成。瓷中有画,画中有诗,诗中有情。今献于老夫人,一为感念教诲,二为分享此间之美。李辰敬上。” 信和瓷器一起交给胡管事。胡管事这次亲自押送,带了八个护卫,马车铺了厚厚稻草,一路慢行。 十天后,洛邑,姬府。 姬玉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管家说遗忘之城送东西来了。 “那小子又送什么?”老太太眯着眼,“上次是青花龙纹盘,上上次是反季节瓜果,这次……” 箱子抬进来,打开。 第一件是茶盘。 姬玉贞看到盘中画面时,坐直了身子。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盘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桃花,那些竹楼,那些人。 “这……”老太太声音有些异样,“这是那小子住的地方?” 胡管事在旁躬身:“回老夫人,正是。这是遗忘之城深处的桃花源,城主和夫人们的居所。这画中的九人,就是城主和八位夫人——哦,现在该说十二位夫人了。” 姬玉贞继续看。茶杯、茶壶、花瓶、大盘……一件件看过去,每看一件,就沉默一会儿。 看到那只大盘上的题诗时,老太太念出声:“但求长居此,不羡武陵仙……” 她抬头问胡管事:“这瓷器,谁作的?” “陶小桃,陶匠人的女儿,今年十八岁。这丫头痴迷瓷器,这套‘桃花源记’闭关七日才烧成,三窑就出这三套。” “十八岁……十八岁,能作出这样的瓷器,写出这样的诗……” 她让管家把瓷器搬到书房,一件件摆好。然后关上门,一个人对着瓷器看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管家送茶进去,看见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眼睛望着窗外,手里捏着李辰那封信。 “老夫人,”管家轻声问,“这瓷器……要收进库房吗?” “不,就摆在这儿,我天天看。” 夜里,老太太点灯写信。 信写得很长,写到一半撕了重写,又撕,再写。最后写成的,只有一页: “李辰小子: 瓷器收到了。看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吃。 画得好,烧得好,诗也好。那个叫陶小桃的丫头,十八岁能有这份心思,这份手艺,难得。 但你小子跟我装什么傻? 那茶盘上,九个人物,八个女子各有其事,唯独一个男子背手望天——那望的不是天,是远方吧?那丫头画你,画的是形,寄的是情。 那对‘桃源双璧’瓶,一瓶晨雾,一瓶月下。晨雾朦胧如少女怀春,月下清辉似相思难诉。你当我老太婆瞎? 还有那诗——‘但求长居此,不羡武陵仙’。她想长居的是桃花源吗?是想长居在有你的地方! 人家姑娘的心思,都画在瓷里,写在诗里,明明白白。你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别跟我说什么年纪小、出身低。咱们这世道,讲那些虚的有什么用?这丫头有才情,有心气,对你用情至深。这样的姑娘,你错过了,是你眼瞎。 当然,你要是真没那意思,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人。要是有点意思,就别磨叽。 老太婆我话说到这儿,你自己琢磨。 对了,瓷器我收下了,很喜欢。替我谢谢那丫头,告诉她——画得好,但别光画,该争的时候要争。 姬玉贞 又及:我那文政院院长的聘书,还作数吧?桃花开了又谢,我这儿等得花都谢了。” 信送出去那天,姬玉贞把“桃源双璧”瓶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看,每天看。 看着看着,有时候会笑:“这小子,桃花运是真旺。” 有时候又叹气:“那丫头也是傻,情都寄在瓷里,那人要是个榆木疙瘩,不是白费心思?” 但转念一想,李辰要真是个榆木疙瘩,也娶不到那么多有本事的夫人。 “所以啊,”老太太自言自语,“不是不懂,是装不懂。得有人点破。” 而她,就是那个点破的人。 信到遗忘之城时,李辰正在桃花源看陶小桃烧制的另一件作品——一只绘着百花镇全景的瓷屏风。 屏风高一丈,宽六尺,由十二块瓷板拼成。画中百花镇依山而建,房屋错落,药田层层,镇口哨塔矗立,巡逻的士兵身影隐约可见。 “这个打算放哪儿?”李辰问。 陶小桃轻声说:“想放在百花镇新建的议事厅里,让镇上的姐妹们都看看,咱们的家园多美。” “好主意。”李辰点头,“小桃姑娘,你有大才。这套‘桃花源记’我已经送到洛邑姬老夫人那儿,她一定喜欢。” 正说着,柳如烟拿着信来了:“夫君,姬老夫人的信。” 李辰接过信,拆开看。 看着看着,表情微妙起来。 柳如烟好奇:“老夫人说什么了?” 李辰把信递给她。柳如烟看完,又递给玉娘,玉娘看完,几个夫人都传阅了一遍。 最后信回到李辰手里。 玉娘挺着肚子笑:“老夫人眼睛真毒。咱们看了瓷器,光觉得美,没想那么多。她这一说……还真是。” 柳如烟轻声问:“夫君怎么想?” 李辰没说话,走到那套留下的“桃花源记”茶具前,看着茶盘上那个背手而立的自己。 画中的他,望向远方。 而作画的人,在看着他。 “我……”李辰开口,又停下。 陶小桃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头低得不能再低。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 许久,李辰转身,看着陶小桃:“小桃姑娘,你这套瓷器,烧得极好。诗也作得好。” 陶小桃抬起头,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少女全部的心事。 李辰顿了顿,继续说:“姬老夫人的话……我明白了。但这事,不急。你年纪还小,才十八岁。再等两年,等你二十岁,如果你心意不变,咱们再议。” 陶小桃眼睛亮了,又暗了,最后轻轻点头:“听城主的。” 柳如烟和玉娘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没拒绝,就是有希望。 而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少女想清楚自己的心意。 也足够一个男子,看清一个人的真心。 李辰收起信,对陶小桃说:“百花镇的瓷屏风,继续做。你还有大把才华要施展,别光围着桃花源转。这世界很大,值得画的东西很多。” “嗯。”陶小桃应道,声音里有了力气。 她看向那套茶具,看向茶盘上的那个人。 两年。 她等得起。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邑,姬玉贞收到了李辰简短的回信: “老夫人教诲,李辰谨记。两年之约,已定。文政院院长之位,虚席以待。桃花虽谢,桃源常在。静候老夫人驾临。” 老太太看着信,笑了。 “这小子,总算没傻到底。”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 那座藏在深山里的城,那个越来越像样的桃源。 还有那些,在乱世中努力活着、爱着、创造着的人们。 “快了,”老太太轻声说,“等我这儿安排妥当,就去看看。” 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人。 看看这个时代的希望,究竟长什么模样。 copyright 2026 第338章 玉娘生儿李长治 玉娘。 比预产期早了几天,但谁也没觉得意外——这孩子像他娘,脾气急,想出来就出来。 桃花源里忙成一团。 柳如烟亲自指挥,婉娘备好了药箱,秀娘烧好了热水,赵英站在院门口,那架势像是要打退所有不速之客。 李辰在屋外踱步,听着里面玉娘的痛呼和稳婆的指导声。 “夫人,用力!看到头了!” “啊——李辰你个混蛋!痛死老娘了!” 李辰摸了摸鼻子,一脸尴尬的笑。 楚雪在旁边轻声说:“玉娘姐姐这是疼急了,夫君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李辰点头,“她骂得对,是该骂。” 屋里又传来玉娘的声音:“等生了这个,老娘再也不生了!谁爱生谁生去!” 柳如烟在里面柔声劝:“玉娘,省点力气,孩子马上出来了。” “如烟姐姐……我疼……” “我知道,知道。再使把劲,就快好了。” 院外,韩梦雨抱着儿子雨晨,阿伊莎抱着女儿李伊,花家姐妹挺着肚子站在廊下。小玉的肚子也显怀了,扶着腰轻声说:“玉娘姐姐嗓门真大。” “她那是疼的。”孙晴难得开口,手里还握着她那把复合弓,“生孩子比打仗还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悦,“是个小公子!” 院外众人松了口气。 李辰正要进去,稳婆抱着襁褓出来了:“城主,您看,七斤六两,壮实!” 李辰接过儿子。小家伙皮肤红扑扑的,闭着眼,小嘴一瘪一瘪的。眉眼像玉娘,鼻子像李辰。 “好小子。”李辰笑了,“玉娘怎么样?” “累坏了,但精神好。”稳婆道,“正嚷着要喝水呢。” 李辰抱着孩子进屋。玉娘靠在床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前,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夫君,”玉娘声音虚弱,“给我看看。” 李辰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玉娘看着儿子,眼泪就下来了。 “哭什么?”李辰给她擦泪。 “高兴。”玉娘哽咽,“这孩子……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辛苦了。” “给他取个名吧。” “叫长治。李长治。希望他长大后,能为天下带来长治久安。” “李长治……好名字。那小子,听见没?你爹对你寄望大着呢。”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又瘪了瘪嘴。 屋外,夫人们都进来看新生儿。 柳如烟端来红糖鸡蛋,婉娘准备了补气血的汤药,秀娘拿了新做的小衣服。 桃花源里一片喜气。 此刻,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奥马尔的商队正遇到麻烦。 三十辆大车,装满云雾瓷的箱子都用稻草和棉絮裹得严严实实。 五十个护卫,都是奥马尔从西域带来的好手。按理说,这阵容不该有人敢惹。 但偏偏就有人惹了。 黄昏时分,商队刚过玉门关,进了一片戈壁滩。 前方忽然烟尘滚滚,冲出来百来号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但手里都拿着刀枪。为首的骑着匹瘦马,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刀疤脸喊出老套的切口,“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奥马尔勒住骆驼,心里骂娘。 这趟货太贵重,光是那五百套青花瓷国礼,就值五万两。要是丢了,别说赔钱,大食国哈里发那边都没法交代。 “诸位好汉,”奥马尔拱手,“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没什么值钱货。这有五十两银子,请诸位喝酒,行个方便?” 刀疤脸冷笑:“五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护卫头领阿里木——奥马尔的侄子,拔刀上前:“叔叔,跟他们废话什么?咱们五十人,打他们一百个,不是没胜算。” “别冲动。”奥马尔低声道,“货要紧。打起来,瓷器碎了,比被抢还惨。” 正对峙着,刀疤脸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上!把车都拉走!” 劫匪们冲上来。 阿里木带人迎战,戈壁滩上顿时刀光剑影。 奥马尔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是临行前李辰给的,说遇到大麻烦时打开。 锦囊里是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报我名。” “报你名?”奥马尔苦笑,“城主啊城主,这儿离遗忘之城几千里,报你名管用吗?” 但死马当活马医,奥马尔扯开嗓子喊:“诸位好汉!我们是遗忘之城李辰城主的商队!这批货是李城主的货!还请行个方便!” 刀疤脸愣了一下:“李辰?哪个李辰?” “遗忘之城的李辰!云雾瓷的主人!” 刀疤脸皱眉,似乎在想。旁边有个瘦子凑过来:“大哥,听说过。前阵子东山国那边逃过来的兄弟说,有个叫李辰的,收留流民,给饭吃,给活干。” “那个李辰?”刀疤脸犹豫了。 但看着车上那些箱子,贪念终究占了上风:“管他什么李辰王辰!抢了再说!弟兄们,上!” 劫匪们攻势更猛。阿里木这边渐渐不支——人少,又要护着车,施展不开。 眼看就要溃败,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在戈壁滩上回荡。紧接着,三道身影从沙丘后飞掠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来人都是江湖打扮,青衫布鞋,蒙着面。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手里提着把剑。 “住手。”中年汉子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 刀疤脸怒道:“哪来的?少管闲事!” 中年汉子不答话,身形一晃,就到了刀疤脸马前。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已经“当啷”落地。 “你——”刀疤脸惊骇。 “滚。”中年汉子只说一个字。 刀疤脸看着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看得出来,这人要杀他,易如反掌。 “撤!撤!”刀疤脸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狼狈逃窜。 来得快,去得也快。 奥马尔惊魂未定,连忙上前行礼:“多谢诸位侠士相救!请问高姓大名?” 中年汉子揭下面巾,露出一张方正的脸:“不必谢。我们欠李城主一条命,这是还情。” “欠城主一条命?” “吴七是我们的兄弟。”中年汉子道,“前阵子他在遗忘之城中了毒,是李城主的人救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奥马尔想起那个中“七日醉”的游侠:“原来如此!那吴大侠现在……” “伤好了,在别处办事,我们路过此地,听说有商队打着遗忘之城的旗号,就过来看看。果然遇上了麻烦。” 阿里木这时清点完伤亡,过来汇报:“叔叔,伤了八个兄弟,都不重。货物完好。” 奥马尔松了口气,对中年汉子道:“大恩不言谢。诸位不如随我们同行?到了撒马尔罕,定当重谢!” 中年汉子摇头:“我们有任务在身,不便同行。不过……前面三百里,还有两股马匪。你们这点人,不够。” 奥马尔心里一紧:“那……” “送佛送到西。”中年汉子道,“我们护送你们到下一站。过了河西走廊,进了西域地界,就安全了。” “太好了!”奥马尔大喜,“请问大侠怎么称呼?” “叫我老莫就行。”中年汉子说着,对另外两人点点头,“老二、老三,准备赶路。” 那两人应声而去,动作干净利落。 商队重新上路。老莫三人骑马在前开路,奥马尔跟在旁边,忍不住问:“莫大侠,你们这‘侠’……是个什么组织?” 老莫看了奥马尔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是。” 沉默了一会儿,老莫道:“李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奥马尔来了精神:“城主啊,那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看着年轻,才二十四岁,可做事老成。懂种地,懂做生意,懂打仗,还懂疼老婆——娶了十二个夫人呢!” “十二个?”老莫嘴角抽了抽。 “个个有本事!”奥马尔掰手指,“大夫人管家里,二夫人会打铁,三夫人懂医,四夫人会织布……最厉害的是七夫人,原来是公主!” 老莫听着,没说话。 “城主待人也好。对我们这些外族人,一视同仁。我在关外开了商行,城主给地皮,还帮我建房子。我那些老婆孩子,现在都住那儿,安稳得很。” “所以你们死心塌地跟着他?” “那当然!这样的城主,哪儿找去?” 车队在戈壁滩上缓缓前行。夕阳西下,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里扎营时,老莫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道:“这世道,需要李城主这样的人。” 奥马尔点头:“谁说不是呢?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东山国三王子打来打去,新杞国屠通野心勃勃,曹国那个曹侯荒淫无道……只有遗忘之城,像片净土。”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木牌,递给奥马尔:“这个你收着。以后如果再遇到麻烦,拿着这个,到任何有‘侠’字标记的地方,都会有人帮你。” 奥马尔接过木牌。牌子很普通,上面刻着个“侠”字,字迹苍劲。 “莫大侠,这……” “收好,李城主救了吴七,就是救了‘侠’。这情,我们记一辈子。” 第二天继续赶路。 有了老莫三人护送,果然一路太平。 那些小股马匪远远看见这三人,就绕道走了。 七天后,商队安全抵达敦煌。再往前,就是西域地界。 老莫在城门口停下:“就送到这儿。前面都是商路,安全了。” 奥马尔千恩万谢,要送银子,老莫坚决不收。 “告诉李城主,‘侠’在看着他。他做的事,天下人都看着。让他……好好做。” 说完,三人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戈壁尽头。 奥马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城主啊城主,您这恩情,撒得可真远。” 商队进了敦煌,休整一天。 奥马尔写了封信,把遇险和被救的事详细说了,托驿使送回遗忘之城。 信送到时,玉娘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李辰在书房看完信,笑了。 “吴七……‘侠’……”李辰把信递给柳如烟,“看来当初救那个游侠,救对了。” 柳如烟看完信,轻声道:“这是善缘。” “是啊。这世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窗外,桃花源里,玉娘抱着李长治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睡得正香,玉娘轻轻哼着歌。 copyright 2026 第339章 云雾瓷轰动西域 撒马尔罕的西市,永远是人声鼎沸、香料与汗水混杂的地方。 奥马尔的商队进城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每天都有几十支商队从东边来,骆驼背上驮着丝绸、茶叶、瓷器,或者从西边来,带着玻璃器、地毯、金银器。 “让让!让让!”阿里木在前面开路,“遗忘之城云雾瓷到货!” 路边茶馆里,几个波斯商人正抽着水烟,听见喊声,懒洋洋抬眼看了看。 “遗忘之城?没听过。” “东边新冒出来的小地方吧。” “云雾瓷?名字倒是雅致,估计又是哪家窑口仿的青瓷。” 奥马尔也不解释,指挥车队直接开到自家商行门口。 商行已经扩建过,门面三间,后院有仓库和客房。四个妻子早就等在门口,孩子们围着骆驼跑。 “阿里木叔叔!”最小的儿子扑上来,“带糖了吗?” “带了带了。”阿里木从怀里掏出麦芽糖,分给孩子们。 奥马尔先安排卸货。 五百套青花瓷国礼装在特制的木箱里,每箱六套,总共八十三箱半。箱子搬进仓库时,路过的人都好奇张望。 “奥马尔老板,”隔壁地毯店的老板探头,“这次运的什么货?这么小心?” “瓷器。”奥马尔擦了擦汗,“好东西。” “能有多好?”地毯老板笑了,“撒马尔罕什么瓷器没见过?邢窑白瓷、越窑青瓷、定窑……” “看了你就知道。” 货物卸完,奥马尔没急着开箱。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袍子,然后让阿里木去请人。 请的是撒马尔罕最有名的三位鉴赏家——大食国宫廷的瓷器顾问哈桑老爷,波斯老商人法鲁克,还有本地商会的会长阿卜杜勒。 三人下午准时到了。 哈桑老爷七十多岁,白胡子垂到胸前,眼睛却亮得很。 法鲁克五十来岁,胖乎乎的,手指上戴着三枚宝石戒指。 阿卜杜勒会长最年轻,四十出头,精明写在脸上。 “奥马尔,”法鲁克坐下就问,“听说你这次弄到批好瓷器?别又是拿仿货糊弄我们。” “不敢不敢。”奥马尔亲自奉茶,“三位老爷看过就知道。” 他让阿里木打开第一个箱子。箱盖掀开,里面是六套青花瓷茶具,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 哈桑老爷凑近了看包装:“包得倒是仔细。” 奥马尔小心取出一套,去掉稻草,放在铺了丝绸的桌上。 那是一套葡萄纹茶具——壶、杯、盘,青花发色纯正,釉面温润如玉。壶身上葡萄藤蔓缠绕,叶片脉络清晰,葡萄粒粒饱满,仿佛能掐出水来。 茶馆里静了一瞬。 法鲁克第一个伸手,捧起茶壶,对着光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壶嘴看壶把,最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叮——”声音清脆悠长。 “这胎……”法鲁克眼睛瞪大了,“这胎骨细腻,叩之声如磬。这釉……润如凝脂。这青花……发色纯正,不晕不散。” 哈桑老爷戴上老花镜,拿起一只茶杯细看。 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放大镜——这是从西边商人那儿买来的稀罕物。 放大镜下,青花纹饰纤毫毕现。葡萄叶上的脉络,藤蔓上的细刺,甚至叶边缘被虫咬的小孔,都画出来了。 “神乎其技……”哈桑老爷喃喃道,“这不是画,这是把真的葡萄藤印上去了。” 阿卜杜勒会长拿起茶盘,翻过来看底款。盘底用青花写着两行小字:“遗忘之城云雾瓷监制”“陶氏小桃绘”。 “陶氏小桃……”阿卜杜勒问,“画师?” “对,我们城主发掘的天才画师,十八岁,这套葡萄纹就是她设计的。” “十八岁?”哈桑老爷摘下眼镜,“不可能!” “真的。”奥马尔笑道,“我们那儿,有本事的人,不论年纪。” 法鲁克已经急不可耐:“还有呢?都拿出来看看!” 奥马尔让阿里木继续开箱。青花龙纹、青花山水、青花缠枝莲、青花鱼藻纹……一套套摆出来,铺满了三张长桌。 三位鉴赏家看呆了。 哈桑老爷捧着青花龙纹大盘,手在抖:“这龙……这龙活了。你看这龙眼,有神。这龙须,随风飘。这龙鳞,一片一片,层次分明。” 法鲁克拿着青花山水瓶,对着瓶身转了一圈:“这是……泼墨山水?不,是青花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小桥流水人家……这画意,这笔法,大师手笔。” 阿卜杜勒会长最实际,已经开始算账:“这一套,在东边卖多少?” “青花茶具,一套三十两。青花瓶,一件五十两。大盘,八十两。”奥马尔报数。 “便宜!”阿卜杜勒拍桌子,“在撒马尔罕,这茶具至少一百两!瓶子两百两!大盘三百两!” 哈桑老爷抬起头:“奥马尔,这瓷器……每个月能供多少?” 奥马尔摇头:“不多。我们城主说了,云雾瓷要走精品路线。现在每月产量一千二百件,其中青花瓷只有三百多件。这次五百套国礼,是特例。” “国礼?”法鲁克抓住了关键词。 “对。”奥马尔正色道,“这批货,有一部分是大食国哈里发订的,要送给波斯国王做国礼。” 三位鉴赏家倒吸一口凉气。 大食国哈里发亲自订的国礼,这分量就重了。 “也就是说,”阿卜杜勒脑子转得快,“这批货一露面,云雾瓷的名声就打出去了。” “对。”奥马尔点头,“所以三位老爷,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请你们帮忙——给这批货造造势。明天我开箱售卖,三位若能到场品鉴,说几句公道话……” “我去!”哈桑老爷第一个表态,“这等宝物,能亲眼得见,是荣幸。” “我也去。”法鲁克道,“不过奥马尔,你得给我留几套。价钱好说。” 阿卜杜勒笑了:“奥马尔,你这生意,要做大了。” 第二天,奥马尔商行门口搭起了棚子,八十三箱瓷器全摆出来。哈桑老爷、法鲁克、阿卜杜勒会长坐在首席,周围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商人。 开箱仪式很简单——奥马尔亲自打开第一个箱子,取出那套葡萄纹茶具。 阳光下,青花瓷闪着温润的光泽。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这青花……从没见过这么正的!” “这画工!这胎釉!” “奥马尔老板!这茶具多少钱?我要十套!” “我要那个龙纹大盘!” “山水瓶!山水瓶给我留着!” 竞价声此起彼伏。奥马尔不慌不忙,让阿里木一件件展示,一件件报价。价格比在东边翻了至少三倍——茶具一百二十两,瓶子二百五十两,大盘三百五十两。 就这,还抢疯了。 到中午,八十三箱瓷器卖出去一半。消息传开,更多商人涌来,连撒马尔罕的总督都派人来问——听说有批极品瓷器,总督夫人想看看。 奥马尔留了个心眼,特意留了二十套最精品没卖,说是要等大食国使者来了再定。 第三天,大食国使者到了。 使者叫穆萨,四十来岁,黑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绣金边的白袍。他是哈里发的亲信,专程来验收这批国礼。 穆萨到商行时,态度是倨傲的——大食国富甲天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当他看到那套青花龙纹国礼时,倨傲变成了惊讶,惊讶变成了震惊。 穆萨拿起龙纹大盘,看了整整一刻钟,一句话没说。 放下盘子,又看青花瓶,看茶具,看每一件瓷器。 最后,穆萨抬起头,问奥马尔:“这些……都来自遗忘之城?” “是的,使者大人。”奥马尔恭敬道。 “遗忘之城在哪里?” “苍梧大陆,东山国西边的深山里。” “城主叫什么?” “李辰,二十四岁。” 穆萨沉吟片刻:“这瓷器,谁烧的?” “陶氏父女,老陶和小桃,老陶是景德镇窑工后裔,小桃是他女儿,十八岁,是画师。” “十八岁……十八岁能画出这样的龙纹……” 他又拿起龙纹大盘,手指抚过盘心的五爪青龙:“这龙,有帝王气。画这龙的人,胸中有山河。” 奥马尔适时补充:“我们城主说,瓷器不只是器物,是文化的承载。这龙纹,代表东方文明;这青花,代表水墨意境;这工艺,代表匠人精神。” “你们城主……很会说话。” “不止会说话,城主做实事。我们那儿,收留流民,给饭吃,给活干。城主娶了十二位夫人,每位夫人都有本事。其中一位夫人,就是西域人。” “哦?”穆萨来了兴趣,“西域人?” “于阗国的阿伊莎公主,现在是我们城主的十二夫人,前几个月刚生了个女儿,眼睛是墨绿色的,漂亮极了。” “于阗国的公主?那位亡国的……” “对,城主收留了她,娶了她,现在她是我们遗忘之城的一员。” 穆萨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奥马尔,这批国礼我验收了,很好。但我想……见见你们城主。” 奥马尔一愣:“使者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去遗忘之城,亲眼看看,能烧出这样瓷器的地方,能容得下西域公主的人,是什么样的。” “这……”奥马尔有些为难,“遗忘之城在深山里,路不好走。而且城主日理万机……” “我会亲自向哈里发请示,如果哈里发同意,我将作为大食国的正式使者,访问遗忘之城。这不仅是贸易,更是……文化交流。” 奥马尔心里狂喜,面上却保持镇定:“若使者大人真能来访,那是我们遗忘之城的荣幸。城主一定欢迎。” 穆萨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些瓷器:“这些瓷器,让我想起一句话——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能创造出多少美。” “你们城主,在创造美。我想去看看,那个创造美的地方。”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撒马尔罕。 大食国使者要亲自访问遗忘之城! 那个东边深山里的神秘之城! 那个烧出极品青花瓷的地方! 那个娶了西域公主、不排外的城主! 撒马尔罕的商人们沸腾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新的贸易路线,意味着一个新的市场,意味着……无数的机会。 奥马尔当晚写了封长信,详细汇报了情况,派最快的驿使送回遗忘之城。 信里最后写道:“城主,穆萨使者是认真的。他看瓷器的眼神,不是看商品,是看文明。他想看的,不只是瓷器,是我们那座城,是您这个人。这机会,千载难逢。” copyright 2026 第340章 乞丐婆子姬玉贞 姬玉贞决定出走那天,洛邑正在下雨。 绵绵细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把青石板路洗得油亮。 姬府的老管家站在廊下,看着老太太在院里踱步,一圈,又一圈。 “老夫人,”管家终于忍不住,“您真决定了?” 姬玉贞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她脚前溅开水花。 她抬头看天,七十四岁的脸上皱纹深深,眼睛却亮得像年轻姑娘。 “决定了,再不走,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可这太冒险了……您七十四了,从洛邑到遗忘之城,少说八百里路。路上要是遇到土匪、流民,或者生病……” “所以你得跟我一起去。” “我?” “对。”姬玉贞转身进屋,“我化妆成要饭的老婆子,你扮成带我讨饭的老头子。咱们混在流民里走,谁能想到,姬家的老夫人,会扮成乞丐?” 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老夫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三天后,姬府后门在深夜悄悄打开。 出来的不是姬家老夫人,是个破衣烂衫的老婆子。 花白头发用块破布包着,脸上抹了锅灰,皱纹显得更深。 身上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脚上一双磨破的草鞋,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 旁边的老管家也好不到哪去——花白胡子沾了灰,衣服打了补丁,背佝偻着,看着真像常年吃不饱饭的老头。 “像吗?”姬玉贞压低声音问。 管家借着月光看,苦笑:“像。像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姬玉贞满意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粗面饼子,递给管家一个:“走。天亮前得出城。” 两人混进夜色里。 姬玉贞走得不快,但稳。 七十四岁的身体,这些年养尊处优,突然要走远路,确实吃力。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天亮时,他们已经出了洛邑十里。路上开始有流民——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脸上都是菜色。 姬玉贞学着那些流民的样子,在路边找个地方坐下,掏出饼子慢慢啃。 饼子又干又硬,她吃得慢,一口饼子嚼半天。 管家看得心疼:“老夫人,您慢点……” “叫老婆子,记住,从现在起,我是你婆子,你是我老头子。咱们是从洛邑逃出来的,家里遭了兵灾,儿子死了,媳妇跑了,只剩咱俩老不死的。” 管家鼻子一酸:“哎,记住了。” 路上走了三天,姬玉贞才渐渐适应。 脚底磨出了水泡,她用针挑破,裹上布继续走。 腰疼得厉害,就找个树靠着歇会儿。 最难受的不是身体,是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看到路边的饿殍,看到卖儿卖女的父母,看到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看到官兵骑马路过时,流民们惊恐躲避的眼神。 “这世道……”夜里,两人在破庙里歇脚,姬玉贞看着庙外漆黑的夜,“比我想的还糟。” 管家往火堆里添柴:“老夫人……老婆子,您以前在府里,看到的都是送上来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流民三万’‘饿殍遍地’,只是几个字。现在亲眼看见,不一样。” 姬玉贞沉默良久,轻声道:“是啊,不一样。” 第四天,他们遇到一队从东山国逃出来的流民。二十多人,有老有小,个个面黄肌瘦。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见姬玉贞和管家,走过来问:“老人家,往哪去?” 姬玉贞拄着拐杖:“听说西边有个遗忘之城,收留流民,给饭吃,给活干。想去碰碰运气。” 汉子眼睛一亮:“你们也去遗忘之城?咱们同路!” “你们也去?” “对。”汉子回头指指那群人,“我们都是东山国逃出来的。国内三个王子打来打去,田都荒了,活不下去。听说西边有个遗忘之城,城主仁义,我们就往西走。” 姬玉贞心里一动:“你们听说过那城主?” “听说过!”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话,“我娘家表姐的邻居去年逃荒去了,上月托人捎信回来,说在遗忘之城安家了,有房子住,有活干,孩子还能上学堂!” “上学堂?”姬玉贞装作惊讶,“流民的孩子也能上学堂?” “能!”汉子肯定道,“信里说了,遗忘之城有三百多个孩子在学堂念书,先生教识字,教算数,还教种田的手艺!” 姬玉贞和管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动。 三百多个孩子上学堂——这在乱世,简直是奇迹。 队伍一起走,路上多了照应。 汉子叫王石头,很照顾两个“老人”,分饼子时多给半块,歇脚时帮忙找柴火。 姬玉贞慢慢和王石头聊起来。 “王兄弟,那遗忘之城,真那么好?” “信里是这么说的。”王石头道,“说城里人人有活干,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女人也能学手艺。城主娶了十二个夫人,每个夫人都有本事。” “十二个夫人?”姬玉贞装作好奇,“那城主得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这么年轻?” “年轻,但有本事,听说城主懂种地,懂做生意,还会造新式农具。去年种出的稻子,亩产比别处高好几倍!” 姬玉贞听着,心里那点不确定慢慢消散。 那小子,还真做出名堂了。 路上走了十二天,终于看到云雾山脉的影子。 远远望去,山脉笼罩在云雾中,如梦似幻。 山脚下有片新建的镇子,王石头指着说:“那就是百花镇!信里说了,新来的流民先在百花镇安置,有活干,有饭吃!” 百花镇比姬玉贞想象的还要好。 镇子依山而建,青砖灰瓦的房子一排排整齐排列。 镇口有哨塔,哨塔上站着士兵,但士兵不凶,看见流民来了,还冲下面喊:“新来的?排好队,登记!” 登记处在镇口的小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本册子。 “叫什么?从哪来?家里几口人?会什么手艺?” 流民们一个个登记。 轮到姬玉贞和管家时,妇人抬头看了看:“两位老人家,高寿?” 姬玉贞哑着嗓子:“老婆子七十四,老头子七十二。” 妇人点头,在册子上记下:“会什么手艺?” “老婆子……会针线,会做饭。老头子会木工。” “好。”妇人合上册子,“两位先去安置处,有人安排住处和活计。记住,咱们这儿规矩——干活才有饭吃,不养懒人。但老人孩子有照顾,轻活慢活都有。” 姬玉贞和管家被带到安置处——一排新盖的砖房。两人分到一个小单间,屋里一张炕,一张桌,两把椅子,虽然简陋,但干净。 “今天先歇着,明天有人带你们去看能干什么活。”带路的小姑娘说完,又补充,“对了,晚饭去食堂吃,管饱。” 食堂是个大院子,几十张长桌长凳。 晚饭是杂粮馒头、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碗稀饭。对流民来说,这简直是盛宴。 姬玉贞捧着碗,看着周围埋头吃饭的人们——有老人,有孩子,有青壮。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了光。 “老婆子,”管家轻声说,“这地方……真不一样。” 姬玉贞点头,慢慢喝了一口稀饭。 饭很普通,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第二天,有人带姬玉贞去看活计。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自称周嫂子。 “老婆子,听说你会针线?”周嫂子问。 “会。”姬玉贞道,“年轻时候做过绣活。” “那正好,纺织工坊缺人缝补衣裳,活不重,就是给工人们补补工作服,钉钉扣子。一天干四个时辰,管三顿饭,每月还有三百文工钱。” 姬玉贞答应了。 纺织工坊很大,几十架织布机哗哗响。女工们坐在机前,手脚麻利地织布。 姬玉贞被安排在角落的针线间,那里已经有几个老妇人在做活了。 “新来的?”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婆婆问,“叫什么?” “姓于,叫我于婆子就行。”姬玉贞用了母亲的姓。 “于婆子,坐这儿。”老婆婆拍拍旁边的凳子,“咱们这儿活简单,就是补补衣裳。你看,这工作服磨破了,补上就行。针线在那儿,布头在那儿。” 姬玉贞拿起针线。她确实会绣活,年轻时绣过牡丹、凤凰,但现在,她学着补最简单的破洞。 一针,一线。 针脚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整齐。 补到第三件时,旁边老婆婆探头看了看:“于婆子,你这针脚……练过?” 姬玉贞手一顿:“年轻时候,在绣庄做过。” “难怪。”老婆婆笑了,“咱们这儿,藏龙卧虎呢。前阵子来了个老头,看着普普通通,一问,原来是东山国的账房先生,现在在学堂教算数。” 姬玉贞心里一动:“学堂……真教孩子?” “真教!我孙子就在学堂,念了半年,会认二百多个字了,还会算账!城主说了,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再穷不能穷教育。” 姬玉贞低头继续补衣裳,心里那股热流,越来越烫。 那小子,做的比她想的还好。 在百花镇住了五天,姬玉贞渐渐摸清情况。 镇子不大,但规划整齐——居住区、工坊区、商业区、学堂、医馆,一应俱全。 镇长是个老婆婆,大家叫她三婆婆,办事公道,很得人心。 第六天,周嫂子来找姬玉贞:“于婆子,你会写字吗?” 姬玉贞犹豫一下:“会几个。” “那正好,学堂缺个帮忙抄书的。活轻,就是帮着抄抄课本,一天两个时辰就行,工钱照给。” 姬玉贞答应了。 学堂在镇子东头,三间大瓦房。 姬玉贞去时,正是课间,几十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笑声清脆。 教书先生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看见姬玉贞,客气地拱手:“于婆婆,麻烦您了。就是这些启蒙课本,孩子们多,课本不够,得抄几份。” 课本很简单——《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本《算术启蒙》。 姬玉贞坐在窗边,铺开纸,磨好墨,拿起笔。 笔是普通的毛笔,纸是粗糙的竹纸,墨是廉价的烟墨。但姬玉贞握着笔,忽然觉得,这是这辈子握过最有分量的笔。 她开始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一字,一句。 笔尖在纸上滑动,墨迹渐渐晕开。窗外的读书声传进来,稚嫩,却充满希望。 抄到“昔孟母,择邻处”时,姬玉贞停笔,抬头看向窗外。 那些孩子,那些笑脸,那些读书声。 这个镇子,这座城。 那个二十四岁的小子,用一双手,在这乱世里,硬生生辟出一片桃源。 姬玉贞笑了,笑出了眼泪。 “老夫人……”管家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声音哽咽。 姬玉贞擦擦泪,继续抄。笔尖更稳,字迹更工整。 抄完一本,她拿起另一本空白册子,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 《新洛典》 新洛,新洛。 新的开始,新的希望。 就像她,七十四岁,重新开始。 就像这座城,在这乱世里,倔强生长。 下午,姬玉贞找到周嫂子:“周嫂子,我想见城主。” 周嫂子一愣:“于婆子,城主在城里,事多,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那你帮我捎句话。”姬玉贞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破布包着,“把这个交给城主,就说……有个老婆子想见他。” 周嫂子接过,打开一看,是块玉佩——正是姬家族长那块。 周嫂子手一抖,抬头看向姬玉贞。 老太太挺直了腰,虽然还是那身破衣裳,但那眼神,那气度,完全变了。 “您……您是……” copyright 2026 第341章 惊不惊喜? 当天下午,周嫂子揣着玉佩去了遗忘之城。 城主府书房里,李辰正在看墨燃送来的新水车图纸,柳如烟在旁边整理账本。 周嫂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被侍卫拦住了。 “周嫂子?”柳如烟抬头,“有事?” 周嫂子紧张地搓着手:“夫人,城主……有个事。” 李辰放下图纸:“进来说。” 周嫂子进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块用破布包着的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去:“城主,有人让把这个交给您。” 李辰接过,打开破布。玉佩在灯光下温润生光,上面的姬家族徽清晰可见。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姬老夫人的玉佩?” 李辰手一顿,抬头看周嫂子:“谁交给你的?” “百花镇学堂……新来的抄书婆子,姓于,七十四岁,说是从洛邑逃难来的。” “于婆子?她长什么样?” “就……普通老婆子,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穿得破破烂烂的,但那双眼睛……特别亮。说话……也跟普通老婆子不太一样。”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走。”李辰起身,“去百花镇。” 百花镇学堂里,姬玉贞正坐在窗边抄书。她知道玉佩送去了,知道李辰一定会来,所以抄得格外认真。 傍晚时分,脚步声传来。 姬玉贞没抬头,继续抄。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娟秀。 “于婆婆?”周嫂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城主来看您了。” 姬玉贞这才抬头,放下笔,慢慢站起身。动作故意放得很慢,显得老态龙钟。 李辰走进来,目光落在姬玉贞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花白的头发用破布包着,脸上皱纹深深,但那双眼睛……确实很亮。 “于婆婆,”李辰开口,“听说您托周嫂子带给我一样东西?” 姬玉贞哑着嗓子:“是。老婆子从洛邑逃难时,在路上捡的。看是个值钱物件,想着该还给失主。” “捡的?”李辰挑眉,“在哪捡的?” “洛邑西门外十里,官道旁的草丛里。”姬玉贞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天下雨,老婆子躲雨时发现的。用破布包着,藏在草根下。” 李辰看着姬玉贞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老太太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老年人都有的浑浊。 “您识字?”李辰注意到桌上的抄本。 “识几个,年轻时候在大户人家帮佣,跟着小姐学过。” “这字写得很好。” “老了,手抖,字丑。”姬玉贞低头,“让城主见笑了。” “您知道这玉佩是谁的吗?” “不知道。但看这玉的成色,这雕工,该是大户人家的东西。老婆子不敢留,想着该物归原主。” 李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于婆婆拾金不昧,该赏。这里是十两银子,您拿着,添置些衣物吃食。” 姬玉贞没接:“城主,这钱老婆子不能要。捡到东西归还是本分,不该拿赏钱。” “该拿。”李辰坚持,“您年纪大了,该过得好些。这样,您要是不愿白拿钱,就在学堂多抄些书。每月工钱给您加到五百文,如何?” 姬玉贞这才接过钱袋,颤巍巍行礼:“谢城主。” 李辰又问了些生活上的事——住得惯不惯,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什么难处。姬玉贞一一回答,说得滴水不漏。 临走时,李辰对周嫂子说:“周嫂子,于婆婆年纪大了,多照顾些。缺什么,直接去城里支取。” “哎,记住了!”周嫂子应道。 李辰走了。 姬玉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笑意。 小子,挺会做人。 接下来几天,姬玉贞在百花镇安顿下来。 她白天在学堂抄书,晚上回住处休息。李辰隔三差五会来百花镇视察,每次都会来学堂看看,跟“于婆婆”说几句话。 姬玉贞观察着。 她看到李辰耐心听学堂先生汇报,认真看孩子们的作业。 看到李辰去纺织工坊,跟女工们聊天,询问有没有困难。看到李辰在镇口跟守卫说话,叮嘱他们对流民要和气。 有一次,学堂里有个孩子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 姬玉贞正抄书,听见动静出来看。先生急得团团转:“这……这怎么办?医馆离这儿一里地!” 正巧李辰来了,看见这情况,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往医馆跑。 七十四岁的老太太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年轻的城主背着孩子在山路上奔跑,额头的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医馆里,余文诊断是肠痈,开了药,施了针。孩子渐渐不疼了。 李辰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把汗,对孩子闻讯赶来的母亲说:“以后孩子不舒服,直接去医馆,别耽误。医药费记在公账上。” 孩子母亲千恩万谢。 姬玉贞站在医馆门口,心里那杆秤,又往一边偏了偏。 又过了几天,百花镇出了件事。 镇子西头新盖的一排房子,有个屋檐塌了,砸伤了两个干活的工人。伤得不重,但工人们闹起来,说是偷工减料。 三婆婆去处理,但工人们情绪激动,不听劝。 李辰闻讯赶来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受伤的工人躺在地上呻吟,其他工人举着锄头铁锹,嚷嚷着要讨说法。 姬玉贞挤在人群里看。 李辰没急着说话,先蹲下看伤者,让随行的婉娘处理伤口。等伤口包扎好了,李辰才站起来,看向负责盖房的工头。 “怎么回事?”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城主,这房子是按标准盖的!梁木、砖瓦都是好的!谁知道这屋檐……” “验。”李辰只说一个字。 墨燃被请来了。这位技术总顾问仔细检查了塌掉的屋檐,又检查了没塌的部分,最后得出结论:不是材料问题,是施工时赶工,檐角悬挑过长,支撑不足。 责任清楚了。工头扑通跪下了:“城主,我认罚!是我没盯紧,让下面人图快……” 李辰没看工头,看向受伤的工人:“医药费全包,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另外,每人补偿十两银子。” 受伤工人和家属愣住了。 李辰这才看向工头:“你,降为普通工人,三个月内不得担任管理职务。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作为罚金。有意见吗?” 工头连连磕头:“没意见!谢城主开恩!”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姬玉贞在人群里看着,心里点头。 赏罚分明,不错。 又过了半个月,姬玉贞觉得试探得差不多了。 这天,李辰又来百花镇。视察完学堂,正要走,姬玉贞开口了:“城主,老婆子有个请求。” “于婆婆请说。” “老婆子想去城里看看,来了这些日子,只听人说遗忘之城如何如何,还没亲眼见过。” 李辰笑了:“这有什么难的。周嫂子,安排辆车,送于婆婆进城。” 马车颠簸着往城里去。 姬玉贞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路修得很平整,两旁是整齐的农田,田里稻苗绿油油的。远处有水库,水面在阳光下泛着波光。 进了城,景象更不同。 街道干净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脸上带着安宁。孩子们在街上跑,笑声清脆。工坊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织布机的哗哗声。 马车在城主府前停下。姬玉贞下车,抬头看这座府邸——不奢华,但大气。门口两个石狮子,栩栩如生。 “于婆婆,请。”李辰亲自引路。 进了府,姬玉贞慢慢走,慢慢看。 府里陈设简朴,但处处透着用心。 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书,议事厅里挂着地图,后院有片小菜园,种着瓜果蔬菜。 走到内院门口,姬玉贞停下脚步:“城主,听说您有十二位夫人?” 李辰笑道:“是。于婆婆想见见?” “方便吗?” “方便,正好今日夫人们都在。” 进了内院,柳如烟带着几位夫人迎出来。 玉娘抱着李长治,楚雪牵着李静姝,韩梦雨抱着李雨晨,阿伊莎抱着李伊,花家姐妹挺着肚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姬玉贞的目光在楚雪脸上停留片刻。 那丫头,比小时候瘦了,但眉眼间的坚韧还在。李静姝小丫头眨着大眼睛看她,额头上那朵梅花胎记,鲜艳欲滴。 楚雪走过来,温声道:“这位就是于婆婆吧?听夫君提起过您。快请坐。” 楚雪其实第一眼看到姬玉贞就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有往那方面想,觉得可能是长得极像的人吧。 姬玉贞坐下,柳如烟奉茶。 夫人们围坐过来,问长问短——住得惯不惯,吃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需要。 姬玉贞一一回答,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烟消云散。 这些女子,眼神清澈,态度真诚。不是装出来的。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姬玉贞起身:“城主,老婆子该回去了。” 李辰道:“我送您。” 送到府门口,姬玉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辰。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年轻人脸上。 那张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 “城主,”姬玉贞开口,“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这世道,乱,能在乱世里建起这么一座城,不容易。能对老人孩子、对流民乞丐都一视同仁,更不容易。您……很好。” 李辰笑了:“于婆婆过奖了。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姬玉贞重复这句话,点点头,“是啊,该做的事。可这世道,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城主,老婆子骗了您。” 李辰一愣:“什么?” 姬玉贞挺直了腰。 那一直佝偻的背,挺直了。 那双总带着浑浊的眼睛,锐利如鹰。 声音也变了——不再沙哑,而是清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玉佩,不是捡的。是老身自己的。” 李辰瞳孔猛缩。 姬玉贞抬手,慢慢解开头上那块破布,露出花白但梳理整齐的头发。 又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那些锅灰被擦去,露出虽然苍老但气质卓然的面容。 “老身姬玉贞,”老太太微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请自来,扮作乞丐婆子,在城主的地盘上混吃混喝了半个月。城主,惊不惊喜?” 李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府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然后,李辰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夫人……您……您可真是……”李辰边笑边摇头,“我服了!我真服了!” 姬玉贞也笑了,笑得开怀:“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李辰拱手,“简直是……绝了!我之前看你写的那些字,感觉怎么那么眼熟呢,也是我糊涂,就没有想到是您本尊驾到了。” 柳如烟和夫人们闻声出来,看见这场面,都愣住了。 楚雪第一个认出来,惊呼一声:“姑……姑祖母?真的是您老人家!” 姬玉贞看向楚雪,眼神温柔:“小雪儿,长大了。” 楚雪扑过来,抱住姬玉贞,眼泪哗哗流:“姑祖母……您怎么……怎么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怎么了?”姬玉贞拍拍楚雪的背,“这副模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小子,这半个月,老身看了你的城,看了你的人,看了你做的事。现在老身可以说了——” copyright 2026 第342章 大学堂 姬玉贞来了遗忘之城的消息传开。 最先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住在桃花源里的李雪母——或者说,裴寂。这位前朝皇后听到消息时正在绣花,针扎到了手指,血珠渗出来都没察觉。 “姑……姑母来了?”裴寂的声音在抖,“真的?” “真的!”来报信的丫鬟喘着气,“就在城主府!扮成乞丐婆子来的,住了半个月了才亮明身份!” 裴寂放下绣花绷子,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等她赶到城主府时,姬玉贞已经梳洗干净,换了身柳如烟准备的素色锦袍,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了根玉簪。正坐在客厅主位上,一边喝茶一边跟李辰说话。 老太太没转头,耳朵却动了动:“来了就进来,杵在门口干什么?” 裴寂眼眶一红,牵着楚雪的手走进来。走到姬玉贞面前,母女俩一起跪下。 “姑母……” “姑祖母……” 姬玉贞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对母女。裴寂比记忆中瘦了,但眉眼间的坚韧还在。楚雪长大了,有了母亲的样子,怀里还抱着个额带梅花胎记的小丫头。 “起来。跪什么跪?咱们姬家人,膝盖没那么软。” 裴寂和楚雪起身。 姬玉贞招手让她们走近,仔细端详着。 “瘦了。”老太太先说裴寂,“在慈恩庵吃了不少苦吧?” 裴寂摇头:“不苦。比在宫里……清净。” “清净?是憋屈吧。好好的皇后,躲到尼姑庵里,能不清净么。” 这话说得直白,裴寂低下头。 姬玉贞又看向楚雪:“小雪儿,这个城主夫君,对你如何?” 楚雪脸一红:“夫君待我极好。” “极好就好,你爹的事……过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你们现在改姓李了?” 裴寂轻声道:“是为了避祸……” “避什么祸?”姬玉贞打断,“从今天起,改回来。你还叫裴寂,小雪儿也改回姓姬——姬楚雪。我姬家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堂堂正正。” 李辰在旁听得一愣:“老夫人,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你以为我那侄孙——庙堂上那位,敢拿她们怎么样?那是个孬种,只敢在宫里横。再说,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找前朝皇后和公主的麻烦?” 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裴寂,楚雪,以后就用本名。谁敢说三道四,让他来找我姬玉贞。” 裴寂和楚雪对视一眼,眼圈又红了。这一次,是释然。 认完亲,姬玉贞话锋一转,开始说正事。 “小子,”老太太看向李辰,“百花镇学堂,还有城里的学校,我都看了。教孩子识字算数,很好。但不够。” “不够?”李辰坐直身子,“请老夫人指教。” “停留在启蒙阶段,只能培养出识字的百姓,办学校的真正目的,是要为自己培养人才。高级人才。” “政务人才,制作人才,医药人才,农作人才,冶炼人才,军事人才……这些分类培养,你现在有吗?” 李辰想了想:“墨燃有徒弟班,余文有医馆收徒,韩将军在训练新兵……” “那是师徒传承,不成体系。”姬玉贞摇头,“我要说的是正规的大学堂——分级、分科、考核、晋升,一套完整的教育体系。” 老太太眼里闪着光,那是埋藏了几十年的治世抱负,终于找到出口的光。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姬玉贞起身,在厅里踱步,“在每个居民点——不管是城里、百花镇,还是将来要建的畜牧庄、临河镇——都要设立蒙学堂。所有适龄孩子,不论出身,免费入学。学识字,学算数,学基本的道理。” “然后呢?” “然后,经过考核——不是考八股,是考实际能力——选拔优秀的孩子,进入专门的大学堂。” “大学堂分科教学。政务科、制作科、医药科、农学科、冶炼科、军事科……每个科有专门的先生,有系统的教材,有实践的机会。” 柳如烟眼睛亮了:“就像……就像古时的稷下学宫?” “比稷下学宫更实际,稷下学宫空谈多,咱们要实干。政务科的学生,要到衙门实习;制作科的,要进工坊;医药科的,要跟大夫出诊;农学科的,要下田;冶炼科的,要进铁匠铺;军事科的,要上训练场。” 李辰拍案:“好!这个好!” “你的那个墨燃,现在带着十几个徒弟在搞发明,这种师徒制要保留,但要纳入大学堂体系。墨燃可以做制作科的山长,他的徒弟就是第一批学生。余文做医药科山长,韩擎做军事科山长……” 老太太越说越兴奋,七十四岁的人,说起这些事来,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还有选址,你不是有个翡翠碗山谷吗?那里清静,风景好,离城不远不近。把大学堂建在那里,最合适。” “大学堂是百年大计,要选最好的地方。山谷里建校舍,建藏书楼,建实验室,建试验田……清净的环境,适合读书治学。” 裴寂开口:“姑母,那……藏书从哪里来?” “我有,我在洛邑的藏书楼,有三千卷书。我可以托人运出来。还有,可以让人去各地收书,抄书。知识,是最不该吝啬的东西。” 楚雪轻声问:“姑祖母,那您……要在这里长住吗?” 姬玉贞脸上的兴奋淡了些,沉默片刻,摇头:“我最多待两个月。” “为什么?”李辰急了,“老夫人,文政院需要您,大学堂需要您……” “洛邑也需要我。”姬玉贞叹了口气,“我在洛邑,姬家还能撑住,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还能收敛些。我要是长期不回去,宫里那个孬种,还有他身边那些佞臣,真能把天翻过来。” “小子,你要记住——你在这边建桃源,我在那边撑场面。咱们里应外合,才能成事。” “可是……” “没有可是,这两个月,我把文政院的框架搭起来,把大学堂的规划做出来。之后,可以让裴寂接手——她做过皇后,管过后宫,管个文政院绰绰有余。或者,你培养出合适的人选,再接手。” 老太太看向裴寂:“寂儿,你敢接吗?” 裴寂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敢。” “好。”姬玉贞满意点头,“这才是我姬家的女儿。” 她又看向楚雪:“小雪儿,你也别闲着。大学堂的筹建,你参与。你读过书,有见识,该发光发热。” 楚雪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遗忘之城像上了发条。 姬玉贞每天早上辰时起床,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天。 写规划,定章程,画图纸。老太太精力旺盛得吓人,常常是柳如烟催了三遍才肯吃晚饭。 文政院的框架很快搭起来——下设教育司、文化司、民政司。教育司管所有学校,文化司管书籍、礼仪、庆典,民政司管户籍、婚姻、抚恤。 大学堂的规划也出来了。 姬玉贞亲自画了草图——翡翠碗山谷里,依山而建三进院落。 第一进是公共区,有藏书楼、礼堂、食堂;第二进是教学区,分六个科;第三进是生活区,学生宿舍、先生住所。 每个科的课程大纲也拟好了。 政务科要学律法、经济、管理;制作科学机械、建筑、工艺;医药科学药理、诊断、针灸;农学科学育种、耕作、水利;冶炼科学采矿、炼铁、锻造;军事科学兵法、阵法、武艺。 “这得多少先生啊?”李辰看着厚厚一摞规划书,苦笑。 “慢慢来。”姬玉贞道,“先招,再培养。第一批先生,可以从现有的人里选——张启明可以教政务,墨燃教制作,余文教医药,老胡教农学和冶炼,韩擎教军事。” “那学生呢?” “蒙学堂里的孩子,择优录取,还有,面向社会招生——不分年龄,不分出身,只要通过考核,就能入学。学费全免,食宿全包,但毕业要服务至少五年。” 李辰算了一笔账:“这开销……” “现在投入,将来回报,十年后,你就有了一大批自己培养的人才。政务、技术、军事……全是你的人。这笔账,不值吗?” 值。太值了。 一个月后,翡翠碗山谷的大学堂破土动工。 老胡亲自带队,五百工人进驻山谷。开山,平地,打地基,热火朝天。 姬玉贞每天都去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工地上,看着一砖一瓦垒起来,看着图纸上的规划一点点变成现实。 有时候,她会对着山谷发呆。 “姑母在想什么?”裴寂轻声问。 “想我年轻的时候,那时我就想,如果我是男子,定要办一所天下最好的学堂。让寒门子弟有书读,让女子也能进学堂,让匠人、医者、农夫……所有人的学问,都能传承下去。” “没想到,七十四岁了,这个梦才实现。” 裴寂握住姑母的手:“不晚。” “是啊,不晚。”姬玉贞看着忙碌的工地,“只要开始,永远不晚。” 又过了半个月,大学堂的主体建筑起来了。藏书楼最先完工——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青山绿水间格外雅致。 姬玉贞亲自题了匾额:“求知楼”。 字迹苍劲有力。 当天晚上,老太太把李辰叫到书房。 “小子,我该走了。” 李辰一愣:“不是说两个月吗?这才一个半月……” “洛邑来信了。”姬玉贞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宫里那个孬种,开始动姬家的产业了。我得回去镇着。” “那文政院……” “框架都搭好了,章程都定好了,让裴寂暂代院长,张启明辅助。你有大事,可以写信问我。我每月会派人来送信、取信。” “老夫人,您多保重。” “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活着看你建起这座大学堂,看你培养出第一批学生,看你这座城……真正立起来。” 第二天清晨,姬玉贞轻装简从,只带老管家一人,悄悄离开了遗忘之城。 就像她来时一样,不声不响。 只是在走之前,去了一趟翡翠碗山谷,在那座刚刚建成的“求知楼”前,站了很久。 朝阳升起,照在老太太脸上。 皱纹深深,但眼神明亮。 “走了,但我会回来的。” copyright 2026 第343章 大食国使者穆萨 大食国使者穆萨抵达遗忘之城那天,正是盛夏。 但云雾山脉的气候温润,山谷里清风徐徐,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穆萨的使团队伍不大——三十名护卫,十名随从,五辆马车。但规格很高,马车上插着大食国哈里发的金鹰旗。 李辰亲自到梦晴关外迎接。 同行的有柳如烟、奥马尔、还有阿伊莎——毕竟是她母国的使者。 穆萨从马车上下来时,李辰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鹰。但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冲淡了那股锐气。 “李城主。”穆萨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开口,“久仰。” “穆萨使者远道而来,辛苦。”李辰拱手,“请。” 使团进城。 穆萨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的目光扫过梦晴关雄伟的城墙,扫过关内整洁的街道,扫过街上行人安宁的面容,扫过商铺林立的市集。 “奥马尔,你信里写的,没有夸张。” 奥马尔笑道:“使者大人,眼见为实。” 进了城主府,落座奉茶。茶是云雾山自产的野茶,清香扑鼻。 穆萨端起茶杯,先看——白瓷杯,釉色温润,杯身绘着简单的云纹。再闻,再品。放下杯子时,眼里有了赞叹。 “这茶好,杯子也好。”穆萨道,“城主,可否看看制茶的地方?” “使者想看什么,尽管看。” 接下来的三天,穆萨把遗忘之城看了个遍。 第一天看农业。张启明带路,去了试验田、薄膜大棚、水库、百里河道工地。穆萨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去看稻苗的长势。 “这稻子,亩产能有多少?” “去年试种,亩产六百斤,今年改良了品种,预计能到七百斤。” 穆萨倒吸一口凉气。大食国以小麦为主,亩产不过三百斤。 第二天看工业。赵英领着去了铁匠工坊、玻璃工坊、陶瓷工坊。在陶瓷工坊,穆萨看到了正在绘制“桃花源记”系列的陶小桃。 “这些……都是你画的?”穆萨看着那些半成品,不敢相信。 陶小桃脸红点头:“是。” 穆萨拿起一件刚烧好的青花盘,对着光看了很久。盘上绘的是桃花源全景,云遮雾绕,如梦似幻。 “这不是瓷器,这是诗。” 老陶在旁边搓着手笑:“使者大人识货。” 第三天看民生。柳如烟陪着去了学堂、医馆、纺织工坊、百花镇。在学堂,穆萨听了半堂课——年轻的先生在教孩子们算术。 “三加五等于几?” “八!”孩子们齐声回答。 “八加七呢?” 有孩子掰手指,有孩子皱眉想。最后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十五!” “对!小桃真聪明。” 穆萨在窗外看着,问柳如烟:“所有孩子都能来上学?” “能。”柳如烟点头,“城主规定,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必须入学。学费全免,还管一顿午饭。” “女孩也能?” “能,城主说,女子也能读书明理。” 穆萨沉默片刻,点点头。 三天看完,第四天正式会谈。 议事厅里,长桌两侧,一边是李辰和核心幕僚,一边是穆萨和随行官员。 “城主,”穆萨开门见山,“这三天,我看了一个奇迹。在乱世中,能建起这样一座城,不容易。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更不容易。” “使者过奖,只是尽力而为。” “没有过奖,是事实,所以,我代表哈里发,正式提出——大食国愿与遗忘之城建立正式贸易关系。开通商路,互通有无。”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激动。 “具体呢?”李辰问。 穆萨示意随从展开地图。 羊皮地图很大,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从撒马尔罕出发,经河西走廊,到遗忘之城,再向东可到洛邑,向南可到江南。 “这条商路,现在只有零星商队走。”穆萨指着地图,“我们要做的,是把它变成一条安全、畅通、繁荣的正式商路。” “城主这边,需要保证从遗忘之城到河西走廊这段路的安全。我计算过,这段路约八百里,中间有三处险要——黑风峪、狼牙口、断魂崖。这三处常有土匪出没。” 李辰点头:“这段路,我可以负责。我会在这三处设立哨站,派驻护卫队,保证商队安全。” “好。”穆萨继续,“大食国这边,负责从撒马尔罕到玉门关这段。这段路更长,但大部分在西域境内,我们有把握。” “那中间的河西走廊呢?” “河西走廊现在由几个小国控制,局势复杂,但我们可以联手——大食国出面施压,遗忘之城提供货物。那些小国想要瓷器、玻璃、茶叶,就得保证商路安全。” “互利互惠。” “对。商路开通后,初步估算,每年贸易额可达五十万两。大食国需要瓷器、玻璃、茶叶、丝绸;遗忘之城需要战马、香料、宝石、药材。” 奥马尔在旁补充:“还有种子!城主,西域有很多好作物——胡瓜、胡麻、胡萝卜、菠菜……这些都可以引进!” 李辰眼睛一亮:“这个好!” 谈判很顺利。双方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大的方向定了,细节慢慢谈。 第五天,穆萨提出想去看看商路的起点。 李辰带他去了关外集市。 现在的关外集市已经发展成一个大镇,三条主街,商铺林立。奥马尔的西域商行在最显眼的位置,门口挂着大食国和遗忘之城两面旗。 “这里就是起点。”李辰指着集市,“商队从这里出发,向西,经百花镇,再向西,就进入商路。” 穆萨站在集市中央,环顾四周。 他看到汉人、西域人、甚至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南蛮商人在讨价还价。听到各种语言混杂——官话、西域话、当地方言。闻到各种气味——香料、皮革、烤馕、茶香。 “这里,”穆萨深吸一口气,“让我想起古代的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李辰一愣。 “对。”穆萨道,“很多年前,有一条从中原到罗马的商路,叫丝绸之路。那时,东西方文明在这条路上交流,货物往来,思想碰撞,那是世界的黄金时代。” “城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重启这条路的东段。不是简单的买卖货物,是文明的再次对话。” 这话说得李辰心头一热。 当天晚上,李辰在城主府设宴。 所有夫人都出席,所有核心幕僚都在。宴席摆在后院,长桌一字排开,点上灯笼,像条光龙。 菜是融合菜——中原的炖肉、西域的烤羊、本地的山珍。酒是自酿的米酒和西域的葡萄酒。 穆萨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 “城主,你知道吗?”穆萨端着酒杯,“在撒马尔罕,那些贵族看到云雾瓷时,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他们不信是人间能烧出来的,“有个老贵族,捧着青花瓶哭了,说他活了七十岁,终于看到真正的美。” 李辰举杯:“敬美。” “敬美。”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穆萨站起来,走到院中空地。 “城主,诸位,”穆萨声音清朗,“我想为今晚,为这座城,为即将开通的商路,跳一支舞。这是我们大食国的传统,贵客临门,主人跳舞欢迎。今天,我反客为主,跳一支,感谢诸位的款待。” 众人鼓掌。 穆萨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长衫。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跳。 不是柔美的舞,是雄健的舞。步伐沉稳,手臂有力,旋转时衣袂飘飘。像鹰在盘旋,像马在奔驰,像商队在戈壁上行进。 跳到最后,穆萨仰天长啸,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舞罢,掌声雷动。 穆萨走回座位,额头有汗,眼睛更亮。 “城主,这条商路开通后,你想过会是什么景象吗?” 李辰摇头:“请使者描绘。” 穆萨闭上眼睛,缓缓开口:“我想象——每年春天,第一批商队从撒马尔罕出发。骆驼背上驮着香料、宝石、地毯。到了夏天,商队抵达遗忘之城。在这里休整,交换货物。遗忘之城的瓷器、玻璃、茶叶装上骆驼,继续向东,到洛邑,到江南。” “同时,从江南来的丝绸、茶叶,从洛邑来的书籍、工艺品,也汇聚到这里,装上骆驼,向西,运往西域。” “商队在路上,不仅是买卖货物。还传递消息,交流技术,传播文化。西域的医术传到中原,中原的农技传到西域。两边的学者、匠人、医者,可以沿着这条路来往。” “十年后,这条路会改变世界。遗忘之城会成为东西方交汇的枢纽。这里会有各国商人,各种语言,各种文化。这里会成为……文明的十字路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浸在穆萨描绘的画面里。 李辰端起酒杯,站起来。 “诸位,”李辰声音有些颤,“听到使者的话了吗?我们正在做的,不是建一座城,不是做几笔生意。我们是在……重建文明的联系。” “使者,这条路,我们一定修通。不仅修通路,还要修通心。让东西方再次相遇,让文明再次对话。” “好!”穆萨举杯。 “好!”所有人举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那晚,很多人都喝醉了。但醉得很清醒——因为他们看到了未来。 一个商队往来、文明交汇、天下大同的未来。 而遗忘之城,就在这个未来的中心。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李辰送穆萨回客房。走到廊下,穆萨忽然停步。 “城主,还有件事。” “使者请讲。” “关于瓷土,奥马尔跟我说,你们的瓷土快用完了?” 李辰心中一凛:“是。黑风山的矿脉快挖尽了。” “西域有瓷土,撒马尔罕往西三百里,有座白土山。那里的土,据说是烧瓷的上好原料。只是西域人不懂烧瓷技术,一直没开发。” 李辰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穆萨点头,“这次回去,我会派人取样送来。如果合用,可以合作开采。你们出技术,我们出人力,烧出的瓷器,利润分成。” “使者,这情谊……” “商路要长久,需要共赢。你解决了瓷土危机,就能继续烧瓷器。瓷器继续烧,商路就有货。有货,路才能活。” 李辰重重点头。 月光下,两人握手。 东方的城主,西域的使者。 为了同一条路,同一个梦。 copyright 2026 第344章 商路雄途 穆萨离开后的第三天,遗忘之城的议事厅里挂上了一幅巨大的地图。 不是之前那张简单的区域图,而是一幅覆盖半个大陆的详图——西起撒马尔罕,东至东海,南抵江南,北达草原。 地图是穆萨留下的礼物,由大食国最优秀的绘师耗时三年完成,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纤毫毕现。 李辰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根细竹竿。 柳如烟、韩擎、墨燃、张启明、老胡、钱芸……所有核心人物都围在桌边。 “诸位,”李辰用竹竿点着地图,“穆萨使者给我们画了幅宏伟的蓝图。现在,我们要把它变成现实。” 竹竿先向西划:“这条路,从遗忘之城出发,经百花镇,出云雾山脉,过河西走廊,直达撒马尔罕。全程一千八百里,穆萨称之为‘新丝绸之路’。” 竹竿再向东划:“这条路,从遗忘之城出发,经正在开凿的百里河道,汇入杞河,顺流而下,可抵洛邑,再经运河,可达江南。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李辰放下竹竿,双手撑在桌上:“两条路,一条向西,通往西域;一条向东,通往中原腹地。遗忘之城,就在这个十字路口上。” 议事厅里静了片刻,然后响起议论声。 韩擎第一个开口:“城主,这条路打通,咱们就真的四通八达了。但问题也多——向西那条路,要经过三处险要,土匪多,不安全。向东那条路,河道还没通,落鹰崖那块最难啃的骨头还没拿下。” “所以现在要两手抓,向西的路,韩将军负责。三个月内,在黑风峪、狼牙口、断魂崖三处建起哨站,清剿土匪,保证商路安全。” 韩擎起身:“得令!” “向东的路,王犇负责,炸药现在管够,给我炸通落鹰崖。墨燃先生设计的水闸图纸已经好了,炸通后就建闸。我要在入冬前,看到河道通航。” 王犇拍胸脯:“城主放心,落鹰崖就是铁打的,我也给它炸出个窟窿!” “好。”李辰点头,竹竿又点向地图上的两个点,“路要通,驿站也要建。百花镇,现在已经初具规模,作为西出西域的第一站。临河镇,作为东去中原的第一站,现在要开始建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地图上那个标记着“临河镇规划”的小点。 老胡捋着胡子:“城主,临河镇的选址,我看了三次。就在杞河拐弯处,地势平,水源足,背靠小山,易守难攻。建码头,建货栈,建客栈,都合适。” “规划图呢?” 老胡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 图纸画得很细——码头区、货栈区、商业区、居住区、防御工事,一应俱全。 “第一期,先建码头和十座货栈。”老胡指着图纸,“码头要能同时停靠二十艘船,货栈要能储存十万石货物。同时建围墙,建哨塔,建一百套住房,安置工人和守卫。” 钱芸算账:“这预算……至少两万两。” “这条路打通,一年贸易额五十万两以上,两万两的投入,值。” 柳如烟问:“谁去负责临河镇建设?” 众人沉默。 现在各个岗位都缺人,能独当一面的更少。 “我去吧。”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见玉娘抱着李长治站在门口。产后两个多月,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脸色红润,眼里有光。 “玉娘?你才刚出月子……” “出月子就不能干活了?”玉娘走进来,“临河镇要建的是商业枢纽,正好,我懂经商,懂管理,懂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我去最合适。” 李辰看着玉娘,又看看她怀里的李长治。 玉娘笑了:“放心,孩子我带着。临河镇离城不远,骑马半天就到。我每周回来一次,误不了事。” 柳如烟握住玉娘的手:“你真要去?” “真要去。”玉娘点头,“如烟姐姐,我在遗忘之城闲了这么久,该做点事了。再说,临河镇建起来,对咱们的生意大有好处。我去了,能把关。” 李辰沉吟片刻:“好,你去。但要有助手。” “小荷。”玉娘早有准备,“那丫头跟着我学了这么久,该独当一面了。让她做我的副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两路人马同时出发。 向西那路,韩擎带着兵马,押送着建筑材料,前往黑风峪。同行的还有赵铁山和他的巡防队——他们对那一带最熟。 “韩将军,”赵铁山骑马在前,“黑风峪那伙土匪,我摸过底。头领叫黑三,四十来岁,手下百来号人。占着峪口收买路钱,不伤人命,但贪得很。” 韩擎点头:“先礼后兵。能招安最好,不能招安再打。” 向东那路,王犇带着三百工人、五十车炸药,前往落鹰崖。墨燃亲自跟着去——水闸是他设计的,爆破方案也得他定。 落鹰崖是百里河道最险的一段。两岸峭壁如刀削,河床在这里收窄,水流湍急。 要在崖壁上炸出条能行船的通道,还要建三级水闸调节水位,工程难度极大。 墨燃站在崖顶,看着下面的急流,眉头紧锁。 “墨先生,”王犇问,“怎么炸?” “不能乱炸。”墨燃指着崖壁,“你看,这里有条岩缝,从山顶一直裂到底。我们顺着岩缝打孔,装药,一次性炸开。炸出来的通道要够宽,够深,船才能过。” “那得打多少孔?” “至少两百个,每个孔深三丈,装药五十斤。总计一万斤炸药。” 王犇倒吸一口凉气:“一万斤……这要是炸了,整座山都得塌吧?” “不会,我算过了,岩缝是天然的弱点,顺着炸,只会炸开一条通道,不会引起山体崩塌。但施工要小心,一个孔打歪了,就可能炸塌半边山。” “明白了,我亲自盯着。” 与此同时,玉娘带着李小荷和一百工人,前往临河镇选址。 选址地在杞河拐弯处,确实是个好地方。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岸边有大片平地。背靠的小山不高,但能挡北风。 玉娘站在河岸边,风吹起她的头发。怀里抱着李长治,小家伙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的环境。 “小荷,”玉娘指着河岸,“码头就建在这里。要坚固,要能抗洪水。货栈建在码头后面,排成两排。商业区在货栈后面,客栈、酒馆、商铺都在那儿。居住区再往后,靠山。” 李小荷拿着本子,飞快地记着。 这丫头今年十五了,长得亭亭玉立,做事越来越干练。 “玉娘姐姐,围墙怎么建?” “先建木栅栏,把整个镇子围起来,等有了基础,再慢慢换成砖墙。哨塔建四座,东南西北各一座,要能俯瞰全镇和河道。” 工人开始干活。砍树,平地,打地基。玉娘抱着孩子在现场指挥,声音清脆,指令明确。 “张师傅,码头地基再打深一尺!杞河春汛水大,基础不牢要冲垮!” “李工头,货栈的间距留宽些,以后要通车的!” “王婶,住房区的排水沟要先挖!这里地势低,下雨容易积水!” 工人们服气——这夫人看着年轻,但懂行。 傍晚收工时,临河镇的轮廓已经出来了。木栅栏立起来一圈,码头的地基打好,十座货栈的地基也平整好了。 玉娘站在初具雏形的镇子中央,看着西沉的夕阳。 “小荷,你说,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 李小荷想了想:“应该……会很热闹吧。码头上停满船,货栈里堆满货物,街上都是商人,各种口音,各种打扮。” “对,到那时,咱们的瓷器、玻璃、茶叶,从这里运往中原各地。江南的丝绸、洛邑的工艺品、各地的特产,从这里运回遗忘之城。这里会成为……财富流动的枢纽。” 李小荷眼睛亮了:“那咱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打基础?” “对,打最牢固的基础。” 同样的问题,在百花镇也被提起。 三婆婆现在正式卸任镇长,接任的是花倾月——双胞胎姐姐沉稳,适合管理。花弄影做副手,妹妹活泼,擅长跟人打交道。 百花镇已经建成半年多,现在有居民两千多人。 药田扩展到五百亩,药材加工种植工坊有女工三百人,学堂有学生一百五十人。镇子周围建起了砖墙,四座哨塔日夜有人值守。 花倾月站在哨塔上,看着西边蜿蜒的山路。 “三婆婆,”花倾月问,“这条路,真能通到西域?” “能。”三婆婆拄着拐杖,“城主说了,这条路打通,百花镇就是西出西域的第一站。到时候,西域的商人会在这里歇脚,咱们的药材、陶瓷器可以卖到西域,西域的香料、宝石也会运到这里。” 花弄影兴奋道:“那咱们得赶紧准备!客栈要多建,饭馆要多开,还要建个市集,让商人们交易!” “已经在规划了。”花倾月指着镇西边一片空地,“那里,规划了西域商贸区。建二十家客栈,五十家商铺,还有一个大市集。等路通了,就能用上。” 三婆婆看着这两个年轻的镇长,眼里满是欣慰。 “你们比婆婆强。”老太太感慨,“婆婆只会守成,你们会开创。” “是城主给了机会,没有城主,我们姐妹还在百花寨采药,哪能管一个镇子。” 夕阳西下,三个女人站在哨塔上,看着脚下生机勃勃的镇子,看着远方即将打通的商路。 希望,像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 而在黑风峪,韩擎的招安谈判正在进行。 峪口的土匪窝里,黑三坐在虎皮椅上,看着眼前这位老将军。 “韩将军,”黑三咧嘴笑,“您让我带着兄弟们投诚,不是不行。但总得给条活路吧?” 韩擎平静道:“三条路。第一,加入遗忘之城护卫队,按月发饷,有吃有住。第二,去临河镇或百花镇做工,凭手艺吃饭。第三,领一笔安家费,自谋生路。” 黑三挑眉:“就这?” “就这,黑三,你在这收买路钱,能收多久?现在世道乱,商队越来越少,你能收几个钱?等我们商路打通,沿途哨站建起来,你这买卖就做不下去了。” 黑三沉默。 韩擎继续:“与其到时候被剿灭,不如现在归顺。城主仁义,只要你们诚心改过,既往不咎。” 黑三想了很久,抬头:“我手下百来号人,不是个个都愿意当兵。” “不强求,愿意当兵的,跟我走。不愿意的,安排做工或给钱自谋生路。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不能再为匪。” 黑三站起来,走到寨子门口,看着下面那些衣衫褴褛的兄弟。 这些人,大多是被逼上梁山的农民、逃兵、流民。 “兄弟们,”黑三喊道,“韩将军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愿意继续跟我黑三干的,站左边。愿意去讨个正经活路的,站右边。” 人群沉默片刻,然后慢慢分开。 约莫四十人站到左边——这些都是跟黑三时间长的,有血性的。六十多人站到右边——拖家带口的,年纪大的,不想再打打杀杀的。 黑三看着这场景,叹口气,转身对韩擎拱手:“韩将军,我黑三……降了。” 韩擎拍拍黑三的肩:“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就这样,黑风峪的土匪被招安。狼牙口、断魂崖两处,听到消息,也主动派人来谈。 向西的商路,第一道障碍,就这样扫清了。 copyright 2026 第345章 玉娘关 临河镇的建设工地,七月底已经初具规模。 李辰和韩擎站在新平整的码头上,看着杞河在眼前拐了个弯,水流平缓地绕向东南。 岸边,一百多个工人正在打桩、砌石、夯土,吆喝声此起彼伏。 玉娘抱着李长治走过来,小家伙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小手对着忙碌的工地挥舞。 “城主,韩将军。”玉娘把儿子交给旁边的李小荷,指着河岸,“码头的地基今天就能打完。十座货栈的木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封顶。” 李辰点头,目光却越过码头,看向河道拐弯处的两岸。那里是两座相对的山崖,不高,但陡峭。崖顶距河面约二十丈,崖间距约三十丈。 “韩将军,”李辰开口,“你看那两座崖。” 韩擎顺着李辰的手指看去,眼睛眯了起来。 老将军看了很久,呼吸渐渐急促。 “城主……”韩擎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不是也想到了?” “想到了。”李辰点头,“说说看。” 韩擎深吸一口气,指着两座山崖:“如果……在这两座崖上,建一座横跨河道的关口。城墙从这边的崖顶,跨过三十丈宽的河道,连接到那边的崖顶。那会是什么效果?” 玉娘一愣:“跨河建关?” “对。”韩擎的眼睛亮了,“这样一来,进入新河道的入口,就被一道雄关锁死了。任何船只想要进入我们的百里河道,都得从这道关下过。咱们设个闸门,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李辰补充:“不止如此。这道城墙跨河而建,本身就能当桥用。河两岸原本被隔开,有了这道关,两岸就连通了。关后的土地——你们看,这边是大片平地,那边是缓坡丘陵——都能开发利用。” 玉娘顺着李辰的手指看去,心跳加快了。 河这边,是已经规划的临河镇,约五百亩平地。河那边,是还未开发的缓坡丘陵,面积至少是这边的三倍。如果两岸连通…… “那能住多少人?”玉娘喃喃道。 “不是几千人。”韩擎声音发沉,“是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这道关一旦建成,临河镇就不再是个小镇,而是……一座临河而建的雄城。” 现场安静下来。 只有河风吹过,还有远处工人的吆喝声。 老胡闻讯赶来时,三个人还站在那里,盯着那两座山崖发呆。 “城主,韩将军,玉夫人,”老胡擦了把汗,“找我有事?” 李辰指着山崖:“老胡,你看那两座崖。如果要在上面建一座横跨河道的关口,技术上可行吗?” 老胡仔细看,看了很久。 这位老工匠掏出随身带的皮尺,目测距离,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最后站起身,脸色凝重。 “可行,但难,首先,要在两岸崖顶打地基。崖顶岩石坚硬,打地基不容易。其次,要建跨河的桥体——三十丈跨度,现在的木结构撑不住,得用石拱或者……” “用钢筋水泥。”李辰打断。 老胡眼睛一亮:“对!咱们现在有水泥,有钢筋。如果设计成钢筋水泥的拱桥结构,上面再建城墙……可行!绝对可行!” 韩擎追问:“工期呢?预算呢?” 老胡闭眼算了算:“如果全力以赴,调五百工人,加上墨燃先生的技术支持,再有足够的材料……主体工程,半年能完成。预算……至少五万两。” “五万两……”玉娘倒吸一口凉气。 “值。”李辰斩钉截铁,“这道关一旦建成,临河之地就固若金汤。关后土地开发出来,能安置数万流民。商路打通后,这里是水陆枢纽,税收一年就不止五万两。” 韩擎点头:“而且有军事价值。这道关锁死了河道入口,敌人想从水路进攻咱们,就得先攻下这座横跨河道的雄关。攻城船在关下,就是活靶子。” 老胡越听越兴奋:“那……那咱们干?” “干!”李辰拍板,“不过,得先有详细规划。老胡,你回去就着手设计。墨燃先生那边,我亲自去说,让他协助。” “那这道关……”玉娘问,“叫什么名字?” 众人一愣。 韩擎笑了:“既然是玉夫人主持临河镇建设,这道关又是在临河镇的地界上……不如就叫玉娘关?” 玉娘脸一红:“这怎么行!我何德何能……” “怎么不行?”李辰握住玉娘的手,“这道关的设想,是在视察你主持的工地时提出的,临河镇未来由你一手建设,以你命名,实至名归。” 玉娘眼眶红了,低下头,许久才轻声说:“谢城主,谢韩将军。”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遗忘之城议事厅灯火通明。 李辰把核心人物都召集起来,摊开老胡下午赶制的草图。 图上,两座山崖之间,一道雄伟的城墙横跨河道。城墙下是巨大的拱形门洞,供船只通行。城墙上建有箭楼、碉堡、闸门操控机构。 “诸位,”李辰指着图,“这就是我们要建的玉娘关。” 墨燃第一个凑过来,看了半天,抬起头时眼睛发亮:“妙!这道关的妙处不在于高,在于‘锁’。锁住河道入口,就锁住了整条水路。” 柳如烟问:“建设难度大吗?” “大,但咱们现在有条件。”墨燃指着图纸细节,“你看,这里用钢筋水泥浇筑桥拱,这是关键技术。咱们的水泥产量,现在每月能产三千石,足够用。钢筋有赵英的铁匠工坊,要多少有多少。” 钱芸算账:“五万两预算,包括材料、人工、设备。如果工期半年,每月要投入近一万两。现在商路还没通,咱们的流动资金……” 李辰道,“从其他项目挤,从我私库拿,也要保证玉娘关的建设。这道关是百年大计,不能省。” 张启明提出另一个问题:“人口。玉娘关一旦建成,关后土地开发出来,能安置数万人。这些人从哪来?来了怎么管?” “今年各地灾荒叠加战乱,流民只会比往年更多。咱们敞开大门收,来了有活干,有饭吃,有房住。至于管理……文政院不是刚成立吗?裴寂院长,这是你的第一场大考。” 裴寂站起身,如今她已经恢复了前朝皇后的气度,从容不迫:“城主放心,民政司已经拟定了流民安置章程。分级管理,分工安置,确保有序。” 事情一件件落实下去。 三天后,玉娘关建设指挥部成立。 总指挥老胡,技术顾问墨燃,后勤总管钱芸,人力调度柳如烟,民政协调裴寂。玉娘本人负责现场协调——毕竟是以她命名的关,她比谁都上心。 开工那天,是八月初三。 五百工人进驻现场,第一件事是在两岸崖顶搭建施工平台。 脚手架从崖底一直搭到崖顶,像两座巨大的竹梯。 墨燃设计的施工方案很巧妙——先在两岸崖顶浇筑桥墩基础,同时预制钢筋水泥拱券。等基础牢固后,用滑轮组将预制拱券吊装到位,在空中合龙。 “这法子,”墨燃对老胡说,“我在古书上见过类似的,叫‘悬臂施工法’。但古人用木结构,咱们用钢筋水泥,更牢固。” 老胡看着图纸,感慨:“墨先生,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多看,多想。”墨燃难得笑了笑,“还有,敢试。” 第一根钢筋水泥梁吊装那天,工地上站满了人。 那根梁长五丈,重三千斤。八个大型滑轮组,四十个工人同时拉动绳索。梁缓缓升起,在二十丈高的空中,慢慢移向预定位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玉娘抱着李长治,手在微微发抖。李小荷站在旁边,紧紧握着玉娘的手。 “放——”老胡挥动令旗。 梁稳稳落下,卡进预设的基座里。严丝合缝。 “成了!”工地爆发出欢呼。 玉娘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李辰走过来,握住玉娘的手:“怎么样?” “吓死我了,三千斤的大家伙,万一掉下来……” “掉不下来,有墨燃的设计,有老胡的指挥,有这些工人的手艺。咱们现在,有能力做以前不敢想的事。” 玉娘点头,看向那道已经开始成型的关。 钢筋水泥的骨架在空中延伸,像巨人的臂膀,渐渐将两岸连接。 可以想象,半年后,这里会立起一座横跨河道的雄关。关上车马来往,关下船只通行。关后土地开发,房舍林立,人来人往。 而这座关,以她命名。 玉娘关。 一个曾经被迫逃亡的郑国王后,一个曾经在野狗坡开妓院的老板娘,一个现在抱着孩子站在工地上的女子。 她的名字,将和这座雄关一起,屹立在历史里。 “夫君,我想在关城建好后,在关楼上立块碑。” “立碑?写什么?” “写这座关的来历,写建关的人,写……写这座关守护的,不只是一条河道,是一种活法。一种让普通人也能安居乐业的活法。” 李辰看着玉娘,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好,立碑。让后世的人知道,在这乱世里,有人建了这样一座关,守了这样一座城,护了这样一群人。” copyright 2026 第347章 姐妹来支援 玉娘要在临河镇“招商引资”的消息,是八月初十放出去的。 消息没走正规渠道,而是通过那些南来北往的行商、游走的货郎、说书唱曲的艺人,像风一样吹遍周边三百里。传话的人说得绘声绘色: “听说了吗?临河镇分房子啦!” “只要在工地上干满三个月,手艺过关,就能分一套青砖小院!” “房子什么样?嘿,我亲眼见过!三间正房带厨房,小院里能种菜,通水井,有排水!比城里那些老破房强多了!” “还招各种作坊!会木工的去木工坊,会打铁的去铁匠铺,会染布的去染坊,会做饭的去食堂!工钱高,管吃住!”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到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临河镇工地外已经聚了上百号人——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牵着小毛驴的。 玉娘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接待这些人。李小荷在旁边登记,柳如烟派来帮忙的丫鬟维持秩序。 “叫什么?从哪来?会什么手艺?” “王老五,东山国逃荒来的,会泥瓦工。” “登记。去三号工地找刘工头,先干十天试工。合格了签契约,干满三个月分房。” “李秀娥,曹国双柳镇的,会绣花,会裁衣。” “登记。纺织工坊在那边,去找周嫂子。试工七天,手艺过关就留用。” “赵大牛,本地的猎户,箭法好。” “登记。护卫队在招募,去找韩略将军。通过考核就入伍,月饷一两,包吃住。” 登记工作从早忙到晚。玉娘嗓子都说哑了,李小荷手腕写酸了。 但更热闹的还在后头。 八月十八,一支特殊的队伍来到临河镇。 二十多辆驴车、牛车,车上堆着家当,坐着女人、孩子、老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粗布衣,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眼间有股泼辣劲。 队伍在工地外停下。那妇人跳下车,叉着腰喊:“玉姐姐!姐妹们来啦!” 玉娘正在工棚里对账,听见这声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起身冲出工棚。 “春桃?!”玉娘声音发颤。 “是我!”春桃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玉娘,“玉姐姐,听说你在这儿建新城,姐妹们都来了!拖家带口都来了!” 玉娘眼圈红了,看着后面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秋月、冬梅、夏荷、小翠、红玉……都是当年在野狗坡“销魂楼”跟着她的姐妹。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你在这儿创大业,姐妹们能不来捧场?”春桃笑,转身招手,“都过来!见见咱们的玉姐姐,现在是城主夫人,是临河镇的总管!” 女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玉姐姐!我是秋月!还记得我吗?” “玉姐姐,我是小翠!当年您帮我赎的身!” “玉姐姐……” 玉娘挨个看过去,挨个认。这些姐妹,都比当年胖了些,脸色红润,眼里有光。最重要的是,她们身边都站着男人,手里都牵着孩子。 “都……都成家了?” “成了!”春桃嗓门大,“托城主的福,咱们在遗忘之城安了家。我嫁了铁匠铺的王师傅,生了俩小子!”她拉过身后一个憨厚的汉子,“老王,叫玉姐姐!” 王铁匠挠头笑:“玉姐姐。” 玉娘看着这汉子,看着春桃,眼泪终于掉下来。 秋月也拉过自己的丈夫:“玉姐姐,我嫁了学堂的张先生!现在在学堂帮工。” 冬梅指着身边一个精瘦的男人:“我嫁了医馆的药工,现在在医馆帮忙抓药!” 夏荷、小翠、红玉……一个个介绍。二十三个姐妹,二十三个家庭。有的丈夫是木工,有的是瓦工,有的是厨子,有的是护卫。孩子们从一两岁到十来岁,叽叽喳喳,好奇地看着这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好,好……都来了好。” 春桃挽住玉娘的手臂:“玉姐姐,咱们可不是空手来的。你看——” 她指着那些驴车牛车:“这些家当,我们都搬来了!锅碗瓢盆,铺盖被褥,还有这些年攒的家底。以后临河镇就是咱们的新家!你说,让咱们干啥?” 玉娘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来得正好!临河镇现在百废待兴,正缺人手。春桃,你泼辣能干,给我当副手,管工地的伙食和后勤。秋月细心,管库房和物资发放。冬梅懂药材,临河镇要建医馆,你去筹备……” 一个个安排下去。 这些在风月场里打过滚的女人,察言观色、待人接物、管理调度的本事,比普通妇人强太多。 玉娘太了解她们了——每个人擅长什么,能干什么,心里门儿清。 安排完,玉娘带着姐妹们参观工地。 “这是码头,以后停船的。” “这是货栈,存货的。” “这是商业街,以后开商铺的。” “这是居住区,分给你们的就是这种院子。” 春桃看着那些已经建好的样板房,眼睛亮了:“这房子……真敞亮!比咱们在城里住的还好!” “这才哪到哪。”玉娘指着河对岸正在建设的玉娘关骨架,“看到那边了吗?那道关建起来,河两岸就通了。关后有大片土地,能建更多的房子,住更多的人。” 秋月轻声问:“玉姐姐,咱们……真能在这儿安家?” “能,不只是安家,是立业。临河镇将来要成为商贸转运中心,各种加工作坊都要建起来。你们现在来,就是元老。等镇子发展起来,你们都是管事的,是掌柜的。” 姐妹们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临河镇工地上多了二十三个能干的女人。 春桃管伙食,五百工人的三餐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丈夫王铁匠也来了,在临时搭建的铁匠铺里打制工具。两口子配合默契,一个管后勤,一个管工具维修。 秋月管库房,进出物资登记得清清楚楚。她丈夫张先生临时在工地上开了个识字班,教工人们认字算数。两口子一个管物,一个管文。 冬梅筹备医馆,从百花镇调来药材,又招了两个懂点医术的妇人。她丈夫是药工,帮着配药、熬药。工地上有个头疼脑热、磕碰划伤的,都能及时处理。 其他姐妹也各显神通。有厨艺好的去食堂,手巧的去缝制工装,会算账的帮着登记工分,嗓门大的在工地上喊话传令。 这些女人泼辣、干练、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她们真心实意帮玉娘,把这当成自己的事业。 八月二十五,李辰来视察。看到工地上井然有序,进度飞快,很是惊讶。 “玉娘,你这管理……”李辰看着工地上那些忙碌的女人,“都是你从前的姐妹?” 玉娘点头:“都是。她们在遗忘之城安了家,听说我在这儿建镇,拖家带口都来了。” 李辰感慨:“这凝聚力……” “夫君,你不知道,对我们这些苦命女人来说,有个安稳的家,有多珍贵。城主给了我们安稳,我们就愿意为这座城拼尽全力。” 正说着,春桃端着一盆刚蒸好的馒头过来:“城主,玉姐姐,尝尝!新蒸的,加了糖!” 李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头:“好吃。” 春桃笑了:“好吃就多吃!咱们工地上的伙食,管饱!”说完风风火火又去忙了。 李辰看着春桃的背影,又看看工地上那些忙碌的女人,轻声说:“玉娘,你有福气。有这么多真心待你的姐妹。” 玉娘眼睛又红了:“是啊,有福气。” 傍晚收工后,工地上摆起了长桌。春桃指挥着食堂做了十几道菜,算是给姐妹们接风,也庆祝临河镇建设顺利。 二十三个家庭,一百多号人,坐满了五张长桌。孩子们在桌间跑来跑去,大人们说笑喧哗。 春桃站起来,举着碗:“姐妹们!咱们敬玉姐姐一杯!没有玉姐姐当年收留,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呢!” “敬玉姐姐!”所有人举碗。 玉娘站起来:“该我敬你们。谢谢你们……信我,跟我。” 秋月笑道:“玉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众人应和。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冬梅讲起在医馆的趣事:“前阵子有个老太太来看病,非要让我给她把脉,说女大夫把得准。余文先生在旁边脸都绿了!” 众人大笑。 夏荷说起在纺织工坊:“我现在管着一个班,三十个女工。那些小姑娘刚开始害羞,现在都敢跟我顶嘴了!昨天还有个说,夏荷姐,你这花样太土,我设计个新的!” 红玉说起丈夫:“我家那口子,在护卫队训练新兵。回家就跟我摆教官架子,红玉同志,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我说去你的,这是家里,不是军营!” 一个个故事,琐碎,平凡,但充满烟火气。 玉娘听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 这就是遗忘之城给她们的——平凡但安稳的生活。有家,有活干,孩子能上学,生病有医看。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春桃凑过来,低声说:“玉姐姐,还有几个姐妹……没来。” 玉娘心中一紧:“谁?” “小凤,去年难产,走了。小红,丈夫在护卫队牺牲了,现在带着孩子在妇孺庇护处。小兰,跟丈夫和离了,现在在百花镇药坊做工。”春桃声音低沉,“她们……各有各的难处。” 玉娘沉默片刻:“明天,派人去接。都接来。临河镇要建妇孺庇护处,要建专门的医馆。她们来了,有活干,有地方住。” 春桃重重点头:“好!”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玉娘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玉娘关的骨架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身后,是临时搭建的工棚,是姐妹们的欢声笑语。 李小荷走过来:“玉娘姐姐,还不睡?” “小荷,”玉娘轻声说,“你知道吗?当年在野狗坡,我开‘销魂楼’,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姐妹。那时我想的只是,给她们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 “现在,我能给她们的,是一个家,一个未来。” “那是因为玉娘姐姐自己,先找到了家,找到了未来。” 玉娘笑了,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圆如盘,清辉洒满大地。 copyright 2026 第348章 河道通船 九月第一天,临河镇工地的建材库存告急了。 玉娘拿着库存单冲进临时指挥部时,老胡正在看玉娘关的施工图:“胡师傅,你看看!青砖只剩三万块,石灰只剩五百袋,钢筋只剩二十根!照现在的用量,三天后就停工!” 老胡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玉夫人,不是咱们用料费,是运不过来啊。” “我知道运不过来!”玉娘指着窗外,“你看看那条山路——一百辆骡马车,一天跑两趟,运来的材料只够半天用!照这个速度,玉娘关明年都建不完!” 指挥部里沉默下来。 窗外传来骡马的嘶鸣声,还有车夫甩鞭子的吆喝声。 那条从遗忘之城到临河镇的山路,已经满负荷运转一个月了,但面对玉娘关这样的大工程,依然是杯水车薪。 “唯一的办法,是走水路。” “水路?”玉娘一愣,“新河道不是还没通吗?” “没全通,但可以部分通。” 老胡展开百里河道的地图,“你们看,从遗忘之城到鹰愁涧这段,四十里,去年就疏通了,能走小船。从鹰愁涧到落鹰崖这段,六十里,最难啃的就是落鹰崖那三里。” 老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如果咱们集中力量,先把落鹰崖炸开个临时通道——不要求能走大船,只要能走载重五千斤的小船。那从遗忘之城到临河镇的水路就通了八十里!” 玉娘眼睛亮了:“水路运输,一条船能顶十辆马车!” “对。”老胡点头,“而且水路不费牲口,不耗草料,日夜都能行船。一旦通了,建材供应问题迎刃而解。” “那还等什么?”玉娘急道,“赶紧炸啊!” 老胡苦笑:“玉夫人,说得轻巧。落鹰崖那是整块花岗岩,坚硬无比。要炸出能行船的通道,至少要挖掉十万方石头。按现在的进度……” “按现在的进度,得三个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墨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图纸。这位技术总顾问眼下乌青,显然又熬夜了。 “墨先生!”玉娘迎上去,“您有办法?” 墨燃展开图纸:“新方案。不在落鹰崖正面硬炸,而是从侧面打斜井,打到岩体内部,装药,从内部爆破。” 图纸上画得很清楚——在落鹰崖侧面山坡上打井,井道倾斜向下,直通岩体中心。在中心位置装填大量炸药,一次性从内部炸开。 “这样炸,”墨燃解释,“岩体会沿着天然裂隙崩解,事半功倍。预计能缩短工期一半。” “一半?一个半月?”玉娘算时间,“那还是来不及啊……” “如果,”墨燃顿了顿,“如果用双倍炸药,日夜施工,三班倒。二十天,我能给你炸出条临时通道。” 老胡倒吸一口凉气:“双倍炸药……那得多少?” “五万斤。”墨燃报数,“咱们库存的所有炸药,加上这个月要生产的,全用上。” 玉娘看向老胡:“库存够吗?” 老胡摇头:“不够。现在雷火坊月产炸药一万斤,库存两万斤。总共三万斤,还差两万。” “那就加班!”玉娘拍桌子,“让雷火坊三班倒,人手不够从其他工坊调!材料不够让钱芸去买!二十天,我要看到炸药到位!” 墨燃和老胡对视一眼,都被玉娘的决断惊住了。 “玉夫人,”墨燃提醒,“这样搞,其他项目都要受影响。” “顾不上了,玉娘关是百年大计,必须优先。其他项目缓一缓,等水路通了再说。” 事情报到李辰那里时,城主正在看西域送来的瓷土样品。 “五万斤炸药?”李辰放下瓷土,“墨燃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柳如烟递上报告,“玉娘那边催得急,建材供应不上,工地要停工了。” 李辰看着报告,沉吟片刻:“批。调集所有资源,优先保证炸药生产。雷火坊扩产,需要什么给什么。” “那其他项目……” “停。”李辰做了和玉娘一样的决定,“玻璃工坊减产一半,陶瓷工坊减产三成,铁匠工坊优先生产开矿工具。所有人力、物力,向炸药生产和河道疏通倾斜。” 命令一下,遗忘之城像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调整运转。 雷火坊原本只有五十个工人,现在扩充到两百人。三班倒,炉火日夜不熄。硝石、硫磺、木炭从各地紧急调运,仓库堆成了山。 墨燃带着二十个徒弟,前往落鹰崖现场。走之前,李辰亲自送行。 “墨先生,”李辰握住墨燃的手,“二十天,能成吗?” 墨燃看着李辰,又看看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重重点头:“能。” “需要什么?” “人,炸药,还有……运气。” 九月三号,落鹰崖工程启动。 五百工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第一班在山坡上打斜井,第二班往井里运炸药,第三班清理碎石。墨燃几乎不睡觉,在现场指挥,眼睛熬得通红。 斜井打到第五天,遇到了难题。 “墨先生!”负责打井的工头跑来,“打到十丈深,遇到硬岩层!钻头打不进去!” 墨燃亲自下井。狭窄的井道里,空气浑浊,岩壁上渗着水。墨燃摸了摸那层岩石,脸色变了。 “这是……燧石层,比花岗岩还硬。” “那怎么办?” 墨燃想了想:“换金刚钻头。用咱们新炼的合金钢做钻头,应该能打进去。” “金刚钻头……现在做来得及吗?” “我亲自做,给我半天时间。” 墨燃回到临时工棚,翻出工具,开始锻造钻头。 赵英从城里紧急调来的特种钢材,在炉火中烧红,被墨燃一锤一锤锻打出形状。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烧红的铁上,嗤嗤作响。 六个时辰后,三根特制钻头出炉。墨燃拿着钻头回到井道,亲自示范。 钻头抵住燧石层,旋转。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但这一次,钻头真的慢慢钻进岩石里了。 “成了!”工人们欢呼。 墨燃擦擦汗,露出疲惫的笑。 九月十五,斜井打到预定深度——三十丈,正好抵达落鹰崖岩体中心。接下来是装药。 五万斤炸药,分成一千包,每包五十斤。 工人们像蚂蚁搬家,一包一包运进井道,按照墨燃的设计图码放。 装药用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墨燃亲自检查每一包炸药的位置,确认引信连接无误。 九月十九,爆破准备就绪。 墨燃站在离落鹰崖一里外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引爆装置。李辰、玉娘、老胡都来了,站在远处观望。 现场清空,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 墨燃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辰。 李辰点头。 墨燃按下引爆装置。 起初是沉闷的轰鸣,像地底传来的闷雷。然后,整个落鹰崖开始颤抖。山体表面出现裂纹,碎石滚落。 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落鹰崖侧面猛地鼓起,像巨人的胸膛在呼吸。岩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大大小小的石块像雨点一样飞溅,有的砸进河里,溅起丈高的水花。 烟尘缓缓散去。 众人屏息望去。 落鹰崖侧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宽约二十丈,深约十丈。虽然还不规则,但已经能看出通道的雏形。 河水从缺口流过,虽然还狭窄,但确实通了。 短暂的寂静后,现场爆发出欢呼! “成了!成了!” “墨先生!您神了!” 墨燃瘫坐在椅子上,终于松了口气。这位技术天才,脸上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玉娘冲到李辰面前:“夫君……通了……真的通了!” 李辰握住玉娘的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爆破后的清理工作又用了三天。工人清理碎石,拓宽通道,加固岩壁。 到九月二十三,临时通道终于能行船了。 第一条试航的船,是条载重五千斤的平底船。船上装着玉娘关急需的青砖和钢筋。 船从遗忘之城码头出发,顺流而下。通过鹰愁涧,通过新疏通的临时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八十里水路,只用了四个时辰。 当船抵达临河镇新建的码头时,玉娘带着工人们等在岸边。 船靠岸,卸货。五千斤建材,如果是骡马车运输,需要十辆车,二十头牲口,跑一整天。 而现在,一条船,四个时辰。 “水路通了……”玉娘喃喃,眼泪忽然涌出来,“真的通了!” 从那天起,遗忘之城到临河镇的水路运输线正式开通。每天二十条船往返,运送建材、粮食、工具、人员。玉娘关的建设速度,一下子提高了三倍。 十月初,玉娘关的两座桥墩基础完工,第一段桥拱开始吊装。 而落鹰崖的临时通道,经过持续拓宽加固,已经能通行载重一万斤的船只。墨燃又开始设计永久性水闸——等玉娘关建成后,就回来继续这项工程。 站在玉娘关的施工现场,看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玉娘对身边的春桃说:“你看见了吗?那就是希望。” 春桃点头:“看见了。一条船一条船,把希望运过来。” copyright 2026 第349章 招降鬼见愁 韩擎站在狼牙口的哨塔上,看着脚下刚刚建成的驿站。 驿站不大,五间房舍,一个马厩,一口水井,一圈木栅栏。但意义重大——这是从遗忘之城向西的第三个据点,距离遗忘之城二百四十里。 黑三站在韩擎身边,这个前土匪头子现在穿着护卫队的制式皮甲,腰挎长刀,倒真有几分军官模样。 “韩将军,”黑三指着西边蜿蜒的山路,“过了狼牙口,再走一百二十里就是断魂崖。那是河西走廊的门户,地势最险,土匪也最凶。” 韩擎没接话,反问:“黑三,你这一个多月,招安了多少人?” “黑风峪招了四十个兄弟,狼牙口这次……招了六十八个。总共一百零八人。这些人都愿意跟着护卫队干,按月领饷。” “剩下那些呢?” “剩下七十多人,不愿意当兵,“按将军的吩咐,安排去临河镇做工了。有手艺的去工坊,没手艺的去码头扛包,都能混口饭吃。” “你做得好。记住,咱们不是来剿匪的,是来开路的。能招安尽量招安,都是苦命人。” “将军仁义。不过……” “不过什么?” “断魂崖那伙人,”黑三脸色凝重,“怕是不好招安。” “怎么说?” “断魂崖的大当家叫‘鬼见愁’,真名没人知道,这人五十来岁,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手下一百多号人,都是亡命徒。最重要的是……鬼见愁背后好像有人。” 韩擎眉头一皱:“有人?谁?” “不清楚,但去年有兄弟看见,有穿官服的人上过断魂崖。不是咱们这边的官服,像是……曹国那边的。” 韩擎眼中寒光一闪:“曹国的手,伸得够长。” 正说着,韩略骑马从西边奔来,到哨塔下勒马:“父亲!探子回报,断魂崖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鬼见愁派了五十人下山,往咱们这边来了,看样子,不是来投诚的。” “好啊,省得咱们去找他。传令,护卫队集合!” 狼牙口新建的哨站里,一百名护卫队士兵迅速集结。这些人都是韩擎这几个月训练的,虽然还称不上精兵,但令行禁止,已经有了军队的模样。 加上黑三招安的一百零八人,总共二百零八人。而对面的鬼见愁,只派了五十人。 但韩擎不敢大意。 鬼见愁敢只派五十人来,要么是狂妄,要么是这五十人都是精锐。 午后,那五十人到了狼牙口外一里处,停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这人扯开嗓子喊:“狼牙口的!叫管事的出来说话!” 韩擎示意黑三:“你去。” 黑三骑马出阵,在独眼汉子十丈外停下:“断魂崖的兄弟?来狼牙口有何贵干?” 独眼汉子上下打量黑三:“你就是黑三?听说你投了遗忘之城,当官了?” “承蒙韩将军不弃,给口饭吃,兄弟怎么称呼?” “老子独眼龙,鬼见愁大当家手下二当家。”独眼汉子冷笑,“黑三,念在咱们都是道上混过的,给你个机会——带着你的人,滚出狼牙口。这地方,我们大当家看上了。” 黑三笑了:“独眼龙兄弟,这话就不对了。狼牙口现在是遗忘之城的驿站,归韩将军管。你要驿站,得问韩将军答不答应。” “韩将军?哪个韩将军?”独眼龙啐了一口,“老子不认识什么韩将军李将军。这河西走廊,只认识鬼见愁大当家!” 话音未落,韩擎策马出阵。 老将军没穿盔甲,只一身寻常布衣,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让独眼龙下意识勒马后退。 “我就是韩擎,狼牙口现在是遗忘之城的驿站。你要驿站,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独眼龙定了定神,看清韩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胆气又壮了:“老头,你一把年纪了,不在家抱孙子,跑这儿来送死?” 韩擎没生气,反而笑了:“年轻人,我像你这年纪的时候,已经砍了三十七个蛮子了。你要试试我的刀还利不利?” 独眼龙被激怒了,挥刀策马冲过来:“老头找死!” 韩擎没动,等独眼龙冲到三丈距离时,忽然从马鞍旁摘下弓,搭箭,拉弦,放箭。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箭矢破空,直取独眼龙面门。 独眼龙大惊,举刀格挡。“当”的一声,箭被挡开,但独眼龙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老头的臂力好大! 韩擎又搭上一支箭:“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射你咽喉。” 独眼龙勒住马,脸色变幻不定。 后面那四十九个土匪也都紧张起来——这老头的箭术,太吓人了。 “独眼龙,”韩擎放下弓,“回去告诉鬼见愁,河西走廊这条路,遗忘之城修定了。他要识相,下山来降,我给他个前程。要是不识相……” 韩擎顿了顿,声音转冷:“我韩擎这辈子,剿过的匪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不差断魂崖这一窝。” 独眼龙咬牙:“老头,你狠。但断魂崖不是狼牙口,有本事你来攻!” 说完调转马头,带着人狼狈退走。 黑三策马过来:“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放走,怎么让鬼见愁知道咱们的厉害?”韩擎道,“传令,今晚加强戒备。鬼见愁吃了亏,可能会夜袭。” 果然,当夜子时,断魂崖的人来了。 不是五十人,是一百人。鬼见愁亲自带队,趁着夜色摸向狼牙口哨站。 但韩擎早有准备。 哨站外围挖了壕沟,设了陷阱,埋了绊马索。鬼见愁的人刚接近,就被暗哨发现。警锣一响,箭矢如雨。 黑暗中,土匪们乱成一团。有人掉进壕沟,有人被绊马索绊倒,有人中箭惨叫。 鬼见愁大怒,亲自冲锋。这人确实勇猛,连破三道障碍,冲到哨站木门前,举刀就砍。 “咣当”一声,木门被砍出一道深痕。 正要砍第二刀,门忽然开了。 韩擎提刀站在门内,身后是二十名护卫队士兵,个个手持长矛,严阵以待。 “鬼见愁?”韩擎问。 “正是老子!”鬼见愁瞪着眼,“老头,受死!” 说完挥刀扑上。 韩擎不闪不避,举刀相迎。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鬼见愁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震得手臂发麻,心中大惊——这老头,好强的力量! “就这点本事,也敢称霸断魂崖?” 说完刀法一变,如狂风暴雨般攻向鬼见愁。 韩擎的刀法是在战场上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没有花哨,只有狠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逼得鬼见愁连连后退。 二十招后,鬼见愁手臂中刀,鬼头刀脱手飞出。 韩擎的刀抵在鬼见愁咽喉:“降,还是死?” 鬼见愁脸色惨白,看着周围——他带来的一百人,已经被护卫队和黑三的人围住,死伤过半,剩下的都跪地投降了。 “我……降。”鬼见愁颓然低头。 天亮时,战斗结束。 断魂崖一百土匪,死二十七人,伤三十三人,降四十人。护卫队这边,只轻伤八人。 黑三清点完战果,咋舌:“将军,您这仗打得……太厉害了。” 韩擎摇头:“不是我们厉害,是他们太弱。乌合之众,打顺风仗还行,一遇硬仗就垮。” “那鬼见愁怎么处置?” “先关起来,这人背后可能有人,我要审审。” 审讯在哨站里进行。韩擎没动刑,只是把鬼见愁绑在椅子上,面前摆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喝一杯?”韩擎问。 鬼见愁盯着韩擎,半晌,点头。 韩擎倒了两杯酒,递给鬼见愁一杯。两人对饮。 “鬼见愁,你在断魂崖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不容易,但你应该知道,土匪这行当,干不了一辈子。年纪大了,打不动了,怎么办?被新人砍死?还是被官府剿灭?” 鬼见愁沉默。 “我给你指条路,加入护卫队,当个队长,按月领饷。将来商路通了,你在驿站当个管事,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安稳日子。” “韩将军,你说得轻巧。我鬼见愁在断魂崖十二年,仇家无数。下了山,就是死路一条。” “在遗忘之城的地盘上,没人敢动你,这是我韩擎的保证。” 鬼见愁盯着韩擎:“将军,你……为什么要修这条路?” “为什么?为了让东西方的货物能流通,让商人能平安做生意,让流民有条活路。也为了让像你这样的人,能有个正经出路。” 鬼见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曹国的人,找过我。” “什么时候?找你做什么?” “三个月前,来了三个人,说是曹侯的密使。让我守住断魂崖,不许任何人修路通过。答应每年给我五千两银子,还给我个曹国的官职。”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但银子只给了一千两,后面的没影了。官职更是空话。” 韩擎沉吟:“曹侯……为什么要阻止修路?” “那三人说,曹侯不喜欢遗忘之城,更不喜欢李城主,说李城主娶了个西域美人,曹侯也想要。还说什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韩擎明白了。 曹侯这是既贪图美色,又忌惮遗忘之城发展壮大。 “鬼见愁,”韩擎正色道,“曹侯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荒淫无道,言而无信。你跟着他,最后只能当替死鬼。跟着遗忘之城,至少我能保证,说到做到。” 鬼见愁看着韩擎,看着这位老将军真诚的眼睛,终于点头:“我降。但我有个条件。” “说。” “断魂崖上,还有我三十多个老兄弟,都是跟我十几年的,他们手上都有人命,但都是被逼的。将军能不能……给他们条活路?” “可以。但有个条件——手上有人命的,要去临河镇做工五年,五年内不得离开,表现好了才能转为平民。手上没命案的,可以加入护卫队。” 鬼见愁跪地磕头:“谢将军!” 就这样,断魂崖拿下了。 河西走廊的门户,向遗忘之城敞开。 韩擎在断魂崖建起第四个驿站。 至此,从遗忘之城到河西走廊的四百里路,完全打通。 接下来的四百里,就要进入真正的河西走廊了。 那里势力更复杂——有小国的驻军,有马帮,有沙匪,有流寇。 但韩擎不急。老将军的策略很明确:打下一个据点,建一个驿站,培养一股力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到十月底,第五个驿站在河西走廊东口建成。从这里往西,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草原了。 韩擎站在驿站的了望塔上,看着西边的落日。 八百里路,已经走了一半。 最难的一半还在前面。 第350章 侠客论道(莫大侠) 河西走廊东口,夜里已经能哈出白气。 韩擎站在新建的第五驿站——取名“望西驿”的了望塔上,看着远处戈壁滩上稀疏的灯火。 那是附近一个小部落的营地,上个月刚跟驿站达成协议,为过往商队提供向导和骆驼。 “将军,”韩略从楼梯上来,“夜里风大,您还是下去歇着吧。” 韩擎没动:“睡不着。总觉得……今晚有事。” 话音未落,戈壁滩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是商队的驼铃,不是部落的号角,而是一种特殊的、穿透力极强的哨声。 韩擎脸色一凝:“是求救信号!哪家的商队?” “没有商队报备今夜经过。”韩略皱眉,“难道是……” “走!”韩擎抓起佩刀,快步下楼。 马厩里挑了十匹快马,韩擎带九个护卫,韩略留守驿站。十人十骑,冲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五里外的戈壁滩上,一场不对等的战斗正在进行。 三十多个黑衣蒙面人,围着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马车旁,三个青衣人背靠背站着,手里都提着剑。 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黑衣人,但剩下的人仍步步紧逼。 “大哥,”中间那个青衣人声音沉稳,“点子扎手,发信号了。” “发就发了。”左边那个青衣人冷笑,“看看这河西走廊,还有没有管事的来。” 话音刚落,韩擎的马队到了。 十骑如风,冲进战圈。韩擎勒马,扫了一眼场面,沉声喝道:“什么人敢在遗忘之城地界闹事?!” 黑衣人中走出个首领,抱拳:“这位将军,咱们是曹国办事的,追捕几个朝廷要犯。还请行个方便。” “曹国的?”韩擎挑眉,“这不是曹国。要抓人,去曹国抓。” 那首领声音转冷:“将军,这几个要犯伤了曹国贵人,咱们奉命追捕,天涯海角都要抓到。将军真要阻拦?” 韩擎没答话,看向那三个青衣人:“你们呢?什么人?” 中间那个青衣人揭下面巾,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正是上次救奥马尔商队的老莫。 “韩将军,”老莫拱手,“又见面了。” 韩擎一愣:“是你?” “是我们。”老莫道,“这次路过,碰巧撞见曹国密使在抓捕一个部落头人,说他‘私通遗忘之城’。我们看不惯,出手救了人,就被追到这里。” 韩擎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胡人探出头,脸上带着血,用生硬的官话说:“将军救命!我是吐火罗部落的头人阿尔斯兰,我跟遗忘之城做生意,曹国的人就说我私通……” 话没说完,黑衣首领怒喝:“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韩擎明白了。曹国这是要切断遗忘之城在西域的贸易网络,从源头下手。 “这位……曹国的朋友,”韩擎看向黑衣首领,“吐火罗部落头人是我的客人。你要抓他,就是跟我韩擎过不去。” 黑衣首领冷笑:“那就得罪了!” 一挥手,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韩擎拔刀:“护卫队!保护客人!” 十个护卫加上三个青衣人,迎战三十多个黑衣人。戈壁滩上顿时刀光剑影。 韩擎亲自对上那个黑衣首领。 交手三招,韩擎就发现这人功夫不弱,刀法狠辣,招招致命。但韩擎毕竟是战场老将,刀法大开大合,沉稳厚重。二十招后,黑衣首领渐落下风。 另一边,老莫三兄弟剑法精妙,配合默契。三人成阵,进退有度,已经放倒了七八个黑衣人。 黑衣首领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跳出战圈:“撤!” 三十多个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韩擎没追,收刀看向老莫:“多谢。” 老莫收剑:“该我们谢将军。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三人带着伤员,还真不好脱身。” 阿尔斯兰从马车里爬出来,跪地磕头:“谢将军救命!谢诸位侠士!” 韩擎扶起阿尔斯兰:“头人起来。你既然跟遗忘之城做生意,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有难,不能不救。” 回到望西驿,已是深夜。 韩擎让军医给阿尔斯兰处理伤口,安排客房休息。然后请老莫三兄弟到议事厅,奉上热茶。 “莫大侠,”韩擎开门见山,“你们这次……又是恰巧路过?” 老莫笑了:“韩将军不信?” “不是不信,是觉得太巧,上次救奥马尔商队,是恰巧。这次救吐火罗头人,又是恰巧。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巧?” 老莫沉默片刻,终于说实话:“我们在调查曹国在西域的渗透。发现曹国在秘密联络各个部落,许以重利,要他们断绝与遗忘之城的贸易。阿尔斯兰头人不肯,曹国就要抓他杀鸡儆猴。” 韩擎眉头紧皱:“曹国……到底想干什么?” “将军还不明白?”老莫道,“曹侯既贪图李城主的那位西域夫人,又忌惮遗忘之城发展壮大。他要扼杀你们的商路,困死你们。” 韩擎握紧拳头:“痴心妄想。” “是不是痴心妄想,要看实力,韩将军,你们现在修路建驿站,招安土匪,看起来很顺利。但曹国在西域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真要动起来,你们未必是对手。” 韩擎看着老莫:“那依莫大侠看,我们该怎么办?” 老莫没直接回答,反问:“韩将军,你觉得这天下,该怎么救?” 韩擎一愣:“莫大侠何出此问?” “因为我们在走两条不同的路,你们遗忘之城,建城收民,修路通商,发展生产,走的是‘立根基、蓄实力’的路。我们‘侠’组织,锄强扶弱,惩恶扬善,劫富济贫,走的是‘行侠义、平不平’的路。” “我想知道,韩将军觉得,哪条路能救这天下?”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韩擎沉思良久,缓缓开口:“莫大侠,我年轻时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我在边军,看到蛮族劫掠,百姓流离,我就想——要是天下多几个武功高强的大侠,杀光那些蛮子,该多好。” 老莫点头:“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杀不完,你杀了一个蛮族头领,会有新的头领。你救了一个村子,还有一百个村子在受苦。行侠仗义,能救一人、十人、百人,但救不了天下。” “所以你们选择了建城?” “对,建一座城,能收留数万流民。修一条路,能让千百商队平安通行。发展生产,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才是根本。” 老莫沉默。 “莫大侠,我不是说行侠仗义没用。恰恰相反,你们做的事,很重要。奥马尔商队遇劫,你们救了。阿尔斯兰头人遇险,你们救了。这些事,官府做不到,或者来不及做。” “但光靠行侠仗义,改变不了这吃人的世道。需要有人建立秩序,发展生产,让百姓有活路,有希望。这就是遗忘之城在做的事。” 老莫抬起头:“韩将军,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看到的,是那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依然在欺压百姓。你们建的城再好,能收留多少人?十万?二十万?可天下有千万百姓在受苦!” “所以我们要修路,路通了,商路通了,货物往来,信息流通。遗忘之城的粮食可以运出去,外面的流民可以走进来。我们建的学校,教的种田技术、手工技艺,可以传播出去。” 老莫摇头:“太慢。等你们的路修通,等你们的技术传播,要多少年?这期间,又有多少人要饿死、冻死、被欺负死?” 韩擎笑了:“莫大侠,你心急。我也急。但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我们建的每一个驿站,收留的每一个流民,训练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在为将来做准备。”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坚持。 许久,老莫忽然笑了:“韩将军,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韩擎也笑:“那就别说服了。咱们各走各的路,看最后,谁能救这天下。” “好!”老莫起身,“韩将军,今日论道,痛快。我敬你一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老莫道:“韩将军,虽然道不同,但目标一致。日后若有需要,‘侠’组织愿助一臂之力。” 韩擎抱拳:“多谢。遗忘之城的大门,永远向真正的侠士敞开。” 老莫三兄弟告辞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韩擎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西方漆黑的夜空。 韩略走过来:“父亲,您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吗?” 韩擎沉默片刻:“有道理,但不全对。” “怎么说?” “行侠仗义,能解一时之危,但不能治本,但如果没有这些侠士,很多人在等到‘治本’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就像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韩略似懂非懂。 韩擎拍拍儿子的肩:“你还年轻,慢慢就懂了。现在,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向西修路。” 回到房间,韩擎却睡不着。 老莫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们建的城再好,能收留多少人?” 是啊,遗忘之城现在有三万人,未来可能有十万、二十万。但天下有千万流民。 路要修,城要建,生产要发展。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等不到的人怎么办? 也许,真的需要“侠”。 需要那些在黑暗里提灯的人,为走投无路的人照一线光。 需要那些在绝境中拔剑的人,为受尽欺凌的人争一口气。 第351章 女儿红 十月末的遗忘之城,空气里飘着粮食的香气。 那是各种谷物混杂的味道——稻谷的清香、小麦的麦香、高粱特有的那种醇厚中带着微涩的气息。 晒谷场上,金黄、赭红、深褐的粮食堆成小山,农人们用木锨翻晒,汗水滴在谷粒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李辰站在城主府后院的晒台上,手里捧着一把刚晒干的高粱。 穗子沉甸甸的,籽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夫君,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柳如烟凑过来看,“奥马尔说叫高粱,西域人种的,可西域人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吃。” 李辰笑了,捻开一粒高粱,露出里面乳白色的仁:“这可是好东西。耐旱,耐贫瘠,产量还高。你看这一穗,至少两百粒。” 婉娘也过来,接过一把闻了闻:“有股特别的香味。能入药吗?” “入药可能不行,但能酿酒。” “酿酒?”几个夫人都围过来。 “对,酿酒,用高粱酿的酒,醇厚,劲足,香浓。比米酒烈,比果酒醇。” 秀娘轻声问:“夫君会酿?” “会一点。……在书上看过。” 他没细说怎么会的,反正夫人们也都习惯了。这个夫君脑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知识,偏偏每次都有用。 “那咱们试试?要是真能酿出好酒,又能多一门生意!” “走!”李辰兴致来了,“去工坊区,找个空院子!” 工坊区最西头有个闲置的小院,原本是准备建染坊的,现在正好用来试验酿酒。 李辰让人搬来十石高粱——今年试种了几十亩,收了大概三百石,够试验了。 第一步是筛选。工人们用簸箕簸去秕谷、杂质,只留下饱满的籽粒。 “要这么干净吗?”赵英凑过来看,这姑娘对打铁在行,对酿酒一窍不通。 “要,杂质多了,酒容易有杂味。” 第二步是浸泡。选好的高粱倒进大木桶,加水浸泡。 李辰用手试水温:“水要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泡十二个时辰,让高粱吸饱水。” 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高粱粒都胀大了,用手一捏就能捏开。 第三步是蒸煮。 大灶上架起蒸笼,铺上细麻布,把泡好的高粱均匀铺上去。大火蒸,蒸汽腾腾升起,带着高粱特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好香啊……”楚雪轻声道,“有点像蒸饭的香味,但更浓些。” “就是蒸饭。”李辰笑道,“不过蒸得要比米饭更透,要蒸到开花——你们看。” 他揭开蒸笼盖,用木铲拨开一层高粱。 果然,那些籽粒都裂开了口,露出里面乳白色的仁,像一朵朵小花。 “这就是‘开花’,不开花,发酵就不充分,出酒率低。” 蒸好的高粱摊在竹席上晾凉。 李辰用手背试温度:“要凉到手摸上去温温的,不能烫,也不能太凉。这时候下酒曲最好。” 酒曲是从城里老酒坊买来的,用小麦、大米、豌豆等制成,掰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菌丝。 “下曲要均匀。”李辰示范,把酒曲磨成粉,细细撒在摊开的高粱上,一边撒一边翻拌,“像这样,让每一粒高粱都沾上酒曲。” 撒完曲,拌均匀,然后装缸。 大陶缸里先铺一层稻草,再把拌好曲的高粱装进去,压实,中间挖个坑——这叫“酒窝”。最后用黄泥封住缸口,只留个小孔透气。 “这就完了?要等多久?” “要等。”李辰拍拍缸壁,“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看温度,看湿度,看酒曲的活力。” “这么久?”孙晴皱眉,“那咱们今年能喝上吗?” “能。”李辰笑道,“这是传统做法。我还有改良的法子,能快点。” 改良的法子就是用蒸馏。 李辰让墨燃设计了一套简易蒸馏设备——铜制的蒸馏锅、冷凝管、接酒桶。 原理很简单:把发酵好的高粱酒醅加热,酒精沸点低,先蒸发,经过冷凝管变成液体,就是高度酒。 “这套设备,”墨燃调试着接口,“理论上能把酒精度提到五十度以上。普通米酒才十几度。” “五十度?”众人咋舌,“那得多烈?” “烈才好。”李辰道,“烈酒能存放,能运输,还能当消毒药用。” 等发酵的这段时间,李辰也没闲着。 秋收的统计出来了,张启明捧着账本来汇报。 “城主,今年丰收,大丰收!”张启明声音激动,“水稻平均亩产六百八十斤,比去年又多了八十斤!棉花亩产皮棉一百二十斤!西瓜、哈密瓜总产五万斤!蔬菜……” 李辰听着,心里踏实。 粮食是根基。 有了足够的粮食,才能收留更多流民,才能应对可能的危机。 畜牧养殖也大有起色。 野猪经过一年多的驯化育种,现在存栏四百多头,每月能出栏三十头。鸡鸭成群,鱼塘里的鱼肥美。百花镇的药材基地,各种药材长势良好,婉娘已经制出了第一批成药。 “对了,”张启明想起什么,“临河镇那边,玉娘传信来说,玉娘关的主桥拱已经合龙了。预计年底前能完成主体工程。” “好!”李辰拍案,“路通了,关建成了,咱们就真的四通八达了。” 十一月中,第一缸高粱酒发酵好了。 开缸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 夫人们都来了,墨燃、张启明、老胡、赵英、钱芸……连在临河镇忙碌的玉娘都特地赶回来。 李辰亲自开封。黄泥敲开,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不是米酒的甜香,不是果酒的果香,而是一种醇厚、绵长、带着粮食本味的香气。 “成了!”李辰闻了闻,“这香味,错不了!” 酒醅挖出来,装进蒸馏锅。灶火点起,铜锅里的酒醅开始升温。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冷凝管。 一滴,两滴……清亮的液体从管口滴出,落入接酒桶。香气更浓了,带着酒精特有的辛辣气息。 李辰用竹杯接了半杯,先观色——清澈透明,微微泛着淡金色。再闻香——醇香扑鼻,粮食香、酒曲香、发酵香层次分明。最后浅尝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一股热流,然后是绵甜,接着是粮食特有的回甘,最后喉头留下一丝微辣。 “好酒!”李辰眼睛亮了,“比我想的还好!” 众人轮流品尝。 柳如烟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红了:“好烈!但……好香。” 赵英一口干了半杯,哈了口气:“够劲!比米酒带劲多了!” 楚雪小口品着,轻声道:“这酒……有山河气。” “山河气?”李辰好奇。 “嗯。”楚雪点头,“米酒温婉,果酒清甜,这酒……醇厚,刚烈,像咱们这座城,像这片土地。” 玉娘品完,眼睛亮了:“这酒能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钱芸已经在算账:“一斤米酒卖五十文,这酒……至少卖二百文!不,三百文!” 李辰笑了:“先别急着卖。这第一批酒,咱们自己留着。给这酒起个名吧。” 众人七嘴八舌。 “叫高粱酒?” “太直白。” “叫云雾酿?咱们在云雾山脉。” “也不错……” 李辰想了想,看向夫人们,看向远处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李安宁牵着妹妹李静姝的手在院子里玩,韩梦雨抱着李雨晨,阿伊莎抱着李伊,玉娘的李长治在学走路…… “叫女儿红吧。”李辰轻声道。 “女儿红?”众人一愣。 “对,这酒醇厚,刚烈,但回味绵长。像咱们的女儿们——安宁、静姝、李伊,将来都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这酒,就当是给她们存的嫁妆。” “也像咱们这座城。”柳如烟接话,“现在刚烈进取,将来……定会绵长繁荣。” “好!”众人喝彩,“就叫女儿红!” 第一批女儿红装了五十坛,每坛十斤。李辰给每坛都系上红绸,贴上写着“女儿红”三个字的标签。 一坛送给学堂,张启明说等学生们毕业时开坛共饮。 一坛送给医馆,余文说高度酒能消毒,能入药。 一坛送给护卫队,韩略说等打胜仗了庆功用。 一坛送给工坊区,墨燃说工匠们辛苦,该有好酒慰劳。 剩下的,存在城主府地窖里。李辰说,等女儿们出嫁时,再开坛。 夜里,庆功宴。 桌上摆满了秋收的果实——新米煮的饭,新麦蒸的馒头,新鲜的瓜果蔬菜,还有红烧肉、炖鸡、蒸鱼。当然,少不了女儿红。 李辰举杯:“这一杯,敬土地,敬丰收。”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赵英拉着钱芸划拳,两个姑娘喝得满脸通红。 婉娘和秀娘小声说着酿酒的心得,商量着明年扩大高粱种植。 楚雪和玉娘说起孩子们的教育,说起即将建成的大学堂。花家姐妹挺着大肚子,脸上满是幸福的光。 李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暖流。 这座城,这些人,这片土地。 从两年前的艰难求生,到现在粮食满仓、产业兴旺、商路渐通。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窗外,月光如水。 晒谷场上,守夜的农人哼着小调,歌声在夜风中飘荡: “十月里来粮满仓,新酿美酒唤女红。 汉子饮了浑身胆,妇人饮了面如虹。 来年再种三百亩,酿它千坛窖中藏。 待到女儿出嫁日,开坛十里香……” 歌声中,李辰又斟满一杯女儿红。 敬这座城。 敬这些人。 敬这个正在改变的时代。 第352章 花家姐妹生女,花朝,花夕 女儿红开坛的第三天,三婆婆杵着拐杖一路小跑进了城主府。 老太太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头发都跑散了,在院子里喊:“城主!城主!大喜!大喜啊!” 李辰正在书房跟柳如烟商量酒坊扩建的事,闻声出来:“三婆婆?您慢点,什么大喜?” 三婆婆扶着门框喘气,脸上笑开了花:“花家姐妹……生了!” “生了?”李辰一愣,“不是还没有到时候吗?” “提前了!”三婆婆拍着大腿,“今儿个早上,俩姐妹还在药坊里忙活呢。一个在整理药材,一个在核对账本。忽然间,倾月那丫头捂着肚子说疼,接着弄影那丫头也跟着说疼!” 柳如烟急忙问:“然后呢?” “然后?”三婆婆眼睛瞪得老大,“然后就是手忙脚乱啊!药坊里的女工们赶紧把姐妹俩扶到里屋,稳婆还没赶到,孩子就……” “就什么?” “就出来了!”三婆婆比划着,“一个接一个,跟商量好了似的!不到半个时辰,俩丫头都生完了!” 李辰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母女平安?” “平安!平安得很!”三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倾月生了个五斤八两的闺女,弄影生了个六斤的闺女!俩孩子哭声响亮,健健康康!” 柳如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这姐妹俩,连生孩子都要一起。” “三婆婆,您刚才说……生孩子前,姐妹俩还在药坊忙活?” “可不是嘛!这俩丫头闲不住,怀了孕也天天往药坊跑。我说过多少次了,要静养,她们不听,说什么‘多活动活动对胎儿好’。” “她们说对了!” “啊?”三婆婆一愣。 “多活动——当然是指适当的活动——确实对生产有好处,孕妇长期卧床不动,反而容易难产。适当走动,有助于胎儿入盆,生产时也更有力气。” 三婆婆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李辰肯定道,“这是……医书上说的。当然,我说的是适当活动,不是过量或者剧烈运动。像花家姐妹这样,做些轻活,走走动动,反而好。” 柳如烟若有所思:“那咱们得把这条经验记下来,告诉城里的孕妇们。” “对!让余文大夫整理一下,写成章程。以后城里的孕妇,只要身体允许,都鼓励适当活动。但要定个标准——每天走多少步,做什么样的轻活,都要有讲究。” 三婆婆拍手:“这个好!我回去就跟百花镇的妇人们说!” 消息传开,夫人们都乐了。 赵英哈哈大笑:“花家姐妹这性子,怀孕都闲不住!这下好了,连生孩子都要抢着来!” 婉娘轻声道:“不过姐妹俩同日生产,也是缘分。以后俩孩子一起长大,像她们母亲一样亲密。” 楚雪抱着李静姝,若有所思:“夫君说的孕妇适当活动……好像真有道理。我怀静姝时,也常走动,生产时确实顺利些。” 当天下午,李辰带着夫人们去百花镇看望。 花家姐妹住在药坊后面的养胎楼里——这是专门为孕妇建的,安静整洁。 姐妹俩躺在相邻的床上,各自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脸上虽有疲惫,但满是幸福。 李辰凑过去看孩子。 俩小丫头都闭着眼,皮肤红扑扑的。倾月的女儿眉眼像母亲,清秀;弄影的女儿嘴巴像母亲,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笑。 “取名字了吗?” 花倾月微笑:“姐姐叫花朝,取‘朝花’之意。妹妹叫花夕,取‘夕照’之意。合起来是‘朝夕’,希望她们姐妹一生相守,朝夕相伴。” “好名字。”李辰点头,“花朝,花夕……好听。” 正说着,两个小家伙同时醒了,哇哇哭起来。 姐妹俩赶紧哄。 看着这一幕,李辰想起女儿红。 出了寨子,李辰直接去了陶瓷工坊。 陶小桃正在绘图间里画新的瓷样,看见李辰来,连忙起身:“城主。” “小桃姑娘,有新任务。” “城主请说。” 李辰铺开纸,拿起笔,开始画草图。 他画得很细——葫芦形的瓶身,细长的瓶颈,瓶肩处绘着缠枝莲纹,瓶腹留白处准备题字。 “这是……”陶小桃眼睛亮了,“酒瓶?” “对,女儿红的专用酒瓶。我要做三种规格——一斤装、三斤装、五斤装。瓶身要精美,要配木塞,要系红绸。” 陶小桃仔细看草图:“这花纹……很雅致。题字处留这么大,写什么?” “写诗,找张先生,让他作几首关于女儿红的诗。要雅,要意境,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酒不一般。” 陶小桃懂了:“城主是要……卖高价?” “对,专门卖给那些有钱人。洛邑的权贵,西域的富商,江南的豪绅。这些人,买东西不看价钱,看的是面子,是品味。” “那定价……” “一斤装,十两银子。” 陶小桃倒吸一口凉气:“十两?!普通米酒才五十文!” “所以要配得上这个价钱,瓶子要精美,包装要考究,酒要醇厚。更重要的是……要限量。” “限量?” “对,每月只产一百瓶。多了不卖。想要?排队,预约,还得看身份。” “物以稀为贵。” “聪明,小桃姑娘,按照我这个思路,接下来这瓶子的制作设计就交给你了。花纹要雅致但不能俗气,造型要特别但不能怪异。总之,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瓶子,配得上十两银子的酒。” 陶小桃重重点头:“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陶小桃把自己关在绘图间里。桌上摊满了草图,画了撕,撕了画。葫芦形、梅瓶形、玉壶春瓶形……各种造型都试过。 最后定下的,是三种不同的设计。 一斤装的是葫芦瓶,寓意“福禄”。瓶身细长,曲线优美,瓶口用软木塞封口,系红色丝带。 三斤装的是梅瓶,瓶身绘着傲雪寒梅。 题诗:“酿得新醪名女红,寒梅映雪香更浓。金樽不空待知己,一饮能消万古愁。” 五斤装的是玉壶春瓶,最大气。 瓶腹留白处题长诗,讲述女儿红的来历。 “云雾山中秋实丰,新刍高粱色如彤。三蒸三酿得真味,窖藏岁月化琼浓。此酒本为女儿备,他年出嫁启泥封。今取少许酬知己,共醉何须待春风。” 陶小桃把设计图拿给李辰看时,李辰连连点头:“好!尤其是这诗,张先生作得妙!” “不是张先生作的。”陶小桃轻声道,“是我……试着写的。” 李辰一愣:“你写的?” “嗯。”陶小桃低头,“写得不好,城主见笑。” 李辰仔细看诗,越看越惊喜:“写得好!意境有了,韵味有了,还把女儿红的来历、寓意都写进去了!小桃姑娘,你这才华……了不得!” 陶小桃脸红了:“城主过奖。” “不过奖。”李辰认真道,“这诗,就用上了。瓶底再烧一行小字——‘陶氏小桃题’。” “这……”陶小桃想推辞。 “该署名就要署名,这是你的作品,该让世人知道。” 第一批酒瓶烧制,陶小桃亲自监工。选最好的瓷土,最细的青料,最稳的火候。烧了三天,开窑。 一百个酒瓶,成品九十六个,四个烧裂了——成品率很高。 李辰拿起一个一斤装的葫芦瓶,对着光看。瓶身温润如玉,青花纹样清晰雅致,红色丝带系成蝴蝶结。 “漂亮。”李辰赞叹,“这瓶子,空着卖都能卖一两银子。” 装酒更讲究。 女儿红从地窖取出,用细纱布过滤,除去杂质,再装入瓶中。 木塞要先用酒浸泡,防止漏气。装好后,瓶口用蜡封,再系上丝带。 最后是包装。特制的木盒,内衬丝绸,一盒装一瓶。 盒盖上刻着“女儿红”三个字,下面是题诗。 全部装好,摆在大厅里。九十六盒酒,整整齐齐,看着就气派。 钱芸看着这些酒,眼睛发亮:“夫君,这要是全卖出去……就是九百六十两!” “不止,三斤装的定价三十两,五斤装定价五十两。总共……我算算。” 柳如烟接过话:“总共一百瓶,总价两千八百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八百两!够建半个驿站了! 李辰笑了:“这才刚开始。等名声打出去,价格还能涨。” 正说着,胡管事从洛邑来了。这位四海货行的掌柜一进门,看见那些酒,眼睛就直了。 “城主……这、这是……” “女儿红。”李辰递过去一瓶,“尝尝?” 胡管事小心接过,打开木塞,闻了闻,眼睛瞪得滚圆:“这香……这香绝了!” 浅尝一口,胡管事闭上眼,半晌才睁开:“城主,这酒……卖不卖?” “卖,但要限量。每月只供一百瓶。” “一百瓶?”胡管事急道,“太少了!洛邑那些贵人,一人就能要十瓶!” “所以要抢,你回去放出风声,就说遗忘之城出了种新酒,叫女儿红。每月只供一百瓶,先到先得。价格……一斤装十两,三斤装三十两,五斤装五十两。” 胡管事倒吸一口凉气:“这价钱……” “嫌贵?嫌贵就别买。这酒,本来就不是给普通人喝的。” “明白了。城主这又是要……走精品路线。” “对,胡掌柜,这事交给你。卖出去的酒,利润让你满意。” “好!”胡管事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胡管事带着十瓶样品酒走了。李辰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脸上露出笑意。 柳如烟走过来:“夫君,这酒……真能卖那么贵?” “能,“因为咱们卖的不仅是酒,是面子,是品味,是身份。” “这世上,总有人愿意为面子花钱。咱们就赚这个钱。” “夫君这是把有钱人的心思摸透了。” 第353章 又是来割韭菜的 胡管事带着十瓶女儿红回到洛邑时。 洛邑的初冬已经有了寒意,但西市依旧热闹。 胡管事没急着卖酒,先回了趟四海货行,把十瓶酒往柜台上一摆,对伙计们说:“看好了,这就是咱们的新货。一斤装,十两银子。” 伙计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十两?掌柜的,您没开玩笑吧?” “寻常米酒五十文,好点的果酒二百文,这酒……凭什么十两?” “就是啊掌柜,这价儿报出去,得被人骂死!” 胡管事老神在在,拿起一瓶女儿红,轻轻摩挲着精美的瓷瓶:“你们啊,不懂。这世上有两种货——一种是给老百姓用的,一种是给贵人玩的。这酒,就是给贵人玩的。” 他打开一瓶,酒香飘出来。几个老伙计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 “这香……” “醇!厚!” “掌柜,这酒……好像真不一般。” 胡管事倒了小半杯,递给最懂酒的老王头:“尝尝。” 老王头接过,先观色——清澈透亮,泛着淡金色光泽。 再闻香——醇香扑鼻,层次丰富。最后抿一口,闭眼品了半天,睁开眼时,手都在抖。 “掌柜……这酒……绝了!” “怎么个绝法?”胡管事问。 老王头激动道:“入口绵,落口甜,回味长,有粮食香,有酒曲香,还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这酒劲儿也足,至少四十度往上!” “识货。”胡管事笑了,“就这酒,十两贵吗?” “不贵!”老王头斩钉截铁,“可问题是……老百姓买不起啊!” “本来就不是卖给老百姓的,明天,咱们搞个品酒会。地方我都选好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洛邑最大的青楼,也是达官贵人最爱去的地方。 胡管事选这儿办品酒会,用意很明显——让最懂享受、最舍得花钱的人,先见识见识女儿红。 消息放出去,洛邑的权贵圈炸了锅。 “四海货行要卖十两一斤的酒?疯了?” “听说叫女儿红,遗忘之城出的。” “又是遗忘之城?之前是玻璃、瓷器、反季节瓜果,现在又来割韭菜了?” “可不嘛,套路都一样——新奇,限量,高价。” “我倒要看看,什么酒值十两!” 品酒会定在十一月初三晚上。 醉仙楼的老板娘红娘子亲自操办,这女人三十出头,风韵犹存,手腕高明,把醉仙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红娘子看了女儿红的样品,眼睛亮了:“胡掌柜,这酒……真不错。” 胡管事笑道:“红老板识货。今晚的品酒会,就靠您捧场了。” “好说。”红娘子道,“我把醉仙楼的头牌都叫出来,再请几位懂酒的清客。保管让您这酒,一夜成名。” 当晚,醉仙楼张灯结彩。 一楼大厅摆开十张圆桌,每桌坐八人。 来的都是洛邑有头有脸的人物——张承德、王珲、赵阔这些老面孔都在,还有些新面孔,都是听说有好酒,慕名而来的。 红娘子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一身大红锦袍,明艳动人。 “张老爷,您来了!里边请!” “王大人,稀客稀客!” “赵公子,听说您可是品酒的行家,今晚可得好好指点指点!” 客人陆续入座。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但最显眼的是正中那个木盒——雕花木盒,系着红绸,还没打开。 张承德摸着胡子:“红老板,今晚这酒……真有那么好?” 红娘子笑吟吟:“好不好,张老爷一尝便知。” 正说着,胡管事出来了。这位老商人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袍子,精神抖擞。 “诸位老爷,公子,晚上好!”胡管事拱手,“感谢诸位赏光,来参加四海货行女儿红的品酒会。” 底下有人起哄:“胡掌柜,别卖关子了!赶紧把酒拿出来看看!” “就是!十两一斤的酒,我倒要见识见识!” 胡管事不慌不忙:“酒,肯定要给诸位看。但在看酒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我知道,有人觉得这酒贵,觉得我们四海货行又来割韭菜了。还有人觉得,这跟之前的玻璃、瓷器、反季节瓜果一样,是套路。”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冷笑。 “说这些话的人,不会买这酒,也买不起这酒。我胡某人做买卖几十年,懂一个道理——千金难买心头好。真正的宝贝,从来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他拍了拍手。 八个醉仙楼的姑娘端着托盘出来,每个托盘上放着一瓶女儿红——正是陶小桃设计的三种规格:葫芦瓶、梅瓶、玉壶春瓶。 酒瓶一露面,大厅里静了一瞬。 “这瓶子……”王珲眼睛亮了,“好精致!” “看那花纹,看那题诗……” “光是这瓶子,就值一两银子!” 胡管事拿起一个葫芦瓶,打开木塞。酒香飘出来,迅速弥漫整个大厅。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香味太特别了——醇厚,绵长,层次分明。在场的都是喝过好酒的人,但从来没闻过这种香。 “这……”赵阔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香?” 胡管事倒了八杯酒,让姑娘们端到各桌。每人面前都有一小杯,刚好够品一口。 张承德端起酒杯,先看,再闻,最后抿了一小口。 老尚书闭着眼,半天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有光。 “好酒!”张承德拍案,“入口绵,落口甜,回味长!这酒……有劲,但不辣喉;醇厚,但不腻人。好!十两不贵!” 有张承德这话,其他人纷纷品尝。 “确实好!比宫里赐的御酒还好!” “这劲儿足!一杯下去,浑身暖和!” “值!十两值!” 但也有不买账的。一个胖商人阴阳怪气道:“酒是不错,可十两也太离谱了。咱们洛邑最好的‘玉液琼浆’才五两一斤。” 胡管事看向那胖商人,笑道:“这位老爷,您说的‘玉液琼浆’我也喝过。确实不错,但跟我这女儿红比……差了点意思。” “差哪儿了?” 胡管事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瓶女儿红,走到窗边。 醉仙楼临街,楼下就是西市最繁华的街道。虽然入夜,但街上还有行人,乞丐在墙角缩着取暖。 胡管事推开窗,寒风灌进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诸位,”胡管事举起酒瓶,“真正的宝贝,经得起任何考验。” 说完,他把酒瓶往窗外一扔! “啊!”众人惊呼。 酒瓶划出一道弧线,坠向街道。“啪”的一声,在青石板路上摔得粉碎。 酒液四溅,酒香冲天而起! 那香味,比在室内闻到的浓烈十倍!整条街都被酒香笼罩! 街上的行人愣住了,纷纷驻足。墙角的乞丐们爬起来,循着香味凑过去。 地上碎瓷片中间,酒液还在流淌。几个乞丐趴在地上,贪婪地吸着酒香。有个老乞丐干脆用手捧起地上的酒液,往嘴里送。 一口下去,老乞丐眼睛瞪圆了,接着咕咚咕咚连喝几口。 “好……好酒!”老乞丐满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了,“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另外几个乞丐也抢着喝。没一会儿,那几个乞丐都醉倒了,躺在地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鼾声如雷。 楼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胡管事关上窗,转身微笑:“诸位看到了?连乞丐喝了都说好。这酒,值不值十两?” 大厅里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喝彩! “值!太值了!” “胡掌柜,这酒我要十瓶!” “我要二十瓶!” “给我留三十瓶!” 场面一度失控。 红娘子赶紧让姑娘们维持秩序,胡管事连连拱手:“诸位,诸位!女儿红每月只产一百瓶,这次我只带了五十瓶来。想买的,请登记,先到先得!” 张承德第一个站起来:“我订二十瓶!” 王珲不甘示弱:“我也要二十瓶!” 赵阔急道:“剩下十瓶给我!” 转眼间,五十瓶酒被抢订一空。没订到的人急得直跺脚。 “胡掌柜,下个月一定给我留!” “我加价!十五两一瓶,给我留五瓶!” 胡管事笑着摇头:“不二价,也不加价。下个月,还是十两,还是一百瓶。想要,早点来订。” 品酒会大获成功。当晚,女儿红的名声就传遍了洛邑。 第二天,整个洛邑都在谈论女儿红。 “听说了吗?四海货行出了种新酒,十两一斤!” “知道知道,昨晚上醉仙楼品酒会,胡掌柜当街摔了一瓶,香了一条街!” “几个乞丐喝了,当场醉倒!那酒得多好?” “据说张尚书喝了都说好,一口气订了二十瓶!” “王大人、赵公子都抢着订,五十瓶转眼就没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说女儿红。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质疑,但更多的是好奇——到底什么酒,能卖十两一斤,还能让那么多权贵抢着买? 胡管事回到货行,看着桌上厚厚的订单,笑得合不拢嘴。 伙计们围上来:“掌柜的,咱们这下发财了!” “发财是小事。”胡管事道,“重要的是,女儿红打响了名头。以后遗忘之城出什么好东西,洛邑的贵人都会抢着要。” 老王头问:“掌柜,下个月真只供一百瓶?” “真只供一百瓶。”胡管事点头,“城主说了,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车马声。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进来,尖着嗓子问:“哪位是胡掌柜?” 胡管事连忙上前:“在下就是。公公有何吩咐?” 太监拿出一张请柬:“曹侯爷听说女儿红的大名,想请李城主携美酒……与美人,赴郢丘一叙。” 胡管事手一抖,请柬差点掉地上。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354章 玉贞怒骂曹仲达 胡管事从洛邑连夜赶回遗忘之城,把那封烫手的请柬递到李辰面前时,手还在抖。 “城主……”胡管事脸色发白,“曹侯的请柬,指明要您携女儿红……和阿伊莎夫人,赴郢丘饮宴。” 李辰接过请柬。 请柬用的是上好金边纸,墨迹工整,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傲慢。 柳如烟站在一旁,轻声念出来:“‘久闻遗忘之城物华天宝,城主李辰年少英才,尤善经营。今有佳酿女儿红名动洛邑,又有西域美人阿伊莎倾城绝色。孤心向往之,特邀城主携美酒美人,赴郢丘一叙,共赏风月,同享佳酿。’” 念完,柳如烟脸色沉了下来。 玉娘抱着李长治走进来,听见这话,冷笑一声:“共赏风月?同享佳酿?这曹侯说话倒是文绉绉,不就是馋咱们的酒和美人吗?” 李辰没说话,拿着请柬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胡管事急了:“城主,您还笑?这是曹侯的请柬!曹侯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他要的东西,从来都要弄到手!” 李辰抬起头,笑容更灿烂了:“胡掌柜,你说……我要是不去,曹侯能拿我怎么样?” “这……”胡管事一愣,“城主在遗忘之城,曹侯自然不敢来。但……但我们四海货行怎么办?我们商队要过曹国地界,我们在曹国还有分号……” “所以你是怕曹侯报复你?” 胡管事擦擦汗:“城主,我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曹侯这种人,得罪不起啊。” 李辰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手一扯—— “刺啦”一声,请柬被撕成两半。 胡管事眼睛瞪圆了:“城……城主?!” 李辰把撕碎的请柬扔进火盆,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什么玩意儿。”李辰拍拍手上的灰,“也配请我赴宴?也配惦记我的人?” 玉娘噗嗤笑出声。柳如烟也抿嘴笑了。 胡管事急得直跺脚:“城主!您撕了痛快了,可我们四海货行……” “放心。”李辰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我写封信,保你四海货行平安无事。” 胡管事凑过去看:“写给谁?” “写给姬老夫人。”李辰开始研墨,“让她老人家出面,骂死那个不要脸的曹侯。” “姬老夫人?她……她能骂曹侯?” “胡掌柜,你太小看咱们这位老夫人了。她老人家别的本事不说,骂人这项本事,她天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那第一是谁?” “第一那个人还没有出生。” 胡管事懂了,也跟着笑了。 信写得很简单,李辰没诉苦,没告状,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老夫人,曹侯如此欺人,晚辈年轻气盛,差点就要提刀去郢丘理论。后来一想,这等宵小之徒,哪值得动刀?骂一顿就好。可惜晚辈嘴笨,骂不出花样。思来想去,这天下能骂得曹侯无地自容的,唯有老夫人您了。请老夫人主持公道。” 写完,封好,交给胡管事:“派人快马送去洛邑,直接送到姬府。” 胡管事拿着信,心里还是没底:“城主,姬老夫人真能……” “能。”李辰笃定,“去吧。” 信送到洛邑姬府时,姬玉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太太躺在躺椅上,盖着毯子,闭目养神,看起来悠闲得很。 管家拿着信进来:“老夫人,遗忘之城李城主的信。” 姬玉贞睁开眼,接过信,拆开看。 看着看着,老太太笑了。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小子!”姬玉贞拍着椅子扶手,“这是给我找活儿干呢!” 管家问:“老夫人,信上说什么?” 姬玉贞把信递给管家:“你看看,曹侯那老色鬼,惦记人家李辰的西域夫人,还发请柬让人家带着酒带着人去赴宴。李辰把请柬撕了,让我去骂人。” 管家看完,也笑了:“这李城主……倒是个不吃亏的主。” “岂止不吃亏,还精明得很。”姬玉贞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他知道,要是我出面骂曹侯,曹侯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小混蛋,把我当枪使呢!” 话是这么说,但老太太脸上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跃跃欲试。 “我正闲得发慌呢。”姬玉贞搓着手,“自打从遗忘之城回来,在府里闷了这么久,骨头都锈了。这下好了,有活干了!” 管家提醒:“老夫人,曹侯毕竟是诸侯,您……” “诸侯怎么了?”姬玉贞眼睛一瞪,“我骂的就是诸侯!这天下诸侯,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被我骂过?齐侯贪财,我骂过;楚侯好战,我骂过;秦侯暴虐,我骂过!他曹侯算老几?一个只知道欺负女人的货色,也敢这么嚣张?” 老太太越说越来劲:“管家,研墨!我要写信!不,我要写檄文!骂他个狗血淋头!” 书房里,姬玉贞铺开一张大纸,提笔就写。 老太太根本不打草稿,想到哪写到哪,笔走龙蛇,文不加点。 开头先问候曹侯祖宗十八代——从曹侯的曾祖父强娶民女写起,到他祖父欺压百姓,到他父亲卖官鬻爵,最后到曹侯本人荒淫无道。 “曹仲达!”姬玉贞直呼曹侯名讳,“尔祖曹阿蛮,以屠狗为业,逢迎媚上得封地。尔父曹不仁,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至尔曹仲达,更是不堪!强纳他国王后为妾,掳掠民女充后宫,夜御数女不知节制,以致阳衰肾亏,需服虎狼之药……” 写到这里,姬玉贞停笔,问管家:“曹侯是不是真的肾亏?” 管家忍着笑:“听说……确实需要服药。” “那就好。”姬玉贞继续写,“尔内不能修身,外不能治国。曹国境内饥民遍野,盗匪横行,尔却整日沉湎酒色,搜罗美人。今闻遗忘之城有西域女子,竟发请柬强索,无耻之尤!” 接下来是骂曹侯没眼光。 “李辰之西域夫人阿伊莎,乃于阗国公主,金枝玉叶,岂是尔这腌臜货色可觊觎?女儿红乃李辰为女儿所酿,寄托父爱,岂是尔这酒色之徒可亵渎?尔欲赴宴?尔配乎?尔欲同饮?尔配乎?尔欲共赏?尔更不配!” 再接下来是威胁。 “尔若敢动四海货行一车一货,老身便上表天子,奏尔十大罪状!尔若敢为难遗忘之城一人一卒,老身便联络天下诸侯,共讨不仁!尔若再敢觊觎他人妻女,老身便亲赴郢丘,当面唾尔之面!” 最后是讽刺。 “尔曹仲达今年五十有三,膝下无子,为何?天谴也!尔所作所为,天怒人怨,故断尔子嗣!尔不反省己过,竟还妄想美人?可笑!可悲!可怜!” 写完,姬玉贞放下笔,长出一口气:“痛快!” 管家凑过来看,看得心惊肉跳:“老夫人……这信要是传出去……” “就是要传出去!”姬玉贞道,“抄十份!一份送曹国宫廷,一份送天子案头,一份送齐楚秦晋四国,一份送天下诸侯,剩下的……贴到洛邑城门上去!” 管家咽了口唾沫:“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姬玉贞瞪眼,“曹侯都敢公然索要他人妻女了,我还给他留面子?去!现在就抄!” 十封信抄好,派十路信使送出。其中一封,姬玉贞还特意让人用大字抄写,贴在洛邑西城门上。 那封信一贴出来,整个洛邑都炸了。 百姓们围在城门前,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 “曹侯肾亏……哈哈哈!” “夜御数女不知节制……这老太太真敢写!” “天怒人怨,故断子嗣……骂得太狠了!” “痛快!骂得痛快!” 消息传到宫里,姬闵正在用膳,听说姑祖母贴了骂曹侯的檄文,饭都喷出来了。 “什……什么?姑祖母骂曹侯?” 太监战战兢兢:“是……骂得可难听了。说曹侯肾亏,说曹国饥民遍野,说曹侯不配……” 姬闵放下筷子,哭笑不得:“这老太太……真是……” 但天子心里其实暗爽。曹侯这些年越来越嚣张,不把周王室放在眼里,姬闵早就想骂了,只是不敢。 现在姑祖母替他骂了,还骂得这么解气。 “传旨,”姬闵道,“就说……就说姑祖母年事已高,言语过激,但……但所言非虚。让曹侯好自为之。” 这旨意一下,等于默认姬玉贞骂得对。 消息传到曹国郢丘时,曹侯正在喝酒作乐。听说姬玉贞写了檄文骂他,还不信。 “那老太婆骂我?她凭什么骂我?” 等信使把檄文抄本呈上来,曹侯一看,脸都绿了。 “混账!混账!”曹侯气得摔了酒杯,“这老不死的!她……她怎么知道我肾亏?!” 旁边宠妃小声说:“侯爷……这事儿……好像不少人都知道……” 曹侯更气了,继续往下看。看到“天怒人怨,故断子嗣”时,一口血喷出来。 “侯爷!侯爷!”左右慌忙扶住。 曹侯擦擦嘴,手都在抖:“姬玉贞……老虔婆……我……我跟她没完!” 幕僚赶紧劝:“侯爷息怒!姬玉贞虽已致仕,但她在朝野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她若真联络诸侯共讨……咱们曹国受不住啊!” 曹侯咬牙:“那就这么算了?” “只能算了。”幕僚低声道,“至少明面上算了。至于暗地里……咱们从长计议。” 曹侯气得浑身发抖,但不得不承认幕僚说得对。 姬玉贞这檄文太狠了,把他老底都掀了。要是真闹大,其他诸侯借机讨伐,曹国就完了。 “传令……”曹侯从牙缝里挤出话,“四海货行……照常通行。遗忘之城……暂时不动。” “那阿伊莎和女儿红……” “别提了!”曹侯怒吼,“还嫌不够丢人吗?!” 消息传回遗忘之城,胡管事乐得合不拢嘴。 “城主!姬老夫人真神了!一封信骂得曹侯吐血,还不敢报复!现在四海货行在曹国畅通无阻,曹国官员见了我们都客客气气的!” 李辰笑着摇头:“我就知道老夫人行。” 柳如烟轻声道:“夫君,咱们欠老夫人一个大人情。” “那就先欠着,等我儿子以后慢慢还。” 玉娘抱着李长治,笑道:“这下曹侯该消停了吧?” “暂时会消停,但以曹侯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做好准备。” 正说着,门外传来韩略的声音:“城主!父亲从望西驿传回急报!” 李辰心中一凛:“进来说!” 韩略进来,脸色凝重:“望西驿遭袭,对方五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父亲判断……是曹国正规军伪装。” 大厅里安静下来。 李辰看着韩略,缓缓开口:“曹侯这是……明的不行,来暗的了。” 柳如烟握紧李辰的手:“夫君……” 李辰拍拍柳如烟的手,对韩略说:“传信给你父亲,全力守住望西驿。援军……我亲自带过去。” “夫君!”夫人们都急了。 “曹侯以为我们好欺负。那就让他看看,遗忘之城,不是软柿子。” 第355章 继续骂 李辰带着三百援军出了遗忘之城。 说是三百人,其实有一百是刚训练三个月的新兵,还有五十是从各个工坊临时抽调的工匠——会修器械、会治伤的那种。 真正能打的老兵,就一百五十人。 队伍最前面,李辰骑着那匹汗血宝马,旁边是韩略和孙晴。孙晴坚持要跟来,说她的侦察队熟悉地形,能带路。 柳如烟带着其他夫人在城门口送行。 玉娘抱着李长治,眼圈红红的:“夫君,小心点。” “放心。”李辰俯身亲了亲儿子,“爹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 “夫君,望西驿离这四百多里,路上……” “路上有咱们的驿站,安全,再说了,咱们现在有钱,有粮,有兵。曹侯想动咱们,得先问问咱们的刀答不答应。” 队伍出发。 出了梦晴关,上了向西的商路。 这条路修了半年多,虽然还是土路,但平整宽阔,能容三辆马车并行。 路旁隔十里就有个小驿站,供往来商队歇脚。 孙晴派侦察队前出十里探路,韩略指挥队伍保持队形。李辰在中间,边走边看路两旁的景象。 农田已经收割完毕,秸秆堆成垛。 远处山坡上,新种的果树苗排成行。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里翻地,准备过冬。 “城主,”韩略策马过来,“照这个速度,三天能到望西驿。” “三天……父亲那边能撑三天吗?” 韩略脸色凝重:“父亲信里说,望西驿存粮够十天,箭矢够五轮齐射。但对方有五百人,而且是正规军伪装……难说。” 正说着,前头侦察队回来一个人:“城主!前方五里,有情况!” “什么情况?” “路被挖断了!”侦察兵道,“挖了一道壕沟,宽几十丈,深几丈。沟里还插了削尖的木桩!” 李辰和韩略对视一眼。 “曹国的人?”韩略问。 “除了他们还有谁,这是想拖住咱们,不让我们去救望西驿。” 孙晴道:“我带人去看看,能不能填平。” “不用,咱们绕路。” “绕路?绕哪去?” 李辰从怀里掏出地图——这是老胡绘的详图,标着商路沿途的所有小路、山道、河谷。 “这里,”李辰指着地图上一个点,“黑风峪北边有条山谷,能绕过去。多走几里,但能避开这道壕沟。” 韩略皱眉:“山谷路难走,咱们还有马车……” “马车不要了,粮食、器械分给士兵背。马车藏起来,留十个人看守。其余人,轻装急行!” 命令一下,队伍迅速行动。 粮食分装,器械拆分,马车推进路旁树林藏好。 三百人变成真正的轻步兵,每人背三十斤负重,开始急行军。 那条山谷确实难走。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但队伍没人抱怨——都知道望西驿危急,早到一刻,韩将军就多一分生机。 走到傍晚,终于绕过了壕沟。回到主路时,天已经黑了。 “原地休息两个时辰,生火做饭,抓紧时间睡觉。” 士兵们累瘫了,但纪律还在。 轮流站岗,轮流休息。火堆升起,架锅煮粥。粥里加了肉干、野菜,香气扑鼻。 李辰端着碗,坐在火堆边。孙晴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烤红薯。 “夫君,您说曹国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阿伊莎夫人和女儿红,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李辰剥着红薯皮:“阿伊莎和女儿红只是借口。曹侯真正怕的,是咱们遗忘之城发展太快。商路通了,咱们的货物能卖到西域,西域的货物能卖到中原。咱们有钱了,就能收留更多流民,训练更多士兵。到时候……” “到时候咱们就成一方诸侯了。”韩略接话,“曹侯怕咱们威胁他的地位。” 李辰点头:“对。所以他要扼杀咱们,趁咱们还没完全壮大。” 正说着,守夜的士兵忽然低喝:“谁?!” 所有人瞬间握紧武器。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别紧张,自己人。” 三个人从夜色中走出来,正是老莫三兄弟。 “莫大侠?”李辰一愣,“你们怎么在这儿?” 老莫这段时间经常在遗忘之城周边出没,算是熟人了。 老莫走到火堆边,烤烤手:“听说你们要去救望西驿,来帮忙。” “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们有我们的消息渠道,“曹国这次派了五百正规军,伪装成马匪。领兵的是曹国将军夏侯霸,这人打仗狠,但贪财。” 李辰眼睛一亮:“贪财?怎么个贪法?” “爱克扣军饷,爱抢战利品,这次出征,曹侯许了他三千两赏银,但只给了一千两定金。剩下的,要等拿下望西驿才给。” 韩略冷笑:“那咱们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 老莫点头:“我们兄弟三人,可以潜入曹军营地,散播谣言——就说夏侯霸私吞了赏银,准备带着钱跑路。” “能成吗?”李辰问。 “试试,“曹军军纪本来就不严,士兵们对夏侯霸早有怨言。只要谣言传开,军心必乱。” 李辰起身,对老莫拱手:“那就拜托莫大侠了。” 老莫摆摆手:“别客气。咱们虽然道不同,但目标一致——不能让曹侯得逞。” 三兄弟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们:“莫大侠,等这事了了,来遗忘之城坐坐。我请你们喝女儿红。” 老莫笑了:“好,一言为定。”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洛邑姬府。 姬玉贞刚吃完晚饭,正在喝茶消食。管家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老夫人,刚得到消息……曹国派兵袭击遗忘之城的望西驿,李城主亲自带兵去救援了。” 姬玉贞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什么?”老太太站起来,“曹侯那老色鬼,明的不行,来暗的了?” “是。”管家道,“五百正规军伪装成马匪,已经在望西驿打了两天了。” 姬玉贞在屋里踱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 “好你个曹仲达!真是给脸不要脸!”老太太骂开了,“我前脚刚骂完你,你后脚就敢动兵?真当我姬玉贞是纸糊的?” “老夫人,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他曹侯能不要脸,我就不能更不要脸?来人!研墨!我要写信!” “还……还写给曹侯?” “不!这次不写给曹侯,写给天下诸侯!” 老太太回到书房,铺开一大张纸,提笔就写。 这次不骂曹侯肾亏了,骂他更狠的。 “告天下诸侯书:曹侯仲达,荒淫无道,世人皆知。今有更甚者——曹侯觊觎遗忘之城李辰之西域夫人,索要不得,竟派兵伪装马匪,袭击商路驿站,欲困杀李辰,强夺人妻!” 写到这里,姬玉贞停笔,问管家:“李辰那个西域夫人,叫什么来着?” “阿伊莎,于阗国公主。” “好。”姬玉贞继续写,“阿伊莎者,于阗国公主也。国破家亡,流落中原,得李辰收留,结为夫妇。此乃仁义之举,善行也。曹侯竟欲强夺,与禽兽何异?” 接下来写曹侯破坏商路。 “李辰修路通商,造福百姓。商路既通,东西货殖往来,流民得活,百姓得利。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曹侯为一己私欲,竟派兵破坏,阻断商路,使千万百姓失生计。此乃祸国殃民之恶行!” 再接下来是号召。 “天下诸侯,凡有良知者,当共讨曹侯!凡与曹国通商者,当断绝往来!凡受曹国欺压者,当起兵反抗!老身姬玉贞,虽已致仕,愿为天下先——即日起,姬家所有商号,断绝与曹国一切贸易!” 最后是威胁。 “曹仲达,尔若敢伤李辰一根汗毛,老身便亲赴郢丘,与尔同归于尽!尔若敢动望西驿一砖一瓦,老身便联络天下诸侯,共灭曹国!尔若不信,尽管试试!” 写完,姬玉贞让管家抄写二十份,派快马送往各国。 “齐侯一份,楚侯一份,秦侯一份,晋侯一份……对了,给天子也送一份,让他看看他这诸侯都干了什么好事!” 信送出去,姬玉贞还不解气。 “管家,备车!” “老夫人,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去醉仙楼!我要当着洛邑所有人的面,再骂一遍曹侯!” 醉仙楼里,红娘子听说姬老夫人来了,吓得赶紧出来迎接。 “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来喝酒!”姬玉贞大步走进大厅,“把人都叫出来!我有话说!” 醉仙楼的客人、姑娘们都被叫到大堂。姬玉贞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 “诸位!老身今晚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曹侯曹仲达,派兵袭击遗忘之城,要杀李辰,夺人妻!” 大厅里一片哗然。 “曹侯真这么干了?” “太不要脸了!” “李城主可是好人啊!种粮食,收流民,修路……” 姬玉贞继续:“老身已经写信告天下诸侯,号召共讨曹侯!从今天起,姬家商号断绝与曹国一切贸易!老身在此呼吁——凡有良知的商人,都该断绝与曹国往来!凡有血性的男儿,都该谴责曹侯恶行!” 有人问:“老夫人,我们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不买曹国货,不卖货给曹国,不帮曹国传递消息!还有——把曹侯的丑事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曹仲达是个什么货色!” 当晚,整个洛邑都在传曹侯的丑事。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骂曹侯。 消息传到郢丘时,曹侯正在听夏侯霸的战报。 “侯爷,望西驿久攻不下,韩擎那老家伙守得紧。李辰的援军已经出发,估计三天内能到。” 曹侯烦躁地挥挥手:“加紧攻!必须在李辰到之前拿下望西驿!” 正说着,幕僚慌慌张张跑进来:“侯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 “姬玉贞……姬玉贞发了告天下诸侯书,号召诸侯共讨咱们!她还当众演讲,鼓动商人们断绝与咱们贸易!” 曹侯眼前一黑。 “还有……”幕僚咽了口唾沫,“齐侯、楚侯、秦侯都回了信,谴责咱们破坏商路,要求咱们立即退兵……” 曹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姬玉贞反应这么快,这么狠。 更没想到,天下诸侯反应这么大。 “侯爷,”幕僚低声道,“咱们……要不要退兵?” 曹侯咬牙,沉默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退……兵。” 这两个字说得艰难,但不得不说。 因为姬玉贞那老太婆,真的敢联络诸侯来打他。 因为天下诸侯,真的会趁机瓜分曹国。 因为……他曹侯,赌不起。 消息传到望西驿时,韩擎正带着士兵守第三天的夜。 箭矢快用完了,粮食还能撑五天,士兵们疲惫不堪,但没人退缩。 突然,曹军营地传来鸣金声。 紧接着,曹军开始撤退。不是佯退,是真退——拆帐篷,收器械,上马,往东走。 韩擎站在哨塔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曹军,愣住了。 “将军,”黑三凑过来,“他们……真退了?” 远处,李辰的援军旗帜已经能看见了。 第356章 夏侯霸溃败 夏侯霸收到退兵命令时,正在望西驿外三里的临时营地里骂娘。 这位曹国将军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全是戾气。 手里的退兵令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退兵?这个时候退兵?”夏侯霸吼得帐篷都在抖,“老子打了三天,死了八十多个兄弟,伤了二百多人!现在说退就退?” 副将小心翼翼:“将军,是侯爷的命令……姬玉贞那个老虔婆发了告天下书,诸侯都在谴责咱们。侯爷顶不住压力……” “顶不住压力就别打!”夏侯霸一脚踢翻桌子,“打了又不让打完,算什么玩意儿!” 营地里气氛压抑。 士兵们早就听到风声,知道要退兵,一个个垂头丧气。 这三天攻城,望西驿那帮人守得跟铁桶似的,箭矢如雨,滚石檑木不停。 曹军死了不少人,却连驿站的墙都没摸到。 现在说要退,等于白死了那么多人。 更糟的是,军营里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夏侯将军私吞了赏银!” “可不是嘛!侯爷许了三千两,将军只给咱们发了一千两的饷!” “剩下的两千两,肯定被将军贪了!” “还有战利品……前天劫了支商队,抢了不少货,都被将军私吞了!”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士兵们看夏侯霸的眼神都变了——从敬畏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怨恨。 夏侯霸察觉到了,更怒了:“查!给老子查!谁在散布谣言!查出来砍了!” 但查不出来。 老莫三兄弟散布谣言的手段太高明,神出鬼没,不留痕迹。 曹军开始撤退。 但撤得毫无章法。 帐篷胡乱拆,器械随便扔,伤员躺在板车上呻吟,没人管。 士兵们三三两两,拖拖拉拉,队形散乱。 夏侯霸骑在马上,看着这乱糟糟的队伍,心里窝火,却无处发泄。 副将建议:“将军,咱们分两批走。您带精锐先走,末将带大队殿后。” “殿什么后!”夏侯霸怒道,“韩擎那老家伙敢追出来?借他十个胆!” 话是这么说,但夏侯霸还是采纳了建议。 点了两百亲兵,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兵,装备精良,马匹健壮。让副将带剩下两百多人慢慢走。 “你们走大路,我抄小路。”夏侯霸道,“在鹰嘴崖会合。” 与此同时,望西驿哨塔上,韩擎和李辰并肩站着,看着曹军撤退的乱象。 “父亲,”韩略指着远处,“夏侯霸分兵了。他带两百人往北边小路去了,剩下两百多人走大路。” 韩擎眯着眼:“这小子倒不傻,知道分开走安全些。” 李辰笑了:“分开走?正好,咱们也分开追。” “城主的意思是……” “韩将军带两百人,追大路那两百人,我带一百人,追小路那两百人。” 韩擎皱眉:“城主,夏侯霸那两百人是精锐,您只带一百人……” “一百人够了,咱们不是要全歼,是要打痛他们。让他们知道,遗忘之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孙晴在旁边请战:“我熟悉小路地形,我带路!” “好。”李辰点头,“孙晴带路,韩略跟我。咱们这一百人,要轻装,要快。” 韩擎想了想,同意了:“那城主小心。夏侯霸此人勇猛,但暴躁易怒。可以利用他这个弱点。” “明白。” 两队人马迅速集结。 韩擎带两百人出驿站,追向大路。 李辰带一百人,由孙晴领着,钻进北边的山林。 山林里确实有小路,但很难走。 不过孙晴的侦察队早就摸透了,哪里能走,哪里有险,门儿清。 “翻过这个山头,就是鹰嘴崖。夏侯霸要在那里跟大队会合。” “他还有多远?” “比咱们快半个时辰。”孙晴道,“但咱们抄近道,能赶在他前面到鹰嘴崖。” 李辰下令:“全速前进!赶在夏侯霸前面,在鹰嘴崖设伏!” 一百人咬牙疾行。山路崎岖,有些地方要攀岩,有些地方要涉水。 但没人喊累——都知道这一仗的重要性。 打了胜仗,曹军就不敢再轻易来犯。 打了败仗,遗忘之城就真的成了软柿子。 一个时辰后,鹰嘴崖到了。 这地方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谷口狭窄,像老鹰的嘴。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李辰观察地形:“孙晴,你带三十人上左边山头。韩略,你带三十人上右边山头。我带四十人堵谷口。等夏侯霸进来,三面夹击。” “是!” 队伍迅速就位。 孙晴的人隐入左边山林,韩略的人爬上右边山崖。 李辰带人搬石头、砍树木,在谷口设障碍。 刚布置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夏侯霸到了。 这位曹国将军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两百亲兵跟在后面,也个个垂头丧气——仗没打赢,白跑一趟,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将军,”亲兵队长指着鹰嘴崖,“过了这个谷,再走十里就是咱们的地界了。” 夏侯霸点头:“加快速度,天黑前……” 话没说完,谷口突然滚下大量石头树木,堵住了去路。 “有埋伏!”夏侯霸脸色大变,“撤!” 但来不及了。 左边山头上,孙晴一声令下:“放箭!” 三十张弓齐发,箭矢如雨。曹军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右边山崖上,韩略也下令:“滚石!” 大石头轰隆隆滚下来,砸进曹军队伍。 马匹受惊,四处乱窜。 谷口处,李辰带人现身,手持长矛,列阵以待。 夏侯霸看清来人,先是一愣,然后大怒:“李辰?!你找死!” 李辰站在阵前,朗声道:“夏侯将军,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什么就想走?” 夏侯霸拔刀:“就凭你这一百人,也想留我?” “试试不就知道了。”李辰挥手,“冲锋!” 四十人挺矛冲锋。虽然人少,但气势如虹。 曹军刚遭伏击,阵型已乱,又被两面夹击,顿时溃不成军。 夏侯霸倒确实勇猛,挥刀连砍三个遗忘之城士兵,直扑李辰。 “李辰!纳命来!” 李辰不闪不避,挺矛相迎。 两马交错,刀矛相撞,火星四溅。 交手三招,李辰心里有数了——夏侯霸力气大,刀法狠,但招式粗糙,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没有章法。 “夏侯将军,”李辰边打边说,“你这刀法……跟谁学的?屠夫吗?” “你找死!”夏侯霸更怒,刀法更乱。 李辰趁机一矛刺中夏侯霸左肩。夏侯霸吃痛,刀差点脱手。 “将军!”亲兵们想救,但被孙晴和韩略的人缠住。 李辰勒马,看着夏侯霸:“还要打吗?” 夏侯霸捂着手臂,脸色惨白。 环顾四周,两百亲兵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围,败局已定。 “李辰……你……你狠!”夏侯霸咬牙,“今日之耻,他日必报!” “随时恭候。”李辰道,“不过今天,你得留下点东西。” “你想要什么?” “战马。”李辰道,“留下五十匹战马,放你走。” 夏侯霸瞪眼:“你!” “不给?”李辰挑眉,“那就全留下。” 夏侯霸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遗忘之城士兵,看着山头上那些弓箭手,终于低头:“给……我给!” 五十匹战马被留下。 夏侯霸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出鹰嘴崖。 走之前,李辰喊了一句:“夏侯将军,回去告诉曹侯——想要女儿红和阿伊莎,拿命来换!” 夏侯霸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等曹军走远,孙晴带人清点战果。 “夫君,咱们死七人,伤二十三人。曹军死五十八人,伤近百人。缴获战马五十匹,刀枪弓箭若干。” 李辰点头:“把咱们的兄弟遗体带回去,好好安葬。受伤的兄弟赶紧医治。” 韩略问:“城主,大路那边……” “应该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看看。” 回到望西驿时,韩擎已经回来了。老将军脸上带着笑,显然战果不错。 “城主,”韩擎迎上来,“大路那两百曹军,被我们追着打了十里,死伤过百,剩下的全跑了。缴获粮车二十辆,兵器无数。” 李辰笑了:“好!这下曹侯该肉疼了。” 众人回到驿站大厅,开始总结。 韩擎道:“此战,咱们以少胜多,打出了威风。曹军短期内不敢再来。” 李辰却摇头:“不,曹侯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吃了亏,下次会更狠。” “那咱们……” “加强防御,“望西驿要扩建,要加高围墙,要多建箭塔。沿途驿站都要加强守卫。另外……” “要组建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专门应对这种突袭。” 韩擎眼睛一亮:“骑兵?” “对,骑兵。”李辰道,“缴获的五十匹战马正好用上。再从护卫队里挑选善骑射的,组一支百人骑兵队。以后哪里有事,骑兵先行。” 韩略主动请缨:“父亲,城主,我来训练这支骑兵!” “好。”李辰点头,“韩略,骑兵队就交给你。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骑兵。” “得令!”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信使送来洛邑的消息。 李辰拆开信看,看着看着,笑了。 “姬老夫人又发威了。”李辰把信递给韩擎,“在醉仙楼当众演讲,号召天下商人断绝与曹国贸易。现在曹国商路几乎断了,曹侯焦头烂额。” “老夫人真是……宝刀不老。” “有老夫人坐镇洛邑,咱们在西边才能安心发展。” 当晚,望西驿摆庆功宴。 虽然条件简陋,但气氛热烈。士兵们吃着缴获的粮食,喝着从曹军那里抢来的酒,大声说笑。 李辰端起一碗酒:“这一碗,敬战死的兄弟!他们用命,换来了咱们的安宁!” 众人举碗,洒酒祭奠。 “第二碗,敬所有参战的兄弟!你们是好样的!” “第三碗,”李辰看向东方,“敬姬老夫人!没有她老人家在洛邑撑腰,咱们这一仗不会这么顺利!” 第357章 于阗国复国 望西驿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十五个人,都穿着西域风格的旧袍子,风尘仆仆,脸上刻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花白胡子,深眼窝,高鼻梁,典型的西域人长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中原读书人般的沉静。 韩擎在驿站门口接见他们时,这群人齐刷刷跪下,用生硬的官话说:“求见遗忘之城李城主!” 韩擎一愣:“你们是……” 老者抬起头,声音颤抖:“老夫于阗国前国相,萨迪克。听闻李城主在此,特来拜见。” 于阗国?韩擎心中一动——阿伊莎的母国。 “诸位请起。”韩擎道,“城主在驿站里,随我来。” 大厅里,李辰正在看韩略拟定的骑兵训练计划。 见韩擎带进来一群人,都穿着西域服饰,有些诧异。 “城主,”韩擎介绍,“这几位是于阗国遗老,求见您。” 萨迪克再次跪下,身后十四人也跟着跪倒:“于阗国前国相萨迪克,携故国遗民,拜见李城主!” 李辰连忙扶起萨迪克:“老先生请起,诸位请起。于阗国……可是阿伊莎的母国?” “正是!阿伊莎公主……正是我国先王的嫡女!城主收留公主,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李辰请众人坐下,让人上茶。 “萨迪克先生,”李辰问,“你们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萨迪克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城主明鉴。老夫此次来,是想迎回阿伊莎公主,回国复国!” “复国?” “对,复国!”萨迪克眼中燃起火焰,“当年,于阗国被大月氏所灭,王室尽数遇害,只有阿伊莎公主当时在城外寺庙祈福,侥幸逃脱。这些年来,我们这些老臣隐姓埋名,暗中联络故国遗民。如今,已聚集了三千多人!” 李辰和韩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三千多人,这不是个小数目。 萨迪克继续:“而且现在时机正好。大月氏国内发生内乱,几个王子争位,无暇西顾。西域诸国也蠢蠢欲动,都想趁机扩张。如果我们能迎回公主,打出复国旗号,定能一呼百应!” 李辰沉吟:“就算复国成功,你们有把握守住吗?” “有!”萨迪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城主请看——于阗国故地在西域南道,背靠昆仑山,前临塔克拉玛干沙漠,地势险要。更关键的是,这里是商路要冲!” 萨迪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遗忘之城西出的商路,到河西走廊后分南北两道。南道经于阗、疏勒,通往波斯、大食。如果于阗国复国,成为商路上的重要支撑点,对遗忘之城的商路建设,将是极大的助力!” 韩擎眼睛亮了:“老先生说得对。如果于阗国复国,咱们的商路就多了一个可靠的盟友,少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李辰没立刻表态:“萨迪克先生,你们要迎回阿伊莎公主,我需要问过公主本人的意愿。” “这……公主是于阗国唯一的王室血脉,复国是她应尽的责任……” “责任是责任,意愿是意愿。”李辰打断,“阿伊莎现在是我的夫人,是遗忘之城的一员。她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 “城主!于阗国三千遗民,日夜期盼公主归来!复国大业,系于公主一身啊!” “萨迪克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件事,我不能替阿伊莎做主。这样吧——” “你们派几个人,随我回遗忘之城。当面问阿伊莎。她若愿意回去复国,我绝不阻拦,还会尽力相助。她若不愿……” “那你们也不能强求。” “好。老夫亲自随城主回去,面见公主。” 事情就这么定了。 萨迪克选了两个最得力的老臣随行,其余人留在望西驿等候消息。 回遗忘之城的路上,萨迪克一直很沉默。 李辰也不多问,只是安排人照顾好三位老人。 几天后,队伍回到遗忘之城。 消息传开,夫人们都好奇地聚到大厅。 当萨迪克看到阿伊莎抱着女儿李伊走进来时,老泪纵横。 “公主……真的是公主!”萨迪克跪倒在地,“老臣萨迪克,拜见公主殿下!” 阿伊莎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看着那熟悉的西域面孔,听着那久违的于阗口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萨迪克……叔叔?”阿伊莎声音发颤,“您……您还活着?” “老臣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萨迪克哭道,“公主,于阗国没有亡!我们还有三千遗民,等着您回去复国啊!” 阿伊莎手一松,李伊差点掉地上。柳如烟赶紧接住孩子。 “复……复国?”阿伊莎喃喃,“我……”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夫人都看着阿伊莎,看着这位平时温柔沉默的西域姐妹。 李辰走到阿伊莎身边,握住她的手:“阿伊莎,萨迪克先生他们想迎你回去,复于阗国。但这件事,由你决定。你想回去,我支持。你不想回去,谁也不能逼你。” 阿伊莎看着萨迪克,看着那两位同样眼含热泪的老臣,又看看怀里的李伊,看看身边的李辰和其他姐妹。 许久,阿伊莎轻声问:“萨迪克叔叔,于阗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萨迪克擦擦泪:“公主,于阗国故地现在被大月氏占领,但大月氏只派了五百驻军,统治松散。我们的三千遗民,都隐姓埋名,散居在周边绿洲。只要公主回去,振臂一呼,定能收复故土!” “收复之后呢?”阿伊莎问,“我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大月氏内乱,无暇西顾。西域诸国,我们可以结盟。最重要的是——” 萨迪克看向李辰:“有遗忘之城这个盟友!如果城主愿意支持我们复国,提供兵器、粮食、技术,于阗国定能站稳脚跟!” 阿伊莎沉默。 柳如烟忍不住开口:“阿伊莎妹妹,这是你复国的机会,也是你肩上的责任。但……你也是我们的姐妹,是李伊的母亲。无论你怎么选,我们都支持你。” 楚雪轻声道:“于阗国复国,对咱们的商路确实有好处。但前提是……阿伊莎妹妹真心愿意回去。” 阿伊莎抱着李伊,在厅里踱步。 女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伸出小手摸阿伊莎的脸。 “阿伊莎,”李辰柔声道,“你不用现在决定。可以慢慢想。” “不。”阿伊莎停下脚步,“我已经想好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伊莎深吸一口气,看向萨迪克:“萨迪克叔叔,我愿意回去。” 萨迪克大喜:“公主!” “但是,不是现在回去复国。” 萨迪克愣住了:“公主的意思是……” “现在回去,三千遗民,对抗大月氏五百驻军,也许能赢,但赢之后呢?大月氏内乱结束,必然报复。西域诸国,也可能趁火打劫。我们守不住。” 萨迪克急了:“那公主的意思是……” “等,等咱们更强大。等我夫君的商路完全打通,等遗忘之城的实力足够支撑一个复国的于阗。等到那时,再回去,不是收复一块土地,而是重建一个真正的国家。” 李辰眼睛亮了:“阿伊莎,你说得对!” 阿伊莎转向李辰:“夫君,我想请你帮我训练一支军队——于阗复国军。从于阗遗民中挑选青壮,在遗忘之城训练,学习咱们的战术,使用咱们的兵器。同时,请夫君派人去于阗故地,暗中联络遗民,储备粮食,收集情报。” 萨迪克听得连连点头:“公主深谋远虑!” 阿伊莎继续:“至于复国的时机……我认为,应该在咱们的商路完全打通,遗忘之城与西域的贸易稳定之后。那时,咱们有钱,有粮,有兵,还有大食国这样的盟友。于阗国复国,才能长治久安。” 李辰握住阿伊莎的手:“阿伊莎,你真的长大了。” 阿伊莎脸一红:“是夫君和姐姐们教得好。” 萨迪克激动道:“公主此策甚好!老夫这就回去,联络遗民,按公主的方略准备!” “萨迪克叔叔,”阿伊莎叫住他,“你们留在望西驿,我会派人过去协助。另外……” 阿伊莎看向李辰:“夫君,我想让咱们的女儿李伊……将来继承于阗国王位。”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辰也惊讶:“阿伊莎,你是说……” “我是于阗公主,但也是你的夫人,是李伊的母亲。我可以帮助复国,但不会回去当女王。我的根,在遗忘之城。但于阗国,需要一个王室血脉。咱们的女儿,有于阗王室血统,也有遗忘之城的背景。她将来继承王位,于阗国与遗忘之城,就是真正的兄弟之邦。” 萨迪克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公主思虑周全!小公主有两国血脉,确实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李辰笑了:“阿伊莎,你这主意……太好了。” 一来,解决了阿伊莎的去留问题——她不用离开遗忘之城。 二来,解决了于阗国的继承问题——李伊有两国血脉,名正言顺。 三来,巩固了遗忘之城与于阗国的关系——未来两国就是一家人。 “那就这么定了。”李辰拍板,“萨迪克先生,你们先回望西驿,着手准备。我会派人送粮食、兵器过去,协助你们训练军队。至于复国时机……咱们从长计议。” 萨迪克跪地磕头:“谢城主!谢公主!于阗国复兴有望了!” 送走萨迪克等人,夫人们围住阿伊莎。 “阿伊莎妹妹,你真聪明!这下好了,你不用离开,于阗国也能复国。” “只是苦了李伊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阿伊莎抱着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这不是责任,是福气。她将来会有两个家,两个国。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李辰搂住阿伊莎的肩膀:“你放心,我会帮于阗国复国,也会好好培养咱们的女儿。让她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女王。” 阿伊莎靠在李辰肩上,轻声说:“夫君,你知道吗?当年我逃出于阗国时,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这才哪到哪。”李辰笑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358章 望西驿扩建 阿伊莎推女儿出来继承于阗王位那番话说完,夫人们脸上都露出微妙的笑意。 玉娘最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柳如烟轻轻摇头,眼里带着了然。 楚雪抿嘴微笑,婉娘和秀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这丫头真机灵”的意思。 阿伊莎脸红了,抱着李伊的手紧了紧。 李辰看着众夫人的表情,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正经点!” 阿伊莎低头小声说:“夫君……我这也是为了于阗国好。” “我知道,知道。”李辰走过去,接过女儿李伊,亲了亲小家伙的脸,“这饼画得好。为了咱们女儿将来能当女王,我这当爹的,怎么也得把于阗国复国的事办漂亮了。” 萨迪克等三位老臣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公主深谋远虑,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等外人一走,大厅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玉娘走到阿伊莎身边,用胳膊肘碰碰她:“行啊阿伊莎,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心眼儿不少。把女儿推出来,这下夫君不想出力都不行了。” 阿伊莎脸更红了:“玉娘姐姐……我……”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你这招高,真的高。既不用离开咱们,又把复国的事绑在夫君身上了。将来李伊当女王,夫君这当爹的,不得把于阗国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楚雪轻声说:“阿伊莎妹妹想得周全。这样安排,于阗国遗老们满意,夫君也有动力,咱们一家人也不用分开。” 柳如烟拉着阿伊莎的手:“妹妹别不好意思。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为女儿打算,为故国打算,我们都理解。再说了——” 柳如烟看向李辰:“夫君本来就重情义,就算你不画这个饼,夫君也会尽力帮你复国。你这一画饼,夫君更上心了。” 李辰抱着女儿,笑道:“知我者,夫人们也。不过阿伊莎这饼画得好,我喜欢。为了咱们女儿能当女王,这于阗国,我还非给它复了不可!” 众人又笑了。 阿伊莎看着夫君和姐妹们理解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其实她还有个小九九没说——她想跟李辰再生个儿子。 女儿李伊继承于阗王位,那是将来的事。 但如果能生个儿子,让儿子去当于阗国王,女儿留在身边,岂不是更好? 想到这里,阿伊莎脸又红了。 当晚,夫人们各自回院。阿伊莎抱着李伊,走到李辰身边,轻声说:“夫君……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李辰一愣:“什么事?” “去我屋里说。”阿伊莎脸微红。 李辰明白了,笑着点头:“好。” 阿伊莎的院子在桃花源西侧,按照西域风格布置——地毯是奥马尔送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于阗风格的挂毯,桌上摆着西域的铜壶和香炉。 李伊已经睡了,被奶娘抱去隔壁房间。阿伊莎关上门,转过身时,脸已经红透了。 “夫君……”阿伊莎声音像蚊子,“我……我想……” “想什么?”李辰故意问。 阿伊莎跺脚:“你明明知道!” 李辰笑了,走过去搂住阿伊莎的腰:“我知道。你想再生个孩子,最好是儿子,将来让他去于阗国当国王,咱们女儿留在身边。” 阿伊莎惊讶地抬头:“夫君怎么知道?” “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李辰刮刮阿伊莎的鼻子,“不过这个主意好。儿子继承王位,女儿留在身边,两全其美。” 阿伊莎眼睛亮了:“夫君同意?” “同意,那就……努力努力?” 阿伊莎脸更红了,轻轻点头。 第二天早上,李辰神清气爽地出了阿伊莎的院子。阿伊莎还在睡,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前厅里,韩擎已经在等了。 “城主,”韩擎开门见山,“于阗国复国的事,咱们真要插手?” “对,但不是现在。阿伊莎说得对,时机不成熟。咱们先做准备。” “怎么准备?” 李辰铺开地图:“望西驿要扩建,不能只是个驿站,要建成一座小城镇。韩将军,你长期驻守在那里,负责商路西段的防卫,同时……秘密训练于阗国的军队。” “借训练之名,行复国之实?” “对,从于阗遗民中挑选青壮,以‘商路护卫队’的名义,在望西驿接受训练。用咱们的装备,学咱们的战术。这些人训练好了,既能护卫商路,将来复国时就是骨干。” 韩擎点头:“一举两得。那望西驿扩建的事……” “我让老胡去规划,城墙要加高加厚,民居要建,商铺要开,学堂、医馆都不能少。要把望西驿建成商路上最重要的节点,能驻扎千人,能储存万石粮食。” “这得不少银子。” “银子有的是,女儿红现在每月净赚两千两,瓷器、玻璃、雪盐、棉布……咱们现在月入几十万两,拿出一成来建设望西驿,够不够?” “太够了!”韩擎激动,“城主,要是望西驿真建起来,咱们对河西走廊的控制就稳固了!” “不止如此。”李辰指着地图,“望西驿往西,还有四百里的戈壁荒漠。如果于阗国复国成功,在那边建立一个据点,咱们的商路就能延伸到大食国边境。到时候,东西贸易,全在咱们掌握中。” 韩擎深吸一口气:“城主,您这眼光……长远!” “是被逼出来的,曹侯这次退兵,但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要强大到让他不敢来犯。商路要通,盟友要有,军队要强。” “城主,训练于阗军队的事……要不要保密?” “对外就说是‘西域商路联合护卫队’,专门护卫商路。对内……可以让萨迪克他们派可靠的人来管理。记住,一定要挑选忠心可靠的,不能混进奸细。” “明白。” 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 老胡带着测绘队去了望西驿,开始规划新城。 韩略的骑兵队增加了二十名于阗青年——这是第一批“学员”。 萨迪克派人送来一百名于阗青壮,都说是“自愿参加商路护卫队”。 训练在望西驿外的山谷里秘密进行。 韩擎亲自当教官,从队列开始教,到刀枪使用,到弓箭射击,到战术配合。 这些于阗青年虽然没当过兵,但吃苦耐劳,学得很快。 等第一批五十人完成基础训练。韩擎写信给李辰:“城主,这些人底子不错,继续训练,能成精兵。” 李辰回信:“继续训练,人数可以增加到三百。但要分批来,不能太显眼。” 与此同时,望西驿的扩建也开始了。 老胡规划的图纸上,望西驿不再是简单的驿站,而是一座小型城池——城墙周长三里,高两丈,有四座城门。 城内分居住区、商业区、仓储区、军营区。城外还有大片空地,用于屯田。 李辰再次来到望西驿视察。 站在新建的城墙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工地,李辰对韩擎说:“明年这时候,望西驿就是一座真正的城了。” 韩擎点头:“到那时,咱们的商路就真的固若金汤。” 远处训练场上,于阗青年们正在练习队列。 整齐的步伐,响亮的口号,已经有了军队的模样。 萨迪克站在李辰身边,老泪纵横:“城主大恩,于阗国永世不忘!” 李辰拍拍萨迪克的肩:“老先生,好好训练这些人。他们不仅是于阗复国的希望,也是商路安全的保障。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送他们回去,收复故土。” 萨迪克重重点头。 傍晚,李辰站在望西驿的最高处,看着西边渐渐落下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半边天。 那片天空下,是阿伊莎的故国,是三千于阗遗民的希望,也是遗忘之城未来的盟友。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一步步走,总能走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擎走过来:“城主,天冷了,下去吧。” 李辰转身,笑道:“韩将军,你说……咱们能把这条路,走到世界尽头吗?” “能。只要咱们一直走,一直修,一直守。” “好。”李辰点头,“那咱们就一直走,一直修,一直守。” 第359章 玉关春 玉娘关的主体工程终于完工了。 横跨新河道两岸的雄关巍然耸立,城墙高四丈,宽两丈,顶部能并行四辆马车。 关下是巨大的拱形门洞,可供船只通过,水闸设计精巧,升起时可截断河道,降下时船只畅行无阻。 玉娘站在关城最高处的了望台上,看着脚下奔流的杞河和两岸初具规模的临河镇,脸上满是自豪。 “小荷,”玉娘对身边的李小荷说,“你看,这就是咱们建起来的。” “玉娘姐姐,这关真雄伟!比梦晴关还气派!” “各有各的好,梦晴关是山关,玉娘关是水关。以后啊,东来的货船在这里停靠,卸货装货,临河镇就是水陆转运的枢纽。” 正说着,老胡气喘吁吁地从城下跑上来:“玉夫人!好消息!” “胡师傅慢点说,什么好消息?” 老胡抹了把汗,指着关城后面的小山:“施工队在山腰打桩时,挖出了一股泉水!” “泉水?”玉娘一愣,“这附近不是有河吗?还要泉水干什么?” “这泉水不一样!清甜!甘冽!比河水好多了!工人尝了都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水!” 玉娘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山腰的施工点,十几个工人正围着泉眼。泉眼不大,但水流很急,清澈见底。工人们用竹筒接了水,你一口我一口,喝得不亦乐乎。 “玉夫人来了!” 工人们让开道。 玉娘走到泉眼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尝了一口。 水入口清凉,带着淡淡的甘甜,咽下去后喉间还有回甘。 “好水!”玉娘眼睛亮了,“这水……比桃花源的泉水还好!” 老胡凑过来:“玉夫人,我让人勘察过了。这泉水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沿途经过层层岩石过滤,干净得很。而且水温恒定,冬暖夏凉。” 玉娘看着泉水,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临河镇现在初具规模,码头建好了,货栈建好了,民居建了三百套,商铺开了五十家。 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缺个支柱产业。 遗忘之城有玻璃、女儿红、雪盐、棉布。百花镇有药材、瓷器、纺织。望西驿将来会是商路枢纽。那临河镇呢?总不能只是个转运站吧? 现在这泉水…… “胡师傅,”玉娘站起来,“这泉水,能酿酒吗?” 老胡一愣:“酿酒?这……得问问懂行的人。” “去请张先生!他懂酿酒!” 张启明被从学堂请来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尝了泉水,听了玉娘的想法,老先生眼睛瞪大了。 “玉夫人,您是说……用这泉水酿酒?” “对,女儿红是用高粱酿的,用的是桃花源的泉水。现在咱们有更好的泉水,能不能酿出更好的酒?” 张启明又尝了几口泉水,闭眼品了品,睁开眼时满脸兴奋:“能!绝对能!这水质清冽甘甜,富含矿物质,是酿酒的上佳水源!如果配上好粮食、好酒曲,说不定能酿出比女儿红还好的酒!” 玉娘心跳加快了:“那……咱们就在临河镇建酒坊!” “建酒坊需要粮食,高粱、小麦、大米,都要有稳定的供应。” “粮食好办,明年开春,在临河镇周边开垦荒地,种高粱。杞河两岸的冲积平原,土地肥沃,适合种粮。” “还要酒曲师傅,酿酒工人。” “从遗忘之城调!”玉娘越说越兴奋,“女儿红酒坊现在有二十多个师傅,调一半过来。再招本地人当学徒,边干边学。” “玉夫人,这可不是小事。建酒坊要钱,要地,要人。得跟城主商量。” “我这就回城!”玉娘雷厉风行,“小荷,备车!回遗忘之城!” 当天下午,玉娘就抱着李长治赶回了遗忘之城。 城主府书房里,李辰正在看韩擎从望西驿送来的训练报告。 见玉娘风风火火进来,笑道:“怎么了?临河镇出事了?” “出大事了!”玉娘把李长治塞给柳如烟,拉着李辰就往外走,“夫君跟我去看个好东西!”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临河镇。玉娘拉着李辰上了山,来到泉眼边。 “夫君,尝尝这水!” 李辰疑惑地捧水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这水……” “好喝吧?比桃花源的泉水还好!张先生说,这水能酿出比女儿红还好的酒!” 李辰又尝了几口,仔细品味:“确实……水质清冽,回甘明显。是酿酒的好水。” “所以我想在临河镇建酒坊!” “临河镇现在缺个支柱产业,不能光靠转运货物。如果咱们能酿出一种新酒,以临河镇命名,那临河镇就有自己的招牌了!” “想法不错。但酿酒不是小事。粮食供应、酒坊建设、师傅调配、销售渠道……都要考虑周全。” “我都想好了!”玉娘掰着手指,“粮食——明年开春在杞河两岸开垦五千亩荒地,种高粱、小麦。酒坊——就建在泉眼下方,利用地势建流水线。师傅——从女儿红酒坊调一半人过来,再招本地学徒。销售——走水路,经杞河运往各地!” “你这是早有预谋啊。” “什么预谋,这是……是看到机会就抓住。” 李辰在泉眼边踱步,想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酒,不能叫‘临河酒’,太普通了。得起个响亮的名字。” “夫君有什么好主意?” 李辰看着清澈的泉水,看着山下奔流的杞河,看着远处雄伟的玉娘关,眼睛一亮: “叫‘玉关春’如何?玉娘关的玉,春天的春。寓意这酒如春风般醇厚,如玉关般刚烈。” “玉关春……”玉娘轻声念着,“好名字!既有临河镇的特色,又有意境!”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临河镇建设指挥部召开了特别会议。 玉娘、老胡、张启明、钱芸、还有从城里赶来的几位酿酒师傅,围坐一堂。 玉娘主持会议:“诸位,咱们要在临河镇建一座新酒坊,酿一种新酒,叫‘玉关春’。现在分配任务——” “张先生,你负责制定酿酒工艺。用这泉水,配什么粮食,用什么酒曲,发酵多久,蒸馏几次,都要试验出来。” “老夫这就开始试验。不过需要粮食样品和酒曲。” “粮食从城里调,酒曲用女儿红的配方改良。钱芸,你负责物资调配。” 钱芸记下。 “胡师傅,你负责酒坊建设,选址就在泉眼下方,要建三层——一层取水储水,二层发酵,三层蒸馏。还要建仓库、宿舍、食堂。工期三个月,能做到吗?” 老胡拍胸脯:“能!现在是冬天,工程进度快。三个月,保证建好!” “酿酒师傅从女儿红酒坊调一半过来。”玉娘看向那几位师傅,“王师傅,您是老行家,临河镇酒坊就交给您了。” 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酒匠,听了这话激动道:“玉夫人放心!有这等好水,老汉一定酿出好酒!” “还要招本地学徒,临河镇现在有居民一千多人,从中招五十个年轻伶俐的,跟着师傅学手艺。工钱从优,包吃住。” 会议开了两个时辰,把所有细节都敲定了。 散会后,玉娘拉着李辰在山坡上散步。冬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初具规模的临河镇上。 “夫君,你说这玉关春……真能酿出来吗?” “能,有好水,有好粮,有好师傅,还有你这股劲头,肯定能。” 玉娘笑了:“我就是觉得……临河镇不能只是个转运站。要有自己的产业,自己的特色。将来人们提起临河镇,不只是说‘哦,那个码头’,而是说‘那个产玉关春的地方’。” 李辰搂住玉娘的肩膀:“你这想法很好。一座城,要有魂。遗忘之城的魂是包容创新,百花镇的魂是坚韧自强,临河镇的魂……可以是醇厚刚烈,像玉关春。” “那望西驿呢?” “望西驿的魂是开拓坚守,“每一座城镇,都要有自己的特色,自己的使命。这样合起来,才是完整的遗忘之城。” 玉娘靠在李辰肩上,看着山下忙碌的工地。 工人们已经开始清理酒坊地基了。 泉眼被保护起来,修了石渠,引水下山。 远处,开荒的队伍已经出发,要在杞河两岸开垦出大片农田。 明年春天,这里会种上高粱和小麦。 明年夏天,酒坊会建成,开始酿酒。 明年秋天,第一批玉关春会出窖。 到时候,临河镇就真的有自己的产业了。 第360章 酒馆、青楼都有 玉娘在临河镇的小院完工了。 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里有口水井,墙角种了几棵梅树。虽然比不上桃花源的精致,但干净整洁,透着家的温馨。最重要的是——离正在建设的酒坊只有半里地,抬脚就到。 李辰在临河镇住了下来,白天跟玉娘研究酿酒,晚上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 柳如烟每隔几天会从城里送些生活用品过来,其他夫人也轮流来看望,倒也不冷清。 这天早上,李辰和玉娘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张纸,上面写着“玉关春市场定位分析”。 “夫君,”玉娘指着纸上的字,“女儿红走的是高端路线,十两一斤,专门卖给那些权贵富商。玉关春要是也走高端,岂不是自己打自己?” 李辰点头:“对。所以玉关春要走中低端路线。” “中低端?怎么个低法?” “定价。”李辰道,“女儿红十两一斤,玉关春就定一两一斤。甚至更低——五百文一斤。” 玉娘瞪大眼睛:“这么便宜?能赚钱吗?” “薄利多销。” “临河镇将来是什么地方?水陆转运枢纽!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工、脚夫、旅客,每天少说上千人。这些人喝不起十两的女儿红,但喝得起五百文的玉关春。” 玉娘眼睛亮了:“对!这些人走南闯北,酒量都大。要是每人每天喝半斤,一天就是五百斤酒!” “还不止,女儿红用精美瓷瓶装,讲究包装。玉关春就用普通的陶罐,甚至用竹筒。降低成本,方便携带。客商在路上,拿个竹筒装酒,渴了喝一口,多方便。” “那这酒的口感……” “不能太差,但也不用像女儿红那么精致,入口要顺,劲儿要足,回味要有一点。让人喝了觉得——这酒值这个价!” 两人说着话,张启明从酒坊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个陶罐。 “城主,玉夫人,第一缸试验酒出来了!” “这么快?”李辰起身。 “用的是简易法,没经过长时间发酵,就是想试试泉水配粮食的基本口感。” 打开陶罐,酒香飘出来。不如女儿红醇厚,但很清爽,带着粮食的香气。 李辰倒了一杯,先闻,再尝。 入口确实顺,不辣喉,有股淡淡的甘甜——应该是泉水的味道。 咽下去后,喉咙微微发热,有回甘。 “好!”李辰点头,“就是这个味儿!顺口,有劲儿,还有泉水特有的甘甜。王师傅,这酒多少度?” 旁边的王师傅答道:“三十度左右。比女儿红低,但比普通米酒高。” “正好。”李辰道,“走南闯北的人喝,三十度够劲儿,又不会太烈。这第一批试验酒,还有改进空间吗?” 张启明道:“可以调整粮食比例。现在用的是七成高粱三成小麦,如果改成六成高粱两成小麦两成大米,口感会更柔和些。” “试试,多做几批试验,找到最佳配方。记住标准——好喝,不贵,解乏。” 玉娘也尝了一口,点头:“确实不错。要是定价五百文,绝对有市场。” 正说着,钱芸从城里来了,还带着孙二娘。 “夫君,玉娘姐姐!”钱芸笑道,“二娘听说临河镇要发展,非要跟我来看看。” 孙二娘如今是遗忘之城“孙氏食府”的老板娘,生意做得红火。 这女人精明干练,一进门就笑:“城主,玉夫人,听说这儿要建酒楼?能不能给我留个好位置?” 李辰和玉娘对视一笑。 “二娘消息真灵通。”玉娘道,“我们正说这事儿呢。临河镇是三岔河道,将来客商云集,开酒楼确实是个好生意。” 孙二娘眼睛放光:“那给我留个最大的门面!我要开个‘临河大酒楼’,三层楼,一层大堂,二层雅间,三层客房!菜品嘛——中原菜、西域菜、本地菜都做!让南来北往的客人,想吃什么有什么!” 李辰笑了:“二娘有魄力。不过开这么大酒楼,投资可不小。” “钱我有!”孙二娘拍胸脯,“这些年开食府攒了不少。不够还能找钱夫人借!” 钱芸点头:“我可以投资。” “那就这么定了,临河镇主街最好的位置,给你留个五间门面。不过二娘,酒楼开了,饭菜质量要把关。不能砸了咱们临河镇的招牌。” “城主放心!我孙二娘做菜,从来都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众人正聊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李小荷跑进来:“玉娘姐姐,外头来了好几个人,说是从梦晴关外来的,想见城主和您。” “梦晴关外?”李辰一愣,“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 一个胖乎乎的,穿着绸缎袍子,是“红袖阁”的老板刘富贵。 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是“怡香院”的老板周文礼。 还有个女的,三十多岁,风韵犹存,是“百花楼”的老板娘春三娘。 这三家是梦晴关外最大的青楼,生意一直不错。 “城主,玉夫人。”刘富贵先开口,脸上堆笑,“听说临河镇要大发展,我们……我们也想来分一杯羹。” 周文礼接话:“临河镇将来客商多,我们想在这儿开分号。” 春三娘声音柔柔的:“城主,玉夫人,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按时交税,遵守规矩。您看……” 李辰和玉娘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些青楼老板,鼻子真灵。 玉娘轻声道:“三位,临河镇确实欢迎各种生意。不过青楼这行当……” “我们知道规矩!”刘富贵赶紧道,“城主定的规矩我们都遵守——不强迫,不拐卖,姑娘自愿,定期体检,按时交税。在梦晴关外,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周文礼补充:“而且我们还能提供情报。客商们酒后说话,常常能听到不少消息。我们可以定期向城主汇报。” 春三娘笑:“还能促进消费呢。客商们喝了酒,总得找地方消遣。我们开了分号,他们花钱,咱们收税,双赢。” 李辰沉吟片刻,看向玉娘:“你觉得呢?” 玉娘想了想:“可以开,但要严管。第一,所有姑娘必须自愿,签契约,写明期限和待遇。第二,每月体检,由医馆派人检查。第三,按时交税——税率要比其他行业高一些。” 三位老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李辰拍板:“那就这么定了。临河镇规划有娱乐区,给你们划一块地。但记住——规矩就是规矩,谁敢违反,立刻关门,永不录用。” “谢城主!谢玉夫人!”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人走远,钱芸皱眉:“夫君,真让他们开青楼啊?” “堵不如疏。”李辰道,“就算咱们不让开,客商们有需求,也会有暗娼。不如正规管理,还能收税,还能收集情报。” 玉娘点头:“而且有竞争,他们就会提高服务质量。将来临河镇的娱乐业,也能成为特色。” 正说着,张启明想起什么:“城主,玉关春的酒瓶设计……” “对!”李辰拿出纸笔,“我想好了。用粗陶罐,容量分三种——半斤装、一斤装、三斤装。罐身上烧三个字‘玉关春’,要粗犷,要醒目。罐口用软木塞,外面包层油纸防漏。” 玉娘补充:“还可以做竹筒装。竹筒轻便,适合路上携带。刻上‘玉关春’三个字,用完还能当水筒。” “好主意!王师傅,这事交给你。先做一百个样品出来。” “得令!” 事情一件件落实下去。 三天后,玉关春的第一批样品出来了——粗陶罐装的,竹筒装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李辰叫来临河镇的工人们,每人发一小杯品尝。 “怎么样?好喝吗?” 工人们喝得咂嘴: “顺口!不辣!” “有劲儿!喝了浑身暖和!” “这味儿……比我在老家喝的酒好多了!” “城主,这酒卖多少钱?” 李辰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一斤。” 工人们眼睛亮了:“五百文?不贵!我一个月工钱二两,能买四斤!够喝一个月了!” “那你不用吃饭了。” 工人们都哈哈大笑。 李辰也笑道,“以后咱们临河镇的人,累了渴了,就喝玉关春!” 玉娘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座她一手建起来的镇,终于有了自己的产业,自己的酒。 虽然不如女儿红金贵,但更亲民,更接地气。 像这座镇一样——不奢华,但实在。 傍晚,李辰和玉娘站在玉娘关的城墙上,看着脚下的临河镇。 “夫君,明年这个时候,临河镇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一个热闹繁华的城镇。码头停满船,街上人来人往,酒楼飘香,酒坊出酒,青楼……呃,娱乐区灯火通明。咱们的玉关春,会卖到四面八方。” 玉娘笑了:“想想都美。” 第361章 发展养鱼业 这天,临河镇的码头来了条特别的船。 不是货船,也不是客船,是条破旧的渔船。 船上挤着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的都是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船停靠在新建的码头旁,那些人站在船头,望着雄伟的玉娘关发呆。 玉娘正带着李小荷巡视码头建设,看到这情景,走了过去。 “几位是哪里来的?”玉娘问。 船上的人这才回过神。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 汉子跳下船,局促地搓着手:“夫人……这是……这是新建的关城?” “对,玉娘关。”玉娘笑道,“你们从下游来的?” 汉子点头:“俺们是下游二十里雨村的。听说这儿在建大码头,想……想来看看。” “雨村?”玉娘想了想,“新杞国管的地方吧?” 汉子苦笑:“说是新杞国管,可除了收税时来人,平时没人管。上个月闹土匪,俺们去报官,等了三天都没见人影。最后还是自己凑钱,请了几个镖师才把土匪赶跑。” 旁边一个老头叹气道:“这几年干旱,杞河水时断时续。鱼越来越难打,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听说上游建了大码头,俺们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计能做。” 玉娘打量这些人。 汉子叫陈大,是雨村的渔头。 老头姓周,是村里最老的渔民。还有两个年轻汉子,是陈大的儿子陈二和陈三。几个妇女和孩子站在船上,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期盼。 “你们一路过来,觉得这地方怎么样?”玉娘问。 陈大抬起头,看着雄伟的玉娘关,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码头上停靠的货船,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地方!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周老头眼睛红了:“要是雨村能有这一半……不,十分之一好,俺们也不用背井离乡了。” 玉娘心里一动:“你们现在不打鱼了,靠什么过活?” 陈二抢着说:“有时候摆渡,拉客,送货。可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客和货?俺们自己在河里围了片水域养鱼,可水一断流,鱼就死一片。” “养鱼?”玉娘眼睛亮了,“你们会养鱼?” 陈大点头:“祖传的手艺。可光会养没用,得有水,有地,有本钱。雨村那地方……唉。” 玉娘转身对李小荷说:“小荷,去请老胡过来。再去酒楼让孙二娘备一桌饭菜,我要请这几位客人吃饭。” 陈大慌了:“夫人,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玉娘笑道,“我正好有事想请教各位。” 半个时辰后,临河镇新建的“孙氏食府”临时摊位上,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玉娘、老胡作陪,陈大等人拘谨地坐着。 孙二娘亲自端菜:“几位尝尝,都是本地菜。这是杞河鲤鱼,清蒸的。这是腊肉炒野菜,这是豆腐汤……” 陈大等人看着桌上的菜,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筷子。 玉娘夹了块鱼放到陈大碗里:“陈大哥,别客气。咱们边吃边聊。” 陈大这才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这鱼……鲜!” “用的是你们杞河的鱼。”玉娘笑道,“陈大哥,刚才你说你们会养鱼,能具体说说吗?” 陈大放下筷子,认真道:“夫人,养鱼这事,俺们雨村祖祖辈辈都干。杞河鲤鱼最出名,肉嫩刺少。俺们会在河边挖塘,引河水进来,用竹篓围住。春天放鱼苗,喂水草、豆渣,秋天就能收。” “一年能收多少?” “要看塘多大,一亩水塘,养得好能收五百斤鱼。可这几年河水断流,塘里水少了,鱼就长不好。去年一亩才收了两百斤,还不够本钱。” “你们挖塘,用什么法子防漏水?” “用黏土夯底,要是能像你们这水库……用石头砌,那就不怕漏水了。” 玉娘和张启明对视一眼。 “陈大哥,”玉娘问,“如果让你们来临河镇养鱼,你们愿意吗?” 陈大愣住了:“来……来临河镇?” “对,临河镇靠着杞河,将来等我们新河道完全修通了,水资源会更丰富。我们正准备发展养鱼业,正缺懂行的人。” 周老头激动了:“夫人……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不光请你们来,还要请雨村所有会养鱼的乡亲都来。咱们在这儿建鱼塘,建渔场,把养鱼做成临河镇的又一个产业。” 陈二激动得站起来:“夫人,俺们……俺们真能来?” “能,来了有工钱,有住处,有饭吃。养出的鱼,卖了钱,还能分红。” 陈大眼圈红了,扑通跪下:“夫人大恩!雨村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都记您的恩!” 玉娘连忙扶起陈大:“陈大哥快起来。这是双赢的事——你们有手艺,我们有资源,合作起来,大家都好。” 正说着,李辰从玉娘关那边过来,听说这事,也坐下来参与讨论。 “夫君,”玉娘把情况说了,“我觉得养鱼这事能做。咱们遗忘之城的养鱼技术已经成熟了,水库里养得挺好。现在有雨村这些懂行的乡亲,复制过来不难。” 李辰点头:“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养鱼需要水塘用地,需要鱼苗,需要饲料,需要销售渠道。这些都想好了吗?” 老胡道:“用地好办。杞河拐弯处有大片滩涂,平整一下就能建鱼塘。鱼苗可以让雨村的乡亲从杞河里捕捞。饲料嘛……临河镇将来要酿酒,酒糟就是上好的鱼饲料。” “销售也不愁。鱼可以新鲜卖,也可以做成咸鱼、鱼干。临河镇将来客商多,不愁卖。还能通过水路运往各地。” 李辰笑了:“你们这都想全了。那就干!” 他看向陈大:“陈大哥,你们回雨村,跟乡亲们说清楚。愿意来的,我们欢迎。来了先建住处,再建鱼塘。工钱按月发,管吃住。等鱼养出来了,按产量分红。” 陈大重重点头:“城主放心!俺们雨村人,干活实在,不偷懒!”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陈大带着雨村三十七户人家的代表,再次来到临河镇。 这次人更多,有老有少,个个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玉娘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开了个会。 “各位乡亲,”玉娘开门见山,“临河镇要建渔场,需要人手。愿意来的,我们欢迎。先说待遇——” “第一,来了有住处。我们正在建工人宿舍,一家一间房,暂时挤一挤,明年开春建新房。” “第二,有工钱。壮劳力每月一两银子,妇人八百文,老人孩子做轻活的,按天算钱。” “第三,管吃。一日三餐,管饱。” “第四,等渔场建成了,养出鱼了,卖了钱,拿出一成给大家分红。按贡献分,多劳多得。”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激动,有人怀疑,有人掐自己大腿看是不是做梦。 周老头颤巍巍站起来:“夫人,这……这待遇太好了。俺们……俺们怕干不好,对不起您。” 玉娘笑道:“周大爷,你们有手艺,我们有资源,只要肯干,没有干不好的。再说了——” 玉娘看向众人:“临河镇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渔场建好了,鱼养出来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这不是施舍,是合作。” 陈大站起来,大声道:“乡亲们!城主和夫人给咱们机会,咱们得争气!我陈大第一个报名,带着全家来!愿意来的,举手!” 一只只手举起来。 三十七户代表,全举手了。 玉娘眼睛有些湿:“好!那咱们就说定了!老胡——” 老胡站出来:“渔场规划我已经做好了。第一期建五十亩鱼塘,分鲤鱼塘、草鱼塘、混养塘。塘用石头砌底,设进水口、排水口、增氧装置。还要建饲料加工坊、鱼苗孵化池、储藏冰窖……” 陈大听得目瞪口呆:“胡师傅,这……这比俺们雨村的土塘,高级太多了!” 老胡笑道:“所以要请你们来啊。你们懂养鱼,我们懂建设,结合起来,才能养出最好的鱼。” 第二天,渔场建设正式启动。 陈大带着雨村的壮劳力,跟着老胡的施工队,开始在杞河滩涂上清理场地。妇女们帮着做饭、送水,孩子们在工地上捡石头、运沙子。 玉娘每天都要去渔场看看。有时候抱着李长治,有时候带着李小荷。 这天,李辰和玉娘站在正在挖掘的鱼塘边,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夫君,”玉娘轻声道,“你说这渔场,真能成吗?” “能。”李辰道,“你有想法,有人才,有资源,还有这股劲头。不成才怪。” 玉娘笑了:“我就是觉得……临河镇越来越像样了。有码头,有关城,有酒坊,有酒楼,马上还有渔场。将来再来些其他产业,就真的成了一个完整的城镇。” “这才哪到哪,等明年开春,商路完全打通,临河镇会成为东西贸易的重要节点。到时候,货物在这里集散,客商在这里歇脚,信息在这里交流。你这座镇,会成为遗忘之城面向中原的窗口。” 玉娘靠进李辰怀里:“夫君,谢谢你支持我。” “应该的,你有想法,我就支持。再说了,你这想法确实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临河镇靠的河,那就把水的文章做足。养鱼、航运、灌溉、酿酒……全都是水带来的产业。” 远处,陈大正在教几个年轻汉子挖塘的技巧。老胡在旁边指导怎么砌石墙、测量水位。孙二娘提着食盒过来送点心。 一派生机勃勃。 傍晚,玉娘站在玉娘关城墙上,看着夕阳下的临河镇。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工人们正在卸货。酒坊的框架又高了一截。酒楼地基已经打好,开始砌墙。渔场那边,第一个鱼塘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更远处,杞河静静流淌,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这条河,曾经给雨村人带来苦难——干旱、断流、生计艰难。 但现在,同样的河,正在给临河镇带来生机——水源、航运、养鱼、酿酒。 不是河变了。 是人变了。 是看到机会并抓住机会的人,改变了这一切。 “玉娘姐姐,”李小荷跑上城墙,“陈大叔让我问问,鱼塘挖多深合适?” 玉娘回过神来,笑道:“走,我亲自去说。” 第362章 永济河 李辰站在玉娘关城墙上,看着杞河里来往的船只。 从遗忘之城方向来的小船,载着建材、粮食、工人,在新建的码头上卸货。 从下游来的渔船、货船,经过玉娘关水闸时,船工们都仰头看着这座雄关,眼里满是惊叹。 “墨先生,”李辰问身边的墨燃,“咱们新修的这条河道,还要多久才能走大船?” 墨燃捋了捋胡子,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河段:“城主,现在这段河道,走几千斤的船没问题。但要走万斤以上的大船,还得再疏通几个关键节点。” “哪几个节点?” “主要是落鹰崖那段。”墨燃掏出随身带的羊皮地图,铺在城墙垛口上,“城主您看,落鹰崖地势险要,河床狭窄,暗礁多。上次爆破只炸开了临时通道,走小船可以,大船过不去。” 李辰看着地图:“那要彻底疏通,得多久?” 墨燃算了算:“现在临河镇建设用了不少人力,河道工程进度慢了。不过秋收过了,各处的流民安置也差不多了,能抽调的人手多了不少。如果全力施工,赶在下雪前,能把几个重要节点都打通。” “下雪前?”李辰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再过一个月,河道就能全线通航了?” “能是能,但只是初步通航。”墨燃很实在,“要想像设计图里那样,走两万斤、三万斤的大船,还得等到明年开春,再做一次彻底的清淤和加固。” 李辰点头:“能初步通航就好。至少今年冬天,从遗忘之城到临河镇,货物运输能方便很多。” 墨燃收好地图:“城主,等河道全线贯通,这条河就是一条正经的河道了。总不能一直叫‘新修河道’吧?得起个正式的名字。” 李辰一愣:“名字?” “对啊。”墨燃道,“杞河是原有的河,咱们这条是人工开凿的支流。以后商船、货船、客船都走这条河道,得有个响亮的名字,才配得上咱们花的心血。” 李辰笑了:“墨先生说得对。是该起个名字。” 两人正说着,玉娘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端着热茶:“夫君,墨先生,天冷,喝口热茶暖暖。” 李辰接过茶,把起名的事说了。 玉娘眼睛一亮:“起名字?这个我在行!咱们这条河,连通遗忘之城和临河镇,要不就叫‘连城河’?” 墨燃摇头:“太直白。咱们这条河的作用,不只是连接两座城。” “那墨先生有什么好主意?” 墨燃想了想:“这条河是人工开凿,体现了人力胜天的精神。不如叫‘开天河’?” 李辰噗嗤笑了:“开天河……墨先生,这名字气势太大了吧?” “大吗?咱们开山炸石,改道引水,不是开天是什么?” 正说着,张启明和陈大从渔场那边过来,听说在给河道起名,都来了兴致。 张启明捋着胡子:“依老夫看,这条河是咱们遗忘之城发展的命脉,叫‘命脉河’如何?” 陈大憨厚地笑:“俺们乡下人起名实在。这河是从鹰愁涧开始挖的,要不就叫‘鹰愁河’?” “鹰愁河不好听。”玉娘摇头,“听着就发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起了七八个名字,没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 李辰听着听着,问:“这条河从哪到哪?” 墨燃指着地图:“从遗忘之城西边的翡翠碗山谷、水库、鹰愁涧、一线天峡谷、经落鹰崖,最后在临河镇汇入杞河。全长约一百二十里。” “一百二十里……”李辰沉吟,“贯穿咱们整个领地,像一条纽带,把各个城镇、产业、人口都连接起来。” 玉娘点头:“对,像纽带。” “那就叫‘纽河’?”陈大试探着问。 张启明摇头:“太简单了。不如叫‘连心河’,寓意咱们所有人心连心。” 墨燃还是不满意:“不够气势。这条河将来要承载万斤大船,要成为商路动脉,名字得配得上这份重量。” 众人又陷入沉默。 这时,李小荷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个竹筒:“玉娘姐姐,孙二娘让我送来的,说是新熬的姜茶,给大家驱寒。” 李辰接过姜茶,忽然眼睛一亮:“小荷,你觉得这条河该叫什么名字?” 李小荷没想到会问自己,脸红了:“我……我不知道。” “随便说,说错了没关系。” 李小荷想了想,小声说:“这条河……让雨村的叔叔伯伯们有了新家,让临河镇越来越热闹,让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要不……叫‘福河’?” “福河……”李辰轻声念着,“福泽之河,造福一方。这名字……不错。” 玉娘也点头:“简单,好记,寓意也好。” 张启明笑道:“小荷这孩子,有灵性。” 墨燃却皱眉头:“‘福河’好是好,但少了点历史感。这条河是要流传后世的,名字得有底蕴。” 李辰看着墨燃:“那墨先生觉得,什么名字既有福泽的寓意,又有历史的底蕴?” 墨燃在城墙上踱步,走了三圈,站定:“有了!叫‘永济河’如何?永世济民,既寓意福泽绵长,又有历史厚重感。” “永济河……”李辰念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好!永济河!这个名字好!” 玉娘也喜欢:“永济永济,永远济世。咱们修这条河,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张启明捋须点头:“永济河,既体现了咱们的初衷,又有文化内涵。好名字!” 陈大虽然不太懂文绉绉的,但也觉得这名字听着就踏实:“永济河……永远有帮助的河。好!” 名字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李辰让人做了块木牌,刻上“永济河”三个大字,立在玉娘关码头最显眼的位置。 来往的船工、客商、工人,看到牌子都会念一遍。 “永济河……这名字起得好!” “永济永济,永远济民。咱们李城主,心里装着百姓呢!” 消息传回遗忘之城,夫人们也都说这名字起得好。 连远在洛邑的姬玉贞都来信了:“永济河?名字不错。不过光起好名字没用,得把河修好,把沿线的百姓照顾好,才配得上‘永济’二字。” 李辰看完信,对墨燃说:“墨先生,姬老夫人说得对。名字起好了,接下来就看咱们能不能把这条河修好,把沿线的城镇建好,让百姓真能永受其济。” 墨燃拍胸脯:“城主放心!下雪前,我一定把几个关键节点打通,让永济河初步通航!” 从那天起,河道工程加快了进度。 墨燃抽调了三百名精壮劳力,集中攻坚落鹰崖段。炸药一车车运过去,炮眼一个个打好,爆破声在峡谷里回荡。 李辰每天都去工地看进展。有时候带着玉娘,有时候一个人。 腊月二十五这天,落鹰崖的最后一道石梁被炸开。 巨石滚落,水花四溅。 被堵塞了千百年的河道,终于彻底贯通。 河水从上游奔涌而下,流过新炸开的河道,水势平稳,河面宽阔。 墨燃站在新修的河堤上,看着奔流的河水,眼圈红了:“成了……终于成了……” 李辰拍拍墨燃的肩膀:“墨先生,辛苦了。” 墨燃抹了把脸:“不辛苦。能看到这条河贯通,再辛苦都值。” 当天下午,一条载重五千斤的货船从遗忘之城出发,经永济河,顺利抵达临河镇码头。 这是永济河上通过的第一条大船。 船靠岸时,码头上挤满了人。陈大带着雨村的乡亲们,孙二娘带着酒楼的伙计们,玉娘带着临河镇的工人们,都来看热闹。 船工抛下缆绳,搭上跳板。船上卸下的是遗忘之城产的棉布、瓷器、女儿红,还有给渔场用的渔网、饲料。 陈大摸着崭新的渔网,手都在抖:“这网……这网真好!” 孙二娘看着一坛坛女儿红,笑得合不拢嘴:“有了这条河,进货方便多了!” 第363章 内循环崔进消费 腊月二十八,临河镇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花飘飘洒洒,给玉娘关、码头、酒坊、渔场都披上层薄薄的白纱。 工地停工了,工人们聚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围着火炉取暖。 玉娘站在新建的酒楼二楼,看着窗外雪花,心里盘算着过年的事。 李小荷拿着账本上楼:“玉娘姐姐,雨村的陈大叔说,他们明天想回去过年。” “明天?”玉娘转身,“这么急?还有两天才除夕呢。” “陈大叔说,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得回去准备年货。而且下雪了,工地也干不了活。” 玉娘点点头:“也是。咱们这工地停工,他们留在这儿也没事。你去请陈大叔和周大爷他们过来,我有话说。” 半个时辰后,雨村三十七户的代表聚在酒楼大堂。陈大、周老头坐在最前面,其他人挤在后面,都有些局促。 玉娘带着李小荷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伙计,抬着几个大木箱。 “各位乡亲,”玉娘笑道,“听说大家明天要回去过年?” 陈大站起来:“玉夫人,俺们……俺们不是不想干活,是家里……” “我明白。”玉娘摆手,“过年嘛,团圆最重要。今天请大家来,是给大家发点年礼。” “年礼?”众人愣住了。 玉娘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崭新的棉袄:“这是给各家老人孩子的。每人一件棉袄,过冬穿。” 又打开第二个木箱,里面是腊肉、咸鱼、米面:“这是年货。每家五斤腊肉、五斤咸鱼、二十斤米、十斤面。” 第三个木箱里是铜钱,一串串用红绳系着:“这是工钱和奖金。按出工天数算,多的有五两,少的也有三两。” 大堂里鸦雀无声。 陈大嘴唇哆嗦:“玉夫人……这……这也太多了……” 周老头颤巍巍站起来:“玉夫人,俺们在别处干活,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您这……又是衣服又是年货又是钱……俺们受不起啊!” 玉娘笑道:“受得起。这一个月,大家干活实在,渔场建设进度快,这是应得的。” 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问:“玉夫人,别的东家都巴不得少给工钱,您怎么还给这么多?” 玉娘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的临河镇:“你们看,这座镇子正在建。建起来之后,需要人住,需要人干活,需要人消费。我给大家发工钱,大家拿着钱,可以在孙二娘酒楼吃饭,可以在镇上买东西,可以给家里添置物件。”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 “大家花钱,酒楼、商铺就有生意,就能请更多伙计,伙计们又能赚钱花钱。工坊生产的货物有销路,就能扩大生产,请更多工人。这叫——促进内循环。” 陈大挠头:“内……内循环?” “简单说,就是钱转起来,大家都有活干,都有钱赚,日子都好过。要是工钱给得少,大家没钱花,镇上生意就不好,工坊货物就卖不出去,最后大家都倒霉。” 周老头琢磨半天,一拍大腿:“俺懂了!玉夫人的意思是,让大家都有钱,镇子才热闹!” “对!”玉娘笑道,“所以这工钱该发,年礼该给。大家日子好过了,临河镇才能好。” 陈大眼眶红了:“玉夫人……您真是……真是菩萨心肠!” “别这么说,这是双赢。好了,大家排队领东西。小荷,你负责登记。” 李小荷拿出名册,开始点名。 “陈大,你家五口人,五件棉袄。出工二十八天,工钱四两二钱,奖金八钱,一共五两。年货一份。” 陈大走上前,接过沉甸甸的包袱,手都在抖:“谢……谢谢玉夫人!” “周有福,你家三口人,三件棉袄。出工二十五天,工钱三两七钱五,奖金五钱,一共四两二钱五。年货一份。” 周老头接过东西,老泪纵横:“俺活了六十多年,头回遇到这样的东家……” 一个接一个,三十七户人家都领到了年礼。 最后一家领完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玉娘让人烧了姜茶,请大家喝完再走。 陈大捧着热腾腾的姜茶,忽然问:“玉夫人,过了年……俺们还能来吗?” “当然能!”玉娘道,“不光你们能来,你们村里其他人,附近村里的人,只要愿意来干活,我们都欢迎。过了正月十五,工地就复工,到时候需要更多人。” 陈二激动道:“玉夫人,俺回去就跟村里年轻人都说!这么好的活计,不来是傻子!” 周老头也点头:“邻村俺也有亲戚,俺也去说!” 玉娘笑道:“那太好了。不过有言在先——来了要守规矩,干活要实在。偷奸耍滑的,我们不要。” “那是自然!”陈大拍胸脯,“玉夫人放心,俺带来的人,个个实在!” 喝完姜茶,雨村人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陈大背着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着棉袄、年货,怀里揣着五两银子。这是他这辈子一次拿过最多的钱。 其他村民也都差不多,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玉娘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雨村人消失在雪幕中,对李小荷说:“小荷,你信不信,这些人回去一说,明年开春,咱们临河镇能多出几百个工人。” 李小荷点头:“肯定能!这么好的待遇,谁不来啊!” “所以啊,”玉娘转身回屋,“这钱花得值。” 当晚,玉娘在信里把这事告诉了李辰。 李辰回信很快:“玉娘做得好!促进内循环,正是这个理。不过要注意,工钱不能给得太高,要适度,要可持续。明年开春,我准备在临河镇开个集市,让大家有钱有地方花。” 玉娘看完信,笑了。 还是夫君想得周全。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陈大带着雨村人,背着大包小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二十里路,平时要走两个时辰。今天大家边走边聊,倒也不觉得累。 “陈大哥,你那五两银子,打算怎么花?”一个汉子问。 陈大想了想:“给俺娘买件新棉袄,剩下的存着,等开春了,给两个小子娶媳妇用。” 周老头笑道:“俺那四两多,打算把房子修修。屋顶漏雨好几年了,一直没钱修。” 另一个年轻汉子兴奋道:“俺想买头驴!有了驴,以后来临河镇干活,就不用走路了!” “俺想送娃去学堂!”一个妇人说,“听说临河镇要办学堂,娃能识字,将来有出息!”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各自的打算。 “你们发现没,玉夫人给咱们发钱发东西,不是施舍,是把咱们当自己人。” “对!别的东家给口饭吃,就觉得是恩典。玉夫人是真心想让咱们过好日子。” “所以啊,过了年,咱们得好好干,不能对不起玉夫人这份心。” 众人纷纷点头。 走到雨村村口时,已经是下午。 村里人早就听到消息,都聚在村口等着。老人、孩子、妇女,看到陈大他们背着大包小包回来,都围了上来。 “大啊,回来啦!” “爹!爹!” “当家的,拿到工钱了吗?” 陈大把包袱放下,打开。 崭新的棉袄、腊肉、咸鱼、米面,还有那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村里人瞪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发的?” “对啊!”陈二兴奋道,“玉夫人说了,这是年礼!每人都有!” 周老头也打开自己的包袱:“俺们不仅发了年礼,还发了工钱!按天算的,干得多拿得多!” 一个老妇人摸着棉袄,手都在抖:“这料子……这厚实……得值不少钱吧?” 陈大道:“玉夫人说了,这是给老人孩子过冬穿的。” 村长老吴拄着拐杖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颤声问:“大啊,你们这一个月……真挣了这么多?” 陈大掏出那五两银子:“吴叔,您看,这是俺的工钱和奖金。五两!” “五两?!”老吴倒吸口凉气,“这……这够买两头牛了!” 村里炸开了锅。 “五两?!” “我的天!我在家种一年地,也攒不下五两啊!” “陈二,你挣了多少?” 陈二挺起胸膛:“俺四两八钱!” “周大爷呢?” 周老头笑:“四两二钱五!”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村里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陈大看着乡亲们,大声说:“过了正月十五,临河镇工地复工,还要招人!玉夫人说了,只要愿意来,踏实干,工钱照发,待遇照给!”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村口沸腾了。 第364章 显摆了 腊月三十,除夕。 雨村比往年热闹十倍。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从早到晚都聚着人。 陈大把五两银子换成铜钱,用红绳穿成好几串,挂在屋梁下,进门就能看见。 周老头家炖肉的香味飘出三里地,那腊肉是临河镇发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邻村的人一波波来“串门”,说是拜早年,眼睛却总往梁上瞟。 “陈大哥,听说你在临河镇一个月挣了五两?”河西村的王老六咂着嘴,“真的假的?” 陈大抓了把瓜子递过去:“自己看,梁上挂着呢。” 王老六抬头,看着那几串铜钱在梁下晃悠,眼睛都直了:“我的娘……五两!我在家种三年地,也攒不下五两啊!” “种地哪能跟做工比。”陈大媳妇端出糖块,“临河镇的玉夫人说了,过了正月十五还要招人。你们村要有想去的,过了年跟我一起去。”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不到半天,河西村、河东村、柳树村、李家庄……附近七八个村子都知道了——雨村人在临河镇做工,一个月挣了好几两银子,还发了年货。 下午,陈大家来了十几个“客人”,都是附近村子的青壮。 “陈大哥,那临河镇……还要人吗?” “要!怎么不要!”陈大拍着胸脯,“玉夫人说了,开春后工地要扩大,至少要再招两百人!” “工钱……真按天算?” “真按天算!一天一百五十文,干满三十天还有奖金!”陈二抢着说,“我在工地拌灰浆,一个月挣了四两八钱!领班的老赵,一个月六两!” 众人倒吸凉气。 “六两……够娶个媳妇了……” “何止!能盖三间砖房!” 一个瘦高个的汉子怯生生问:“陈大哥,我……我没手艺,就是力气大,能要吗?” “要!”陈大道,“玉夫人说了,只要肯干,踏实,没手艺可以学!工地上有师傅教!” “那……那女人能去吗?”角落里,一个年轻妇人小声问。 众人回头,那妇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模样清秀,但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 她是柳树村林家的闺女,叫林秀娘,嫁到李家庄三年,丈夫前年病死了,如今带着个两岁的女儿,和婆婆相依为命。 陈大媳妇走过去:“秀娘,你也想去?” 林秀娘低头:“我……我听雨村婶子说,临河镇有轻活,女人也能干。我婆婆病了,欠了债,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能去!”陈大媳妇拉着林秀娘的手,“玉夫人说了,女人也能做工!缝补、做饭、打扫,都缺人!一天八十文,管两顿饭!” 林秀娘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周大娘!” 周老头的老伴周大娘点头:“我就在伙房帮厨,一个月挣了二两四钱!玉夫人还专门给女人安排了住处,有女管事看着,安全得很!” 林秀娘咬着嘴唇,眼里有了光。 这时,门外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李家庄的村长李有福。 李有福五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绸缎袄子,身后跟着儿子李富贵和几个本家后生。 “陈大啊,听说你们在临河镇发了财?”李有福笑呵呵的。 陈大起身:“李村长来了,坐坐坐。” 李有福坐下,眼睛扫过梁上的铜钱,心里暗自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大,咱们两村离得近,有发财的门路,可不能忘了乡亲啊。” “哪能忘!”陈大道,“刚才正说着呢,过了正月十五,想去临河镇做工的,都可以跟我去。” 李富贵插话:“陈大哥,那临河镇的东家……什么来头?工钱给这么高,别是骗人的吧?” 陈大脸色一沉:“富贵兄弟,这话可不兴乱说!玉夫人是遗忘之城城主的夫人,遗忘之城知道不?产雪盐、女儿红、云雾瓷的那个!人家家大业大,还能骗咱们这点工钱?” 李富贵讪讪道:“我这不是……谨慎嘛。” “谨慎是对的。”陈大媳妇端茶过来,“但玉夫人真不是骗子。咱们雨村三十七户,家家都领了工钱和年货。你要不信,挨家挨户看去!” 李有福瞪了儿子一眼,笑道:“信!怎么不信!陈大啊,你看我们李家庄,能去多少人?” 陈大想了想:“第一批,先带五十个吧。要身强力壮、干活实在的。偷奸耍滑的不要,省得坏了咱们雨村的名声。” “那是自然!”李有福拍胸脯,“我亲自挑人,保证都是老实本分的!” 又聊了会儿,李有福带着人走了。 出了陈大家门,李富贵小声说:“爹,您还真信啊?一个月五两银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有福眯着眼:“陈大那铜钱可是实打实的。腊肉、咸鱼、新棉袄,也都是真的。这临河镇……怕是真缺人。” “那咱们真去?” “去!”李有福道,“不过不能全去。富贵,你带二十个后生先去探探路。要是真能挣到钱,再让村里其他人去。” 李富贵不情愿:“那万一……” “万一什么?”李有福哼道,“你在家种地,一年能挣几两?去试试,不行再回来,又不亏什么。” 李富贵想想也是,不说话了。 另一边,林秀娘回到李家庄自己那间破草房。 婆婆躺在炕上咳嗽,两岁的女儿妞妞坐在地上玩石子。 屋里冷得像冰窖,灶台是冷的,米缸是空的。 “秀娘回来了……”婆婆喘着气,“听说……雨村人在外头挣了钱?” 林秀娘坐到炕边,给婆婆掖了掖破被子:“娘,我打听过了,临河镇招女工,一天八十文,管两顿饭。我想过了年去试试。” 婆婆眼眶红了:“都是娘拖累了你……要不是我这病……” “娘,别这么说。”林秀娘握住婆婆的手,“只要挣到钱,就能给您买药,就能还债,咱们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妞妞爬过来:“娘,去哪儿?” 林秀娘抱起女儿:“娘去挣钱,给妞妞买新衣裳,买肉吃。” “肉……”妞妞咽了咽口水,“妞妞想吃肉……” 林秀娘鼻子一酸。 上次吃肉,还是丈夫活着的时候,一年前的事了。 傍晚,林秀娘去村口井边打水,遇到几个村里的妇人。 “哟,秀娘,听说你要去临河镇做工?”王寡妇嗓门大,“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旁边的赵婶子撇嘴:“就是!死了男人的寡妇,不在家守节,还往外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林秀娘低头打水,不说话。 李富贵的媳妇刘氏扭着腰过来:“秀娘啊,不是我说你。女人就得守女人的本分。你看我家富贵,马上要去临河镇做工了,一个月能挣好几两!你啊,就等着饿死吧!” 林秀娘打好水,直起身,看着刘氏:“嫂子,富贵哥还没去呢,工钱也没拿到。等拿到了,再说这话不迟。” 刘氏脸一红:“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秀娘挑起水桶,“我就是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挑着水走了。 身后传来妇人们的议论: “瞧瞧,还挺硬气!” “硬气有什么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听说她婆婆病着,欠了村长家十两银子呢!” “十两?我的天!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林秀娘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村里人瞧不起她——寡妇,拖个病婆婆,欠一屁股债。平时去井边打水,都没人愿意挨着她站,嫌晦气。 但她不想认命。 丈夫死后,她想过改嫁,可带着婆婆和女儿,没人要。想过寻死,可看着女儿,又舍不得。 现在,有了条活路。 哪怕被人说闲话,哪怕要抛头露面,她也得去。 为了婆婆的药,为了女儿的肉,为了这个家不散。 除夕夜,雨村家家户户飘出肉香。 陈大家摆了一桌菜:腊肉炒蒜苗、咸鱼炖豆腐、白菜粉条、白面馒头。一家人围坐,吃得满嘴流油。 “爹,过了年我也要去临河镇!”陈大十二岁的小儿子嚷嚷。 “去!都去!”陈大笑道,“咱们一家都去,在临河镇安家!” 而李家庄,林秀娘家。 灶台上煮着稀粥,桌上摆着一小碟咸菜。婆婆喝过药睡了,妞妞啃着硬邦邦的窝头。 林秀娘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雨村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笑声隐隐传来。 过了年,她也要去临河镇。 她要挣钱,还债,给婆婆治病,让女儿吃饱穿暖。 她要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看看,寡妇也能撑起一个家。 第365章 东山国的妃子 东山国旧都。 说是旧都,其实已经没个都城样子了。 周政死了后,三个儿子周厉、周悍、周庸各据一方,把好好的都城打成三块。 东城归老大周厉,西城归老二周悍,南城归老三周庸。 北边宫城没人要——因为被烧了大半,住不了人。 王宫里,三兄弟难得聚在一起。不是想聚,是不得不聚。 周厉坐在主位,三十出头,眼圈发黑,胡子拉碴。 周悍坐在左边,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按在刀柄上。 周庸坐在右边,白白净净,看着像个书生,手里捧着杯茶,慢悠悠地喝。 “大哥,你倒是说话啊!”周悍拍桌子,“曹侯那老东西的使者还在驿馆等着呢!给个准话!” 周厉苦笑:“给什么准话?人家要咱们的王后,能给的准话吗?” 三天前,曹国使者来了,带着曹侯的“新年问候”。 问候内容很简单——请三位王子各自把王后送到曹国,给曹侯当“过年礼物”。否则,开春后曹国大军就要“拜访”东山国。 周庸放下茶杯:“二哥别急。曹侯这是趁火打劫。咱们兄弟打了几年,国库空了,兵力散了,屠通那贼子又抢了咱们北边三座城。曹侯看准咱们没力气抵抗,才敢这么嚣张。” 周悍瞪眼:“那你说怎么办?打?咱们现在加起来不到一万兵,曹侯有五万大军!送?我周悍再不是东西,也不能把老婆送人!” 周厉叹气:“我的王后……去年难产走了。现在府里就几个侧妃,曹侯指明了要正宫王后。” 周悍的王妃是武将之女,性子烈,听说这事后直接说:“你敢送我去,我就敢在曹国宫殿里自尽,让天下人都知道曹侯逼死诸侯王后!” 周庸的王妃是文官世家小姐,温婉贤淑,听说这事后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大哥,”周庸缓缓道,“其实曹侯要的不是人。” 周厉和周悍都看向他。 “曹侯要的是面子。”周庸分析,“咱们东山国再弱,也是一方诸侯。曹侯要咱们把王后送过去,是要羞辱咱们,是要告诉天下人——东山国已经弱到连王后都保不住了。” 周悍咬牙:“那更不能送!” “不送,开春曹国大军就打过来了。”周庸道,“送了,咱们还有喘息之机。” 周厉看着三弟:“你的意思是……送?” 周庸摇头:“我的意思是——拖。” “怎么拖?” “曹侯使者不是要答复吗?咱们就说,王后乃一国之母,岂能随意相送。但东山国愿与曹国结盟,愿送金银珠宝、美女歌姬,以表诚意。” 周悍皱眉:“曹侯要的是王后,不是金银!” “那就多送金银,“把国库里剩下的,全送去。再选一百个美人,一起送去。曹侯好色,见了金银美人,说不定就忘了王后的事。” 周厉犹豫:“国库……还剩多少?” 管家在旁边小声说:“大王子,国库还剩三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但军饷还欠着……” “全送!”周厉拍板,“军饷……再想办法!” 周悍不乐意:“那是咱们东山国最后一点家底了!” “不送家底,就要送老婆!”周厉吼道,“你选哪个?” 周悍不说话了。 周庸补充:“除了金银美人,咱们还要派人去洛邑,向天子告状。曹侯索要诸侯王后,这是违背礼法,天子应该管。” 周厉苦笑:“天子?姬闵现在自身难保,哪会管咱们?” “天子不管,天下人会管。”周庸道,“咱们把事情闹大,让天下诸侯都知道曹侯的荒淫。到时候,曹侯迫于舆论,或许会收敛。” 周悍冷笑:“老三,你太天真了。这年头,谁还讲礼法?拳头大就是礼法!” “总要试试。”周庸坚持。 三兄弟商量到半夜,最后决定——送金银美人,拖时间。 同时派人去洛邑告状,去其他诸侯国求援。 散会时,周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大哥,老三,咱们兄弟打来打去,把爹留下的家业打光了。现在外人来欺负,咱们还得凑一块儿想办法。可笑不?” 周厉和周庸都沉默了。 等周悍走了,周庸轻声道:“大哥,其实二哥说得对。咱们再这么内斗下去,东山国就真的没了。” 周厉看着破败的宫殿,长叹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回到各自府邸,三人的王妃都在等消息。 周悍府里,王妃提着剑坐在大堂:“夫君,商议得如何?” 周悍闷声道:“先送金银美人,拖着。” 王妃松了口气,放下剑:“能拖多久?” “拖到开春,开春前,我要练兵!招兵!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再拉起一支队伍!曹侯敢来,我就敢跟他拼了!” 王妃握住周悍的手:“我跟你一起拼。” 另一边,周庸府里。 王妃眼睛还红肿着,见周庸回来,急忙起身:“夫君,怎么样?” 周庸疲惫地坐下:“暂时不送了。送金银美人代替。” 王妃眼泪又下来了:“可金银送完了,下次曹侯再要,怎么办?” 周庸握住王妃的手:“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我想好了,过了年,我亲自去一趟遗忘之城。” “遗忘之城?”王妃愣住,“那个李辰的地方?” “对。”周庸道,“李辰现在势力发展很快,有盐、有瓷器、有酒,听说还在开河道、建城镇。我去找他,看能不能结盟。只要遗忘之城愿意支持咱们,曹侯就不敢轻举妄动。” 王妃担忧:“可咱们跟李辰……没什么交情啊。” “交情可以建立,咱们东山国有铜矿,有铁矿,只是这些年乱,没开采。用矿换支持,李辰应该会感兴趣。” 王妃想了想,点头:“夫君去吧。家里……我会照顾好。” 周庸看着妻子,心里愧疚:“委屈你了。嫁给我,没过几天好日子。” 王妃摇头:“不委屈。只要咱们夫妻同心,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正月初五,东山国的车队出发了。 一百辆马车,载着三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一百名精挑细选的美人,还有无数珠宝玉器,浩浩荡荡往曹国去。 周厉、周悍、周庸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远去。 周悍咬牙:“奇耻大辱!” 周庸轻声道:“这只是开始。曹侯的胃口,不会这么容易满足。” 周厉喃喃道:“爹要是看见咱们这样……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骂咱们不肖?” 没人回答。 寒风呼啸,卷起城楼上的尘土。 远处,车队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不仅是东山国最后的财富。 也是一个国家,最后的尊严。 而曹国郢丘,曹侯正搂着新得的美人,听使者汇报。 “东山国三位王子,愿意献上金银美人,但王后……他们说需要时间准备。” “时间?给他们时间。开春前,要是见不到三位王后,大军就开过去。” 宠妃在旁边娇笑:“陛下,您真要那三个王后啊?听说周悍的王妃是个母老虎,周庸的王妃是个病秧子,就周厉的王后还算标致,可去年也死了。” 曹侯捏着宠妃的脸:“你懂什么?本王要的不是美人,是要东山国那三个小子低头!要天下人知道,得罪本王是什么下场!” 宠妃噘嘴:“可臣妾听说,遗忘之城那个李辰,娶了十二个夫人,个个貌美如花。尤其是那个西域公主,眼睛是绿色的……” 曹侯脸色一沉:“李辰……本王迟早收拾他。不过现在,先收拾东山国这三个废物。” 正月初十,东山国的车队抵达曹国。 曹侯看了金银,看了美人,还算满意。但当着使者的面,还是说:“东西本王收了。但三位王后,开春前必须送来。否则……你们懂的。” 使者战战兢兢地回去复命。 消息传回东山国,三兄弟再次聚首。 这次,连周庸都沉默了。 拖,拖不过去了。 送,还是打? 这是个问题。 而问题的答案,可能决定东山国的存亡,也决定三位王妃的命运。 第366章 姬玉贞的馊主意 洛邑,姬府。 姬玉贞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暖阁里看信。 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可她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管家阿福端着热茶进来:“老夫人,东山国那边的消息,您看了?” “看了。”姬玉贞把信扔在桌上,“这三个不肖子孙!好好一个国家,打成三块!现在好了,曹侯那老色鬼盯上他们了,要他们送王后过去!简直丢尽周室宗亲的脸!” 阿福叹气:“谁说不是呢。听说三位王子凑了最后一点家底送过去,可曹侯不满意,还是要人。” 姬玉贞端起茶抿了一口:“阿福,你说曹侯为什么不敢直接打李辰?” 阿福一愣:“这……李城主兵强马壮,又有梦晴关天险,曹侯不敢轻易动手吧?” “不止。”姬玉贞放下茶杯,“李辰那小子,会做人。你看他,雪盐、女儿红、云雾瓷,好东西没少往洛邑送,朝中权贵都得了好处。曹侯要是敢动他,不用李辰自己动手,洛邑这些人就得先跳起来。” “老夫人说得是。” “所以啊,东山国这三个蠢货,要想保命,就该跟李辰交好!” “可李城主跟东山国……没什么交情啊。前年东山国韩虎还打过梦晴关。” “那是韩虎!跟这三个王子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没交情可以建立交情。我听说,东山国往西域那条路上,不是有几块地吗?三不管的地界,谁都想要,谁都管不住。” “是有几块。青石滩、野马坡、白狼谷,都是险要地方。当年东山国强盛时,在那儿设过哨卡。现在荒废了。” “那就送给李辰!”姬玉贞一拍桌子,“反正他们也守不住,不如做个人情,送给李辰。我再帮着说和说和,这事就成了!” “老夫人,您这……这是给三位王子出馊主意啊!那几块地虽然荒着,可毕竟是东山国祖产,就这么送人?” “什么叫馊主意?”姬玉贞瞪眼,“这是明路!你想想,那几块地在哪儿?在西去的商路上!曹侯为什么惦记东山国?不就是想打通西进的道路吗?现在把地送给李辰,曹侯再想往西,就得先过李辰这一关!” “您的意思是……祸水东引?” “什么祸水东引!这叫战略转移!” “反正那三块地,东山国也守不住。与其被曹侯抢去,不如送给李辰,还能换个人情。到时候李辰在那设关建卡,曹侯想打东山国,就得先掂量掂量李辰的态度。” “老夫人,您这坑起后辈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胡说八道!”姬玉贞笑骂,“我这是为他们好!那三块地,本来就是曹侯惦记的,才有了要王后这事。我看得明明白白,这三个蠢货守不住,不如送给能守住的人。这样既解了东山国之困,又给李辰送了份大礼,双赢!” “可三位王子能答应吗?毕竟是一国土地……” “不答应?”姬玉贞哼道,“不答应就等着送老婆吧!你自己算算,是几块荒地重要,还是三个王后重要?再说了,那地荒了多少年了,收过一粒粮、一文税吗?” 阿福没话说了。 姬玉贞站起来,在暖阁里踱步:“我这就写信。阿福,笔墨伺候!” 信很快写好了。 姬玉贞在信里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青石滩、野马坡、白狼谷三块地,东山国守不住,不如送给李辰。送了地,姬玉贞帮忙说和,让李辰支持东山国。有遗忘之城做后盾,曹侯就不敢轻举妄动。 写完信,姬玉贞自己都笑了:“阿福,你说我这主意,是不是有点损?” 阿福老实点头:“损是损了点,但确实管用。” “那就这么办!”姬玉贞把信装好,“派人快马送去东山国。告诉那三个蠢货,想保老婆、保国家,就照我说的做!” 三天后,信送到东山国旧都。 三兄弟再次聚首,这次是在周庸府里。周悍拿着信,看了三遍,脸色变来变去。 “大哥,老三,你们看姬老夫人这主意……” 周厉苦笑:“主意是不错。可那是咱们东山国的土地,就这么送人……” 周庸却眼睛亮了:“大哥,二哥,我觉得老夫人说得对!那三块地,咱们守了这么多年,守出什么了?除了每年搭进去军饷,什么都没得到!现在曹侯虎视眈眈,咱们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那么远的地方?” 周悍皱眉:“可送给李辰……合适吗?咱们跟他还有仇呢。” “那是韩虎的仇,不是咱们的仇,再说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现在咱们需要盟友,李辰需要扩张地盘,这不是一拍即合?” 周厉犹豫:“可天下人会怎么说?说咱们东山国软弱,连国土都送人……” “天下人?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年头,拳头大才是道理!咱们要是被曹侯灭了,别说那三块地,整个东山国都没了!到时候天下人最多叹口气,说句‘东山国亡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周悍把信拍在桌上:“老三说得对!送!反正也守不住,不如送出去,让曹侯跟李辰互掐!咱们坐山观虎斗!” 周厉看看二弟,看看三弟,长叹一声:“好吧。送。可是……谁去送?” 周庸站起来:“我去。” “你?”周悍和周厉都看向他。 “对,我去。”周庸道,“这事事关重大,得有个够分量的人去谈。我是东山国王子,亲自去,才能显出诚意。” 周厉担忧:“可路上不安全。曹侯的探子、屠通的人、还有各路土匪……” “我会小心,带二十个护卫,轻装简从。走小路,绕开曹国地盘。” 周悍拍拍周庸肩膀:“老三,辛苦你了。要是谈成了,你就是东山国的功臣!” “功臣不功臣的,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周庸出发了。 二十名护卫,五辆马车——三辆装着给李辰的礼物(金银珠宝、东山特产),两辆坐人。 周庸只带了王妃准备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换洗衣物和干粮。 王妃送到城门口,眼睛又红了:“夫君,一路小心。家里……我会照顾好。” 周庸握住王妃的手:“等我回来。这次要是谈成了,咱们东山国就有救了。” 马车启动,渐渐远去。 王妃站在城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天际,才转身回城。 马车上,周庸打开姬玉贞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姬玉贞写了一段话:“三个蠢小子,别觉得吃亏。那三块地,在你们手里是累赘,在李辰手里是宝贝。他能把荒地变成宝地,你们不行。送给他,他能发挥那地的价值,你们也能得个强援。这叫各取所需,不丢人。” 周庸笑了。 这老夫人,说话真直接。 但说的,都是实话。 青石滩、野马坡、白狼谷,三块地加起来有上百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可东山国这些年,在那设的哨卡,除了消耗粮饷,什么都没得到。 李辰不一样。 那小子能把遗忘之城从一个小山村,发展成现在这样。 能把梦晴关建成天险,能把永济河开凿出来。这三块地到了他手里,说不定真能变成商路上的重要关卡。 那样的话,东山国西边就有了屏障。曹侯再想从西边打过来,就得先过李辰那一关。 这买卖,不亏。 “王子,”护卫队长在车外说,“前面到岔路了。往左是官道,好走但可能遇到曹国探子。往右是小路,难走但安全。走哪条?” 周庸想了想:“走小路。安全第一。” “得令!” 马车转向,驶入山林小道。 周庸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这一去,不知结果如何。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至少,有希望。 而希望,在这乱世,比黄金还珍贵。 与此同时,洛邑姬府。 姬玉贞站在窗前,看着飘雪的天空。 阿福端着药进来:“老夫人,该喝药了。” 姬玉贞接过药碗,一口喝干:“阿福,你说周庸那小子,能说服李辰吗?” “应该能。李城主是聪明人,白得三块险要之地,还能得东山国这个盟友,这种好事,他不会拒绝。” “那就好。”姬玉贞笑了,“我这主意,虽然损了点,但能救三条人命,能保一个国家。值了。” 阿福也笑:“老夫人心善。” “心善什么?”姬玉贞摆手,“我就是看不惯曹侯那老色鬼欺负人。再说了,帮东山国,也是帮李辰。那三块地到了李辰手里,西边商路就更安全了。到时候商路通了,咱们姬家的生意也能做得更远。” 阿福点头:“老夫人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谈不上。”姬玉贞看着窗外,“我就是觉得,这乱世,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李辰那小子,有这潜力。咱们帮他,也是帮天下。” 第367章 周庸求援 周庸的马车终于抵达临河镇。 当玉娘关那四丈高的城墙出现在视线里时,周庸以为自己眼花了。 “停车!”周庸掀开车帘,“那……那是关城?” 护卫队长也目瞪口呆:“王子,地图上标着这里……是杞河拐弯处,以前就几个渔村。” 周庸跳下马车,走到河边。 眼前的景象让东山国王子脑子一片空白——雄伟的关城横跨两岸,城墙高耸,垛口整齐。 关下拱形门洞里,船只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关城后方,崭新的码头延伸进河面,货栈鳞次栉比。更远处,一座城镇正在建设中,街道纵横,房舍俨然。 “这……这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周庸喃喃自语。 玉娘得到通报,带着李小荷从关城上下来。 见到周庸一行人,玉娘笑道:“这位就是东山国三王子?我是玉娘,临河镇主事。” 周庸连忙行礼:“玉夫人,久仰。这临河镇……都是夫人建的?” “我主事,大家出力。”玉娘指了指身后,“王子远道而来,是要去遗忘之城见我家夫君吧?” “正是。”周庸点头,“有要事相商。” 玉娘看了看天色:“今儿不早了,走陆路到遗忘之城还得一天。不如走水路,坐船走永济河,快的话天黑前就能到。” “永济河?”周庸又听到个新词。 玉娘笑了:“王子随我来,一看便知。” 一行人来到码头。玉娘安排了一条货船,临时加了客舱。船不大,但干净整洁。 “这是咱们临河镇到遗忘之城的定期货船。”玉娘介绍,“以前走陆路得一天,现在走永济河,两个时辰就到。” 周庸上船时还满心疑惑——杞河在这一段他知道,河道狭窄,暗礁多,大船根本走不了。可船开出去没多久,周庸就发现自己错了。 船驶入一条新河道。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整齐的石砌堤岸。 河道笔直,显然是人工开凿的。 “这……这是人工河?”周庸趴在船舷上,眼睛瞪得老大。 船工笑呵呵道:“客官是头回走永济河吧?这是咱们李城主带人开凿的,从遗忘之城直通临河镇,一百二十里呢!” 周庸看着两岸的工程痕迹——炸开的山崖、修建的水闸、新建的码头。有些地段还能看到工棚,虽然过年停工了,但堆放的建材、搭起的脚手架,无不显示着工程的浩大。 “这得……花多少银子?”周庸声音发颤。 玉娘站在船头:“银子花了可以再赚。但有了这条河,遗忘之城和临河镇就连成一体了。货物运输、人员往来、消息传递,都方便十倍。” 船继续前行。 等船抵达遗忘之城码头时,天已经黑了。 但码头上灯火通明,装卸货物的工人、来往的客商、巡逻的护卫,一派繁忙景象。 周庸下船时,腿都有些软。 “王子这边请。”玉娘安排人带路,“我已经派人通报城主了。今晚先在驿馆休息,明日再见。” 从码头到驿馆的路上,周庸看到了更让他震惊的景象——虽然是晚上,虽然是正月里,但关外的商业街大半店铺都开着门。 酒楼里宾客满座,布庄里有人挑布料,杂货铺里有人买年货。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笑声远远传来。 “这……正月初八就开门营业了?”周庸问带路的人。 那人笑道:“咱们遗忘之城不过年闲的。城主说了,过年是团圆的时候,但生意不能停。关外这些铺子,除夕下午关半天,初一上午拜年,下午就开门了。” “生意……这么好?” “好啊!客官您看那家‘孙氏分号’,一天能卖五十桌酒席!那边布庄,江南来的新绸缎,一天能卖三十匹!” 周庸不说话了。 走进驿馆,房间干净暖和,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热茶和点心。 护卫队长安排好守卫,进来见周庸坐在窗前发呆。 “王子,您怎么了?” 周庸指着窗外的灯火:“王队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很热闹。” “不只是热闹,是生机。是希望。咱们东山国旧都,现在是什么样子?天一黑,街上就没人了。店铺十家关九家。百姓面黄肌瘦,士兵有气无力。” 王队长沉默。 “这一路上,我看到的开山、挖河、建城、兴商。”周庸苦笑,“咱们三兄弟这些年,在干什么?争权、夺利、内斗。把爹留下的家业,一点一点败光。” “王子,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周庸站起来,“姬老夫人说得对,咱们三个就是不肖子孙!看看李辰,白手起家,几年时间建成这样。咱们呢?坐拥一国,却把国家搞成这样!” 周庸眼圈红了:“我有什么脸来求人家帮忙?有什么脸说结盟?人家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钱有钱。咱们东山国,现在有什么?除了那三块守不住的荒地,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王队长叹气道:“王子,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谈了。至少……咱们有诚意。” “诚意?”周庸摇头,“诚意值几个钱?” 这一夜,周庸失眠了。 而此刻的遗忘之城内城,桃花源后山的温泉池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温泉池水汽氤氲,池边挂着灯笼,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李辰靠在池边,闭目养神。身边,柳如烟、楚雪、阿伊莎三位夫人都在。 “夫君,水温合适吗?”柳如烟轻声问。 “合适,舒服。”李辰睁开眼,看到阿伊莎坐在池边,用木勺舀水浇肩膀,墨绿色的眼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迷人。 阿伊莎察觉到李辰的目光,脸一红,往水里缩了缩。 “阿伊莎妹妹害羞什么?都是自家人。” 楚雪也笑:“就是。不过阿伊莎妹妹最近气色真好,白里透红的。” 阿伊莎小声道:“温泉泡的……” “不只是温泉吧?”柳如烟眨眨眼,“我听说某人天天拉着夫君去自己院里,说是……有事商量?” 阿伊莎脸更红了:“柳姐姐!” 众人都笑起来。 李辰游过去,搂住阿伊莎的腰:“好了好了,别逗她了。阿伊莎想再生个孩子,这是好事。” 柳如烟点头:“李伊那孩子,聪明可爱。要是再生个弟弟,将来姐弟俩也有个照应。” 阿伊莎靠在李辰怀里,声音细细的:“我想生个儿子……这样女儿将来可以留在身边,儿子去于阗国当国王……” “这主意好。”李辰亲了亲阿伊莎的额头,“那咱们就努力,生个儿子。” 楚雪泼水过来:“夫君偏心!我也要再生个儿子!” “生!都生!”李辰笑道,“咱们家人丁兴旺,才是福气。” 柳如烟轻声道:“不过夫君也要注意身体。这半年……姐妹们接连有孕,夫君也累。” “不累。”李辰摇头,“看到孩子们一个个出生,看到咱们这个家越来越大,我高兴还来不及。” 温泉池里水汽袅袅,笑声阵阵。 阿伊莎靠在李辰肩上,心里暖暖的。 她确实很想生个儿子——不是为了争宠,而是真的为女儿考虑。 女儿李伊将来要继承于阗王位,那是个重担。 如果有个弟弟,姐弟俩可以互相扶持。 弟弟在遗忘之城长大,将来去于阗国,也能把两边的联系维系得更紧密。 这些心思,她没全说出来。但李辰懂,姐妹们也都懂。 所以大家都不说破,只是温柔地支持她。 泡完温泉,众人披上厚袍子,回到主院。厨娘已经备好宵夜——红枣银耳汤、桂花糕、芝麻糖。 李辰刚坐下,门外传来通报:“城主,临河镇玉夫人派人送信,说东山国三王子周庸到了,安排在驿馆,明日求见。” “周庸?”李辰一愣,“东山国的?他来干什么?” 柳如烟接过信看了看:“说是奉姬老夫人之命,有要事相商。” “姬老夫人牵的线,那得见见。明日安排在前厅吧。” “夫君,东山国现在……好像很乱。三个王子内斗,曹侯又逼他们要王后。” “我知道。这个时候来访,估计是求援的。” “那夫君帮吗?” “看情况,如果是互惠互利,可以帮。如果是单方面索取,那就算了。咱们的家业,也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能随便挥霍。” “夫君说得对。不过姬老夫人既然牵线,应该不是无的放矢。明日见了再说。” 众人吃完宵夜,各自回院。 阿伊莎拉着李辰的手:“夫君……今晚去我那儿吗?” 李辰看着阿伊莎期待的眼神,笑了:“去。答应你的事,得做到。” 阿伊莎脸一红,眼里满是欢喜。 夜深了,雪又下起来。 第368章 白得三块地 遗忘之城前厅。 李辰坐在主位,韩擎坐在左侧。 周庸被侍卫领进来时,手心里全是汗。 这位东山国王子昨晚一宿没睡好,脑子里反复演练今天要说的话,可真的见到李辰,准备好的词儿全忘了。 “东山国三王子周庸,见过李城主。”周庸深施一礼。 李辰起身还礼:“三王子不必多礼,请坐。这位是韩擎韩将军,我的岳父,也是军事顾问。” 周庸又向韩擎行礼,这才小心坐下。侍女端上热茶,周庸捧着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辰打量周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有书卷气,但眼圈发黑,显然心事重重。 “三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听玉娘说,你是奉姬老夫人之命而来?” 周庸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是。姬老夫人指点,让我来找李城主,商议……商议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周庸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卷轴,双手奉上:“这是东山国西部边境的地图。姬老夫人说……说我们东山国守不住西边那几块地,不如……不如送给李城主。” 前厅里静了一瞬。 李辰和韩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送地?”李辰接过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地图很详细,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村镇。 周庸站起身,走到桌边,指着三处用朱砂圈出的地方:“青石滩、野马坡、白狼谷。这三块地,加起来方圆百余里,地势险要,扼守西去商路。” 韩擎眼睛亮了,俯身细看地图:“这三处……就在望西驿侧边!如果咱们拿到手,望西驿、青石滩、野马坡、白狼谷就能连成一片!” 李辰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青石滩是峡谷入口,易守难攻。 野马坡地势高,可建了望台。 白狼谷有水源,能驻军。三处互为犄角,确实是战略要地。 “三王子,”李辰抬头,“这三块地,真是白送?” 周庸脸红了:“是……是白送。只求……只求李城主一件事。” “什么事?” “若曹国来攻打东山国,请李城主……支援一下。”周庸声音越来越小,“不出兵的话……至少在言语上支援一下,让曹侯有所顾忌。” 韩擎皱眉:“三王子,曹侯为什么要打东山国?我听说,他是要你们送王后过去?” “是……曹侯说,开春前不把三位王后送到曹国,就要发兵。” “荒唐!”韩擎拍桌子,“索要诸侯王后,这是违背礼法!天子就不管吗?” “天子……”周庸苦笑,“天子自身难保。我们派人去洛邑告状,石沉大海。” 李辰盯着地图,手指在青石滩上敲了敲:“三王子,这三块地,你们东山国守了多少年?” “从祖父那代就开始守,最多时驻军三千,设三处哨卡。可这些年国内动荡,军饷不足,现在……现在三处加起来不到五百人,还欠着半年军饷。” “所以你们守不住。”李辰道,“与其被曹侯抢去,不如送给我,还能换个人情。” 周庸点头:“姬老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说这三块地在李城主手里,才能发挥价值。” 韩擎看向李辰:“城主,这三块地确实重要。如果拿到手,望西驿到白狼谷一线连成整体,咱们在西边的防御纵深就大了。将来商路完全打通,那里就是重要枢纽。” “但是,”韩擎话锋一转,“也有风险。如果咱们拿了这三块地,就跟曹国领土接壤了。之前曹侯派人打望西驿,就是已经把这一带看作自己的地盘。咱们现在接手,等于从曹侯嘴里抢肉。” 周庸急忙道:“可这三块地本来就是东山国的!曹侯那是强占!” “这世道,谁管本来是谁的?”韩擎摇头,“拳头大的说了算。曹侯有五万大军,咱们现在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到五千。硬碰硬,不是对手。” 李辰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韩将军说得对,有风险。”李辰道,“但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要想戴皇冠,就要先承受皇冠的重量。” 韩擎一愣:“城主的意思是……” “这三块地,我要了。”李辰拍板,“但不是白要。三王子,你们送地,我承情。曹国若真打东山国,我不会坐视不管。” 周庸大喜:“李城主此言当真?” “当真,不过支援的方式,得我说了算。出兵不可能——我现在没实力跟曹国全面开战。但可以提供粮草、军械,可以帮你们训练军队,可以在舆论上支持你们。必要的时候,可以派小股精锐骚扰曹军侧翼,让他们不能全力进攻。” 周庸激动得站起来,深鞠一躬:“够了!这就够了!有李城主这句话,东山国就有救了!” “别急着谢。”李辰摆手,“我还有条件。” “城主请讲!” “第一,这三块地的交接,要正式。你们东山国出具文书,公告天下,说明是自愿赠予,不是强占。我要名正言顺。” “可以!我大哥是监国,可以出具国书!” “第二,这三块地上现有的东山国驻军,愿意留下的,我接收,按遗忘之城的标准发军饷。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费,护送回东山国。” “没问题!那些兵……早就想走了!” “第三,”李辰看着周庸,“我要你们东山国的铜矿、铁矿开采权。不用白给,我出钱买,按市价。但要有优先购买权。” 周庸犹豫了:“这……铜矿铁矿是战略物资……” “所以更要开发,你们现在有钱开采吗?有技术冶炼吗?与其让矿藏埋在地下,不如卖给我,换钱练兵、赈灾、发展。你们东山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 周庸咬了咬牙:“好!我做主,答应了!具体条款,可以细谈!” 李辰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将军——” 韩擎起身:“在!” “你派人去接收那三块地。先带粮食、军饷过去,稳住驻军。开春后,我让墨燃去勘察地形,规划关隘建设。” “得令!” 周庸看着李辰雷厉风行的安排,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差距——自己三兄弟为了一点权力斗得你死我活,人家李辰已经在谋划百里之外的疆土。 东山国守了几十年没守住的土地,到了李辰手里,可能一年就能建成固若金汤的防线。 “三王子,”李辰的声音把周庸拉回现实,“你回去告诉你大哥二哥,地我收了,承诺我给了。但东山国要想真正站起来,还得靠你们自己。内斗要停,民生要顾,军队要练。否则我就算帮你们挡住曹国,也挡不住下一次危机。” 周庸重重点头:“李城主金玉良言,周庸铭记在心!” 正事谈完,李辰留周庸吃饭。 席间,周庸终于忍不住问:“李城主,我一路走来,看到遗忘之城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敢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李辰给周庸夹了块肉:“很简单——让百姓吃饱穿暖,有钱赚,有盼头。百姓过好了,自然拥护你,城池自然繁荣。” “可……可这需要钱,需要粮……” “钱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干出来的。我开盐场、烧瓷器、酿美酒、种棉花、养鱼、开河、建城。每一件事都让百姓有活干,有钱赚。百姓赚钱了,就买东西,商铺就有生意,就能交税。税收上来,又能搞建设,又能给百姓发工钱。这叫循环。” 周庸听得入神:“循环……” “对,循环,你们东山国有铜矿铁矿,有土地,有百姓。为什么不学学?把矿开起来,把地种起来,让百姓有活干。三年,只要三年不内斗,专心发展,东山国就能缓过气来。” “李城主……受教了。” 吃完饭,周庸告辞。 李辰让韩擎送他出城。 走在街上,周庸看着往来的人群,问:“韩将军,李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擎想了想:“是个能让追随者过上好日子的人。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 “敢想敢干……是啊,敢开凿百里长河,敢在荒原上建城,敢从曹侯嘴里抢肉。这份胆魄,我们三兄弟加起来都不如。” 韩擎拍拍周庸肩膀:“三王子,现在学也不晚。东山国毕竟底蕴还在,只要走上正路,还是有希望的。” 周庸重重点头。 送走周庸,韩擎回到前厅。李辰还在看地图,手指在白狼谷的位置画圈。 “城主,”韩擎道,“这三块地到手,咱们西边的局面就打开了。但曹国那边……” “曹国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接收要快,布防要快。韩将军,你亲自去一趟,带五百精兵,带足粮草军械。先把场面稳住。” “明白!不过城主,咱们现在兵力分散——梦晴关要守,临河镇要守,望西驿要守,再加上这三块地……兵力不够啊。” “招兵,开春后,在各城镇贴告示,招募新兵。待遇从优,家属有优待。再让雨村、李家庄那些来做工的人回去宣传,应该能招到人。” 韩擎算账:“招兵要钱,练兵要钱,装备要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辰道,“女儿红、云雾瓷、雪盐,生意都很好。再加上玉关春马上要上市,又是一笔收入。这些兵马养得起。” 韩擎松了口气:“有城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369章 阿伊莎妹妹又怀上了 雪还在下,但遗忘之城已经醒了。 关外集市,天刚亮就热闹起来。 “孙氏分号”酒楼打开门板,伙计们扫雪、烧水、备菜。 布庄门口挂出新到的江南绸缎,颜色鲜艳得扎眼。杂货铺掌柜打着哈欠卸门板,回头对老婆喊:“今儿多进点盐,昨儿又卖空了!” 铁匠工坊里叮叮当当,赵英系着皮围裙,抡着锤子打一把新式犁头。 盐坊烟囱冒着白烟,雪盐一袋袋装车。瓷窑那边,老陶带着徒弟们开窑,新烧的青花瓷泛着温润的光。 内城前厅,柳如烟拿着厚厚的账本,正在给李辰汇报。 “夫君,最新统计出来了。”柳如烟翻开账本,“截止正月二十,遗忘之城体系总人口——九万八千七百四十三人。差一千多不到十万。” 李辰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这么快就要十万了?” “年后的流民潮没停过,东山国内乱加剧,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逃过来。临河镇接收了一部分,百花镇接收了一部分,关外集市也安置了不少。” 柳如烟翻到下一页:“分区域看——遗忘之城关内关外,常住五万二。百花镇一万八。临河镇八千。望西驿那边,原驿站加新招的于阗遗民,有五千多。剩下是各处的工匠、农户、商户流动人口。” 李辰手指在地图上画圈:“十万人……够建一座真正的城了。” “还不止呢,兵马方面,现在能调动的总数——五千三百人。” “按照夫君定的规矩,只有需要每日巡逻、驻防的一千八百人是全职兵。剩下的三千五百人,平时务农、做工、经商、读书,每月训练十天,战时征召。” “梦晴关常驻八百。百花寨、玉娘关,常驻三百。望西驿常驻四百。各处哨卡、巡逻队加起来三百。这一千八是全职,按月发饷,装备最好。” “另外三千五,分三种——农兵两千,闲时种地,忙时训练,战时出征,减免赋税。工兵一千,在各工坊干活,有战事时转为后勤或工程兵。学兵五百,在学堂读书,半天学习半天训练,算预备役。” 李辰点头:“这个制度好。养全职兵太费钱,灵活兵制既能保证战力,又不影响生产。” 柳如烟合上账本:“夫君,现在咱们这家底……藏不住了。十万人,五千兵,还有盐、瓷、酒、布这些产业,外面都盯着呢。” 李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飞的雪:“是啊,藏不住了。之前咱们还能躲在云雾山脉里悄悄发展,现在摊子铺这么大,想藏也藏不住。” “而且局势在变。”李辰转身,“屠通那边,现在有多少兵了?” “探子回报,屠通整合了新杞国旧部,又招兵买马,现在能战之兵……号称接近一万。骑兵两千,步兵八千。据说还在扩军。” “一万……难怪周庸那么急。东山国三个王子加起来不到一万兵,还内斗。屠通要是想扩张,东山国首当其冲。” “所以咱们跟东山国有限结盟,是对的,至少能在西边多个缓冲。” “不只是缓冲。那三块地到手,咱们的防御纵深就大了。青石滩、野马坡、白狼谷,加上望西驿,连成一线,进可攻退可守。就算屠通或者曹侯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阿伊莎端着托盘进来,盘子里是热腾腾的奶茶和西域糕点。 “夫君,柳姐姐,喝点热的。”阿伊莎轻声说。 柳如烟接过奶茶,笑道:“阿伊莎妹妹真贴心。不过你怎么亲自送来了?让下人送就行。” 阿伊莎脸微红:“我……我正好没事。” 李辰看着阿伊莎,总觉得今天这西域公主有点不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光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走路时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阿伊莎,”李辰走过去,“你是不是……有好消息?” 阿伊莎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夫君怎么知道……” 柳如烟眼睛一亮:“真有了?” 阿伊莎轻轻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用红绸包着的玉佩。玉佩是婉娘给的,说是能验孕——妇人怀孕后贴身佩戴,玉佩会变得温润。 李辰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阿伊莎的体温。 “多久了?” “婉娘姐姐前天给我把的脉,说……说一个多月了,婉娘姐姐还说,脉象有力,可能……可能是个男孩。” 李辰一把抱住阿伊莎:“太好了!太好了!” 柳如烟也笑了:“恭喜夫君,恭喜阿伊莎妹妹!这下好了,于阗国将来有国王了!” 阿伊莎靠在李辰怀里,眼泪掉下来:“夫君……我真的……真的怀上了……” “怀上了好,怀上了好。”李辰轻轻拍着阿伊莎的背,“你想要儿子,咱们就生儿子。想要女儿,咱们就再生女儿。都行,都好。” 柳如烟识趣地退出去:“我去告诉姐妹们这个好消息!” 等柳如烟走了,阿伊莎才从李辰怀里抬起头:“夫君,你不怪我吧?” “怪你什么?” “怪我……光想着生儿子,光想着于阗国的事,姐妹们都说我心思重……” 李辰擦掉阿伊莎的眼泪:“傻瓜,你那不是心思重,是责任心重。你想让女儿将来轻松些,想让于阗国有个好国王,这有什么错?” 阿伊莎破涕为笑:“夫君不怪我就好。” “不怪,还要奖励,等孩子出生,如果是儿子,我就派人去于阗故地,先把复国的架子搭起来。如果是女儿……那咱们就再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阿伊莎脸又红了:“夫君!”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喧闹声。夫人们都来了。 楚雪第一个进来,拉着阿伊莎的手:“妹妹真有了?太好了!” “我说呢,这些天阿伊莎妹妹老往婉娘那儿跑,原来是这事儿!” 婉娘跟进来:“脉象很稳,是个健康的孩子。我开了安胎的方子,已经让药房备药了。” 秀娘、钱芸、孙晴、花家姐妹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 李辰看着这一屋子女人,心里暖洋洋的。 “好了好了,”李辰拍拍手,“阿伊莎需要休息。你们都别围太紧。” 夫人们这才散开些,但还是围着阿伊莎问东问西——想吃什么?有没有不舒服?需要什么尽管说。 阿伊莎被问得不好意思,但心里甜滋滋的。这些姐姐们,是真的关心她。 热闹了一阵,夫人们才陆续离开,让阿伊莎休息。 李辰送阿伊莎回院,安顿好,才回到前厅。 柳如烟还在那儿,见李辰回来,笑道:“夫君高兴坏了吧?” “高兴。”李辰坐下,“不过高兴完了,还得面对现实。” “十万人口,五千兵马,听起来不少。但跟屠通的一万精兵比,跟曹侯的五万大军比,还是不够看。” “所以咱们得加快发展,人口要增,兵力要增,产业要扩。夫君之前说的内循环,得加快速度。” “开春后有几件大事要办——第一,接收那三块地,建立防线。第二,扩大招兵,至少要增加到八千人。第三,玉关春上市,打开中低端酒市场。第四,渔场投产,解决肉食供应。第五,继续开垦荒地,保证粮食安全。” 柳如烟一条条记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教育。十万人口,至少要有两成识字。学堂要扩招,教材要编撰,师资要培养。没有人才,一切都是空谈。” “夫君说得对,张先生已经在编新教材了,说开春就能用。” 两人正商量着,韩擎从外面进来,披风上全是雪。 “城主,如烟。”韩擎抖抖雪,“我刚从望西驿回来,那边一切正常。于阗军队训练顺利,已经有两百人能上阵了。” 李辰让韩擎坐下:“韩将军来得正好。咱们刚统计完家底——十万人口,五千兵马。你觉得,够用吗?” 韩擎想了想:“守,勉强够。攻,远远不够。” “那要多少才够?” “要跟屠通正面抗衡,至少需要一万精兵,要跟曹侯周旋,需要两万。要想在这乱世立足,不受人欺负,最少也要一万五。” “一万五……现在还差一万。” “所以得抓紧招兵练兵,不过城主,兵不是越多越好。关键在于精,在于装备,在于训练,在于士气。咱们五千兵,如果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涨,能当一万用。” “装备……”李辰沉吟,“赵英那边,新式刀枪打造得如何了?” “已经装备了三百套,确实比旧式兵器好使。不过铁料不够,要大规模装备,得找铁矿。” “东山国的铜铁矿开采权,已经谈下来了,开春就派人去勘察,尽快开采。” “那太好了!有了自己的铁矿,装备就不成问题了!” 三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直到天快黑才散。 李辰回到后院时,阿伊莎已经睡了。婉娘守在旁边,见李辰进来,轻声道:“阿伊莎妹妹喝了安胎药,睡得很沉。” 李辰点头:“辛苦你了。” 婉娘摇头:“不辛苦。夫君,阿伊莎妹妹这一胎……很重要。不仅对她重要,对咱们遗忘之城也重要。” “我知道。”李辰坐在床边,看着阿伊莎熟睡的脸,“于阗国复国,是咱们西进战略的关键一步。这孩子,可能是未来的于阗国王。” “那夫君……要更小心些。曹侯、屠通,还有西域的大月氏,都可能对这孩子不利。” 第370章 林秀娘做奶娘 正月十四,临河镇码头。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飘着薄雾,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陈大挺着胸膛,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雨村三十七户的青壮,还有从河西村、河东村、柳树村、李家庄新带来的两百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铺盖卷,挎着包袱,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玉娘抱着李长治,身边跟着李小荷,站在码头新建的凉亭里。 孙二娘带着酒楼伙计,抬着几大桶热粥、几筐馒头过来。 “都排好队!先吃饭!”孙二娘大嗓门一喊,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陈大帮着维持秩序:“排两队!男左女右!别挤!都有!” 人们排队领粥饭。一个妇人捧着热粥,手都在抖:“这……这白米粥?还有馒头?” 伙计笑:“管够!咱们临河镇做工,管早饭和午饭!晚饭自己解决,但工钱够买!”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脸上都露出笑容。 玉娘在人群里扫视,看到了站在队伍末尾的林秀娘。这妇人抱着个两岁的女娃,女娃瘦瘦小小,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小荷,把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叫过来。” 李小荷走过去,不一会儿,带着林秀娘过来。 林秀娘低着头,不敢看玉娘:“夫……夫人……” 玉娘打量林秀娘——二十出头,模样清秀,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身上的碎花棉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怀里的女娃倒是干净,小脸虽然瘦,但眼睛很大,好奇地看着玉娘怀里的李长治。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玉娘问。 “林秀娘,李家庄的。”林秀娘声音细细的,“这是我女儿妞妞,两岁了。” “怎么带着孩子来了?” 林秀娘眼圈红了:“家里……家里没人了。婆婆病着,托邻居照看。我……我想出来做工,挣点钱给婆婆买药。” 玉娘看着林秀娘怀里的妞妞,妞妞正伸手想摸李长治的脸。 李长治六个月大,白白胖胖,见妞妞伸手,咧嘴笑了。 “你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织布,做饭……都会一点,夫人,我什么都能做,不怕苦,不怕累。工钱……工钱少点也行,只要管我和妞妞吃饭……” 玉娘没说话,看了看林秀娘,又看了看怀里的李长治。李长治现在还在吃奶,玉娘奶水不足,正想找个奶娘。 “林秀娘,你的奶水还有吗?” 林秀娘一愣,脸红了:“还……还有一点。妞妞还在吃奶,但吃得少了。” “那这样吧,”玉娘道,“你带着孩子,做工也不方便。要不你做我儿子李长治的奶娘,怎么样?” 林秀娘瞪大了眼睛:“奶……奶娘?” “对,管吃管住,月钱一两。你女儿妞妞也住一起,我让厨娘多做一份饭。你除了喂奶,平时帮着照看孩子,做些轻活。” 林秀娘嘴唇哆嗦:“一……一两银子?” “嫌少?” “不不不!”林秀娘连连摇头,“太多了!太多了!我在家一年也挣不了一两银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荷,带秀娘去我院里,安排住处。先把孩子安顿好,休息半天,明天开始上工。” 李小荷应声,带着还在发懵的林秀娘走了。 孙二娘凑过来:“玉娘,你心真善。这林秀娘看着怪可怜的。” “不只是可怜。我看她虽然穷,但把自己和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说话也有条理,是个利索人。我现在管着临河镇一大摊子事,长治这孩子需要人精心照顾。找个可靠的人不容易。” 孙二娘点头:“也是。不过玉娘,你真给她一两银子?别的奶娘,八百文顶天了。” “一两不多,她带着孩子,还要寄钱回去给婆婆看病。给够了,她才安心做事,不会三心二意。” 这边安排着,那边陈大已经把人都登记好了。 “玉夫人,人都到齐了。”陈大拿着名册过来,“男的一百八十三人,女的六十七人,总共二百五十人。雨村的三十七户都来了,其他村的也来了不少。” 玉娘接过名册翻看:“好。按之前说的,男的先去渔场工地,跟着老胡挖塘。女的去酒坊,帮着清洗、搬运。工钱一天一百五十文,管两顿饭,住集体工棚。” 陈大应下,转身去安排。 人群被分成两拨,跟着各自的领队走了。男人们边走边兴奋地议论: “一天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就是四两五钱!我的天!” “还管饭!听说顿顿有肉!” “工棚啥样啊?” 领队笑道:“到了就知道了!新盖的,通铺,暖和!” 女人们这边,周大娘带队。 周大娘是雨村老人,在临河镇干了一个月,已经有经验了。 “姐妹们别怕,”周大娘道,“酒坊的活不重,就是洗洗刷刷,搬运东西。工钱一天八十文,也不少。最重要的是——安全!咱们有女管事,有女护卫,晚上工棚锁门,男人进不来!” 女人们这才放下心来。 林秀娘被李小荷带到玉娘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正房三间,玉娘住东屋,西屋空着,原来是给李辰留的,现在收拾出来给林秀娘住。 “秀娘姐,你就住这屋。”李小荷推开门,“被褥都是新的,柜子里有换洗衣裳。你先收拾,我去厨房说一声,让多做两份饭。” 林秀娘抱着妞妞,站在屋里,感觉像做梦。 这屋子比她李家庄的破草房好十倍——青砖地,白灰墙,木格窗,窗纸是新糊的。 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被面是崭新的蓝花布。 桌上摆着铜镜、木梳,墙角立着衣柜。 妞妞从林秀娘怀里溜下来,好奇地摸摸桌子,摸摸炕沿,小脸上满是惊奇。 “娘,这屋真好。” 林秀娘蹲下,搂住女儿:“妞妞,咱们……咱们有地方住了。” 正说着,厨娘端着饭菜进来:“林姑娘是吧?玉夫人交代了,你和孩子先吃饭。这是白米饭,这是肉末蒸蛋,这是青菜豆腐汤。” 饭菜摆在桌上,香气扑鼻。妞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肉末蒸蛋,咽了咽口水。 林秀娘谢过厨娘,给妞妞盛了饭。妞妞扒着饭,吃得满嘴都是。 林秀娘自己却吃不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你怎么哭了?”妞妞抬头问。 “娘高兴。”林秀娘擦擦眼泪,“妞妞,咱们遇到好人了。以后……以后娘好好干活,让你和奶奶都过上好日子。” 吃完饭,林秀娘把妞妞哄睡,自己坐在炕边发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像梦一样。 下午,玉娘抱着李长治回来。林秀娘赶紧起身。 “秀娘,坐。”玉娘把孩子递给林秀娘,“长治该吃奶了,你试试。” 林秀娘接过孩子,脸又红了。 她背过身,解开衣襟。李长治闻到奶香,立刻凑过来,大口大口吃起来。 玉娘看着,笑道:“看来这孩子认你。” 等李长治吃完奶,林秀娘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熟练。李长治打了个奶嗝,在秀娘怀里睡着了。 “秀娘,你以前带过几个孩子?” “就带过妞妞,也帮邻居带过,我娘家弟妹多,我是老大,从小就帮着带孩子。” “那正好。以后长治就交给你了。我白天要忙镇上的事,晚上才回来。你白天带两个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活儿不重,但得细心。” “夫人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小公子。” 玉娘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件小衣裳:“这些给你女儿穿吧。还有些布料,你做两身新衣裳。在临河镇干活,不能穿得太破。” 林秀娘接过衣裳布料,手都在抖:“夫人……您对我太好了……” “你对长治好,我就对你好。”玉娘拍拍林秀娘的手,“咱们女人在这世道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下去。” 正说着,李小荷从外面进来:“玉娘姐姐,陈大叔说,新来的工人里,有几个不太安分,在工地上闹事。” 玉娘皱眉:“闹什么事?” “嫌工棚挤,嫌活累,还煽动其他人,说工钱给得太少,要涨工钱。” “这才第一天,就闹事?走,去看看。” 林秀娘担心道:“夫人,您小心……” “没事,你看着孩子,我去去就回。” 渔场工地上,几个汉子正围着陈大嚷嚷。领头的叫王老五,是河西村出了名的混混。 “陈大,你说话不算话!说好的一天一百五十文,怎么又改规矩了?” 陈大气道:“谁改规矩了?就是一天一百五十文!” “那为什么说要扣钱?”王老五指着墙上贴的告示,“这上面写着,迟到早退扣钱,偷懒耍滑扣钱,损坏工具扣钱!这么多规矩,不是变相减工钱吗?” 其他几个跟着起哄:“就是!咱们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坐牢的!” “这么多规矩,谁能保证不犯错?” “要是不扣钱,咱们就干!要扣钱,咱们就走!” 周围的新工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有的点头附和,有的皱眉不语。 玉娘带着李小荷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怎么回事?”玉娘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了。 陈大赶紧过来:“玉夫人,这几个人闹事,嫌规矩多。” 王老五看到玉娘,眼睛一亮——这夫人年轻漂亮,看着就好说话。 “夫人,您评评理。”王老五凑过来,“咱们大老远来干活,图的就是工钱。可现在规矩这么多,动不动就扣钱,咱们还怎么干活?” 玉娘看看王老五,又看看围观的工人,笑了。 “规矩是多,可这些规矩,是为了保证大家都能公平拿到工钱。” 玉娘走到告示前,指着第一条:“迟到早退扣钱——为什么?因为如果你迟到,耽误的是整个工地的进度。大家等你一个人,公平吗?” “偷懒耍滑扣钱——为什么?因为如果你偷懒,活就得别人帮你干。别人干两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钱,公平吗?” “损坏工具扣钱——为什么?因为工具是大家共用的。你弄坏了,别人就用不了,还得花钱修。这钱不该你出吗?” 玉娘转身,看着工人们:“临河镇的规矩,就一句话——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你想多挣钱,就多干活,干好活。你想混日子,对不起,这儿不养闲人。” 王老五还想争辩,玉娘打断他:“王老五是吧?你不想守规矩,可以。现在就走,工钱结清,绝不拖欠。想留下来的,就得守规矩。就这么简单。” 人群沉默。 一个年轻汉子站出来:“夫人,我守规矩!我就想多挣钱,给家里盖新房!” 又一个妇人道:“我也守规矩!有规矩才好,省得有人偷奸耍滑,连累我们!” 越来越多的人表态,都愿意守规矩。 王老五脸涨得通红,看着周围,发现没人支持他,只好悻悻道:“我……我就是问问……” “问问可以,但煽动闹事不行。陈大,王老五今天算旷工,没工钱。再有一次,直接走人。” 陈大应下:“明白!” 王老五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玉娘看着工人们:“大家既然来了临河镇,就好好干。工钱不会少你们的,待遇不会差你们的。但前提是——守规矩,肯出力。咱们一起把临河镇建好,大家的日子才能好过。” 工人们纷纷点头。 等人都散了,陈大走到玉娘身边,低声道:“玉夫人,刚才那几个人里,有两个看着眼生,不像是附近村子的。” 玉娘眼神一凝:“盯紧点。咱们现在摊子大了,什么人都可能混进来。” “明白。”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林秀娘抱着李长治在屋里踱步,妞妞在炕上玩布老虎。见玉娘回来,林秀娘松了口气。 “夫人,没事吧?” “没事。”玉娘接过孩子,“就是几个想闹事的,处理了。” 林秀娘小声道:“我听说……今天来的工人里,有曹国那边的人。” 玉娘抬头:“你听谁说的?” “下午我去厨房拿饭,听两个厨娘闲聊,说是有几个人口音不对,像是曹国那边的。” 玉娘沉吟片刻:“我知道了。这事别声张,我会处理。” 林秀娘点头,去哄妞妞睡觉。 第371章 我夫君肯定喜欢这一款 临河镇小院的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气。 厨娘王婶系着围裙,一边搅动砂锅里的鱼汤,一边念叨:“这林姑娘真能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午饭一海碗米饭配两菜一汤,下午还要加一顿点心。这才几天,脸都圆润了。” 帮厨的李嫂笑道:“王婶,玉夫人交代的,让林姑娘吃好喝好。人家要喂两个娃呢,不吃好哪来的奶水?” “这倒也是。”王婶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不过玉夫人真大方,每天一条鱼,一只鸡,还有猪蹄汤、骨头汤轮着来。这待遇,比咱家过年还好。” 正说着,林秀娘抱着妞妞进来。 才短短几天,这寡妇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蜡黄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润,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身上穿着李小荷给的碎花棉袄,虽然旧了些,但干净合身,比刚来时那身破衣裳强多了。 “王婶,李嫂,辛苦你们了。”林秀娘轻声说。 “不辛苦不辛苦!”王婶盛了碗鱼汤,“林姑娘来得正好,刚炖好的鲫鱼汤,趁热喝。妞妞,这儿有蒸蛋,来,婶子喂你。” 妞妞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张嘴。 这小丫头这两天吃得饱睡得暖,脸上也有了肉,眼睛亮晶晶的。 林秀娘端着鱼汤,眼眶又红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被人这么照顾过。 在娘家时是老大,什么都得让着弟妹。 嫁到李家后,婆婆病着,丈夫身体也不好,她得撑起整个家。 丈夫死后,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一天就喝两顿稀粥。 现在……现在每天三顿饱饭,还有加餐。衣服有人给,住处有人安排,工钱还没开始挣就先被照顾上了。 “林姑娘,快喝啊,凉了腥。”王婶催道。 林秀娘擦了擦眼角,低头喝汤。 鱼汤炖得奶白,鲜香扑鼻,一口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喝完汤,林秀娘去给李长治喂奶。 玉娘上午去工地巡视了,小院里就她和妞妞,还有在隔壁午睡的厨娘。 林秀娘坐在炕边,解开衣襟。李长治闻到奶香,小手小脚乱动,迫不及待地凑过来。 这孩子的胃口越来越好。刚开始林秀娘奶水不足,要搭配米汤。这几天吃得好,奶水足了,李长治吃得欢,小脸一天比一天圆润。 正喂着,玉娘推门进来。 “秀娘,长治吃了吗?”玉娘解下披风,随手挂在门后。 “正吃着呢。”林秀娘想站起来,被玉娘按住。 “你坐着,别动。”玉娘凑过来看儿子吃奶,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了,“哎哟,秀娘,你这……” 林秀娘脸一红:“怎么了夫人?” “你这奶子……”玉娘忍不住笑起来,“真看不出来啊!平时穿着衣服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解开……好家伙,都快赶上阿伊莎的尺寸了!” 林秀娘脸更红了,想把衣襟拉上,可李长治正吃得香,又不能动,只好低着头:“天……天生的……” “天生的好!”玉娘笑得眼睛弯弯,“奶水足,孩子才长得好。不过秀娘啊,你这身材……我夫君肯定喜欢这一款。” “夫人!”林秀娘羞得耳朵都红了。 “我说真的。”玉娘在炕边坐下,“我家夫君就喜欢胸大屁股翘的。你看看阿伊莎,再看看赵英,哪个不是前凸后翘?婉娘秀娘她们虽然瘦些,但该有肉的地方也有肉。你这条件,要是好好养养,绝对是个美人。” 林秀娘头更低了:“夫人别取笑我了……我都是孩子的娘了……” “孩子的娘怎么了?”玉娘不以为然,“我家十二个夫人,哪个不是孩子的娘?阿伊莎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现在又怀上了。女人啊,生了孩子才有韵味。” 正说着,李长治吃饱了,松开奶头,打了个饱嗝。 林秀娘赶紧拉上衣襟,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玉娘看着林秀娘红透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秀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比守寡多久了?” “两年多了。” “就没想过改嫁?” “带着婆婆和女儿,哪有人要?再说……再说我也不想改嫁。就想好好把妞妞带大,给婆婆养老送终。” 玉娘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对了秀娘,你下午要是有空,帮我做件事。” “夫人请吩咐。” “临河镇现在人多,我顾不过来。你帮我留意一下,工地上那些人,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怀疑,真有曹国的探子混进来了。” 林秀娘一惊:“探子?” “对,前两天闹事的王老五,口音不对。我让陈大查了,河西村根本没这个人。还有几个新来的,干活时总东张西望,不像正经做工的。” “那……那怎么办?” “你先帮我留意,你带着孩子,在工地上走动不会引人注意。看到什么可疑的,记下来告诉我。但记住,别声张,也别自己冒险。” 林秀娘重重点头:“夫人放心,我会小心的。” 下午,玉娘去酒坊监工,林秀娘抱着妞妞,推着李长治的小摇篮车,在工地上“散步”。 渔场工地热火朝天。 老胡带着人挖塘,陈大领着人运土。 新来的工人们干得卖力——一天一百五十文,管两顿饭,这待遇去哪找? 林秀娘推着车慢慢走,眼睛在人群里扫视。妞妞坐在车里,好奇地看着周围。 “林姑娘,带孩子出来转啊?”周大娘看到她们,笑着打招呼。 “嗯,屋里闷,出来透透气。”林秀娘笑着回应。 周大娘凑过来,小声说:“林姑娘,你可得劝劝玉夫人。这两天工地上不太平,总有人闹事。昨天是嫌规矩多,今天是嫌饭菜差。我看啊,就是有人故意找茬。” 林秀娘心里一动:“周大娘,您知道是谁在闹吗?” “还能是谁?”周大娘撇嘴,“就王老五那伙人!还有几个新来的,跟他们一唱一和。我观察了,那些人干活不卖力,眼睛总往关城那边瞟,不像来做工的,倒像是来打探什么的。” “那玉夫人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周大娘道,“不过玉夫人没说破,只是让护卫盯紧点。要我说,直接赶走得了,省得惹事。” 林秀娘点头:“我会跟夫人说的。” 又转了一会儿,林秀娘看到王老五那伙人蹲在角落里休息。 一共五个人,王老五在中间说话,其他四个听着。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神态,不像在聊家常。 林秀娘推车走近些,假装哄孩子,侧耳细听。 “……城防很严,晚上有巡逻……”一个瘦高个说。 “得想办法摸进去……”王老五压低声音,“曹侯说了,摸清底细有重赏……” “可是护卫看得紧……” “等机会……” 林秀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车离开。 回到小院时,玉娘还没回来。 林秀娘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坐在屋里等。心里七上八下——那几个人果然是曹国的探子!他们要摸进城,要打探遗忘之城的底细! 天快黑时,玉娘才回来,一脸疲惫。 “夫人。”林秀娘迎上去,“我有事要跟您说。” 玉娘坐下,听林秀娘把听到的话复述一遍,脸色凝重起来。 “果然……果然是曹国的探子。他们想摸进城,想打探咱们的虚实。” “那怎么办?要不要抓起来?” “抓?”玉娘摇头,“抓了这几个,还会有别的。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对,他们想摸清底细,咱们就给他们看‘底细’。不过嘛……这底细是真是假,就得咱们说了算了。” 玉娘叫来李小荷:“小荷,你去把陈大和老胡请来,就说有要事商量。” 等陈大和老胡来了,玉娘把情况一说,两人都急了。 “玉夫人,我这就带人把那几个抓起来!”陈大道。 “不急,老胡,你工地上有没有那种……看起来很厉害,但其实没什么用的工程?” 老胡一愣:“玉夫人的意思是……” “做几个假工事,比如看起来像火药库,其实里面是空的。看起来像军械库,其实放的是破铜烂铁。再弄几个假账本,上面写些假数字——就说咱们有精兵一万,粮草百万石,兵器十万件。” 陈大明白了:“玉夫人是要……吓唬曹侯?” “对,曹侯不是想知道咱们的底细吗?咱们就给他看个‘底细’。让他以为咱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不敢轻易来犯。” 老胡拍大腿:“妙啊!这主意妙!我明天就安排人做几个假工事!保证看起来像真的!” “不过要小心。”玉娘道,“不能太明显,要自然。让那几个探子‘偶然’发现,‘偶然’打探到。太容易得到的情报,他们会怀疑。” “明白!” 等陈大和老胡走了,玉娘对林秀娘说:“秀娘,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听到那些话,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林秀娘低头:“我……我就做了点小事。” “小事不小。”玉娘握住林秀娘的手,“你帮了大忙。等这事了了,我给你涨工钱。” “不用不用!”林秀娘连忙摆手,“夫人对我已经很好了……” “该给的就得给,你好好干,以后啊,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前程呢。” 林秀娘没听懂玉娘话里的深意,只是红着脸点头。 夜里,林秀娘躺在床上,妞妞在身边睡着了。她摸着自己丰润了些的脸颊,想起玉娘白天说的话——“你这身材,我夫君肯定喜欢这一款”。 脸又红了。 第372章 调动防守 遗忘之城,内城前厅。 李辰看着玉娘派人送来的密信,眉头越皱越紧。 柳如烟、韩擎、墨燃、张启明都在场,见城主神色凝重,都屏住呼吸。 “临河镇那边,”李辰放下信,“混进了曹国的探子。玉娘已经摸清了底细,设了假情报陷阱。” 韩擎问:“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五个,以王老五为首,说是来做工,实则是想摸清临河镇的城防、兵力、粮草储备。玉娘做了几个假工事——假火药库、假军械库、假粮仓,还放了假账本,上面写咱们有精兵一万,粮草百万石。” 墨燃笑了:“玉夫人这手玩得妙。曹侯要是信了,怕是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李辰话锋一转,“临河镇现在人口过万,工地多,人员杂,防守压力大。玉娘一个人顾不过来,需要加强防御。” 柳如烟点头:“夫君说得对。临河镇现在是咱们东边的门户,不能有失。”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所以我决定调防——孙晴调往百花镇,负责百花镇及周边工坊的防御巡逻。赵铁山从城外巡防队调往临河镇,残狗也去临河镇,专门保护玉娘的安全。” 韩擎想了想:“孙晴去百花镇……合适吗?她一直是负责侦察的。” “合适。”李辰道,“百花镇现在有药材基地、纺织工坊,还有西域商贸区在规划,需要有人统筹防御。孙晴做事缜密,身手好,能胜任。” “那赵铁山呢?他手下那支城外巡防队怎么办?” “巡防队交给韩韬。”李辰道,“韩韬在梦晴关历练了这么久,也该独当一面了。赵铁山有领兵经验,临河镇现在需要这样稳重的将领坐镇。” 柳如烟记下这些安排,又问:“残狗媳妇刚生了儿子,这时候调他去临河镇……” “残狗自己会愿意的,再说了,临河镇到遗忘之城走永济河只要几个时辰,他想回来看看媳妇孩子也方便。”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调令发出。 百花镇,花倾月接到消息时,正和花弄影商量西域商贸区的规划。 “孙晴姐姐要来?”花弄影眼睛一亮,“太好了!有孙晴姐姐在,咱们百花镇的防御就稳了!” 花倾月也点头:“孙晴做事仔细,武功又好。她来了,咱们能安心搞建设了。” 孙晴接到调令时,正在训练场教新兵布置陷阱。 这姑娘沉默寡言,但做事雷厉风行。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二十名侦察队骨干,当天就骑马去了百花镇。 城外巡防队驻地,赵铁山正在检查陶器工坊的防火措施。接到调令,这汉子咧嘴笑了:“临河镇?好地方!老子早就想去看看了!” 副手问:“队长,咱们走了,巡防队怎么办?” “韩韬公子接手,你们好好跟着韩公子干,别给老子丢人!” 当天傍晚,赵铁山带着五十名老兵,乘船走永济河前往临河镇。 残狗接到命令时,正在家里伺候月子。媳妇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这汉子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温柔。 “城主让我去临河镇,保护玉夫人。”残狗对媳妇说。 媳妇点头:“应该去。城主跟玉夫人对咱们有恩。你去吧,家里有我。” 残狗握了握媳妇的手,背起弓箭,拎上短刀,出门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这才转身离去。 临河镇。 玉娘的小院里,林秀娘正在给李长治喂奶。妞妞在炕上玩布老虎,咿咿呀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玉娘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秀娘,好消息。赵铁山将军和残狗都调来了,今天下午就到。” 林秀娘抬起头:“那……那王老五那些人……” “今晚就收网,你摸清楚的五个人,一个都跑不了。不过……准备放走两个。” “放走两个?”林秀娘不解。 “对,放走两个,让他们回去给曹侯报信,把咱们的‘底细’带回去。这样曹侯才会相信,才会害怕,才不敢轻易来犯。” 正说着,李小荷跑进来:“玉娘姐姐,赵将军和残狗到了!” 玉娘出门迎接。赵铁山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残狗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 “赵将军,一路辛苦。”玉娘笑道。 赵铁山拱手:“玉夫人客气了。城主有令,让我来协助夫人守临河镇。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残狗也行礼:“夫人,城主让我保护您的安全。” 玉娘点头:“好,来得正好。今晚有行动,需要两位帮忙。” 玉娘把情况简单说了,赵铁山和残狗都听明白了。 “五个奸细,抓三个放两个……”赵铁山琢磨,“玉夫人这计策妙。不过要做得像真的,不能让放走的人起疑。” “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他们住在第三工棚。赵将军带人包围工棚,残狗带人进去抓人。记住——要打斗,要见血,要让他们觉得是侥幸逃脱。” 赵铁山和残狗领命去准备。 林秀娘在屋里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知道要抓奸细,但真到了行动的时候,还是害怕。 玉娘回到屋里,看到林秀娘脸色发白,笑道:“秀娘别怕。有赵将军和残狗在,万无一失。” “夫人……我不怕。”林秀娘嘴上这么说,手却在抖。 玉娘握住林秀娘的手:“你这次立了大功。等事情了了,我给你记功。” 夜幕降临,临河镇渐渐安静下来。 工人们劳累一天,早早睡了。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在街道上走过。 第三工棚里,王老五和四个同伙还没睡。五个人围在角落里,低声商量。 “明天再去看看那个‘军械库’。”王老五道,“我总觉得不对劲。” 瘦高个说:“五哥,咱们来了这么多天,该摸的都摸清了。是不是该撤了?” “撤?”王老五瞪眼,“曹侯要的是详实情报!光知道有几个假库有什么用?得知道真的在哪!” “可护卫看得紧……” “等机会。”王老五道,“总有机会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狗叫声。 五个人警觉起来。瘦高个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火光!好多火光!工棚被包围了! “不好!被发现了!”瘦高个回头喊。 王老五脸色大变:“从后窗走!” 五个人刚跑到后窗,窗子就被撞开了。残狗如鬼魅般跃进来,手中短刀寒光一闪。 “一个都别想走。”残狗声音冰冷。 外面,赵铁山的声音传来:“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束手就擒!” 王老五一咬牙:“拼了!” 五个人抽出藏在铺盖里的短刀,扑向残狗。但残狗是什么人?那是能在黑夜里盲射连珠箭的高手!只见残狗身形一晃,短刀划过,一个喽啰惨叫倒地。 “走!”王老五对瘦高个和另外两个喽啰喊。 几个人撞开后窗,跳了出去。外面果然有埋伏,但埋伏的人“反应慢了一步”,让王老五和瘦高个冲了出去。另外两个喽啰被拦住,一番“激烈”打斗后,被“制服”了。 王老五和瘦高个拼命逃跑,身后“追兵”紧追不舍。两人跑进树林,借着夜色掩护,终于甩掉了“追兵”。 “五哥……咱们……咱们的人……”瘦高个喘着粗气。 “顾不上了!”王老五脸色狰狞,“能逃出来就不错了!快走!回曹国报信!”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工棚这边,赵铁山看着被“抓获”的两个喽啰,对残狗说:“演得不错。那两人真以为是自己本事大才逃掉的。” 小院里,玉娘还没睡。见赵铁山和残狗回来,急忙问:“怎么样?” “按夫人的计划,抓了三个,放了两个。”赵铁山道,“王老五和瘦高个逃了,另外三个喽啰,有一个‘重伤不治’,两个被抓。” 玉娘点头:“好。把那两个关起来,仔细审问。至于那个‘重伤不治’的……处理干净。” 赵铁山领命去了。 残狗留下,站在院门口:“夫人,从今天起,我守在这里。您放心休息。” 玉娘看着残狗,心里踏实了许多:“辛苦你了。” 回到屋里,林秀娘还没睡,抱着妞妞坐在炕上。 “结束了?”林秀娘小声问。 “结束了。”玉娘道,“抓了三个,逃了两个。逃走的会回去报信,把咱们的假情报带给曹侯。” 林秀娘松了口气,又担心道:“那……那曹侯要是真信了,会不会就不敢来了?” “短期内不敢,但时间长了,总会露馅。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真正强大起来。等曹侯发现上当的时候,咱们已经不怕他了。” 林秀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玉娘看着林秀娘说:“秀娘,这次你立了功。想要什么奖赏?” 林秀娘连忙摇头:“不要奖赏,不要奖赏。夫人对我已经很好了……” “该给的就得给,这样吧,从下个月起,你的工钱涨到二两。另外,你在李家庄的婆婆,我派人接过来,安排在镇上住,方便你照顾。” 林秀娘愣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夫人……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玉娘拍拍林秀娘的手,“你帮了我大忙,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 林秀娘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点头。 第373章 曹侯要结盟屠通 曹国郢丘,王宫。 曹侯赤着上身躺在软榻上,胸口趴着个只披薄纱的美人。 美人是东山国大王子周厉送来的“年礼”之一,据说原本是周厉府上的舞姬,腰细胸大,很会伺候人。 可今天曹侯没心情。 “精兵一万?粮草百万石?”曹侯推开美人,坐起身,抓起桌上一卷密报又看了一遍,“王老五这废物是不是被人耍了?” 跪在下面的瘦高个——就是跟着王老五逃回来的那个——战战兢兢道:“陛……陛下,小的亲眼所见!那临河镇的军械库,长三十丈,宽十丈,里面堆满了刀枪箭矢!还有粮仓,十个大仓,每个都满满当当!” 曹侯把密报摔在瘦高个脸上:“放屁!临河镇才多大?遗忘之城加起来才多少人?能养一万精兵?能存百万石粮?你当李辰是神仙,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瘦高个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小的……小的句句属实!那遗忘之城不光有临河镇,还有百花镇、望西驿,听说还在西边得了三块地!人口……人口怕是快十万了!” “十万?”曹侯一愣,“有这么多?” 旁边的谋士郭先生捋着山羊胡:“陛下,这倒有可能。去年东山国内乱,流民西逃。李辰那小子来者不拒,收拢了不少人。十万人……或许真有。” 曹侯皱眉:“十万人养一万兵……倒是养得起。可百万石粮从哪来?咱们曹国五万大军,一年也就耗粮三十万石。他李辰存百万石粮做什么?” 郭先生沉吟道:“陛下,或许……王老五看到的,不全是假的。” “什么意思?” “李辰此人,善于营造声势。”郭先生分析,“当年雪盐刚出时,他就搞什么‘限量销售’,弄得洛邑权贵抢破头。后来女儿红、云雾瓷,都是这套路。这次的精兵、粮草,或许也是虚张声势——真有,但没那么多。比如精兵三千,他说一万。粮草二十万石,他说百万石。” 曹侯眯起眼:“你是说……他在吓唬本王?” “有可能。”郭先生道,“李辰现在摊子铺得大——东有临河镇,西有望西驿,南有百花镇,北有梦晴关。兵力分散,顾此失彼。所以故意夸大实力,让各方不敢轻举妄动。” 曹侯站起来,在殿里踱步。薄纱美人想凑过来,被曹侯一巴掌推开:“滚!” 美人哭着跑了。 曹侯心烦意乱。 原本计划开春后收拾东山国那三个废物,再把临河镇打下来,把那西域公主抢过来。可现在……万一李辰真有那么多兵,那么多粮,这仗就不好打了。 “陛下,”郭先生凑近,“其实要试李辰的虚实,有个简单的法子。” “说!” “李辰不是跟东山国结盟了吗?那咱们就跟屠通联手。屠通现在有一万兵马,正缺钱粮。咱们资助他,让他去打李辰。李辰有多少实力,一打就知道。” 曹侯眼睛亮了:“屠通……那个新杞国的权臣?” “对,屠通野心勃勃,想吞并周边。李辰的遗忘之城富得流油,屠通早就眼红了。只是忌惮李辰的兵力,不敢动手。如果咱们承诺支援,屠通肯定愿意当这个马前卒。” 曹侯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就算李辰真有实力,跟屠通打起来,也是两败俱伤。到时候咱们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圣明!” “就这么办!”曹侯拍板,“郭先生,你亲自去一趟新杞国,见屠通。告诉他,只要他打李辰,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打下来的地盘归他,但李辰的那些夫人……得给本王留着。” 郭先生会意一笑:“明白。尤其是那西域公主,还有李辰的正妻柳如烟,听说都是绝色。” 曹侯舔舔嘴唇:“快去快回。开春前,本王要看到屠通发兵!” 郭先生领命而去。 曹侯重新躺回软榻,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个李辰……总觉得不简单。从一个小山村的村长,几年时间发展到十万人口,有盐有瓷有酒有布,还在开河建城。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趁早除掉。 现在看来,是除不掉了。 那就……让别人去除。 曹侯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西域公主墨绿色的眼眸,还有柳如烟清冷的面容。 等屠通和李辰两败俱伤,这些美人,就都是本王的了。 与此同时,临河镇。 雪化了。 正月最后一天,太阳出来了。 积雪融化成水,沿着新修的石渠哗哗流淌。河面上的冰裂开,船只又能通行了。 玉娘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清理融雪后的淤泥。 赵铁山带着人在加固河堤,残狗如影子般跟在不远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夫人,”李小荷拿着一件披风过来,“天还冷,披上吧。” 玉娘接过披风披上,忽然想起什么:“小荷,林秀娘呢?” “在院里喂孩子呢。” “叫她过来,我有事跟她说。” 不一会儿,林秀娘抱着妞妞来了。 这半个月吃得好睡得好,林秀娘整个人都变了样——脸颊丰润了,皮肤有光泽了,眼睛也有神了。 身上的碎花棉袄换了新的,是玉娘让裁缝特意做的,合身又暖和。 “夫人找我?” 玉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秀娘,这是你这两个月的工钱,四两银子。我预支给你。” 林秀娘愣住了:“夫人……这……这才半个月……” “你立功了,该赏。”玉娘把布包塞到林秀娘手里,“另外,我安排了一条船,两个护卫。你今天就回去,把你婆婆接过来。镇上有医馆,有药房,你婆婆的病能治。” 林秀娘眼圈红了:“夫人……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玉娘拍拍林秀娘的手,“把你婆婆接来,你安心在临河镇住下。妞妞长大了,可以进学堂。你婆婆病好了,也能做些轻活。一家团聚,好好过日子。” 林秀娘眼泪掉下来,抱着妞妞就要跪,被玉娘扶住。 “别跪了,快去准备吧。”玉娘道,“船在码头等着,早去早回。” 林秀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小院,林秀娘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妞妞的尿布,还有玉娘给的一些点心。 她把四两银子仔细包好,藏在贴身内衣里。 厨娘王婶进来,拎着个食盒:“林姑娘,路上吃的。有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包红糖,给你婆婆补身子。” 林秀娘又要谢,王婶摆手:“别谢了,快去吧。玉夫人交代了,让你一定把婆婆接来。咱们临河镇现在缺人,你婆婆来了,也能在厨房帮帮忙,工钱照给。” 林秀娘含着泪点头。 收拾好,林秀娘抱着妞妞来到码头。 一条小船已经等在岸边,船上是两个护卫,都是赵铁山手下的老兵。 “林姑娘,上船吧。”一个护卫伸手扶她。 林秀娘上船坐好,小船离岸。她回头望去,看到玉娘站在码头上朝她挥手。 “夫人保重!”林秀娘喊道。 玉娘笑着点头。 小船顺流而下,驶向李家庄方向。 林秀娘抱着妞妞,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能把婆婆接来,一家人团聚。忐忑的是……李家庄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她一个寡妇,出去半个月,挣了钱回来,还要把婆婆接走。 村里那些长舌妇,不知道会说得多难听。 还有……村长李有福家还欠着十两银子。这次回去,肯定要催债。 林秀娘摸摸怀里的四两银子。四两……离十两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等把婆婆接来,她在临河镇好好干,一个月二两银子,半年就能还清债。 到时候,她就真的自由了。 妞妞在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林秀娘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为了女儿,为了婆婆,再难也要走下去。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李家庄的轮廓出现在岸边。 林秀娘的心,提了起来。 而此时的临河镇,玉娘正在前厅听赵铁山汇报。 “夫人,按照您的吩咐,那两个抓到的奸细审过了。”赵铁山道,“确实是曹国派来的。他们的任务就是摸清临河镇的虚实,为开春后的进攻做准备。” 玉娘问:“曹侯知道咱们放走了王老五吗?” “应该不知道。”赵铁山道,“王老五现在估计刚到曹国。曹侯得到假情报,至少要犹豫一阵子。” “那就好,咱们趁这段时间,抓紧建设。渔场要尽快投产,酒坊要尽快出酒,城防要尽快完善。” 赵铁山点头:“明白。不过夫人,我听说……曹侯可能会跟屠通联手。” 玉娘一愣:“哪来的消息?” “我们的斥候刚传回来的,说是看到曹国的使者去了新杞国,见了屠通。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是针对咱们的。” 玉娘脸色凝重起来。 曹侯加屠通……一个五万大军,一个一万精兵。 要是真联手,遗忘之城就危险了。 “这事得赶紧告诉夫君,赵将军,你派人回遗忘之城,把这消息送到。” “得令!” 第374章 流言蜚语 小船靠岸时,李家庄村口的几个妇人正在河边洗衣。 春寒料峭,河水还刺骨,妇人们的手冻得通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气、骂着日子、骂着自家不争气的男人。 林秀娘抱着妞妞下船,脚刚踩上河滩的泥地,那些骂声就停了。 所有妇人的眼睛都盯在林秀娘身上。 这寡妇……变了。 半个月前离开时,林秀娘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抱着个瘦猴似的女儿,走路都打晃。 现在呢? 脸颊丰润了,皮肤白了,眼睛有神了。 身上那件碎花棉袄,一看就是新做的,料子厚实,颜色鲜亮。 怀里的妞妞也变了样,小脸圆了,眼睛亮了,穿着新棉裤新棉鞋。 最扎眼的是林秀娘那身段——棉袄裹着,前凸后翘,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 走路时腰肢轻摆,竟有了几分女人的韵味。 “我的天……”王寡妇张大嘴,“这是林秀娘?” 赵婶子揉揉眼睛:“不能吧?秀娘哪有这么……这么……” “这么骚!”李富贵的媳妇刘氏接过话头,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哎哟喂,这是在外面被哪个地主老爷养了吧?半个月就养得白白胖胖的!” 洗衣的妇人们哄笑起来。 林秀娘脸一白,低头快步走,想绕过这些人。 可刘氏不依不饶,站起身拦住去路。 “秀娘啊,这是去哪儿发了财啊?”刘氏上下打量着林秀娘,“瞧瞧这衣裳,瞧瞧这脸色,还有这小丫头……啧啧,在外面过得不错嘛。” 林秀娘咬着嘴唇:“刘嫂子,让让路,我要回家看婆婆。” “回家看婆婆?”刘氏阴阳怪气,“还知道有婆婆啊?我以为你在外面找到新靠山,连婆婆都不要了呢!” 旁边王寡妇搭腔:“秀娘,你在外面做的什么工啊?工钱这么高?也介绍我们去呗?” 赵婶子笑:“怕是介绍不了。人家秀娘这模样,这身段,做的怕是‘特殊工’吧?我听说有些地主老爷,就喜欢找寡妇暖被窝,说是有经验,会伺候人……”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林秀娘浑身发抖,眼圈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 她抱紧妞妞,推开刘氏,埋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更恶毒的笑骂: “装什么清高!肯定是出去卖了!” “就是!不然哪来的钱做新衣裳?哪来的钱养孩子?” “李家庄的脸都被这寡妇丢尽了!” 两个老兵跟在林秀娘身后,脸色铁青。一个老兵想回头理论,被同伴拉住。 “别惹事,先办正事。” 三人匆匆穿过村子,来到林秀娘家那间破草房前。 门虚掩着,屋里传出咳嗽声。 林秀娘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婆婆躺在炕上,盖着破被子,脸色蜡黄,咳得撕心裂肺。 听见动静,婆婆睁开眼,看到林秀娘,愣住了。 “秀娘……你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林秀娘放下妞妞,扑到炕边,“您怎么样?药吃了吗?” 婆婆看着林秀娘,看着林秀娘身上的新衣裳,看着林秀娘红润的脸,眼神渐渐变了。 “你……”婆婆声音发颤,“你这衣裳哪来的?” “是临河镇的玉夫人给的。”林秀娘赶紧解释,“娘,我在临河镇找到了活计,做奶娘,一个月二两银子呢!您看,这是我预支的工钱!” 林秀娘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四两银子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 婆婆没看银子,眼睛死死盯着林秀娘:“奶娘?什么奶娘要穿这么好的衣裳?要给这么多工钱?” “真的是奶娘!”林秀娘急了,“玉夫人心善,看我带着孩子不容易,就……” “玉夫人?”婆婆冷笑,“是‘玉老爷’吧?秀娘啊秀娘,我知道你年轻,守寡难。可你……可你也不能去做那种事啊!咱们李家再穷,也不能卖身啊!” 林秀娘如遭雷击:“娘!您说什么呢!我没有!我真的在做奶娘!” “那你怎么解释这身肉?”婆婆指着林秀娘丰润的脸颊,“半个月就养得白白胖胖?还有妞妞,也胖了!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给人做小?是不是晚上陪人睡觉?” “我没有!”林秀娘眼泪终于掉下来,“娘,您不信我?” 婆婆抓起炕边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我不信!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出去勾引男人!还带着我孙女!你……你滚!带着你的脏钱滚!” 碗碎了一地,药汁溅得到处都是。妞妞吓得哇哇大哭。 林秀娘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娘……我真的没有……您相信我……” 正闹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村长李有福带着儿子李富贵和几个本家后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哟,这是唱哪出啊?”李有福看到地上的碎碗,看到跪着的林秀娘,看到炕上喘粗气的婆婆,皮笑肉不笑,“林秀娘,听说你回来了,还发了财?” 林秀娘擦擦眼泪,站起来:“村长,我……我正要去找您。” “找我?”李有福眯着眼,“还钱?” 林秀娘拿出那四两银子:“村长,这是四两,先还您。剩下的六两,我下个月……” 话没说完,李富贵一把抢过银子,掂了掂,撇嘴:“就四两?林秀娘,你借了多久了?利滚利,现在欠的可不止十两了!” 林秀娘脸色大变:“当初说好借十两还十两,没说利息啊!” “没说?白纸黑字写着呢!每月三分利!你借了半年,利滚利,现在欠十五两!四两?打发要饭的呢?” “十五两?”林秀娘腿一软,“村长,您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李有福上前一步,“林秀娘,我看你是在外面挣到钱了,不想还债吧?穿新衣,吃胖了,有钱养女儿,没钱还债?” 李富贵眼睛在林秀娘身上打转,淫笑道:“爹,我看她是真挣到钱了。不过这钱怎么挣的……就不好说了。要不这样,林秀娘,你陪我一晚上,我给你免一两银子,怎么样?” “你!”林秀娘气得浑身发抖。 炕上的婆婆抓起枕头砸过来:“滚!你们都滚!我家秀娘不是那种人!” 李有福躲开枕头,脸色沉下来:“老东西,给你脸了?今天不还钱,我就把林秀娘卖到窑子里去!这模样,这身段,卖个二十两不成问题!” 两个老兵一直在门外听着,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砰!”门被踹开。 两个老兵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遗忘之城的制式皮甲,腰挎长刀,满脸杀气。 李有福吓了一跳:“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兵头领——姓张,叫张勇——扫了李有福一眼,声音冰冷:“我们是临河镇玉夫人派来护送林姑娘的。听说有人要卖林姑娘去窑子?” 李有福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这是李家庄的事,轮不到你们管!林秀娘欠我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多少?” “十五两!” 张勇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啪地拍在桌上。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忘”字,背面刻着“临河镇护卫”。 “看清楚。”张勇道,“林秀娘现在是临河镇玉夫人的人。她的债,玉夫人担了。要钱,来临河镇拿。” 李富贵不知死活,嚷嚷道:“临河镇算什么东西!这是李家庄!我爹说了算!” 张勇眼神一厉,手按在刀柄上:“你可以试试。” 屋里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李有福是老狐狸,看这两个老兵的气势,知道不是普通护卫。 听说临河镇现在兵强马壮,真闹起来,李家庄讨不到好。 “行……行!”李有福咬牙,“林秀娘,你有靠山了,我惹不起。但债总得还!三天!三天内十五两送到我手里,否则……” “否则怎样?”张勇逼问。 李有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恨恨道:“我们走!” 李家父子带着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林秀娘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婆婆也傻了,看看林秀娘,看看两个老兵,终于意识到——自己错怪儿媳了。 “秀娘……娘……娘错怪你了……”婆婆老泪纵横。 林秀娘摇头,擦干眼泪,站起来:“娘,没事。张大哥,李大哥,谢谢你们。” 张勇叹气道:“林姑娘,这地方你不能待了。李有福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起回临河镇吧。” 林秀娘看着婆婆:“可我婆婆……” “一起接走,玉夫人交代了,一定要把老人家接去。” 婆婆却摇头:“我不走……我老了,走不动了。秀娘,你带着妞妞走,别管我……” 林秀娘哭道:“娘,您不走,我也不走!” 正僵持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林秀娘的本家叔叔,林老实。这老汉五十多岁,一辈子老实巴交,刚才在外面听了个大概。 “秀娘,”林老实低声道,“你带婆婆走。我……我帮你照顾家里。” 林秀娘看着叔叔:“叔,李有福不会放过您的……” “我一把老骨头,怕什么?”林老实道,“你们快走。钱……钱我有二两,你先拿着。” 林秀娘把剩下的钱——其实还有几钱碎银子,是玉娘给的零用——连同那四两银子被抢后剩下的布包,一起塞给林老实:“叔,这钱您拿着,带婆婆去看病。等我在临河镇安顿好,就来接你们。” 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 林秀娘简单收拾了几件婆婆的衣物,又给婆婆磕了三个头,抱起妞妞,跟着两个老兵匆匆离开。 走到村口时,那群洗衣的妇人还在。看到林秀娘被两个带刀的老兵护着,都闭嘴了。 刘氏想说什么,被张勇冷冷一瞥,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小船还等在岸边。三人上船,船夫撑篙离岸。 林秀娘回头望去,看到婆婆被林老实扶着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这个生她养她的村子,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林姑娘,别难过了。”张勇安慰道,“到了临河镇,一切都会好的。玉夫人是好人,不会亏待你。” 林秀娘点头,抱紧妞妞。 小船顺流而下,驶向临河镇的方向。 那里有热饭,有暖炕,有人情。 那里才是……家。 而李家庄村口,李有福看着远去的小船,脸色阴沉。 “爹,就这么让她走了?”李富贵不甘心。 李有福冷笑:“走?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林秀娘在临河镇……正好。富贵,你准备一下,过两天去曹国一趟。” “去曹国?” “对。”李有福眼神阴鸷,“曹侯的人找过我,说只要提供遗忘之城的情报,就有重赏。林秀娘在临河镇,就是咱们的眼线。让她好好‘做工’,给咱们‘挣钱’。” 李富贵懂了,咧嘴笑了:“爹,您真高明!” 父子俩转身回村。 河面上,小船越来越远。 第375章 玉关春酒坊开工 临河镇码头。 小船靠岸时,林秀娘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妞妞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张勇和李虎两个老兵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好看。 玉娘得到消息,早早在码头等着。看到林秀娘这副模样,玉娘心里咯噔一下。 “秀娘,怎么了?你婆婆呢?”玉娘迎上去。 林秀娘看到玉娘,眼泪又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夫人……我对不起您……我……我没能把婆婆接来……” 玉娘赶紧扶起林秀娘:“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回到小院,林秀娘抱着妞妞坐在炕沿,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 说到村里妇人的污言秽语时,林秀娘哭得说不出话。 说到婆婆误会她、摔药碗时,林秀娘肩膀抖得厉害。 说到李有福逼债、李富贵说那些下流话时,张勇忍不住插话: “玉夫人,那李有福父子真不是东西!逼债就算了,还说要卖林姑娘去窑子!李富贵那畜生,当着林姑娘婆婆的面,说陪睡一夜抵一两银子!” 玉娘脸色铁青:“后来呢?” “属下亮出令牌,说林姑娘是临河镇的人,债由您担着。”张勇道,“李有福当时怂了,带着人走了。但走之前放话,三天内要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玉娘冷笑,“借十两还十五两?好大的利息!” “玉夫人,属下看那李有福父子,不像善茬。林姑娘的叔叔林老实说,愿意照顾林姑娘的婆婆,让林姑娘先回来。属下担心……担心李有福会去找林老实麻烦。” 玉娘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越走越快,忽然一拍桌子:“赵铁山!” 守在院外的赵铁山应声进来:“夫人!” “你带五十人,现在就去李家庄!把李有福父子给我绑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临河镇的人!” 赵铁山眼睛一亮:“得令!” “不要!”林秀娘扑过来拉住玉娘,“夫人!不要!” 玉娘皱眉:“秀娘,他们这么欺负你,你还替他们说话?” “夫人,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可是李有福是村长,在村里势力大。您要是绑了他,彻底撕破脸,我婆婆怎么办?我叔叔怎么办?还有我娘家的爹娘兄弟,都在李家庄附近……” “夫人,我求您了。别为了我,让那么多亲人遭殃。李有福那种人,您绑了他,他儿子、他本家兄弟,肯定会报复。我婆婆病着,我叔叔老了,经不起折腾……” 玉娘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秀娘,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人自己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在为别人着想。 “你先起来。”玉娘扶起林秀娘,“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林秀娘擦擦眼泪,“但这仇,我自己记着。等我挣够了钱,把债还清,把婆婆接来,再跟李有福算账。现在……现在不能动他。” 赵铁山忍不住道:“林姑娘,你太善良了!那种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我知道,但眼下……真的不能动他。” 玉娘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好吧,听你的。赵将军,你先下去吧。” 赵铁山不甘心地退出去。 玉娘拉着林秀娘坐下:“秀娘,你这性子……太软了。不过你说得对,现在动李有福,确实会连累你家人。这账,咱们先记着。” 林秀娘点头:“谢夫人体谅。” “但是你记住,”玉娘看着林秀娘,“从今天起,你是临河镇的人。李有福要是再敢欺负你,或者欺负你婆婆、你叔叔,你就告诉我。到时候,别说绑他,就是拆了李家庄,我也给你做主!” 林秀娘鼻子一酸,又要哭,被玉娘拦住。 “别哭了,告诉你个好消息——玉关春酒坊,今天正式开工了。走,我带你去看看热闹,散散心。” 林秀娘确实需要散心,点点头,抱着妞妞跟着玉娘出门。 酒坊建在泉眼下方,依山而建,三层楼阁。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工人们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 王师傅——那位五十多岁的老酒匠——正在指挥工人搬运粮食。见玉娘来了,王师傅笑着迎上来: “玉夫人来得正好!第一锅酒曲下缸了!” 玉娘眼睛一亮:“走,看看去!” 酒坊一层是取水储水区。 山泉水从泉眼引出,经过石渠流进三个大水池。水池用青石板砌成,清澈见底。工人们用水车把水提到二楼。 二楼是发酵区。几十口大缸整齐排列,每口缸都有半人高。工人们正在往缸里加粮食——高粱、小麦、大米,按六二二的比例混合。王师傅抓起一把粮食闻了闻,满意地点头: “这批粮食好,颗粒饱满,没霉没蛀。” 玉娘问:“王师傅,这一缸能出多少酒?” “按老法子,一百斤粮食出三十斤酒,但咱们的玉关春工艺改良过,泉水也好,我估摸着……能出四十斤。” “四十斤?”玉娘算了算,“那咱们投料五千斤粮食,能出两千斤酒?” “差不多。”王师傅笑道,“不过这是理论数。实际还得看发酵情况、蒸馏火候。第一批先试试,稳定了再扩产。” 三楼是蒸馏区。巨大的蒸馏锅已经烧热了,工人们正往锅里加发酵好的酒醅。热气蒸腾,酒香四溢。 林秀娘从没见过这场面,看呆了。 妞妞也好奇地睁大眼睛,小手指着蒸馏锅:“娘,冒烟烟!” 玉娘笑道:“秀娘,你闻闻,这酒香怎么样?” 林秀娘仔细闻了闻:“香……很香。比我在村里闻过的酒,香多了。” “那是自然。”王师傅得意道,“咱们这泉水,这粮食,这工艺,都是顶好的。酿出来的酒,肯定比市面上的好!”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闹声。陈大带着一群工人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玉夫人!王师傅!第一锅酒出来了!” 工人们抬着一大桶刚蒸馏出来的原酒,放在地上。酒液清澈透明,在木桶里微微晃动。王师傅舀了一小碗,先闻,再尝,闭眼品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半晌,王师傅睁开眼,脸上笑开了花:“好!太好了!入口顺,回味甜,泉水那股甘冽劲儿出来了!就是……就是度数有点高,得调一下。” 玉娘也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确实顺滑,不辣喉。 咽下去后,喉咙暖暖的,有股淡淡的甘甜回味。劲道很足,但不过分。 “这度数……有多少?”玉娘问。 “我估摸着,得有五十度。”王师傅道,“咱们玉关春定位中低端,三十到三十五度正好。得加水调一下。” “调了会不会影响口感?” “不会,咱们用泉水调,保持风味。调好了再陈放半个月,让酒体稳定。” 玉娘点头:“那就按王师傅说的办。第一批酒,不求量,但求质。把口碑做起来。” 陈大凑过来:“玉夫人,咱们这酒……定价多少?” “按之前定的,五百文一斤。”玉娘道,“不过第一批酒,不卖。” “不卖?” “对,送,送给临河镇的工人们尝尝,让他们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酒好,自然会有人找上门买。” 工人们听了都欢呼起来。 “玉夫人仁义!” “咱们有口福了!” “我爹就好这一口,带回去他肯定高兴!” 林秀娘看着这场面,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 这里的人,这里的氛围,和李家庄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人眼里有光,脸上有笑,说话做事都透着希望。 玉娘转头对林秀娘说:“秀娘,你也带一壶回去。晚上喝点,睡个好觉。” 林秀娘连忙摆手:“夫人,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就尝尝,这酒是你看着酿出来的,有你一份功劳。” 正说着,李小荷跑上来:“玉娘姐姐,遗忘之城来人了,说城主有信给您。” 玉娘接过信看了,脸色渐渐凝重。看完信,玉娘对众人说:“大家继续忙,我回去处理点事。” 回到小院,玉娘把信给赵铁山看。赵铁山看完,眉头也皱起来。 “曹侯和屠通真结盟了?”赵铁山沉声道,“这下麻烦了。” “不只是麻烦,夫君信里说,屠通已经开始调兵,目标很可能是咱们西边那三块新得的地。韩将军在青石滩,兵力不足,需要支援。” “那怎么办?” “调兵,赵将军,你从临河镇抽调两百人,再从百花镇调一百人,凑三百精兵,走水路去青石滩支援韩将军。” 赵铁山犹豫:“可临河镇的防务……” “屠通的目标是西边,暂时不会打临河镇。咱们得先稳住西线。” “那……那属下这就去准备。” 第376章 收匪建水军 临河镇码头。 三百名精兵列队登船。 赵铁山站在船头,皮甲铮亮,腰挎长刀,身后跟着二十名老兵骨干。 这些都是临河镇防务中挑出来的好手,打过仗,见过血,眼神里透着杀气。 雨村的汉子们早早等在这里。 陈大带着三十多个会水的村民,个个挽着裤腿,赤着脚,一看就是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 “赵将军,咱们雨村人熟悉这条水路。”陈大拍着胸脯,“从临河镇往西,经杞河拐弯,再往北进入支流,两天就能到青石滩。咱们帮着划船,保证又快又稳!” 赵铁山打量这些渔民。虽然没当过兵,但个个膀大腰圆,手臂粗壮,确实是撑船的好手。 “那就麻烦各位了。”赵铁山点头,“到了青石滩,每人赏银一两。” 渔民们眼睛亮了:“谢赵将军!” 船队出发。十条船,每条船载三十人,加上雨村的船工,浩浩荡荡驶出码头。 船是临时征调的货船,加固了船板,加了挡箭的木板。虽然简陋,但在内河航行足够了。 玉娘站在码头上送行,身边跟着林秀娘和残狗。 “赵将军,一路小心。”玉娘嘱咐,“到了青石滩,告诉韩将军,临河镇这边一切安好,让他专心对敌。” 赵铁山抱拳:“夫人放心!末将一定把援兵带到!” 船队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河湾处。 玉娘转身对林秀娘说:“秀娘,回去准备一下。今天第一批玉关春正式出窖,要往各处送货。你跟着小荷学学记账,以后帮着管库房。” 林秀娘赶紧点头:“是,夫人。” 这半个月,林秀娘在临河镇安顿下来。 玉娘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小屋,就在小院旁边,方便照看李长治。妞妞白天在镇上跟其他孩子玩,晚上回来。 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李家庄的婆婆和叔叔,但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玉娘又说:“对了,残狗,你媳妇那边怎么样?孩子还好吧?” 残狗难得露出笑容:“都好。多谢夫人挂心。” “那就好。”玉娘道,“等这阵子忙完了,我给你放几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媳妇孩子。” 残狗摇头:“不用。城主让我保护夫人,这是我的职责。” 玉娘知道残狗的性子,不再多说,转身往酒坊走去。 酒坊那边已经忙翻了天。 第一批玉关春经过半个月陈放,今天正式出窖。五百坛酒,每坛十斤,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王师傅带着徒弟们检查每一坛酒的封口,确保不漏气。 “夫人您看,”王师傅拍着一坛酒,“这酒色,清亮透明!这酒香,醇厚绵长!绝对好酒!” 玉娘打开一坛闻了闻,又舀了一小杯尝了尝。 酒液入口,比刚蒸馏时更柔和,泉水的甘甜和粮食的香气完美融合,回味悠长。 “好!”玉娘赞道,“就按这个标准,继续酿!王师傅,这批酒怎么分配?” 王师傅早有打算:“按夫人之前说的,一百坛送给临河镇的工人,每家分两斤。一百坛送到遗忘之城,给城主和夫人们尝尝。一百坛送到百花镇,给花家姐妹和孙将军。剩下两百坛……咱们卖。” “怎么卖法?” “明天在码头摆摊,五百文一斤,每人限购三斤,先试试水,看看反应。” 玉娘点头:“就这么办。不过记住,酒坊的护卫要加强。这么好的酒,难免有人眼红。” “夫人放心,安排了二十个人日夜看守。” 安排好酒坊的事,玉娘回到小院。刚坐下,李小荷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玉娘姐姐!不好了!赵将军那边出事了!” 玉娘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刚收到飞鸽传书,赵将军的船队在老鸦滩遭遇伏击!” 老鸦滩,杞河上游一处险滩。这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历来是水匪出没的地方。 赵铁山的船队进入老鸦滩时,天色将晚。夕阳把河面染成血色,芦苇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将军,这地方不太平。”陈大提醒,“前些年常有水匪劫船。” 赵铁山眯起眼:“放慢速度,警戒。” 话音刚落,芦苇荡里突然射出几十支箭! “敌袭!举盾!”赵铁山大吼。 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举起盾牌,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 雨村的渔民们吓坏了,趴在船底不敢动。 “别慌!”赵铁山喝道,“稳住船!” 芦苇荡里冲出来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站着三四个汉子,手持鱼叉、砍刀,嗷嗷叫着扑过来。看打扮,确实是水匪。 赵铁山冷笑:“就这点人,也敢拦路?弓手准备!” 三十名弓手张弓搭箭,一轮齐射,冲在最前的几条小船顿时人仰船翻。水匪们没想到遇到硬茬,攻势一滞。 “继续放箭!”赵铁山下令。 又一轮箭雨,又有几条小船被射翻。剩下的水匪慌了,调头想跑。 “想跑?”赵铁山一挥手,“追!” 士兵们划桨追击。这些水匪虽然熟悉水道,但船小速度慢,很快被追上。 一番短兵相接,水匪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纷纷跳河逃命。 战斗结束得很快。赵铁山清点战果——击沉八条小船,毙敌十二人,俘虏二十三人,其余跳河逃走。已方只有三人轻伤,都是箭矢擦伤。 陈大和雨村渔民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平时听说水匪如何凶悍,可在赵铁山的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俘虏被押到赵铁山面前。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四十来岁,浑身湿透,满脸不服气。 “你们是什么人?”赵铁山问。 独眼汉子哼道:“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赵铁山笑了:“还挺硬气。不过我问你,你们在这老鸦滩打劫多久了?” “关你屁事!” 旁边一个年轻水匪吓得直哆嗦,抢着说:“将军饶命!我们……我们平时就劫点小商船,混口饭吃。今天……今天是有人花钱雇我们,说……说有条大货船要过,让我们拦下来……” 赵铁山眼神一凝:“谁雇的?” “不……不知道。”年轻水匪道,“就说是北边来的大人物,给了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务必拦住这条船队。” “北边?”赵铁山想起屠通的新杞国就在北边,“雇你们的人,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拦我们?” “没说……就说船上可能有重要货物,拦下来有重赏。” 赵铁山明白了。 这是屠通的手段,花钱雇本地水匪阻挠援军。幸亏这些水匪实力不济,要是真遇到硬茬,援军被拖在这里,青石滩就危险了。 一个叫铁弓的老兵——走过来,低声道:“将军,这些人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铁弓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铁山没说话,走到那些水匪面前,挨个打量。 这些水匪虽然被打败了,但个个精壮,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 “你们……都会水?会驾船?”赵铁山问。 独眼汉子一愣:“废话!不会水能在河上混?” “那你们愿不愿意,换个活法?跟了我,当水军。按月发饷,管吃管住,比你们当水匪强。” 水匪们面面相觑。 年轻水匪小心翼翼问:“将……将军,您真收我们?” “真收,不过有言在先——跟了我,就得守规矩。听命令,守纪律,不准再打家劫舍。违者,军法从事。” 独眼汉子冷笑:“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投降,然后……” “我要杀你们,现在就能杀。”赵铁山打断,“用得着骗?” 独眼汉子不说话了。 “我们遗忘之城,现在有永济河,将来还要开通更多水道。需要一支水军,护卫商船,剿灭水匪。你们熟悉水路,会驾船,是现成的人才。跟着我干,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不比当水匪,朝不保夕强?” 年轻水匪动心了:“将军……我……我愿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二十三个俘虏中,有十八个愿意投降。只有独眼汉子和四个死硬分子,梗着脖子不说话。 赵铁山也不勉强:“愿意的,上船。不愿意的……” 铁弓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铁山摇头:“放了。” “放了?”铁弓急了,“将军,这些人放回去,还会当水匪!” “那就让他们当。”赵铁山道,“正好给咱们练兵。不过独眼龙,你记住——今天放你一条生路,是看你还有点骨气。下次再让我遇到,就没这么便宜了。” 独眼汉子不敢相信:“你……你真放我们走?” “走。”赵铁山挥手。 独眼汉子和四个同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铁山对投降的十八个水匪说:“我让人带你们先回临河镇,找玉夫人报到。就说是我说的,先安排住处,训练纪律。等我从青石滩回来,再正式编入水军。” “谢将军!”水匪们——现在是准水军了——齐声道。 船队继续出发。 陈大凑过来,佩服道:“赵将军,您真厉害。不但打了胜仗,还收了一帮人。” 赵铁山望着前方河道:“咱们现在有河了,就得有船,有水军。这些水匪虽然出身不正,但水上功夫确实好。改造好了,就是一支精锐。” 铁弓还是有些担心:“将军,屠通既然能买通水匪,说不定还有别的手段。这一路……” “那就来一个打一个,屠通出了一千多人打青石滩,咱们这三百援军,必须尽快赶到。传令下去,连夜赶路,明天中午前,必须到青石滩!” “得令!” 船队加速,破浪前行。 夜色渐深,河面上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 赵铁山站在船头,心里盘算着。屠通一千多人,韩擎在青石滩只有五百守军。加上自己这三百人,八百对一千,兵力还是劣势。 但仗,不是光靠人数打的。 青石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韩擎老将用兵,善守。再加上新得的这批水匪……不,水军,或许能在河面上做点文章。 赵铁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屠通啊屠通,你以为雇几个水匪就能拖住我? 太小看遗忘之城了。 也太小看,我们这些从血火中杀出来的老兵了。 船行一夜,天亮时,已经能看到青石滩的轮廓。 那是一片陡峭的河岸,青黑色的岩石裸露,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河滩上,隐约能看到营寨的轮廓,还有飘扬的旗帜——是韩擎的旗。 “加快速度!”赵铁山下令。 船队如离弦之箭,驶向青石滩。 而此时的青石滩,韩擎站在了望台上,看着远处河面上出现的船队,松了口气。 “援军到了。”韩擎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准备迎接。” “将军,屠通的先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最多两天就会发起进攻。” 韩擎点头:“知道了。等赵铁山到了,咱们好好商量一下,怎么给屠通一个‘惊喜’。” 河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大战,即将开始。 第377章 青石滩演戏 新杞国大营。 屠通坐在主帐里,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刀。 刀是曹国使者送来的“礼物”,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顺昌逆亡”。 帐下站着三名将领——前锋将军郑雄、左军统领王豹、右军统领马彪。三人都是跟随屠通多年的心腹,此刻脸上都带着忧色。 “大将军,”郑雄忍不住开口,“真要打青石滩?那地方……可是韩擎在守。” 屠通没说话,把短刀插在桌上,刀身嗡嗡作响。 王豹低声道:“大将军,韩擎是前杞国王妃的父亲。杞国最正统的血脉——姬安、姬宁那两个孩子,现在就在韩家。咱们新杞国虽然立国,但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将来说不定还要靠韩家出来说句话,给个名分。” 马彪点头:“是啊大将军。而且青石滩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韩擎又是老将,善守。咱们这一千多人打上去,就算打赢了,也得死伤惨重。” 屠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以为我想打?” 三人面面相觑。 屠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青石滩的位置:“青石滩是什么地方?从临河镇出发,沿杞河逆流而上就能到。以后遗忘之城要去望西驿,走水路到青石滩,上岸再往西,路程缩短一半。这三块地,对李辰来说是西扩的跳板,对咱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 “可……”郑雄还想说什么。 “可咱们不打,曹侯就要打咱们,曹侯的使者说了,不出兵,就连咱们一起打。五万曹军,咱们挡得住吗?” 帐内沉默。 屠通叹气道:“所以这一仗,必须打。但怎么打……有讲究。” 屠通看向三位将领:“郑雄,你带五百人为前锋,明日出发。到青石滩后,先扎营,别急着进攻。等我的命令。” “王豹,你带三百人从左翼策应。马彪,你带两百人从右翼包抄。记住——遇事不吉就撤。意思到了就行,保存实力要紧。” 三位将领明白了。这是要演戏给曹侯看,不是真打。 “大将军英明!”三人齐声道。 等将领们退下,屠通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青石滩的位置画圈。 青石滩、野马坡、白狼谷。 东山国那三个蠢货,守了三十年没守住,白白送给李辰。现在倒好,成了李辰西进的桥头堡。 屠通不是不想打,是不敢真打。 李辰这个人……太邪性。 从一个小村长,几年时间发展到十万人口,有盐有瓷有酒有布,还在开河建城。这种人物,要么趁早除掉,要么就别得罪。 可现在曹侯逼着,不得不打。 那就打一场“仗”吧。做做样子,给曹侯一个交代。等曹侯和李辰真打起来,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韩擎……屠通眼神复杂。 那是前杞国的老将,是正统血脉的守护者。将来新杞国要想名正言顺,还真得靠韩家出面说句话。 不能真伤了和气。 屠通打定主意,扬声叫亲兵:“传令下去,大军明日开拔。但行军速度……放慢些,每天走三十里就行。” “得令!” 同一时间,青石滩。 赵铁山的船队靠岸时,韩擎亲自到码头迎接。 两位老将见面,互相打量,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欣赏。 “赵将军,一路辛苦。”韩擎抱拳。 “韩将军,久仰。”赵铁山还礼,“末将奉玉夫人之命,带三百援军前来听候调遣。” 韩擎看着那些下船的士兵,个个精壮,装备整齐,点头道:“好兵!走,到营里说话。” 青石滩的营寨建在河滩高处,背靠峭壁,面对河道,易守难攻。营寨不大,但布置得法——壕沟、栅栏、箭楼、了望台,一应俱全。 进了中军大帐,韩擎开门见山:“赵将军,屠通的先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按行军速度,最迟后天就会到青石滩。” 赵铁山问:“多少人?” “探子回报,先锋五百,左右翼各两三百,总共一千出头,不过……屠通这仗,打得有点怪。” “怎么怪?” “行军速度慢,每天只走三十里,而且先锋扎营后,没有立刻进攻的意思,好像在等什么。” 赵铁山想了想:“会不会是等主力?” “不像。”韩擎摇头,“屠通的主力在新杞国都城,离这里两百多里。真要等主力,先锋就不会先到。” 两人正说着,亲兵进来报告:“将军,抓到两个屠通的探子。” “带进来。” 两个被绑着的探子押进来,一脸惶恐。韩擎还没问,一个探子就跪地求饶:“将军饶命!我们……我们就是奉命来打探,没想干别的!” 韩擎问:“你们大将军,真打算打青石滩?” 探子犹豫:“这……这……” 赵铁山拔刀:“说实话!” “说说说!”探子吓坏了,“大将军……大将军让我们来,主要是看看青石滩的防守。打……打不打,还没定。” 另一个探子补充:“大将军说了,遇事不吉就撤。意思到了就行……” 韩擎和赵铁山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做样子。 韩擎挥手:“带下去,关起来。” 等探子被押走,韩擎笑了:“看来屠通也不想真打。被曹侯逼的,这两个探子估计也是故意让我们抓到,然后透露消息的。” 赵铁山也笑:“那咱们……陪他演一场?” “演!不过戏要演足,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屠通要保存实力,咱们也要保存实力。但青石滩不能丢——这地方太重要了。” 韩擎指着地图:“你看,从临河镇走水路到青石滩,顺风一天多就到。从青石滩上岸,走陆路去望西驿,只要两天天。如果绕开青石滩,走陆路从百花镇到望西驿,得走七八天。这三块地,是咱们西进的命脉。” 赵铁山点头:“所以这一仗,既要让屠通‘意思到了’,又要保住青石滩。” “对,我有个主意……” 两人商量到深夜,定下了对策。 第二天,屠通的先锋郑雄带五百人抵达青石滩十里外,扎下营寨。按照屠通的命令,郑雄没有立刻进攻,而是派人送了一封“战书”到青石滩。 战书写得冠冕堂皇:“新杞国大将军屠通,奉天讨逆,收复故土。尔等占据青石滩,实为非法。限三日之内退出,否则刀兵相见。” 韩擎看完战书,笑了,对送信的使者说:“回去告诉郑将军,青石滩现在是遗忘之城的领土,有东山国国书为证。要打便打,不必废话。” 使者回去复命。郑雄也不急,按兵不动。 又过了一天,左右翼的王豹、马彪也到了,三面合围,摆出进攻架势。 但就是不攻。 青石滩这边,韩擎和赵铁山也不急。 士兵该训练训练,该巡逻巡逻,还在河滩上挖了更多的壕沟,建了更多的箭楼。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第三天,郑雄终于动了——派了一百人,到青石滩前叫阵。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投降,我们就攻进去了!” 韩擎在箭楼上看着,对赵铁山说:“该咱们上场了。” 赵铁山点头,点了一百精兵,出营迎战。 两军对阵,气氛紧张。但打起来……就有点滑稽了。 郑雄的兵冲上来,刀枪并举,喊杀震天。赵铁山的兵迎上去,也是刀光剑影,打得“激烈”。可仔细看,刀都是往空处砍,枪都是往盾上戳,看着热闹,实际没几个人受伤。 打了一刻钟,双方“伤亡”十几人——都是轻伤,包扎一下就能好。 郑雄看差不多了,鸣金收兵。 赵铁山也收兵回营。 当晚,郑雄派人送信给屠通:“大将军,已与守军交战,敌军顽强,急切难下。是否强攻,请指示。” 屠通回信:“既已交战,任务完成。三日后撤军。” 郑雄收到信,松了口气。这下对曹侯有交代了——我们打了,打不下来,不是我们不尽力,是敌人太顽强。 而青石滩这边,韩擎和赵铁山也在写战报。 “屠通部千余人犯青石滩,我军奋勇抵抗,激战半日,毙敌数十,伤敌百余。敌攻势受挫,暂时退却。青石滩安然无恙……” 这战报,七分真,三分假。毙敌数十是真的——虽然大多是轻伤。伤敌百余也是真的——虽然没死人。敌攻势受挫更是真的——本来就没想真攻。 战报写好,用飞鸽传回遗忘之城。 仗,就这么“打”完了。 屠通保存了实力,对曹侯有了交代。 韩擎守住了青石滩,对李辰有了交代。 双方都满意。 只有曹侯,在郢丘王宫里等消息,等得心焦。 “屠通那边怎么样了?”曹侯问郭先生。 郭先生刚收到探子回报:“陛下,屠通已经和遗忘之城交战,但……但战况不明。据说打得很激烈,但具体伤亡……不清楚。” 曹侯皱眉:“这个屠通,会不会在糊弄本王?” “应该不会。”郭先生道,“屠通不敢得罪陛下。不过……遗忘之城确实难打。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看?” 曹侯哼道:“等?本王等不及了。传令下去,让夏侯霸准备三千兵马。等屠通和遗忘之城两败俱伤,咱们就出手!” “陛下英明!” 第378章 玉关春销售火爆 临河镇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前就排起了长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拎着陶罐、竹筒、酒壶,眼巴巴望着酒坊方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勾得人心里痒痒。 “王婶,您也来买酒?”排在前面的赵大爷问。 王婶挎着个陶罐:“那可不!我家老头子听说这酒好,非要尝尝。五百文一斤,比女儿红便宜多了!” “就是就是。”旁边李叔附和,“女儿红十两一斤,咱老百姓哪喝得起?这玉关春才五百文,听说味道不差!” “何止不差!”一个尝过样品酒的汉子嚷嚷,“我前儿在酒坊帮工,王师傅赏了半杯。好家伙!入口顺,回味甜,劲儿足还不辣喉!比我在洛邑喝过的二十两一坛的酒还好!” 人群嗡嗡议论,翘首以盼。 辰时三刻,酒坊大门终于开了。王师傅带着十几个伙计出来,后面跟着几辆板车,车上堆满酒坛。 每个酒坛都用红纸封口,纸上写着“玉关春”三个大字。 “各位乡亲!”王师傅站到高处,“玉关春今日正式开售!五百文一斤,每人限购三斤!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挤。 “排队排队!不排队不卖!”伙计们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城主来了!” 所有人回头,只见李辰带着玉娘、林秀娘等人,从码头那边走过来。 李辰今天穿一身青色常服,面带笑容。玉娘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城主好!” “玉夫人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李辰走到酒车前,打开一坛酒。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离得近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好香!” “这味儿……绝了!” 李辰舀起一瓢酒,朗声道:“各位乡亲!玉关春是咱们临河镇自己酿的酒!用的是山泉水,本地粮,老师傅的手艺!今天开售,为表庆贺——” 李辰转身,将那一瓢酒“哗啦”一声倒进杞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主……这……”王师傅心疼得直咧嘴。那可是好酒啊! 李辰又舀起一瓢,再倒!一连倒了三瓢,才停手。 酒液入河,酒香顺着河水飘散。 河风一吹,香飘半里。 “我的天……这也太浪费了……”有人小声嘀咕。 李辰笑道:“不浪费!这酒倒进河里,让河水带香,让鱼虾沾酒。从今往后,咱们杞河就是一条‘酒河’!路过的人闻见酒香,就知道临河镇有好酒!” 人群这才明白过来,纷纷叫好: “城主高明!” “这下玉关春的名声,要传遍四方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这是酒香不怕河水长!” 玉娘也笑了,对李辰说:“夫君这手玩得漂亮。这下好了,不花一文钱,广告做到河下游去了。” 李辰眨眨眼:“跟你学的。你之前不是用假情报糊弄曹侯吗?我这叫‘真酒香’勾引天下客。” 正说着,远处河面上驶来几条船。船还没靠岸,船上的人就喊: “是玉关春的香味吗?” “我们要买酒!” 原来是被河面飘来的酒香吸引的客商。 王师傅赶紧安排伙计接待。 酒车前排起了更长的队伍。铜钱叮当响,酒坛搬动声,伙计的吆喝声,买酒人的赞叹声,混成一片热闹。 林秀娘抱着妞妞站在一旁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么多人,这么热闹,这么……有盼头。 在临河镇这一个月,她看到了太多在李家庄看不到的东西:人们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说话做事都透着劲儿。 “秀娘,”玉娘走过来,“你带着妞妞先回院子。长治该喂奶了。” 林秀娘点头:“是,夫人。” 回到小院,林秀娘给李长治喂奶。小家伙胃口越来越好,吃得津津有味。妞妞在炕上玩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唱歌。 喂完奶,林秀娘抱着李长治在院里晒太阳。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远处码头传来喧闹声,那是玉关春热卖的声音。 这才是日子。林秀娘想。 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有人关心。 虽然婆婆还在李家庄,虽然欠着债,但至少……有希望了。 傍晚时分,玉娘和李辰回到小院。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今天卖了多少?”李辰问王师傅。 王师傅激动得手抖:“城主,您猜猜?” “一千斤?” “两千三百斤!”王师傅声音发颤,“五百文一斤,就是一千一百五十两银子!这还只是第一天!” 李辰也吃了一惊:“这么多?” “主要是客商买得多。”王师傅道,“有个洛邑来的商队,一口气买了五百斤,说要带回去卖。还有个西域商人,买了三百斤,现在咱们已经没有现酒了,都是预定的订单。” 玉娘笑道:“看来咱们定价五百文,定对了。不高不低,正好。” 李辰点头:“对。女儿红走高端,玉关春走中低端。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晚饭时,厨娘王婶做了一桌好菜——清蒸杞河鱼、腊肉炒野菜、豆腐汤、白面馒头。李辰还特意开了一坛玉关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林秀娘不会喝酒,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红了。 酒液入口,确实顺滑,有股淡淡的甘甜。咽下去后,浑身暖洋洋的。 “怎么样?”玉娘笑问。 “好……好喝。”林秀娘小声道,“就是……有点辣。” “那是你不常喝。”李辰道,“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这酒度数不高,适合平时小酌。” 正吃着,李小荷从外面进来:“玉娘姐姐,赵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玉娘接过信看完,脸色轻松许多:“夫君,青石滩那边没事了。屠通的兵打了一场,没占到便宜,撤了。” 李辰接过信看了看,笑道:“这个屠通,倒是会做人。既给了曹侯交代,又没真跟咱们撕破脸。” “那咱们现在……”玉娘问。 “加强防备,屠通不想打,不代表曹侯不想打。咱们得了青石滩那三块地,曹侯肯定眼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林秀娘带着妞妞回自己屋休息。 她的屋子就在小院西厢,离正房不远。 洗漱完毕,哄妞妞睡着,林秀娘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那些热闹场面还在脑海里回放——李辰倒酒时的洒脱,玉娘脸上的骄傲,人们买酒时的兴奋。 还有……李辰看玉娘的眼神。 那么温柔,那么宠溺。 林秀娘心里莫名有些酸楚。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丈夫活着的时候,虽然穷,但两人相敬如宾,夜里躺在一起说话,计划着将来。 现在……现在什么都没了。 正想着,隔壁正房传来动静。是玉娘和李辰回房了。 林秀娘住的西厢和正房只隔一道墙,夜深人静时,那边说话都能听清。 “夫君,今天累了吧?”玉娘的声音。 “不累,看到玉关春卖得好,高兴还来不及。” “那……那早点歇息?” “不急。”李辰声音低了些,“玉娘,这些天辛苦你了。临河镇建得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 “夫君说什么呢。这是咱们一起建的。”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秀娘脸一红,赶紧用被子蒙住头。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解衣带的声音,亲吻的声音,玉娘轻轻的喘息声,李辰低沉的说话声。 “玉娘……你真美……” “夫君……轻点……” “想我没?” “想……天天想……” 林秀娘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是个过来人,知道隔壁在做什么。可……可这声音也太清晰了!墙怎么这么薄! 她想起在李家庄时,和丈夫的夜晚。 那时家里穷,炕小,两人挤在一起,说悄悄话,做亲密事。虽然日子苦,但那些夜晚是温暖的。 现在…… 林秀娘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听。可那些声音像有魔力,直往耳朵里钻。 玉娘的呻吟声,李辰的喘息声,床板的吱呀声,还有……还有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平息。 林秀娘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隔壁传来玉娘娇嗔的声音:“夫君真是……一点不知道怜惜人……” 李辰低笑:“谁让你这么迷人。” “油嘴滑舌……哎,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再抱一会儿……”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林秀娘躺在黑暗里,心跳如鼓。 想起白天李辰倒酒时的模样——潇洒,自信,有魄力。那样的男人,哪个女人不喜欢? 又想起玉娘——精明,能干,漂亮。那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疼爱? 而自己呢?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欠着债,除了会喂奶会带孩子,还会什么? 林秀娘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不能想,不该想。 第379章 债务清了 临河镇小院。 李辰坐在桌前看信。 信是韩擎从青石滩派人快马送来的,足足写了三页纸。 玉娘端了早饭进来,见李辰眉头微皱,轻声问: “夫君,韩将军信里说什么?” 李辰放下信,揉了揉眉心:“韩将军说,青石滩这一仗虽然没真打,但给咱们提了个醒——遗忘之城的防线,得往外推了。” “往外推?”玉娘坐下,“推到哪?” “以杞河为界。”李辰摊开地图,“你看,咱们现在东有梦晴关,西有望西驿,北有青石滩,南有百花镇。但中间这条杞河,除了临河镇这段,上下游都没控制。韩将军建议,在青石滩和临河镇之间,再建两三个哨卡,把整条杞河纳入掌控。” 玉娘仔细看地图:“这样一来,从临河镇到青石滩,水路就彻底安全了。” “不止安全,韩将军还说,将来遗忘之城的商路,水路会越来越重要。雪盐、瓷器、玉关春,走水路运输比陆路快,成本低。所以——要训练水军。” “水军?”玉娘眼睛亮了,“咱们有河了,是该有水军。赵将军上次不是收服了一批水匪吗?” “对,十八个人,韩将军的意思,以这十八个人为骨干,再招募些会水的青壮,组建一支三百人的水军。平时护卫商船,剿灭水匪,战时控制河道。” “三百人……够吗?” “暂时够了,水军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先搭起架子,慢慢扩充。韩将军推荐赵铁山负责训练——赵将军有带兵经验,又收服过水匪,熟悉水上情况。” 正说着,门外传来林秀娘的声音:“夫人,长治该喂奶了。” 玉娘应声:“进来吧。” 林秀娘抱着李长治进来,看到李辰在,脸微微一红,低头走到炕边喂奶。 林秀娘在临河镇吃得好了,睡得好了,整个人像换了个人——脸颊丰润了,皮肤白了,眼睛也有神了。 尤其是喂奶时,身段曲线毕露,连玉娘看了都忍不住感叹: “秀娘,你这奶水真是足。长治被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林秀娘脸更红了:“夫人……您别取笑我。” 李辰也看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继续看信。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林秀娘,确实……很有韵味。 玉娘注意到李辰的眼神,抿嘴一笑,也不说破,转而问:“夫君,韩将军信里还说什么?” “还说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世道再乱,打仗也要讲‘师出有名’。” “师出有名?” “对,你看曹侯,之前想打咱们,借口是什么?说咱们训练外族军队,威胁中原。后来姬老夫人写檄文骂他,揭穿他其实是想抢阿伊莎,他就不敢动了。为什么?因为‘想睡别人老婆所以打仗’这种理由,说出去丢人,其他诸侯也不会支持。” “这倒是。咱们跟屠通打青石滩,屠通打的旗号是‘收复故土’。虽然那地本来就是东山国的,但至少有个由头。” “所以曹侯现在,也在找‘由头’,他让屠通打咱们,是想试试水。如果咱们败了,他就以‘维护秩序’为名出兵,把咱们的地盘占了。如果咱们赢了……他再想别的办法。” “那咱们怎么办?” “加强防备,但不出头,韩将军说,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发展。等咱们实力足够强,强到别人不敢来找‘由头’,那才是真正的安全。” 两人正说着,李小荷从外面跑进来:“城主,玉娘姐姐,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从李家庄来的,要找秀娘姐。” 林秀娘手一抖,差点把李长治摔了。 “李家庄?”玉娘皱眉,“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老汉,说是秀娘姐的叔叔。还有……还有李家庄的村长李有福。” 林秀娘脸色顿时白了。 李辰看向林秀娘:“秀娘,你叔叔来了?” 林秀娘点头,声音发颤:“是……是我本家叔叔林老实。他……他怎么和李有福一起来了?” 玉娘握住林秀娘的手:“别怕,有我在。小荷,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林老实和李有福进来了。 林老实还是一身破旧衣裳,但气色比上次好一些。 李有福则穿着体面的绸缎袍子,脸上堆着笑,一进来就作揖: “李城主,玉夫人,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辰淡淡道:“李村长客气了。不知二位来,有什么事?” 李有福看了林秀娘一眼,笑道:“是这样。林秀娘欠我十五两银子,前些天还了四两,还欠十一两。我这次来,一是看看秀娘在临河镇过得怎么样,二是……二是想把债清了。” 林秀娘急道:“村长,不是说好了下个月还吗?” “是说了下个月,但这不是……听说你在临河镇过得不错,工钱也高,我就想着,早点把债清了,大家都安心。” 林老实忍不住开口:“有福,秀娘这才干了多久,哪来的钱还债?你就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我已经够宽限了!”李有福板起脸,“林老实,当初借钱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半年还清。现在拖了多久了?利滚利,十五两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 李辰开口:“李村长,秀娘欠你多少钱?” “十一两。” “利钱呢?” “三分利,按月算。从去年八月到现在,七个月,利钱是……”李有福掰着手指,“二两三钱一。总共十三两三钱一。”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放在桌上。银子是十两的官银,白花花的晃眼。 “这里是十两,之前已经还了你四两,现在两清了,李村长,你看如何?” 李有福眼睛盯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这……李城主,您这是……” “秀娘现在是我临河镇的人,她的债,我担了。十两银子,你拿走。借据拿来。” 李有福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借据。 李辰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林秀娘:“秀娘,你看看,是不是这张?” 林秀娘接过,手都在抖。借据上按着她和丈夫的手印,还有婆婆的签字。看着那张纸,林秀娘眼圈红了。 “是……是这张。” 李辰拿回借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债清了。”李辰对李有福道,“李村长,你可以走了。” 李有福还想说什么,看到李辰冰冷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拿起那锭银子,干笑两声:“那……那我就告辞了。” 等李有福走了,林老实才上前,拉着林秀娘的手:“秀娘,你……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吧?” 林秀娘眼泪掉下来:“叔,我很好。玉夫人对我很好。您……您怎么和李有福一起来了?” 林老实叹气道:“李有福说,要带我来临河镇看看你。我本来不想来,但他非要拉着我来……秀娘,李有福这次来,恐怕不只是要债。” 玉娘问:“林大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在村里听说,”林老实压低声音,“李有福前些天去了曹国一趟,回来就阔绰了。身上那件绸缎袍子,就是新做的。村里人都说,他攀上曹国的高枝了。” 李辰和玉娘对视一眼。 “林大叔,”李辰道,“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您在李家庄,要多加小心。李有福要是为难您,您就来临河镇。” 林老实点头:“我知道。秀娘,你好好在临河镇干,别惦记家里。你婆婆的病好多了,我照顾着呢。” 林秀娘又哭了:“叔,等我挣够了钱,就把婆婆和您都接来。” 送走林老实,林秀娘还在抹眼泪。 玉娘搂着她的肩:“秀娘,别哭了。债还清了,是好事。以后你就安心在临河镇住下,李有福不敢再来找麻烦。” 李辰却皱起眉头:“玉娘,李有福去曹国……这事不简单。” “夫君怀疑……” “曹侯在找‘由头’,李有福是李家庄村长,如果他在曹国那边说些什么……比如,说咱们临河镇欺负百姓,强占土地……那就给了曹侯出兵的理由。” 玉娘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加强防备,另外,我让孙晴派人去李家庄盯着。李有福要是真和曹国勾结,咱们得提前知道。” 正说着,赵铁山从外面进来。 “城主,夫人。”赵铁山抱拳,“按照韩将军的建议,水军招募开始了。今天来了六十多个报名的,都是会水的青壮。” 李辰点头:“好。赵将军,水军训练就交给你了。记住,宁缺毋滥。要忠心,要能吃苦,要守纪律。” “明白!”赵铁山道,“不过城主,训练水军需要船。现在咱们只有十几条货船,还得改造。” “船的事,我来解决。”李辰道,“墨先生已经在设计战船了。你先用货船训练基本功——游泳、操舟、水上作战。等战船造好了,再练战术。” 赵铁山领命而去。 李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临河镇。 码头那边,玉关春还在热卖。酒坊烟囱冒着白烟,渔场工地上人来人往。远处河面上,几条货船正缓缓驶向青石滩方向。 这一切,都是他和大家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绝不能让人毁了。 不管曹侯找什么“由头”,不管李有福耍什么花样。 来一个,挡一个。 来两个,灭一双。 第380章 秀娘风光回娘家 杞河已经解冻了。 临河镇码头热闹非凡,玉关春的热销带来络绎不绝的客商,渔场的鱼苗下了塘,酒坊的烟囱日夜冒烟。 但李辰和墨燃却犯了难。 “城主,这战船设计是没问题。”墨燃摊开图纸,上面画着三条船型——快速侦察船、中型战船、大型运输船,“可造出来是另一回事。咱们这儿会造船的工匠,一个都没有。” 李辰皱眉:“雨村那些渔民呢?他们不是会修船吗?” “修船和造船是两码事。”墨燃摇头,“渔民补个漏、换个板子还行,从头造一条新船,没那手艺。” 两人正发愁,玉娘带着林秀娘进来。 “夫君,墨先生,听说你们在为造船的事发愁?”玉娘笑问。 李辰叹气:“是啊。船设计好了,没人会造。雨村那些渔民只会修不会造,附近也没听说有造船的工匠。” 林秀娘小声开口:“城主……我……我知道哪里有造船的工匠。” 李辰和墨燃都看向她。 “我娘家……在杞河下游的林家村。”林秀娘道,“我们村祖祖辈辈都靠造船为生。杞河上跑的船,十艘有八艘是我们林家村造的。” 墨燃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林秀娘点头,“我爹,我哥,还有村里好多叔伯,都是造船的好手。我小时候,村里船坞天天叮叮当当,新船一艘接一艘下水。后来……后来年景不好,没人造新船了,大家才改行打鱼、种地。” “那他们手艺还在吗?” “在。”林秀娘很肯定,“前年我回娘家,还看见我爹在院子里做船模,手艺没丢。” 玉娘一拍手:“这不就解决了!秀娘,你回娘家一趟,请你爹和村里的工匠来临河镇。工钱好说,管吃管住,一家老小都可以接来。” 林秀娘却犹豫了:“夫人……我……” “怎么了?” 林秀娘低头:“我……我已经两年没回娘家了。上次回去,我嫂子……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爹娘虽然疼我,但家里是我嫂子当家,我怕……” 玉娘握住林秀娘的手:“怕什么?这次你风风光光回去!小荷,去取十两银子来,再包些好吃的——腊肉、咸鱼、点心,多包点。对了,你那些不穿的旧衣裳,挑几件好的,让秀娘带回去给她小妹穿。” 李小荷应声去准备。 林秀娘眼圈红了:“夫人……这……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玉娘笑道,“你是去给临河镇请工匠,是办正事。再说了,你娘家要是知道你如今过得好了,谁还敢说闲话?” 李辰也道:“秀娘,你放心去。张勇李虎还陪你去,带上四个护卫。阵仗摆足些,让你娘家人看看,你在临河镇不是做下人,是帮玉夫人管事的。” 林秀娘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好,我去!” 第二天一早,一条船从临河镇码头出发,顺流而下。 船是王师傅特意腾出来的运酒船,宽敞干净。船上除了张勇李虎和四个护卫,还有林秀娘和妞妞,以及玉娘准备的大包小包。 十两银子用红布包着,沉甸甸的。 腊肉咸鱼装了两大筐,点心糖果包了三包。 李小荷的旧衣裳挑了六件——都是半新的细棉布衣裳,绣着花,比农家穿的粗布衣裳好多了。 船行半日,林家村到了。 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还是那群洗衣的妇人。看到有船靠岸,妇人们都抬起头张望。 “哟,这是哪来的船?看着挺气派。” “是临河镇的吧?你看那旗,写着‘忘’字呢。” 船靠岸,张勇先跳下来,伸手扶林秀娘。 林秀娘今天特意穿了玉娘给的新衣裳——淡青色的细棉布袄子,领口袖口绣着梅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根银簪子。怀里抱着妞妞,妞妞也穿了新衣新鞋,小脸白净。 妇人们瞪大眼睛。 “这……这不是林家二丫头秀娘吗?” “我的天!秀娘怎么变这样了?” “这衣裳……这料子……得值不少钱吧?” 林秀娘没理会那些目光,抱着妞妞,在张勇李虎的护卫下,径直往村里走。 四个护卫抬着礼物跟在后面,阵仗十足。 林家村比李家庄大,有三百多户人家,但一样穷。房屋破旧,道路泥泞,村民们面黄肌瘦。看到林秀娘这一行人,都围上来看热闹。 “秀娘回来了?” “哎哟,这派头!是在外面发财了?” “后面抬的是什么?看着挺沉。” 林秀娘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间。 三间土坯房,篱笆墙破了好几个洞。院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骂声: “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破木头!能当饭吃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做船模!做给鬼看啊!” 是嫂子王氏的声音。 接着是林父苍老的声音:“我这不是……想把手艺传下去吗……” “传什么传!现在谁还造船?有那工夫不如去河里多捞两条鱼!” 林秀娘在门口站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里,林父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未完工的船模。 林母在灶房门口摘菜,唉声叹气。嫂子王氏叉着腰,唾沫横飞。哥哥林老实(和林秀娘的婆家叔叔同名)蹲在墙角,闷头抽烟。 看到林秀娘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上下打量林秀娘,眼睛在林秀娘的新衣裳和银簪子上打转,语气酸溜溜的:“哟,这不是秀娘吗?两年不见,出息了啊。这身行头……是在外面找到靠山了?” 林母赶紧过来:“秀娘,你……你怎么回来了?妞妞都这么大了……” 林父放下船模,眼圈红了:“秀娘……你……你过得好吗?” 林秀娘鼻子一酸,但想起玉娘的嘱咐,硬是把眼泪憋回去,笑着说:“爹,娘,哥,嫂子,我回来了。我在临河镇过得很好,这是玉夫人让我带回来的。” 张勇李虎把礼物抬进来。 腊肉咸鱼摆了一地,点心糖果堆在桌上,那包旧衣裳放在凳子上。 王氏眼睛直了:“这……这都是你带的?” “是玉夫人让带的。”林秀娘特意强调,“玉夫人是临河镇的主事,也是遗忘之城城主的夫人。我现在在临河镇,给玉夫人做管事,帮着照看孩子,管管库房。” “管事?”王氏半信半疑,“一个月多少工钱?” “二两银子。”林秀娘道,“管吃管住,妞妞也管。” “二两?!”王氏惊叫,“我的天!你在哪找的这么好的活计?” 林秀娘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 “爹,娘,这十两银子,是玉夫人让我带回来的。说请爹和村里会造船的工匠,去临河镇做工。工钱一个月三两,管吃管住,一家老小都可以接去。” 院里院外看热闹的村民炸开了锅。 “三两?!” “还管一家老小?” “林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林父手哆嗦着:“秀娘……这……这是真的?” “真的。”林秀娘点头,“临河镇现在要建水军,需要造战船。墨先生——就是设计永济河的那位大匠——已经把船设计好了,就缺会造的工匠。爹,您的手艺,有用武之地了。” 林父老泪纵横:“有用武之地……有用武之地……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终于……终于又能派上用场了!” 王氏立刻变了个脸,凑到林秀娘身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秀娘啊,嫂子就知道你有出息!你看,你哥也会造船,虽然没爹手艺好,但打个下手没问题。还有你小妹秀云,十六了,也该说婆家了,要是能去临河镇……” 林秀娘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嫂子,玉夫人说了,只要会造船的,都要。不过得通过考核,手艺不好的不要。” “你爹手艺肯定好!你哥也不差!”王氏拍胸脯,“对了秀娘,你在临河镇……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给你哥找个轻省点的活计?造船太累……” “嫂子,临河镇的规矩,多劳多得。想多挣钱,就得肯出力。混日子的,不要。” 王氏讪讪地闭嘴了。 林母拉着林秀娘进屋,关上门,才低声问:“秀娘,你跟娘说实话,你在外面……真没受委屈?” “真没有。”林秀娘握住母亲的手,“娘,玉夫人是好人,城主也是好人。他们待我像自家人。妞妞在临河镇有饭吃,有衣穿,还能跟其他孩子玩。我在那里……过得很踏实。” 林母抹泪:“那就好,那就好。你守寡这些年,娘知道你苦。现在好了,有出路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原来是村里其他会造船的工匠听说消息,都跑来了。院子外面围了二三十人,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工匠,带着儿子孙子。 “林老哥!听说临河镇要招造船的工匠?” “工钱真有三两?” “一家老小真能接去?” 林父站出来,大声道:“各位乡亲,我闺女秀娘从临河镇回来,带来了好消息!临河镇要建水军,需要造战船!只要手艺好的,一个月三两工钱,管吃管住,一家老小都可以接去!” 人群沸腾了。 “我去!我手艺好!” “我爹是村里最好的船匠,可惜前年走了,但我得了真传!” “算我一个!” 林秀娘走出屋,看着这些激动的人。 她记得小时候,这些叔伯在船坞里忙碌的样子,记得新船下水时的鞭炮声,记得林家村曾经的兴旺。 后来旱灾来了,战乱来了,没人造新船了。船匠们改行打鱼、种地、做苦力,手艺荒废了,日子越过越穷。 现在,机会来了。 “各位叔伯,”林秀娘提高声音,“玉夫人说了,只要手艺好,肯出力,临河镇都欢迎。不过有三条规矩——第一,要守纪律,听指挥。第二,要保证质量,不能糊弄。第三,要签契约,最少干三年。” “三年就三年!” “有活干,有钱挣,三十年都行!” 林秀娘笑了:“那好,愿意去的,明天到我家报名。我爹负责考核手艺,通过的,三天后跟我一起去临河镇。” 院里院外响起欢呼声。 第381章 嫂子王氏 夕阳西下,林家院子里的热闹渐渐散了。 报名的工匠们各自回家收拾,约定明天一早来接受林父的考核。 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也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啧啧感叹着林家二丫头出息了,林家要翻身了。 王氏站在院子里,眼睛盯着那些礼物,眼珠子滴溜溜转。 “哎呀,这腊肉真肥,得有三斤吧?”王氏拎起一条腊肉,掂了掂,“这咸鱼也好,腌得透亮。” 林母小心翼翼道:“他嫂子,这些东西……是秀娘带回来的,咱们得……” “得什么得?”王氏打断,“秀娘带回来的,不就是孝敬爹娘的吗?爹娘的东西,不就是咱们的吗?” 王氏说着,开始动手搬东西。两条腊肉、三条咸鱼、三包点心糖果,一股脑往自己屋里搬。林老实蹲在墙角想说什么,被王氏瞪了一眼,又低下头抽烟。 林父气得胡子发抖:“王氏!你……你这是干什么!” “爹,您别动气。”王氏笑呵呵,“这些东西放你们屋里,招老鼠。放我屋里,我给保管着,明天做给大家吃。” “那……那秀云的衣服呢?”林母指着凳子上那包旧衣裳。 王氏眼睛一亮,扑过去打开包袱。 六件细棉布衣裳,虽然旧了,但料子好,绣花精致,比林家村姑娘们穿的最好的衣裳还好十倍。 “哎哟,这料子……”王氏摸着衣裳,“这绣工……得是城里小姐穿的吧?” 林秀娘从屋里出来,看到王氏在翻衣裳,皱了皱眉:“嫂子,那些衣裳是给小妹的。” “小妹?”王氏拿起一件粉色的,“小妹才十六,穿这个太艳了。再说了,她整天干活,穿这么好糟蹋了。我娘家有个表妹,也是十六,正好能穿这个尺寸……” 说着,王氏挑了两件最好的——一件粉色绣梅花的,一件淡青色绣竹叶的,抱在怀里。 林秀娘脸色沉下来:“嫂子,那是玉夫人给小妹的。” “玉夫人给的就是咱家的,咱家怎么分,你管得着吗?再说了,秀娘,你在外面发达了,就不认嫂子了?嫂子这些年对你不好吗?你每次回娘家,嫂子哪次没给你留口饭?” 林母赶紧拉住林秀娘:“秀娘……算了,算了。家和万事兴……” 林秀娘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看着父亲气得发抖却说不出话,看着哥哥低头装死,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 但想起玉娘的嘱咐——这次回来是请工匠的,别跟家人闹僵。 忍了又忍,林秀娘咬牙道:“行,嫂子喜欢就拿去吧。不过剩下的,得给小妹。” 王氏得了便宜,又挑了一件水绿色的,才把剩下三件扔回包袱:“行行行,给你小妹。小气吧啦的。” 林秀娘拿起包袱,走进东厢房。小妹秀云正坐在炕上做针线,见姐姐进来,连忙起身。 “姐……” 林秀娘看着妹妹。十六岁的秀云,瘦瘦小小,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手指粗糙,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这个年纪的姑娘,本该是爱美的,可秀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小妹,这些衣裳给你。”林秀娘把包袱递过去。 秀云打开一看,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姐……嫂子她……” “别管她。”林秀娘搂住妹妹,“姐在临河镇站稳脚跟了,以后每月给你捎钱,你自己买衣裳,别让嫂子知道。” 秀云眼圈红了:“姐,你在外面……真没受委屈?” “没有。”林秀娘给妹妹擦眼泪,“玉夫人待我很好,妞妞也过得好。小妹,等姐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把爹娘和你接过去。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秀云重重点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王氏的大嗓门:“娘!晚饭多做点!把那腊肉切半斤,炖白菜!咸鱼也蒸一条!今天高兴,咱们也开开荤!” 林母应了一声,去灶房忙活。 林父坐在院里抽闷烟,林老实蹲在墙角数蚂蚁。 晚饭时,桌上终于有了荤腥。 王氏给儿子铁蛋夹了一大块腊肉,给自己夹了两块,给林老实夹了一块,这才招呼其他人:“吃啊,都吃。” 林父林母只夹了点白菜,林秀娘给妞妞喂饭,自己也没怎么吃。秀云更是只敢夹咸菜。 王氏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说:“秀娘啊,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去临河镇跟玉夫人说说,让你哥去了,别让他干重活,当个小管事什么的。你侄子铁蛋也十岁了,能跑腿了,也带去,给口饭吃就行。” 林秀娘淡淡道:“嫂子,临河镇的规矩,得靠本事吃饭。哥要是手艺好,自然挣得多。要是想混日子,去不了。” 王氏脸一拉:“秀娘,你这是翅膀硬了,不认哥嫂了?” “我认。”林秀娘放下筷子,“但规矩就是规矩。玉夫人对我好,我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林老实拉了拉袖子,这才悻悻闭嘴。 吃完饭,天黑了。 林家村没几户点得起油灯,早早都睡了。 林秀娘和妞妞睡在东厢房,秀云挤在旁边。 夜里,林秀娘睡不着,轻声问:“小妹,村里想去的工匠,有多少?” 秀云想了想:“得有二十多家。王大叔、李二伯、赵三爷,都是好手。不过……嫂子今天下午在村里显摆,说想去临河镇务工,得先过她这一关。” 林秀娘一愣:“她什么意思?” “下午你回屋后,嫂子就拎着腊肉咸鱼,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这些东西都是你带回来孝敬她的。还说,她是你嫂子,你想带谁去临河镇,得先问过她。村里人都知道她的德性,但也不好得罪她,都陪着笑脸。” 林秀娘气得坐起来:“她……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秀云赶紧拉住姐姐:“姐,你别跟她闹。村里人都指望着去临河镇挣口饭吃,要是得罪了嫂子,她给你使绊子,你就难做了。” 林秀娘冷静下来。 秀云说得对,王氏虽然可恶,但现在不能撕破脸。这次回来是请工匠的,不能因为王氏耽误正事。 “我知道了。”林秀娘躺下,“明天我找爹商量,尽快把工匠定下来,早点回临河镇。” 第二天一早,林家院子又挤满了人。二十多个老工匠,带着儿子孙子,足足五六十人。林父搬出工具,开始考核。 考核很简单——给每人一块木板,一把凿子,照着船模的弧度,凿出相应的曲线。这是造船的基本功,弧度不准,船就不稳。 老工匠们个个摩拳擦掌。 王大叔第一个上,手起凿落,木屑纷飞,不多时,一块弧度精准的木板凿成了。林父量了量,点头:“过关。” 接着是李二伯、赵三爷……一个个过关。 年轻人差些,但有几个得了真传的,也勉强过关。 王氏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嗑着林秀娘带回来的瓜子,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王大叔,您手艺还是这么好。”王氏吐着瓜子皮,“不过啊,您家儿子前年借我家二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王大叔脸一红:“他嫂子,这……这钱我一定还……” “还?拿什么还?”王氏笑,“要不这样,您要是去了临河镇,每月工钱三两,拿出一两来还债,三个月就还清了。您看怎么样?” 王大叔咬牙:“行!” 王氏又看向李二伯:“李二伯,您家闺女去年嫁人,借了我家一匹布做嫁衣,记得吧?” 李二伯点头:“记得记得。” “布钱就不算了,都是乡里乡亲的。”王氏大方道,“不过您去了临河镇,可得记着嫂子的好。将来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嫂子。” “一定一定!” 林秀娘在屋里看着,气得浑身发抖。但林母拉着她:“秀娘,算了……村里人都这样,欠来欠去的。你嫂子就是爱占小便宜,让她占吧,别耽误正事。” 一上午考核完,过关的有十八个老工匠,二十二个年轻人。加上家属,足足一百多口人。 中午,王氏果然做了腊肉炖白菜、蒸咸鱼,请过关的工匠们吃饭。饭桌上,王氏俨然以主事人自居: “各位叔伯兄弟,咱们都是一村人,去了临河镇要互相照应。秀娘在那边是管事,但毕竟年轻,有些事还得咱们自己商量。以后啊,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我帮大家跟秀娘沟通。” 工匠们心里鄙夷,但面上都笑着应和。 饭后,林秀娘把过关的名单列出来,对众人说:“各位叔伯,三天后,咱们一起出发去临河镇。每家可以带家属,但到了那边得守规矩。工钱按月发,管吃管住,孩子可以进学堂。” 人群激动起来。 “孩子能进学堂?真的?” “管吃管住,还有工钱,这比在家强多了!” “秀娘,咱们听你的!” 王氏挤过来:“秀娘,你哥呢?过了吗?” 林秀娘看了一眼名单:“哥的手艺……还得练练。这次先不带,等练好了再去。” 王氏脸一沉:“秀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家哥哥不带,带外人?” “嫂子,这是规矩,哥凿的木板,弧度差了三厘。造船差一厘都不行,这是爹说的。” 林父点头:“老实手艺是差些,得再练练。” 王氏还要闹,林老实拉住她:“算了算了,我再去练,练好了再去。” 三天时间转眼过去。 这三天,林家村像过年一样热闹。 过关的人家收拾行李,准备背井离乡。没过关的唉声叹气,求林秀娘再给次机会。 王氏这三天在村里风头出尽。 穿着那件粉色绣梅花衣裳,整天在村里晃悠,见人就说:“看见没?这是我小姑子从临河镇带回来的。料子好吧?绣工好吧?你们想去临河镇,得先问过我……” 村里人当面奉承,背后骂娘。 但为了去临河镇的机会,都得忍着。 第三天清晨,林家村口。 十条船等在河边,是林秀娘让张勇提前雇好的。一百多口人,大包小包,扶老携幼,场面壮观。 王氏拉着林秀娘的手,亲热道:“秀娘啊,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多给你哥说说好话,让他早点过去。还有铁蛋,你侄子,你得想着……” 林秀娘敷衍地点头,转身上了船。 船队出发,逆流而上。 林秀娘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林家村。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给了她太多委屈,也给了她太多牵挂。 但前方,是临河镇,是新生活。 她要带着这一百多口人,去开辟新的天地。 而此时的李家庄,李有福站在村口,看着河面上远去的船队,脸上露出阴冷的笑。 “去,给曹国送信。”李有福对儿子李富贵说,“就说林秀娘带了林家村的工匠去临河镇,让夏侯将军……好好‘迎接’。” “爹,真要这么做?”李富贵有些犹豫,“那可是上百条人命……” “人命?曹侯给了五百两银子买这个消息。五百两!够咱们家花十年!再说了,林秀娘那贱人,在临河镇攀上高枝了,不收拾她,咱们永远翻不了身!” 李富贵咬咬牙:“好,我这就去!” 第382章 独眼龙立功 杞河流到野芦滩这一段,河道突然变窄。 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在初春的寒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河面在这里打了个急弯,水流湍急,船行至此都得格外小心。 林秀娘站在船头,怀里抱着妞妞。 身后十条船上,载着林家村一百多口人——十八个老工匠,二十二个年轻人,还有他们的家眷。老人们沉默地坐着,年轻人兴奋地指指点点,孩子们在船舱里嬉闹。 张勇和李虎一前一后,各自站在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船上。 四个护卫分守两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岸的芦苇荡。 “张大哥,这地方……”林秀娘有些不安。 张勇握紧刀柄:“林姑娘放心,有我们在。” 船队缓缓驶入老鸦滩。 水流更急了,船身摇晃。芦苇荡里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就在这时,芦苇荡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敌袭!”张勇大吼,“举盾!” 几乎同时,几十支箭从芦苇荡里射出,直扑船队! “噗噗噗——”箭矢钉在船舷、船板上,有几支射穿了船舱的篷布,引起一片惊叫。 “蹲下!都蹲下!”李虎在最后一条船上喊。 工匠和家属们吓坏了,蹲在船舱里不敢动弹。 女人们捂住孩子的嘴,男人们脸色发白。 张勇举盾挡开两支箭,回头对林秀娘喊:“林姑娘,带妞妞进舱!” 林秀娘抱着妞妞钻进船舱,把妞妞塞给一个老妇人:“婶子,帮我看着妞妞!” “秀娘,你去哪?” “我去帮忙!”林秀娘抓起船舱里一根撑船的竹篙,又钻了出去。 芦苇荡里冲出二十多条小船! 每条船上站着四五个黑衣汉子,手持弓箭、鱼叉、砍刀,嗷嗷叫着扑过来。 看打扮,像是水匪,但张勇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些人的动作太整齐,装备太统一,绝不是普通水匪。 是曹军!伪装成水匪的曹军! “放箭!”张勇下令。 船上的护卫张弓搭箭,一轮齐射,射翻了三条小船。 但曹军人多船多,很快就把船队包围了。 “杀!一个不留!”曹军头目大喊。 短兵相接。张勇挥刀砍翻一个跳上船的曹兵,又反手一刀刺穿另一个。 李虎在船尾奋战,连杀三人,但曹兵源源不断涌上来。 “张哥!顶不住了!”一个护卫肩膀中箭,鲜血直流。 林秀娘不会武功,但手里那根竹篙又长又硬,胡乱挥舞,竟然打翻了两个想爬上船的曹兵。 一个曹兵骂骂咧咧地挥刀砍来,林秀娘闭眼一捅,竹篙尖戳中曹兵胸口,那曹兵惨叫落水。 “秀娘好样的!”张勇赞了一声,转身又砍倒一个。 但敌众我寡,十条船上只有六个能打的,对方却有上百人。很快,就有三条船被曹兵攻占,船上的工匠和家属被逼到船舱角落。 “跟他们拼了!”一个年轻工匠抄起船桨,砸翻一个曹兵。但更多曹兵涌上来。 林秀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些人都是她带出来的,要是死在这里,她怎么跟玉娘交代?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震天,伴随着震耳的呐喊: “遗忘之城水军在此!贼子休要猖狂!” 芦苇荡哗啦分开,冲出来十五条快船!船型狭长,速度极快,船上站着清一色的皮甲士兵,手持长矛弓箭。 为首一条船上,站着个独眼汉子——正是上次在老鸦滩被赵铁山放走的那个水匪头目! “独眼龙?!”曹军头目惊叫,“你……你不是……” “老子现在是遗忘之城水军!”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儿郎们!让这些假水匪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水上功夫!” 十五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入战团。 独眼龙手下这些前水匪,个个是水上好手。他们的船小速度快,在曹军船队中穿梭自如。有人跳上曹军船只近身搏杀,有人潜水凿船底,还有人站在船头放箭,箭无虚发。 更绝的是,这些前水匪熟悉水道。 哪处水深,哪处有暗礁,哪处水流急,他们一清二楚。曹军的船大而笨重,在急流中根本追不上他们。 “凿船!”独眼龙大喊。 几个前水匪扑通跳进河里,眨眼消失不见。片刻后,三条曹军大船船底传来咚咚的凿击声! “船漏了!” “快堵住!” 曹军乱成一团。独眼龙趁机带人跳上曹军主船,直奔那个头目。 独眼龙狞笑:“老子砍了你当入伙水军的投名状!”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独眼龙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水上功夫了得,脚下稳如磐石,一刀快过一刀。 曹军头目节节败退,终于被独眼龙一刀劈中胸口,惨叫落水。 头目一死,曹军更乱。 有人想跑,有人想拼命,阵型全无。 张勇和李虎压力大减,带人反击。 工匠们见来了援军,也鼓起勇气,抄起船桨、竹篙、铁锤,加入战斗。 林秀娘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前水匪——不,现在该叫水军了——在水上简直如鱼得水。 有人站在船头,能在颠簸的河面上稳稳放箭;有人潜入水中,半天不露头,突然从敌船底下冒出来,一刀捅穿船板;更有人像猴子一样在船只间跳跃,一个人能打三四个。 “赵将军到——!” 远处河面上,又出现五艘大船。船头站着赵铁山,铁塔般的身影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一个都别放跑!”赵铁山声音如雷。 五艘大船加入战团,彻底锁定胜局。 曹军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以曹军全军覆没告终。 清点战场:曹军一百二十三人,毙命四十六,伤五十七,俘虏二十。已方伤亡——张勇手下两个护卫轻伤,三个工匠受伤,无人死亡。 独眼龙浑身湿透,提着刀走到赵铁山面前,单膝跪地:“将军,幸不辱命!” 赵铁山扶起独眼龙,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你这投名状我接了!” 独眼龙咧嘴笑:“将军信得过我们这些前水匪,我们也不能给将军丢脸。” 原来,那天独眼龙并不是不想加入水军,而是觉得自己一点功劳都没有,即使加入也没有意思,但跟之前那十八人还是有联系的。 接到曹军要袭击工匠的消息后,赵铁山让人联系在附近活动的独眼龙先抵挡一阵,自己后面赶来。 林秀娘走过来,眼圈红红的:“赵将军,独眼大哥,谢谢你们……” 独眼龙连忙摆手:“林姑娘别客气。赵将军说了,您现在可是玉夫人面前的红人,保护您是应该的。” 张勇走过来:“将军,审过俘虏了。是李家庄的李有福给曹军报的信,说林姑娘今天会带工匠经过野芦滩。曹军派了一百多人伪装成水匪,想截杀船队,破坏咱们建水军的计划。” “李有福!”林秀娘咬牙,“这个畜生!” 赵铁山冷笑:“看来上次放他一马,他还不知悔改。张勇,你带一队人,现在就去李家庄,把李有福父子抓来!” “得令!” 张勇点了二十个水军士兵,乘快船直奔李家庄。 赵铁山又对独眼龙说:“独眼,你带人把俘虏押回临河镇。受伤的工匠和家属,坐大船慢慢走。林姑娘,你跟我坐快船,先回去向玉夫人报平安。” 林秀娘点头,回船舱抱起妞妞。妞妞刚才被吓着了,现在还在抽泣。 “妞妞不怕,坏人被打跑了。”林秀娘轻声哄着。 船队重新出发。 独眼龙押着俘虏走前面,工匠们的船队跟在后面,赵铁山和林秀娘乘快船先行。 夕阳西下,河面被染成一片金黄。林秀娘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乡亲,心里百感交集。 今天要不是赵铁山和独眼龙及时赶到,这一百多口人恐怕凶多吉少。 “林姑娘,”赵铁山走过来,“今天你也很勇敢。我听张勇说,你还用竹篙打翻了两个曹兵。” 林秀娘脸一红:“我……我就是胡乱打的。” “胡乱打能打翻曹兵?林姑娘,你是个有胆识的。玉夫人没看错人。” 天擦黑时,终于看到临河镇的灯火。 码头那边,玉娘已经得到消息,正焦急地等着。看到林秀娘平安回来,玉娘冲过来抱住她: “秀娘!你没事吧?妞妞呢?” “没事,都没事。”林秀娘眼泪终于掉下来,“夫人,对不起,我差点……差点把乡亲们都害了……” “说什么傻话!”玉娘擦掉林秀娘的眼泪,“是曹军太阴险,是李有福太歹毒。你把人平安带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赵铁山把情况汇报了,玉娘脸色铁青:“李有福……好,很好。这次再不收拾他,我就不叫玉娘!” 正说着,张勇的快船回来了。船上押着两个人——正是李有福和李富贵父子。两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一脸惊恐。 “夫人,抓回来了。”张勇道,“我们去的时候,这父子俩正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玉娘走到李有福面前,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玉……玉夫人饶命!”李有福扑通跪地,“我……我是被逼的!曹军逼我报信,我要是不报,他们就要杀我全家!” “逼你?曹军给了你多少银子?五百两?还是一千两?” 李有福脸色惨白。 玉娘不再看他,对赵铁山说:“赵将军,这两个人交给你,关进水牢。等夫君回来,再决定怎么处置。” “明白!” 李有福父子被押走,哭喊声渐渐远去。 玉娘转身对林秀娘说:“秀娘,你带乡亲们先去安置。已经准备好了住处,食堂也备了饭菜。让大家压压惊,好好休息。” 林秀娘点头,带着工匠和家属们去安置区。 玉娘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赵铁山说:“赵将军,今天多亏了你和独眼龙。水军这一仗,打得漂亮。” “是独眼他们打得好。这些前水匪,水上功夫确实了得。夫人,我想给独眼请功,提他做水军副统领。” “准了,另外,所有参战的水军士兵,每人赏银五两。受伤的,加倍。” “我替弟兄们谢过夫人!” 夜色渐深,临河镇灯火通明。 安置区那边传来喧闹声——工匠和家属们吃上了热饭,住进了新房,惊魂稍定。酒坊那边还在连夜酿酒,酒香飘散。 林秀娘哄睡了妞妞,独自站在窗前。 今天这一劫,让她明白了很多事。 乱世之中,光想过安稳日子是不够的。得有力量,得有人保护,得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强大起来。 第383章 林秀念娘进桃花源 临河镇码头。 玉娘裹了件薄披风,站在船头。 林秀娘抱着李长治站在旁边,妞妞被留在临河镇托周大娘照顾。 “秀娘,第一次去遗忘之城吧?”玉娘笑问。 林秀娘点头:“嗯。只听夫人说过,还没见过。” “那今天让你开开眼。”玉娘神秘地眨眨眼,“咱们要去的地方,外面的人想都不敢想。” 船队出发。 三条船——玉娘和林秀娘坐第一条,赵铁山、张勇带着护卫坐第二条,后面一条载着缴获的曹军兵器、李有福父子。 船进入永济河。河道宽阔平缓,两岸是新修的堤坝,偶尔能看到巡逻的水军船只。那些水军看到玉娘的船队,远远地就行礼致意。 “这些水军……是赵将军训练的?”林秀娘问。 “对,独眼龙现在是副统领,带着那帮前水匪,训练得有模有样。夫君说了,水军是咱们未来的重要力量,得好好发展。”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座雄关——梦晴关。 关城巍峨,城墙高耸,城楼上旗帜飘扬。船队通过水闸时,守军齐声行礼: “恭迎玉夫人!” 玉娘站在船头挥手致意。 过了梦晴关,河道更宽了。 两岸是连绵的田野,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能看到村落、工坊、学堂,炊烟袅袅,人来人往。 林秀娘看呆了。 她在李家庄、林家村长大,见过最繁华的就是临河镇。可眼前这片土地……简直像个独立的小王国。 “这……这都是遗忘之城的?”林秀娘喃喃道。 “都是,从梦晴关到内城,方圆都是咱们的地盘。十万人口,五千兵马,盐坊、瓷窑、酒坊、纺织坊、学堂、医馆……应有尽有。” 船队在内城码头靠岸。 码头比临河镇的更大更繁华,停满了货船客船。工人们装卸货物,客商讨价还价,孩子们在岸边嬉戏,一派生机勃勃。 下了船,玉娘没去前厅,直接带着林秀娘往后山走。 “夫人,咱们不去见城主吗?”林秀娘问。 “夫君这会儿应该在前厅议事。”玉娘道,“咱们先去我那儿休息,等夫君忙完了再说。” 穿过一道溶洞,眼前豁然开朗。 林秀娘站在洞口,整个人呆住了。 这……这是人间? 外面还是初春,积雪刚化,草木才发芽。 可这里——山谷里鲜花盛开,桃花、杏花、梨花,粉的白的红的,开得漫山遍野。 谷底有温泉,热气蒸腾,形成一层薄雾。 远处有菜地,绿油油的蔬菜长势喜人。更奇的是,有些果树上居然已经结了果子——红的像玛瑙,黄的像金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这是……”林秀娘话都说不利索了。 “桃花源。”玉娘笑道,“咱们真正的家。” 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路旁是一栋栋精致的小院。每个院子风格不同——有的种满竹子,清幽雅致;有的爬满藤蔓,野趣盎然;有的摆满花卉,香气扑鼻。 “这些是姐妹们的院子,夫君说,每个人喜好不同,住的院子也要不同。这样大家住得舒心。” 林秀娘数了数,十二个小院,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一栋更大的主院。主院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气派又不失雅致。 “真美……”林秀娘喃喃道,“像……像一朵花。” “对,夫君就是这么说的。”玉娘笑道,“他说咱们十二个姐妹就像十二片花瓣,他是花心。每天在各院之间转悠,采采花蜜。” 林秀娘脸红了。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李辰像只蜜蜂,今天在这个院子住住,明天在那个院子歇歇,十二个夫人轮流陪伴…… 哎呀!想什么呢! 林秀娘赶紧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玉娘的小院在东北角,推门进去,院子里种了几棵玉兰,正开着洁白的花。三间正房,窗明几净,摆设精致但不奢华。 “秀娘,你先坐,我给长治喂点水。”玉娘接过孩子。 林秀娘在院里石凳上坐下,眼睛还四处看。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奇,那么美好。 桃花源……真是神仙住的地方。难怪玉夫人每次说起遗忘之城,眼里都带着光。 正看着,隔壁院子传来笑声。 林秀娘透过篱笆缝看去,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妇人,正在院里逗孩子玩。两个孩子看起来差不多大,都不到一岁,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那是花家姐妹,倾月和弄影。”玉娘走过来,“她们是双胞胎,生的也是双胞胎女儿,花朝和花夕。” “真像……”林秀娘感叹。 “还有更热闹的呢。”玉娘笑道,“等晚上姐妹们聚齐了,十几个孩子一起闹腾,那才叫热闹。”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李辰大步走进来。 “玉娘,回来了?”李辰声音带着笑意,“听说工匠遇袭,没事吧?” “没事。”玉娘迎上去,“多亏赵将军和独眼龙及时赶到。” 李辰这才看到林秀娘:“秀娘也来了?临河镇那边安排好了?” 林秀娘赶紧起身行礼:“城主,都安排好了。工匠和家属都安置在新建的工坊区,明天就开始干活。” “好。”李辰点头,“这次辛苦你了。听说你还用竹篙打翻了两个曹兵?” 林秀娘脸一红:“我……我就是胡乱打的……” “胡乱打能打翻曹兵,那也是本事,玉娘,你眼光不错,秀娘是个能干的。” 玉娘得意道:“那当然。夫君,咱们去前厅说正事吧。张勇带回了俘虏和口供,李有福父子也押来了。” “走。” 前厅里,张勇已经等着了。桌上摆着缴获的兵器,还有几份口供。李辰坐下,仔细翻看。 “曹军一百二十三人,伪装成水匪……” “李有福父子招了,说是曹侯的亲信郭先生亲自找的他,给了五百两银子,让他提供临河镇的布防情报,还有林秀娘回程的时间路线。” 玉娘咬牙:“这个李有福,真是该死!” “是该死,杀了他容易,难的是怎么应对曹侯接下来的动作。”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曹侯这次派兵伪装水匪,说明他还不想公开撕破脸。但伏击失败,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么继续玩阴的,要么找个‘正当理由’公开出兵。” “那咱们怎么办?” “加强防备,加快发展,尤其是水军——这次独眼龙他们立了大功,证明水军这条路走对了。赵铁山!” “在!”赵铁山从外面进来。 “从今天起,正式组建遗忘之城水军。”李辰下令,“你任水军统领,独眼龙任副统领。编制暂定五百人,分五个队——快船队、战船队、运输队、侦察队、工程队。” 赵铁山眼睛一亮:“城主,船……” “船的事已经解决了,林家村的工匠今天开始干活,墨先生设计的第一批战船,十天内开造。 李辰继续安排:“水军基地设在临河镇码头下游三里处,那里河面宽阔,适合训练。赵将军,你尽快把架子搭起来。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水军。” “末将遵命!” 赵铁山领命而去。 李辰又对玉娘说:“临河镇那边,你多费心。玉关春现在卖得好,酒坊要扩产。渔场的第一批鱼苗已经下了,另外……李有福父子,你觉得怎么处置?” 玉娘想了想:“杀了吧。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是祸害。” “杀了容易,但会打草惊蛇。”李辰摇头,“不如……废物利用。” “怎么利用?” “李有福不是贪财吗?让他给曹侯传假情报。告诉他,只要配合,饶他不死。不配合……凌迟。” 玉娘眼睛亮了:“夫君这主意好!让李有福给曹侯传假消息,咱们将计就计!” 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等忙完,天已经黑了。 李辰留在前厅继续处理公务,玉娘带着林秀娘回桃花源。 晚上,夫人们都聚到主院吃饭。 夫人们加上孩子,整整摆了三桌。 林秀娘坐在角落,看着这场面,又看呆了。 李辰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大家子,脸上是满足的笑。 “今天秀娘第一次来桃花源,大家多照顾。”李辰举杯,“来,欢迎秀娘!” 夫人们都举杯,笑着看向林秀娘。 林秀娘脸通红,站起来:“谢……谢谢城主,谢谢各位夫人……”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夫人们说说笑笑,孩子们哭哭闹闹,李辰左右逢源,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逗那个孩子。 林秀娘看着,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生活…… 她赶紧低头,专心喂李长治。小家伙吃饱了,松开奶头,睁着大眼睛看她,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温暖。 林秀娘心里一软,所有杂念都消失了。 就这样吧。好好带孩子,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 别的……不想了。 夜深了,林秀娘被安排住在玉关院的厢房。躺在床上,还能听到主院那边传来的笑声。 那是家的声音。 温暖,热闹,充满希望。 林秀娘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香。 第384章 城主春耕忙 天刚蒙蒙亮,林秀娘就醒了。 桃花源的清晨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二月中还带着寒意,这里已经暖融融的。 鸟叫声清脆,花香淡淡,透过窗棂飘进来。 林秀娘轻手轻脚起床,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主院那边也还没动静。她走到井边打了水,开始洗漱。 正洗着脸,隔壁院子传来开门声。 是柳如烟。这位大夫人穿着素色长裙,头发松松挽着,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到林秀娘,她微微一笑:“秀娘起得真早。” “夫人早。”林秀娘连忙行礼。 “不用拘礼。”柳如烟放下盆,走过来,“在桃花源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这里……太好了。”林秀娘真心实意地说。 柳如烟笑了:“刚开始我们也不习惯。后来才发现,夫君建这个地方,是给咱们一个真正的家——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人脸色,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正说着,西边的院子也开门了。赵英走出来,一身短打,手里拎着个木桶。 “大姐早!”赵英嗓门大,“我去打水浇花!” “别浇太多,昨天刚浇过。”柳如烟叮嘱。 “知道啦!” 林秀娘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夫人,个个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却能和睦相处,像真正的姐妹。 “秀娘,”柳如烟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林秀娘脸一红:“还……还好。” 其实她睡得不太好。倒不是床不舒服,而是…… 昨晚她半夜起来给李长治把尿,路过窗边时,隐约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声音。那是婉娘的院子,声音断断续续,有婉娘低低的啜泣,还有李辰温柔的安抚。 林秀娘不是不懂事的姑娘,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赶紧回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又有动静。透过窗缝看去,见李辰从婉娘的院子出来,披着件外袍,走进了楚雪的院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楚雪院里也传出声音…… 一晚上,李辰换了三个院子。林秀娘数着——婉娘、楚雪、钱芸。每个院子都传出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时间都不短。 这城主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秀娘?”柳如烟看她发呆,又唤了一声。 “啊?夫人什么事?”林秀娘回过神。 柳如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什么。你先忙,我去看看早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柳如烟走后,林秀娘还在发愣。直到主院那边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才赶紧回房,把李长治抱出来。 早饭是在主院的大厅吃的。李辰坐在主位,眼圈有点黑,但精神很好。夫人们陆续到齐,孩子们也都被抱来了。 “今天春耕正式开始。”李辰喝了口粥,开口道,“外面五百亩试验田要下种,永济河两岸新开的三千亩荒地也要播种。张启明那边报上来,今年流民比去年多了三成,到现在已经收了八千多人。” 玉娘问:“这么多人,粮食够吗?” “够,去年秋收的粮食,加上高产水稻的第二季,够吃到今年秋收。问题是安置——住房不够,工坊也快饱和了。” 钱芸放下筷子:“夫君,我算过账。照现在这个速度,到年底人口能突破十五万。但咱们的产业只能容纳八万劳动力,剩下的……要么种地,要么建新城。” “建新城是必然的。”李辰道,“临河镇那边还能扩,百花镇也能扩。但最重要的,是把人口转化为实力。” “夫君的意思是……兵源?” “不止。”李辰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你们看,遗忘之城现在有十万人口,能打仗的只有五千。而曹国,人口百万,常备军就有五万。新杞国,人口五十万,军队两万。咱们这点人,自保可以,想扩张……不够。” 夫人们都认真听着。 “所以今年,人口要继续增长。”李辰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定了目标——年底前,人口达到十五万。明年年底,二十万。后年……三十万。” “三十万?!”秀娘惊呼,“那得多少粮食……” “粮食不是问题,高产水稻一年两季,亩产八百斤。一亩地能养活两个人。咱们现在有耕地五万亩,还能开荒十万亩。十五万亩地,养活三十万人绰绰有余。” 婉娘怯生生问:“可是……流民都是拖家带口来的,老人孩子多,能干活的人少……” “老人能看孩子,能做手工,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咱们有学堂,孩子五六岁就能上学,学识字,学算数,学手艺。十年后,这些孩子就是咱们的中坚力量。” 柳如烟点头:“夫君说得对。人是最宝贵的。这个世界虽然人命不值钱,但实力说到底还是人口说了算。” “正是。”李辰坐回座位,“所以今年春耕,不仅是种地,更是招人。我已经让张启明在流民中宣传——来遗忘之城,有地种,有房住,孩子能上学,老人有人养。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玉娘笑道:“这宣传一出去,流民不得挤破头?” “已经挤破头了。”钱芸接话,“昨天关外集市那边又来了三百多流民,都是从东山国逃出来的。听说那边跟曹国开打了,整个村子整个村子地跑。” 早饭吃完,夫人们各自去忙。 柳如烟处理内务,钱芸去关外集市,玉娘要去调配春耕的种子,楚雪去学堂教书,婉娘去医馆…… 林秀娘抱着李长治,不知该干什么。 “秀娘,”李辰叫住她,“你今天别回临河镇了,留在桃花源帮如烟照看孩子。另外……我有个事想问你。” “城主请说。” 李辰示意她坐下:“你在临河镇这些日子,觉得那边缺什么?除了造船工匠,还有什么急需的人才?” 林秀娘想了想:“缺……缺会盖房子的人。临河镇扩建快,但泥瓦匠不够,很多房子盖得粗糙。还缺教书先生,孩子们没地方上学。还缺……缺接生婆,有好几个孕妇快生了,找不到稳婆。” 李辰一一记下:“盖房子的好办,流民里找。教书先生……让张启明从学堂的高年级学生里挑几个去临河镇,先教识字。接生婆……这个要紧。” 李辰起身走到门口,对候着的护卫道:“去请马婆婆来。” 不多时,马婆婆来了。这位婚介所老板娘如今气色红润,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一见李辰就行礼:“城主找老身?” “马婆婆,临河镇缺接生婆,你那儿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马婆婆眼睛一转:“有!怎么没有!老身认识三个稳婆,手艺都好。不过……人家干得好好的,不一定愿意去临河镇。” “工钱翻倍,包吃包住,孩子能进学堂,你去做说客,说成一个,我给你十两辛苦费。” 马婆婆乐了:“城主爽快!老身这就去办!” 马婆婆走后,李辰又对林秀娘说:“秀娘,你心思细,以后多留意这些事。临河镇是咱们东边的门户,不能光有工匠和士兵,还得有完整的民生。” 林秀娘重重点头:“秀娘记住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城主,韩将军从望西驿回来了,有急事禀报!” “请进来。” 韩擎风尘仆仆地进来,脸色不太好。 “韩将军,怎么了?” “城主,西域出事了。”韩擎喘了口气,“萨迪克派人送信,大月氏军队已逼近于阗故地,距离望西驿只有三百里。他们怀疑……大月氏是冲着咱们的商路来的。” 李辰皱眉:“消息可靠吗?” “可靠。”韩擎道,“送信的是于阗遗民里的探子,亲眼看见大月氏骑兵在戈壁上集结,至少有三千人。” “三千骑兵……咱们在望西驿有多少人?” “四百守军,加上于阗训练的三百新兵,总共七百,如果大月氏真打过来,守不住。” 李辰在地图前踱步。 望西驿是商路西段的关键节点,一旦失守,通往西域的商路就断了。云雾瓷、女儿红、雪盐的贸易都会受影响。 更麻烦的是,如果大月氏占领望西驿,下一步可能就是威胁遗忘之城本土。 “韩将军,你有什么建议?” “增兵。至少增派一千人,带足粮草军械。另外,加紧训练于阗新兵——他们对那片地形熟,是很好的助力。” “增兵可以,但不能从梦晴关调。这样,从新兵营调八百人,再从赵铁山的水军调两百会骑马的,凑一千人。你亲自带队回去,务必守住望西驿。” “得令!”韩擎抱拳,“不过城主,曹国那边……” “曹国我来应付,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守住西域门户。告诉萨迪克,于阗复国的事我记着,但现在先保命。需要什么物资,列单子,我让钱芸准备。” 韩擎匆匆离去。 李辰揉了揉太阳穴。曹国、大月氏……四面都是压力。 林秀娘小声问:“城主,会不会……打起来?” “迟早要打,乱世之中,想偏安一隅是不可能的。要么主动出击,要么被动挨打。咱们选第三条路——壮大自己,让谁都不敢轻易动手。” 下午,桃花源热闹起来。 夫人们陆续回来,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 楚雪走过来,轻声说:“夫君,姬玉贞姑姑来信了。” “说什么?” “她说洛邑那边情况不妙。姬闵听信谗言,要加征商税,四海货行首当其冲。胡管事担心影响咱们的贸易,想问问怎么办。” “姬闵这是穷疯了。告诉他,商税可以加,但云雾瓷、女儿红的价格也得涨。另外……让姬玉贞姑姑做好准备,随时可以撤出洛邑。” “撤出洛邑?”楚雪一惊,“那姑姑她……” “她早该来了。”李辰道,“在洛邑跟姬闵耗着,浪费才华。来遗忘之城,文政院需要她,学堂需要她,咱们也需要她。” 楚雪眼睛亮了:“姑姑要是能来,那就太好了!” 李辰今晚去了柳如烟的院子——大夫人主持内务最辛苦,该多陪陪。 林秀娘哄睡了李长治,站在窗前。月光下的桃花源美得不真实,花香阵阵,温泉氤氲。 她能听见柳如烟院里隐约的声音,但这次,她心里没有杂念,只有敬佩。 这些夫人,每个都在为遗忘之城出力。柳如烟管着十万人的内务,钱芸管着百万两的生意,赵英管着军工,婉娘管着医疗…… 而城主李辰,更是日夜操劳,既要管春耕,又要防外敌,还要平衡各方关系,照顾十二位夫人和十几个孩子。 这样的城主,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城池…… 林秀娘握紧拳头。 她也想出力,想成为有用的人。不想只是奶娘,只是管事。 “秀娘,还没睡?”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秀娘转身:“夫人……” 玉娘走过来,搂住她的肩:“是不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大忙?” 林秀娘点头。 “傻丫头。”玉娘笑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大忙。长治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临河镇那些工匠家属,也都信你。这还不够?” “可是……”林秀娘低头,“我也想学本事,像各位夫人那样……” “那就学,明天开始,我教你算账,教你管人。等你学会了,临河镇的库房交给你管。” 林秀娘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玉娘捏捏她的脸,“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拼,别累着。咱们遗忘之城,不差你一个劳力,但差你这样一个贴心人。” 林秀娘眼圈红了:“夫人……” “好了,睡吧。”玉娘拍拍她,“明天还要早起呢。” 第385章 林秀娘升官了 临河镇码头。 玉娘的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等着不少人。赵铁山、独眼龙、林家村的工匠头领林父,还有临河镇的几个管事,都伸长脖子张望。 “夫人回来了!”有人喊。 玉娘牵着林秀娘走下船板,李长治被奶娘抱着跟在后面。阳光正好,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装船的、叫卖的,比前几日更热闹了。 “夫人,一路辛苦。”赵铁山上前行礼。 “不辛苦。”玉娘扫了眼码头,“赵将军,水军训练得怎么样了?” “正想跟夫人汇报,独眼龙这小子真行,把那些前水匪训得服服帖帖。现在咱们有快船二十艘,战船正在造,水军编制满五百人了!” 独眼龙咧嘴笑,露出那颗金牙:“夫人,不是俺吹,现在杞河,咱们说了算。曹军再来,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玉娘点头:“好。不过不能大意,曹侯吃了亏,肯定要报复。” “明白!” 林父搓着手上前:“玉夫人,造船的工棚搭好了,材料也备齐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工?” 玉娘看向林秀娘:“秀娘,这事你负责。带林大叔去库房领工钱预支,按人头,每人先发一个月安家费。” 林秀娘一愣:“我……我负责?” “对。”玉娘拍拍她的手,“以后临河镇的工匠事务,你管。工钱发放、材料调配、进度监督,都归你。” 周围几个管事互相看看,眼神里有些惊讶,但没人敢说什么。 回到镇中心的院子,玉娘把几个管事都叫来开会。厅里坐了七八个人——管码头的老周,管仓库的老郑,管治安的王队正,管食堂的,还有刚从百花镇调来的两个文书。 玉娘没坐主位,反而让林秀娘坐在自己身边。 “各位,今天起,秀娘正式担任临河镇副管事。”玉娘开门见山,“我不在的时候,镇里大小事务,她可以代我决定。” 老周忍不住开口:“夫人,秀娘姑娘年轻,怕是……” “年轻怎么了?”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玉娘环视众人,“秀娘是奶娘出身,没管过这么大的摊子。但谁天生就会?不会就学。从今天起,你们有事先找秀娘,她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林秀娘手心冒汗,但脸上努力保持镇定:“各位叔伯,秀娘年轻,不懂的地方多,还请各位多指教。” 这话说得谦逊,几个管事脸色好看了些。 “好了,说正事。”玉娘敲敲桌子,“春耕马上开始,今年临河镇要办一件大事——为酒坊种粮食。” “夫人,酒坊不是一直买粮吗?怎么要自己种了?” “买粮不划算,玉关春现在卖得好,每月出酒五千斤,需要高粱两万斤。从外地买,运费贵,质量还参差不齐。自己种,省钱,还能保证品质。” “夫人,两万斤高粱,得多少地?” “一亩高粱产三百斤,两万斤需要七十亩。”玉娘早就算好了,“但这只是开始。酒坊要扩产,年底前月产要达到一万斤,需要高粱四万斤。再加上酿酒用的稻米……今年至少要种两千亩高粱,一千亩水稻。” 王队正皱眉:“临河镇附近都是河滩地,种高粱行吗?” “行。”玉娘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你们看,镇子北边这片坡地,地势高,排水好,适合种高粱。河岸边那一片,取水方便,种水稻。我已经请张启明先生来看过,他说没问题。” “夫人,种这么多地,人手够吗?” “问得好,临河镇现在有一万五千人,但壮劳力只有四千。春耕、建城、造船、训练……哪样都要人。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以工代耕。” “以工代耕?”几个管事都不明白。 “就是让工匠家属、水军家属、还有新来的流民家属,承包土地,咱们提供种子、农具、技术指导,他们出力种。收成之后,酒坊按市价收购,他们得钱,咱们得粮。” 老周拍大腿:“这法子好!那些家属本来就没活干,现在有地种,有钱挣,还能解决粮食问题!” “就是这个理,秀娘,这事交给你办。明天开始,登记愿意承包的家属,划分土地,分发种子。” 林秀娘重重点头:“秀娘明白。” 开完会,玉娘带着林秀娘去实地看地。两人骑马出了镇子,沿着杞河往北走。 初春的河岸,柳树刚抽芽,嫩绿嫩绿的。河面上,水军的快船在训练,号子声嘹亮。远处坡地上,已经有农夫在翻地了。 “秀娘,你看那边。”玉娘指着北面一片缓坡,“那就是准备种高粱的地。到时候几千亩连成片,秋天一片红,好看。” 林秀娘想象着那景象,不禁笑了:“夫人想得真远。” “不想远不行。”玉娘勒住马,“临河镇现在看着热闹,但根基不稳。万一商路断了,万一曹军打过来,咱们靠什么活?粮食,酒,船——这三样是根本。” “所以夫人要自己种粮,自己酿酒,自己造船。” “对。”玉娘看向林秀娘,“秀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栽培你吗?” 林秀娘摇头。 “因为临河镇迟早要变成临河城,城主说过,咱们要在遗忘之城外围建成百花镇、临河镇、畜牧庄三个卫星城,总人口超十万。到那时候,我一个人管不过来,需要帮手。” 林秀娘心跳加速:“夫人……秀娘怕担不起……” “担得起。你心细,踏实,肯学。最重要的是,你心里装着这片土地,装着这里的人。那天你为了保护工匠家属,敢拿着竹篙跟曹兵拼命——这就够了。” 林秀娘眼圈红了。 “走,去酒坊看看。王师傅说第一批玉关春出窖了,咱们去尝尝。” 还没走近,就闻到浓郁的酒香。王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忙活,见玉娘来了,赶紧迎出来。 “夫人来得正好!刚出窖的第一批,您尝尝!” 王师傅舀了一小碗酒递过来。酒液清澈,香气扑鼻。玉娘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酒!比之前的更醇厚!” 林秀娘也尝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但回味甘甜。 “王师傅,这批能出多少?”玉娘问。 “五百斤。”王师傅搓着手,“窖藏三个月,味道更好。夫人,咱们酒坊现在有三十个窖,要是全力生产,每月能出三千斤。” “不够。”玉娘摇头,“玉关春在洛邑卖疯了,胡管事催了几次货。王师傅,酒坊得扩建。再挖五十个窖,招五十个工人,年底前月产要达到一万斤。” 王师傅吓了一跳:“一万斤?那得多少粮食啊!” “粮食你别管,我解决,你只管酿酒。另外,再研究几个新口味——高度数的,低度数的,加药材的,加花果的。咱们不能光靠一种酒打天下。” “明白!”王师傅干劲十足。 从酒坊出来,天已经傍晚了。两人骑马回镇子,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 路上,林秀娘忍不住问:“夫人,种高粱的事……秀娘有个想法。” “说。” “光是承包给家属,可能不够。”林秀娘整理着思路,“咱们可以定个奖励——谁家种的高粱亩产超过三百五十斤,额外奖一两银子。谁家水稻亩产超过五百斤,也奖。这样大家才有干劲。” 玉娘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秀娘,你越来越有管事的样了。” 林秀娘不好意思地笑了。 回到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怎么回事?”玉娘皱眉。 守门的护卫小跑过来:“夫人,是林家村那个王氏,带着几个人来闹,说要见秀娘姑娘。” “王氏?”林秀娘脸色一变。 两人走进院子,果然看见王氏叉着腰站在当院,身后跟着三个粗壮妇人。王氏今天穿了那件粉色绣梅花衣裳,头发梳得油光,脸上抹了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林秀娘!你可回来了!”王氏尖着嗓子,“我问你,为什么带林家村那么多人来,就不带你哥?来了这边久都没有等到你的消息,你眼里还有没有娘家人?” 林秀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嫂子,我哥手艺不够,这是爹说的。” “爹是老糊涂!”王氏唾沫横飞,“自家哥哥不帮,帮外人,你良心被狗吃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你哥安排个管事的活儿,不然我就不走了!” 说着,王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大家评评理啊!小姑子发达了,不管哥嫂啊!我命苦啊——” 那三个妇人也跟着帮腔,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玉娘冷眼看着,没说话。 林秀娘咬了咬嘴唇,忽然提高声音:“王氏!你给我站起来!” 这一嗓子把王氏喊愣了。她印象里的林秀娘,总是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林秀娘走到王氏面前,一字一句:“第一,我哥手艺不够,这是事实。临河镇的规矩,凭本事吃饭。你想让我哥来,就让他好好练手艺,练好了,自然有机会。” “第二,你身上这件衣裳,是我带给小妹的。你抢了去,我不计较。但你得寸进尺,还想让我坏规矩?做梦!” “第三,这里是临河镇,不是林家村。你再闹,我就让护卫把你扔出去。到时候,你别怪我不讲情面。” 王氏被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三个妇人见势不妙,悄悄往后挪。 玉娘这才开口:“王队正。” “在!”王队正带人进来。 “把这几个人请出去,告诉她们,临河镇欢迎来干活的人,不欢迎闹事的。再敢来,按扰乱治安论处。” “得令!” 王氏被拖出去时,还在喊:“林秀娘!你等着!我找你娘评理去!”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 玉娘拍拍林秀娘的肩膀:“处理得不错。对付这种人,就得硬气。” 林秀娘手还在抖,但心里畅快多了:“谢谢夫人……我刚才,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你是临河镇副管事,管着一万多人。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走,吃饭去。” 晚饭后,林秀娘在灯下整理春耕的名册。玉娘抱着李长治过来,把孩子递给她。 “秀娘,有件事得跟你商量,长治渐渐大了,不能总吃奶。我想……给他断奶,改喂米糊。” 林秀娘一愣:“夫人,长治才一岁多……” “够了,如烟姐姐说,安宁四个月就断奶了。孩子早点断奶,母亲轻松,孩子也好带。” 林秀娘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日子,李长治几乎是她一手带着的。喂奶,哄睡,把尿,陪玩……突然说要断奶,她舍不得。 玉娘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秀娘,你不是奶娘,是管事。奶娘的工作,该交给专门的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秀娘低头看着怀里的李长治。小家伙睁着大眼睛看她,咧嘴笑了,伸手要摸她的脸。 “好。”林秀娘深吸一口气,“听夫人的。” 第386章 永济河岸的水车 “哇——哇哇哇——” 李长治的哭声能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小家伙正是认人的时候。玉娘说要断奶,第一天还勉强,第二天就彻底不行了。 “娘……娘……”小家伙伸着小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得撕心裂肺。 玉娘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眼圈也红了:“乖,长治乖,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 可李长治不认这个,就是要吃奶。奶娘周大娘试着喂米糊,小家伙扭头就吐,哭得更凶了。 林秀娘在门口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她咬着嘴唇,几次想进去,又忍住。 第三天,情况更糟。 李长治哭累了睡,睡醒了哭,小脸都瘦了一圈。玉娘急得嘴角起泡,饭也吃不下。 “夫人,要不……”林秀娘终于忍不住,“还是让我喂吧?等孩子大点再断……” “不行。”玉娘虽然心疼,语气却坚定,“现在不断,以后更难。秀娘,你不能总当奶娘。” 正说着,李小荷从外面跑进来:“夫人!城主来了!到码头了!” 玉娘一愣:“夫君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李辰和墨燃已经进了院子。 “这是怎么了?”李辰听见哭声,皱眉问。 玉娘赶紧把孩子递给周大娘,迎上去:“夫君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李辰看了眼哭闹的李长治,“孩子病了?” “不是……”玉娘叹气,“在断奶,闹得厉害。” 李辰走过去,从周大娘怀里接过儿子。 说来也怪,李长治到了父亲怀里,哭声居然小了,抽抽搭搭地,睁着泪眼看李辰。 “臭小子,哭什么?”李辰逗他,“男子汉大丈夫,断个奶哭成这样?” 李长治听不懂,但被父亲抱着,渐渐安静下来。 墨燃在一旁笑道:“城主,小公子这是认人。断奶时最好换个人带,离奶娘远点,过几天就好了。” 林秀娘听到这话,心里一酸。 “秀娘有个想法。”林秀娘鼓起勇气,“能不能……把我小妹秀云接来帮忙?我们姐妹俩一起带孩子,加上小荷,三个人轮换,夫人再生一个都顾得过来。这样我就能腾出手,专心管春耕……” 这话说出来,院子里静了一瞬。 玉娘先笑了:“秀娘,你这是要累死你妹妹啊?” 李辰也乐了:“主意不错。” 玉娘拉着李辰坐下:“夫君,你们这次来是……” “为春耕的事,报上来的计划我看了,两千亩高粱,一千亩水稻——这个规模对临河镇来说太大了。最大的问题是浇水,你们怎么解决?” 玉娘看向林秀娘。 林秀娘稳了稳心神,上前汇报:“城主,我们规划的高粱地在北坡,地势高,引水困难。原本打算用水车从河提水,但算过之后发现,两千亩地需要二十架大水车,造价太高,时间也来不及。” “那怎么办?”李辰问。 墨燃一直在旁边沉思,这会儿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摊开随身带的图纸:“城主,夫人,林管事说的浇水问题,我研究过了。其实有个现成的办法——用永济河的水。” “永济河?”玉娘不解,“怎么引过来?” 墨燃指着图纸,“你们看,永济河从鹰愁涧下来,到临河镇这段,落差有三丈。咱们在河道上建几座水闸,抬高水位,再开引水渠,水就能自流到北坡。” 林秀娘眼睛亮了:“自流?不用水车?” “不用。”墨燃又翻出一张图,“我还设计了这个——水力翻车。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带动水轮转动,水轮上的竹筒自动提水,灌入更高的水渠。一座这样的装置,能灌溉两百亩地。” 李辰仔细看图:“这东西……能行吗?” “原理没问题。”墨燃很自信,“我在鬼谷时做过小的,能用。现在只要按比例放大就行。十座水力翻车,就能解决两千亩地的灌溉。水稻田那边更简单,直接从杞河开渠引水就行。” 玉娘算账快:“墨先生,造十座这个……要多少钱?多少时间?” “材料主要是木头和竹子,咱们都有。人工……林家村那些工匠,抽二十个人,十天就能造好,总造价不超过五百两。” “五百两?!”玉娘惊喜,“那太划算了!夫君,我看行!” 李辰拍板:“就这么办。秀娘,你配合墨先生,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十天内,必须把灌溉系统建起来。” “秀娘明白!”林秀娘重重点头。 李辰又对玉娘说:“接秀云的事,你安排人去办。另外,秀娘刚才说让你再生一个——我觉得这主意挺好。” 玉娘脸一红:“夫君!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人口增长是头等大事。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等春耕忙完再说。” 事情一件件定下来。 李辰和墨燃当天就去北坡实地勘察,林秀娘跟着学习。玉娘则安排人手去林家村接林秀云。 断奶的事,倒是有了转机。李小荷主动请缨:“夫人,让我试试带长治吧。我哄孩子有一套。” 说来也怪,李小荷抱过李长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院子里慢慢走。小家伙居然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她,渐渐睡着了。 “小荷,你这是什么曲子?”玉娘好奇。 “我自己编的。”李小荷不好意思,“以前在家带弟弟妹妹,哄睡了就瞎哼。” “好,以后长治交给你了。”玉娘松口气,“秀娘,这下你能专心春耕了。” 三天后,林秀云被接来了。 十六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水绿色的旧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看到林秀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 “秀云!”林秀娘抱住妹妹,“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林秀云抹泪,“姐,这里……这里真好。房子真大,路真宽,人真多……” 玉娘走过来,打量林秀云:“这就是秀云的妹妹?长得真秀气。多大了?” “十六。”林秀云小声答。 “会做什么?” “会做饭,会缝衣裳,会带孩子……”林秀云扳着手指数,“还会认几个字,我娘教的。” 玉娘满意地点头:“行,以后你就跟着你姐,帮她带孩子,管库房。月钱一两,管吃管住。” “一……一两?”林秀云惊呆了。在林家村,男人出去扛活,一个月也挣不了一两。 “好好干,以后还能涨,小荷,你带秀云去安顿,教教她规矩。” “好嘞!” 姐妹俩住进了一个屋。晚上,林秀云摸着崭新的被褥,看着明亮的油灯,还像在做梦。 “姐,这里……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这才哪到哪。”林秀娘给妹妹梳头,“等你去了桃花源,才知道什么叫神仙地方。” “桃花源?” “嗯,城主和夫人们住的地方,四季如春,鲜花盛开,有温泉,有果子……等你表现好了,姐带你去看看。” 林秀云重重点头:“姐,我一定好好干!” 北坡那边,工程热火朝天。 墨燃带着二十个工匠,在永济河边扎下营盘。水闸的位置选好了,引水渠的路线也勘测完毕。林家村的工匠们都是好手,伐木的伐木,挖渠的挖渠,干得飞快。 林秀娘每天往工地跑,协调材料,安排伙食,记录进度。她特意做了个大木板,上面画着工程图,每天更新进度。 “墨先生,木料还够吗?” “够,再来十车就行。” “王大叔,水渠今天挖了多少丈?” “三十丈!明天能到拐弯处!” 林秀娘一边问一边记,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几个老工匠私下议论: “林管事真行,一个女子,管这么大事。” “听说以前是奶娘?” “奶娘怎么了?有本事就行。” 第七天,第一座水闸建成了。永济河的水被抬高了三尺,顺着新挖的引水渠,哗啦啦流向北坡。 “出水了!出水了!”工匠们欢呼。 林秀娘站在渠边,看着清澈的河水滚滚而来,眼眶发热。这 些水,将会浇灌两千亩高粱地,酿出成千上万斤玉关春,养活成千上万人。 墨燃调试着第一座水力翻车。巨大的水轮在河水冲击下缓缓转动,带动一串竹筒,把水提到更高的水渠里。 “成了!”墨燃抹了把汗,“林管事,你来看,水流速度正好,提水量也够。照这个进度,后天十座全都能运转。” 李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后面看。 墨燃开口,“城主,这东西永济河沿线都能用。咱们有百里河道,要是每隔五里建一座,能灌溉十万亩地!” “十万亩……那得养活多少人啊。” “至少三十万。”墨燃算得很快,“而且这是旱涝保收的田,比靠天吃饭强多了。” 李辰转身对林秀娘说:“秀娘,春耕结束后,你把这次的经验整理成册。怎么规划,怎么建渠,怎么管理,都写清楚。以后咱们每个镇,都要有这样的灌溉系统。” “秀娘明白!”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镇子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护卫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城主!韩将军从望西驿传回急报!大月氏骑兵前锋五百人,昨天在戈壁滩与我军遭遇,发生冲突!我军伤十七人,毙敌三十,现已退回望西驿固守!” 李辰脸色一沉:“大月氏动手了?” “是!韩将军说,敌军主力还在百里外,但前锋已到。请求增援!” “知道了。”李辰冷静道,“告诉韩将军,固守待援。援军三日内必到。” 护卫领命而去。 墨燃担忧道:“城主,西线开战,东线曹国又虎视眈眈……” “兵来将挡。”李辰看向北方,“曹侯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不过昨天有商队从郢都来,说曹侯在集结军队,号称三万,可能要亲征。” “三万?虚张声势。能有一万就不错了。” 话虽如此,但两线作战的压力,实实在在压了下来。 回到镇里,李辰连夜召开军议。赵铁山、独眼龙、张勇、王队正,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军官都来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辰开门见山,“西线大月氏,东线曹国,都要打。咱们怎么打?” 赵铁山第一个发言:“城主,水军初成,但守河没问题。曹军敢来,咱们就在河上跟他打。” “陆上呢?曹军如果绕过河道,从陆路进攻临河镇呢?” “那就在镇外野战。”张勇道,“咱们有城墙,有弩箭,有炸药,不怕。” 李辰摇头:“野战损失太大。我的想法是……主动出击。” 众人一愣。 “曹军要来,得渡河。”李辰走到地图前,“杞河最窄的地方在哪?老鸦滩。咱们就在那儿等着,半渡而击。” 独眼龙眼睛亮了:“城主英明!老鸦滩那地方俺熟,河道窄,水流急,曹军船少,肯定挤在一起。到时候用炸药炸,用水鬼凿船,管叫他们喂王八!” “西线呢?”有人问。 “西线……”李辰沉吟,“韩擎能守。但要彻底解决大月氏威胁,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辰看向西方:“于阗复国。” 众人面面相觑。 “萨迪克不是说,于阗遗民有三千多人吗?”李辰道,“咱们支援他们,打回去。于阗复国,就成了咱们在西域的屏障。大月氏要打遗忘之城,先得打于阗。” “可是……”赵铁山犹豫,“咱们现在两线作战,还有力量支援于阗?” “有,不用派兵,派教官,派装备,派粮草。于阗人自己打自己的国土,有地利人和。咱们在后面支持就行。” 计划一件件定下来。军议开到后半夜,等众人散去时,天都快亮了。 李辰走出前厅,看见林秀娘还等在院里。 “秀娘?怎么还没睡?” “城主,春耕的种子明天开始下地。”林秀娘递上一份名册,“两千亩高粱,一千亩水稻,承包的农户都登记好了。按您说的,亩产超过三百五十斤的奖一两,已经宣布了,大家干劲很足。” 李辰接过名册,借着灯笼的光翻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承包户的姓名、人口、承包亩数、预计产量,都列得明明白白。 “做得很好。”李辰真心实意地称赞,“秀娘,你成长得真快。” 林秀娘低头:“是夫人和城主栽培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等将来临河镇正式升格为临河城。到时候,你就是第一任副城主。” “城主……秀娘何德何能……” “我说你能,你就能。”李辰拍拍她的肩,“去睡吧,明天还要忙。” 林秀娘行礼退下,脚步轻快。 第387章 临河镇的战斗 临河镇的夜晚比往常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镇子外头,永济河的水哗哗流着,水力翻车吱呀作响。北坡那边,佃农们趁着月色在整地,为明天的高粱下种做准备。 安静的是玉关院。 李辰下午到的,一到就钻进前厅开军议,晚饭都是在议事桌上吃的。等终于散会,天都黑透了。 玉娘抱着李长治在院里转悠,小家伙今天特别黏人,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 “长治乖,今晚跟秀姨娘睡,好不好?”玉娘柔声哄着。 “娘……娘……”李长治已经能模糊地喊娘了,这一声叫得玉娘心都化了。 林秀娘从厢房出来,伸手来接孩子:“夫人,给我吧。” 李长治扭头就往玉娘怀里钻,哇一声哭出来。 “这孩子……”玉娘无奈,硬是把孩子塞给林秀娘,“秀娘,辛苦你了。晚上要是闹得厉害,就喂点奶。” “夫人放心。”林秀娘抱紧孩子,“秀云,把妞妞抱过来,咱们睡。” 林秀云赶紧从屋里抱出妞妞。两岁多的小丫头已经睡着了,趴在秀云肩头,小脸红扑扑的。 姐妹俩带着两个孩子,挤进了厢房那张不算大的床。李长治还在抽泣,林秀娘哼着小调轻拍,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姐,城主一来,玉夫人就不要孩子啦?”林秀云小声问。 “瞎说什么。”林秀娘瞪妹妹一眼,“夫人和城主……有正事。” “什么正事要一整晚?”林秀云十六岁了,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早该懂事了,“我在林家村时,隔壁二牛哥娶媳妇,洞房那晚也就……” “闭嘴!”林秀娘脸红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正说着,隔壁主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水声——玉娘在洗漱。 不多时,主屋的灯熄了。 林秀云竖起耳朵听,黑暗里眼睛亮晶晶的。林秀娘想捂她耳朵,可自己怀里抱着李长治,动弹不得。 起初很安静。 然后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床板轻微地响。 林秀云凑到姐姐耳边,用气声问:“姐,开始了?” 林秀娘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踢了妹妹一脚:“睡觉!” 可睡不着。 主屋的动静渐渐大了。有玉娘压抑的低吟,像是疼,又不像。有李辰粗重的喘息,还有床板有节奏的吱呀声。 林秀云听得脸发烫,却忍不住想听。她在村里听过那些成了亲的妇人凑在一起,说的话比这露骨多了。可亲耳听见,还是头一回。 “姐……”林秀云又凑过来,“玉夫人是不是在哭?” “不是哭……”林秀娘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声音,“是……是……” 主屋传来玉娘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李辰低低的笑声。床板响得更急了,还夹杂着玉娘断断续续的求饶:“夫君……够了……” “不够。”李辰的声音隐约传来,“想死我了。” 接着又是一阵折腾。 林秀云掐着姐姐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姐……城主这么厉害吗?这都……这都半个时辰了……” 林秀娘羞得浑身发烫,用脚踹妹妹:“林秀云!你再不睡觉,明天就把你送回林家村!” 这话管用。林秀云缩回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可主屋的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这一夜,主屋的灯亮到后半夜。 林秀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怀里的李长治睡得正香,妞妞蹬开了被子,秀云蜷在旁边,睡梦里还皱着眉。 主屋那边静悄悄的。 林秀娘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服出去打水。清晨的院子雾气蒙蒙,永济河的水声远远传来。 正打着水,主屋门开了。李辰披着外袍出来,神清气爽,一点看不出熬夜的样子。 “城主早。”林秀娘赶紧行礼。 “秀娘早。”李辰走到井边,自己打水洗脸,“孩子昨晚闹了吗?” “没怎么闹,后半夜就睡了。” “那就好。”李辰擦干脸,“今天高粱下种,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千亩地,分给四百户佃农耕种。种子、农具、耕牛都分配到位。墨先生的水力翻车昨天试过了,十座全都能用,灌溉没问题。” 李辰点头:“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院子,骑马往北坡去。清晨的临河镇已经开始忙碌,码头上船工在装货,酒坊飘出酒香,学堂传来读书声。 北坡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佃农。 一家老小齐上阵,男人扶犁,女人撒种,孩子跟在后面踩实。两千亩坡地连成一片,翻开的土壤黑油油的,在晨光下泛着光。 墨燃正带着几个工匠调试最后一座水力翻车。巨大的水轮在河水冲击下转动,竹筒哗啦啦提水,顺着新挖的水渠流向坡地。 “城主!林管事!”墨燃迎上来,“都准备好了,今天一天,两千亩高粱全能种完。” 李辰走到水渠边,伸手掬了捧水:“这水真清。” “永济河上游没污染,水当然好,用这水浇出来的高粱,酿出的酒肯定香。” 正说着,赵铁山骑马赶来,脸色凝重。 “城主,探子回报,曹军动了。” 李辰神色一凛:“多少人?到哪了?” “八千,号称三万。”赵铁山下马,展开地图,“昨天傍晚从郢都出发,今早应该能到杞河东岸。看架势,要在老鸦滩渡河。” “老鸦滩……还真是记吃不记打。独眼龙呢?” “已经在老鸦滩埋伏了,水军五百人全拉上去了,炸药备了两千斤,够曹军喝一壶的。” 李辰看向林秀娘:“秀娘,临河镇的防御,安排得如何?” 林秀娘早有准备:“城墙加固完成,四座箭楼建好了。镇里储备了三个月的粮食,医馆药材充足。妇孺已经通知了,一旦开战,全部撤进地下掩体。” “地下掩体?” “是墨先生设计的。”林秀娘道,“在镇子下面挖了地道,能藏五千人。入口隐蔽,里面通风、储水、存粮都没问题。” 墨燃补充:“借鉴了城主说的‘深挖洞,广积粮’。地道有四条出口,一条通码头,一条通北坡,一条通西边林子,一条通永济河。” 李辰满意地点头:“做得很好。赵将军,陆上防御呢?” “张勇带一千人守城墙,王队正带五百人在镇外设伏,另外,按城主吩咐,李有福父子‘不小心’逃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曹军大营了。” “好。”李辰眼神冷厉,“让他们把假情报带过去。这一仗,我要让曹侯记住教训。” 正午时分,北坡的高粱种了大半。佃农们在地头吃饭,窝头咸菜,就着永济河的清水,吃得香甜。 林秀娘带着秀云给大伙送水,一边送一边叮嘱:“各位叔伯婶子,种子要埋三指深,不能浅了。株距一尺,不能密了。秋天丰收了,酒坊高价收,还有奖励!” 一个老农笑呵呵:“林管事放心,这么好的地,这么好的水,再种不好,咱就没脸见人了!” “就是!俺家承包了十亩,争取亩产四百斤,拿那一两赏银!” “俺家也要拿!” 气氛热烈。林秀娘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力量。这些人,这些地,都是遗忘之城的根基。谁想破坏,她就跟谁拼命。 下午,李辰回镇里继续部署。林秀娘留在北坡监督播种,秀云跟在她身边帮忙。 “姐,真要打仗了吗?”秀云小声问。 “嗯。”林秀娘望着东边,“曹军要来抢咱们的地,抢咱们的粮食,抢咱们的酒。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怕……” “怕什么。”林秀娘握住妹妹的手,“有城主在,有赵将军在,有这么多人在,咱们能赢。” 话虽如此,傍晚收工时,消息还是传来了——曹军已在杞河东岸扎营,八千大军连营三里,灯火通明。 临河镇的气氛骤然紧张。 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四座箭楼灯火通明。 码头那边,所有货船客船都被征用,装满石头,准备沉河堵航道。镇里的妇孺开始有序撤进地道,粮食、药品、饮水一车车往里运。 玉娘把李长治交给林秀娘,自己换上了一身劲装,腰间佩剑。 “夫人,您这是……”林秀娘惊讶。 “我也要上城墙,临河镇是我一手建起来的,谁想毁了它,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可是孩子……” “有你在,我放心。”玉娘拍拍林秀娘的肩膀,“秀娘,地道里的人,交给你了。万一……万一城破了,你要带着他们活下去。” 林秀娘眼眶一热:“夫人……” “城主说了,这一仗咱们赢定了。我就是去城墙上看看,壮壮声势。” 话虽这么说,但谁都明白,战争没有绝对。 夜幕降临,杞河东岸的曹军大营火光冲天。 隔着三里宽的河面,能隐约听见敌营的鼓声、号角声。 李辰站在城楼上,望着对岸。身边站着赵铁山、张勇、玉娘,还有匆匆赶来的韩韬——韩略留在梦晴关,韩韬带五百骑兵来援。 “城主,曹军在搭浮桥。”赵铁山指着河面。 黑暗中,能看见曹军的小船在河面上穿梭,用铁索连接船只,铺上木板。浮桥从东岸一点点向西岸延伸。 “让他们搭,搭到河中心,再动手。” “独眼龙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百水鬼已经下水,身上绑着炸药包。等浮桥搭到一半,就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浮桥已经延伸到了河心。曹军举着火把,在桥上忙碌。对岸大营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身穿金甲的身影——应该是曹侯。 “差不多了。”李辰抬手。 赵铁山举起令旗,用力挥下。 河面上,突然爆起十几朵水花! “轰轰轰——!” 炸药包在水下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浮桥掀上了天。木屑、碎船、人体,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曹军的惨叫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敌袭!敌袭!” 曹军大营乱成一团。对岸箭楼上的弩机开始发射,一支支火箭射向浮桥残骸,点燃了木头。 河面成了火海。 “干得漂亮!”韩韬忍不住叫好。 可李辰脸色依然凝重:“这才刚开始。” 果然,曹军很快稳住了阵脚。更多的船只下水,更多的浮桥开始搭建。这次他们学乖了,派小船在四周巡逻,防备水鬼。 独眼龙的水鬼队第二次袭击,只炸毁了两段浮桥,自己还损失了十几个人。 “城主,曹军太多了。”赵铁山咬牙,“咱们的水鬼拼不过。” “那就换打法。”李辰下令,“让独眼龙撤回来,用船队正面冲撞。” “正面冲撞?咱们的船小……” “小有小的好处,灵活,速度快。曹军的船大,在河面上转不过弯。撞沉一艘是一艘。” 命令传下去。 老鸦滩水域,遗忘之城的水军开始集结。 二十艘快船,三十艘战船,在独眼龙的指挥下,像一群饿狼,扑向曹军的船队。 河面上的战斗正式打响。 火箭对射,船身冲撞,跳帮肉搏。鲜血染红了河水,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楼上,林秀娘抱着李长治,和秀云、妞妞一起,站在玉娘身后。她们看着河面上的厮杀,手都在抖。 “姐……”秀云声音发颤,“死……死好多人……” “别怕。”林秀娘抱紧孩子,“咱们的人……会赢的。” 可战况并不乐观。 曹军人多船多,渐渐占了上风。遗忘之城的水军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开始后退。 对岸,曹侯的金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站在大营前,放声大笑:“李辰!就这点本事?今晚,你的夫人,你的城池,都是我的!” 李辰眼神冰冷,缓缓举起右手。 “传令,执行第二套方案。” 令旗再挥。 老鸦滩上游,突然传来隆隆的巨响。 曹军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河面上,出现了几十个巨大的黑影——那是用铁索连在一起的空船,船上堆满了干草、火油、炸药。 “放!” 赵铁山一声令下,铁索船顺流而下,像一条火龙,冲向曹军的浮桥和船队。 曹军想躲,可船太多,太挤,根本躲不开。 “轰隆隆——!!” 连环爆炸响彻夜空。浮桥彻底断了,曹军的船只被炸沉大半。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残骸。 曹侯的笑声戛然而止。 城楼上,遗忘之城的守军爆发出欢呼。 李辰却没有笑。他知道,这一仗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夜深了,河面上的战斗渐渐停息。曹军退了回去,重整旗鼓。遗忘之城的水军也撤回西岸,清点伤亡。 林秀娘带着秀云,给伤员包扎。刀伤,箭伤,烧伤……触目惊心。 “姐,这个大哥……腿没了……”秀云哭着说。 林秀娘咬着嘴唇,用绷带紧紧缠住断肢:“别哭,救得过来。去拿止血药,快!” 第388章 手雷退曹侯 临河镇的医馆里挤满了人。 血腥味、药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林秀娘卷着袖子,手上、衣襟上都是血,正给一个年轻水兵包扎断臂。 “忍着点,马上就好。”林秀娘声音沙哑,手下麻利地缠绷带。 那水兵脸色惨白,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哼一声。等包扎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谢……谢林管事……” “别说话,省点力气。”林秀娘擦擦额头的汗,“秀云,给他喂点盐水。” 林秀云端着碗过来,眼圈红肿——这一夜,她见了太多断肢残臂,吐了三回,现在勉强能撑住。 医馆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李辰的声音:“伤员情况怎么样?” 林秀娘连忙迎出去:“城主,重伤三十七人,轻伤一百二十三人。余文先生带人从百花镇赶来了,正在里面手术。” 李辰一身甲胄染血,脸上也有道擦伤。昨夜他在城楼指挥,曹军的一支火箭差点射中他。 “药材够吗?” “够。” “好。”李辰看了眼医馆里忙碌的景象,“秀娘,你做得很好。” 这时赵铁山骑马冲来,神色焦急:“城主!曹军又开始搭浮桥了!这次他们学乖了,用铁皮船,炸药包炸不沉!” 李辰皱眉:“独眼龙那边呢?” “水鬼队损失太大,撤下来了,曹军派小船在水面巡逻,咱们的人一露头就被射杀。” 河面上,天已大亮。 能清楚地看见曹军的铁皮船在河心穿梭,新的浮桥正快速向西岸延伸。 对岸大营里,曹侯的金甲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身边还多了几架攻城器械。 “那是……投石机?”玉娘走上城楼,脸色一沉。 “是。”李辰眯起眼,“曹侯这回下了血本。” 正说着,西边河道传来号角声。 众人望去,只见五条大船顺流而下,船头插着“忘”字旗,船身吃水很深。 “是墨先生!”张勇眼尖,“从翡翠谷来的!” 船队在码头靠岸。墨燃跳下船,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脸上还沾着煤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城主!赶上了!”墨燃挥手,“东西运来了!” “什么东西?” “守城利器!”墨燃让人打开船舱,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是拳头大小、黑乎乎的圆球,表面粗糙,拖着根短绳。 “这是……手雷?”赵铁山拿起一个,掂了掂,“真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墨燃兴奋道,“翡翠谷的炸药工坊这半个月日夜赶工,造了五千颗!用的改良火药,威力比炸药包小,但扔得远,炸得准!” 赵铁山眼睛亮了:“怎么用?” “简单!”墨燃示范,“拉掉这根绳,三息后爆炸。扔得越远越好,最好扔到人堆里、船堆里。” 赵铁山跃跃欲试:“能炸多远?” “力气大的,能扔三十步,站在城楼上往下扔,能扔五十步。要是用投石机抛出去……两百步!” “好!”李辰拍板,“立刻分发下去!城楼守军每人十颗,水军每人五颗。教他们怎么用,别炸着自己人!” 命令传下去,整个临河镇沸腾了。 守军们领到黑乎乎的铁疙瘩,起初还不敢碰。墨燃亲自示范,拉绳,扔出,轰一声炸开,地上炸出个大坑。 “乖乖!这威力……” “比炸药包好使!炸药包得靠近了放,这个能扔!” “来来来,教我!” 半个时辰后,曹军的浮桥已经搭到离西岸不足百步。对岸的投石机也开始装填石块,准备轰击城墙。 曹侯站在大营前,志得意满:“李辰小儿,昨夜让你侥幸得手。今日,本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攻城!” 话音未落,西岸城楼上突然飞出来几十个黑点。 “那是什么?”曹军士兵抬头看。 黑点划过抛物线,落在浮桥上、铁皮船上、靠近岸边的水面上。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 浮桥被炸断三截,两艘铁皮船直接解体,水面上的曹军小船翻了一片。惨叫声、落水声、爆炸声混在一起,河面乱成一锅粥。 “什么玩意儿?!”曹侯惊得后退两步。 城楼上,遗忘之城的守军乐了。 “过瘾!真过瘾!” “再来!炸他娘的!” 又是一轮手雷雨。这次扔得更准,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扔。曹军在浮桥上挤成一团,躲都没处躲,炸得血肉横飞。 “撤!快撤!”曹军将领嘶吼。 可晚了。老鸦滩水域,独眼龙的水军船队突然杀出。这次不撞船了,隔着三十步就开始扔手雷。 “轰隆——!” 一艘曹军战船被三颗手雷同时命中,船体炸开个大洞,迅速下沉。船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跳。 “水鬼队!上!”独眼龙独眼放光。 幸存的水鬼们潜入水中,这次不绑炸药包了——直接游到曹军船底,把手雷贴在船板上,拉绳,游走。 “轰轰轰!” 水下爆炸更致命。船底炸穿,船只迅速倾覆。曹军的船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对岸,曹侯脸色铁青:“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这个世界第一次出现手雷这种武器,曹军完全懵了。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曹军的噩梦。 白天,他们想搭浮桥,城楼上就下起手雷雨。 晚上想偷袭,水面上就有水鬼贴手雷。想用投石机轰城墙,投石机阵地就会被不知哪飞来的手雷炸毁。 最气人的是,遗忘之城的人特别会玩。 有一次,曹军组织了五百敢死队,乘小船强渡。眼看就要靠岸,城楼上突然扔下来几十个用渔网兜着的手雷。 “放!”赵铁山一声令下。 手雷在船队上空爆炸,铁片、石子像雨点一样落下。 五百敢死队,活着回去的不到一百。 还有一次,曹侯调来十架床弩,想射杀城楼上的守军。结果床弩刚架好,几颗手雷就从天而降,把床弩连带操作手一起炸上了天。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曹侯在大营里摔杯子,“李辰哪来的这种妖器?!” 谋士郭先生小心翼翼道:“大王,探子回报,说是从什么翡翠谷运来的,叫手雷。用火药做的,能扔能炸。” “火药?”曹侯瞪眼,“咱们也有火药!怎么做不出来?!” “这个……工艺不同。”郭先生擦汗,“遗忘之城有墨家传人,据说精通机关火药之术……” “废物!都是废物!”曹侯气得胡子发抖。 仗打到这份上,已经没法打了。八千大军,伤亡超过两千,浮桥搭了七次,炸了七次。船损失了一大半,攻城器械全毁。 更要命的是,军心散了。 士兵们怕了。不怕刀枪,不怕箭矢,就怕那黑乎乎的铁疙瘩。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飞过来,不知道它落在哪,只知道轰一声,身边的人就没了。 “大王,不能再打了。”夏侯霸也劝,“将士们士气低落,再打下去,恐生兵变。” 曹侯不甘心。兴师动众,号称三万大军,结果连河都没过去,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脸往哪搁? 可现实摆在眼前——打不过。 就在曹侯犹豫时,后方传来急报:“大王!东山国周庸派兵袭扰我后方粮道!运粮队被劫了三批,损失粮草五千石!” “什么?!”曹侯拍案而起,“周庸小儿也敢凑热闹?!” “不止。”传令兵哆嗦道,“新杞国屠通也调兵向边境移动,虽然没动手,但虎视眈眈……” 曹侯颓然坐回椅子。 前有手雷挡路,后有豺狼环伺。这仗,真的打不下去了。 三月初七,曹军开始撤营。 河对岸,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曹军拆帐篷、装车、列队,缓缓向东退去。 “城主,要不要追?”赵铁山问。 “不追。”李辰摇头,“困兽犹斗,逼急了反咬一口不划算。让他们走。” “可是曹侯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辰望着远去的曹军,“所以他下次再来,咱们得有更好的东西招呼他。” 曹军撤得很彻底,连阵亡将士的尸体都没收——怕中埋伏。河面上漂着碎船、浮尸,还有来不及带走的各种器械。 临河镇的守军爆发出欢呼。城楼上、码头上、街道上,人们拥抱、跳跃、流泪。 这一仗,他们赢了。 林秀娘站在医馆门口,听着满城的欢呼,腿一软,坐在门槛上。秀云赶紧扶住她:“姐,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腿软。”林秀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七天,医馆收治了四百多伤员,抬出去七十多具尸体。她亲手包扎了不知多少伤口,听了不知多少惨叫。 现在,终于结束了。 玉娘走过来,伸手拉她起来:“秀娘,辛苦你了。” “夫人更辛苦。”林秀娘看着玉娘——这位八夫人七天没下城楼,甲胄没离身,现在眼里都是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庆功去。”玉娘挽起林秀娘的手,“城主说了,今晚全城加餐,酒肉管够!” 当晚,临河镇成了欢乐的海洋。 码头上摆开长桌,炖肉、蒸鱼、烧鸡,大盆大盆地端上来。酒坊抬出五十坛玉关春,免费供应。 李辰举杯敬全城军民:“这一仗,打出了咱们遗忘之城的气势!曹侯八千大军又如何?有手雷,有城墙,有你们,咱们守得住!” “守得住!守得住!”众人齐呼。 墨燃被灌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醉了……” “墨先生必须喝!”赵铁山搂着墨燃的肩膀,“没有您的手雷,这仗哪能赢得这么漂亮?来,敬墨先生!” “敬墨先生!” 墨燃推辞不过,又干了一杯,舌头都大了:“其实……其实手雷还能改进……下次……下次我做个更大的……叫……叫霹雳雷……一炸炸一片……” 众人大笑。 林秀娘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饭。秀云在旁边叽叽喳喳:“姐,咱们赢了!曹军被打跑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了!” “嗯,赢了。”林秀娘看着欢庆的人群,心里却有些不安。 曹军是退了,可曹侯还在。西域的大月氏还在。这个世界,从不缺敌人。 庆功宴持续到后半夜。李辰提前离席,回到玉关院的主屋。玉娘跟进来,关上门。 “夫君,西域那边……”玉娘低声问。 “韩擎刚传信回来。”李辰神色凝重,“大月氏主力五千骑兵,已抵达望西驿城外三十里。小规模冲突打了十几场,双方各有伤亡。” “能守住吗?” “能,但需要支援,我打算派韩韬带一千骑兵过去,再运一批手雷。” 玉娘皱眉:“临河镇刚打完仗,兵力本来就紧张……” “所以得速战速决。”李辰走到地图前,“于阗复国的计划,该启动了。” “现在?” “现在。”李辰手指点在于阗故地上,“大月氏主力被韩擎牵制在望西驿,国内空虚。这时候支持于阗遗民打回去,成功率最高。” “可咱们哪来的人马?” “不用咱们出人,萨迪克手下有三千于阗遗民,训练了三个月,已经成军。咱们出装备、出粮草、出手雷,他们自己打。” 玉娘眼睛亮了:“这主意好!于阗复国,就成了咱们在西域的屏障。大月氏想动遗忘之城,先得过了于阗这关。” “正是,明天我就安排。另外,临河镇这边要抓紧恢复。春耕不能耽误,酒坊要扩产,水军要重建。” “夫君放心,有我呢。” 李辰握住玉娘的手:“这一仗,你辛苦了。” “不辛苦。”玉娘靠进李辰怀里,“只要你在,只要咱们的家在,再苦都不怕。” 窗外,庆功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河面上漂着莲花灯——是百姓们为阵亡将士放的,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像是星河落在了人间。 这一夜,临河镇睡了几天来第一个安稳觉。 院子里,秀云又听到了隔壁那羞人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大声。 第389章 林副镇主 临河镇,终于有了几分太平模样。 城墙上的血迹洗净了,破损的墙砖补上了,连曹军留下的箭矢都被捡回去回炉重造。 北坡的高粱地绿油油一片,嫩苗已经破土,在春风里摇摇摆摆。 最热闹的是码头。 曹军撤退时扔下的破烂——半沉的船、变形的盔甲、没带走的粮车,全被打捞上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铁匠铺子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 玉关院里却安静得出奇。 林秀娘坐在厢房灯下,对着账本算收支。 春耕的种子钱、工匠的工钱、伤员的抚恤、庆功宴的花销……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秀云在旁边学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倒是挺像样。 “姐,这个抚恤金就支出去八百两?”秀云瞪大眼睛。 “嗯。”林秀娘头也不抬,“阵亡七十三个,每人抚恤十两。重伤三十七个,每人医药补贴五两。轻伤的……算了,这账你别管,继续学你的。” 秀云吐吐舌头,低头拨算盘珠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李辰和玉娘回来了。 两人在前厅说话,声音隐约飘进来。 “……于阗那边不能再等了。”李辰的声音,“大月氏主力被韩擎牵制,正是好机会。” “可咱们刚打完仗,哪有力量支援?”玉娘问。 “不用出兵,出装备就行,墨燃那边又赶制出一批手雷,明天装船运往望西驿。萨迪克的三千于阗军训练三个月了,装备上手雷,打回老家应该没问题。” “粮草呢?” “四海货行从江南买了两万石粮食,快要运到河西走廊了,够于阗军用半年。” “夫君安排得真周到。” “不周到不行。”李辰叹气,“曹侯虽然退了,但肯定憋着坏。西域这边必须尽快稳住,咱们才能专心对付东边。” 声音渐低,接着是脚步声往主屋去。 秀云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林秀娘敲她脑袋:“看你的账本!” “姐,城主和夫人感情真好。”秀云托着腮,“打仗这么累,回来还有说不完的话。” 林秀娘笔尖一顿,没接话。 主屋那边传来水声,洗漱,关门。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床板轻微地响。 秀云这次学乖了,不说话了,就静静听。 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起初是玉娘低低的笑声,像被挠了痒痒。接着是李辰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温柔。 床板响得急了,玉娘开始喘,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 “夫……夫君………” “慢不了。”李辰声音带笑,“憋了七八天了。” “你……嗯……轻点……隔壁秀娘她们……”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 然后是一阵更激烈的动静。床板吱呀吱呀抗议,玉娘的哭声压抑不住地溢出来,又赶紧捂住嘴。那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清楚楚传进厢房。 秀云听得脸红心跳,却一动不敢动。 终于,主屋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玉娘细细的抽泣声,和李辰低低的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秀云才用气声说:“姐……” “闭嘴。”林秀娘脸烫得能煎鸡蛋。 “姐,”秀云凑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要不……你也嫁给城主吧?” 林秀娘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秀云很认真,“我听厨房周大娘她们说,小荷跟着玉夫人,就是等她长大点,给玉夫人做通房丫鬟的。姐要是也嫁给城主,我……我给你做通房丫鬟。” 林秀娘气得伸手拧妹妹耳朵:“林秀云!你都跟些什么人学坏了!小荷是城主的义妹,什么通房丫鬟,再胡说八道我真把你送回林家村!” “哎哟哎哟疼!”秀云护着耳朵,“姐,我说真的!城主这么好,这么多夫人都嫁了,多你一个怎么了?你看玉夫人多风光,管着这么大一个镇子,人人都敬着她……” “那是因为玉夫人有本事!”林秀娘松开手,胸口起伏,“我……我算什么?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 “寡妇怎么了?”秀云不服,“玉夫人以前还是王后呢!不也嫁了?姐,你有本事,你能干,城主都夸你好几次了。你要是嫁给城主,以后就能当城主夫人,咱们一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话音未落,隔壁主屋突然又传来声音。 是玉娘在哭。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带着欢愉的哭,是真哭。抽抽搭搭的,边哭边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李辰在安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秀云愣住了:“姐,玉夫人怎么了?” 林秀娘也怔住了。她想起庆功宴那晚,玉娘在城楼上站了七天七夜,眼里都是血丝。想起医馆里抬出去的尸体,玉娘一个个看过去,嘴唇咬出血。 这位八夫人看着泼辣爽利,其实心里压着太多东西。 隔壁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李辰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床板又轻轻响起来,这次很慢,很轻。 “睡吧。”林秀娘吹灭灯,“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姐妹俩并排躺着。妞妞睡在中间,李长治在床里头,两个小家伙睡得香甜。 秀云翻了个身,小声说:“姐,我不回林家村。” “嗯。” “我想留在这儿,跟着你,跟着城主和夫人,这儿好,有饭吃,有衣穿,没人欺负咱们。姐,你别赶我走……” “傻丫头,姐怎么会赶你走。睡吧。” 这一夜,林秀娘做了很多梦。 梦见在李家庄,婆婆病着,妞妞饿得哭,李有福带着人来逼债。梦见初来临河镇,玉娘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梦见北坡上绿油油的高粱苗,梦见永济河哗哗的水声。 还梦见……梦见桃花源里,李辰站在花树下,朝她笑。 天快亮时,林秀娘醒了。轻手轻脚起床,穿衣,出门打水。 院子里,李辰已经在了,正在练拳。一身短打,动作舒展有力,额头上沁出细汗。 “城主早。”林秀娘行礼。 “秀娘早。”李辰收势,接过林秀娘递来的布巾擦汗,“昨晚没睡好?眼圈有点黑。” “还……还好。”林秀娘赶紧低头打水。 李辰看着她的背影,问:“秀娘,你觉得临河镇现在还缺什么?” “缺……缺学堂。孩子们没地方上学。缺医馆,虽然有余文先生在百花镇,但临河镇离得远,有个急病来不及。还缺……缺一个集市,现在买卖都在码头,太乱了。” “还有呢?” “还缺规矩,镇子发展太快,很多人来了没登记,住了没落户。打架斗殴的、偷鸡摸狗的、欺行霸市的,都有。得立规矩,还得有人管。” 李辰点头:“说得对。这些事,交给你办,怎么样?” “我?” “对,从今天起,你正式担任临河镇副镇主。学堂、医馆、集市、治安,都归你管。每月俸禄二十两,配两个文书、四个衙役。” 林秀娘呆住了。 二十两?副镇主?这……这…… “怎么,不敢接?” “不是不敢!”林秀娘挺直腰,“秀娘一定办好!” “好。”李辰拍拍她的肩,“去准备吧,上午开会,把章程定下来。” 早饭时,消息传开了。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林秀娘这几个月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春耕安排得井井有条,战时伤员安置妥当,账目一笔笔清清楚楚。 老周第一个表态:“林副镇主,以后码头这边,您尽管吩咐!” 老郑也道:“仓库的账本,明天就给您送去过目。” 王队正抱拳:“治安队三十人,听您调遣!” 林秀娘站在厅中,看着这些面孔,深吸一口气:“各位叔伯,秀娘年轻,经验少,以后还请多指教。咱们一起,把临河镇建得更好。” 声音不大,但坚定。 玉娘坐在主位,微笑着点头。 这位八夫人今天气色好了很多,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不错。 会后,林秀娘立刻开始忙。 先是去北坡看高粱地。苗出得齐,墨燃的水力翻车运转正常,永济河的水哗啦啦流进田里。佃农们在地里除草,看见林秀娘来,都笑着打招呼。 “林副镇主!” “林副镇主来看咱们啦!” 林秀娘脸一红:“还是叫我秀娘吧。” “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一个老农笑呵呵,“副城阵主就是副镇主。秀娘啊,咱们这高粱长得可好了,秋天一定能丰收!” “那就好。”林秀娘蹲下查看苗情,“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没啥困难,就是……就是孩子没地方上学。”老农搓着手,“咱们大老粗没关系,可孩子……总不能也当睁眼瞎。” “学堂已经在筹办了,地方选好了,就在镇子西头。先生从百花镇学堂请,下个月就能开学。” “真的?那可太好了!” 从北坡回来,林秀娘又去码头。 老周正在指挥工人清理最后一批曹军破烂,见林秀娘来,赶紧汇报:“副镇主,这些废铁熔了能打三千斤好铁,够造一批农具。” “好,周叔,码头这边得立个规矩。以后所有货物进出,都要登记。卸货的、装船的、搬运的,都得挂牌子,按劳取酬。打架闹事的,第一次罚钱,第二次赶出码头。” “明白!” “还有,划出一块地方建集市。”林秀娘指着码头东边那片空地,“搭棚子,划摊位,收卫生费。买卖公平,不许欺行霸市。” 老周一一记下。 忙到下午,林秀娘才回院子。秀云正带着妞妞和李长治在院里玩,看见姐姐回来,妞妞张开小手跑过来:“姨娘!” 林秀娘抱起妞妞,亲了一口。李长治也咿咿呀呀要抱,秀云赶紧把孩子递过来。 “姐,当副镇主累吗?”秀云问。 “累。”林秀娘实话实说,“但累得值。” 正说着,前厅传来通报——韩韬从望西驿回来了,还带回了西域的最新战报。 林秀娘放下孩子,快步走去前厅。 韩韬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戈壁的沙尘。见到李辰:“城主!于阗军昨日凌晨发动进攻,已收复故都三座城池!萨迪克来信感谢,说于阗复国在望!” 厅里众人精神一振。 “好!”李辰拍案,“大月氏那边呢?” “大月氏主力被韩擎将军牵制在望西驿,国内空虚,于阗军打得很顺,手雷起了大作用。守城的敌军没见过这玩意儿,一炸就乱。” “伤亡如何?” “于阗军伤亡五百,歼敌两千,萨迪克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收复全境。” 李辰沉吟:“一个月……大月氏主力不会坐视不管。告诉萨迪克,抓紧时间,稳扎稳打。需要什么支援,尽管开口。” “是!” 西域战事顺利,众人都松了口气。可李辰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玉娘轻声问:“夫君,怎么了?” “我在想曹侯。”李辰走到地图前,“这次吃了这么大亏,他不会善罢甘休。军事上打不过,可能会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经济封锁。”李辰指着地图上的商路,“咱们的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都要往外卖。曹国如果联合其他诸侯,禁止这些商品入境,咱们的财路就断了。” 众人脸色一沉。 “夫君说得对。四海货行那边已经传来风声,说曹侯派人去了洛邑、郑国、卫国,可能是在串联。” “所以西域这条商路,必须打通,于阗复国后,就成了咱们在西域的支点。商路从河西走廊往西,经于阗,通往大食、波斯,不受曹国控制。” “可大月氏……” “大月氏要打,就打,韩擎在望西驿再守一个月,等于阗彻底站稳脚跟,大月氏想打也晚了。” 计划一件件定下来。西域增派援军,商路加快打通,临河镇继续发展。 散会后,天已经黑了。 林秀娘回到厢房,秀云正等着她。 “姐,西域打赢了?” “嗯,打赢了。” “那……曹国还会来吗?” “会。”林秀娘摸摸妹妹的头,“但只要咱们够强,就不怕。” 夜深了,隔壁主屋又传来动静。这次秀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然后翻了个身,轻声说:“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个有本事的人。” 林秀娘笑了:“好。” 第390章 闲话口水 临河镇的学堂盖好了。 三间青砖大瓦房,窗明几净。 黑板是墨染特制的,用烧过的柳条炭做笔,写了能擦,擦了能写。三十套桌椅整整齐齐,都是木匠坊新打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林秀娘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里面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些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大多是工匠和佃农家的娃。以前要么在地里玩泥巴,要么在码头捡破烂,现在终于能坐进学堂了。 “林副镇主!”教书先生张秀才走过来,拱手行礼,“明天正式开课,您要不要来讲几句?” 林秀娘赶紧摆手:“张先生别这么叫,叫我秀娘就行。我大字不识几个,哪敢在学堂讲话。” “副镇主谦虚了。”张秀才笑,“您管着这么大一个镇子,比我们这些读书人强多了。” 正说着,秀云气喘吁吁跑过来:“姐!姐!不好了!” “怎么了?” 秀云把林秀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李家村和林家村那边……传了好多闲话!” 林秀娘心里一紧:“什么闲话?” “说你……说你当副镇主,是靠……靠那个……”秀云脸涨得通红,“说你是寡妇,能当上副镇主,不就是奶子大,给城主喂得满意了。还说当什么奶娘,肯定是给男人喂奶……” 林秀娘脸色刷地白了。 “谁说的?” “不知道。”秀云急得跺脚,“是厨房周大娘听她娘家嫂子说的,她娘家在李家庄隔壁村。还有林家村那边,也有人传……说得可难听了!” 林秀娘咬着嘴唇,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姐,你别生气……”秀云看她脸色不对,赶紧劝,“那些长舌妇就是眼红,见不得你好!” “我知道。”林秀娘深吸一口气,“我不生气。” 话是这么说,但一整天,林秀娘都有些恍惚。 去码头查看集市搭建进度时,老周跟她说话,她走了神。去医馆看药材储备,差点把当归当成人参。 傍晚回到玉关院,玉娘正在逗李长治玩。小家伙坐在软垫上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娘亲抱。 “秀娘回来了?”玉娘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皱,“脸色这么差,病了?” “没……没有。”林秀娘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 玉娘把孩子交给小荷,走过来拉林秀娘坐下:“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林秀娘一愣:“夫人……您知道了?” “这临河镇,有什么事能瞒过我?”玉娘倒了杯茶递给她,“早上周大娘就来跟我说了。我让她别声张,没想到秀云那丫头嘴快。” “夫人……我……” “你不用解释,这世道对女人就是这样。你好了,别人就眼红。你不好了,别人就踩你。寡妇怎么了?寡妇就不能有出息?我告诉你秀娘,能说出那种话的女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躲在阴沟里嚼舌根,见不得光。” “可是……她们说得太难听……” “难听就难听,又不会少块肉。” “夫人……” 玉娘握住林秀娘的手:“秀娘,你记住,女人想在这世道活出个人样,就得有颗硬心。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你做什么是你的事。你管着临河镇,办着学堂,建着医馆,让上千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才是真本事。那些闲话,算个屁!” 林秀娘眼泪掉下来,重重点头:“秀娘记住了。” “好了,擦擦眼泪。”玉娘递过帕子,“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学堂开课,你得去。医馆挂牌,你得去。集市开张,你还得去。让那些人看看,你林秀娘是不是靠奶子上位。” 这话说得直白,林秀娘噗嗤笑了。 第二天,学堂正式开课。 三十个孩子整整齐齐坐好,张秀才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第一课,咱们先学两个字——‘人’和‘民’。”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字迹。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做人。民,上面是眼睛,下面是心,是要用眼睛看,用心记,为民办事。”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响亮。 林秀娘站在窗外看着,心里那股郁气慢慢散了。 是啊,她在做什么?她在让三十个孩子认字,让三十个家庭有希望。那些说闲话的人在做什么?在阴沟里嚼舌根。 这就够了。 中午,医馆也挂牌了。 余文从百花镇调来两个徒弟,加上临河镇本地找的三个懂草药的妇人,凑成一个小班子。药柜里摆满了药材,诊室里放了张简易的床。 余文捋着胡子笑:“林副镇主,这下临河镇的百姓有个头疼脑热,不用往百花镇跑了。” “多谢余先生。”林秀娘真心实意地行礼。 “谢什么,都是为百姓办事。”余文道,“对了,听说……有些闲话?” 林秀娘笑容淡了:“余先生也听说了?” “听说了。”余文摇头,“乡下妇人,见识短浅,你别往心里去。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你好了她骂你,你不好了她笑你,一辈子就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有些人,管你别人说什么,该治病治病,该救人救人,活得坦荡。秀娘,你想做哪种人?” “我想做第二种。”林秀娘挺直腰杆。 “那就对了,去忙吧,这儿有老夫呢。” 下午,集市开张。 码头东边那片空地,搭起了三十个棚子,划出一百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全都按区域摆好。王队正带着治安队维持秩序,老周带着人收卫生费——一个摊位一天一文钱,不贵,但规矩要立。 林秀娘在集市里转了一圈,不断有人打招呼。 “林副镇主!” “秀娘来了?” “副镇主看看我这菜,新鲜着呢!” 林秀娘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感激,也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认可。 而此时的李家村和林家村,又是另一番景象。 李家村,林秀娘的婆家。 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做针线,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婆婆听见。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二丫头,在临河镇当上副镇主了!” “副镇主?多大的官?” “管着一个镇子呢!听说手下好几百人,月钱二十两!” “二十两?!我的天,够咱们家吃十年了!” “啧啧,一个寡妇,能当这么大的官?我看啊……八成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婆婆手里的针线停了,但没抬头。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啊,那林秀娘在临河镇,根本不是当什么奶娘。是给城主……喂奶呢。” “喂奶?孩子都多大了,还喂什么奶?” “你傻啊,给大人喂呗。不然凭什么给她当副镇主?” 几个人吃吃地笑。 婆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几个妇人一眼,声音不大: “我家秀娘在临河镇,管着上千人吃饭。你们在这,管着几张破嘴。谁有出息,谁没出息,瞎子都看得出来。” 说完,砰地关上门。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散了。 林家村那边,更热闹。 王氏穿着那身粉色绣梅花衣裳,头发梳得油光,坐在村口大槐树下,周围围了一圈妇人。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我家秀娘在临河镇,那可是这个!”王氏竖起大拇指,“副镇主!管着学堂、医馆、集市,手下好几十号人。城主见了我家秀娘,都得客客气气的!” 一个妇人酸溜溜:“王嫂子,那你家男人怎么不去临河镇干活啊?妹妹当大官,亲哥还能没个差事?” 王氏脸一僵,但马上又笑起来:“你懂什么!这叫妹子心疼哥哥!秀娘说了,哥哥在家享福就行,不用去干活受累!” “是吗?”另一个妇人笑,“我怎么听说,是你家男人手艺不行,人家不要?” “胡说八道!”王氏提高嗓门,“我家老实的手艺,得了我爹真传!是秀娘怕哥哥累着,特意让他在家歇着!等过些日子,就给安排个管事的活儿,轻轻松松拿高俸禄!” 众人将信将疑,但也没人敢反驳——毕竟林家村现在有二十多户在临河镇干活,全指着林秀娘呢。 “王嫂子,”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我娘家表弟想去临河镇干活,您看……能不能帮着说句话?” 王氏眼睛一亮:“这个嘛……得看情况。秀娘那边规矩严,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不过嘛……要是我开口,那肯定没问题!” “那太谢谢王嫂子了!”年轻媳妇赶紧塞过来两个鸡蛋,“一点心意,您收着。” 王氏掂了掂鸡蛋,满意地笑了:“行,等我下次去临河镇,给你说说。” 等人都散了,王氏拎着鸡蛋往回走,嘴里哼着小曲。 路上遇见婆婆扛着锄头下地,王氏喊:“娘!又去地里?别干了,等秀娘来接咱们去享福!” 婆婆没理她,埋头往前走。 王氏撇撇嘴,扭着腰回家了。 一进门,看见林老实蹲在院里磨凿子,气不打一处来:“磨什么磨!有那工夫不如去求求秀娘,给你安排个轻省活儿!” 林老实闷声道:“我手艺不够,去了也丢人。” “什么够不够的!”王氏叉腰,“你是她哥!亲哥!她当了大官,提拔亲哥怎么了?天经地义!” “别说了。”林老实站起来,“秀娘不容易,别给她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王氏嗓门更大了,“我这是为她好!她一个寡妇,当那么大官,多少人眼红?没个自家人帮衬,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正吵着,院门被推开,林秀云气喘吁吁跑进来。 “嫂子!你别嚷嚷了!” 王氏一愣:“秀云?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临河镇帮你姐吗?” “我就是回来传话的。”林秀云喘匀了气,“姐说了,从今天起,林家村谁想去临河镇干活,直接去码头找周管事报名。经过考核,手艺好的要,手艺不好的不要。谁说话都不好使,哪怕是亲哥。” 王氏脸色变了:“秀娘真这么说?” “真说了!”林秀云挺起胸脯,“姐还说了,以后谁再打着她的旗号收礼办事,一律赶出临河镇,永不再用!” 王氏手里的鸡蛋啪嗒掉在地上,碎了。 林秀云看都不看,转身对林老实说:“哥,姐让你明天去码头学手艺。学成了,自然有活儿干。学不成,就回家种地。” 林老实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姐还说,临河镇不缺混日子的人,缺的是有本事、肯吃苦的人。哥,你好好学,别给姐丢脸。” “我一定好好学!”林老实重重点头。 王氏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林秀云最后看了她一眼:“嫂子,姐让我转告你——做人要踏实,别总想着走捷径。临河镇的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说完,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老实蹲下继续磨凿子,嘴里嘀咕:“秀娘说得对……做人要踏实……” 王氏站在那儿,看着地上摔碎的鸡蛋,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 不知道是哭鸡蛋,还是哭别的。 而此时临河镇的玉关院里,林秀娘正抱着李长治,教他喊“娘”。 小家伙咿咿呀呀,口水流了一下巴。 玉娘走过来,接过孩子:“秀娘,今天做得很好。那些闲话,你不理它,它就散了。你越在意,它越来劲。” “秀娘明白了。”林秀娘笑道,“夫人,明天我想去趟李家村,接婆婆过来住。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太辛苦。” “应该的,需要什么,尽管说。” “不用,我自己安排,我能安排好。” 第391章 三万流民 三月的郢都,本该是花开的季节。 可曹侯的寝宫里,一点花香都闻不到。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酒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颓丧气。 郭先生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龙床边:“大王,该喝药了。” 曹侯躺在锦被里,两眼直勾勾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诸侯,如今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角起了两个火泡。 从临河镇败退回来已经十多天了,他就这么躺着,很少说话,很少吃饭,连最宠爱的妃子来请安,都被他砸杯子赶了出去。 “大王……”郭先生又唤了一声。 曹侯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郭先生一愣:“大王说的是……” “那黑乎乎的铁疙瘩!”曹侯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扔过来就炸,一炸一片!我的八千精兵,铁甲战船,攻城器械——全毁在那玩意儿手里!那到底是什么?!” 郭先生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地上:“回……回大王,探子回报,叫手雷。是用火药做的,但比咱们的火药厉害得多,能扔能炸,防不胜防。” “火药……我们也有火药作坊,怎么做不出来?” “这个……”郭先生擦汗,“遗忘之城有墨家传人,据说是什么……技术革新。咱们的火药只能做炮仗,人家的火药能做手雷,还能做炸药包,威力天差地别。” 曹侯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床。寝宫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可他感觉像踩在刀尖上。 八千大军啊!号称三万,实际八千精锐,就这么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憋屈。连河都没过去,就被那黑疙瘩炸得人仰马翻。 最气人的是,败退路上还遇到东山国周庸的袭扰。那个以前跪着求他饶命的小国君主,现在也敢在他背后捅刀子了。 “李辰……墨家传人……”曹侯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窗外是后宫的花园。 几个年轻妃子正在月光下嬉戏,银铃般的笑声飘过来。 要是以前,曹侯早就心痒难耐,说不定今晚就召两个侍寝。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曼妙的身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睡别人的老婆,曾经是他最大的乐趣。征服的快感,羞辱对手的得意,那种滋味,比什么美酒佳肴都过瘾。 可现在…… 曹侯想起临河镇城楼上,那个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子——是李辰的八夫人,叫什么玉娘。攻城那几天,她就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指挥守军,扔手雷,箭矢从身边飞过都不躲。 那种眼神,那种气势,跟他后宫这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王,”郭先生跟过来,小声说,“臣有一计。” “说。” “军事上打不过,咱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下手,遗忘之城的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都要往外卖。咱们可以联合其他诸侯,禁止这些商品入境。断了他们的财路,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曹侯转身,盯着郭先生:“能成?” “能!洛邑的姬闵,贪财好色。咱们送些金银美人,再许他些好处,他肯定答应。郑国、卫国那些小国,更不敢违抗大王。只要中原诸侯都封杀遗忘之城的商品,他们产再多也卖不出去,迟早垮掉。” 曹侯眼睛亮了:“好!就这么办!立刻派人去洛邑,去郑国,去卫国!告诉他们,谁跟遗忘之城做生意,就是跟我作对!” “是!” 郭先生退下后,曹侯又站了会儿。夜风更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关上窗,走回床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手雷爆炸的画面,就是浮桥断裂的声音,就是士兵惨叫着落水的景象。 那种黑乎乎的铁疙瘩,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扔出去会炸? 为什么…… 曹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而此时的遗忘之城,正迎来新的危机。 梦晴关外,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边。 韩略站在关楼上,脸色铁青。 关外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有些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哭都哭不出声。 “多少人了?”韩略问。 副将擦着汗:“至少三万!还在源源不断涌来!都是东山国的难民,说现在跟曹侯打,三个王子相互打,打得更凶了,到处抓壮丁,抢粮食,活不下去了。” 韩略一拳砸在墙垛上。 关外的难民开始骚动。有人跪下来磕头:“将军!开开门吧!给条活路!” “将军!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将军救命啊!” 哭声、哀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韩略咬牙:“开侧门!放老人、女人、孩子进来!青壮男子,暂时在外头扎营!立刻派人去内城求援,要粮食,要药材,要帐篷!” “是!” 命令传下去,侧门缓缓打开。 难民们涌过来,秩序大乱。守军拼命维持,还是发生了踩踏。 等天黑时,收容了八千多人,关内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城主!梦晴关急报!”传令兵冲进来,“东山国难民潮爆发,已聚集三万余众!韩将军收容八千,关内粮食告急!” 李辰放下战报,站起来:“三万人……比预料的还多。” 柳如烟快步走进来:“夫君,粮仓的存粮,够十万人吃一年。但那是战备粮,动了的话……” “不动不行。”李辰道,“眼睁睁看着三万人饿死?我做不到。” “可是夫君,曹国那边虎视眈眈,万一再打过来……” “曹侯刚吃了败仗,短时间内不敢再动兵,但难民潮确实是个大问题。三万人,不是小数。安置好了是劳力,安置不好是祸乱。” “怎么安置?” “开荒。”李辰手指点在地图上,“永济河两岸还有大片荒地,开出来能种十几万亩。临河镇那边也需要人——建城、修路、挖渠、种地。三万人,消化得了。” 钱芸进来,手里拿着账本:“夫君,开荒要农具,要种子,要口粮。三万人,按每人每天半斤粮算,一天就是一万五千斤。一个月四十五万斤,合两千二百石。这还只是口粮,不算工钱,不算农具种子。” “咱们现在能产多少粮食?” “高产水稻一年两季,亩产八百斤。现有耕地五万亩,秋收能收四百万斤,但那是秋收,现在才三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就要动战备粮。” “三个月后,春小麦能收一季。再三个月,秋粮就下来了。撑过这半年,就能缓过来。” 正说着,又一匹快马冲进内城。 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冲进前厅: “城主!洛邑急报!姬闵下令,即日起禁止遗忘之城所有商品入境!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一律不得在洛邑销售!违者重罚!” 厅里瞬间安静。 柳如烟脸色变了:“怎么会……” 钱芸咬牙:“肯定是曹侯搞的鬼!洛邑是咱们最大的市场,云雾瓷在那里卖得最好。这一封杀,每月损失至少三万两!” 李辰却很平静:“意料之中。曹侯军事上打不过,肯定从经济上下手。洛邑封杀,其他诸侯国呢?” “郑国、卫国也发了禁令。”信使道,“只有东山国周庸那边还在收,但他国内乱成那样,买不了多少。” “西域呢?” “西域商路刚打通,于阗那边能消化一部分,但量不大。”钱芸皱眉,“夫君,这么下去,咱们的财路就断了。工坊产出那么多货物,卖不出去,会压垮的。” 李辰坐下,慢慢喝了口茶:“卖不出去,大不了就自己用。云雾瓷,咱们自己用,每家每户都用。女儿红、玉关春,咱们自己喝,逢年过节发。工坊不能停,停了工人没饭吃。” “可银子……” “银子的事,我想办法,当务之急是难民。三万人等着吃饭,这才是眼前最要紧的。” 会议开到深夜。开仓运粮,组织开荒,安置难民,应对经济封锁……一件件定下来。 散会后,李辰独自站在院里。月亮很圆,照得桃花源一片银白。 柳如烟走过来,给他披上外袍:“夫君,累了吧?” “累,但睡不着,三万人啊……活生生的人,就在关外等着。咱们救,可能把自己拖垮。不救,良心过不去。” “那就救,夫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咱们不能把自己活成草芥。该救的人要救,该做的事要做。” 李辰笑了:“你说得对。” 正说着,又有信送到。 “城主!姬玉贞大人密信!” 李辰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姬闵昏聩,听信曹侯谗言。禁商令已下,不可挽回。吾已在洛邑无法立足,三日后启程赴遗忘之城。另,曹侯联络诸侯之事,吾已探明名单。见面详谈。” 李辰眼睛亮了。 “姬玉贞要来了!” “太好了!老夫人来了,文政院就能真正运转起来了!” 李辰望着东方,眼神深邃。 难民潮,经济封锁,两线危机同时爆发。 但姬玉贞要来,这是转机。 这位天下最聪明的女人之一,能带来什么? 李辰很期待。 夜深了,桃花源渐渐安静。 而梦晴关外,难民们领到了第一顿热粥。虽然只是稀粥,加了点野菜,但热乎乎的,能活命。 一个老妇人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谢谢……谢谢将军……谢谢城主……” 韩略站在关楼上,看着下面排队领粥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 第392章 姬玉贞来了 玉娘关码头上站满了人。 李辰一身青衫,玉娘穿着藕荷色长裙,林秀娘抱着李长治站在稍后些。 码头的工匠、水军、管事们,都伸长脖子往东边河面望。 “来了!”张勇眼尖,指着远处。 河面上,三艘大船顺流而下。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插着姬家的凤凰旗——不是姬闵那种张扬的金凤,是素雅的青凤,振翅欲飞。 船在码头靠岸,舷梯放下。 先下来八个青衣护卫,个个精悍。 然后是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位老妇人缓步走下船。 姬玉贞今年七十五了,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碧玉簪子绾着。 脸上皱纹很深,像岁月刻下的年轮,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瞧个透。 身上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布衣,料子不华贵,但干净挺括。手里拄着根紫竹杖,走路时腰杆笔直,一点不显老态。 “姑姑!”楚雪眼圈一红,就要上前。 姬玉贞摆摆手,没看楚雪,先抬头看玉娘关。 这一看,就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四丈高的城墙,横跨永济河两岸。钢筋水泥加青砖结构,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关下拱形门洞可供船只通行,此刻水闸开着,永济河的水从关内流出,哗啦啦汇入杞河。关墙上,箭楼、垛口、了望台一应俱全,守军持戈而立,旗帜猎猎。 “这关……叫什么名字?” 李辰上前行礼:“老夫人,这叫玉娘关。” “玉娘关?”姬玉贞看向玉娘,“是你的名字?” 玉娘福身:“是晚辈的俗名,让老夫人见笑了。” “不见笑。”姬玉贞摇摇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转向李辰,“小子,这关……是你设计的?” “墨先生设计,玉娘督造,用了大半年建成。” “洛邑修一段城墙,要吵三年,干五年,最后还得偷工减料。你这儿,大半年,横跨大河的雄关……” 老妇人又沉默了,眼睛在关墙上细细地看,从墙基看到墙头,从水闸看到箭楼。看得很慢,很仔细。 林秀娘小声对秀云说:“老夫人好像……很难过?” 秀云不懂:“看到这么好的关,为什么要难过?” 姬玉贞笑了:“好,真好。李辰,带老婆子逛逛你这地盘。” “老夫人请。” 一行人没骑马,就沿着河岸慢慢走。姬玉贞拄着竹杖,走得不快,但稳。李辰和玉娘一左一右陪着,其他人跟在后面。 “现在从这儿去遗忘之城,有几条路?”姬玉贞问。 “三条。”李辰指着西边,“第一条是老路,不经过玉娘关,穿过新杞国地盘,走山路到梦晴关。绕远,要两三天,还不安全。” “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在您脚下。”李辰指着永济河,“过了玉娘关,上船,走永济河直通遗忘之城内码头。逆流而上,两三个时辰就到。” 姬玉贞挑眉:“两三个时辰?这么快?” “永济河是人工开凿的河道,一百二十里,水流平缓,船走得快,沿河建了十座水闸,可以调节水位,保证通航。” “第三条?” “第三条往西,走商路,经望西驿到百花镇,再从百花镇到梦晴关。这条路主要是通西域,商队走得多。” 姬玉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辰:“三条路,一条通中原,一条通西域,一条通自家老巢。进可攻,退可守,粮道畅通,商路不绝。李辰,你这局……布得够大的。” “老夫人过奖,都是被逼出来的。乱世之中,不多留几条后路,活不长。” “倒也是实话。”姬玉贞继续往前走。 河岸边,春耕正忙。 佃农们在田里除草、施肥,墨燃设计的水力翻车吱呀呀转动,把永济河的水提到高处的水渠里。水流顺着土渠,哗啦啦流向远处的坡地。 姬玉贞走到一架水力翻车前,仰头看。巨大的水轮在河水冲击下缓缓转动,竹筒一个个舀起水,提到高处,倾倒进水渠。 “这玩意儿……也是墨家机关术?” “墨先生设计的,叫水力翻车。一架能灌溉两百亩地,不用人,不用牲口,水流自己推着转。” 姬玉贞伸手,接了一捧从竹筒里流出来的水。水很清,凉丝丝的。 “永济河的水,能养活多少人?” “现在两岸准备开三万亩地,能养活六万人,如果全线开发,能开十五万亩,养活三十万人。” 姬玉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过正在兴建的学堂,走过挂牌不久的医馆,走过热闹的集市。看到集市上百姓用铜钱买卖,也看到有人用盖着红印的纸片换东西。 “那纸片是什么?” “工分票。”李辰解释,“临河镇现在有六千多工人,发工钱发银子,但银子流出去了买不回东西——外头封锁咱们。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发工分票。一张票值多少钱,能换多少粮食、多少布、多少盐,都标清楚。工人们拿着票,可以在镇里任何店铺换东西。” 姬玉贞接过一张票看。纸是特制的,印着“遗忘之城工分票”,面额“壹两”,盖着红彤彤的城徽大印。 “你这票……能流通?” “现在只能在临河镇、遗忘之城、百花镇流通,等望西驿建起来,就能在全领地流通。这叫内循环——咱们自己生产,自己消费,自己流通。外头封锁?封呗,咱们自己玩自己的。” 姬玉贞看着手里的票,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老夫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姬玉贞转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风大,沙子进眼了。” 众人都沉默。 三月的河边,哪来的大风? 一行人上船,顺永济河往西。 船是特制的客船,宽敞平稳。姬玉贞坐在船头,看着两岸景色。 河道宽阔,水流平缓。 两岸是新修的堤坝,坝上种了柳树,嫩绿的枝条垂到水面。 远处坡地上,高粱苗已经长出一尺高,绿油油连成片。 更远处,能看见正在开荒的人群——是东山国来的难民,在永济河边开垦新田。 “那些人……是难民?”姬玉贞问。 “嗯,东山国来的,曹侯来打,加上三王子混战,百姓活不下去,往西逃。梦晴关外聚集了三万多人,我收容了,安排在这儿开荒。” “三万多人……”姬玉贞皱眉,“粮食够吗?” “紧巴,但够,去年秋收的粮食还有储备,加上今年春小麦,能撑到秋收。开了荒,秋粮下来,就能缓过来。” “你倒是心善。” “是没办法。”李辰看着岸上劳作的人群,“三万人,赶出去是祸害,收进来是劳力。开荒种地,建城修路,都需要人。与其让他们饿死,不如让他们干活,有饭吃,有衣穿,安顿下来。” “我在洛邑听说,曹侯联络了七家诸侯,要全面封锁遗忘之城。姬闵那逆子第一个响应,郑国、卫国、鲁国、齐国、燕国、赵国都跟着发了禁令。你的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现在在中原一斤一两都卖不出去了。” 玉娘脸色一白:“七家?这么多?” “多吗?曹侯许了他们好处——灭了遗忘之城,商品随便分,技术随便抢,女人随便挑。那些豺狼,闻着腥味就来了。” 李辰却很平静:“老夫人,我在想一个问题——买卖这件事,是不是非得求着别人买?” 姬玉贞一愣:“什么意思?” “以前咱们的东西好,别人抢着买,那是互惠互利,现在他们不买了,封杀了,咱们就非得求着他们解禁?非得把好东西贱卖给他们?” “不求……那你东西卖给谁?” “自己用啊,云雾瓷,多好的瓷器,咱们自己百姓不能用?女儿红、玉关春,多好的酒,咱们自己过节不能喝?工坊生产的东西,优先满足咱们自己人。自己人用好了,用够了,剩下的……爱买不买。” 姬玉贞睁大眼睛:“你这……这是要关起门来自己过?” “不是关起门,是先把门里的日子过好,外头封锁,正好逼着咱们把内循环做起来。工分票流通,工坊生产,百姓消费,钱和货在内部流转。等咱们自己强大了,产能过剩了,好东西多得用不完了——到那时候,不是咱们求他们买,是他们求咱们卖。” 船上一片安静。 姬玉贞盯着李辰,看了很久。 然后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小子!有你的!”姬玉贞拍着膝盖,“我在洛邑跟那群逆子吵,嘴皮子磨破了,道理讲尽了,他们就是不听!说什么‘不与蛮夷通商’,说什么‘维护中原正统’——狗屁!就是眼红你的好东西,又抢不到,干脆大家都别要!” 老妇人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这内循环的主意好!你们封锁?老子还不卖了呢!好东西留着自己享受,气死你们!” 李辰也笑:“所以老夫人,您别担心。曹侯想用经济封锁拖垮咱们,没那么容易。三万人开荒,秋粮下来就是几百万斤粮食。工坊全力生产,满足内部需求绰绰有余。等咱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到时候,就不是他们封锁咱们,是咱们要不要跟他们做生意的问题了。” 船继续西行。 过了梦晴关,下船进了桃花源。 三月末的桃花源,正是最美的时候。桃花、杏花、梨花、李花,开得漫山遍野。温泉蒸腾起薄雾,花树在雾中若隐若现,真如仙境。 夫人们都在院门口等着——柳如烟、赵英、婉娘、秀娘、钱芸、韩梦雨、阿伊莎、花家姐妹也从百花镇赶回来了。孩子们被奶娘抱着,大大小小十几个。 姬玉贞脚步有些踉跄。楚雪赶紧扶住。 老妇人没看人,先看景。看那满山的花,看那温热的泉水,看那一栋栋精致的小院。 看了好久,姬玉贞才转过头,看着李辰,又看看那些夫人,再看看孩子们。 忽然,老妇人深深一礼。 李辰大惊,赶紧避开:“老夫人,您这是……” “这一礼,不是给你的。”姬玉贞直起身,眼圈通红,“是给这片土地,给这些人,给这个……这个乱世里唯一的桃源。” “我在洛邑七十五年,看尽了勾心斗角,看尽了民不聊生。我以为这世道就这样了,没救了。今天看了你这儿……我才知道,原来人还能这样活,原来世道还能这样好。” 李辰鼻子一酸,赶紧笑道:“老夫人别夸了,再夸我可要飘了。” 姬玉贞也笑,笑着抹眼泪:“夸你?我才不夸!你这小子,建了这么好的地方,也不想着早点接我来!让我在洛邑跟那群逆子生气!” “现在来也不晚。”李辰伸手,“老夫人,欢迎回家。” 姬玉贞握住李辰的手,握得很紧。 第393章 推动内循环 遗忘之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院长”。 文政院的牌子挂在桃花源入口处的那栋三层楼阁前,红绸子揭下来时,姬玉贞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三个鎏金大字,难得地没有调侃。 前来观礼的人不少——十二位夫人除了还在西域战线的孙晴,全都到了。 张启明带着学堂的先生们,余文带着医馆的大夫们,墨燃带着格物院的工匠们,还有各镇各坊的管事,把文政院前的小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李辰站在姬玉贞身边,朗声道:“从今天起,姬玉贞先生正式接任文政院院长,统管全城教育、民政、文卫、户籍等一应内政事务。诸般政令,由院长签发,各镇各坊务必遵从!” 下面响起掌声。但掌声里,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 “老夫人七十五了,能管得了这么大的摊子?” “那可是姬家族长,洛邑当过家的,能没本事?” “可咱们现在……外头全封杀了,日子难啊……” 姬玉贞拄着紫竹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人群。那双老眼扫到哪里,哪里的私语声就停了。 “老婆子知道,有人心里嘀咕。”姬玉贞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觉得我老了,觉得外头封锁了,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是不是?” 没人敢应声。 “那我告诉你们——”姬玉贞提高声音,“老婆子七十五,可脑子没糊涂!外头封锁?封得好!正愁找不到理由关起门来收拾家务呢!” 众人一愣。 “咱们遗忘之城现在什么情况?”姬玉贞掰着手指头数,“人口十五万,耕地八万亩,工坊三十座,学堂七所,医馆五处,水军一千,陆军五千。外头有什么?有饿殍遍野,有战火连天,有贪官污吏,有昏君佞臣!” 老妇人顿了顿,竹杖重重往地上一顿:“他们封锁咱们?咱们还看不上他们呢!从今天起,文政院第一条政令——遗忘之城全面启动‘内循环’!什么叫内循环?就是咱们自己种粮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自己造器自己用,自己酿酒自己喝!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外头那些白眼狼!” 人群炸开了锅。 “自己靠自己?能行吗?” “粮食够吗?布匹够吗?” “工坊造的东西,卖不出去怎么办?” “卖不出去?谁说要卖了?好东西留着自己用不行?来,李辰,你给这帮榆木脑袋讲讲,什么叫内循环!” 李辰笑着走上前:“各位,我知道大家担心。咱们的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以前在中原卖得好好的,现在突然不让卖了,工坊造出来的东西堆在仓库里,看着就发愁。是不是?” 下面不少人点头。 “那我问大家——云雾瓷,是不是好东西?” “是!” “女儿红,是不是好酒?” “是!” “玉关春,是不是比女儿红还香?” “是!” “那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非得卖给外人?”李辰环视众人,“咱们自己人不能用?自己人不能喝?以前产能不够,紧着外头卖,换银子换物资。现在外头不买了,正好,咱们自己享受!” 一个老工匠举手:“城主,理是这个理,可工坊得开工,工人得发工钱啊。东西堆在仓库,没银子进账,拿什么发工钱?” “问得好!”李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认识这个吗?” “工分票!” “对,工分票。”李辰举起来,“从现在起,工坊工人发工分票,不发现银。一张票,能换多少粮食、多少布、多少盐、多少瓷器、多少酒,都标得清清楚楚。拿着票,去粮店换粮,去布店换布,去酒坊换酒——只要咱们遗忘之城有的,都能换!” 张启明若有所思:“城主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形成一个圈?工坊生产货物,发给工人票,工人拿票换货物,货物又回库……钱和货在内部转,不流出去?” “就是这个理!外头封锁,银子进不来,咱们就不用银子了!用票!票只在咱们领地流通,外头不认?不认拉倒!咱们自己认就行!” 钱芸补充:“而且票有定额,不会乱印。有多少货,印多少票。货多了,票就多;货少了,票就少。咱们自己调控,不受外头金银波动影响。” 下面议论纷纷。 “这……这能行吗?” “听着倒是有理,可外头的东西怎么办?盐啊,铁啊,药材啊……” 姬玉贞接过话:“盐?咱们有雪盐工坊,产的盐比外头的还白还细!铁?赵英那丫头管着铁匠坊,缺过铁吗?药材?百花镇三千亩药田,余文先生带着徒弟种着呢!还有什么?说!” 众人一想,还真是——遗忘之城现在,除了不产金银铜矿,其他生活必需品,几乎都能自给自足。 “可……可总要有些东西需要外头买吧?”一个商人出身的管事犹豫道,“比如西域的香料,江南的丝绸……” “香料?奥马尔的商队已经从西域运来了孜然、胡椒、肉桂的种子,百花镇试种成功了。丝绸?秀娘管着的纺织坊,已经养了三百张蚕,今年秋天就能出第一批丝。” 姬玉贞拄着杖走下台阶,在人群里慢慢走:“你们啊,就是被外头吓怕了。觉得离了中原活不了,离了贸易活不了。老婆子告诉你们——三百年前,咱们祖先从黄河流域迁出来时,有什么?什么都没有!靠着一双手,开荒,种地,建房,生息。现在咱们有什么?有十五万人,有八万亩地,有三十座工坊,有五千兵马!比祖先强了百倍!怎么就活不了了?!” 老妇人停在那个商人管事面前,盯着他:“你说,活不活得了?” 管事额头上冒汗:“活……活得了……” “大声点!” “活得了!” 姬玉贞这才满意,走回台阶上:“从今天起,文政院要办三件事。第一,全面推行工分票制度,所有工坊、商铺、农户,一律用票结算。第二,清点全城物资,粮食、布匹、药材、铁器、瓷器、酒水……一样样登记造册,按需分配,按劳分配。第三,开荒!永济河两岸,能开多少开多少!东山国难民不是来了三万人吗?全安排去开荒!秋粮下来之前,我要看到新开十万亩地!”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 文政院的文书们忙得脚不沾地,抄写政令,分发各镇。 观礼的人群散去后,姬玉贞把李辰和几位核心夫人请进文政院二楼的书房。 关上房门,老妇人脸上的激昂神色褪去,露出深深的疲惫。 “姑姑,喝口茶。”楚雪端来热茶。 姬玉贞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才看向李辰:“小子,你那个内循环的理论,再跟我细说说。” 李辰在对面坐下,摊开一张纸,开始画图。 “老夫人您看,这是一个圈。”李辰画了个圆,“圈里是咱们遗忘之城。圈外是中原、西域、东海。” 在圆里画了几个小圈:“这是农户,种粮食。这是工坊,造货物。这是商铺,卖东西。这是学堂、医馆、军队,提供服务和保护。” 又画了几个箭头:“以前,咱们的箭头是往外指的——粮食卖给外头,货物卖给外头,换回银子,再用银子买外头的东西。这叫外循环,靠贸易活着。” “现在外头封锁了,箭头断了。”李辰在圆外画了个叉,“怎么办?咱们就把箭头转过来,指向内部。” 在圆里画了个更小的圈,箭头在里面转:“农户种粮,卖给粮店,换工分票。工坊造货,发给工人票,工人拿票去买粮、买布、买酒。商铺收票,去工坊进货,再去农户那里收粮。钱和货,就在这个圈里转,不流出去。” 姬玉贞盯着图看了很久:“可这个圈,要转起来,得有个前提——圈里的东西得够全。少了哪样,就转不动。” “对。”李辰点头,“所以咱们得查缺补漏。现在盘点下来,缺三样——一是金银铜矿,二是硝石硫磺,三是特殊药材。” “金银铜矿……”姬玉贞沉吟,“咱们有铁,有煤,有瓷土,但确实缺金银铜。工分票能替代金银流通,但真要跟外头做买卖,还是得用真金白银。” “硝石硫磺,墨燃在翡翠谷发现了一个小矿脉,能支撑炸药工坊用三年。三年后……咱们应该有别的办法了。” “那特殊药材呢?” “这个有点麻烦,有些药材只有特定地方产,比如人参要长白山,好的当归要岷山。不过余文先生说,可以用本地药材替代,效果差些,但能用。” 柳如烟轻声说:“夫君,其实最大的问题不是物资,是人。” “怎么说?” “十五万人里,真正能干活的壮劳力只有六万。”柳如烟翻开账本,“三万难民还在安置,其中老弱妇孺占一半。剩下三万人要种八万亩地,还要开荒十万亩,还要进工坊,还要当兵……根本不够。” 玉娘接话:“临河镇那边也一样。一万五千人,壮劳力四千,要建城,要造船,要训练水军,还要种两千亩高粱一千亩水稻——捉襟见肘。” 姬玉贞敲着桌子:“那就让女人也干活!” 众人一愣。 “看什么看?”老妇人瞪眼,“女人怎么了?柳如烟管着十五万人的内务,玉娘管着一个镇子,钱芸管着百万两的生意,赵英管着军工,婉娘管着医疗——哪个比男人差了?那些普通妇人,就算不能干重活,纺线织布、养蚕种菜、带孩子做饭,总能干吧?都动员起来!” “老夫人说得对!咱们可以办托儿所——把孩子们集中起来照看,解放妇女劳力。办食堂——让大家集中吃饭,省下每家每户做饭的时间。办缝纫社、编织社、养殖社……让每个人都有活干,都有贡献。”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韬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城主!西域急报!” “说。” “大月氏集结两万骑兵,已抵达于阗边境!萨迪克求援,说最多能守十天!” 书房里空气一凝。 姬玉贞缓缓站起:“西域……也不能丢。于阗要是垮了,商路就断了,咱们的内循环就缺了一角。” 李辰沉声道:“韩韬,你带一千骑兵,五百把手雷,立刻驰援。告诉萨迪克,固守待援,咱们的人三天内必到!” “得令!” 韩韬匆匆离去。 李辰看向姬玉贞:“老夫人,内政就交给您了。西域这一仗,我得亲自去。” “你去?”玉娘急了,“夫君,太危险了!” “必须去。”李辰语气坚定,“于阗是西域商路的关键,也是阿伊莎的故国。这一仗打好了,西域就是咱们的后花园。打不好……曹侯在东边,大月氏在西边,咱们就被夹在中间了。” 姬玉贞沉默片刻,点头:“去吧。家里有我。” 李辰起身,对夫人们说:“我走之后,内政听老夫人的。工分票制度必须推行下去,内循环必须转起来。等我回来时,希望看到永济河两岸,十万亩新田全部开出来!” 夫人们重重点头。 李辰又看向姬玉贞:“老夫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姬玉贞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桃花源的美景,轻声说:“小子,记住——你这儿,是乱世里唯一的火种。老婆子活了七十五年,见过太多兴衰。那些靠抢掠、靠压榨、靠勾结的势力,风光一时,终究要垮。只有你这儿,是实实在在种地,实实在在做工,实实在在让人活着。” 转过身,老眼灼灼:“所以,去吧。把该打的仗打赢,把该守的土守住。家里,我给你看着。” 李辰深深一礼:“谢老夫人。” 当天下午,李辰带着一千骑兵,五百箱手雷,从梦晴关出发,驰援西域。 第394章 万花钞 桃花源的晨雾还没散尽。 文政院二楼书房的灯,却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姬玉贞坐在主位,紫竹杖靠在桌边。 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字,又用朱笔一道道划掉,墨迹淋漓,像打了败仗的残兵。老 妇人眼窝深陷,嘴角的火泡破了又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盘:“老夫人,该用早饭了。” “放着。”姬玉贞头也不抬。 柳如烟放下盘子,看了眼桌上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工分票”、“信心”、“兑换”、“通胀”、“挤兑”……每个词都圈了又圈,打了问号。 “老夫人,工分票推行十天了,各镇都报上来,说很顺利。”柳如烟轻声说,“工坊发出去的票,商铺都收,百姓也认。咱们仓库的货虽然出得快,但都在内部流转,没流出去……” “所以你就觉得成了?”姬玉贞终于抬头,眼睛像两把刀,“柳丫头,你管着内务,账面看得多,人心看得少。我让楚雪去暗访了三天——你猜百姓拿了票,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柳如烟一愣:“去商铺换东西?” “换东西?是赶紧换!赶紧花!今天领了票,明天就去换粮食换盐巴,恨不得一夜之间把票全换成实物!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不信这张纸!觉得晚一步,纸就成废纸了!” 老妇人用竹杖重重点着账本:“你看看!临河镇三天调出去五千石粮,百花镇两千石,内城三千石!照这个速度,咱们的粮仓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粮食没了,票还值钱吗?不值钱了!百姓就会闹,就会抢,咱们这内循环,转不到秋收就得崩!” 柳如烟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姬玉贞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工分票这条路,走不通了。不是票不好,是人心不信。人心不信纸,只信真金白银。要想让纸值钱,就得让它跟银子捆在一起,让它比银子还方便,还实惠!”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老夫人,奥马尔先生和胡管事到了。” “让他们进来!” 奥马尔和胡管事一前一后进来。 奥马尔还是那身西域长袍,络腮胡梳得整齐,但眼里的精明藏不住。 胡管事穿着四海货行的青衫,笑容可掬,但眉头微皱,显然也知道不是好事。 “坐。”姬玉贞回座位,“今天请二位来,是问一件事——怎么让百姓信一张纸,胜过信真金白银?” 奥马尔和胡管事对视一眼。 胡管事先开口:“老夫人,这……这太难了。我们四海货行走南闯北三百年,见过的钱多了——铜钱、铁钱、银票、宝钞、交子……最后能立住的,只有真金白银。纸做的钱,要么官府强推,要么有金银储备,不然……” “强推没用。”姬玉贞打断,“三天就能把仓库搬空。金银储备……咱们现在被封锁,银子进不来,拿什么储备?” 奥马尔把一枚金币拍在桌上,金币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在我们撒马尔罕,三十年前,大汗发行新钞,说一张纸顶一枚金币。结果呢?百姓都去钱庄挤兑,国库的金子十天就被兑空了。后来新钞成了擦屁股纸,大汗杀了十几个大臣,还是乖乖用回金币。” 姬玉贞盯着那枚金币:“你们大汗蠢。一张纸,凭什么顶一枚金币?凭他一句话?凭印个章?凭刀架脖子上?凭什么?” 奥马尔被问住了。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姬玉贞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信”。 “凭这个字。百姓信你,纸就值钱。不信你,金子都能给你熔了藏起来,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不是强迫百姓用纸,是让他们自己选——选纸,还是选银子。” 胡管事不解:“自己选?那肯定选银子啊!” “未必,如果选纸,能多得一点好处呢?比如做工,要银子,就给十两。要纸……给十两零一钱?虽然只多一钱,但积少成多,是不是就有人选了?” 奥马尔眼睛亮了:“老夫人是说……利诱?” “不止利诱,咱们建钱庄,在遗忘之城、百花镇、临河镇、望西驿,都建。钱庄里存真金白银,百姓拿着纸做的钱,随时能来兑成银子。但纸做的钱,比银子轻,比银子方便,还不怕偷——小偷抢了,咱们钱庄一挂失,纸就成废纸。你说,要是你,你怎么选?” 胡管事思索片刻:“要是我……我会留一部分银子应急,大部分用纸钱。毕竟方便,还有利可图。” “这就对了。”姬玉贞道,“而且这纸钱,不能叫工分票了——太土,像个工钱条子。得换个名字,好听,好记,还要有咱们的特色。” 柳如烟想了想:“叫……百花钞?咱们有百花镇,有桃花源,花是咱们的象征。” “百花钞……”姬玉贞沉吟,“百花太单薄。不如叫万花钞——万花齐放,万象更新。面值也改改,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方便用。纸要用特制的,墨要用特制的,防伪要做绝——让人一眼能辨真假,但仿造不出来。” 奥马尔拍桌子:“妙!妙啊!老夫人这主意,比我们撒马尔罕的大汗强一百倍!不是强推,是给你选!选纸钱有好处,还能随时兑银子,这谁不乐意?” 胡管事也兴奋了:“而且这万花钞只在咱们领地流通,外头不认也不怕。等咱们强大了,商路打通了,万花钞自然就能流出去——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求别人用,是别人求咱们换!” 姬玉贞看向柳如烟:“如烟,墨燃在哪?” “在翡翠谷炸药工坊,这几天在试验新火药。” “派人去请,现在就去,防伪的事,得靠他。纸要用特制的,掺上只有咱们有的东西。墨也要特制,最好能变色——对着光看是一种颜色,侧着看是另一种。印章更要复杂,要能透光,能看到暗纹。” 柳如烟领命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姬玉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奥马尔小心翼翼问:“老夫人,这万花钞……真能成?” “能不能成,看天意,更看人事。”姬玉贞没睁眼,“但只要咱们粮食够,工坊转,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这钞就值钱。要是咱们垮了,就是真金白银,也是一堆废铁。” 胡管事点头:“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把日子过好。” “对。”姬玉贞睁开眼,“所以开荒不能停,工坊不能停,学堂医馆更不能停。万花钞只是工具,工具要用得好,还得看用工具的人。” 正说着,墨燃进来了。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上还有火药的黑灰,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 “老夫人找我?” “墨先生,坐。”姬玉贞把刚才的想法说了一遍,“这万花钞的防伪,你能不能做?” 墨燃听完,沉思片刻:“纸好办,用咱们特产的云雾藤做纸浆,掺上翡翠谷的萤石粉——对着光看,纸里有星星点点的光,独一份。墨也好办,我用百花镇的几种药材配,写出来的字晴天是一种颜色,阴天会变淡。印章……我可以做套版,正面看是一个图案,透光看是另一个图案,两个图案要对得上才是真的。” 姬玉贞拍案:“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尽管开口。我给你十天时间,我要看到第一版万花钞的样品!” “十天?”墨燃皱眉,“有点紧……” “紧也得办,城主在西域打仗,曹侯在东边虎视眈眈。咱们内部不稳,前线军心就乱。十天,必须出来。” 墨燃一咬牙:“行!十天就十天!” 接下来的十天,遗忘之城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转动。 翡翠谷的炸药工坊腾出一半,改成造纸坊。 云雾藤从百花镇运来,萤石从翡翠谷开采,匠人们日夜试验,终于在第七天造出了第一批特制纸——对着阳光看,纸面里真的有细碎的星光,像银河落在了纸上。 墨燃亲自调墨。 百花镇的药材送来了十七种,他一种种试,终于配出三种墨——一种写出来的字晴天是深黑,阴天变成灰黑;一种平时是蓝色,遇水会显出一行小字“遗忘之城”;还有一种最绝,刚写上是红色,过一刻钟变成紫色,再过一刻钟变成黑色。 印章更复杂。墨燃设计了十二套版,每套版都有明纹暗纹。比如一百两面值的钞,正面看是桃花源的图案,透光看图案里会多出一座小亭子;五十两的正面是玉娘关,透光看关墙上会多出一面旗。 第十天傍晚,第一批样品送到了文政院。 姬玉贞看着桌上的六张万花钞——从一百两到一两,面值齐全。纸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星光,墨色随着角度变化,印章的明纹暗纹严丝合缝。 老妇人拿起一张一百两的,对着灯看。桃花源的图案里,果然透出一座精巧的小亭子,亭子里还有个小人,依稀能看出是李辰的样子。 “这小人……”姬玉贞指着问。 墨燃不好意思:“我想着……加个彩蛋。百姓对着光找彩蛋,也是个乐趣。” 姬玉贞笑了:“好,这个好。” 她又拿起一张一两的,在手里掂了掂。纸很轻,但很有质感。墨香淡淡,是药材混合的味道。 “明天开始,全城通告。”姬玉贞放下钞,“第一,万花钞与银子挂钩,一两钞兑一两银,随时可兑。第二,做工领酬,要银子按原数,要万花钞多给一钱。第三,万花钞只能在咱们四镇流通,外头不认,但随时可兑银子。第四,伪造者,斩立决。” 柳如烟一一记下。 姬玉贞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桃花源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希望这万花钞……真能万花齐放吧。” 第二天,通告贴遍了四镇。 百姓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 “万花钞?这啥玩意儿?” “说是一两钞兑一两银,做工领钞多给一钱!” “真的假的?别又是骗人的……” “上面说了,随时能去钱庄兑银子!钱庄明天就开!” “那……试试?” 遗忘之城第一家钱庄开张。就在文政院隔壁,三间门脸,柜台后面摆着一箱箱真金白银,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一个来兑钞的是个老工匠,颤巍巍递上一张一两的万花钞:“真……真能兑?” 钱庄伙计笑呵呵接过,验钞——对着光看星光,看墨色变化,看印章暗纹。验完了,拿出一两碎银:“老伯,您的银子。” 老工匠捧着银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真能兑……真能兑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第二天,领工钱的时候,开始有人犹豫了。 “我要……要万花钞吧,多一钱呢。” “我也要钞,轻便,好带。” “反正能兑银子,怕啥?” 第三天,要万花钞的人占了六成。 第七天,占了九成。 第十天,钱庄里兑银子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存银子换万花钞的人排起了队。 姬玉贞站在文政院二楼,看着钱庄门口的长队,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成了。” 柳如烟在身后,轻声说:“老夫人,仓库的货物出库速度,降下来了。百姓现在不急着换东西了,万花钞揣在怀里,踏实。” “踏实就好。”姬玉贞转身,“告诉各镇,开荒进度不能慢,工坊生产不能停。万花钞值不值钱,不看纸,不看墨,看咱们仓库里有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 窗外,桃花源里,最后一树桃花落了。 但新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 第395章 手雷破敌 四月的西域戈壁,白天像火炉,晚上像冰窖。 李辰站在望西驿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大月氏营地的篝火。 两万骑兵连营十里,帐篷像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长在黄沙上。 夜风里传来马嘶声、号角声,还有大月氏士兵粗野的歌声。 韩韬站在旁边,甲胄上蒙着一层沙尘:“城主,探子回报,大月氏主将是乌尔汗,号称‘草原之狼’,打过的仗比咱们吃过的盐还多。这老小子狡猾得很,昨天派了三波游骑试探,就是不正面进攻。” 李辰眯起眼:“他在等什么?” “等咱们粮尽,等咱们疲乏,游牧民族打仗就这德行——打得过就冲,打不过就围,围到你饿死渴死。” 萨迪克从后面走上来,这位于阗前国相如今穿上了皮甲,腰佩弯刀,但眼里的忧虑藏不住:“城主,咱们的粮食……只够撑半个月。水源也紧张,望西驿这口井,供五千人喝都勉强,现在有一万多人……” 李辰没说话,继续看着远处的篝火。 十天前,他带一千骑兵驰援,路上汇合了韩韬和萨迪克的队伍,总兵力达到三千——一千遗忘之城骑兵,两千于阗新军。加上望西驿原来的守军,凑了五千人。 对面是两万。 四比一。 但李辰心里有底。 底牌就在身后的仓库里——五百箱手雷,一万颗。 还有两百架新赶制出来的手雷发射器,用弓弩改装,能把手雷射到三百步外。 这个世界还没见识过手雷的威力。 玉娘关之战,曹军见识了,但都死在河里了。 大月氏这些草原汉子,更不知道什么叫“会爆炸的铁疙瘩”。 “萨迪克,”李辰开口,“大月氏人信什么神?” 萨迪克一愣:“信……信长生天。也信火神,他们认为火能净化一切。” “火神……”李辰笑了,“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火。” 第二天清晨,大月氏营地响起了进攻的号角。 乌尔汗终于等不及了。这位草原之狼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跟匈奴人厮杀留下的。此刻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看着远处的望西驿,咧开嘴笑了。 “汉人的城池,像羊圈一样。”乌尔汗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第一波,三千骑,试试深浅。” 三千骑兵开始冲锋。马蹄踏起漫天黄沙,像一道黄色的浪潮,涌向望西驿。 这些草原汉子在马背上就能开弓射箭,三百步外,箭雨已经泼向城墙。 “举盾!”韩韬在城楼上大吼。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有几个守军中箭倒地,立刻被拖下去。 李辰没动,就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手雷准备!”韩韬举起令旗。 城墙上的守军掏出手雷,拉掉引信,等待命令。 一百步! “扔!” 一百颗手雷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在冲锋的骑兵阵中。 大月氏骑兵们看到黑乎乎的铁疙瘩飞来,有些愣。 这是什么玩意儿?石头?铁球? 一个年轻的骑兵甚至勒住马,好奇地看着落在脚边的手雷。那铁疙瘩冒着白烟,滋滋作响。 “什么东西?”骑兵用刀尖捅了捅。 旁边的百夫长大喊:“别碰!可能是汉人的巫术!” 话音未落—— “轰轰轰——!!!” 连环爆炸! 一百颗手雷同时炸开,铁片、石子像暴雨一样四射。战马惊嘶,人仰马翻。 那个捅手雷的年轻骑兵连人带马被炸成碎片,周围的几十个骑兵非死即伤。 冲锋的浪潮,硬生生被炸出一个缺口。 后面的骑兵吓傻了。 他们见过弓箭,见过弩箭,见过投石机,可没见过会爆炸的铁疙瘩!那是什么玩意儿?汉人的新巫术? “冲锋!不许退!”乌尔汗在后面怒吼,“那是汉人的障眼法!冲过去!” 大月氏骑兵鼓起勇气,继续冲锋。 可刚到城下五十步,第二轮手雷又来了。 这次更多,两百颗。 爆炸声连成一片,黄沙被炸起数丈高。破碎的肢体、断裂的兵器、惊马,在爆炸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三千骑兵,第一波冲锋,丢下五百多具尸体,狼狈退回。 乌尔汗脸色铁青。他看清了——汉人扔出来的铁疙瘩,落地就炸,威力惊人。可……那到底是什么? “大王,那东西……”一个将领声音发颤。 “闭嘴!”乌尔汗咬牙,“传令,第二波,五千骑!分散冲锋,不要挤在一起!汉人那玩意儿应该不多,扔完了就没辙!” 命令传下去。五千骑兵分成五队,从不同方向冲向望西驿。 这次队形分散,手雷的杀伤效果大打折扣。 李辰在城楼上看着,笑了:“学得倒快。可惜……” 他转头对韩韬说:“用发射器。” 韩韬眼睛一亮:“是!” 城墙内侧,两百架手雷发射器已经架好。这是墨燃新设计的玩意儿——用强弩改装,把手雷放在特制的皮兜里,用弩弦弹射,能射到三百步外。 “目标,敌军后方集结地!”韩韬下令,“放!” 绷绷绷——弩弦响动。 两百颗手雷像一群黑色的乌鸦,飞过冲锋的骑兵头顶,落向大月氏后方的预备队。 乌尔汗正在后方观战,忽然看见黑点飞来,一愣:“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手雷落地。 轰轰轰轰——!!! 这次是在大月氏阵营中心爆炸。 预备队挤在一起,正等着上前替换,结果遭到迎头痛击。 一颗手雷落在一堆士兵中间,炸翻了七八个。另一颗落在粮车旁,点燃了草料,火光冲天。 更绝的是,有颗手雷正好落在乌尔汗的帅旗附近。护卫们扑上去用身体挡住,炸死了三个,乌尔汗被气浪掀下马,摔了个狗吃屎。 “大王!” “保护大王!” 大月氏阵营彻底乱了。 前方的骑兵听到后方爆炸,回头一看,帅旗倒了,粮车着了,大王生死不知……军心瞬间崩溃。 “撤!快撤!” 五千骑兵掉头就跑,比冲锋时还快。 乌尔汗被亲兵扶起来,灰头土脸,帽子都掉了。 他看着乱成一团的营地,看着倒下的帅旗,看着燃烧的粮车,胸口一闷,哇地吐出一口血。 “汉人……汉人用的到底是什么妖法?!” 这一天,大月氏发动了四次进攻,每次都被手雷炸回去。 丢下的尸体超过两千,伤者不计其数。而望西驿守军,伤亡不到两百。 傍晚,大月氏营地一片死寂。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医官忙得脚不沾地。 乌尔汗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一颗没爆炸的手雷——是士兵冒死捡回来的。 铁疙瘩有拳头大,表面粗糙,拖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绳子。乌尔汗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就这玩意儿……炸死了我两千勇士?”乌尔汗不敢相信。 一个老巫师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大变:“大王!这……这里面有硫磺、硝石的味道!是火药!” “火药?”乌尔汗瞪眼,“火药不是做炮仗的吗?怎么能炸死人?” “汉人……汉人把火药改良了。”老巫师声音发颤,“这威力,比炮仗大百倍!大王,这仗……不能打了。汉人有这种妖器,咱们有多少人都不够填啊!” 乌尔汗盯着手雷,眼睛通红。 打了一辈子仗,从匈奴打到羌人,从西域打到河西,从来没这么憋屈过。连城墙都没摸到,就死了两千人! “传令……”乌尔汗咬牙,“今夜撤军三十里。派人回去,调攻城器械来!汉人有妖器,咱们就用投石机,用火箭,烧了他的城!” 命令传下去,大月氏开始连夜拔营。 而望西驿城楼上,李辰看着远处移动的火把长龙,笑了。 “他们退了。” 韩韬兴奋道:“城主,手雷太管用了!大月氏根本没见过,一炸就懵!咱们要不要追?” “不追。”李辰摇头,“夜战危险,而且咱们人少。让他们退,退得越远越好。” 萨迪克走过来,深深一礼:“城主,今日一战,于阗复国有望了!大月氏经此一败,至少半年不敢再来!” 李辰却没那么乐观:“乌尔汗不是庸才,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应对。手雷这东西,第一次用效果最好,用多了,敌人就会想办法防范。” “那怎么办?” “所以得速战速决。”李辰看着远方,“明天,咱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咱们才五千人……” “五千人够了,手雷是我们的大杀器,大月氏不知道怎么防,也没时间学。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举击溃!” 当夜,李辰召集将领,制定作战计划。 而此时的遗忘之城,却迎来了另一场危机。 文政院里,姬玉贞看着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铁青。 密报是胡管事从洛邑传回来的,用特殊的药水写在绸布上,显影后只有短短几行字: “曹侯遣使入洛,献美姬十名,金十万,求姬闵发兵伐忘。姬闵已心动,正与群臣商议。另,曹侯暗中联络东山国三王子,许以重利,欲东西夹击。” 柳如烟看完,手都在抖:“老夫人,这……曹侯真要联合姬闵和东山国,三面围攻?” 姬玉贞把密报放在蜡烛上烧了,看着火苗吞噬绸布:“曹侯这老小子,军事上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联合姬闵,是想借周王室的名义,让咱们成为‘叛逆’。联合东山国,是想让咱们腹背受敌。” “那怎么办?城主还在西域……” “城主在西域,正好。”姬玉贞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地图前,“曹侯以为城主不在,咱们就乱了阵脚。嘿,老婆子偏要让他看看,遗忘之城没了李辰,照样转!” 老妇人手指点在地图上:“传令三件事。第一,梦晴关、玉娘关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守军加倍巡逻,箭楼全天值守。第二,临河镇水军沿杞河布防,发现可疑船只,一律扣留。第三……” “派人去东山国,见周庸。告诉他,曹侯能给的,咱们能给双倍。曹侯许诺的,咱们能兑现。问他,是要跟曹侯那条快沉的船,还是跟咱们这条正在起航的船。” 玉娘担忧:“老夫人,周庸那人反复无常,能信吗?” “不信也得信,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东山国。只要周庸不倒向曹侯,咱们就只需要对付东边。东西两线作战,咱们还撑得住。要是三面受敌……”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姬玉贞叫住她,“再给西域传信,告诉城主这边的情况。但要说清楚——家里有老婆子看着,让他专心打仗,不必分心。” “是。” 夜深了,文政院的灯还亮着。 姬玉贞坐在案前,看着地图上三个方向的箭头——东边曹国,西边大月氏,南边可能出现的周王室军队。 三个方向,三把刀。 老妇人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笑了:“李辰小子,你这摊子铺得可真大。老婆子七十五了,还得给你擦屁股。” 笑着笑着,眼神却越来越坚毅。 “不过也好。乱世之中,不经历几场硬仗,怎么能成气候?曹侯要来,大月氏要来,姬闵要来——那就来吧。让老婆子看看,是你们这些老狐狸厉害,还是咱们这些实实在在种地做工的人厉害。” 第396章 大月氏败了 四月的西域戈壁,夜晚的风像刀子。 乌尔汗坐在帐篷里,盯着地图上的望西驿,眼睛通红。 白天那一战,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憋屈。 两万骑兵,被几千汉人用会爆炸的铁疙瘩打得丢盔弃甲,死伤两千——这要是传回草原,他“草原之狼”的名号就别要了。 “大王,”老巫师小心翼翼道,“汉人的妖器虽然厉害,但肯定不多。咱们连夜攻城,他们来不及准备,说不定能成。” 乌尔汗抬头:“夜袭?” “对,夜袭。”老巫师压低声音,“汉人白天打了胜仗,晚上肯定松懈。咱们派五千精骑,不带火把,悄悄摸到城下,突然进攻。等汉人反应过来,咱们已经上城墙了。” 乌尔汗眼睛亮了。 夜战,草原人比汉人强。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传令!”乌尔汗拍案而起,“第一勇士巴图,领五千精骑,丑时出发,寅时攻城!得手后举火为号,本王率大军接应!” 命令传下去,大月氏营地开始悄悄准备。 而此时的望西驿城楼上,李辰也没睡。 韩韬提着灯笼上来:“城主,哨探回报,大月氏营地有动静,好像在集结兵马。” 李辰站在垛口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戈壁:“乌尔汗要夜袭。” “那咱们……” “准备迎战。”李辰转身,“手雷备足,弩箭上弦。另外,把那些新玩意儿也搬上来。” “新玩意儿?”韩韬一愣。 李辰笑了:“墨先生临走前,给我留了件礼物——叫‘火树银花’。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子时过半,戈壁滩上起了雾。 五千大月氏精骑在巴图的带领下,悄悄出营。 马蹄裹了布,马嘴套了笼,五千人像一群幽灵,在夜色和雾气中向望西驿摸去。 巴图是乌尔汗手下第一猛将,身高九尺,力能扛鼎。 此刻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两把弯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城墙的轮廓。 “再近点……再近点……”巴图喃喃道。 距离城墙还有三百步时,城楼上突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是几十支,上百支。火光连成一片,把城墙照得通明。 巴图心里一沉——被发现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锋!”巴图大吼,“杀上去!” 五千骑兵不再隐藏,催马狂奔。马蹄踏碎戈壁的寂静,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李辰看着冲来的骑兵,神色平静。 “放。” 韩韬挥下令旗。 城墙上突然飞出来几十个黑点——不是手雷,是绑着油布、拖着火尾巴的竹筒。竹筒落在骑兵阵前,砰地炸开,但不是爆炸,是喷出漫天火星! 火星落在干燥的戈壁上,瞬间燃起一片火墙!火光冲天,照得天地通明。 “这是什么鬼东西?!”巴图大惊。 火墙阻路,战马惊嘶。五千骑兵的冲锋势头顿时一滞。 就在这时,城楼上第二轮攻击来了——这次是手雷。 一百颗手雷越过火墙,落在骑兵阵中。爆炸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大月氏骑兵挤在火墙前,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撤!快撤!”巴图嘶吼。 可来不及了。第三轮攻击又到——这次是弩箭。密集的箭雨从城楼上泼下来,像死神的镰刀,收割着生命。 巴图挥刀拨开几支箭,肩膀还是中了一箭。 他咬牙拔掉箭杆,正要下令,忽然看见远处戈壁上,亮起更多的火光。 不是望西驿的方向,是东边、西边、南边……四面八方,全是火光!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援军……”巴图喃喃道,“汉人的援军到了?” 火光越来越近,能看见旗帜了。不是汉人的旗帜,是绿色的新月旗——大食国的旗帜! 还有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侠”字。 穆萨骑在一匹白马上,身穿大食国将军的铠甲,腰佩弯刀,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场,笑了:“还好赶上了。” 旁边一个侠客打扮的中年人拱手:“穆萨将军,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老莫,你的人能打吗?”穆萨问。 被称作老莫的侠客咧嘴一笑:“打这些草原蛮子,一百个够用了。” 穆萨拔出弯刀,指向大月氏营地:“大食国的勇士们!这条商路,关系着咱们的香料、瓷器、美酒!谁想断咱们的财路,就让谁去见真主!冲锋!” “真主至大!” “真主至大!” “真主至大!” 一万大食国骑兵如洪流般涌向大月氏营地。 这一万骑兵不是乌合之众,是大食国的精锐——人人披甲,马配具装,冲锋时阵型严整,像移动的城墙。 老莫带着一百多个侠客,没有跟大部队冲锋,而是分成十队,从侧翼迂回。 这些侠客个个身手矫健,有的能在马上开弓射箭,箭无虚发;有的手持短弩,专射敌军将领;还有的甚至不用兵器,就凭一双肉掌,拍在马脖子上,战马就哀鸣倒地。 乌尔汗在营地里看到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 大食国?他们怎么来了? 还有那些黑衣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能打? “大王!不好了!”一个将领冲进来,“大食国骑兵冲垮了左营!那些黑衣人专杀百夫长、千夫长,咱们的指挥全乱了!” 乌尔汗冲出帐篷,看见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大食国骑兵横冲直撞,黑衣人来去如风,自己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顶住!顶住!”乌尔汗拔刀怒吼。 可军心已经散了。白天被手雷炸怕了,晚上又被夜袭打懵了,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多援军,大月氏士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跑啊!” “汉人有妖法,大食国也来了,打不过了!” “逃命吧!” 溃逃像瘟疫一样蔓延。 两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乌尔汗被亲兵硬拖上马:“大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乌尔汗挣扎,“我还有两万勇士……” 话音未落,一颗手雷落在附近,炸翻了几个亲兵。 气浪把乌尔汗掀下马,摔得七荤八素。 亲兵们不管了,扛起乌尔汗就跑。主帅一逃,大月氏彻底完了。 天亮时,战斗基本结束。 戈壁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大月氏人的,战马的。 还有散落的兵器、旗帜、帐篷。 大食国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 侠客们聚在一起,清点人数——一百零三人,轻伤七个,无人阵亡。 望西驿城门打开,李辰带着韩韬、萨迪克迎出来。 穆萨下马,笑着走过来:“李城主,好久不见。” 李辰拱手:“穆萨将军,多谢援手。” “这条商路,现在是我们大食国最重要的财源,云雾瓷在撒马尔罕卖疯了,女儿红在巴格达供不应求。听说大月氏要断商路,哈里发陛下立刻派我率军来援——可惜路上遇到沙暴,来晚了一天。” 老莫也走过来,抱拳:“李城主,又见面了。” 李辰看着这位“侠”组织的头领,真心实意地行礼:“莫大侠,这次又多亏你们。” “应该的。”老莫笑,“城主在遗忘之城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乱世,需要你这样的人。” 萨迪克看着满地的俘虏和战利品,激动得老泪纵横:“城主!大月氏败了!于阗复国有望了!” 李辰却摇摇头:“乌尔汗逃了。只要他活着,大月氏就还会来。” 穆萨道:“城主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追了。乌尔汗这次损失惨重,就算逃回去,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这三五年,足够于阗站稳脚跟了。” 众人回到望西驿,庆功宴摆上。 大食国骑兵和遗忘之城守军混坐在一起,虽然语言不通,但酒能通神——玉关春一坛坛搬上来,很快就称兄道弟了。 宴席上,穆萨问起手雷的事。 “李城主,你们用的那种会爆炸的铁疙瘩……到底是什么?” 李辰笑:“叫手雷,用火药做的。” “火药?”穆萨瞪大眼睛,“我们也用火药,可只能做炮仗,做不出这么大的威力。” “工艺不同。”李辰含糊道,“墨先生改良过。” 穆萨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城主,这手雷……能不能卖我们一些?价钱好说。” 李辰摇头:“手雷是守城利器,不外卖。不过……如果大食国愿意跟遗忘之城结盟,共同保护这条商路,我可以考虑提供一批,作为盟友的支援。” 穆萨眼睛亮了:“结盟?怎么个结法?” “很简单,大食国承认于阗复国,并保护于阗的安全。遗忘之城保证商路畅通,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优先供应大食国。双方互不侵犯,互通有无。” 穆萨沉吟片刻:“这事我得请示哈里发。不过……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肯定会同意。” 老莫在旁边听了,笑道:“城主这算盘打得精。有了大食国这个盟友,西域这边就稳了。曹侯想从东边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提到曹侯,李辰神色一凛:“东边……有消息吗?” 韩韬低声道:“早上刚收到信,姬玉贞大人说,曹侯在联络姬闵和东山国,可能要三面围攻。” 宴席上的气氛顿时冷了。 穆萨皱眉:“三面围攻?曹侯这是要下死手啊。” 老莫放下酒杯:“城主,东边的事,我们‘侠’组织也能帮上忙。虽然人不多,但传递消息、刺杀敌将、扰乱后方,这些是我们的长项。” 李辰看着老莫,问:“莫大侠,你们‘侠’组织……到底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 老莫笑了:“城主终于问了。‘侠’组织有多少人?不知道,遍布中原,可能几千,可能几万。目的是什么?很简单——这乱世,总得有人为百姓做点事。我们杀贪官,除恶霸,救难民,帮明主。城主在遗忘之城做的事,正是我们想看到的。所以,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 李辰肃然起敬:“莫大侠高义。” “高义谈不上。”老莫摆摆手,“就是看不过去。城主,东边的事你放心,我们会盯着曹侯和姬闵。一有动静,立刻传信。”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 等人都散了,李辰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 西域这一仗,打赢了。大月氏败退,大食国结盟,商路稳了。 可东边……曹侯、姬闵、东山国,三把刀悬在头顶。 “城主。”韩韬走过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李辰道,“西域这边交给萨迪克和韩韬你。我带一千骑兵回去,支援东线。” “一千人够吗?” “够了。”李辰看着远方,“东边的仗,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打。” 第二天清晨,大军开拔。 穆萨带着大食国骑兵回国复命,答应一个月内送来结盟国书。 老莫带着侠客们消失在戈壁中,像从未出现过。萨迪克留在望西驿,开始筹划于阗复国大典。 李辰带着一千骑兵,踏上归途。 来时匆匆,归时也匆匆。 只是这一次,身后多了一面大食国的盟旗,怀里多了一份“侠”组织的联络图。 第397章 姬玉贞退兵 遗忘之城文政院。 韩擎站在地图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地图上插着三面小旗——东面红色的曹字旗,南面黄色的周字旗,西面黑色的王师旗。三面旗像三把刀,把遗忘之城围在中间。 “曹侯八千精锐已到杞河东岸,正在搭建浮桥。”韩擎用竹竿点着东面,“周庸这个反复小人,带了一万五千人,从南边压向梦晴关。姬闵的‘王师’一万,号称三万,已经到了黑风山,离咱们不到两百里。” 姬玉贞坐在主位,慢悠悠喝着茶。 老妇人今天穿了身深紫色布衣,头发用碧玉簪绾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紫竹杖靠在桌边,像根定海神针。 “老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韩擎急得转圈,“三面围攻,加起来三万多兵马!咱们全城总动员,满打满算,能打仗的不到八千,还要分守三个方向……” “急什么。”姬玉贞放下茶杯,“仗还没打呢,你先自乱阵脚。” 韩擎苦笑:“不是末将急,是形势逼人。城主还在回程路上,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要是守不住……” “守得住。”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杖走到地图前,“你来看——曹侯在东边,要过杞河。玉娘关守将是谁?” “赵铁山,水军副统领独眼龙辅助。” “赵铁山守关,独眼龙管河。曹侯想过河,得先问问咱们的水军答不答应。”姬玉贞竹杖移向南面,“周庸在南边,要攻梦晴关。守将是谁?” “韩略。” “韩略守关,加上关内四千守军,一万五千难民里还能动员三千青壮,周庸那点本事,啃得动梦晴关?” 韩擎想了想:“啃不动。可要是曹侯和周庸同时进攻,咱们兵力分散……” “所以他们不会同时进攻,曹侯和周庸,各怀鬼胎。曹侯想让周庸先上,消耗咱们。周庸想让曹侯先上,自己捡便宜。两个老狐狸互相算计,最后就是谁都不动。”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西域战报!城主大破大月氏,阵斩两千,俘虏五千!乌尔汗败退三百里!大食国与咱们结盟,派使者在路上了!” 韩擎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 “千真万确!信使已经到梦晴关了!” 姬玉贞脸上露出笑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西域打赢了,东边这两条老狐狸,该睡不着觉了。” 话音未落,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东山国密报!周庸得知西域大捷,已经停止进军,在黑风峪扎营观望!” 韩擎一拍大腿:“好!周庸这个墙头草,果然不敢动了!” “别高兴太早。”姬玉贞却皱眉,“周庸不动,曹侯那边呢?” 第三个传令兵跑进来,气喘吁吁:“报!曹军……曹军撤了!” “什么?!”韩擎和姬玉贞同时站起来。 “曹侯得知西域大捷,又听说周庸按兵不动,气得在营里摔杯子。今早天没亮就拔营撤退,只留下三千人断后,主力已经退回郢都方向!” 文政院里一片寂静。 韩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三面围攻,转眼间撤了两面,就剩下一路——姬闵的“王师”。 姬玉贞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曹侯这个老狐狸……跑得倒是快。”老妇人擦擦笑出的眼泪,“他知道西域赢了,大食国结盟,咱们没了后顾之忧。周庸又观望不前,他一个人打不下玉娘关,再耗下去,等城主回来两面夹击,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韩擎也笑了:“那现在……就剩姬闵那一万‘王师’了。” “一万?”姬玉贞嗤笑,“说是王师,其实就是洛邑城防军凑的,老弱病残占一半。领兵的是谁?” “姬闵的宠臣郭槐,还有几个勋贵子弟。” “郭槐?”姬玉贞眼睛亮了,“那个没卵子的阉人?他也会打仗?” “据说……是来镀金的。”韩擎道,“姬闵想让他们捞点军功,回去好封赏。” 姬玉贞拄着杖在屋里踱步,走了三圈,忽然停住:“韩将军,你信不信,老婆子一个人,就能退了这一万兵?” 韩擎一愣:“老夫人,您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姬玉贞正色道,“备马,我要出城。” “出城?!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死不了。”姬玉贞笑道,“姬闵那点心思,郭槐那点胆量,我门儿清。你就在城楼上看着,看老婆子怎么唱这出戏。” 半个时辰后,梦晴关城门打开。 姬玉贞骑着匹温顺的老马,慢慢悠悠出了城。 身边只带了一个人——老仆阿福,也骑着马,手里捧着个木盒子。 守关的将士们都看傻了。 “老夫人这是要去哪?” “听说要去找姬闵的军队……” “就两个人?这不是送死吗?” 韩略在城楼上急得直跺脚,但韩擎按住他:“看着,老夫人自有分寸。” 姬玉贞和阿福慢悠悠走了十里,前方出现一片营地。帐篷歪歪斜斜,旗帜有气无力,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晒太阳,一点没有打仗的样子。 营地门口,几个哨兵正在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头子,两匹老马。 “你……你们什么人?”哨兵揉揉眼睛。 “去告诉郭槐,”姬玉贞坐在马上,声音不大,但清晰,“就说他姑奶奶来了。” 哨兵们面面相觑。 姑奶奶?郭公公的姑奶奶? 一个机灵的哨兵跑进营地报信。 不多时,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冲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华丽的铠甲,但铠甲太大,晃晃荡荡的——正是郭槐。 郭槐看见姬玉贞,脸色变了:“姬……姬老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地儿是你家的?” 郭槐被噎住,讪笑道:“老夫人说笑了。只是……两军交战,您这样出来,不合规矩。” “规矩?姬闵那逆子派兵来打自己姑姑,合规矩了?郭槐,你一个阉人,带兵打仗,合规矩了?” 营地里的士兵都围过来看热闹。听到“阉人”两个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郭槐脸涨得通红:“老夫人!您……您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姬玉贞竹杖点地,“郭槐,我问你——姬闵让你带兵来,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逛花园的?你看看你这营地,帐篷歪了不扶,旗帜倒了不立,士兵赌钱不管——这是打仗的样子?” 郭槐咬牙:“老夫人,您别逼我。我有一万大军,真要打起来,您讨不了好。” “一万大军?”姬玉贞环视四周,声音提高,“来,我看看这一万大军都是什么人!” 老妇人骑马在营地前慢慢走,竹杖指指点点:“这个,是洛邑城东卖豆腐的老王吧?怎么也来当兵了?家里豆腐摊不管了?” 一个老兵讪讪低头。 “这个,是兵部李侍郎家的小儿子?我记得你去年刚满十六,毛都没长齐,也会打仗了?” 一个年轻将领脸红了。 “这个更眼熟——工部赵主事?你不是管修城墙的吗?怎么也穿上铠甲了?” 一个文官打扮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姬玉贞转了一圈,回到郭槐面前:“郭公公,你这一万大军——三千是老弱,三千是勋贵子弟,两千是文官凑数,就两千正经兵卒,还都是城防军里挑剩下的。你告诉我,这一万人,怎么打梦晴关?” 营地里的士兵们都不说话了。 老太太说得一点没错,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哪是来打仗的,就是来走个过场,混点军功。 郭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老夫人……您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姬玉贞从阿福手里接过木盒子,“我就是来给你送点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件东西——一张万花钞,一套云雾瓷茶具,一瓶女儿红,还有一封信。 “这万花钞,是咱们遗忘之城新发的钱,一两抵一两银子,随时能兑。”姬玉贞拿起万花钞,对着阳光,“你看,这纸里有星光,这墨会变色,这印章透光能看暗纹——外头仿造不出来。” 郭槐眼睛直了。 他是贪财的人,一眼就看出这钱不一般。 “这套云雾瓷,是工坊刚出的精品。洛邑以前卖一百两一套,现在外头买不着了。”姬玉贞拿起一个杯子,“你看这釉色,看这薄度,听这声音——叮,清亮吧?” 郭槐咽了口唾沫。 “这瓶女儿红,是五年陈酿。洛邑醉仙楼现在卖五十两一瓶,还限量。”姬玉贞拔开瓶塞,酒香飘出来,“闻闻,香不香?” 营地里的士兵都伸长了脖子。那酒香,隔着十几步都能闻到,真是勾人。 姬玉贞把东西放回盒子,连盒子递给郭槐:“这些东西,送你了。” 郭槐愣住:“送……送我?” “对,送你。” “顺便帮我给姬闵带句话——他要是想要这些东西,想要万花钞,想要云雾瓷,想要女儿红,就别听曹侯的撺掇。遗忘之城的东西,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他撤兵,解除封锁,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郭槐捧着盒子,手都在抖。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万花钞不说,那套云雾瓷就值一百两,女儿红五十两,还有这盒子……盒子是紫檀木的,也值几十两。 “老夫人……您是说真的?” “我七十五了,还骗你不成?不过有条件——第一,立刻撤兵。第二,解除封锁令。第三,以后遗忘之城的商品进洛邑,只收一成税。答应了,这些东西源源不断。不答应……” 老妇人顿了顿,声音转冷:“不答应,我就写信给各诸侯,说姬闵为了抢姑姑的东西,派兵攻打自家人。看他这个周天子的脸,往哪搁。” 郭槐冷汗下来了。这事要真传出去,姬闵的名声就臭了。 本来就没几个诸侯真心服他,再闹这一出…… “老夫人……这事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就回去问姬闵。”姬玉贞调转马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不退兵,这些东西一样没有,信我照写。走,阿福。” 老仆阿福应了一声,跟着姬玉贞,慢悠悠往回走。 营地里的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拦,也没人想拦——打仗?打什么仗? 有那工夫不如去领点万花钞,换点好东西。 郭槐捧着盒子,看着姬玉贞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传令……拔营,回洛邑!” “公公,真撤啊?”一个将领问。 “不撤等什么?”郭槐瞪眼,“你真想打梦晴关?打得下来吗?就算打下来,姬玉贞那些信传出去,咱们还有脸回洛邑?” 将领们都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姬闵的一万“王师”开始拔营撤退。走的时候,队伍比来的时候还乱。 梦晴关城楼上,韩擎看着远去的烟尘,半天没说出话。 韩略在旁边,一脸佩服:“老夫人真神了……一个人,一盒礼,几句话,就退了一万兵。” 姬玉贞拄着杖走过来,笑道:“不是老婆子神,是姬闵那逆子太蠢。派这么一帮乌合之众来,明摆着不是真打。我给他个台阶,他自然就下了。” “可曹侯那边……” “曹侯?”姬玉贞冷笑,“曹侯现在该头疼了。西域输了,周庸观望,姬闵撤兵,他一个人能翻起什么浪?等着吧,等城主回来,该咱们跟他算总账了。” 正说着,一匹快马冲进关内。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城主已到百花镇,西域大食国使者同行,送来结盟国书!”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第398章 姬闵不好忽悠了 四月的洛邑,本该是牡丹盛开的季节。 可周天子姬闵的寝宫里,一点花香都闻不到。 空气里弥漫着摔碎的瓷器味、泼洒的酒味,还有一种压抑的、快要爆开的怒气。 “废物!都是废物!” 姬闵把最后一个青玉镇纸砸在地上,玉屑四溅。 这位年轻的周天子眼圈乌黑,嘴唇干裂,明黄色的龙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活像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 郭槐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还捧着姬玉贞给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盖开着,里面的万花钞、云雾瓷茶杯、女儿红酒瓶,在宫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一万大军!整整一万王师!”姬闵的声音尖得刺耳,“连梦晴关的城墙都没摸到,就被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婆几句话吓回来了!郭槐,你告诉朕,你们到底是去打仗的,还是去郊游的?!” 郭槐哆嗦着:“陛……陛下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姬老夫人她……” “她什么她!”姬闵一脚踹翻龙案,“那是朕的姑祖母!是姬家人!她不在洛邑帮朕,跑去帮那个什么‘献瓜猴’李辰!还当着全军的面骂朕是逆子!郭槐,你说,朕这个天子,是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郭槐不敢说话,只能把脑袋贴在地上。 殿里的宫女太监早就吓得退出去了,只剩下几个心腹侍卫远远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姬闵喘着粗气,在满地狼藉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盯着郭槐手里的盒子。 “那是什么?” 郭槐赶紧捧起盒子:“是……是姬老夫人给的东西。说让臣带给陛下看看。” 姬闵走过来,拿起那张万花钞。 纸在宫灯下泛着细碎的星光,墨色随着角度变化,印章的明纹暗纹严丝合缝。 又拿起云雾瓷的茶杯,薄如蝉翼,对着光看,能透出手指的影子。 最后拿起女儿红的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酒香醇厚,确实是他之前在醉仙楼喝过的那种,五十两一瓶还限量。 “这些都是……遗忘之城造的?”姬闵声音有些哑。 “是,姬老夫人说,万花钞一两抵一两银子,随时能兑。云雾瓷是工坊精品,外头买不着了。女儿红是五年陈酿,现在洛邑黑市炒到八十两一瓶……” 姬闵沉默了。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笑起来,笑声凄厉:“好啊……真好。朕封锁他,禁止他的商品入境。结果呢?人家自己造钱,自己造瓷器,自己造酒,活得比朕还滋润!朕这个天子,算什么?算什么?!” 郭槐小声道:“陛下,姬老夫人还说……说只要陛下撤兵解禁,以后遗忘之城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她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要是陛下不答应,她就写信给各诸侯,说陛下为了抢姑姑的东西,派兵攻打自家人。” 姬闵脸色一白,手里的瓷杯差点掉地上。 这老太婆……真狠啊。 这信要真传出去,他这周天子的脸就彻底没了。 本来就没几个诸侯真心臣服,再闹这一出,恐怕连最后那点名义上的权威都要扫地。 “陛下,”郭槐见姬闵神色松动,趁机劝道,“臣觉得……姬老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咱们跟遗忘之城,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那个李辰,以前还给陛下进贡过反季节瓜果呢。现在西域大月氏被他打退了,大食国跟他结盟了,咱们再跟他作对……得不偿失啊。” 姬闵颓然坐回龙椅,手撑着额头。头疼,真头疼。 一万大军灰溜溜回来,已经够丢人了。 要是再被姬玉贞写信曝光,那真是没脸见人了。 可就这么认怂?不甘心啊。 正纠结着,外面传来通报:“陛下,曹国使者求见。” 姬闵精神一振:“传!” 曹国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士,进来行礼后,直接递上一封信:“陛下,我家大王有书信呈上。” 姬闵拆开信看。信不长,但意思很明白——曹侯邀姬闵继续共同出兵,彻底剿灭遗忘之城。事成之后,云雾瓷工坊归姬闵,雪盐工坊归曹国,李辰的那些夫人……可以分。 “你家大王……”姬闵放下信,“不是刚从临河镇败退吗?还有力气打?” 使者面不改色:“上次是轻敌,这次不会了。只要陛下出兵牵制,我家大王有把握拿下遗忘之城。” 姬闵盯着使者,笑了:“回去告诉曹侯,朕……不玩了。” 使者一愣:“陛下?” “一万大军,连梦晴关都没摸到,朕丢不起这个人。”姬闵挥挥手,“而且朕的姑祖母在那边,朕要是真打过去,那就是不孝。不孝之人,何以服天下?你回去吧。” 使者还想说什么,姬闵已经起身转入后殿了。 郭槐送使者出宫时,使者低声问:“郭公公,陛下这是……” “怕了。”郭槐叹气,“不是怕李辰,是怕姬老夫人那张嘴。你们曹侯要打,自己打去吧。我们陛下……折腾不起了。” 当天下午,洛邑传出旨意——解除对遗忘之城商品的禁令,恢复通商。 同时,姬闵“体恤”姑祖母年迈,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送往遗忘之城“以表孝心”。 旨意一出,洛邑权贵圈炸了。 “解禁了?那是不是又能买到云雾瓷了?” “女儿红!我要女儿红!醉仙楼都断货一个月了!” “还有玉关春,听说比女儿红还香!” 张承德、王珲、赵阔这些老牌权贵,第一时间派人去四海货行打听——什么时候能到货?价钱好说! 胡管事在洛邑的分号里,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禁令解除,生意又能做了,而且经过这一闹,遗忘之城的东西更抢手了。 “告诉各位老爷,”胡管事对伙计们说,“第一批货三天后到,限量,先到先得!” 而在郢都,曹侯的反应截然不同。 “姬闵这个废物不好忽悠了!” 曹侯在宫里摔了第三个杯子,“一万大军,说撤就撤!还解禁?他是不是被那个老太婆吓破胆了?!” 谋士郭先生小心翼翼道:“大王息怒。姬闵那人,本来就没胆子。我们自己都撤了,他哪里还会去当炮灰,加上现在姬玉贞在遗忘之城,他更不敢动了。” “那咱们怎么办?”曹侯瞪眼,“就这么算了?临河镇那一仗,死了两千多人!我的颜面往哪搁?!” 郭先生沉吟片刻:“大王,臣觉得……咱们的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 “打遗忘之城,没意思。”郭先生走到地图前,“大王您看,遗忘之城有玉娘关、梦晴关两座雄关,有手雷那种妖器,还有姬玉贞坐镇。咱们就算打下来,也得脱层皮。可咱们旁边……” 郭先生手指移向东山国:“这儿有个软柿子。” 曹侯眼睛一亮:“东山国?” “对。”郭先生道,“东山国三王子内斗,国力空虚。周庸那小子反复无常,今天跟咱们好,明天跟遗忘之城好。咱们打他,名正言顺——就说他背信弃义,该打。打下来,土地、人口、财物,都是咱们的。比打遗忘之城划算多了。” 曹侯盯着地图,若有所思。 遗忘之城那块硬骨头,确实难啃。玉娘关那一仗,手雷的威力还历历在目。而且李辰现在西域打赢了,大食国结盟了,背后还有姬玉贞那个老妖精…… 可东山国不一样。 三王子混战,民不聊生,军队疲敝,一天到晚打的乱七八糟。 周庸那小子就是个墙头草,打他,他肯定扛不住。 “而且,”郭先生继续道,“咱们打东山国,遗忘之城说不定还会高兴——周庸之前倒戈,李辰肯定记恨。咱们打周庸,等于帮李辰出气,还能缓和跟遗忘之城的关系。等咱们拿下东山国,实力壮大,再回头收拾遗忘之城,不是更容易?” 曹侯拍案:“好!就这么办!传令,集结两万大军,三日后出兵东山国!这回,我要亲自督战!” 命令传下去,曹国这台战争机器开始转动。 而此时的遗忘之城,正沉浸在一片轻松的氛围中。 文政院里,姬玉贞看着洛邑送来的“赏赐”单子,嗤笑一声:“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姬闵这小子,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李辰刚从西域回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老夫人,这次多亏您了。一个人退一万兵,这事够说书人讲三年。” “少拍马屁。”姬玉贞摆摆手,“曹侯那边有动静吗?” “有。”韩擎道,“探子回报,曹侯又集结两万大军,看样子是要打东山国。” 姬玉贞一愣,随即笑了:“这老小子,倒是识趣。知道咱们这块骨头硬,转头去捏软柿子了。” 李辰走到地图前,看着东山国的位置,沉吟道:“曹侯打东山国,对咱们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咱们东边的压力小了。坏事是……曹侯要是真拿下东山国,实力会更强大。” “那咱们怎么办?”柳如烟问,“帮周庸?” “帮什么帮。”姬玉贞道,“周庸那个反复小人,活该。不过……也不能让曹侯太顺利。得给他找点麻烦。” 玉娘眼睛一转:“老夫人是说……咱们也插一手?” “不是明着插,曹侯打东山国,难民肯定往西逃。咱们在梦晴关接着,收容难民,开荒种地。曹侯打下来的地盘是空的,咱们收容的人口是实的。此消彼长,最后谁占便宜还不一定呢。” 李辰点头:“老夫人说得对。另外,咱们可以暗中支援一下东山国的抵抗势力——给点兵器,给点粮食,让他们多拖曹侯一段时间。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计划定下来,众人分头去办。 散会后,李辰叫住林秀娘:“秀娘,临河镇那边怎么样?” 林秀娘如今气色好了很多,说话也自信了:“回城主,春耕已经结束,两千亩高粱一千亩水稻都种下了,长势很好。酒坊扩建完成,现在月产玉关春八千斤。水军训练也步入正轨,独眼龙带着人在杞河上巡逻,没发现曹军动静。” “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秀娘低头,“都是秀娘该做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奥马尔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李城主!李城主!我回来了!” 奥马尔带着商队从西域回来,马车上装满了货物——香料、宝石、地毯,还有几十个大木箱。 “城主,这些都是大食国哈里发送的礼物!”奥马尔兴奋道,“还有这个——结盟国书!穆萨将军说,以后咱们的商队在大食国境内,一律免税!” 李辰接过国书,看着上面华丽的阿拉伯文和汉文对照,笑了:“好,太好了。” “还有呢!”奥马尔压低声音,“我在撒马尔罕听到消息,曹侯在联络西域的一些马匪,好像想对咱们的商队下手。” 李辰眼神一冷:“马匪?” “对。”奥马尔道,“曹侯出钱,马匪出人,专门劫咱们往西域的商队。这老小子,正面打不过,开始玩阴的了。” 姬玉贞拄着杖走过来:“玩阴的?老婆子陪他玩。老莫!” 老莫从人群中走出来,抱拳:“老夫人。” “你们‘侠’组织,能联系上西域的马匪吗?” 老莫笑了:“老夫人,西域的马匪,十个有八个跟我们打过交道。有的还欠我们人情呢。” “那就好。”姬玉贞道,“你去传话——谁敢动遗忘之城的商队,就是跟‘侠’组织过不去。谁提供曹侯和马匪勾结的证据,遗忘之城重重有赏。” 老莫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第399章 万花钞的妙用 柳如烟抱着一摞账本走进文政院二楼书房时,姬玉贞已经坐在那里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老妇人花白的头发上,紫竹杖斜靠在桌边,桌上铺着几张崭新的万花钞——从一百两到一两,面值齐全,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星光。 “老夫人,您找我?”柳如烟放下账本。 姬玉贞没抬头,用指尖轻轻拂过一张百两钞的暗纹:“如烟,外头解禁了,咱们的东西又能卖了。你说,该怎么卖?” 柳如烟一愣:“该怎么卖……就照以前那样卖啊。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四海货行那边都催了好几次了,说洛邑的权贵们等得眼珠子都绿了。” “照以前那样卖?”姬玉贞这才抬头,那双老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用银子卖?用铜钱卖?卖了银子铜钱回来,堆在库房里,然后咱们再用这些钱去买外头的东西?” “是……是啊。”柳如烟觉得这话问得奇怪,“做生意不都这样吗?” 姬玉贞笑了,拿起一张万花钞:“如烟,我问你——这万花钞,在咱们四镇流通得怎么样?” “很好。”柳如烟翻开账本,“推行一个月,现在工坊发工钱、商铺交易、农户买卖,九成五都用万花钞。钱庄那边存进来的银子已经有八万两,兑出去的万花钞有八万四千两——多给的那四千两是咱们贴的,但换来的是全城百姓都认这钞了。” “那外头呢?”姬玉贞又问,“洛邑、郑国、卫国那些地方,认不认这万花钞?” “肯定不认啊。”柳如烟道,“这钞只在咱们领地流通,外头没见过,怎么认?”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姬玉贞把万花钞放在桌上,“咱们的东西要卖到外头,外头的人只能用银子买。银子到了咱们手里,就成了死钱——因为外头封锁过咱们,咱们也不太敢用这些银子去买外头的东西,怕哪天又被封锁,银子烂在手里。” 柳如烟皱眉:“那……那怎么办?” “办法很简单。”姬玉贞敲了敲万花钞,“让他们用这个买。” “啊?”柳如烟睁大眼睛,“可他们手里没有万花钞啊!” “没有,就拿银子来换,在洛邑开钱庄分号,一百两银子换一百零五两万花钞——多给五两。告诉他们,用万花钞在四海货行买咱们的东西,比直接用银子买划算。” 柳如烟更糊涂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他们拿银子来换钞,咱们给钞,他们再用钞买货,货还是那些货,可咱们还得多贴五两银子。这……这不是亏了?” 姬玉贞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如烟,你切过肥猪肉吗?” 柳如烟一愣:“切过啊,过年包饺子的时候……” “那你想过没有,你把一块肥猪肉拿起来,又放下,手里会有什么变化?” “手会油啊。”柳如烟下意识道,“油乎乎的,得洗。” “对喽!”姬玉贞一拍桌子,“油乎乎的!只要这猪肉过了你的手,不管你最后买不买,手上总会沾点油!” “万花钞就是这块肥猪肉。外头的人想买咱们的好东西,就得拿银子来换钞。银子过咱们的手,换成钞给他们。他们用钞买了货,走了。可你想过没有——这一来一去,他们手里总会剩下点万花钞吧?这次换了一百两,买了九十五两的货,是不是还剩五两?这五两钞,揣在怀里,轻便,好看,还能随时兑成银子。下次再想买咱们的东西,是直接拿银子来换,还是先用这五两钞?” 柳如烟眼睛渐渐亮了:“他们会先用那五两钞……因为方便,因为手里已经有了。” “对!一次买卖,他们手上沾点‘油’。两次买卖,沾得更多。三次、四次……时间长了,他们手里存的万花钞会越来越多。而咱们的钱庄里,存的是他们的真金白银!他们用纸,咱们用真金!等哪天他们习惯了,离了万花钞都不好做买卖的时候——” 柳如烟接话:“那万花钞,就成了真正的钱!不仅能买咱们的东西,说不定……还能买外头的东西?” “聪明!”姬玉贞笑道,“所以那多给的五两,不是亏,是饵。钓鱼还得撒把米呢,何况是钓人心?” “老夫人,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让四海货行发公告,从今天起,买遗忘之城的货,一律用万花钞。” “还有,”姬玉贞补充,“在洛邑、郑国都城、卫国都城,都开钱庄分号。装修要气派,柜台要敞亮,真金白银就堆在看得见的地方。让人一眼就信——这万花钞,真能兑银子。” “是!” 消息传到四海货行洛邑分号时,胡管事正在后院喝茶。听完柳如烟派来的人传话,胡管事放下茶杯,笑了。 “老夫人这招……高,实在是高。” 当天下午,四海货行洛邑分号门口贴出了新告示。告示写得简单直白: “即日起,购买遗忘之城商品——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雪盐、棉布等——一律使用万花钞。万花钞可在对面‘遗忘钱庄’用金银兑换,本月优惠,百两金银兑百零五两万花钞。下月恢复平价。” 告示一贴,整个洛邑权贵圈炸了。 张承德府上,管家拿着抄回来的告示,一脸为难:“老爷,这……这什么万花钞,听都没听过……” 张承德眯着眼看了会儿告示,忽然笑了:“有意思。一百两银子换一百零五两纸钞,再用纸钞买货——等于便宜了五两。这李辰,会做生意。” “那咱们……” “换!”张承德拍板,“先换五千两!我倒要看看,这万花钞长什么样!” 王珲府上也在讨论。 “父亲,这会不会是圈套?”王珲的儿子担忧道,“纸做的钱,万一不能兑……” “四海货行三百年招牌,不至于为这点钱砸了。”王珲捋着胡子,“而且你忘了?前些日子郭槐从梦晴关带回来几张万花钞,我见过——那纸,那墨,那印章,精致得很,仿造都难。换!多换点!” 赵阔更直接,派管家带着一万两银票直奔钱庄:“换!全部换成万花钞!我要把醉仙楼存的女儿红全包了!” 遗忘钱庄洛邑分号已经开张。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店门一开,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张承德家的管家、王珲府上的采买、赵阔的亲随,还有各路权贵家的管事们,个个伸长脖子,盯着柜台后面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万花钞。 钱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周,以前是四海货行的老账房。 此刻周掌柜站在柜台后,笑眯眯地拱手:“各位老爷,久等了。咱们钱庄的规矩简单——真金白银,换万花钞。一百两金银,换一百零五两万花钞,只限本月。下月起,平价兑换。” 张承德的管家第一个上前,递上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换!” 周掌柜验过银票,朝后面一挥手:“给这位爷点钞!” 两个伙计抬出一箱万花钞,当面清点。一百两面值的五十张,五十两的一百张,十两的一百张,五两的一百张,一两的五十张——总共五千二百五十两,多给了二百五十两。 管家捧着厚厚一摞万花钞,手都在抖。 这纸钞……真好看。对着光看,纸里有细碎的星光,像把银河压进了纸里。 墨色随着角度变化,印章的明纹暗纹严丝合缝。 最绝的是,一百两面值的那张,正面是桃花源的图案,透光看,图案里会多出一座小亭子,亭子里还有个小人。 “这……这是……”管家指着那个小人。 周掌柜笑:“那是咱们城主,李辰。透光才能看见,是个彩蛋。” 周围排队的人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真精致!” “这工艺,仿造都难!” “值!这多给的二百五十两,值这个工艺!”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人更踊跃了。 “我换三千两!” “我换八千!” “给我换一万!” 钱庄里忙得热火朝天。 伙计们点钞点得手抽筋,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柜台后面的库房里,真金白银堆成了小山——银锭、金锭、银票,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而对面的四海货行,生意更是火爆。 换了万花钞的人,第一时间冲进四海货行。 货架上,云雾瓷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女儿红的酒香从后堂飘出来,玉关春的新酒坛刚开封,香气更浓。 “这套云雾瓷,多少钱?” “一百八十两万花钞。” “我要两套!” “女儿红呢?” “五十两一瓶,每人限购十瓶。” “我要十瓶!” “玉关春呢?” “来五十斤!” 张承德的管家捧着刚买的云雾瓷和女儿红,走出四海货行时,怀里还揣着几百两万花钞——五千二百五十两,买了四千多两的货,还剩八百多两。 这八百多两万花钞……揣在怀里,轻飘飘的,但心里踏实。反正随时能兑成银子,先留着,下次再来买。 几乎每个从四海货行出来的人,怀里都揣着没花完的万花钞。少的几十两,多的几百两。 这些纸钞揣在怀里,轻便,好看,还有趣——对着光找彩蛋,都能玩半天。 不到三天,洛邑的权贵圈子里,见面打招呼都变了。 以前是:“张大人,吃了没?” 现在是:“张大人,换了多少万花钞?” “换了五千。您呢?” “我换了一万!嘿,那纸钞真精致,我闺女拿着对着光看,找那个小亭子里的小人,找了一下午!” “是啊,我夫人也说,这比银子好看,揣着还轻便。” 遗忘钱庄洛邑分号盘点账目。 周掌柜捧着账本,手都在抖。 七天时间,兑出去万花钞十八万两,收进来金银十七万一千两——贴进去九千两,但换来的是洛邑权贵圈人人手里都有万花钞,人人都在讨论万花钞。 而且更重要的是——钱庄库房里,堆着十七万两真金白银! 消息传回桃花源,柳如烟捧着账本,一脸佩服:“老夫人,您这招……太绝了。七天贴了九千两,但换来的是万花钞在洛邑流通起来了。现在洛邑的权贵,手里都有咱们的钞,以后想买咱们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用万花钞。” 姬玉贞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这才哪到哪。郑国、卫国那边的钱庄,开了吗?” “开了。”柳如烟道,“郑国都城的分号昨天开张,第一天兑出去三万两。卫国那边今天开,估计也差不多。” “好。”姬玉贞站起来,走到窗边,“等这三个国家的权贵手里都有万花钞了,咱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 “让他们用万花钞,不仅能买咱们的东西,还能买其他东西。” “比如……让他们用万花钞在洛邑的粮店买粮,在布庄买布。只要商家肯收,咱们钱庄就保证随时兑付。时间长了,万花钞就成了真正的通货。”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姬玉贞笑,“岂不是成了发钞的?对,就是发钞的。乱世之中,谁掌握了钱,谁就掌握了命脉。曹侯有兵,姬闵有名,咱们有钱——看谁笑到最后。” 正说着,钱芸兴冲冲跑进来:“老夫人!好消息!奥马尔从撒马尔罕传信来,说大食国的商人也想用万花钞交易!问咱们能不能在大食国开钱庄分号!” 姬玉贞大笑:“开!当然开!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气派!告诉奥马尔,大食国分号,一百两黄金换一百一十两万花钞——多给一成!” 柳如烟和钱芸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震撼。 这老太太……是要让万花钞,流向天下啊。 第400章 镇西侯 洛邑王宫,本该是歌舞升平的时候。 可姬闵站在寝宫的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身后传来宠妃淑妃娇滴滴的声音: “陛下~~~臣妾看中了那套‘春山烟雨’的云雾瓷茶具,听说整个洛邑只有三套,张承德家买了一套,王珲家买了一套,还剩最后一套……陛下给臣妾买嘛~~~” 德妃也不甘示弱,扭着腰过来:“陛下,臣妾想要那瓶三十年陈的女儿红,醉仙楼说这个月就进了一瓶,要五百两万花钞呢。臣妾的生辰快到了……” “还有臣妾!”丽妃凑过来,“臣妾听说遗忘之城新出了一款‘桃花胭脂’,用桃花源里的桃花做的,抹在脸上又香又嫩,一盒就要一百两万花钞……” 姬闵听得头都大了。 万花钞,万花钞,全是万花钞! 自从那该死的纸钞在洛邑流通,整个王宫都变了样。 以前妃子们争宠,比的是谁的首饰更华贵,谁的衣裳更鲜艳。现在倒好,比的都是谁有最新的云雾瓷,谁有最陈的女儿红,谁有最稀罕的遗忘之城特产! “够了!”姬闵猛地转身,脸色铁青,“你们当朕的国库是金山银山?张口五百两,闭口一百两,这宫里一个月要花多少万花钞,你们算过吗?!” 三个宠妃吓得跪倒在地,嘤嘤哭泣。 郭槐赶紧上前打圆场:“陛下息怒,娘娘们也是喜欢那些好东西……毕竟,毕竟整个洛邑的贵妇圈都在比这些,娘娘们要是没有,面子上也过不去……” “面子?朕的面子早就丢光了!一万大军被姑祖母几句话吓回来,现在还得用那李辰发的纸钞买东西!朕这个天子,当得憋屈!” 这话说出来,寝宫里一片死寂。 确实憋屈。 姬闵走到龙案前,翻开内库的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开支——这个月宫里采购云雾瓷八套,花费一千四百两万花钞;女儿红三十瓶,一千五百两;玉关春一百斤,三千两;雪盐五百斤,五百两;各种棉布、香料、新奇玩意儿…… 加起来,这个月光买遗忘之城的东西,就花了近万两万花钞! 而这万花钞,得用真金白银去遗忘钱庄换。 内库的金银,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郭槐,”姬闵颓然坐下,“你说,朕这个天子,当得有什么意思?打不过人家,还得求着买人家的东西。朕的姑祖母帮人家不帮朕,朕的妃子整天惦记人家的货……朕还不如退位让贤算了!” 郭槐赶紧摆手:“陛下万万不可!您是周天子,是天下共主!那些诸侯再强,名义上也得尊您……” “名义上?曹侯尊朕吗?李辰尊朕吗?就连东山国那个周庸,前些日子还派人来要封赏,说要封他个‘护国大将军’——他配吗?!” 三个宠妃还在嘤嘤地哭,姬闵听得心烦,挥手让她们退下。 等寝宫里只剩姬闵和郭槐时,郭槐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臣……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觉得……咱们之前的方向,错了。” 郭槐压低声音,“陛下是天子,天子应该做什么?应该高高在上,让诸侯们争,让诸侯们抢。谁强了,咱们敲打敲打;谁弱了,咱们扶持扶持。这样,他们才会都来求陛下,都来孝敬陛下。” 姬闵皱眉:“你的意思是……” “曹侯忽悠陛下去打李辰,就是个错误。” “李辰在西域打赢了大月氏,大食国跟他结盟了。曹侯打不过李辰,转头去打东山国——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李辰这块骨头硬,啃不动。那咱们为什么要去啃?” 姬闵沉默。 郭槐继续道:“陛下您想,以前诸侯争霸,周王室为什么能维持几百年?不是因为王室有多强,是因为王室在中间调停,在中间平衡。谁要打谁,得王室点头。谁打赢了,得王室封赏。这样,好处不都在王室手里?” “可现在……”姬闵叹气,“谁还把王室放在眼里?” “那是因为陛下之前站错队了。” “曹侯让陛下打李辰,陛下就真去打。结果呢?打不过,丢人现眼。现在好了,李辰的东西陛下得买,李辰发的钞陛下得用——这关系,多尴尬。” 姬闵揉着太阳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和好。”郭槐吐出两个字。 “和好?”姬闵瞪眼,“怎么和好?朕派兵打他,姑祖母骂朕是逆子,现在去和好,朕的脸往哪搁?” “陛下的脸,早就……” 郭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道,“陛下,脸面不重要,实惠才重要。您想,要是跟李辰和好了,以后遗忘之城的好东西,是不是得先孝敬陛下?万花钞在洛邑流通,是不是得给陛下分润?李辰跟别人打仗,是不是得请陛下调停?这里外里的好处,不比打打杀杀强?” 姬闵心动了。 是啊,打又打不过,封锁又封不住——那些好东西,洛邑的权贵们抢着买,宫里的妃子们吵着要。与其憋憋屈屈地花钱买,不如大大方方地收孝敬。 “可……怎么和好?总得有个由头。” 郭槐眼珠一转:“陛下,您还记得当初封李辰什么爵位吗?” “献瓜猴……”姬闵脸一红。 那封号确实羞辱人。 一个献西瓜的猴儿,难怪李辰后面什么都不进贡了。 “所以啊,问题就出在这儿。” “陛下想想,李辰现在是什么实力?地盘有遗忘之城、百花镇、临河镇、望西驿,人口十几万,兵马近万,还有手雷那种神兵利器。西域大月氏被他打退了,大食国跟他结盟。这样的人,您封他个‘献瓜猴’——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那……封个什么?” “正经的侯爵!比如……‘镇西侯’?或者‘安西侯’?名头要响亮,地盘要明确——就把他现在占的地盘都封给他,让他名正言顺地立国。这样,他感激陛下,以后有好东西能不孝敬?其他诸侯看了,也会觉得陛下大度,愿意来投靠。” 姬闵沉吟片刻:“可曹侯那边……” “曹侯?”郭槐嗤笑,“曹侯现在正打东山国呢,哪有空管这个?再说了,陛下封赏诸侯,天经地义,曹侯管得着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淑妃、德妃、丽妃叽叽喳喳的声音。 三个宠妃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刚买来的东西——淑妃捧着一套云雾瓷茶具,德妃抱着一瓶女儿红,丽妃拿着一盒桃花胭脂。 “陛下您看!”淑妃献宝似的把茶具捧到龙案上,“臣妾让家里人去排队买的,最后一套‘春山烟雨’!您看这釉色,看这薄度,多漂亮!” 德妃打开女儿红的瓶塞,酒香弥漫整个寝宫:“陛下闻闻,这香味,醉仙楼的掌柜说,这瓶酒在窖里藏了三十年呢!” 丽妃把胭脂盒打开,桃花的香气飘出来:“陛下您看,这胭脂的颜色,像不像桃花源里的桃花?” 姬闵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确实都是好东西。难怪妃子们喜欢,难怪权贵们抢着买。 郭槐趁机道:“陛下您看,这些东西,只有遗忘之城有。咱们想要,就得求着买。可要是封了李辰侯爵,这些好东西,是不是就得作为贡品送来了?到时候,宫里要多少有多少,妃子们也不用整天吵着让陛下花钱买了。” 三个宠妃一听,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封了侯爵,这些东西就能随便用了?” “那陛下快封啊!” “是啊陛下,封了侯爵,李辰肯定感激,以后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还不第一时间送来孝敬陛下?” 姬闵被妃子们吵得头疼,但心里那杆秤,已经倾斜了。 是啊,打又打不过,封锁又没用。那些好东西,宫里需要,权贵们也需要。与其憋憋屈屈地花钱买,不如大大方方地收贡品。 “郭槐,”姬闵终于开口,“拟旨。” “陛下圣明!”郭槐喜形于色,“封什么爵位?” 姬闵想了想:“李辰现在的地盘在西边,就封‘镇西侯’吧。封地嘛……遗忘之城、百花镇、临河镇、望西驿,还有他占的那些地盘,都算进去。另外,准他建立侯国,可以设官署,可以练兵,可以收税——总之,别的侯爵有的,他都有。” 郭槐连连点头:“那……贡品方面?” “每年进贡云雾瓷百套,女儿红千瓶,玉关春万斤,雪盐万斤,其他的新奇玩意儿,看着给。另外……万花钞在洛邑流通,所得利润,分三成给内库。” “陛下,三成是不是多了点……” “那就两成。”姬闵摆手,“不能再少了。” “是是是,两成好,两成好。”郭槐笑呵呵道,“那臣这就去拟旨?用最快的马送到遗忘之城?” “去吧。”姬闵挥挥手。 等郭槐和妃子们都退下后,姬闵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的雨。 憋屈吗?有点。 可这世道,实力说话。李辰有实力,有好东西,大家就都得求着他。 与其对抗,不如拉拢。 “镇西侯……”姬闵喃喃道,“李辰啊李辰,朕给你名分,给你地盘,给你立国的权力。你可别让朕失望。” 雨还在下。 而在遗忘之城桃花源,一场小型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老夫人,洛邑那边传来消息,”柳如烟笑道,“宫里这个月采购咱们的东西,花了近万两万花钞。钱庄那边,咱们贴了九千两,但收进来十七万两金银。现在洛邑的权贵,手里都有万花钞,不用都不习惯了。” 姬玉贞慢悠悠喝着茶:“这才一个月。等三个月后,他们手里的万花钞存量会更多。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想不想用的问题,是不得不用的问题。” 李辰从西域回来后就忙着整顿军务,这会儿才得空坐下:“老夫人这招确实高明。不过……曹侯那边,会不会捣乱?” “曹侯现在忙着打东山国呢,周庸那小子顶不住了,昨天派使者来求援,只求咱们出兵帮他。” “帮他?之前倒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正讨论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冲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裹:“城主!洛邑八百里加急!天子旨意到了!” 众人一愣。 姬玉贞放下茶杯:“姬闵那小子,又想玩什么花样?” 李辰接过旨意,拆开一看,表情变得古怪。 “写的什么?”玉娘问。 李辰把旨意递给姬玉贞:“老夫人,您看看。” 姬玉贞接过,扫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小子!”姬玉贞拍着大腿,“姬闵这逆子,总算开了窍!不打了,不封了,改拉拢了!镇西侯?准立侯国?哈哈哈……早这么干,何必闹之前那一出?” 众人传阅旨意,表情各异。 柳如烟担忧:“夫君,这会不会是陷阱?” “陷阱倒不至于。”李辰沉吟,“姬闵现在没实力跟咱们斗,只能拉拢。这旨意……对咱们确实是好事。有了周王室正式册封,咱们立国就名正言顺了。以后跟其他诸侯打交道,也方便很多。” “可这贡品……”钱芸皱眉,“每年云雾瓷百套,女儿红千瓶,玉关春万斤,雪盐万斤——数量不少啊。” “不多。”姬玉贞摆摆手,“咱们现在产能,这点东西九牛一毛。而且给了贡品,换来的是合法地位,是万花钞在洛邑的流通权,划算。” 李辰点头:“老夫人说得对。这旨意,咱们接。” “不过得加条件,告诉姬闵,贡品可以给,宫里以后采购东西,都得用万花钞。另外,周王室要公开承认万花钞的合法性——至少在洛邑,万花钞和金银同等流通。” 众人眼睛一亮。 这是要把万花钞,绑上周王室的战车啊。 一旦周天子都认万花钞,其他诸侯还怎么反对? “好,我这就回信。”李辰道,“另外,东山国那边……周庸不是要求援吗?告诉他,援军可以派,以后东山国跟咱们做生意,也得用万花钞。” 一件件事定下来。 等众人散去时,天已经黑了。 姬玉贞独自站在文政院二楼的窗前,看着桃花源的夜色,轻声说:“阿福,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 老仆阿福站在身后:“老夫人指什么?” “以前是刀枪说话,现在是钞票说话,曹侯有兵,姬闵有名,咱们有钱——看谁玩得过谁。” 窗外,桃花源里,最后一盏灯灭了。 但新的光,正在更远的地方亮起。 洛邑的王宫里,姬闵看着郭槐带回来的回信,长长松了口气。 “李辰答应了……还说要加大进贡的数量。好,好啊。” 第401章 镇西侯国立国 五月初八,遗忘之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从桃花源到内城的主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孩子们爬到树上,姑娘们踮着脚尖,老人们搬着凳子坐在家门口,都伸长脖子往街那头瞧。 街那头,文政院门口搭起了三尺高的台子。 台子铺着红毡,摆着香案,案上供着三牲六畜、时鲜瓜果。香炉里青烟袅袅,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姬玉贞站在台上,一身深紫色绣金凤的朝服——这是她年轻时在洛邑参加大典才穿的,压箱底几十年,今日特意翻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根碧玉簪,手里不是紫竹杖,而是一柄玉如意。 老妇人往台上一站,不怒自威。台下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停了。 “吉时到——”礼官高喊。 鼓乐声起。 李辰从文政院里走出来,同样是一身朝服——不是周王室那种繁复的样式,是姬玉贞特意设计的:玄色为底,金线绣着镇西二字,领口袖口镶着云纹,简洁大气,又不失威仪。 十二位夫人跟在李辰身后,按顺序一字排开。 柳如烟、赵英、婉娘、秀娘、钱芸、孙晴(刚从西域回来)、李楚雪、玉娘、韩梦雨、花倾月、花弄影、阿伊莎,个个盛装,但服饰各有特色——柳如烟温婉,赵英英气,婉娘柔美……十二种风情,看得台下百姓眼花缭乱。 “跪——”礼官再喊。 李辰对着香案跪下,夫人们也跟着跪。 姬玉贞展开黄绸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天子诏曰:今有李辰,镇守西陲,开荒拓土,安民济世,功在社稷。特封镇西侯,领遗忘之城、百花镇、临河镇、望西驿诸地,准立侯国,设官署,练兵马,收赋税。望尔勤勉,永镇西疆。钦此——” “谢陛下隆恩——”李辰三拜九叩。 礼成。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镇西侯!镇西侯!” “咱们有国了!镇西侯国!” 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这乱世,有个名正言顺的归属,有个能保护他们的君主,比什么都强。 李辰起身,转向百姓,朗声道:“自今日起,遗忘之城正式更名为‘新洛’,为镇西侯国都城!百花镇、临河镇、望西驿,皆为侯国重镇!凡我子民,皆受侯国庇护!凡我土地,皆不容侵犯!” 欢呼声更响了。 姬玉贞看着这一幕,眼圈微红,但嘴角带着笑。 等欢呼声稍歇,她才举起玉如意:“接下来,册封侯国夫人——” 台下顿时安静。 这是重头戏,人人都想知道,这十二位夫人,怎么排位分。 姬玉贞清了清嗓子:“镇西侯正夫人一位——柳如烟!掌侯国内务,统御诸院!” 柳如烟上前一步,跪接金册。台下响起掌声——大夫人当之无愧。 “侧夫人四位——”姬玉贞继续,“赵英,掌军工;李楚雪,掌文教;玉娘,掌商贸;钱芸,掌财政。四位侧夫人,协助正夫人,分管诸事。” 四人上前接册。这个安排也在意料之中——四位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庶夫人七位——”姬玉贞顿了顿,“婉娘、秀娘、孙晴、韩梦雨、花倾月、花弄影、阿伊莎。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七人接册。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怎么是庶夫人?不应该都是侧夫人吗?” 姬玉贞听见了,竹杖往地上一顿:“嫌位分低?老婆子告诉你们——在镇西侯国,位分不重要,本事才重要!婉娘管着五处医馆,救过多少人?秀娘管着临河镇学堂,教过多少孩子?孙晴在西域立过战功,韩梦雨管着内库,花家姐妹守着百花镇,阿伊莎联着西域——哪个比男人差?庶夫人怎么了?有实权,有地位,有尊重,不比空有个名头强?!” 这话一说,台下纷纷点头。 “老夫人说得对!” “本事才重要!” “咱们侯国,不搞那些虚的!” 婉娘等人本来还有些委屈,听到这些话,也都挺起了腰杆。 是啊,她们手里管着实事,何必在意一个虚名? 册封完毕,大典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姬玉贞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这是镇西侯国第一部法典——《新洛律》。” “总共三条:第一,凡我子民,人人有田种,有工做,有学上,有医看。第二,凡我官员,贪污十两者,斩;欺民者,斩;通敌者,斩。第三,凡我军队,扰民者,斩;畏战者,斩;叛国者,斩。” 三条律法,简单粗暴。 但台下百姓听了,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好!就该这样!” “贪官该杀!欺民的该杀!” “侯国万岁!镇西侯万岁!” 大典在欢呼声中结束。李辰和夫人们回桃花源,百姓们散去,但街头巷尾还在兴奋地议论。 而文政院里,另一场会议正在召开。 “周庸又派人来了。”韩擎递上一封信,“这次不是求援,是……求亲。” 李辰接过信看,眉头皱起来:“求亲?求谁?” “求侯爷您看,周庸说,愿意把嫡女嫁给侯爷做侧室,从此东山国与镇西侯国永结盟好。” 厅里瞬间安静。 夫人们互相看看,神色各异。 柳如烟沉吟:“可咱们刚立国,侯爷就再娶……会不会让人觉得侯爷贪色?” 楚雪轻声道:“而且周庸那人反复无常,今日嫁女,明日说不定就翻脸。” 李辰放下信:“这亲事,不能答应。但东山国那边……也不能不管。曹侯要是真吞了东山国,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 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杖进来了。 “讨论什么呢?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韩擎把事情说了一遍。 姬玉贞听完,嗤笑一声:“周庸这老小子,倒是会打算盘。嫁个女儿,就想把咱们绑上他的战车?做梦。” “那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亲事不能答应。”姬玉贞坐下,“但可以换个法子——收义女。” 众人一愣。 “周庸不是有嫡女吗?多大年纪?”姬玉贞问。 韩擎翻看信件:“十六,叫周婉清。” “十六,正好。”姬玉贞道,“让侯爷收她为义女,封个郡主。然后……在咱们这些夫人里,找个合适的,认她做义女。这样,既是联姻,又不入侯爷后宫,面子里子都有了。” 李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那……认给谁?” 夫人们互相看看。 玉娘笑道:“我看如烟姐姐合适。正夫人认义女,名正言顺。” 柳如烟却摇头:“我管着内务,已经够忙了。而且安宁还小,怕是顾不过来。” “那……”钱芸眼睛一转,“不如让林秀娘认?她现在管着临河镇,现在虽然没有名分,但实权不小。认个义女,也能抬抬身份。” 众人看向秀娘。 林秀娘正坐在角落听会,突然被点到名,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行……我哪配……” “你怎么不配?”姬玉贞看着她,“临河镇副镇主,管着上万人口,学堂医馆集市都是你一手建起来的。认个郡主做义女,怎么了?” 林秀娘手足无措。 李辰想了想:“林秀娘确实合适。而且……我有个想法。” 众人都看向他。 “秀娘跟了我这么久,一直任劳任怨,如今侯国立国,也该给她个名分了。我意,封林秀娘为庶夫人——不是刚才大典上那种集体的册封,是单独再封一次,加‘淑’字,为淑夫人。然后,以淑夫人的身份,认周婉清为义女。” 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姬玉贞第一个拍手:“好!这个好!既抬了秀娘的身份,又给了周庸面子。” 柳如烟也点头:“我同意。” 其他夫人纷纷附和。 林秀娘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淑夫人……单独册封……认义女…… 她只是一个奶娘出身的寡妇啊。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了。 玉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秀娘,别哭。这是你应得的。” 当天下午,回信就送出去了。 五月初十,东山国使者再次来到新洛。这次来的不是普通信使,是周庸的丞相,带着周婉清一起来的。 文政院正厅,李辰和夫人们坐在主位,姬玉贞坐在旁边。 丞相是个干瘦的老头,带着周婉清行礼后,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我国国君的提议……” “亲事不成。”李辰直截了当,“但可以换一种方式——本侯收周小姐为义女,封‘婉清郡主’。同时,本侯的淑夫人认周小姐为义女,从此周小姐就是镇西侯国的人了。” 丞相一愣:“这……” “那……援军呢?” “援军会派,但不是帮周庸打仗,是帮东山国百姓守土。本侯会派三千兵马进驻青石滩,帮你们挡住曹军。但有一个条件——东山国以后与镇西侯国通商,一律用万花钞结算。” 丞相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国国君答应了。” 事情谈妥,周婉清被带上来见“义母”。 十六岁的姑娘,长得清秀,但眼神怯生生的,显然这一路的战乱让她受了不少惊吓。 林秀娘如今是淑夫人了,穿着新制的夫人服,端庄大方。她走过去,握住周婉清的手,柔声道:“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周婉清看着这位温婉的“义母”,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义母……” “哎。”林秀娘搂住她,“以后叫我娘。” 看着这一幕,姬玉贞悄悄对李辰说:“秀娘这孩子,心地善良,会是个好母亲。” 李辰点头:“我知道。” 青石滩三千镇西军进驻,开始修筑工事。曹侯得知后,气得在营帐里大骂,但也没办法——真要同时跟东山国和镇西侯国开战,他还没那个实力。 周婉清正式受封“婉清郡主”,入住桃花源,在玉关院旁边单独有个小院子。林秀娘每天去看她,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 而林秀娘被封淑夫人的事,也在新洛传开了。 百姓们都说:“秀娘夫人实至名归。” “是啊,临河镇建得那么好,该封。” “听说还要认郡主做义女呢,真是有福气。” 而在桃花源里,夫人们私下里也在议论。 “你们发现没,”钱芸小声道,“城主对林秀娘……好像不太一样。” 玉娘笑:“早看出来了。不然怎么会单独封她淑夫人?” “那……”婉娘怯生生问,“秀娘会不会成为……第十三夫人?” 柳如烟抿嘴笑:“那就看城主的意思了。” 夜色渐深,桃花源里安静下来。 林秀娘独自站在院里。月光洒在她身上,那身淑夫人的朝服,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李家庄受的委屈,想起初来临河镇的惶恐,想起玉娘的信任,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然后想起李辰。想起他说“封秀娘为淑夫人”时,眼里的那抹温柔。 脸忽然就红了。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秀娘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李辰。 “城……城主……” “现在该叫侯爷了。”李辰笑。 “侯爷……”林秀娘低下头。 李辰走到她身边,看着天上的月亮:“秀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秀娘该做的。” “该做的……”李辰喃喃道,“是啊,你总是做该做的事。管临河镇,建学堂医馆,认义女……都是该做的。那有没有什么事,是你自己想做的?” 林秀娘愣了愣,抬起头:“我……我想……” 想什么?她想永远留在这里,想永远陪着这个人,想……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辰看着她,笑了:“不急,慢慢想。反正,日子还长。” 说完,转身走了。 第402章 十三夫人林秀眉 新洛城外的码头上热闹非凡。 五艘新造的战船停靠在河边,船上插着镇西侯国的旗帜——黑底金边,中间一个醒目的“辰”字。水军统领赵铁山站在船头,正指挥士兵们搬运货物。 “动作快点!侯爷说了,这批货要在大食国使团离开前装好!” 独眼龙带着水兵们扛着箱子小跑,嘴里嘟囔:“头儿,这大食国使团到底要多少东西啊?云雾瓷五百套,女儿红一千瓶,玉关春五千斤……咱们这是要搬家去西域?” 赵铁山瞪眼:“少废话!穆萨将军说了,这是带给哈里发的礼物,关系到两国邦交,懂不懂?” 码头上,李辰正在跟大食国使者穆萨告别。 穆萨换了一身华丽的阿拉伯长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侯爷,这次访问非常愉快。我国哈里发对万花钞很感兴趣,同意在撒马尔罕开设钱庄分号。另外……” 穆萨压低声音:“哈里发邀请侯爷访问大食国,时间定在九月。届时将举行盛大的结盟仪式,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者都会到场。” 李辰拱手:“多谢哈里发美意。九月,本侯一定到访。” “好!”穆萨大笑,“那我在撒马尔罕恭候侯爷大驾!” 使团登船,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沿永济河到达临河镇,再转入杞河,一路西行至青石滩,再走陆路到达望西驿,前往西域。 送走使团,李辰回到文政院。 一进门,就看见玉娘和柳如烟正坐在厅里喝茶,两人脸上都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侯爷回来了?”玉娘放下茶杯,“跟大食国使团谈得怎么样?九月要去西域?” 李辰坐下,接过柳如烟递来的茶:“谈得不错。大食国答应在撒马尔罕开钱庄分号,万花钞在西域算是站稳脚跟了。” 柳如烟温声道:“这是好事。不过夫君,你九月要去西域,这一去至少两三个月,家里的事……” “家里有你们在,我放心,如烟掌内务,玉娘掌商贸,老夫人坐镇文政院,能出什么乱子?” 玉娘眼珠一转:“话是这么说,不过夫君啊……你这一走两三个月,有些人怕是会惦记呢。” “惦记?”李辰一愣,“谁惦记?” 玉娘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笑了。 “还能有谁?”玉娘凑近些,压低声音,“临河镇那位淑夫人呗。人家现在可是正经册封的夫人了,还认了婉清郡主做义女。可说到底……还是个挂名的庶夫人。” 李辰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玉娘继续道:“夫君,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看秀娘那眼神,跟看我们姐妹可不一样。上次封淑夫人,你特意加了个‘淑’字,是什么意思,当我们看不出来?” 柳如烟轻声道:“夫君,秀娘跟了你这么久,任劳任怨。临河镇从无到有,她出了多少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侯国立国,她也该有个真正的名分了。” 李辰放下茶杯:“你们……都看出来了?” “废话。”玉娘白了他一眼,“我又不瞎。秀娘那身段,那性子,夫君能不喜欢?特别是那对……咳咳,反正我们姐妹都觉得挺好。” 柳如烟脸微红,但还是点头:“秀娘性子温婉,又能干。而且她对夫君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每次夫君去临河镇,她忙前忙后,眼睛都舍不得从夫君身上挪开。” 李辰沉默片刻:“那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的意思是,”玉娘一拍桌子,“干脆把事儿办了!反正现在婉清郡主也认了她做义母,她这个淑夫人当得名正言顺。夫君九月要去西域,不如就先把婚事办了,也省得人家姑娘整天患得患失的。” 柳如烟补充:“而且秀娘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她婆婆和妞妞都接过来了,在临河镇安了家。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归宿。” 李辰看着两位夫人,心里涌起暖意:“你们……不介意?” “介意什么?”玉娘笑道,“咱们姐妹十二个都嫁了,还差她一个?再说了,秀娘是自己人,知根知底,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深浅的强。” 李辰终于点头:“好。那……你们去问问秀娘的意思。她若愿意,那就办婚事。” 当天下午,桃花源的玉关院里。 林秀娘正在教周婉清算账。小姑娘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记着账目。 “娘,这个‘借’和‘贷’我还是分不清……” “借是收进来的,贷是付出去的。”林秀娘耐心讲解,“你看这笔,临河镇酒坊买高粱,付了五十两银子,这就是贷方……” 正说着,玉娘和柳如烟走了进来。 “哟,教孩子算账呢?”玉娘笑眯眯地坐下。 林秀娘连忙起身:“大夫人,玉娘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柳如烟拉着她坐下:“秀娘,别忙。我们来找你说说话。” 周婉清很懂事,抱着账本退到里屋去了。 厅里只剩三人。林秀娘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玉娘开门见山:“秀娘,我们跟夫君商量过了,想给你一个真正的名分。” 林秀娘一愣:“真正的名分?” “对。”柳如烟柔声道,“八月办婚事,你正式嫁入侯府,做第十三夫人。以后就不是淑夫人,是真正的林夫人了。” 林秀娘脑子“嗡”的一声,脸瞬间红透。 “我……我……”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玉娘握住她的手:“秀娘,咱们姐妹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夫君对你什么心思,你也清楚。别犹豫了,给句痛快话——愿意,还是不愿意?” 林秀娘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愿意吗? 当然愿意。 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能得到这样的青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我愿意,可是……可是我配吗?我只是个奶娘,还是个寡妇……” “说什么傻话!”玉娘板起脸,“你现在是临河镇副镇主,是淑夫人,是婉清郡主的义母!谁敢说你不配?” 柳如烟也道:“秀娘,在这侯府里,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和心意。你这两样都有,就足够了。” 林秀娘泪如雨下,不住点头。 玉娘这才笑了:“好了好了,别哭了。不过秀娘啊,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你这名字。”玉娘挠挠头,“咱们姐妹里已经有个秀娘了——王秀娘,管纺织的那位。虽然你姓林她姓王,但叫起来容易搞混。你看……要不要改个名字?” 林秀娘愣住:“改名字?” “对。”柳如烟接过话,“你现在是正经夫人了,该有个更雅致的名字。我们想了个,你听听看——‘秀眉’,林秀眉。秀气的秀,眉毛的眉。” “秀眉……”林秀娘喃喃念着。 玉娘解释道:“这名字有深意。‘用我一生为你绣眉’——绣花的绣,眉毛的眉,谐音‘秀眉’。意思是,以后你就是夫君的人了,一生相伴,为他描眉梳妆。” 林秀娘脸更红了,但眼里闪着光。 秀眉。 林秀眉。 真好听。 “好……我听姐姐们的。”她轻声说。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六月初五,文政院发出告示:镇西侯将于八月初八迎娶第十三夫人林秀眉。同时,林秀娘正式更名为林秀眉,仍任临河镇副镇主,兼掌侯国内务司女官一职。 消息一出,新洛城上下议论纷纷。 “秀娘夫人要正式嫁了?好事啊!” “改名秀眉了?这名字好听!” “听说还是大夫人和玉娘夫人保的媒呢,侯府姐妹真是和睦。” 而在临河镇,百姓们更是奔走相告。 “咱们林镇主要当第十三夫人了!” “该!林镇主为咱们临河镇做了多少事?该有这个福分!” “八月初八,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六月初八,李辰单独约林秀眉在桃花源的温泉池边说话。 初夏的傍晚,温泉池水汽氤氲,四周桃花虽谢,但绿树成荫,别有一番景致。 林秀眉——现在该叫秀眉了——穿着新制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成夫人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她低着头,不敢看李辰。 “秀眉。”李辰轻声唤她。 “嗯……”秀眉声音细若蚊蚋。 “抬起头来。” 秀眉慢慢抬头,对上李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看得她心慌意乱。 李辰走近,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秀眉声音发颤,“能……能伺候侯爷,是秀眉的福分。” “不是伺候。”李辰握住她的手,“是相伴。以后你就是我的夫人,是镇西侯国的第十三夫人。不用再自称奴婢,不用再小心翼翼。明白吗?” 秀眉眼圈一红,重重点头。 “还有,”李辰笑道,“玉娘给你改的名字很好。秀眉……以后我就叫你眉儿,好不好?” “好……”秀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李辰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秀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金钗。钗头雕着一朵桃花,花心里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 “这……” “定情信物。”李辰道,“八月大婚时,还有更好的。这个先戴着。” 秀眉捧着金钗,哭得更凶了。 李辰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别哭了。以后日子还长,有你哭的时候——高兴的哭,感动的哭,幸福的哭。” 秀眉伏在李辰肩头,用力点头。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女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郢都,曹侯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什么?!李辰要娶第十三夫人?!还是那个林秀娘——现在叫林秀眉的?!” 曹侯在宫里暴跳如雷,把刚送来的密报撕得粉碎。 谋士郭先生小心翼翼道:“大王息怒。不过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曹侯瞪眼,“你懂什么!这说明李辰现在春风得意,根本不在乎咱们在东山国的战事!他在扩充后宫,在稳固内政,在跟大食国结盟!而我们在两万大军陷在东山国,打了一个多月,才拿下三座城!” 郭先生低头不语。 曹侯在殿里踱步,脸色铁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辰九月要去西域访问,这是个机会……” “大王的意思是……” “派刺客!”曹侯咬牙,“在他去西域的路上,做了他!只要李辰一死,镇西侯国必乱!到时候再回师西进,一举拿下新洛!” 郭先生一惊:“大王,这……这风险太大。李辰身边护卫森严,而且西域路途遥远……” “不管!”曹侯吼道,“我已经受够了!李辰必须死!去,联系‘影楼’,出十万两黄金,买李辰的人头!” 郭先生见曹侯心意已决,只能领命:“是……” 六月的晚风吹过新洛城,带来一丝凉意。 桃花源里,李辰正和夫人们吃晚饭。桌上摆着八菜一汤,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秀眉坐在末位,还有些拘谨。但柳如烟不时给她夹菜,玉娘拉着她说笑,其他夫人也友善相待,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第403章 回临河镇 永济河,水面宽阔平静。 一艘两层楼船正顺流而下,船头插着镇西侯国的旗帜,船身刷着新漆,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水军新造的战船改装的客船,专供侯府内眷使用。 玉娘站在船头甲板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牵着刚学会走路的李长治。 小家伙穿一身小号的锦缎衣裳,咿咿呀呀地指着河面上的水鸟。 “长治看,那是白鹭。”玉娘俯身教儿子,“等到了临河镇,娘带你去河边看更多的鸟。” 李小荷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抱着个包袱:“玉娘姐姐,秀眉姐姐说她的妆奁已经搬进舱里了,问您还有什么没带的。” “都齐了。”玉娘回头望了眼船舱,“咱们这次回去,得住上一段时间呢,八月大婚前才回桃花源。” 正说着,林秀眉从船舱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梳成精致的堕马髻,插着李辰送的那支金钗。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原本清瘦的脸颊丰润了些,肤色也白嫩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婉娴静的气质。 “玉娘姐姐。”秀眉走到船头,“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临河镇了。我刚才看舱里,咱们带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光是长治的玩具就装了一箱……” 玉娘摆摆手,“临河镇那边虽然院子扩建好了,但缺的东西还多着呢。这回咱们回去住得久,该带的都得带。” 秀眉点点头,望向河面。 “这永济河一开通,从新洛到临河镇快多了。以后还要在河边修官道,到时候陆路也能一日往返。” 船行至临河镇码头时,已是午后。 码头上早就等了一群人。 林秀云领着妞妞站在最前面,后面是秀眉的婆婆周氏,还有临河镇的一众管事、工匠。 船一靠岸,秀云就迫不及待地跑上跳板:“姐姐!” 秀眉赶紧迎上去:“秀云,慢点!” 姐妹俩抱在一起。秀云今年十六了,个子蹿高不少,出落得清秀水灵,只是性子还是那么跳脱。她拉着秀眉上下打量,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穿这身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 秀眉脸一红:“胡说什么。” 周氏也走过来,看着这身打扮,眼圈就红了:“秀眉……娘差点认不出你了。” “娘。”秀眉上前扶住周氏,“孩儿不孝,这段时间没能常在您身边伺候。” “说什么傻话。”周氏抹眼泪,“你现在是侯府的人了,有大事要忙,娘懂。” 妞妞躲在秀云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秀眉。小姑娘三岁多了,长得像娘,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秀眉蹲下身,朝妞妞伸出手:“妞妞,来娘这儿。” 妞妞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来扑进秀眉怀里:“娘……” 秀眉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玉娘在一旁看着,笑着招呼众人:“好了好了,别都站在这儿了。先把东西搬回院子,有话慢慢说。” 新扩建的院子就在临河镇中心,离码头不远。 原本是个两进的小院,现在扩建成了三进的大宅子。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院门上挂着块新匾,上书“玉秀园”三个大字——玉娘和秀眉名字里各取一字。 秀云一进院子就惊呼:“哇!这么大!” 前院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中院是正厅和厢房,后院则是主屋和花园。每一处都布置得精心,既不失雅致,又透着生活气息。 玉娘牵着长治,边往里走边介绍:“这院子是墨燃先生设计的,老夫人亲自过目。前院待客,中院住管事仆役,后院咱们住。东厢房是我的,西厢房是秀眉的,中间那间大的留着侯爷来的时候住。” 秀眉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惶恐:“玉娘姐姐,这……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玉娘笑道,“你现在是正经夫人了,住的地方当然要体面。再说了,临河镇是咱们的根基,这儿就得有个像样的宅子。” 众人安顿下来,已是傍晚。 晚饭在正厅摆了两桌。 主桌坐着玉娘、秀眉、周氏、秀云、李小荷,还有妞妞和李长治两个小家伙。另一桌是跟来的仆役管事。 饭菜是镇上新开的酒楼送来的,八菜一汤,有鱼有肉,很是丰盛。 饭吃到一半,秀云终于忍不住了,凑到秀眉耳边小声问:“姐,我听说……你要嫁给侯爷了?真的假的?” 秀眉筷子一顿,脸红了。 玉娘听见了,笑着接话:“当然是真的。八月初八,在桃花源办婚事。到时候咱们都得回去。” 秀云眼睛瞪得老大:“那……那姐就是第十三夫人了?” “对。”玉娘点头,“以后就不能叫秀娘了,得叫秀眉夫人。” 秀云愣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太好了!”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周氏嗔怪道:“这丫头,一惊一乍的!” 秀云却兴奋得脸都红了:“我就说嘛!早就该这样了!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就说侯爷人好,让你嫁给他,我去当通房丫鬟!”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笑了。 秀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秀云!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秀云理直气壮,“那时候咱们多难啊,欠李有福的钱,你婆婆生病,妞妞还小。是侯爷救了咱们,还让姐姐管临河镇。这样的好人,姐姐当然该嫁!” 周氏叹口气:“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通房丫鬟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为什么不能说?”秀云眨眨眼,“姐姐嫁给侯爷,我就是侯爷的小姨子。小姨子给姐夫当通房丫鬟,不是挺常见的吗?” “噗——”李小荷一口汤喷出来,咳嗽个不停。 玉娘笑得前仰后合:“秀云啊秀云,你可真是个活宝!” 秀眉又羞又急:“秀云!你再胡说,我……我就不理你了!” 秀云这才吐吐舌头:“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不过姐,我说真的,你嫁给侯爷,我最高兴了。以后咱们一家,再也不用受苦了。”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里。周氏眼圈又红了,秀眉也低头不语。 是啊,从李家庄那个破败的小院,到临河镇这座三进大宅;从被人逼债的寡妇,到镇西侯国的第十三夫人——这变化,谁能想到呢? 晚饭后,秀云拉着秀眉到后院花园说话。 初夏的夜晚,花园里种着茉莉,清香扑鼻。姐妹俩坐在石凳上,妞妞在不远处追萤火虫玩。 “姐,”秀云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道,“你真的愿意吗?嫁给侯爷,当第十三夫人?” 秀眉看着妹妹,轻声道:“愿意。” “不是因为他救了咱们,不是因为感恩?” “刚开始是,但后来……后来是真的喜欢了。侯爷他……他对我好,尊重我,教我管事,给我机会。在他眼里,我不是个寡妇,不是个奶娘,就是个……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秀云点点头:“那就好。姐,你苦了这么多年,该过好日子了。” 秀眉握住妹妹的手:“秀云,你也不小了。等姐嫁过去,就跟侯爷说说,给你寻门好亲事……” “我不要!”秀云立刻摇头。 “为什么?” 秀云脸红了红,声音小了下去:“我……我想留在侯府。姐,你别笑话我,我是真的想过……当通房丫鬟也好,当侍女也好,只要能留在侯爷身边,我就满足了。” 秀眉愣住了。 秀云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姐,你别劝我。我知道自己身份低,配不上侯爷。但我也不想随便嫁个人,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在临河镇这大半年,我跟着你学管事,学算账,学跟人打交道……我觉得我活得像个人了。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秀眉看着妹妹,忽然明白了。 秀云不是真的想当通房丫鬟,她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想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秀云,”秀眉轻声道,“这事……姐帮不了你。得看侯爷的意思,还得看大夫人们的意思。不过你放心,姐会照顾好你的。不管以后怎样,姐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秀云笑了,靠在姐姐肩上:“我就知道姐最疼我。” 姐妹俩在花园里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妞妞玩累了,趴在秀眉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玉娘开始着手处理临河镇的政务。 扩建后的镇署就在玉秀园隔壁,是个两进的院子。正堂里,临河镇的管事们已经等着了。 玉娘抱着长治坐在主位,秀眉坐在旁边,李小荷负责记录。 “先说说春耕情况。”玉娘翻开账本。 负责农事的管事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陈:“回夫人,春耕已经全部完成。北坡两千亩高粱长势很好,预计亩产能到三百斤。河岸一千亩水稻也不错,用了新式水车灌溉,省了不少人力。” “渔业呢?” “渔场建成后,现在每月能出鲜鱼五千斤,咸鱼两千斤。除了供应本镇,还能往新洛送一部分。” “酒坊?” “玉关春酒坊现在月产一万斤,供不应求。新洛那边催了好几次,说洛邑的订单都排到年底了。” 玉娘满意地点头:“好。另外,侯爷八月初八大婚,临河镇也得准备贺礼。陈管事,你组织农户,准备些特产——高粱、鲜鱼、咸鱼、酒,每样都要最好的。” “是!” “还有,”玉娘看向秀眉,“秀眉现在是咱们临河镇出去的夫人,镇上的百姓都沾光。从下月起,镇上所有工匠、农户的工钱,加一成。算是侯爷大婚的喜钱。” 管事们纷纷露出笑容:“多谢夫人!多谢侯爷!”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把临河镇的大小事务都理了一遍。 散会时,玉娘叫住陈管事:“对了,侯爷九月要去西域,路过临河镇时会住几天。你把码头到镇上的路修一修,别让侯爷觉得咱们这儿还是土路。”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管事们退下后,秀眉轻声道:“玉娘姐姐,加一成功钱……会不会太多了?” 玉娘笑道:“不多。临河镇现在富裕了,百姓们过得好,侯爷脸上也有光。再说了,你这第十三夫人是临河镇出去的,咱们得让百姓念你的好。” 秀眉心里暖暖的:“谢谢姐姐。” “谢什么。”玉娘摆摆手,“咱们姐妹,不说这些。”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传令兵跑进来:“报!新洛急信!” 玉娘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秀眉问。 玉娘把信递给她:“侯爷说,曹侯那边有异动。派往西域的商队回报,河西走廊一带出现不明身份的马匪,专劫咱们的货物。侯爷怀疑是曹侯搞的鬼。” 秀眉看完信,担忧道:“那侯爷九月去西域……” “侯爷说他会加强护卫。”玉娘沉吟道,“不过这事确实蹊跷。这样,秀眉,你写封信给侯爷,就说临河镇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另外提醒他,一定要小心。” “好。” 秀眉铺开纸笔,开始写信。写了几行,忽然想起昨晚秀云说的话,笔尖顿了顿。 要不要在信里提一句秀云的事? 想了想,还是算了。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第404章 残狗杀影楼 新洛城外三十里,老槐树下。 残狗蹲在树根旁,手指轻轻拂过树干上那个不起眼的刻痕——三横一竖,像个小房子。这是“侠”组织的联络记号,意思是“有要事,速来”。 残狗站起身,环顾四周。 午后的山林静悄悄的,只有蝉鸣聒噪。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匹瘦马从林间钻出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勒住马,压低声音:“可是残狗兄弟?” 残狗点头。 那人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老莫让我送来的。河西走廊最新消息。” 残狗接过羊皮纸,展开。纸上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标注着五个红点,旁边还有小字注释。 “这是……”残狗皱眉。 “曹侯雇的杀手。”送信人声音沙哑,“‘影楼’的人,一共二十三个,分五处潜伏在河西走廊。专等侯爷九月去西域时动手。” 残狗眼神一冷:“消息可靠?” “老莫亲自核实过。”送信人道,“这些人半个月前陆续进入河西,伪装成商队、牧民、行脚僧。‘影楼’接的是死单——十万两黄金,买侯爷的人头。” 残狗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老莫还说什么?” “说这事‘侠’组织不方便直接插手,得靠你们自己解决。”送信人翻身上马,“对了,老莫让我带句话——‘影楼’这次派来的都是硬茬子,领头的叫‘鬼手’,擅长用毒。小心点。” 说完,一夹马腹,瘦马窜进山林,转眼消失不见。 残狗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转身朝新洛城方向走去。 桃花源文政院。 李辰正在听韩擎汇报军务,见残狗进来,笑道:“残狗,有事?” 残狗掏出羊皮纸,双手呈上:“侯爷,河西有情况。” 李辰接过一看,脸色沉下来。韩擎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三个杀手?分五处埋伏?曹侯这是下了血本啊!” “消息来源可靠?”李辰问。 残狗点头:“‘侠’组织老莫送来的。已经核实过。” 韩擎拍案:“侯爷,臣这就调兵,把这帮杂碎一锅端了!” “不行。”李辰摇头,“调兵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而且这些人分散在河西各处,等咱们大军开到,他们早跑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他们来刺杀侯爷吧?” 残狗开口:“侯爷,让我去。” 李辰看向残狗:“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不便。” 韩擎皱眉:“残狗,我知道你本事大,但那可是二十三个杀手,都是‘影楼’的精锐……” “韩将军放心,我擅长暗杀,也擅长反暗杀。他们在明,我在暗。逐个击破,不难。” 李辰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你妻子刚生了孩子,不能让孩子没爹。” 残狗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是。” 当天傍晚,残狗就出发了。 没带随从,没带行李,只背着一张弓、一壶箭、一把短刀,怀里揣着那张羊皮纸地图。 从新洛到河西走廊,快马需要三天。残狗没走大路,专挑山林小路,昼伏夜行。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树上打个盹。 第四天深夜,残狗抵达第一个红点标注的位置——黑风峪西三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 驿站建在山坳里,墙塌了一半,院里长满荒草。但残狗在百步外就停住了——院里有火光,还有人声。 残狗悄无声息地爬到附近一棵大树上,借着月光观察。 驿站正堂里点着一堆篝火,围着五个人。 四个在喝酒吃肉,一个在擦拭兵器。看打扮,像是一伙行商,但残狗一眼就看出问题——这些人坐姿太稳,眼神太锐,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 “老大,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都七八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擦拭兵器的是个精瘦汉子,四十来岁:“急什么。李辰九月才出发,咱们有的是时间。” “可这鬼地方,连个娘们都没有……” “想要娘们?等杀了李辰,拿了黄金,想找多少娘们都行。” 刀疤脸嘿嘿笑:“十万两黄金啊……够咱们花几辈子了。” “想得美。”精瘦汉子把擦好的匕首插回靴筒,“‘影楼’抽三成,曹侯那边还要打点,到咱们手里能有四成就不错了。” “四成也是四万两啊!” “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精瘦汉子扫视众人,“李辰不好杀。他身边护卫森严,还有手雷那种玩意儿。咱们只能在他路过时远程下手,一击即中,然后立刻撤离。” “明白!” 残狗在树上听了一会儿,确定了——就是这伙人。 他从箭壶里抽出五支箭,一支叼在嘴里,四支夹在指间。弓弦慢慢拉开,对准驿站正堂。 篝火噼啪作响。一个胖子起身去解手,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里。 就是现在。 残狗松弦。 “嗖——” 第一箭贯穿胖子咽喉。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 “什么人?!”驿站里四人同时跳起。 残狗第二箭射出,正中刀疤脸胸口。刀疤脸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剩下三人扑向墙角拿兵器。精瘦汉子反应最快,一个翻滚躲到柱子后面,大喊:“散开!找掩体!” 但已经晚了。 残狗第三箭、第四箭连珠射出,两个杀手刚摸到刀柄,就被钉在地上。 只剩精瘦汉子。 残狗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短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精瘦汉子从柱子后探头,看见残狗,瞳孔一缩:“你是谁?” 残狗不答,一步步逼近。 “是李辰派来的?”精瘦汉子慢慢后退,“兄弟,有话好说。‘影楼’办事,给个面子……” 残狗忽然加速。 精瘦汉子拔刀迎击。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精瘦汉子手臂发麻,心中大惊——这人力气好大! “兄弟,咱们无冤无仇……”精瘦汉子边打边说,“放我一马,黄金分你一半!” 残狗不理会,刀势如狂风骤雨。精瘦汉子连连后退,左支右绌,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 “妈的,欺人太甚!”精瘦汉子掏出一包粉末,朝残狗撒去。 是毒粉。 残狗早有防备,一个侧翻躲开,同时甩手掷出短刀。 “噗——” 短刀钉进精瘦汉子胸口。精瘦汉子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似乎不敢相信。 残狗走过去,拔出刀,在尸体上擦干净血迹。 第一个据点,清除。 接下来四天,残狗如法炮制。 第二个据点在狼牙口东二十里的山洞里,四个人。残狗趁夜摸进去,一刀一个,全部解决。 第三个据点在断魂崖下的河谷,六个人,伪装成捕鱼的。残狗在河谷上游放毒,等他们中毒后,挨个补刀。 第四个据点最麻烦,在望西驿北五十里的一处牧民营地。七个杀手混在牧民里,不好分辨。 残狗蹲守了两天,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然后趁他们聚在一起吃饭时,用浸了麻药的箭射倒所有人,再一一割喉。 第五个据点,也是最后一个,在河西走廊西端的鹰嘴崖。 羊皮纸上标注这里只有一个人——领头的“鬼手”。 这是一处险要的山崖,崖下是深谷,崖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崖顶有座破庙,据说是前朝建的,早已荒废。 残狗没走小路,从崖壁背面攀爬上去。手指扣进岩缝,脚尖寻找着力点,像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 爬到崖顶时,已是黄昏。残狗藏在庙外的乱石堆后,观察情况。 破庙门窗俱毁,里面黑黢黢的。但残狗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是某种毒药的味道。 庙里有人。 残狗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在庙门口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残狗探出头,朝里看去。借着夕阳余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墙角,背对着门,似乎在打坐。 这就是“鬼手”? 残狗抽出箭,搭弓,瞄准。 就在松弦的瞬间,那人影忽然动了! 不是躲闪,而是转身——手里一道寒光射出! 残狗侧身躲避,箭射偏了,钉在墙上。那道寒光擦着残狗脸颊飞过,钉在门外柱子上——是一枚淬毒的飞镖。 “好身手。”庙里传来沙哑的笑声,“能躲开我的‘鬼见愁’,你是第一个。” 残狗退到庙外,弓弦再次拉开。 一个干瘦的老者从庙里走出来。这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最醒目的是他的右手——整只手漆黑如墨,五指奇长,指甲尖锐。 “鬼手”名副其实。 “李辰派你来的?”鬼手打量着残狗,“一个人?有意思。” 残狗不答,箭尖始终对准鬼手咽喉。 鬼手也不急,慢悠悠道:“年轻人,我劝你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我‘鬼手’杀人,从来不留活口。但今天心情好,可以破例一次。” 残狗开口:“你杀不了侯爷。” “哦?”鬼手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会先杀了你。” 话音未落,残狗松弦! 这一箭快如闪电,直取鬼手面门。但鬼手更快,漆黑右手一抬,竟然徒手抓住了箭杆! “雕虫小技……”鬼手冷笑,但笑容忽然僵住。 箭杆上绑着一个小竹管,此时“噗”一声炸开,喷出一团白色粉末。 石灰粉! 鬼手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残狗趁机冲上前,短刀出鞘,直刺心脏。 但鬼手虽瞎不乱,听风辨位,漆黑右手如鬼爪般抓来。残刀刀锋一转,削向手腕。 “铛——” 金铁交击之声。鬼手的手腕上竟然戴着铁护腕! 两人战在一处。鬼手眼睛虽伤,但武功高强,尤其是那只毒手,碰到就死,擦到就伤。残狗不敢硬接,全靠灵活身法周旋。 斗了二十余招,残狗渐渐落入下风。 鬼手的毒手太诡异,防不胜防。 眼看又要被抓中,残狗忽然一个后翻,拉开距离,同时从怀里掏出一物——是个小瓷瓶。 鬼手一愣:“什么东西?” 残狗拔开瓶塞,朝鬼手扔去。瓷瓶在空中炸开,洒出无数细小颗粒。 鬼手下意识抬手遮挡,但那些颗粒沾到皮肤,立刻开始腐蚀! “啊——”鬼手惨叫着,拼命拍打身上的颗粒。但那腐蚀性极强,转眼间手上、脸上就溃烂见骨。 残狗冷眼旁观。 这瓷瓶是婉娘给的,说是研究《百草灵枢经》时偶然配出的强腐蚀药粉,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鬼手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越来越弱。片刻后,终于不动了。 残狗走上前,确认鬼手已死,这才松口气。 五个据点,二十三个杀手,全部清除。 残狗在破庙里找到鬼手的行囊,里面有几本毒经、一些毒药解药,还有一封信。信是曹侯写给“影楼”楼主的,内容果然是雇佣杀手刺杀李辰,报酬十万两黄金。 残狗把信收好,准备带回新洛。 走出破庙时,天已经黑了。残狗站在崖顶,望向东方。 侯爷,路扫清了。 你可以安心去西域了。 残狗回到新洛。 李辰看着那封信,沉默良久。 韩擎气得拍桌子:“曹侯这老贼!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侯爷,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辰却笑了:“怎么不能算了?残狗不是都解决了吗?” “可是……” “韩将军,你要明白,曹侯现在陷在东山国,已经够头疼了。这次刺杀失败,他只会更气急败坏。咱们不用动手,他自己就会乱了阵脚。” 残狗在一旁补充:“侯爷,回来的路上,我听说曹军在东山国又吃了个败仗,损失了三千多人。” 李辰点头:“看,这不就是报应?” 众人这才释然。 李辰看向残狗,郑重道:“残狗,这次辛苦你了。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残狗摇头:“保护侯爷,是残狗的职责。不要赏赐。” “不要也得要,这样吧,你在新洛城东有座宅子对吧?我再赐你旁边五亩地,让你扩建宅院。” 残狗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单膝跪地:“谢侯爷!” “起来吧。”李辰扶起他,“好好休息几天。八月我大婚,九月去西域,还得靠你护卫呢。” “是!” 残狗退下后,姬玉贞拄着杖从后堂走出来:“这残狗,真是条忠犬。” 李辰点头:“是啊。有他在,我安心很多。” 姬玉贞看着那封信:“曹侯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二十三个精锐杀手,十万两黄金,全打水漂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精彩。” 第405章 东山王周庸 新洛文政院二楼。 姬玉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封曹侯写给“影楼”的信。老莫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老夫人,”老莫放下茶杯,“残狗这事办得漂亮,但就这么压着,是不是太便宜曹侯了?” 姬玉贞抬眼:“谁说我要压着?” 老莫一愣:“那……” “不但不压着,”姬玉贞把信往桌上一拍,“还要大张旗鼓地宣扬!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曹侯花了十万两黄金请杀手,结果连侯爷一根汗毛都没碰到,还被咱们的人全端了!” 老莫眼睛一亮:“老夫人是想……借这事做文章?” “对!”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杖在屋里踱步,“你想想,这事儿编成故事,让说书人去讲——镇西侯护卫残狗,孤身入河西,一人一弓一刀,连挑二十三杀手,最后在鹰嘴崖单挑‘鬼手’,打得那叫一个精彩!” 老莫听得直乐:“那曹侯不就成了冤大头?花了十万两黄金,给咱们的护卫送人头?” “不止,还得添油加醋。就说曹侯为了请这些杀手,把国库都掏空了,现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所以曹军在东山国才老是吃败仗——士气低落嘛!” “高!实在是高!”老莫竖起大拇指,“可那些说书人,能讲得这么精彩吗?” 姬玉贞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早就准备好了。这是故事底稿,分五回——第一回‘河西惊现杀手踪’,第二回‘孤胆英雄夜探营’,第三回‘连珠箭射五恶徒’,第四回‘破庙毒战鬼见愁’,第五回‘十万黄金打水漂’。每回都有高潮,都有笑料。” 老莫接过底稿,粗略看了一遍,笑得合不拢嘴:“老夫人,您这文采,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少拍马屁,你去找那些说书人,告诉他们——谁讲得好,讲得精彩,讲得满堂喝彩,就来潜龙商行或者四海商行领赏。赏什么?玉关春、女儿红,管够!” “得嘞!”老莫起身,“我这就去办!” 三天后,新洛城里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突然都开始讲同一个故事。 “话说七月初一那晚,月黑风高……”城东“悦来茶馆”里,一个瘦高的说书人醒木一拍,“咱们镇西侯的贴身护卫残狗,单枪匹马,深入河西走廊!诸位可知,河西走廊有什么?” 台下茶客们摇头。 “有杀手!曹侯花了十万两黄金,从‘影楼’请来的二十三个顶尖杀手!这二十三人,个个身怀绝技。有擅使毒镖的,有会易容的,有力能扛鼎的……就埋伏在侯爷九月去西域的必经之路上!” 茶客们倒吸凉气。 “可咱们残狗怕吗?不怕!”说书人又拍醒木,“第一夜,黑风峪西三十里,废弃驿站!五个杀手正喝酒呢,残狗一箭射穿窗户,正中为首那人心口!剩下四个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四箭连珠,全部毙命!” “好!”台下有人喝彩。 “第二夜,狼牙口东二十里,山洞!四个杀手睡得正香,残狗摸进去,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第三夜,断魂崖河谷,六个杀手伪装成渔夫……”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讲到鹰嘴崖大战“鬼手”时,更是把残狗描绘得神乎其神——什么“空手接毒镖”、“石灰粉破毒手”、“强腐蚀药粉灭敌”,听得人热血沸腾。 最后说到曹侯的反应,说书人捏着嗓子学道:“曹侯得知二十三个杀手全死了,十万两黄金打了水漂,气得在宫里跳脚,大喊‘我的钱啊!我的钱啊!’” 茶客们哄堂大笑。 “悦来茶馆”的掌柜笑眯眯地听着,等说书人讲完,立刻上前:“先生讲得好!这是咱们潜龙商行的赏赐——玉关春两斤!” 说书人接过酒坛,乐得合不拢嘴:“谢掌柜!明天我还来,讲更精彩的!” 同样的一幕,在新洛、临河镇、百花镇、望西驿,甚至洛邑、郑国、卫国的茶馆酒肆里上演。 不到十天,“残狗孤身灭杀手,曹侯十万打水漂”的故事传遍了半个中原。 传到郢都时,曹侯正在宫里听戏。 曹侯听得正入神,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大王!外头……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曹侯皱眉。 内侍扑通跪倒:“传……传大王花十万两黄金请杀手杀李辰,结果杀手全被李辰的护卫杀了,黄金也打水漂了……还说……还说大王现在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所以在东山国老吃败仗……” “噗——”曹侯一口茶喷出来,脸色铁青,“谁……谁传的?!” “说书人……到处都在讲……还编成了话本,分五回……” 曹侯气得浑身发抖:“抓!把那些说书人都给我抓起来!” “抓……抓不完啊……洛邑、郑国、卫国……到处都在讲。而且那些人讲完就去四海商行领赏,领完就换地方继续讲……” 曹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十万两黄金啊!虽然还没付全款,但定金给了三万两。 钱花了,人死了,现在还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柄! “李辰……姬玉贞……”曹侯咬牙切齿,“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而在东山国王都,情况又不一样。 王宫正殿里,三王子周庸——现在该叫东山王了——坐在王座上,听着大臣们的汇报,脸色阴沉。 “大王,”丞相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曹军又攻下了两座城,咱们的防线已经退到青石滩了。再退,王都就危险了。” “新杞国那边呢?”周庸问。 “屠通又吞了咱们三个县,说是‘借地驻军’。借了就不还了。” 周庸揉着太阳穴。这王位坐得真憋屈。 两个月前,三位王子混战,大哥战死,二哥投降,他名义上统一了东山国。可实际上呢?国土被曹国和新杞国蚕食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军队士气低落。 唯一的好消息是,镇西侯在青石滩驻军三千,帮他们挡住了曹军的一波猛攻。 “大王,”丞相小心翼翼道,“镇西侯那边……又来信了。” “说什么?” “说愿意加大援助力度,但有个条件——东山国全面接受万花钞。以后两国贸易,官员俸禄,军饷发放,都用万花钞结算。” 殿里顿时炸了锅。 “万万不可!”财政大臣第一个跳起来,“用别国的钱当通货,这不是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吗?” “是啊大王!万一镇西侯哪天翻脸,咱们的万花钞不就成废纸了?” “不能答应!这可是亡国之举!” 周庸听着大臣们的反对,沉默不语。 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周庸才缓缓开口:“各位爱卿,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本王问你们——现在咱们用什么发军饷?” 殿里一静。 “铜钱?咱们的铜矿被曹国占了。银子?国库早就空了。粮食?去年大旱,今年战乱,哪有粮食?”周庸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曹国两万大军压境,新杞国虎视眈眈。咱们靠什么撑下去?靠嘴吗?” 大臣们低头不语。 “镇西侯给的条件很明确。”周庸指着地图上的青石滩,“他们帮咱们守土,给咱们提供粮食、兵器、药品。作为回报,咱们用他们的钱。这买卖,不公平吗?” 丞相颤声道:“大王,老臣是担心……引狼入室啊!” “狼?”周庸苦笑,“曹侯是狼,屠通是虎,镇西侯……至少现在还愿意跟咱们做交易。各位,咱们没得选了。” 殿里死一般寂静。 “那……那要不要先试试?在边境几个县推行,看看效果?” “来不及了。”周庸摇头,“曹军不会给咱们试错的时间。本王决定了——从下月起,全国推行万花钞。官员俸禄、军饷发放、官府采购,一律用万花钞。不愿意的,可以辞官。” “大王三思啊!” 周庸摆摆手:“本王已经想清楚了。与其被曹国、新杞国瓜分,不如赌一把,跟镇西侯深度结盟。至少现在看,李辰这人还算讲信用。” 当天下午,东山国的旨意传遍全国。 消息传到新洛时,姬玉贞正在文政院跟李辰、钱芸商量事情。 “东山国全面接受万花钞?”钱芸眼睛瞪得老大,“周庸这么有魄力?” “不是有魄力,是没得选。”姬玉贞笑道,“曹侯和新杞国把他逼到墙角了,他只能往咱们这边靠。” 李辰沉吟道:“这是好事,但也是压力。东山国几百万人口,要是都用万花钞,咱们的储备够吗?” “够。”钱芸翻着账本,“洛邑、郑国、卫国的钱庄,现在存了八十多万两金银。而且万花钞的发行量可以控制,不用担心。” “那东山国那边的钱庄,得抓紧开。”姬玉贞道,“钱芸,你亲自跑一趟,帮他们把架子搭起来。记住——态度要好,服务要周到。这是咱们万花钞走出国门的第一步,不能砸了招牌。” “是!”钱芸应道。 李辰又问:“曹侯那边,听说气得够呛?” 姬玉贞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可不是嘛。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冤大头,花了十万两黄金买了个笑话。据说他在宫里摔了好几天东西,把几个宠妃都骂哭了。” 众人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李辰正色道:“不过曹侯这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放心。”姬玉贞道,“老莫那边盯着呢。而且残狗这故事一传,那些想打侯爷主意的宵小,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侯爷,东山国使者求见,说是……说是来商议联姻细节的。” 李辰一愣:“联姻?不是已经认了义女吗?” 姬玉贞却笑了:“周庸这是要把关系绑得更死啊。走,去看看。” 使者是个中年文士,见面就躬身行礼:“侯爷,老夫人。我国大王说,既然两国要深度结盟,光是认义女还不够。大王想……想与侯爷结为兄弟,从此两国永为兄弟之邦。” 李辰和姬玉贞对视一眼。 这周庸,倒是会顺杆爬。 “结为兄弟?”李辰笑道,“你们大王今年贵庚?” “三十有六。” “本侯二十五,这兄弟怎么结?” 使者早有准备:“自然是侯爷为兄,我国大王为弟。大王说了,达者为先,侯爷功业远胜于他,理应为兄。” 姬玉贞在旁听得直乐。 这周庸,为了抱大腿,连脸面都不要了。 李辰想了想:“这事……容本侯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告诉你们大王,万花钞的事,本侯会全力支持。至于结拜兄弟……等东山国局势稳定了再说。” “是是是,多谢侯爷!”使者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等使者走了,姬玉贞才笑道:“这周庸,倒是识时务。” “太识时务了。”李辰摇头,“这种人,能用,但不能深交。” “侯爷明白就好。”姬玉贞点头,“不过眼下,东山国这个盟友,咱们还需要。等咱们在西域站稳脚跟,再回头收拾曹国和新杞国时,东山国就是最好的跳板。” 第406章 东山国送来三个侍女 山国王宫正殿里的气氛比三伏天还闷热。 财政大臣王珉抹着额头的汗,声音发苦:“大王,臣跑遍了国库、内库、各州府库房,拢共……拢共就凑出三万两现银。” 周庸坐在王座上,脸色难看得像块青石板:“三万两?三万两够干什么?发一个月军饷都不够!” “臣知道,臣知道。”王珉苦着脸,“可咱们东山国连年战乱,铜矿被曹国占了,银矿早挖空了,金矿……咱们从来就没有过金矿。这三万两,还是从后宫娘娘们的首饰里熔出来的……” 殿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 推行万花钞的旨意已经下了半个月,各州府的官员、守军都眼巴巴等着发饷。 可问题来了——没有真金白银,怎么去镇西侯国的钱庄换万花钞? 丞相李维颤巍巍开口:“大王,要不……咱们先缓缓?等秋税收上来,或许能凑点……” “缓?”周庸拍案而起,“曹军就在青石滩外扎营,屠通的兵马离王都不到三百里!将士们拿不到军饷,谁给本王守城?你吗?还是你?” 李维吓得不敢说话。 这时,出使新洛的使者匆匆进殿,手里捧着封信:“大王!镇西侯国回信了!” 周庸一把抓过信,拆开就看。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最后竟笑了起来。 “大王,信上说什么?”王珉小心翼翼问。 周庸把信递给丞相:“都看看!姬老夫人……真是神人啊!” 信在众人手里传阅。等传到王珉手里时,这位财政大臣眼睛瞪得老大:“这……这能行?” 信上写得很明白:东山国缺银,镇西侯国理解。但万花钞还是要推行。这样,东山国不用拿银子来换,可以用其他东西抵——铁矿、铜矿、木材、药材、牲畜,什么都行。镇西侯国会派专人估价,按市价折算成万花钞。 最妙的是,信里还附了张单子:铁矿石一斤抵五十文万花钞,铜矿石一斤抵一百文,松木一方抵三百文,药材按种类定价,牛羊马匹按品相定价…… “这……这不是……”王珉手都在抖,“这不是等于咱们拿石头木头,就能换回能当银子用的纸钞?” “对!”周庸兴奋地走来走去,“咱们东山国缺银子,可不缺铁矿铜矿!北山那几个矿,虽然产量不高,但存着不少矿石!还有南山的大片森林,木头要多少有多少!药材……对,药材!青石滩那边不是有片药田吗?” 李维却皱眉:“大王,此事……此事恐有不妥。咱们拿实实在在的资源,换他们的纸钞……万一哪天纸钞作废,咱们不就……” “作废?李相,你告诉我,现在咱们还有什么选择?曹国的刀架在脖子上,新杞国的爪子已经伸进门了!是守着这些矿啊木啊等死,还是拿它们换军饷保命?” 殿里又是一片死寂。 王珉算了算账,眼睛越来越亮:“大王,如果按这个价……咱们北山矿场的存矿,能换……能换五十万两万花钞!够发半年军饷!还有南山的木材,青石滩的药材……” “那就换!”周庸拍板,“王珉,你亲自去办!第一批先换十万两的,把军饷发了!告诉将士们,以后每个月按时发饷,绝不再拖欠!” “是!” 消息传到新洛文政院时,姬玉贞正在跟钱芸、李辰开会。 钱芸看着东山国送来的资源清单,笑得合不拢嘴:“老夫人,您这招太高了!咱们印点纸,就能换来这么多实实在在的资源!铁矿石、铜矿石、木材……这都是咱们急需的!” 李辰却有些担忧:“老夫人,这会不会……太占便宜了?万一哪天东山国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又如何?”姬玉贞慢悠悠喝着茶,“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不是咱们求着他们。再说了,这买卖公平得很——咱们的万花钞能买粮食、买兵器、买药品,能发军饷、能发俸禄,能流通能兑换,对他们来说就是真金白银。” “可万一挤兑……” “所以咱们要控制度。”姬玉贞放下茶杯,“钱芸,你记着——给东山国的万花钞发行量,要严格控制。最多不能超过他们资源总价值的三成。这样就算他们哪天翻脸,全部拿来挤兑,咱们的储备也够兑付。” 钱芸点头:“明白。另外,咱们可以在东山国开钱庄,让他们把万花钞存进来,给利息。这样流通在外的钞票就更少了,挤兑风险更小。” “对!而且等时间长了,东山国的百姓、官员、将士都习惯了用万花钞,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想不想用的问题,是不得不用的问题。” 李辰这才放心:“还是老夫人考虑得周全。” 正说着,外面通报:“侯爷,东山国又派使者来了。” 姬玉贞和李辰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次又要什么?”李辰问。 使者进来,行完礼,满脸堆笑:“侯爷,老夫人。我国大王说,资源换钞的事,万分感谢。不过……不过还有件事,想请侯爷成全。” “什么事?” 使者搓着手:“就是……就是联姻的事。上次说结拜兄弟,侯爷说要考虑。我国大王想了想,觉得还是联姻更稳妥。所以……所以想送几位宗室女子过来,给侯爷……嗯,伺候侯爷。” 李辰皱眉:“本侯不是已经认了婉清郡主做义女吗?” “那是义女,不是姻亲。”使者赔笑,“我国大臣们都说,光认义女不够,得……得有人能在侯爷枕边说话。所以大王决定,选三位宗室适龄女子,送给侯爷做妾室。如果侯爷看不上,做……做各位夫人的通房丫鬟也行。” 姬玉贞听得直乐:“周庸这是多没安全感啊?” 使者脸一红:“老夫人明鉴。东山国如今风雨飘摇,全赖侯爷庇护。大臣们都说,必须把关系绑死了,才能安心。所以……所以联姻是最稳妥的。” 李辰摇头:“使者回去告诉你们大王,联姻之事,不必再提。本侯既然答应庇护东山国,就会做到。不用送女人来。” 使者扑通跪下:“侯爷!侯爷开恩啊!您要是不收,臣回去没法交代!大臣们都说,要是不能联姻,他们……他们就不支持推行万花钞了!” “威胁本侯?”李辰眼神一冷。 “不敢不敢!”使者连连磕头,“只是……只是大臣们实在担心啊!曹国、新杞国虎视眈眈,万一哪天侯爷改变主意,东山国就完了!只有联了姻,有了枕边人吹风,他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姬玉贞拉了拉李辰袖子,低声道:“侯爷,这事……可以考虑考虑。” 李辰看向姬玉贞。 姬玉贞使了个眼色,对使者道:“你先下去休息,这事我们再议议。” 等使者退下,李辰才问:“老夫人,您真觉得该收?” “收,为什么不收?”姬玉贞笑道,“不过不是收进侯爷房里。” “那收哪儿?” 姬玉贞眼珠一转:“咱们侯府不是要扩建吗?缺侍女。东山国送来的女子,可以安排在各位夫人身边当侍女。这样既给了周庸面子,又不会让侯爷为难。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些女子在侯府待久了,见识了咱们的生活,回去一说,东山国那些大臣不就更能安心了?”姬玉贞笑得狡黠,“这就叫‘眼见为实’。比什么联姻都管用。” 李辰恍然大悟:“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 当天下午,回信就送出去了。 东山国王宫里,周庸看完信,松了口气:“镇西侯答应收人了!虽然不是做妾室,但能在侯府当侍女,也好,也好!” 王珉却皱眉:“大王,侍女……地位太低了吧?能说上话吗?” “你懂什么。”周庸摆摆手,“能进侯府,就能见到镇西侯,就能见到各位夫人。时间长了,总能找到机会。再说了,侍女怎么了?那个林秀眉,不也是从奶娘、侍女做起的?现在不也成第十三夫人了?” 李维担忧道:“可万一这些女子去了,被镇西侯收买了……” “收买了更好!她们被收买了,就会说镇西侯的好话,就会劝咱们安心跟镇西侯合作。这不正是咱们要的吗?” 众大臣面面相觑,忽然觉得……大王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又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大王不会是说什么反话吧! “那……选谁去?”王珉问。 周庸沉吟片刻:“选机灵的,模样周正的,但不要太漂亮,免得惹各位夫人忌讳。另外……告诉她们,去了好好做事,别动歪心思。能留在侯府是福气,能学点东西回来更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位东山国宗室女子送到新洛。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清秀,举止端庄。一个叫周静,一个叫周雅,一个叫周慧。 姬玉贞亲自安排:周静分给柳如烟,周雅分给玉娘,周慧分给秀眉。 秀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周慧,有些不知所措:“老夫人,这……这我怎么带啊?” “该怎么带就怎么带。”姬玉贞笑道,“你身边不是缺帮手吗?这丫头识字,会算账,正好帮你处理临河镇的事务。” 秀眉这才放心:“那……那我就收下了。” 周慧很乖巧,行礼道:“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等姬玉贞走了,秀眉拉着周慧坐下:“别自称奴婢。在咱们侯府,不兴这个。你就叫我秀眉姐姐就行。” 周慧眼圈一红:“秀眉姐姐……你真好。” “我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秀眉柔声道,“以后跟着我,好好学。等有机会,给你寻门好亲事。” 周慧却摇头:“我不嫁人。能在侯府做事,能帮到东山国,我就满足了。” 秀眉看着这姑娘,想起自己的妹妹秀云。 都是想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啊。 八月转眼就到了。 新洛城里张灯结彩,准备侯爷的大婚。 而东山国那边,第一批资源已经运抵青石滩。十万两万花钞换回了铁矿石十万斤、铜矿石五万斤、木材五百方、药材三大车。 王珉拿着第一批万花钞,激动得手抖:“发了!将士们的军饷发了!官员的俸禄发了!不用加税,不用征粮,不用熔首饰!东山国……有救了!” 周庸看着库房里堆成山的万花钞,长长舒了口气。 赌对了。 这把赌对了。 而此时的桃花源里,李辰正在试大婚的礼服。 秀眉站在一旁,看着镜中英挺的身影,脸微微发红。 还有八天。 她就是正式的第十三夫人了。 第407章 姬玉贞的主意 新洛文政院里茶香袅袅。 东山国使者王珉第三次来访,这次没带礼物,只带了一脑门子汗和满肚子问题。 “老夫人,”王珉捧着茶杯,愁眉苦脸,“万花钞是发下去了,军饷官吏俸禄都解决了,可……可百姓还是苦啊。青石滩那边聚集了三万多难民,天天嗷嗷待哺。咱们用资源换来的万花钞,买粮买药安置难民,花得跟流水似的。照这个速度,北山那点存矿,撑不了三个月。” 姬玉贞慢悠悠喝着茶,不接话。 王珉继续倒苦水:“大王也愁,天天召集大臣商议,可商议来商议去,除了加税,没别的法子。但您也知道,东山国这几年战乱不断,百姓哪还有油水可刮?再加税,怕是要官逼民反了……” “那就别加税。” 王珉一愣:“不加税?那钱从哪儿来?” 姬玉贞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王大人,我问你——东山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啊!”王珉脱口而出。 “不对。”姬玉贞摇头,“最缺的是让钱生钱的路子。你们现在拿着资源换万花钞,拿着万花钞买粮食药材,钱花出去就没了。这叫坐吃山空。” “那……那该怎么办?” “让百姓自己去挣万花钞。” “青石滩不是有难民吗?组织起来,去北山挖矿,去南山伐木,去各地采药材。挖出来的矿石、伐下的木材、采来的药材,官府按市价收购,用万花钞结算。百姓拿了万花钞,可以买粮买布买盐,也可以存进钱庄吃利息。” 王珉眼睛渐渐亮了:“这……这法子……” “这样一来,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挣。官府有资源往外换,换来的万花钞又能收购更多资源。形成循环,东山国才能活起来。” 王珉激动得站起来:“老夫人高见!高见啊!可是……可是那些难民,大多老弱妇孺,挖矿伐木怕是……” “挖不了矿,可以筛矿砂;伐不了木,可以削树枝;采不了药,可以晒药材,只要肯动,总有活路。关键是官府要把收购价定合理,要让百姓觉得干活值当。” “明白了!明白了!”王珉连连作揖,“我这就回去禀报大王!按老夫人说的办!” 等王珉兴冲冲走了,李辰从屏风后转出来,脸上表情古怪。 “侯爷想笑就笑吧。”姬玉贞瞥了一眼。 李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夫人,您这招……真是绝了。东山国组织百姓挖矿伐木,挖出来的资源卖给咱们,换万花钞。百姓拿着万花钞买粮食布匹,粮食布匹又是咱们产的……这不就等于东山国全国人都在给咱们这个‘老板’打工?” “话不能这么说。”姬玉贞一本正经,“这叫互利共赢。东山国百姓有活干有饭吃,官府有收入有资源,咱们得到急需的矿产木材。三方都满意,有什么不好?” “就是觉得……有点像经济控制。” “那又怎样?现在这世道,能用经济手段控制,总比用刀兵控制强吧?再说了,咱们对东山国够厚道了。曹侯和新杞国可是直接抢地盘抢人口,咱们至少还让他们有选择——愿意干的干,不愿意干的不勉强。” 李辰点头:“这倒是。对了,东山国推行这政策,咱们这边得配合好。钱庄要尽快在东山国各州县铺开,收购点也要设好。” “已经安排了,钱芸亲自带人去办。另外,咱们的商队也要跟进——在东山国开粮店、布店、杂货店,只收万花钞。让百姓真切感受到,这纸钞真能当钱用。”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柳如烟的声音:“老夫人,侯爷,临河镇那边传信来,说秀眉的娘家林家村……有点动静。” 李辰和姬玉贞对视一眼。 “什么动静?”李辰问。 柳如烟走进来,神色有些无奈:“秀眉要成为第十三夫人的事,传到林家村了。村里……议论纷纷。” 林家村确实炸了锅。 村头大槐树下聚了一堆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伸长脖子,听村正林老实在那儿讲。 “千真万确!”林老实唾沫横飞,“我家秀眉——现在叫秀眉了,八月初八,就要正式嫁给镇西侯,做第十三夫人!聘礼都下了,整整八抬!绸缎、首饰、玉器……啧啧,那阵仗!” 人群里嗡嗡作响。 “十三夫人?那不就是小妾吗?” “小妾怎么了?那可是镇西侯的小妾!你们知道镇西侯现在多厉害吗?西域大月氏都被他打跑了,大食国跟他结盟,周天子都封他做侯爷!” “就是!秀眉这丫头……不,秀眉夫人,真是有福气啊!” 但也有人阴阳怪气。 李二婶撇撇嘴:“什么福气?不就是个奶娘,爬上了主人的床?要我说啊,当初她去临河镇当奶娘,就没安好心。” 旁边王婆子附和:“可不是嘛。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能有什么正经心思?还不是看人家侯爷有权有势……” “你们闭嘴!”林老实瞪眼,“秀眉帮咱们村多少人安排了活计?林家村在临河镇干活的,谁没受过她的照顾?当初要不是秀眉,你们家二小子能在造船工坊学手艺?” 李二婶被怼得没话说,讪讪闭嘴。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插进来:“哎哟,都在呢?” 众人回头,看见王氏扭着腰走过来。这女人今天穿了身新做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根银簪,脸上抹了粉,白得吓人。 “是秀眉嫂子啊。”有人打招呼。 “什么秀眉嫂子?”王氏扬起下巴,“以后得叫夫人娘家人!我家姑子,可是镇西侯的第十三夫人!正经册封的!” 林老实皱眉:“王氏,你少在这儿显摆。秀眉能有今天,是靠她自己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氏叉腰,“我是她嫂子!长嫂如母!当初要不是我劝她去临河镇,她能碰上侯爷?能当上夫人?” 众人听得直翻白眼。 谁不知道当初王氏逼着秀眉还债,差点把秀眉卖进窑子?现在倒成有功之臣了。 王氏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自顾自吹嘘:“你们是不知道,侯爷可喜欢我家姑子了。上次我去临河镇,侯爷还特意接见了我,说‘王家嫂子,辛苦你了,把秀眉教得这么好’。啧啧,那态度,那语气……” “侯爷真这么说了?”有人半信半疑。 “那还有假?”王氏眼都不眨,“侯爷还说了,等秀眉正式过门,要请我们全家去新洛做客呢!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见见大夫人,见见其他夫人……” 正吹得起劲,村外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跑进村里,马上的人穿着镇西侯国的侍卫服。领头的是个精干汉子,翻身下马,环顾四周:“哪位是林秀云姑娘?” 众人一愣。 王氏抢先上前:“我是秀眉嫂子!有什么事?” 侍卫看了她一眼:“奉淑夫人之命,来接林秀云姑娘去临河镇。淑夫人说,妹妹婚前想见见家人。” 王氏眼睛一亮:“接家人?那……那我呢?我是她嫂子!” 侍卫摇头:“淑夫人只点了林秀云姑娘的名字。” 王氏脸色一僵。 林秀云这段时间回村照顾母亲,所以从临河镇回来了,这时走了出来:“我就是林秀云。” 侍卫打量了她一番,态度恭敬了许多:“秀云姑娘,请上马。夫人等着呢。” 王氏一把拉住她:“秀云,去了跟你姐姐说,把我也接过去!我可是她嫂子!” “嫂子,姐姐没叫你,我怎么好开口?” “你!”王氏气得跺脚。 但林秀云已经上了马,跟着侍卫走了。 看着两匹马远去的背影,王氏脸一阵红一阵白。 围观的村民憋着笑,三三两两散了。 “得意什么?”李二婶小声嘀咕,“人家亲妹妹都接去了,就没接你这个嫂子。还吹呢!” 王氏听见了,狠狠瞪了一眼,扭身回家。 路上碰见林老实,王氏还想说点什么,林老实却看都不看她,径直走了。 “势利眼!都是势利眼!”王氏气得直骂。 而此时的临河镇玉秀园里,气氛温馨得多。 林秀云坐在姐姐房里,看着满屋子的新衣裳、新首饰,眼睛都直了。 “姐……这些都是你的?” 秀眉正在试大婚的礼服,闻言笑道:“都是侯爷和夫人们送的。这件礼服是如烟夫人亲手设计的,这钗子是玉娘夫人送的,这镯子是婉娘夫人送的……” 林秀云摸摸光滑的绸缎,又看看精致的首饰,喃喃道:“姐,你现在……真像个夫人了。” 秀眉拉妹妹坐下,柔声道:“秀云,姐叫你来,是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留在林家村,还是继续帮我?” “姐,我当然想留在你身边。我能在侯府做事的,我会算账,会管事,能帮你的。” 秀眉看着妹妹,想起之前秀云说想当通房丫鬟的事。 “秀云,留在侯府可以,但不能有不该有的心思。咱们姐妹,有一个进侯府就够了。你得有自己的生活。” 林秀云低下头:“我知道。我就是……不想随便嫁人。” “那就不嫁。”秀眉握住妹妹的手,“留在姐身边,帮姐管事。等过几年,你见识多了,本事大了,再考虑嫁人的事。到时候,姐一定给你寻门好亲事。” “姐……” 姐妹俩说了很久的话。 直到傍晚,秀云才提起村里的事。 “嫂子又在那儿吹牛,说侯爷接见过她,还说要把全家接去新洛……” 秀眉听了,眉头微皱:“随她说吧。不过秀云,你下次回去告诉爹娘,王氏要是再拿我的名头招摇,以后就别想从我这得到任何好处。” “嗯!”林秀云用力点头。 而此时的东山国王宫里,周庸正看着姬玉贞送来的《东山国振兴十策》,越看越兴奋。 “妙!太妙了!”周庸拍案叫绝,“组织难民挖矿伐木,官府收购,发放万花钞……这一套下来,百姓有活路,官府有收入,国家就能活起来!” 丞相李维却忧心忡忡:“大王,这法子好是好,可……可这么一来,东山国的经济命脉,就完全捏在镇西侯国手里了。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李相,你告诉本王,咱们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曹国和新杞国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担心什么经济命脉?先活下来再说!” 李维无言以对。 “就这么办!”周庸下令,“从明天起,青石滩难民全部组织起来,分三批——一批去北山挖矿,一批去南山伐木,一批去各地采药材。官府设收购点,按市价付万花钞!” 旨意传下去,东山国这台破旧的机器,开始艰难地转动起来。 第一批三百难民组织起来,扛着简陋的工具,走向北山矿场。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们只知道,干活,就能换来那种花花绿绿的纸钞,就能买到粮食,就能活下去。 第408章 迎娶林秀眉 八月初八,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临河镇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把码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孩子们骑在父亲脖子上,姑娘们踮着脚尖,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最前面,都眼巴巴望着河面。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五艘彩船缓缓驶来。船身披红挂彩,船头插着大红喜字旗,船尾挂着镇西侯国的辰字旗。 最前面那艘两层楼船装饰得最华丽——船舷栏杆缠着红绸,窗棂贴着喜字,连船夫都穿着崭新的红褂子。 楼船在码头靠岸,跳板放下。 玉娘牵着李长治走出来,今天母子俩都穿了喜庆的红色。接着是李小荷、周慧,最后才是今天的主角——林秀眉。 秀眉今天穿了正红色婚服,金线绣着凤凰牡丹,头戴凤冠,珠帘遮面。虽然隔着珠帘,还是能看出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身后两个侍女捧着长长的裙摆,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线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新娘子真好看!”人群中有人赞叹。 “那衣裳,得值多少钱啊……” “听说都是侯爷请洛邑最好的绣娘做的!” 秀眉在玉娘搀扶下走上楼船,站在船头。 船夫一声吆喝,五艘彩船缓缓离岸。 这就是镇西侯娶第十三夫人的排场——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吹吹打打,只有五艘彩船,从临河镇到桃花源。 可这简约中透着奢华。 懂行的人看得明白:那五艘船都是新造的战船改的,每艘造价不下千两。新娘那身婚服,光是金线就得用掉半斤。更别说新娘头上那顶凤冠,上面镶的珍珠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船队驶入永济河,两岸渐渐热闹起来。 永济河是去年才疏通的河道,两岸新开了不少荒地,建了不少村落。此刻这些村落的百姓都跑到河边看热闹。 “快看!侯爷娶第十三夫人了!” “听说新夫人是从临河镇来的,以前是个奶娘?” “奶娘怎么了?能嫁给侯爷就是本事!” 但也有人议论纷纷。 几个中年汉子蹲在河岸上,边看边嘀咕。 “你们说,侯爷这眼光……怎么就看上个奶娘?还是个带孩子的寡妇。”一个黑脸汉子挠头。 旁边瘦子接话:“可不是嘛。东山国不是送了三个宗室女子吗?听说都是十六七岁的黄花闺女,侯爷一个没要,全打发去当侍女了。反倒娶了这个……” “你们懂什么。”一个白胡子老头慢悠悠道,“奶娘怎么了?玉娘夫人不也是郑国王后改嫁的?人家现在管着临河镇,多威风!侯爷选女人,不看年纪,不看出身,看的是本事!” “可这癖好……”黑脸汉子压低声音,“一个前王后,一个寡妇奶娘……侯爷该不会跟曹侯一样,喜欢别人老婆吧?” “放屁!”白胡子老头瞪眼,“曹侯那是强抢,侯爷这是明媒正娶!能一样吗?再说了,你看秀眉夫人那模样,那身段,那气质……哪点比黄花闺女差?” 众人仔细看,船头上的秀眉虽然珠帘遮面,但身姿挺拔,仪态端庄,确实不像普通村妇。 而在另一处河岸,几个东山国的探子也在看热闹。 “记下来。”领头的小声吩咐,“镇西侯拒收我国宗室女,却娶寡妇奶娘为第十三夫人。疑似……有特殊癖好。” “头儿,什么特殊癖好?” “喜欢年纪大的?或者喜欢……有经历的女人?”领头也拿不准,“反正下次再送女人,得换换类型。年轻漂亮的不要,送点……嗯,送点有风韵的?” “可咱们上哪找有风韵的宗室女啊?宗室里都是小姑娘……” “那就从大臣家里找!找那种二十七八,守寡的,或者丈夫不在身边的……反正投其所好!” 探子们边议论边记录,准备回去禀报。 船队继续西行。 过了梦晴关,河道变窄,但两岸人更多了。 梦晴关的守军、关外集市的商贩、附近村落的百姓,都挤在河边看热闹。 韩略带着守军在关墙上列队,见船队过来,高喊:“恭贺侯爷大婚!祝新人百年好合!” 关墙上的守军齐声附和:“恭贺侯爷大婚!” 声音震天。 秀眉在船头福身还礼,珠帘下的眼睛微微湿润。 曾几何时,她还在李家庄为十两银子发愁,为婆婆的药钱担忧,为妞妞的将来恐惧。 现在,她却站在彩船船头,接受万千百姓的祝福,嫁给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命运啊,真是奇妙。 船队驶过梦晴关,进入桃花源外廓水域。 这里两岸桃花虽谢,但绿树成荫,景色秀丽。河道两旁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侍卫,确保安全。 终于,码头到了。 码头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桃花源入口。 红毯两旁,十二位夫人带着孩子们站成一排。柳如烟抱着李安宁,赵英、婉娘、秀娘、钱芸、孙晴、李楚雪抱着李静姝、韩梦雨牵着李雨晨、花倾月花弄影抱着花朝花夕。 这是镇西侯府所有的女主人和孩子,全部出来迎接新人。 船靠岸,跳板放下。 李辰从桃花源里走出来,今天穿了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英气逼人。 秀眉在玉娘搀扶下走下船,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李辰。 两人在红毯中间相遇。李辰伸出手,秀眉轻轻把手放上去。两手相握的瞬间,秀眉的手微微颤抖。 “别紧张。”李辰低声道。 “嗯……”秀眉声音细若蚊蚋。 两人携手走向桃花源。 两旁夫人们微笑着看着,孩子们好奇地眨着眼睛。李长治挣脱玉娘的手,跑过来抱住秀眉的腿:“娘!新娘子!” 众人哄笑。 秀眉脸红了,弯腰摸摸李长治的头:“长治乖。” 仪式很简单——在桃花源的温泉池边设了香案,两人拜了天地,拜了姬玉贞(代表高堂),夫妻对拜。然后李辰掀开秀眉的珠帘,露出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 “真美。”李辰轻声道。 秀眉羞得低下头。 宴席摆在桃花源的露天场地上,摆了二十桌。 除了侯府众人,还有新洛、临河镇、百花镇、望西驿的主要管事,以及东山国、洛邑、郑国、卫国的使者。 姬玉贞坐在主位,看着这场面,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咱们侯府,越来越兴旺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宾客散去后,桃花源里只剩下侯府自家人。 新房设在秀眉原来住的院子,不过重新布置过了。 屋里点着红烛,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喜果。 秀眉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紧张,还是紧张。 门开了,李辰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走到床边坐下,握住秀眉的手:“累了吧?” 秀眉摇头:“不累。” “那……咱们喝合卺酒?” “嗯。” 两人走到桌边,各执一杯酒,手臂交缠,一饮而尽。酒是玉关春,度数不低,秀眉喝得急了,呛得咳嗽。 李辰轻拍她的背:“慢点。” 喝完酒,该歇息了。 秀眉走到床边,背对着李辰,开始解衣带。 婚服繁复,系带很多,她手指颤抖,解了半天才解开外裳。接着是中衣,最后只剩贴身小衣。 烛光下,秀眉的肩膀白皙圆润,腰身纤细,但最醒目的是那对丰满——因为生育过,比少女更加饱满丰腴,在烛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秀眉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李辰。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肌肤细腻如瓷,胸前的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辰看着这具成熟丰的身体,喉结动了动。 秀眉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忍不住抬头。对上李辰的眼睛,那眼睛里盛满了温柔,还有……欲望。 “侯爷……”秀眉声音发颤。 李辰走过来,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叫夫君。” “夫……夫君……” “这才对。” 李辰俯身吻住她的唇。秀眉身体一僵,随即软化,生涩地回应着。这个吻温柔而绵长,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 李辰抱起秀眉,轻轻放在床上。红烛摇曳,帐幔落下。 秀眉闭着眼,感受着身上的重量,感受着那双大手在身上游走。当最后的屏障被褪去时,她忽然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李辰停下动作:“怎么了?不愿意?” “不是……”秀眉摇头,声音哽咽,“是……是高兴。妾身……妾身做梦都想不到,能有今天……” 李辰吻去她的眼泪:“以后每天都是好日子。” 秀眉用力点头,主动环住李辰的脖子。 红烛噼啪作响,帐幔内春意渐浓。 起初是压抑的啜泣,接着是破碎的呻吟,最后是欢愉的喘息。 秀眉的声音婉转如莺啼,时而低泣,时而娇吟,在寂静的桃花源里格外清晰。 隔壁院子,还没睡的夫人们都听见了。 柳如烟在房里哄李安宁睡觉,听见声音,脸微微一红,轻声道:“秀眉……还挺放得开。” 玉娘在自己院里,正给李长治讲故事,听见动静,噗嗤笑了:“这丫头,平时看着温婉,没想到……” 只有姬玉贞坐在自己院里喝茶,听着隐隐约约的声音,笑得像只老狐狸。 “年轻真好啊。” 这一夜,桃花源里女人的哭声和笑声交织,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第409章 丰收的桃花源 秀云是姐姐出嫁后,晚上来到桃花源的,被安排在客房住。 桃花源的清晨笼罩在薄雾里。 秀云推开厢房的门,揉揉眼睛,然后整个人就呆住了。 眼前哪是什么山谷?分明是人间仙境! 漫山遍野的果树挂满了果实——桃子粉红饱满,葡萄紫得发黑,苹果青红相间,柿子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 果树间还种着各色花卉,月季、菊花、桂花……红的、黄的、白的,开得正盛,香气混合着果香,熏得人晕乎乎的。 远处是几处错落有致的院落,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 最近的那座院子最大,是李辰和夫人们住的主院。往左是姬玉贞的“玉贞院”,往右是李楚雪母亲裴寂的“慈心院”。再远处还有几座小院,住着其他夫人们的亲眷。 最让秀云震惊的是那些玻璃房子——在桃花源边缘,依山而建,一大片透明的玻璃在晨光下闪闪发光。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绿油油的蔬菜,有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有些连秀云都不认识。 “醒了?”身后传来姐姐秀眉的声音。 秀云回头,看见秀眉穿着淡青色常服,头发简单绾着,脸上带着新婚妇人特有的红润光泽。 “姐,这……这就是桃花源?我以为……以为就是个小山谷……” “侯爷说,刚开始确实不大。这几年不断扩建,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走,姐带你转转。” 姐妹俩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路上碰见几个侍女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见到秀眉都福身行礼:“淑夫人早。” 秀云小声道:“姐,她们都叫你淑夫人了。” “嗯,如今是正经夫人了,称呼自然要改。”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温泉池。池水冒着热气,池边种着几株梅树。虽是八月,但桃花源气候特殊,这些梅树居然已经结了花苞。 “冬天的时候,可以在这儿泡温泉赏梅,侯爷最喜欢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两人循声望去,看见柳如烟带着李安宁在摘葡萄。小姑娘三岁多了,穿着粉色小裙子,踮着脚尖去够葡萄架,柳如烟在旁护着,生怕她摔倒。 “如烟姐姐!”秀眉牵着秀云走过去。 柳如烟回头,笑道:“秀眉来了?这是你妹妹秀云吧?真水灵。” 秀云赶紧行礼:“见过大夫人。” “别多礼。”柳如烟摆手,“在桃花源里,没那么多规矩。安宁,叫秀眉姨娘。” 李安宁转过头,奶声奶气:“秀眉姨娘早!” 秀眉蹲下身,摸摸李安宁的小脸:“安宁真乖。来,姨娘给你摘最大最甜的葡萄。” 正摘着,玉娘牵着李长治走过来。小家伙一岁多了,走路还不稳当,摇摇晃晃的。 “长治,看谁在这儿?”玉娘笑道。 李长治看见秀眉,眼睛一亮,张开小手扑过来:“娘!” 秀眉抱起李长治,亲了亲他的小脸:“长治想娘了没?” “想!”李长治搂着秀眉脖子,“娘,葡萄!” “好,娘给你摘。” 秀云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姐姐现在,真有夫人的样子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玻璃大棚区。婉娘正在里面检查蔬菜长势,看见众人,笑着迎出来。 “秀眉妹妹来了?这位是……” “我妹妹秀云。”秀眉介绍,“秀云,这是婉娘夫人,管医疗和药材的。” 秀云刚要行礼,婉娘就拉住她:“不用多礼。来,进来看看,这些都是反季节蔬菜,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 秀云走进大棚,再次惊呆了。 外面是八月,里面却温暖如春。一畦畦蔬菜长得茂盛,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艳艳的,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像小灯笼似的挂满枝头。 “这些菜冬天也能长?”秀云难以置信。 “对。”婉娘道,“用玻璃保温,地底下还有温泉管道,冬天也不冷。现在咱们桃花源有二十个大棚,每个占地两亩,产出的蔬菜除了自用,还能往新洛、临河镇送。” “那得多少玻璃啊……” 玉娘笑道:“咱们自己产的玻璃,要多少有多少。现在洛邑那些权贵,想买咱们的玻璃大棚菜都买不到呢。” 逛完大棚,众人来到果园。 钱芸正带着几个管事在统计产量,看见秀眉,招手道:“秀眉,过来尝尝这个——新品种的桃子,甜得很!” 秀云也接过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到心里。 “真好吃!” “好吃吧?这是侯爷嫁接的果树,在桃花源试种成功了,在临河镇也可以推广种。” 正说着,孙晴从果园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苹果。 这位六夫人依旧话不多,只是对秀眉点点头,把篮子递过来。 秀眉接过篮子:“谢谢晴姐姐。” 孙晴摆摆手,转身又钻进果园里去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桃花源深处的一片空地。 这里搭着几个秋千架,花倾月、花弄影带着花朝花夕在玩秋千。两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咯咯笑着。 “倾月姐姐,弄影姐姐。”秀眉打招呼。 花倾月回头,清冷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秀眉来了?听说你妹妹来了,怎么不早点带过来?” 花弄影更活泼,直接跑过来拉住秀云的手:“你就是秀云?听秀眉提起你。走,姐姐带你玩秋千!” 秀云被拉着坐到秋千上,花弄影在后面轻轻推。 秋千荡起来,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秀云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刻,她明白了姐姐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姐妹相称,孩子们嬉戏,果实累累,鲜花盛开。就像……就像传说中的桃花源。 中午,众人在主院的露天餐厅吃饭。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菜肴——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水果拼盘……大部分食材都来自桃花源自产。 阿伊莎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来。这位西域美人虽然怀孕,但风姿不减,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阿伊莎姐姐小心。”秀眉上前扶她坐下。 阿伊莎笑道:“没事,这孩子乖得很,不怎么闹腾。” 小玉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走过来,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秀眉姐姐,你看我家这小子,像不像侯爷?” 秀眉凑过去看,婴儿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李辰的影子。 “像,真像。” 姬玉贞拄着杖从玉贞院走过来,看见这场面,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咱们侯府,越来越兴旺了。等阿伊莎再生一个,小玉这个也长大些,就更热闹了。” 裴寂也从慈心院过来,这位前朝皇后如今气色好了很多,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老夫人说得对。这桃花源,真是福地。” 众人落座,开始吃饭。席间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秀云坐在姐姐身边,看着满桌的夫人和孩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留在这里,该多好啊。 吃完饭,李辰从文政院回来。 看见众人都在,笑道:“都在呢?今天收成统计出来了,大丰收!” 钱芸递上账本:“侯爷您看——桃子收了八千斤,葡萄六千斤,苹果五千斤,柿子三千斤。蔬菜更不用说,二十个大棚,每个棚月产蔬菜两千斤。光是桃花源自产,就够咱们所有人吃还有余。” 李辰翻着账本,满意地点头:“好!除了自用,多余的可以往外卖。洛邑那些权贵,就喜欢咱们桃花源产的东西。” 姬玉贞道:“不止洛邑。郑国、卫国、东山国,现在都用万花钞,咱们的东西不愁卖。”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众人走出去看,原来是新洛城那边送秋收的粮食来了。 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队,车上装满了麻袋。 领头的管事看见李辰,赶紧行礼:“侯爷!今年新洛周边农田大丰收!水稻亩产四百斤,高粱亩产三百斤,棉花亩产两百斤!仓库都堆不下了!” 李辰大笑:“好!传令下去,今年所有农户,赋税减半!另外,每家发十斤肉,五斤酒,让大家过个丰盛的中秋!” “谢侯爷!”管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桃花源里一片欢腾。孩子们跑来跑去,夫人们笑着聊天,侍女们忙着搬运东西。秀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眼眶忽然湿了。 “怎么了?”秀眉问。 “姐,”秀云擦擦眼睛,“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好了。好得像做梦一样。” 秀眉握住妹妹的手:“这不是梦。只要跟着侯爷,跟着夫人们,以后每天都是好日子。” 第410章 姬玉贞要回去显摆 八月十五,中秋。 桃花源里摆了几十桌宴席,除了侯府众人,新洛、临河镇、百花镇、望西驿的管事们也都来了。 桌上摆满了秋收的成果——桃子、葡萄、苹果、柿子堆成小山,各色蔬菜琳琅满目,还有新酿的玉关春、女儿红,香气四溢。 姬玉贞坐在主位,看着满园的热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好啊,真是好啊。” 李辰举杯:“这都是老夫人运筹帷幄之功。来,我敬老夫人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敬老夫人!” 姬玉贞也不推辞,仰头干了。 放下酒杯,老妇人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人怎么了?”柳如烟关切道。 “想家了。”姬玉贞看着东方,“出来大半年了,也不知道洛邑那边怎么样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孙姬闵,是不是又把朝政搞得一团糟?家里的那几个小辈,有没有惹事?” 众人面面相觑。 李辰试探道:“老夫人想回洛邑看看?” “想啊。”姬玉贞点头,“虽说姬闵那小子不成器,但姬家毕竟是我娘家。那些侄孙、侄孙女,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大半年不见,怪惦记的。” 柳如烟笑道:“那老夫人就回去一趟呗。现在新洛到洛邑的路也通畅了,坐船转马车,七八天就能到。” “是啊,”秀眉也道,“老夫人回去看看,住段时间再回来。文政院这边,有裴夫人和如烟姐姐照看着,出不了乱子。” 姬玉贞想了想:“倒也是。不过……” 老妇人眼珠一转,看向李辰:“侯爷,老婆子要回家,你就不表示表示?” 李辰一愣:“表示什么?” “礼物啊!”姬玉贞理直气壮,“老婆子帮你管了大半年的家,现在要回娘家了,你不得给备点礼物?空着手回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众人都笑了。 李辰也笑:“老夫人想要什么礼物?金银珠宝?绸缎锦帛?您开口,我这就去准备。” 姬玉贞却摆摆手:“那些俗物,洛邑不缺。老婆子要的,是咱们这儿特有的。” “什么特有的?” “就这些!”姬玉贞指着满桌的瓜果蔬菜,“桃子、葡萄、苹果、柿子,还有那些反季节蔬菜——黄瓜、西红柿、辣椒,每样给我随随便便装几十车!我要带回去让洛邑那些老家伙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咱们镇西侯国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几十车?”李辰哭笑不得,“老夫人,这……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姬玉贞瞪眼,“姬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洛邑那些故交旧友也得送点吧?宫里……算了,姬闵那小子不配。不过那些妃子们倒是可以送点,让她们眼馋眼馋。” 玉娘噗嗤笑出声:“老夫人,您这是要回去显摆啊?” “对啊!”姬玉贞理直气壮,“老婆子我在洛邑的时候,那些老家伙天天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我一个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现在我帮侯爷把镇西侯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得回去让他们看看?” 李辰笑着摇头:“行,行。老夫人要多少装多少。不过……这么多东西,路上不好运吧?” “好运!”姬玉贞早有打算,“走水路,从永济河到杞河,再转陆路到洛邑。我算过了,五十辆车,二十艘船,足够了。” “五十辆?!”李辰倒吸凉气。 “怎么?舍不得?” “舍得,舍得。”李辰赶紧道,“老夫人开口,五百辆都舍得!” 众人大笑。 宴席散后,林秀眉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临河镇。 秀云帮着姐姐装箱笼,边收拾边问:“姐,你怎么不多住几天?刚结婚就回去……” “临河镇一堆事呢。”秀眉把几件常服叠好放进箱子,“酒坊要扩建,学堂要招生,秋收的粮食要入库……玉娘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秀云嘟囔:“可你现在是夫人了,这些事让下面人做不就行了?” 秀眉停下动作,看着妹妹:“秀云,姐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摆夫人架子,是踏踏实实做事。玉娘姐姐为什么信任我?如烟姐姐为什么看重我?就是因为我知道本分,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秀云似懂非懂地点头。 “再说了,”秀眉继续收拾,“临河镇是咱们的根基。我在那儿管了这么久,有感情了。那些百姓,那些工匠,那些孩子……都指望着咱们呢。” 姐妹俩收拾妥当,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还是坐船,沿永济河东下。船行至临河镇码头时,已是午后。 码头上,临河镇的管事们早已等着了。看见秀眉下船,众人齐声行礼:“恭迎淑夫人回镇!” 秀眉摆手:“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陈管事,秋收怎么样了?” 负责农事的陈管事上前一步:“回夫人,北坡两千亩高粱已经收完,亩产三百二十斤,河岸一千亩水稻还在收,预计亩产能到四百斤。” “好!”秀眉点头,“酒坊呢?” “玉关春酒坊月产已经提到一万两千斤,但还是供不应求。洛邑那边催了好几次,说有多少要多少。” “学堂呢?” “新招了三百学生,先生不够用,正从新洛调人。” 秀眉一边听一边往镇署走,把各项事务都问了一遍。等走到镇署门口时,所有情况都了然于胸。 秀云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姐姐从容不迫地处理政务,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姐姐真的不一样了。 安排好各项事务,秀眉回到玉秀园。刚坐下歇口气,玉娘就抱着李长治来了。 “累了吧?”玉娘把长治放下,小家伙立刻扑到秀眉怀里。 秀眉抱起长治,笑道:“不累。倒是姐姐,这段时间一个人忙里忙外,辛苦了。” “辛苦什么。”玉娘坐下,“倒是你,新婚燕尔的,不在桃花源多住几天,跑回来干嘛?” “想长治了。”秀眉亲亲怀里的小家伙,“也想姐姐了。” 玉娘正色道:“秀眉,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你现在是正经夫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该放权的放权,该使唤人的使唤人。不然累坏了自己,侯爷该心疼了。” 秀眉点头:“我知道。可有些事……不亲自看看,总不放心。” “那就带着人一起看,你现在身边不是有周慧吗?那丫头挺机灵,可以多教教她。还有你妹妹秀云,我看也是个能干的,可以让她帮着管点事。” 秀眉想了想:“秀云还小,我怕她……” “小什么小,我十六岁的时候,都当家了。你妹妹今年也十六了吧?该学点本事了。不然以后嫁了人,怎么掌家?” 秀眉这才点头:“好,我听姐姐的。” 晚上,秀云被安排住进了玉秀园的厢房。躺在床上,小姑娘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想留在侯爷身边,当通房丫鬟也好,当侍女也好……”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 通房丫鬟?侍女?那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像姐姐一样,能管事,能帮人,能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秀云,睡了吗?” 是姐姐的声音。 秀云赶紧开门。 秀眉端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你晚上没吃多少,给你炖了点羹。” “谢谢姐。”秀云接过碗,小口吃着。 秀眉在床边坐下,看着妹妹:“秀云,姐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真的想留在侯府,还是……” “我想留在姐身边。”秀云放下碗,认真道,“但不是当通房丫鬟,也不是当侍女。我想……想像姐一样,能管事,能帮人。” 秀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秀云用力点头,“今天我看了姐姐处理政务的样子,心里特别佩服。我也想像姐姐一样,能帮到别人,能活得有价值。” 秀眉握住妹妹的手:“好!那从明天起,你就跟着姐学。先从学堂的事开始——临河镇学堂要招新生,你去帮着登记造册,安排课程。” “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识字,会算账,性子也活泼,最适合跟孩子们打交道了。” 秀云眼睛亮晶晶的:“好!我一定好好学!”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秀眉才离开。 回到自己房里,秀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里的人,眉眼温婉,气色红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愁眉苦脸的小寡妇了。 “真像做梦一样……”秀眉轻声自语。 谁能想到呢?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奶娘,如今成了镇西侯国的第十三夫人,管着上万人口的临河镇。 想起玉娘——那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拉她一把的女人。 “玉娘姐姐……”秀眉眼眶微湿,“没有你,就没有秀眉的今天。” 这份恩情,她记一辈子。 而此时的新洛桃花源里,姬玉贞正在指挥装车。 “这筐桃子装那边!小心点,别碰坏了!” “葡萄要用软布垫着,不然路上就颠烂了!” “蔬菜装好了没?每样都要,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对了,还有那个什么……南瓜!对,南瓜!洛邑那帮土包子肯定没见过!” 李辰站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老夫人,您这架势,像是要把整个桃花源搬空啊。” “搬空就搬空。”姬玉贞理直气壮,“反正这些东西咱们多的是。送点给娘家人,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李辰赶紧道,“您高兴就好。” 正忙活着,阿伊莎挺着肚子走过来:“老夫人,我那儿还有些西域香料,您也带上吧。洛邑那些贵妇人肯定喜欢。” “对对对!”姬玉贞拍手,“还有婉娘的药材,秀娘的棉布,云雾瓷……都带上!让洛邑那帮人开开眼!” 柳如烟笑道:“老夫人,您这是要回去办展销会啊?” “什么展销会?”姬玉贞不懂这词,但大概明白意思,“对!就是让他们看看,咱们镇西侯国现在有多富庶!” 众人笑着帮忙,一直忙到天黑,才把五十辆大车、二十艘船装得满满当当。 姬玉贞看着这浩荡荡的车队,满意地点头:“这才像样。好了,老婆子明天一早就出发。侯爷,家里就交给你了。” 李辰拱手:“老夫人放心。路上小心。” “放心。”姬玉贞拄着杖,“阿福跟我一起,还有护卫。安全得很。” 第411章 姬玉贞显摆的逻辑 洛邑东门外。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看着官道。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农挑着担子慢悠悠走来。 “这日子,真没劲。”一个年轻士兵嘟囔。 老兵瞪他一眼:“没劲?太平日子还不好?非得打仗才来劲?” 正说着,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老兵脸色一变,趴在地上听了听,猛地跳起来:“车队!大规模车队!至少……至少五十辆!” 年轻士兵也紧张起来,赶紧敲响警钟。 城墙上顿时一阵骚动,士兵们纷纷拿起兵器,探头朝官道望去。 薄雾中,渐渐显出一支庞大的车队。 打头的是二十名骑兵,清一色黑甲黑马,马背上插着镇西侯国的辰字旗。 接着是五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由四匹健马拉拽,车上堆着高高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队两旁还有步卒护卫,个个精神抖擞,步伐整齐。 最显眼的是车队中央那辆豪华马车——紫檀木车身,雕花窗棂,车前挂着“姬”字灯笼。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姬玉贞那张满是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脸。 “开城门!”老兵看清灯笼上的字,赶紧喊道,“是姬老夫人的车队!” 城门缓缓打开。车队不紧不慢地驶入,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一片,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街上的百姓都看呆了。 “这……这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姬老夫人!姬家族长!听说去镇西侯国住了大半年,这是回来了?” “我的天,五十辆大车!装的什么宝贝?” 车队径直驶向姬府。 姬府门口,姬家的子侄们早就得到消息,等在那里。为首的正是姬玉贞的侄子姬文昌,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 马车停下,阿福先跳下来,搬过脚凳。姬玉贞拄着紫竹杖,慢悠悠下车。 “姑母!”姬文昌赶紧上前搀扶,“您可算回来了!侄儿天天念叨您呢!” 姬玉贞瞥他一眼:“念叨我?是念叨我带的礼物吧?” 姬文昌讪笑:“姑母说笑了……快,快进府!一路辛苦,侄儿已经备好茶点!” 姬玉贞却不急着进府,转身对车队领队道:“把车都赶进院子,卸货!小心点,别碰坏了!” 五十辆大车鱼贯驶入姬府大院。油布掀开,露出里面的货物——一筐筐鲜桃、葡萄、苹果、柿子,一箱箱反季节蔬菜,还有成坛的酒、成匹的布、成箱的瓷器…… 姬家上下百十口人,全看傻了。 “这……这么多果子?”一个年轻女子瞪大眼睛,“现在可是八月,哪来的这么多鲜果?” “还有蔬菜!”一个中年男子指着那箱西红柿,“那红彤彤的是什么?从来没见过!” “那酒坛……是女儿红吧?醉仙楼现在卖五十两一瓶还限量的那种?” 姬玉贞拄着杖,笑眯眯地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都愣着干什么?”老妇人提高声音,“帮忙卸货啊!文昌,你安排人,把这些东西分一分——咱们姬家自己留三成,剩下的……嗯,张承德家送一份,王珲家送一份,赵阔家送一份,还有李侍郎、孙尚书、周将军……洛邑有头有脸的,都送!” 姬文昌咽了口唾沫:“姑母,这……这也太破费了吧?” “破费什么?”姬玉贞摆摆手,“这些东西,在镇西侯国多得是。桃子烂在树上都没人捡,蔬菜一茬接一茬地长。送点给老朋友,让他们尝尝鲜。” 话是这么说,但姬文昌心里明白——姑母这是要显摆,要大张旗鼓地告诉洛邑所有人:镇西侯国富得流油! 果然,不到半天,整个洛邑权贵圈都炸了。 张承德府上,管家看着送来的两筐鲜桃、一筐葡萄、一箱蔬菜、两坛女儿红,眼睛都直了。 “这……这真是姬老夫人送的?” 送货的伙计笑道:“千真万确。老夫人说了,这是镇西侯国特产的‘八月仙桃’、‘紫晶葡萄’,还有反季节蔬菜‘西红柿’、‘黄瓜’。请张大人尝尝鲜。” 张承德亲自出来看,拿起一个西红柿左看右看:“这……这能吃?” “能吃!”伙计当场切了一个,红彤彤的果肉,汁水四溢,“您尝尝?” 张承德小心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甜!真甜!还有股特别的清香!” 王珲府上,王珲正对着那箱蔬菜发愁。 “这绿的长条是什么?这红的圆球又是什么?还有这紫色的……茄子?” 赵阔府上更热闹。 赵阔直接让人在院子里摆开宴席,把姬玉贞送来的东西全摆上,邀请一群好友来尝鲜。 “诸位,看看!”赵阔指着满桌的瓜果蔬菜,“这都是姬老夫人从镇西侯国带回来的!桃子甜过蜜,葡萄紫得发黑,这西红柿……啧啧,人间美味!” 一个老臣小心翼翼拿起个西红柿:“这玩意儿……真没毒?” “没毒!”赵阔当场吃了一个,“不光没毒,还养生!姬老夫人说了,镇西侯国那边天天吃这些,人都活得长!” 众人将信将疑地尝了,然后眼睛都亮了。 “真好吃!” “这黄瓜脆生生,比咱们夏天吃的还新鲜!” “女儿红!真是女儿红!我在醉仙楼排了三个月队都没买着!” 消息很快传到宫里。 姬闵正在寝宫用早膳,桌上摆着四样小菜——咸菜、豆腐、稀粥、馒头。不是他节俭,是国库真的空了,内库也快见底了。 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陛……陛下!外头……外头传疯了!” “传什么?”姬闵皱眉。 “姬老夫人回来了!带了五十大车东西!全是镇西侯国的特产!鲜桃、葡萄、苹果、柿子,还有反季节蔬菜!现在洛邑那些权贵家里,都在分这些东西呢!” 姬闵筷子掉在桌上:“五……五十大车?” “千真万确!张承德家分了两筐桃一筐葡萄,王珲家分了一箱蔬菜,赵阔家分了两坛女儿红……听说姬老夫人说了,这些东西在镇西侯国多得是,烂在地上都没人捡!” 姬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儿连咸菜都快吃不起了,李辰那儿果子烂在地上没人捡? “姑祖母……没给宫里送点?”姬闵试探着问。 内侍低头:“没……没听说。” 姬闵气得一拍桌子:“去!去姬府!就说朕……就说朕想念姑祖母了,请她进宫叙叙旧!” 姬府里,姬玉贞正悠闲地喝茶。 姬文昌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姑母,您这么一弄,陛下那边……怕是不好看啊。” “有什么不好看的?”姬玉贞慢悠悠道,“我送我的礼,关他什么事?” “可您送遍了洛邑权贵,独独没送宫里……” “为什么要送?姬闵那小子,派兵打我,骂我是叛逆,还封锁镇西侯国的商品。我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还送他东西?做梦!” 正说着,外面通报:“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老夫人进宫叙旧。” 姬玉贞笑了:“看,这不就来了?” 半个时辰后,姬玉贞拄着杖走进王宫正殿。 姬闵已经等在殿里,脸上堆着笑:“姑祖母,您可算回来了!侄孙天天惦记您呢!” “惦记我?”姬玉贞坐下,“是惦记我带的东西吧?” 姬闵讪笑:“姑祖母说笑了……侄孙就是听说您从镇西侯国带了些特产回来,想……想见识见识。” “见识?”姬玉贞从怀里掏出个桃子,放在桌上,“喏,就这玩意儿。镇西侯国那边,满山遍野都是。八月仙桃,甜得很。” 姬闵盯着那桃子,咽了口唾沫。 姬玉贞又掏出个西红柿:“这个叫西红柿,反季节种的。现在镇西侯国有二十个大玻璃棚,专门种这个。冬天都能吃上新鲜的。” 姬闵眼睛都直了。 “还有这个,”姬玉贞拿出张万花钞,“镇西侯国发的钱。一两抵一两银子,在镇西侯国、东山国、郑国、卫国都能用。洛邑的钱庄也能兑。” 姬闵接过万花钞,对着光看。纸里的星光,墨色的变化,印章的暗纹……确实精致。 “姑祖母,”姬闵放下万花钞,叹了口气,“侄孙知道错了。当初不该听曹侯的,不该派兵去打梦晴关。您……您能不能跟李辰说说,让他……让他给宫里也送点东西?您看朕这宫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姬玉贞看着侄孙这副可怜样,心里又气又笑。 “东西可以送。”老妇人道,“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 “第一,公开承认万花钞的合法性。在洛邑,万花钞和金银同等流通。” “行!” “第二,取消对镇西侯国商品的一切限制。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雪盐……随便卖,只收一成税。” “行!” “第三,”姬玉贞盯着姬闵,“以后别再听曹侯的撺掇。李辰那孩子,比曹侯靠谱多了。你跟他好好处,他能亏待你?” 姬闵连连点头:“侄孙明白!明白!” 当天下午,宫里传出旨意——承认万花钞为合法货币,取消对镇西侯国商品的一切限制。 同时,姬府往宫里送了十车东西——五车瓜果蔬菜,三车女儿红玉关春,两车云雾瓷雪盐。 姬闵看着堆满半个院子的货物,激动得手都在抖。 “快!快让御膳房做!今晚朕要宴请群臣!让他们都尝尝镇西侯国的特产!” 消息传到郢都,曹侯气得又摔了杯子。 “姬闵这个墙头草!才帮他出了十万两黄金请杀手,转眼就去舔李辰的脚!” 谋士郭先生小声道:“大王,现在洛邑那边都在传……说镇西侯国富得流油,果子烂在地上都没人捡。咱们是不是……” “是什么是!”曹侯瞪眼,“那是李辰故意放出来的风声!就是想显摆!我偏不让他得意!” 话虽这么说,但曹侯心里清楚——这一局,他又输了。 姬玉贞回洛邑这一趟,表面是送礼显摆,实则是向天下宣告:镇西侯国已经崛起,富足强大,不可轻视。 而那些收到礼物的权贵们,吃着鲜甜的桃子,喝着醇香的女儿红,心里都在盘算——是不是也该跟镇西侯国搭上线? 夜深了,姬府里安静下来。 姬玉贞坐在自己院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嘴角带着笑。 阿福端来茶:“老夫人,今天这一出,高明。” “高明什么?”姬玉贞接过茶,“就是送点礼而已。” “可这礼送得……”阿福笑道,“整个洛邑都震动了。” 姬玉贞喝了口茶,淡淡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李辰,能过什么日子。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早点下定决心。” 第412章 天子的迷茫 洛邑王宫的夜晚格外寂静。 姬闵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桌上摊着几本奏折,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奏折内容千篇一律——某地饥荒请求赈济,某军缺饷请求拨银,某官员贪墨请求查办…… 看着看着,姬闵忽然烦躁地将奏折全部扫到地上。 “赈济……拨银……查办……”年轻天子苦笑,“朕哪来的银子?哪来的粮食?哪来的人手?”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西宫那边在宴饮。姬玉贞送来的十车东西,让宫里难得热闹了几天。妃子们分到了鲜果蔬菜,喝到了女儿红玉关春,用上了云雾瓷器皿,个个喜笑颜开。 可姬闵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那些东西越是精美,越是丰盛,就越衬得他这个天子窝囊。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进来,“淑妃娘娘问,明日可还有新鲜的葡萄……” “没有!”姬闵猛地拍案,“告诉她,吃完了!全吃完了!” 内侍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下。 书房里又恢复寂静。姬闵起身,在屋里踱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血腥的夜晚,他带着亲兵冲进兄长的寝宫,用一根白绫结束了兄长的性命。 想起登基时万民朝拜的场面,那时他以为自己真能重振周室,中兴天下。 可几年过去了,周王室越来越弱,诸侯越来越强。曹侯虎视眈眈,新杞国蠢蠢欲动,镇西侯国异军突起……他这个天子,倒成了最可有可无的那个。 “朕这个天子……当得真没意思。”姬闵喃喃自语。 以前他不服。 觉得是李辰运气好,是姬玉贞偏心,是曹侯狡猾。 可这次姬玉贞回来,带了五十大车东西,轻描淡写地说“镇西侯国那边多得是,烂在地上都没人捡”…… 那语气,那神态,像一根针,扎破了姬闵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泡沫。 人家是真的富足,是真的强大。不是运气,不是偏心,是实打实的本事。 姬闵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圈乌黑,嘴唇干裂,头发里已经夹杂了几根白丝——他才二十八岁啊。 “朕也想奋发图强,也想重整山河……”镜中人苦笑,“可这天下,早已经是离心离德。诸侯各自为政,百姓只认衣食父母,谁还认我这个周天子?” 他试过。 刚登基时,他也曾雄心勃勃,颁布新政,整顿吏治,削减诸侯权力。结果呢?曹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其他诸侯观望不前,新政推行不到三个月就夭折。 他也想练兵,想打造一支忠于王室的军队。可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士兵们三天两头闹饷,最后只能解散。 他还想拉拢人心,可拿什么拉拢?金银?没有。粮食?没有。官职爵位?那些诸侯自己就能封,谁稀罕他册封的虚名? “朕这个天子……到底还有什么用?”姬闵问镜中的自己。 没有答案。 夜深了,丝竹声也停了。整个王宫陷入沉睡,只有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姬闵站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来人。” 内侍推门进来:“陛下?” “备车,去姬府。” “现在?”内侍瞪大眼睛,“陛下,已经子时了……” “就现在。” 一刻钟后,一辆普通的马车悄悄驶出王宫,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停在姬府后门。 姬文昌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听说天子深夜来访,吓得鞋都穿反了,连滚带爬跑到门口。 “陛……陛下?您怎么……” 姬闵摆摆手:“朕找姑祖母。” “可……可姑母已经睡了……” “那就叫醒。” 姬文昌不敢多说,赶紧去通报。 姬玉贞其实没睡。 老人家年纪大了,睡眠浅,正在院里看星星。听说姬闵来了,老妇人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让他到前厅等着,老婆子换身衣裳就来。” 前厅里,姬闵坐立不安。看着厅里摆着的几样新鲜水果——那是姬玉贞特意留着没送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脚步声响起。姬玉贞拄着杖走进来,穿着一身家常布衣,头发随意绾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老太太。 “哟,什么风把陛下吹来了?”姬玉贞在太师椅上坐下,“还挑这么个时辰。” 姬闵站起来,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 姬玉贞也不催,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良久,姬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姑祖母……朕……侄孙想请教您一件事。” “说。” “朕这个天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姬玉贞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姬闵苦笑:“看着宫里那些人分姑祖母送的东西,个个喜笑颜开,朕心里……不是滋味。那些东西,在镇西侯国多得是,烂在地上都没人捡。可在这儿,却成了稀罕宝贝。” “所以呢?” “所以朕想不通。”姬闵在屋里踱步,“朕拼死拼活夺了这个位置,几年了,不但没能重振周室,反而让王室越来越弱。李辰呢?一个种田的,才几年时间,已经建起了一个富庶强大的侯国。姑祖母,您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姬玉贞放下茶杯:“你真想知道?” “想!” “好,那老婆子就跟你说道说道。” “第一,你夺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为了享乐。李辰建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出发点不一样,结果自然不一样。” 姬闵脸色一白。 “第二,你得了王位后做了什么?整天琢磨怎么巩固权力,怎么防备这个打压那个。李辰呢?他开荒种地,修路建桥,兴办工坊,发展商贸。一个在内耗,一个在建设,能一样吗?” 姬闵额头冒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姬玉贞盯着侄孙,“你把自己当什么?当主子,当皇帝,觉得天下人都该围着你转。李辰把自己当什么?当带头人,当大哥,觉得跟着他的人他都有责任照顾好。你想想,百姓愿意跟哪种人?” 姬闵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这些话,字字诛心。 “姑祖母……您是说……朕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大发了,你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就能号令天下?醒醒吧!这世道,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将士拿到饷,谁就是天!你行吗?” 姬闵低头:“朕……不行。” “所以啊,”姬玉贞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重振周室,是怎么在这个位置上,活得体面点,舒服点。” 姬闵抬头:“怎么……怎么体面?” “简单。” “认清现实,摆正位置。你现在就是个招牌,是个象征。那些诸侯,需要你这个天子来给他们的行为镀层金。你呢,就好好当这个招牌,别整天想着跟这个斗跟那个争。” “可……可曹侯那边……” “曹侯?”姬玉贞嗤笑,“他现在陷在东山国,自身难保。再说了,他再强,敢公开废了你这个天子吗?不敢。因为废了你,其他诸侯就有借口讨伐他。所以啊,你安心当你的天子,该吃吃该喝喝,该册封册封,该调停调停。其他的,少管。” 姬闵愣住:“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姬玉贞点头,“你想想,历代周天子,有几个是真能号令诸侯的?大多不都是个摆设?可这个摆设,只要摆得好,照样能过得舒舒服服。” 姬闵陷入沉思。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天子就能真正号令天下了? 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哪个把周王室放在眼里?可那些周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那李辰那边……” “李辰那边更简单,你跟他处好关系。他送东西来,你高高兴兴收着,该给的名分给着,该做的册封做着。他需要你这个天子背书,你需要他给你实惠。互利互惠,多好?” 姬闵眼睛渐渐亮了。 好像是这个理。 他之前老想着要压李辰一头,要显示天子威严。 结果呢?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如果换个思路,跟李辰合作,自己得实惠,李辰得名分…… “姑祖母,”姬闵站起来,郑重行礼,“侄孙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姬闵道,“从今往后,侄孙就好好当这个天子招牌。诸侯的事,少掺和。李辰那边,好好处。该给的名分给足,该收的实惠收好。” 姬玉贞这才笑了:“这才对嘛。你早这么想,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姬闵苦笑:“是侄孙糊涂。” “行了,明白就好。”姬玉贞摆摆手,“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换个活法。” 姬闵再次行礼,转身要走,又停住。 “姑祖母,还有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李辰要统一天下,那侄孙这个天子……” 姬玉贞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就禅位。体体面面地禅位,换个安乐公当当。总比被人赶下来强。” 姬闵浑身一震,最终点头:“侄孙……懂了。” 马车驶回王宫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姬闵站在宫门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是啊,换个活法。 不当那个整天愁眉苦脸、四处碰壁的天子了。 就当个吉祥物,当个招牌,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通了这点,姬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从今天起,他要换种活法。 而在姬府,姬玉贞站在院里,看着天边的晨曦,轻声自语:“总算开窍了。这小子,还有救。” 阿福端来早茶:“老夫人,您说陛下真能想通吗?” “能。”姬玉贞接过茶,“被现实毒打够了,自然就想通了。这世道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就是最大的聪明。” 晨光洒满院落,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13章 胸有丘壑之辈 东山国王宫里的气氛跟三个月前截然不同。 周庸坐在王座上,看着手里的战报,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下面站着的文武大臣们,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久违的自信。 “大王!”兵部尚书王钊声音洪亮,“青石滩守军昨日击退曹军第七次进攻,斩首三百,俘虏五十!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好!”周庸拍案,“军饷发足了,粮食供上了,将士们果然能打!” 户部尚书钱诚接着汇报:“北山矿场本月产铁矿石八万斤,南山伐木场出木材一千方,各地采药队收药材五百筐。按镇西侯国给的价,能换十六万两万花钞。” “十六万两?”周庸眼睛发亮,“够发三个月军饷了!” “不止。”钱诚笑道,“百姓们拿着万花钞,在咱们新开的钱庄存钱吃利息,或者去镇西商行买粮买布。市面上流通的万花钞越来越多,物价也稳住了。” 工部尚书李岩补充:“大王,按镇西侯国给的图纸,咱们新建的十座高炉已经投产。自己炼的铁,质量虽然比不上镇西的,但造兵器农具足够了。新杞国那边抢去的三个县,咱们已经收回来两个。” 周庸站起身,在大殿里踱步,越走越快,忽然仰天大笑。 “好啊!好啊!三个月前,咱们还愁军饷,愁粮食,愁曹军破城。现在呢?军饷有了,粮食有了,还能反击了!” 丞相李维却保持清醒:“大王,形势好转是好事,但万不可大意。曹侯在东山国还有一万五千兵马,新杞国屠通也不会善罢甘休。咱们现在能稳住,全靠镇西侯国的援助。” “孤知道。”周庸收敛笑容,“所以孤决定了——继续深化与镇西侯国的关系。不光要在经济上合作,还要在……嗯,其他方面也加强联系。” 大臣们互相看看,不太明白大王的意思。 周庸轻咳一声:“孤问你们,镇西侯李辰,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大殿里一片寂静。 半晌,王钊试探道:“大王是指……联姻?” “对!”周庸点头,“但这次不送小姑娘了。孤观察过,李辰娶的夫人里,玉娘是前郑国王后,秀眉是带孩子的寡妇,都不是黄花闺女。这说明什么?” 李维捋着胡子:“说明……镇西侯的审美,异于常人?” “不是异于常人,是有品位!”周庸纠正,“那些青涩的小姑娘,哪比得上成熟妇人的风韵?你们看玉娘,精明干练;秀眉,温婉丰腴。都是……嗯,都是胸有丘壑之辈。” 大臣们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这次咱们不送宗室女了,送……送有风韵的妇人。年纪可以大点,二十七八,三十出头都行。关键是要有成熟的女人味,要……嗯,身段丰腴,特别是胸部要丰满。” 钱诚皱眉:“大王,这……这合适吗?送寡妇或者已婚妇人,会不会……” “有什么不合适?”周庸摆手,“玉娘不是前王后吗?秀眉不是寡妇吗?李辰都不介意,咱们介意什么?再说了,这更能体现咱们东山国的诚意——连这样的人都送,说明咱们是真想结盟!” 李维还是担忧:“可这样的人选,上哪找?宗室里哪有这样的妇人?” “不从宗室找。”周庸早有打算,“从大臣家里找。谁家有守寡的妹妹、女儿、侄女,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送来。孤重重有赏!” 旨意传下去,东山国上层圈炸了锅。 王钊府上,王夫人拉着小姑子的手,语重心长:“婉儿啊,你守寡三年了,今年二十八,正是好年纪。大王要选人去镇西侯国,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小姑子王婉儿脸一红:“嫂嫂,这……这成何体统?我一个寡妇……” “寡妇怎么了?”王夫人道,“镇西侯就喜欢寡妇!你看那个林秀眉,不就是寡妇带着孩子,现在成第十三夫人了?你去,说不定能当第十四夫人呢!” 钱诚家更直接,把远房表姐接来了。这位表姐三十岁,丈夫病逝两年,身材丰腴,颇有姿色。 “表姐,这可是鲤鱼跳龙门的机会。”钱诚亲自做工作,“去了镇西侯国,吃穿不愁,还能帮衬娘家。你那两个孩子,也能跟着享福。” 表姐咬着唇:“可……可我还带着两个孩子……” “带着孩子更好!”钱诚拍大腿,“林秀眉不就带着孩子嫁过去的?镇西侯不介意,还对孩子好呢!” 短短几天,东山国就“选拔”出了二十多位符合条件的妇人。年龄从二十五到三十五不等,个个容貌端庄,身段丰腴,最重要的是——都符合“胸部丰满”这一硬性标准。 周庸亲自过目,挑了五个最出色的,准备送往镇西侯国。 “大王,”李维还是觉得不妥,“这样送过去,会不会太直接了?显得咱们东山国……有点轻浮。” 周庸却自信满满:“直接才好。表明咱们用心观察过,知道镇西侯的喜好。这就叫投其所好!” 而在新洛桃花源,李辰完全不知道东山国在搞什么名堂。此刻的侯府,正忙着准备出访大食国的事宜。 文政院里,李辰和夫人们正在开会。 “九月二十出发,走河西走廊,预计十月底抵达撒马尔罕。”李辰指着地图,“这次出访有三个目的:第一,巩固与大食国的盟约;第二,推广万花钞;第三,考察西域市场。” 柳如烟递上清单:“随行人员已经定好了——侯爷带两百亲卫,韩略将军领队。” “带的礼物也备齐了。云雾瓷一百套,女儿红两百瓶,玉关春五百斤,雪盐一千斤,还有各色绸缎、茶叶、药材。” 楚雪则有些担忧:“侯爷,这一去要两个月,路上安全吗?” “安全。”李辰道,“残狗已经带人提前探过路,河西走廊的马匪都被清理干净了。而且大食国那边会派军队到边境迎接。” 阿伊莎挺着大肚子,轻声道:“侯爷,阗遗民那边,能不能也带些人去?他们熟悉西域情况,可以当向导。” “可以。”李辰点头,“萨迪克那边,你写封信,让他们派十个人到望西驿会合。” 会议开了一上午,把出访的细节都敲定了。 散会后,李辰单独留下钱芸。 “钱芸,万花钞在西域的推广,是这次的重中之重。你有什么计划?” 钱芸早有准备:“侯爷,我打算在撒马尔罕开一家‘遗忘钱庄’分号。大食国已经同意,给咱们最好的地段。另外,我还准备了一批小额万花钞,面值从一文到一两,方便日常交易。” “好!”李辰点头,“记住,推广要循序渐进。先让西域商人接受万花钞,再慢慢扩展到百姓。”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侯爷,东山国使者求见。” 李辰一愣:“东山国?不是刚送过资源清单吗?又有什么事?” 使者进来,行礼后表情有些古怪:“侯爷,我国大王……嗯,为了进一步增进两国友谊,特意挑选了五位……嗯,五位佳人,送来伺候侯爷。” “佳人?”李辰皱眉,“不是已经送过三位侍女了吗?” “这次……这次不一样。”使者赔笑,“这五位,都是……都是成熟知性的女子,善解人意,会照顾人。我国大王说了,侯爷日理万机,身边需要这样的人照顾。” 李辰还没反应过来,屏风后面传来嗤笑声。 李辰回头,看见几位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躲在屏风后偷听。 “使者先下去休息,这事容本侯考虑考虑。”李辰打发走使者。 等使者走了,柳如烟从屏风后走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成熟知性的女子?善解人意?周庸这是……这是摸准侯爷的喜好了啊!” “还特意强调‘成熟’,这是觉得咱们侯爷就喜欢年纪大的?” 楚雪脸微红,小声道:“东山王这是……误会了吧?” 李辰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年纪大的?” “可侯爷娶的夫人里,”玉娘姐姐,前王后,秀眉,寡妇,楚雪妹妹倒是年轻,可那是特殊情况……” 李辰扶额:“这都哪跟哪啊!” “不管怎么说,”柳如烟笑道,“东山国这份‘心意’,咱们得接着。不过人不能收,可以安排到商行或者工坊做事。既给了周庸面子,又不会让侯爷为难。” 李辰点头:“就这么办。玉娘,你安排一下。”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通报:“侯爷,洛邑八百里加急!天子旨意!” 李辰接过旨意一看,愣住了。 旨意上写得很简单——封镇西侯李辰为“西域都护”,节制西域诸国事务。同时,赐锦缎十匹,预祝出访顺利。 “西域都护?姬闵这小子,转性了?” 柳如烟沉吟:“看来老夫人回洛邑一趟,效果显着。姬闵这是主动示好,想跟咱们建立更紧密的关系。” 李辰放下旨意,笑了:“也好。有了这个名分,咱们在西域行事更方便。” 第414章 寡妇李嫣然 新洛城东门外来了五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灰扑扑的车身,拉车的马也是寻常驮马。 但马车停下后,从车里下来的人,却让守城的士兵们看直了眼。 五个女子,年龄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穿着素雅的襦裙,梳着端庄的发髻。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翠满头,但那份成熟的风韵,那份从容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位。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身段丰腴得恰到好处,胸前的饱满把衣裳撑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腰肢却依旧纤细。行走时步态袅娜,像是风中杨柳。 “这就是东山国送来的……‘成熟佳人’?”一个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 老兵瞪他一眼:“少看!那是送给侯爷的!” 五个女子在使者的引领下走进城门,沿着主街往桃花源方向走去。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这又是哪家送来的?” “听说东山国送来的,都是……都是有风韵的妇人。” “啧啧,东山王这是摸准侯爷喜好了啊……” 桃花源门口,柳如烟带着几位夫人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五人走来,柳如烟微微一笑,迎了上去。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首的女子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妾身李嫣然,见过大夫人。这四位是王婉儿、赵淑仪、周韵、钱素素。” 声音柔媚,像是掺了蜜。 柳如烟打量着李嫣然,心里暗暗点头。这女子确实有几分姿色,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像是带着钩子。 “都进来吧。”柳如烟转身引路,“侯爷在文政院等着。” 文政院正厅里,李辰正在看西域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柳如烟领着五个女子走进来。 目光扫过五人,在李嫣然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女子……确实与众不同。 “都坐。”李辰放下地图。 五个女子坐下,姿态端庄,但眼神都在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镇西侯。年轻,英挺,确实是个难得的人物。 李辰开口:“东山王送你们来,说你们都是‘成熟知性,善解人意’。本侯想知道,你们都会些什么?” 王婉儿先开口:“妾身擅长女红,刺绣、裁衣都通晓。” 赵淑仪道:“妾身会管家,算账,曾帮娘家管过三年铺子。” 周韵小声说:“妾身……妾身会烹任,会做点心。” 钱素素道:“妾身读过些书,会写字,会作诗。” 轮到李嫣然,这女子微微一笑:“妾身会的东西有些杂。女红、管家、烹任、诗书,都会些。另外……” 顿了顿,眼波流转:“妾身通晓西域诸国语言。” 李辰挑眉:“西域语言?” “会一些。”李嫣然点头,“家父曾任东山国驻西域使节,妾身自幼随父亲在西域待过几年,通晓大食语、于阗语,也会些吐火罗语。” 李辰来了兴趣:“说几句大食语听听。” 李嫣然开口,一串流利的外语从红唇中吐出。声音原本就柔媚,说起外语来更添几分异域风情,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李辰虽然听不懂,但能听出发音纯正,语调流畅。 “叫阿伊莎来。”李辰对柳如烟道。 不多时,阿伊莎挺着肚子走进来。看见李嫣然,这位西域美人眼睛一亮——这女子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既有中原女子的温婉,又有西域女子的风情。 李辰道:“阿伊莎,你用大食语问她几个问题。” 阿伊莎点头,用大食语问:“你在大食国待过多久?” 李嫣然流利回答:“三年。七岁到十岁,随父亲驻撒马尔罕。” “去过巴格达吗?” “去过一次,随父亲朝见哈里发。” “最喜欢大食国的什么?” “最喜欢大食国的集市。香料的味道,地毯的图案,银器的光泽……至今难忘。”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越来越快。 阿伊莎的问题从日常到政治,从风俗到宗教,李嫣然都能对答如流。不仅语言流利,对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也了如指掌。 说到后来,阿伊莎都忍不住赞叹:“你的大食语,比很多大食国本地人说得都好。于阗语也很纯正。” 李嫣然微笑:“父亲常说,语言是打开异国大门的钥匙。妾身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李辰看着这女子,心里动了。 这次出访大食国,正缺一个精通西域语言的翻译。 虽然带了于阗遗民做向导,但那些人身份低,见识有限。这个李嫣然,出身使节家庭,通晓多国语言,熟悉西域情况,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助手。 “你们四个,”李辰看向另外四位女子,“去柳夫人那里登记,会安排你们到商行或工坊做事。至于李嫣然……” 李嫣然抬起眼,那双勾人的眼睛里带着期待。 “你随本侯去西域,做翻译,兼管文书。月俸二十两,做得好另有赏赐。” 李嫣然眼睛一亮,起身福身:“谢侯爷!妾身一定尽心竭力!” 柳如烟带着另外四位女子下去了。厅里只剩李辰、阿伊莎和李嫣然。 阿伊莎看着李嫣然,问:“李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成过亲吗?” 李嫣然神色一黯:“成过。夫君三年前病逝,无子。” 阿伊莎点点头,不再问。 李辰道:“你回去准备,九月二十出发。需要什么,跟柳夫人说。” “是。”李嫣然再福身,转身退下。行走时腰肢轻摆,臀线在裙下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等李嫣然走了,阿伊莎才笑道:“侯爷捡到宝了。这女子不仅语言好,见识也不凡。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长得美,身材好,眼睛还会勾人。侯爷带着她去西域,可别被迷住了。” “我是那种人吗?” “那可不好说,男人啊,最难抵挡的就是这种——有才华,有风情,还带着点可怜劲儿。寡妇,无子,父亲又不在世了……多惹人怜惜啊。” 李辰摇头:“行了,别瞎猜。去西域是办正事,不是游山玩水。” 阿伊莎笑而不语。 两天后,随行人员最终确定下来。 韩略将军领两百亲卫,残狗带二十精锐护卫,李嫣然做翻译兼文书,另外还有十个于阗遗民做向导。 九月十八,出发前一天,李辰把残狗叫到文政院。 残狗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衣,背着那张从不离身的弓,沉默寡言。 “残狗,这次去西域,路上凶险,全靠你护卫。”李辰道。 残狗点头:“侯爷放心,残狗在,侯爷在。” 李辰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护卫,心里涌起感慨。从野狗坡相遇,到如今成为镇西侯国第一护卫,残狗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 “残狗,你本名叫什么?” 残狗愣了愣,摇头:“不记得了。从小就是孤儿,大家都叫我狗子。” 李辰沉吟片刻:“从今往后,你不要叫残狗了。” 残狗抬头。 “跟我姓李,以后你就叫李神弓。神弓手的神,弓箭的弓。纪念你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残狗——现在该叫李神弓了——站在那里,良久,单膝跪地:“谢侯爷赐名!” 声音有些哽咽。 这个名字,不仅是认可,是荣誉,更是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起来。”李辰扶起他,“李神弓,这次西域之行,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神弓誓死护卫侯爷!” 改名的事很快传开。侯府上下都为残狗高兴,这位沉默的护卫,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字。 九月十九,最后一天准备。 李嫣然搬进了桃花源的一处小院,离主院不远。柳如烟给她配了两个侍女,帮着收拾行李。 “李姑娘,这些是西域穿的衣裳。”侍女捧来几套衣服,“大夫人吩咐,西域风沙大,早晚温差大,要多备些。” 李嫣然看着那些衣裳,心里五味杂陈。 半个月前,她还在东山国守寡,每天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现在,却要随镇西侯出访西域,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命运啊,真是奇妙。 傍晚,李辰巡视完准备情况,路过李嫣然的小院。 看见院门开着,李嫣然正坐在院里石凳上,对着一本西域地图册出神。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丰腴的身形。胸前的饱满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诱人,腰肢纤细,臀线饱满。侧脸的轮廓柔和,睫毛长而翘,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李辰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不是不动心。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 但现在不是时候。西域之行事关重大,不能分心。 等回来再说吧。 九月二十,清晨。 桃花源码头上,五艘战船整装待发。两百亲卫列队登船,李神弓带着二十护卫先行上船检查。李嫣然提着个小箱子,在侍女搀扶下走上船。 柳如烟带着夫人们来送行。 “侯爷路上小心。”柳如烟替李辰整理衣领,“早去早回。” 阿伊莎挺着肚子:“侯爷,见到那边的遗民,代我问好。” 李楚雪抱着李静姝:“夫君,平安归来。” 李辰一一应下,最后看向柳如烟:“家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 船缓缓离岸,顺水东下。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李嫣然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景色,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西域,我来了。 新的旅程,开始了。 而在东山国王宫里,周庸收到消息,拍案大笑:“好!李嫣然被留下了!还要随行西域!这说明咱们的策略对了!” 丞相李维却忧心忡忡:“大王,送寡妇给镇西侯……这事传出去,恐怕有损国体啊。” “国体?”周庸摆手,“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只要能跟镇西侯绑在一起,送十个寡妇都值!” 船行至临河镇码头时,稍作停留。玉娘和秀眉在码头送行,但两人都没上船——临河镇政务繁忙,实在走不开。 “侯爷保重!”秀眉挥手。 李辰站在船头,朝她们点头。 船继续东行,驶入永济河,朝着西域方向前进。 第415章 大城望西驿 青石滩码头。 五艘战船缓缓靠岸。 李辰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如今已经建起十几座栈桥,码头上堆着各色货物,搬运工喊着号子,马车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侯爷!”韩擎从人群中走出来,抱拳行礼,“车队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辛苦了。这青石滩,建得不错。” “都是按老夫人和侯爷的规划建的。”韩擎指着远处,“您看,那边是仓储区,能存万石粮食。那边是兵营,常驻一千守军。再往东,新建了三个村落,安置了五千多难民。” 李辰顺着手势望去,果然看见成片的仓库、整齐的营房,还有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现在青石滩有多少人?”李辰问。 “守军一千,工匠杂役两千,农户五千,再加上来往商队,常驻人口过八千左右,这还不算东山国那边过来务工的——每天都有几百人过河来干活,晚上再回去。” 正说着,李嫣然提着裙摆走下船。 这女子今天换了身便于骑马的装束——紧身胡服,长靴束腰,把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更加分明。 胸前的饱满在紧身衣料下呼之欲出,腰肢却依旧纤细,走起路来臀线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看得码头上的工人都忘了手里的活计。 韩擎愣了愣,小声问:“侯爷,这位是……” “翻译,李嫣然,东山国送来的,通晓西域语言。” 韩擎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车队早已备好。 二十辆马车,其中五辆载人,十五辆载货。拉车的都是西域良驹,体型高大,耐力十足。护卫们也都换上了便于长途跋涉的轻甲,弓箭刀枪齐备。 李神弓检查完最后一辆车的货物,走过来:“侯爷,都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走。” 车队驶离青石滩,沿着新修的官道向西行进。 路是今年春天才修的,宽三丈,铺着碎石,平整得很。 路两旁是新开的农田,高粱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茬子。远处山坡上,成群的牛羊在吃草。 李嫣然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她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远门了,更别说去西域。 “李姑娘以前去过望西驿吗?”同车的侍女问。 “没有。”李嫣然摇头,“父亲在西域时,我还小。后来回国,就再没出来过。” “那这次可要好好看看。”侍女笑道,“望西驿现在可热闹了,各族商人都有,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车队行了两天,终于抵达望西驿。 还没进镇,李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上次离开望西驿,这还只是个扩建中的驿站,围墙才建了一半,里面零零散散几十间房子。现在呢? 围墙已经合拢,高两丈,厚一丈,四座城门气派得很。 墙头上插着镇西侯国的旗帜,守军持枪肃立。 墙内房屋鳞次栉比,炊烟袅袅,一眼望不到头。最显眼的是镇中央那座三层楼阁——那是新建的“西域商行”总部,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这……这是望西驿?”李辰有些不敢相信。 韩擎笑道:“侯爷,您看看镇外。” 李辰顺着望去,只见望西驿四周,星星点点分布着许多聚居点。 有毡房组成的牧民营地,有土坯房围成的小村落,有帐篷搭起的临时市集……这些聚居点以望西驿为中心,像众星捧月般散开。 “那些都是新建的。”韩擎指着介绍,“北边那片是吐火罗人的营地,阿尔斯兰头人带着三百多族人来定居了。东边是于阗遗民的聚居区,萨迪克派了五百人过来。西边是各地商队建的货栈,南边是农户开垦的农田……” 李辰粗略估算,光镇内就有上万人,加上周围聚居点,总人口怕是有两万! 车队从东门入镇。 一进镇,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有中原式的“悦来客栈”,有西域式的“巴扎货栈”,还有挂着奇怪文字招牌的异国商铺。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袍的中原商人,有裹头巾的西域客商,有披皮袄的草原牧民,还有肤色黝黑的南番商人。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驼铃声……汇成一片热闹的交响。 “羊肉串!新鲜的羊肉串!” “香料!上好的西域香料!” “云雾瓷!正宗的镇西侯国云雾瓷!” 李嫣然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 这一探头,立刻引来不少目光——这中原女子长得美,身段好,特别是那丰腴的曲线,在胡服包裹下格外诱人。 几个西域商人看得眼睛都直了,用大食语议论:“这女人……真美!” “像是熟透的桃子……” 李嫣然听见了,脸微微一红,缩回车里。 车队在“西域商行”总部前停下,奥马尔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李辰,大笑着迎上来:“侯爷!可算把您盼来了!” 李辰下马:“奥马尔,你这商行建得气派啊。” “托侯爷的福!”奥马尔搓着手,“现在望西驿可是河西走廊第一重镇了!每天来往商队上百支,交易额……嘿嘿,说出来吓人!” 众人进商行安顿。李辰站在三楼窗前,俯瞰整个望西驿,心里感慨万千。 自己接手这里时,还是一片荒芜。现在,却成了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枢纽,繁华程度不输中原大城。 这就是商贸的力量,这就是和平的力量。 当晚,奥马尔设宴接风。席间,李辰详细询问了西域的情况。 “大食国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奥马尔道,“穆萨将军派了三千骑兵到边境接应,保证一路安全。于阗遗民那边……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大月氏残部又开始活动了。”奥马尔压低声音,“乌尔汗虽然败了,但他儿子乌尔图接掌了部众,正在联络其他部落,想报复。” 李辰皱眉:“规模大吗?” “目前还不大,但不得不防,所以侯爷这次去,护卫一定要带足。” 李辰点头,心里记下了。 宴席散后,李辰独自在院里踱步。李嫣然走过来,轻声问:“侯爷在担心西域的局势?” “有点。”李辰也不隐瞒,“这趟出访,看似风光,实则凶险。大月氏残部,西域其他势力的眼红,还有曹侯可能搞鬼……” 李嫣然沉吟片刻:“侯爷,妾身有个想法。” “说。” “妾身父亲当年在西域有些故旧,虽然大多不在了,但他们的子侄还在。妾身可以试着联系,或许能获得些帮助。” 李辰看着她:“你有把握?” “七八成,西域人重情义,重承诺。父亲当年对他们有恩,这份情应该还在。” “好,那这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跟奥马尔说。” “是。” 李嫣然福身告退,转身时腰肢轻摆,臀线在月光下划出诱人的弧度。 李辰目送她离开,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邑,姬玉贞正准备启程返回新洛。 姬府里,老妇人指挥着仆人装箱笼。 “这些绸缎带上,这些老古董带上,还有这些书……都带上!”姬玉贞拄着杖,指点江山,“对了,洛邑特产的糕点也多装点,如烟她们肯定喜欢。” 阿福在一旁苦笑:“老夫人,咱们这是搬家呢?” “搬什么家?”姬玉贞瞪眼,“老婆子我在洛邑住了几十年,东西多得是,带点回去怎么了?” 正说着,宫里送来赏赐——锦缎十匹,还有一块“国之柱石”的匾额。 姬玉贞看了匾额,嗤笑:“姬闵这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哄我开心了。” 阿福道:“陛下这次确实变了不少,听说最近都不怎么管朝政了,整天在宫里吃吃喝喝,赏花看戏。” “那才聪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乱折腾,反而能活得长久。” 装车装到一半,姬玉贞叹了口气。 阿福问:“老夫人怎么了?” “我在想啊,”姬玉贞坐在太师椅上,“李辰这小崽子,他倒是会享受。带着个美艳寡妇去西域,游山玩水,见识异域风情。不要回来的时候肚子搞大就麻烦喽。” 阿福忍俊不禁:“老夫人,侯爷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姬玉贞斜眼,“男人啊,都一样。特别是李嫣然那种——寡妇,无子,身段丰腴,眼睛会勾人,还懂西域语言,能帮上忙。这一路两个月,朝夕相处,能不出点事?” 阿福笑而不语。 姬玉贞又叹气:“我这个老婆子真是命苦。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给他卖命。他倒好,带着美人逍遥快活去了。” 阿福试探道:“那……夫人要不我们不去那桃花源了?在洛邑多住段时间?” 姬玉贞立刻瞪眼:“阿福,你会不会讲话的?我有说过不去吗?” “可您刚才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命苦,我说要卖命,但我有说不去吗?” “桃花源那么多好东西,桃子、葡萄、苹果、柿子,掉地上烂了都没有人捡。我不去捡一点回来,这洛邑的贵人们岂不是望眼欲穿?” 阿福这才明白,老夫人这是惦记桃花源的鲜果呢。 “再说了,”姬玉贞站起来,“秋收已经接近尾声,正是建房子、修道路、开垦荒地、疏通水渠、加固城防的时间。还有工坊的扩建,学堂的扩建……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我不回去,如烟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阿福连连点头:“老夫人说得对,说得对。” “所以啊,赶紧装车,明天一早就出发!”姬玉贞拄着杖,“早点回去,早点吃上新鲜桃子!” 第二天,姬玉贞的车队驶出洛邑。 这次阵仗比回来时还大——姬闵派了御林军护送,加上姬府自己的护卫,队伍看起来浩浩荡荡的。 车队驶出城门时,洛邑权贵们纷纷来送行。 张承德拱手:“老夫人一路平安!” 王珲笑道:“下次回来,多带些鲜果!” 赵阔更是直接:“老夫人,那个西红柿……能不能多种点?我家夫人可爱吃了!” 姬玉贞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笑眯眯道:“好说好说!等老婆子回去,让人多种几棚!下次回来,每人送一车!” 车队驶上官道,渐行渐远。 姬玉贞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阿福小声问:“老夫人,您说侯爷这次西域之行,能顺利吗?” “能。”姬玉贞眼睛都没睁,“李辰那小子,看着随和,其实精得很。带着李神弓两百亲卫,还有韩略那老狐狸安排,出不了大事。” “那……李嫣然呢?” 姬玉贞睁开眼,笑了:“那女子啊……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这一路,她只会帮忙,不会添乱。至于回来以后……那就看李辰自己的选择了。” 窗外,秋高气爽,正是赶路的好时节。 第416章 李嫣然初露才华 西域边境,白沙河谷。 李辰站在一处沙丘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升起的烟尘。 秋风卷着黄沙,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李嫣然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裹着件驼绒披风,丰腴的身段在披风下依旧轮廓分明。 “来了。”李神弓眯着独眼,手已经按在弓囊上。 烟尘渐近,露出一支庞大的队伍。 打头的是五百骑兵,清一色黑袍黑马,马背上挂着弯刀弓箭。 骑兵后面是几十辆骆驼车,车上堆满货物。 队伍中央,一匹白色骆驼格外显眼,驼背上坐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男子——正是大食国使者穆萨。 “侯爷,那就是穆萨将军。”李嫣然轻声道,“他左边那个红胡子是副使哈立德,右边那个瘦高个是书记官阿里。” 李辰挑眉:“你都认识?” “父亲带我访问大食国时见过,穆萨将军是哈里发的堂弟,在军中威望很高。哈立德擅长商贸,阿里精通律法。” 说话间,队伍已到近前。 穆萨翻身下骆驼,大笑着迎上来,用生硬的汉语道:“李侯爷!终于等到你了!” 李辰上前拱手:“穆萨将军,一路辛苦。” 两人握手,穆萨的手掌粗糙有力。 这时,李嫣然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大食语道:“穆萨将军,几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穆萨一愣,仔细看李嫣然,眼睛渐渐瞪大:“你是……李使节的女儿?李嫣然?” “正是。”李嫣然微笑行礼。 “天啊!”穆萨激动地握住李嫣然的手,“你父亲是我的好朋友!可惜……唉,听说他病逝了?” 李嫣然眼圈微红:“是。父亲走得突然。” 穆萨叹口气,拍拍李嫣然的肩:“孩子,节哀。你父亲是个好人,帮过大食国很多忙。”转头对李辰道,“侯爷,李姑娘的父亲是中原少有的真正了解西域的使节。当年要不是他从中斡旋,大食国和东山国的贸易协定根本签不下来。” 李辰点头:“虎父无犬女。李姑娘如今是我的翻译,这次西域之行,还要仰仗她的才能。” “好!好!”穆萨大笑,“有李姑娘在,咱们沟通就更方便了!” 众人进入临时搭建的营地。 大食国这边早就准备好了——几十顶华丽的帐篷围成圈,中间空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矮桌软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还有各种西域特色的干果、蜜饯、香料。 落座后,穆萨亲自给李辰倒酒:“侯爷,这是大食国特产的椰枣酒,尝尝。” 李辰举杯抿了一口,甜中带涩,别有风味。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正事。 “侯爷这次来,打算在撒马尔罕待多久?”穆萨问。 李辰放下酒杯:“一个月左右。主要办三件事:第一,正式签订盟约;第二,商讨万花钞在大食国流通的事;第三,考察西域市场,寻找合作机会。” 穆萨点头:“盟约的事好办,哈里发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万花钞嘛……我们试用了几个月,确实方便。特别是商队之间结算,比带着沉重的金银安全多了。” “那大食国官方愿意承认万花钞吗?” “原则上没问题。”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大食国要有铸币权——不是铸万花钞,是铸一种大食国特有的金币银币,与万花钞固定兑换;第二,撒马尔罕的钱庄,大食国要占三成股份。” 李辰看向李嫣然。 李嫣然会意,用大食语对穆萨道:“将军,铸币权可以给,但兑换比例要由两国共同商定。至于钱庄股份……三成太多,最多两成。而且大食国要保证钱庄的安全。” 穆萨和哈立德、阿里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点头:“可以。具体细节路上慢慢谈。”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起来。穆萨拍手,一群舞娘走进帐篷,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舞娘们穿着薄纱,身段曼妙,舞姿妖娆。 李辰看得目不转睛,倒不是被美色吸引,而是对这种异域风情感到新奇。 李嫣然坐在李辰身边,轻声解释:“这是大食国的宫廷舞,叫‘纱丽舞’。舞娘手里的纱巾象征云彩,舞步模仿飞鸟……” 正说着,一个舞娘旋转到李辰面前,纱巾轻轻拂过他的脸,留下一阵香气。 舞娘朝李辰抛了个媚眼,腰肢扭动,胸前的饱满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李辰礼貌地笑笑,移开目光。 余光瞥见李嫣然,这女子正低头喝酒,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柔和。她的身材其实比那些舞娘更丰腴,只是包裹得严实,不显山露水。 酒宴持续到深夜。散场时,穆萨亲自送李辰回帐篷。 “侯爷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路上要走五天才能到撒马尔罕。” “好。” 李辰回到自己的帐篷,却没什么睡意。走出帐篷,看见李嫣然独自坐在不远处的小沙丘上,望着星空。 “李姑娘还不睡?”李辰走过去。 李嫣然回头,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光:“侯爷不也没睡?” “睡不着,看看星星。”李辰在她身边坐下,“西域的星空,好像比中原的更亮。” “因为这里空气干燥,云少,小时候父亲常带我看星星,教我认星座。他说,无论走到哪里,头顶都是同一片星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凉意。李嫣然裹紧披风,胸前的曲线在动作间更加明显。 李辰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李姑娘,我冒昧问一句……你身上是不是有一点混血?” 李嫣然一愣,随即笑了:“侯爷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相貌……有点特别。”李辰斟酌着措辞,“眼睛的颜色,鼻梁的弧度,还有……嗯,整体气质,不太像纯粹的中原人。” 李嫣然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很多人都这么问过。但妾身确实是很纯正的中原人,祖上三代都是东山国的官员。” “那为什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域这片土地养过我几年,所以在外貌上会有一点点西域人的影子在。就像……就像侯爷跟阿伊莎夫人生的孩子,除了部分遗传母亲外,其余大部分地方都是中原人的样子。” “侯爷应该也发现了,阿伊莎夫人的孩子李伊,虽然眉眼像母亲,但骨相还是中原人的骨相。环境改变人,就是这个道理。” 李辰恍然:“原来如此。” “父亲常说,人在哪里长大,就会带上哪里的印记,我在西域待到十岁,学的是西域的语言,吃的是西域的食物,看的是西域的风景。这些经历,自然会在身上留下痕迹。” “所以你特别擅长跟西域人打交道?” “对,我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忌讳什么,怎么说话他们爱听,怎么做事他们认可。这不是天赋,是经验。” 李辰看着她,月光下的女子沉静而睿智,那份成熟的风韵里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这一路,多亏有你。”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李神弓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侯爷,营地外围发现可疑人影。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李辰起身:“多少人?” “不多,十几个。但行动很隐秘,像是探子。” 李嫣然也站起来:“会不会是大月氏的人?” “有可能。”李辰皱眉,“让护卫加强警戒,明天一早提前出发。”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嫣然担忧道:“侯爷,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意料之中。”李辰反而笑了,“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大月氏残部,西域其他势力,甚至曹侯可能派来的人……这一路,有的是热闹。” “那妾身能做些什么?” “继续发挥你的长处。跟大食国这边搞好关系,多打听消息。还有……你父亲在西域的故旧,可以开始联系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是。” 两人回到营地。李辰进帐篷前,忽然回头:“李姑娘。” “嗯?” “谢谢你。” 李嫣然愣了愣,随即嫣然一笑:“侯爷客气了。” 这一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李辰赶紧转身进帐篷,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而与此同时,距离营地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十几个人影聚在一起。 为首的是个年轻汉子,三十来岁,长相彪悍,左脸上有道刀疤——正是大月氏残部首领乌尔图,乌尔汗的儿子。 “看清楚了?”乌尔图声音沙哑。 一个探子点头:“看清楚了。李辰带了二百护卫,大食国那边有五百骑兵。总共七百人,护送着几十车货物。” “货物里有什么?” “看不清楚,都用油布盖着。但听大食国那边的人说,有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还有各色绸缎茶叶。” 乌尔图眼中闪过贪婪:“都是值钱货……还有那个李辰,他的人头值十万两黄金。” 旁边一个老者劝道:“少主,对方有七百人,咱们才三百多,硬拼不是办法。” “谁说要硬拼了?这一路去撒马尔罕,要经过黑风峡、死亡戈壁、火焰山……有的是机会。传令下去,远远跟着,等他们进了黑风峡再动手。” “是!” 第417章 神弓展神威 黑风峡。 这名字取得贴切——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峡谷里常年刮着怪风,风声在岩壁间回荡,像是无数鬼魂在哭嚎。 阳光只能照到峡谷顶端,谷底昏暗阴冷,地上铺着厚厚的沙石,马蹄踩上去发出闷响。 李辰骑在马上,抬头看着两侧岩壁。岩壁陡峭,怪石嶙峋,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这地方……”李辰皱眉。 穆萨在旁笑道:“侯爷放心,黑风峡虽然险要,但咱们大食国的商队常走这条路,从未出过事。峡谷全长十五里,两个时辰就能走完。” 李嫣然策马跟在李辰身侧,闻言轻声道:“将军,正因为常走,才容易放松警惕。若我是伏击者,必选此处。” 穆萨一愣,随即点头:“李姑娘说得对。哈立德,让前队放慢速度,仔细探查。” 前队是五十名大食国骑兵,由副使哈立德带领。听到命令,骑兵们放缓马速,抽出弯刀,警惕地打量着两侧岩壁。 李神弓带着二十名护卫走在车队最前方。 这位新更名的神箭手今天没背那张标志性的大弓,而是换了张稍小的骑弓,箭壶挂在马鞍旁。 车队缓缓进入峡谷深处。风声越来越响,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得人脸上生疼。 走到峡谷中段时,李神弓忽然抬手:“停!” 整个车队立刻停下。穆萨策马上前:“怎么了?” 李神弓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左侧岩壁上方五十步处。那里有几块石头,乍看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看能发现,石头间的阴影不太自然。 “有人。”李神弓声音平静,“至少十个。” 穆萨脸色一变,正要下令,岩壁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放箭——” 话音未落,岩壁两侧同时冒出上百个人影!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敌袭!举盾!”李神弓大喝。 二十名护卫同时举起圆盾,护住要害。大食国骑兵也反应迅速,纷纷下马,用马匹和马车作掩护。 但第一波箭雨还是造成了伤亡——三名大食国士兵中箭倒地,两匹马被射中,嘶鸣着翻倒在地。 “是月氏人!”穆萨看清了袭击者的装束——皮袄,皮帽,典型的草原游牧打扮。 李辰被护卫护在中间,透过盾牌缝隙看向岩壁。 袭击者占据地利,箭矢从上而下,威力倍增。而己方在谷底,无处躲藏,只能被动挨打。 “这样下去不行!”李辰吼道,“李神弓!把那些弓箭手打下来!” 李神弓早就动了。在第二波箭雨落下的间隙,这汉子突然从马背上跃起,踩着岩壁上突出的石块,几个纵跃就上了三丈高处!人在半空,弓已在手,三支箭搭在弦上。 “嗖!嗖!嗖!” 三箭连珠,精准地钉入三个弓箭手的咽喉。那三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从岩壁上滚落下来。 “好箭法!”穆萨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在移动中连发三箭,箭箭毙命的功夫,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但岩壁上的弓箭手太多了。李神弓虽然神勇,也只能压制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的箭雨依旧密集。 这时,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峡谷前后两端同时传来喊杀声! “前后都被堵住了!”哈立德脸色发白,“我们被包围了!” 穆萨咬牙:“结阵!保护侯爷和货物!” 大食国士兵训练有素,很快结成圆阵,将李辰、李嫣然和重要货物围在中间。但岩壁上的箭矢不断射来,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李辰看着护卫们一个个倒下,眼睛都红了。这些士兵,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家里还有妻儿…… “这样不行!”李辰拔出佩剑,“必须突围!” “侯爷不可!”李嫣然拉住他,“您是一军之主,不能冒险!” “难道看着兄弟们送死?!” 正僵持间,岩壁上突然传来惨叫声!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片!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岩壁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黑衣人。这些人身手矫健,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刀光闪过,月氏弓箭手纷纷倒地。 “是‘侠’的人!”李辰眼睛一亮。 果然,岩壁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侯爷莫慌!老莫来也!” 话音未落,一个方脸汉子从岩壁上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正是“侠”组织的老莫。老莫身后,吴七和其他几十个侠客也跟着跳下,迅速加入战团。 “老莫!你们怎么来了?”李辰又惊又喜。 “听说侯爷要来西域,我们早就盯着了。”老莫一刀劈翻一个月氏士兵,“大月氏这些杂碎想搞鬼,瞒不过我们的眼线!” 有了侠客们的加入,战局立刻扭转。岩壁上的弓箭手被清理了大半,箭雨稀疏了许多。谷底的压力大减。 “反击!”穆萨抓住机会,“骑兵冲锋!把前后两端的敌人冲垮!” 大食国骑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命令,齐声呐喊,分为两队,朝峡谷两端冲去。马蹄踏地,声势惊人。 李神弓此时已经回到地面,但他没去冲杀,而是爬上了一辆货车的车顶。站在高处,视野开阔,那张弓再次拉开。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岩壁上的弓箭手,而是峡谷两端的月氏头目。 “那个脸上有疤的,是乌尔图,大月氏残部的首领。” 李神弓点点头,弓弦缓缓拉开。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在峡谷中不算远,但目标在移动,周围还有护卫。 箭在弦上,李神弓却迟迟不发。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乌尔图显然也意识到危险,不断在人群中移动,还拉过两个护卫挡在身前。 “没用的。”李神弓轻声道。 弓弦震动,箭如流星。 这一箭不是直线,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挡在前面的护卫,精准地射入乌尔图左肩!箭矢穿透皮甲,深入骨肉,乌尔图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 首领受伤,月氏军心大乱。大食国骑兵趁机猛冲,很快冲垮了前端的防线。 峡谷后端的月氏士兵见势不妙,开始溃逃。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以月氏溃败告终。清点战场,月氏留下了八十多具尸体,三十多个俘虏。使团这边伤亡也不小——大食国士兵战死二十三人,受伤四十多人;李辰的护卫战死五人,受伤十二人;侠客们轻伤七八个,无人战死。 “多谢各位壮士相助!”穆萨向老莫等人抱拳,“若非诸位及时赶到,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老莫摆手:“将军客气了。大月氏这些杂碎,不光是侯爷的敌人,也是我们‘侠’组织的敌人。他们劫掠商队,祸害百姓,早就该收拾了。” 李辰走过来:“老莫,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们收到消息,说乌尔图在联络西域各马匪部落,要报复侯爷。我们就一路盯着,发现他们在黑风峡设伏,就提前埋伏在岩壁另一侧。” 吴七补充:“我们还抓了个舌头,问出点有意思的事——乌尔图这次行动,背后有人支持。” “谁?”李辰眼神一冷。 “曹侯。”老莫吐出两个字,“曹侯派了密使联络乌尔图,答应提供兵器粮草,条件是要侯爷的人头。” “果然是他。这老小子,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 清理完战场,队伍在黑风峡出口扎营休整。 穆萨亲自给伤员包扎,李嫣然则带着几个懂医的侠客帮忙。这女子不仅语言好,处理伤口的手法也熟练,看得穆萨连连点头。 “李姑娘真是全才。”穆萨感叹。 李嫣然微微一笑:“父亲常年在西域,总要学些急救的本事。久病成医,见多了就会了。” 傍晚,篝火旁,李辰、穆萨、老莫、李神弓等人围坐在一起,商讨接下来的行程。 “乌尔图虽然败了,但肯定不甘心。”老莫道,“这一路到撒马尔罕,还要经过死亡戈壁和火焰山,都是容易设伏的地方。” 穆萨点头:“确实。不过经此一战,乌尔图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该组织不起大规模袭击。但小股骚扰不得不防。” 李辰看向李神弓:“神弓,你有什么想法?” 李神弓沉默片刻,道:“派斥候,前出三十里探查。队伍分三段,前队探路,中队护卫,后队断后。夜间宿营,设明暗双哨。” 简短的几句话,把行军要点都说清楚了。 穆萨听得眼睛发亮:“李壮士以前带过兵?” “没有。”李神弓摇头,“但跟侯爷打过几仗,知道该怎么防埋伏。” “好!就按李壮士说的办!”穆萨拍板,“从明天起,行军阵型调整。另外……” 这位大食国将军看着李辰,由衷道:“侯爷手下真是人才济济。李姑娘精通语言外交,李壮士武艺高强,还有这些侠客义士……中原真是卧虎藏龙。” 李辰笑道:“将军过奖。这一路,还要仰仗将军照应。” “互相照应!”穆萨大笑,“经此一战,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李嫣然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就着烛光写日记。这是父亲留下的习惯——每到一处,记录风土人情,所见所闻。 写到今天的战斗时,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李神弓那一箭,想起老莫等人从天而降,想起穆萨眼中的震惊和敬佩。 这些人,这些事,都跟她在东山国见到的完全不同。 那里的人整天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而这里的人,虽然也各有目的,但在危险面前能并肩作战,能互相托付。 “父亲,”李嫣然轻声自语,“您说的对,中原很大,世界更大。跟着对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风景。”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李嫣然掀开帘子,看见李辰在篝火旁踱步。 “侯爷还没睡?” “睡不着。”李辰走过来,“今天死了二十八个兄弟,伤了五十多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战争就是这样。但侯爷要往好处想——今天这一战,打出了威风。穆萨将军现在对侯爷,对咱们的人,是真正的敬佩。这对接下来的盟约谈判,大有好处。” “你总是这么理智。” “因为情绪解决不了问题,父亲常说,外交官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控制情绪。再难过的事,也要先分析利弊,再考虑情感。”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啊。”李嫣然眼中闪过怀念,“可惜走得太早。” 夜风吹过,带着沙漠的凉意。李嫣然裹紧披风,胸前的曲线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李辰移开目光:“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侯爷也早点休息。” 回到帐篷,李辰躺在毯子上,却久久不能入睡。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处绿洲,乌尔图正咬着牙让巫医拔箭。箭头带倒钩,拔出时连皮带肉,疼得他浑身冒汗。 “废物!都是废物!”乌尔图咆哮,“三百多人,伏击七百人,还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一个手下小声道:“少主,那群黑衣人太厉害了,在岩壁上跟猴子似的……” “还有那个箭手!”另一个手下心有余悸,“一百二十步外,一箭射中少主,这准头……” 乌尔图眼神阴鸷:“李辰……这笔账,我记下了。传令,召集所有部落,我要让李辰走不出西域!” 沙漠的夜,漫长而寒冷。 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第418章 侯爷情迷月牙泉 死亡戈壁。 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头顶是灼人的白,脚下是死寂的黄。 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黄色波涛,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没有绿植,没有水源,连只蜥蜴都看不见。热浪从沙地上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使团队伍在戈壁边缘扎营,准备次日穿越这片死亡之地。 “从这里到火焰山,要走四天三夜。”穆萨指着地图,“中间只有一处水源,叫‘月牙泉’。必须在第三天日落前赶到,否则……” 否则什么,不用说大家都明白。 李辰看着地图,眉头微蹙:“将军,月牙泉的水量如何?够七百人饮用吗?” “正常年份够,但今年西域大旱,月牙泉可能已经半干。所以我们必须节省用水,每人每天只配两壶。” 两壶水,在沙漠里走一天,简直是杯水车薪。 李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非必要负重全部丢弃。水囊装满,食物减半。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趁凉快多走些路。” 夜幕降临,沙漠的气温骤降。 白天能烤熟鸡蛋的沙子,晚上冷得能结霜。众人围在篝火旁,沉默地啃着干粮。 李嫣然裹着毯子,坐在李辰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怕吗?”李辰问。 “怕。”李嫣然老实点头,“但更怕拖累侯爷。” “不会拖累,你这一路帮了大忙,穆萨将军对你赞不绝口。” 李嫣然微微一笑,没说话。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去。 营地周围设了三层岗哨,李神弓亲自带人值夜。经历了黑风峡的教训,这次谁都不敢大意。 然而,危险还是来了。 子时刚过,营地东侧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敌袭——” 喊声未落,箭矢破空之声已至! 这一次不是从高处,而是从四面八方的沙丘后射来! 显然,乌尔图吸取了教训,不再占据固定高点,而是利用沙漠地形机动设伏。 “保护侯爷!”李神弓大吼。 营地顿时大乱。马匹受惊,四处狂奔。 李嫣然正要去牵自己的马,那匹枣红马突然被一支流箭射中后臀,疼得人立而起,然后发疯般朝沙漠深处狂奔! “嫣然!”李辰看见这一幕,想都没想,翻身上马就追! “侯爷不可!”穆萨和老莫同时大喊。 但李辰已经冲出去了。那匹受惊的枣红马跑得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沙丘后。 李辰紧追不舍,身后传来李神弓的喊声:“侯爷等我——” 两支箭从李辰耳边擦过。他回头,看见几十个月氏骑兵正追上来。李神弓带着十几个护卫截住追兵,双方战成一团。 “快走!”李神弓朝李辰大喊。 李辰一咬牙,催马继续追。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李嫣然死在沙漠里。 追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沙漠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马蹄声。月光惨白,照在沙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终于,在一处沙谷里,李辰找到了那匹枣红马。 马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看活不成了。李嫣然跪在马旁,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马颈。 “嫣然!”李辰跳下马。 李嫣然抬头,脸上满是泪痕:“侯爷……您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李辰又气又急,“一个人往沙漠里跑,不要命了?” “马受惊了,我拉不住……” 李辰看了看四周,心沉了下去。四面八方都是沙丘,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方向。来时的马蹄印早就被风沙掩埋,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我们……迷路了?”李嫣然声音发颤。 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看看水还有多少。” 两人检查行囊。李辰带了两壶水,一些干粮,还有一把匕首、一张弓、二十支箭。李嫣然更惨,只有半壶水,其他什么都没带。 “省着喝,能撑两天,两天内找到队伍,或者找到水源。”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死在这里。” 两人牵着李辰的马,在沙漠里跋涉。马也只剩一匹了,枣红马已经咽气。沙漠的夜晚极冷,李嫣然冻得瑟瑟发抖。李辰把外袍脱给她,自己只穿单衣。 “侯爷,您会冷的……” “我扛得住。” 走了半夜,天快亮时,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沙窝,决定休息。 李辰生了一小堆火——用的是随身带的火折子和捡来的干骆驼刺。火焰很小,但总算有点暖意。 李嫣然靠在沙壁上,嘴唇干裂。李辰把水囊递给她:“喝一口,别多喝。” 李嫣然小口抿了一下,又把水囊递回。两人的手指碰触,都像触电般缩回。 天亮了,沙漠又变成烤炉。两人继续赶路。李辰根据太阳判断方向,朝东走——那是队伍前进的方向。 但沙漠太大了,走了一天,除了沙丘还是沙丘。水喝完了,干粮也吃完了。中午最热的时候,两人不得不躲在马腹下乘凉。 马也快不行了,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 “侯爷,”李嫣然声音虚弱,“您走吧,别管我了……” “说什么胡话。”李辰扶她上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下午,马终于倒下了。两人摔在沙地上,滚了一身沙。李辰看着那匹马,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起来,继续走。”李辰拉起李嫣然。 李嫣然却站不稳,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两人滚倒在沙地上,李嫣然在上,李辰在下。温软丰腴的身体压在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每一处曲线。 李嫣然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勾人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不是眼泪,是渴到极致的恍惚。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却有种残破的美感。 “侯爷……我好像……看到绿洲了……” “那是幻觉。”李辰声音沙哑。 “不,是真的,有树,有水,还有房子……” 李辰知道,她出现幻觉了。在极度缺水的状态下,人的大脑会产生各种幻象。 李嫣然却信以为真,挣扎着要爬起来:“我去喝水……” “别动。”李辰按住她。 两人在沙地上翻滚,沙子沾了满身。 李嫣然的长发散开,铺在沙地上,像黑色的绸缎。她的衣襟在翻滚中松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汗水(或者说,是身体最后的水分)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李辰的呼吸粗重起来。 不仅是渴,还有一种更原始的渴望。 李嫣然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停止挣扎,趴在李辰身上,低头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侯爷,”李嫣然轻声道,“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也许。” “那……死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嫣然没有回答,而是俯身,吻住了李辰的唇。 干裂的嘴唇碰在一起,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滚烫。李辰脑子里“轰”的一声,理智的弦断了。他翻身将李嫣然压在身下,回应这个吻。 天为被,地为床,茫茫沙漠中,两个濒死的人忘情地拥吻。 衣物一件件剥落,露出李嫣然雪白丰腴的身体。月光下,那具身体美得惊心动魄,腰肢纤细,臀线浑圆,双腿修长。 李辰的眼睛红了,不是渴的,是欲望。 “嫣然……” “侯爷……”李嫣然搂住他的脖子,“要我……” 没有更多言语。两具身体紧紧贴合,在沙地上翻滚,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起。两人精疲力尽地躺在沙地上,身上盖着李辰的外袍。 李嫣然蜷缩在李辰怀里:“侯爷……我们刚才……” “嗯。” “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 “关系。”李嫣然轻声道,“发生了这种事,就回不到主仆,回不到君臣了。” 李辰沉默片刻:“那就不回去。” “侯爷不嫌弃妾身是寡妇?” “不嫌弃。” 李嫣然笑了,眼角有泪:“那……妾身以后就是侯爷的人了。” “嗯。” 两人相拥而眠。极度疲惫加上缺水,都陷入了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李辰被一阵鸟鸣声吵醒。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远处,竟然真的有一小片绿洲!几棵胡杨树,一弯泉水,还有几丛骆驼刺。 不是幻觉! 李辰摇醒李嫣然:“嫣然!看!绿洲!” 李嫣然睁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不是幻觉。两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向绿洲。 泉水清澈,两人扑到水边,不顾形象地狂饮。 喝饱了水,又用水擦洗身体。清凉的泉水让神智渐渐清醒。 看着彼此裸的身体,两人都有些尴尬。李辰捡起散落的衣物,递给李嫣然。 “侯爷,”李嫣然边穿衣服边问,“这是什么地方?” 李辰环顾四周:“可能是……月牙泉?” “月牙泉不是在队伍前进的路上吗?” “我们迷路了,可能阴差阳错走到了这里。”李辰分析,“如果是月牙泉,那队伍迟早会来。我们就在这里等。” 两人在绿洲休整了一天。有了水,体力慢慢恢复。傍晚时分,远处传来驼铃声。 李辰爬上最高的胡杨树,朝远处望去。一支队伍正朝绿洲走来,打头的正是穆萨和李神弓。 “他们来了!”李辰跳下树。 李嫣然整理好衣襟,脸上泛起红晕。待会儿见到众人,该怎么解释这两天的失踪? 队伍抵达绿洲时,穆萨看见李辰和李嫣然,激动得跳下骆驼就跑过来:“侯爷!李姑娘!你们还活着!” 李神弓更是单膝跪地:“侯爷,属下护卫不力,请侯爷责罚!” “起来。”李辰扶起他,“不怪你们。对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抓到个月氏俘虏,他说乌尔图在月牙泉也设了埋伏。我们就改变路线,绕道过来。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们。” 李辰和李嫣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庆幸。 老莫走过来,打量了两人一番,眼神暧昧:“侯爷,李姑娘,你们这两天……没受苦吧?” 李嫣然脸一红,低下头。 李辰咳嗽一声:“还好,找到了水源。” 众人心照不宣,不再多问。 当晚在月牙泉扎营。李辰和李嫣然虽然回到了队伍,但关系已经不一样了。夜里,李嫣然自然地被安排到李辰的帐篷。 帐篷里,两人相拥而眠。 “侯爷,回去以后……怎么跟夫人们说?” “实话实说,如烟她们通情达理,会理解的。” “那……妾身的身份……” “第十四夫人,等回去就办。” 李嫣然笑了,往李辰怀里缩了缩。 沙漠的夜很冷,但帐篷里很暖。 而在百里外的另一处绿洲,乌尔图得知李辰获救的消息,气得把水囊摔在地上。 “又让他跑了!又让他跑了!” “少主息怒。”手下劝道,“咱们在火焰山还有最后一处埋伏……” “没用!”乌尔图咆哮,“李辰现在有戒备了,不会再上当!传令,撤!全部撤回草原!” “那……曹侯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他自己在东山国都打不赢,还想让我们送死?不管了,咱们回草原,休养生息。等李辰从西域回来……哼,路上有的是机会。” 第419章 西域风情 撒马尔罕。 李辰骑在马上,远远望见这座传说中的西域名城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撼到了。 城墙比洛邑的还要高,用的是巨大的土黄色砖石,在阳光下泛着金辉。 城墙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圆顶塔楼,塔楼上插着大食国的新月旗。 城门宽得能容八马并行,此刻城门大开,两排穿着华丽盔甲的士兵持枪肃立,一直延伸到城内。 最让人惊叹的是城中的建筑——到处是圆顶的清真寺,高耸的宣礼塔,还有用彩色琉璃镶嵌的宫殿穹顶。整座城像是用金子、琉璃和彩砖堆砌而成,在戈壁的背景下格外耀眼。 “侯爷,这就是撒马尔罕。”李嫣然策马来到李辰身侧,眼中闪着光,“大食国第二大城,丝绸之路的枢纽。当年父亲带我来时,我才八岁,印象里就是满眼的金色和蓝色。” 穆萨在前头引路,回头笑道:“侯爷,哈里发已经在王宫等候。请随我来。” 队伍沿着主街行进。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裹着头巾的大食人,有穿着长袍的波斯人,有皮肤黝黑的南番商人,甚至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支中原使团。 “那就是中原的侯爷?” “好年轻!听说才二十多岁!” “他旁边那个女子是谁?长得真美……”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嫣然泰然自若,只是偶尔用大食语向路旁的孩子微笑点头。 她今天穿了身正式的宫装——浅紫色的长裙,外罩同色纱衣,头发梳成端庄的发髻,插着几支玉簪。这身打扮既符合中原礼仪,又不失西域风情,丰腴的身段在裙装下若隐若现。 李辰注意到,不少大食贵族男子都在偷看李嫣然。 “你在撒马尔罕好像很受欢迎。”李辰低声说。 李嫣然轻笑:“侯爷说笑了。他们只是好奇——一个中原女子,怎么会说流利的大食语。” 正说着,队伍来到了王宫前。 这座宫殿比李辰想象得还要宏伟。 巨大的圆顶足有十丈高,表面贴满了蓝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殿前是宽阔的广场,铺着白色大理石。广场中央有座喷泉,泉水从石狮口中喷出,在阳光下形成彩虹。 哈里发阿拔斯亲自在宫殿台阶上迎接。 这位大食国君主四十来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头戴金冠,身披绣着金线的白袍。 他身边站着十几位重臣,还有几位穿着华丽的女眷——应该是后宫的王妃公主。 “欢迎,中原的镇西侯!”阿拔斯的汉语说得比穆萨还流利,显然受过良好教育,“早就听说侯爷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辰下马,上前行礼:“见过哈里发陛下。陛下亲自迎接,李辰愧不敢当。” “应该的,应该的!”阿拔斯大笑着握住李辰的手,“侯爷可是贵客!穆萨回来把你夸上了天,说侯爷手下人才济济,武有神箭手,文有……咦,这位是?” 哈里发的目光落在李嫣然身上。 李嫣然上前一步,用大食语行礼:“民女李嫣然,见过哈里发陛下。家父李维东,曾有幸觐见陛下。” 阿拔斯眼睛一亮:“李维东的女儿!难怪看着眼熟!你父亲可是我的老朋友了!来来来,都进殿说话!” 众人进入宫殿。 殿内的奢华更甚于外观——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丝绸壁毯,穹顶垂下巨大的水晶灯,灯里点着数百支蜡烛。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有檀香,有乳香,还有李辰说不出的异域香调。 宴席早已备好。长条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烤全羊、手抓饭、蜂蜜糕点、各色干果,还有用银壶盛着的葡萄酒。 落座时,阿拔斯特意让李嫣然坐在李辰身边,还笑着说:“李姑娘不仅是翻译,还是故人之女,当坐贵宾席。” 这安排让几位大食重臣交换了眼神。 宴会开始,先是一番客套。 阿拔斯问了中原的风土人情,问了镇西侯国的发展,李辰一一作答。李嫣然在一旁翻译,不仅语言准确,还时不时补充些文化背景,让交流格外顺畅。 酒过三巡,阿拔斯切入正题:“侯爷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盟约和万花钞的事吧?” “正是。”李辰放下酒杯,“镇西侯国与大食国结盟,对双方都有利。至于万花钞……穆萨将军已经试用过,想必陛下也了解它的便利。” 阿拔斯点头:“万花钞确实方便。但本王有个疑问——这纸钞的信用,靠什么保证?” “靠镇西侯国的实力和信誉,陛下可以派人去新洛看看,看看我们的仓库里有多少粮食,工坊里有多少货物,军队有多精锐。纸钞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财富。” “那如果侯爷不在了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陛下问得好。所以万花钞不是靠我一个人,而是靠一套制度。我们有文政院管理政务,有各司其职的官员,有完整的律法。即使我不在了,这套制度也会继续运转。” 李嫣然把这段话翻译过去,又补充了几句大食语解释中原的官僚体系。阿拔斯听得连连点头。 “还有,”李辰继续道,“万花钞在大食国流通,对陛下也有好处。商税可以更方便地征收,国库管理更便捷,还能促进两国贸易。” 阿拔斯沉吟片刻,看向财政大臣:“你怎么看?” 财政大臣是个精瘦的老头,捻着胡须道:“陛下,老臣研究过万花钞。确实如侯爷所说,利大于弊。但有两个问题要解决:第一,防伪;第二,兑换。” 李辰示意李嫣然。李嫣然从随身携带的木匣中取出一张万花钞,双手呈上:“大人请看,万花钞有七重防伪。水印、特殊油墨、暗记、编号……这些都是墨家传人墨燃大师亲自设计的。至于兑换,我们可以在撒马尔罕设立钱庄,随时用金银兑换万花钞,也可以用万花钞购买镇西侯国的货物。” 财政大臣接过纸钞,仔细查看,又传给其他大臣。众人传阅一圈,都露出惊叹之色。 “这纸张……不是普通纸张。” “油墨也特殊,阳光下会变色。” “暗记设计得巧妙……” 阿拔斯见状,心里已经有数。他举起酒杯:“好!既然各位大臣都觉得可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细节,让穆萨和侯爷慢慢谈。来,为了两国盟约,干杯!” “干杯!”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舞娘们再次登场,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 李辰趁着宴会间隙,低声问李嫣然:“刚才哈里发问我如果不在了怎么办,你怎么看?” 李嫣然轻声道:“哈里发是在试探侯爷的传承。西域人重视血脉和传承,他们想知道,侯爷的事业有没有继承人。” “所以你补充了官僚体系的解释?” “嗯。要让哈里发明白,镇西侯国不是一人之国,而是一个有制度、有传承的政权。” 李辰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嫣然,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李嫣然脸一红,低头喝酒。 宴会持续到深夜。 散场时,阿拔斯亲自送李辰到宫门口:“侯爷在撒马尔罕多住几天,好好看看这座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穆萨说。” “多谢陛下款待。” 回到驿馆——那是座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豪华宅院,有花园,有喷泉,还有几十间客房。李辰和李嫣然被安排在相邻的两个房间,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形式。 果然,李嫣然刚进自己房间没多久,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李辰站在门外。 “侯爷?” “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李嫣然抿嘴一笑,侧身让李辰进来。门关上,两人相视而笑,都知道“聊聊”是什么意思。 但今夜,他们真的只是聊了聊。 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撒马尔罕夜景,李辰问:“明天我想去城里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当然,侯爷需要向导。撒马尔罕我熟,知道哪里好玩,哪里有好吃的。” “那明天就拜托你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城里的风土人情,李嫣然说起小时候跟父亲来时的趣事,李辰听得津津有味。 夜深了,李辰没有走。 ………… 第二天一早,李辰换上便装,带着李嫣然出了驿馆。 穆萨派了四个护卫暗中保护,但明面上只有他们两人。 撒马尔罕的早晨热闹非凡。主街两旁的店铺早早开门,卖早餐的摊贩吆喝着,空气中弥漫着烤馕和羊肉汤的香味。 “侯爷,尝尝这个。”李嫣然拉着李辰来到一个摊子前,“这是撒马尔罕特色的‘桑嘎克’,一种夹肉烤饼。”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食大叔,看见李嫣然,眼睛一亮:“李姑娘?是你吗?” 李嫣然也认出来了:“阿卜杜勒大叔!你还在这里摆摊?” “是啊是啊!二十年了!”大叔激动地说,又看向李辰,“这位是……” “我家侯爷。”李嫣然介绍。 大叔连忙行礼,然后不由分说塞了两个刚烤好的饼过来:“请侯爷尝尝!不收钱!” 李辰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是香嫩的羊肉和洋葱,还加了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层次丰富。 “好吃!”李辰竖起大拇指。 大叔乐得合不拢嘴。 两人边吃边逛。 李嫣然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珠宝街,卖的都是西域特产的红宝石、绿松石;那是香料市场,能买到中原罕见的乳香、没药;远处那座高塔是天文台,大食国的学者在那里观测星象…… 两人买了些小玩意儿——给夫人们带的西域首饰,给孩子们带的异域玩具。 李嫣然还特意挑了块上好的波斯地毯,说要铺在桃花源的新房里。 中午,李嫣然带李辰去了一家老字号的烤羊店。店在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但香味飘出老远。 “这家店我父亲常来。”李嫣然说,“老板祖传三代都做烤羊,用的是特殊香料和果木炭火。” 果然,烤羊外焦里嫩,香料入味,配上刚烤好的馕饼和酸奶,吃得李辰赞不绝口。 吃饭时,店里进来几个大食商人,看见李辰和李嫣然,主动过来打招呼。 “您就是中原的镇西侯吧?”为首的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语,“我们在市场见过您。” 李辰点头:“正是。几位是?” “我们是做丝绸生意的。”商人道,“想问问侯爷,镇西侯国的丝绸,能不能直接卖给我们?省得通过中间商,价格太高。” 李辰看向李嫣然。 李嫣然用大食语和商人交流了一会儿,回头对李辰说:“他们想签订长期供货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一成,但要保证每年五千匹的供应量。” “五千匹……”李辰想了想,“可以,但要用万花钞结算。” 李嫣然翻译过去。商人商量了一下,点头同意。 一顿饭的工夫,又谈成一笔生意。 下午,两人去了城外的葡萄园。时值深秋,葡萄已经采收完毕,但园里还有晚熟的品种。园主热情地请他们品尝自酿的葡萄酒,还送了李辰几株优质葡萄苗。 “弄点苗,带回去种在桃花源,明年就能吃上西域葡萄了。”李嫣然说。 夕阳西下时,两人才回到驿馆。 刚进门,穆萨就迎上来:“侯爷,李姑娘,玩得可好?” “好得很。”李辰笑道,“撒马尔罕真是座好城。” “喜欢就好。”穆萨道,“对了,侯爷,盟约的细节已经拟好了,明天可以正式签署。还有,哈里发邀请侯爷明晚参加宫廷晚宴,说是要介绍几位重要人物给侯爷认识。” “重要人物?” “西域几大商会的会长,还有……于阗复国军的代表。” 李辰眼睛一亮:“于阗的人到了?” “今天下午刚到。”穆萨压低声音,“听说他们收复了第四座城,战事顺利。萨迪克亲自来了,还带了个年轻人,说是阿伊莎夫人的表弟。” 李辰和李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期待。 看来,这次撒马尔罕之行,还有更多惊喜。 第420章 签订盟约 撒马尔罕驿馆。 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琉璃窗,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辰睁开眼睛,感觉到臂弯里的温软。李嫣然蜷在他怀里,睡得很沉,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 昨夜的缠绵还历历在目。 李嫣然在床上格外主动,不像其他夫人那样羞涩含蓄。 她懂得如何取悦男人,知道什么姿势最舒服,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情动时更是媚得能滴出水来,丰腴的身体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次起伏都恰到好处。 李辰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穿越以来最舒服的一夜。 不是说其他夫人不好,只是……李嫣然太懂风情了。 正想着,怀里的人动了动。李嫣然睁开眼睛,看见李辰在看她,脸微微一红:“侯爷醒得真早。” “是你睡得太香。”李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刚穿戴整齐,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侯爷,李姑娘,奴婢来送热水。” 是个撒马尔罕本地雇的丫鬟,叫阿伊娜,十五六岁,机灵得很。她端着铜盆进来,眼睛偷偷瞟了瞟两人,又赶紧低下头。 李嫣然接过热水,道了谢。阿伊娜却没马上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嫣然问。 阿伊娜小声说:“李姑娘,奴婢……奴婢能问个问题吗?” “问吧。” “奴婢听驿馆里的人都在传,说中原的镇西侯……特别喜欢寡妇,这是真的吗?” 李嫣然一愣,随即笑了:“谁说的?” “好多人都在说。说侯爷的夫人里,玉娘夫人是寡妇,您也是寡妇,还有……还有好几位都是守过寡的,他们说,侯爷是不是有特殊癖好,跟那个曹侯一样……” “胡说八道!”李嫣然脸色一正,“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侯爷要是真那样,岂不成了曹侯那种荒淫无耻之徒?” 阿伊娜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婢失言!奴婢该死!” “起来吧。”李嫣然扶起她,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小,不懂。侯爷喜欢我这样的女人,不是因为我们是寡妇,而是因为我们经历过世事,懂得人情冷暖,知道怎么待人接物。” “那些太年轻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撒娇耍性子。侯爷整天要处理军国大事,哪有工夫哄小孩子?只有一定阅历的女人,才懂风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夫妻之间,不止是床上那点事,更多的是相互理解,相互扶持。” 阿伊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嫣然拍拍她的肩:“去忙吧。记住,侯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曹侯那种败类。以后再听到这种话,直接驳回去。” “是!”阿伊娜退了下去。 李辰从里间走出来,笑着摇头:“你这番话说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妾身说的都是实话。”李嫣然递过热毛巾,“侯爷本来就和其他诸侯不一样。那些人娶妻纳妾,要么为了政治联姻,要么为了美色享乐。侯爷呢?娶的每一位夫人,都有真才实学,都能独当一面。” “所以你就帮我澄清谣言?” “必须澄清,侯爷的名声很重要。不能让人误会您跟曹侯是一路人。” 李辰一时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嫣然。” “这是妾身该做的,好了,今天要签盟约,得精神点。妾身给您梳头。” 早饭后,穆萨亲自来接。 车队驶向王宫,路上,穆萨交代今天的流程。 “盟约在议事殿签署,哈里发和所有重臣都会在场。签完后有午宴,下午是钱庄开业典礼——撒马尔罕第一家‘镇西钱庄’今天正式开张。晚上还有宫廷宴会,于阗的代表会出席。” 李辰点头:“一切都安排好了?” “都好了。”穆萨笑道,“侯爷放心,这是大食国几十年来最重要的外交活动,没人敢怠慢。” 抵达王宫,议事殿里已经坐满了人。阿拔斯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是文武大臣。殿中央摆着两张长桌,桌上铺着丝绸,放着两份盟约文书——一份大食文,一份汉文。 李辰在李嫣然的陪同下走进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侯爷请坐。”阿拔斯示意。 李辰在左侧首位坐下,李嫣然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细节被很多人注意到了——能让李嫣然站在这个位置,说明她在使团中的地位不一般。 仪式开始。 先是礼官宣读盟约内容,大食文和汉文各读一遍。李嫣然低声翻译给李辰听,确保每一句都准确无误。 盟约主要内容有三条:第一,镇西侯国与大食国结为盟友,互不侵犯,互相支持;第二,开放贸易,降低关税;第三,万花钞在大食国境内合法流通,双方共同保障其信用。 读完后,阿拔斯看向李辰:“侯爷可有异议?” “没有,盟约内容公平合理。” “那好,签字吧。” 侍从捧上笔墨。 阿拔斯先在两份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大食国国玺。轮到李辰时,他提起笔,在汉文版上签下“李辰”二字,又拿出镇西侯印,郑重盖下。 “成了!”阿拔斯大笑着站起来,“从今日起,大食国与镇西侯国,就是兄弟之邦!” 殿内响起掌声。大臣们纷纷上前祝贺。李辰一一还礼,李嫣然在一旁得体地应付着各种寒暄。 午宴比前几天的更丰盛。 阿拔斯特意准备了中原菜式——虽然做得不太正宗,但这份心意让李辰感动。 席间,财政大臣凑过来:“侯爷,钱庄下午开业,您可要亲自剪彩。” “一定。”李辰举杯,“祝我们的钱庄生意兴隆。” “生意肯定会好。”财政大臣笑道,“昨天盟约要签的消息传出去,今天一早就有几十个商人来打听,问能不能提前存钱。” 李嫣然插话:“大人,钱庄开业初期,存款利息可以适当调高一点,吸引更多人。等稳定了,再慢慢降下来。” “李姑娘说得对!这个主意好!” 午宴后稍事休息,下午,车队来到撒马尔罕最繁华的集市街。 街口已经搭起了彩棚,棚下挂着“镇西钱庄”的牌匾——汉文和大食文并列。 棚前围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商人和百姓。 “那就是中原的钱庄?” “听说用纸就能买东西,真的假的?” “我昨天试过了,用万花钞在穆萨将军的商行买了匹绸缎,比用银子方便多了!” 议论声中,阿拔斯和李辰走到彩棚前。礼官递上金剪刀,两人同时剪断红绸。 “镇西钱庄,开业!”礼官高声宣布。 掌声雷动。钱庄大门打开,里面已经布置妥当——柜台、账房、金库,一应俱全。十个伙计站在柜台后,都是大食人,但都经过简单培训,会说一些汉语。 第一个客户是个波斯商人,他拿出一袋金币:“我存五百金币,换万花钞。” 伙计清点金币,开出存单,又递上一叠万花钞:“客官收好。凭存单可以随时支取,万花钞可以在所有合作商行使用。” 波斯商人接过,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就放心了。很快,柜台前排起了长队。有存钱的,有兑换的,还有单纯来看新鲜的。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大半。万花钞在西域迈出了关键一步,只要在撒马尔罕站稳脚跟,就能慢慢推广到整个大食国,甚至更远的西方。 傍晚回到驿馆,李辰刚想休息,穆萨又来了。 “侯爷,于阗的代表到了,想现在就见您。” “现在?” “他们说有紧急军情。” 李辰和李嫣然对视一眼:“请他们进来。” 第421章 于阗的困局 来的有两个人。 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于阗传统服饰,面容严肃——正是萨迪克,于阗前国相,现在复国军的实际领导者。 后面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和阿伊莎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 “萨迪克见过侯爷!”老者行礼。 “国相不必多礼,战事如何?听说你们已经收复了四座城?” “托侯爷的福,战事顺利。”萨迪克道,“手雷在攻城时发挥了奇效,守军一见那东西就胆寒。但是……” “但是昨天我们收到情报,大月氏残部乌尔图,和西突厥的一个部落搭上了线。” 李辰皱眉:“西突厥?他们不是一直中立吗?” “以前是。”萨迪克叹气,“但乌尔图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说动了那个部落的首领。现在西突厥派了三千骑兵,正在往于阗边境移动。如果这两股势力合流,我们就危险了。” 李辰沉默。这确实是个坏消息。 萨迪克继续道:“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是否准确——曹侯的密使,也在西突厥那里出现了。” “曹侯?”李辰眼神一冷,“他的手伸得真长。” “所以我们这次来,一是汇报军情,二是……求援。”萨迪克看着李辰,“侯爷,于阗复国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如果这时候败了,就前功尽弃了。阿伊莎夫人的女儿李伊,将来还要继承王位啊!” 这话说到了李辰的软肋。 李伊是他女儿,虽然还小,但已经定了要继承于阗王位。于阗复国失败,李伊的王位就没了。 “你们需要什么援助?” “兵,或者武器,最好是能派一支精锐部队,帮我们顶住这一波。如果不行,就再多给些手雷和炸药。” 李辰没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向李嫣然,李嫣然微微摇头——这是提醒他不要轻易承诺。 “国相,这事我需要考虑。”李辰道,“派兵跨境作战,不是小事。而且我的使团还在西域,护卫本来就不多。” 萨迪克急了:“侯爷!于阗若是败了,西域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大月氏和西突厥坐大,对镇西侯国的商路也是威胁啊!” “我知道。”李辰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给你答复。” 萨迪克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年轻人拉住了。年轻人上前一步:“侯爷,我是艾米尔,阿伊莎夫人的表弟。我能单独和您说几句话吗?” 李辰看了看他,点头:“嫣然,你先带国相去安顿。” 李嫣然会意,领着萨迪克出去了。房间里只剩李辰和艾米尔。 “说吧。”李辰道。 艾米尔压低声音:“侯爷,其实情况比国相说的还糟。西突厥不是派了三千骑兵,是五千。而且……他们还联络了更西边的一个大国,叫拜占庭。虽然拜占庭还没答应出兵,但已经在考虑。” 李辰心中一沉:“拜占庭?那是罗马帝国吧?” “对。如果拜占庭也插手,西域就真的乱套了。”艾米尔道,“侯爷,于阗不能败。于阗一败,西域各国就会重新站队,大食国可能也会改变态度。到时候,侯爷在西域的一切布局,都可能付诸东流。” 这话说到了要害。李辰这次西域之行,好不容易打开局面,签了盟约,开了钱庄。如果西域局势大变,这些成果都可能泡汤。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而不告诉萨迪克?”李辰问。 “因为国相年纪大了,想不了那么远,他只想着复国,没想过复国之后的局势。但我想到了——于阗就算复国成功,也需要靠山。这个靠山,只能是镇西侯国。” 李辰打量这个年轻人。艾米尔眼神坚定,不像是说谎。 “你多大了?” “二十一。” “在复国军中任什么职?” “骑兵统领,我带的五百骑兵,是于阗最精锐的部队。” “如果我答应援助,你有什么建议?” “不要派兵。”艾米尔道,“派兵目标太大,容易引起各方反弹。侯爷可以派几个教官,帮我们训练部队。再秘密运送一批武器,特别是手雷和炸药。另外……侯爷可以出面,找大食国调停。大食国在西域有影响力,如果能说服哈里发表态支持于阗,西突厥和拜占庭就会有所顾忌。” 这个建议很务实。李辰点头:“我会考虑。你先回去,明天一起商量。” 艾米尔行礼退下。 李辰独自在房间里踱步。这个问题确实两难——不帮,于阗可能败,西域局势大变;帮,可能卷入更大的冲突,甚至引发和大食国的矛盾。 李嫣然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杯茶:“侯爷,为难了?” “嗯。”李辰接过茶,“你觉得该帮吗?” “该帮,但不能明着帮,艾米尔说得对,派兵不可取。但派教官、送武器,这些可以秘密进行。另外,侯爷可以找哈里发谈谈,探探口风。如果大食国也担心西突厥坐大,那就可以联合施压。” 李辰看着她:“你觉得哈里发会支持于阗吗?” “不一定支持于阗,但一定反对西突厥扩张,大食国和西突厥本来就有矛盾,只是还没撕破脸。如果西突厥真要吞并于阗,威胁商路,哈里发不会坐视不管。” “有道理。”李辰舒了口气,“看来今晚的宴会,得好好跟哈里发聊聊了。” 李嫣然走到李辰身后,轻轻给他按摩肩膀:“侯爷也别太担心。事情总有解决办法。” 李辰握住她的手:“还好有你。” “这是妾身该做的。”李嫣然微笑,“对了,晚上的宴会,于阗代表也会出席。侯爷可以趁这个机会,观察一下萨迪克和艾米尔,看看谁更可靠。” “你觉得艾米尔更可靠?” “年轻,有野心,看得远,萨迪克是忠臣,但思维已经固定了。于阗复国之后,需要一个有远见的领导者。艾米尔……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辰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夜幕降临,王宫的宴会厅再次灯火通明。这次宴会规模更大,不仅有大食国重臣,还有各国使节、商会会长、宗教领袖。 李辰和李嫣然盛装出席。一进场,就成为了焦点。 阿拔斯亲自迎上来:“侯爷,今晚给你介绍几位重要人物……” 宴会进行到一半,李辰找了个机会,把阿拔斯请到偏厅。 “陛下,有件事想请教。”李辰开门见山。 “侯爷请讲。” “西突厥最近有异动,陛下知道吗?” 阿拔斯笑容收敛:“侯爷消息很灵通啊。不错,我们的探子也回报了,西突厥的突骑施部正在集结兵力,目标可能是于阗。” “陛下怎么看?” “突骑施部一直不安分。”阿拔斯皱眉,“如果让他们吞并于阗,下一步可能就是威胁大食国的东部边境。但是……现在大食国的主要精力在西线,和拜占庭的战争还没结束,暂时抽不出手来管东边的事。” 李辰心中一动:“那如果……有人能牵制住突骑施部,陛下是否乐见其成?” 阿拔斯看着李辰,笑了:“侯爷是想帮于阗?” “于阗复国成功,对镇西侯国有利,对大食国也有利。”李辰坦然道,“一个亲中原、亲大食的于阗,总好过一个被西突厥控制的于阗。” “这倒是。”阿拔斯点头,“但是侯爷,帮忙可以,不能明着帮。大食国现在不能和西突厥公开冲突。” “我明白,我的想法是,秘密提供一些援助,再请陛下在外交上施压。不用出兵,只要表态支持于阗复国,突骑施部就会有所顾忌。” 阿拔斯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以。大食国可以发表声明,支持西域各国自主。至于具体怎么帮于阗……侯爷自己把握分寸。” “多谢陛下!” 回到宴会厅,李辰心情轻松了不少。有了大食国的默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萨迪克和艾米尔走过来。李辰对他们点点头:“明天上午,驿馆详谈。” 两人眼睛一亮,知道有希望了。 宴会继续。李嫣然陪在李辰身边,得体地应酬着各方人物。她的语言天赋和外交手腕再次得到展现,几个难缠的商会会长,都被她聊得服服帖帖。 深夜,回到驿馆。李辰躺在床上,把今天的经过告诉李嫣然。 “这么说,侯爷决定帮于阗了?” “帮,但要有限度地帮,派二十个教官,再秘密送几千颗手雷、两百斤炸药。另外,让艾米尔留在撒马尔罕,跟大食国军方建立联系。萨迪克年纪大了,将来于阗还得靠年轻人。” 李嫣然依偎在李辰怀里:“侯爷考虑得周全。” “这都是被你点拨的。”李辰笑着搂紧她,“没有你,我可能就莽撞地派兵了。” “侯爷本来就聪明,妾身只是提醒一下。”李嫣然抬头,眼波流转,“今晚……还要妾身服侍吗?” 李辰看着她那双勾人的眼睛,笑了:“你说呢?” 烛火熄灭,房间里响起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撒马尔罕,依然灯火辉煌。 这座千年古城见证了无数盟约的缔结,无数阴谋的酝酿。而今晚,又有一场影响西域格局的交易,在这里达成。 李辰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新洛,姬玉贞刚收到飞鸽传书。老妇人看着信,笑得合不拢嘴。 “这小崽子,还真把李嫣然给收了。行,有眼光。” 阿福在一旁问:“老夫人,那李姑娘回来,该怎么安排?” “按规矩办,既然是第十四夫人,该有的份例一样不能少。等李辰回来,正式办婚礼。” “那其他夫人那边……” “如烟通情达理,不会为难。楚雪自己也是后来者,更不会说什么。”姬玉贞摆摆手,“再说了,李嫣然这样的女子,对李辰的事业有帮助。多一个贤内助,是好事。” 阿福点头:“老夫人说得是。” 姬玉贞望向西方,喃喃自语:“西域的事快办完了吧?该回来了。家里一堆事等着呢……” 第422章 李嫣然留下来 清晨的议室厅里,李辰、穆萨、萨迪克和艾米尔围坐在长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西域地图,还有几份刚拟好的文书。 “侯爷,大食国已经同意发表声明。”穆萨指着文书道,“三天后,哈里发会正式接见于阗使团,承认于阗复国政府的合法性。同时,大食国驻西突厥的使者会向突骑施部提出外交照会,要求他们不得干预于阗内政。” 萨迪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多谢将军!多谢侯爷!有这份声明,突骑施部就得掂量掂量了!” 艾米尔却更冷静些:“将军,外交声明能起多大作用?如果突骑施部硬要出兵,大食国会真的干涉吗?” 穆萨笑了:“年轻人,外交不只是嘴上说说。大食国如果发表声明支持于阗,就等于把于阗划进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突骑施部敢硬来,就是打大食国的脸。为了一个于阗,和整个大食国翻脸,你觉得值得吗?” 艾米尔想了想,点头:“明白了。这就是威慑。” “对。”穆萨看向李辰,“侯爷,于阗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咱们该谈谈钱庄的事了。” 李辰点头:“钱庄开业三天,情况怎么样?” “好得超乎想象。”穆萨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三天时间,存入的金银折算下来有八万两,兑换出去的万花钞有六万两。现在撒马尔罕的大商行,有一半已经开始接受万花钞结算。” 李辰接过账册翻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万花钞在西域的第一步,走稳了。 但李嫣然坐在李辰身侧,眉头却微微蹙着。 她轻轻拉了拉李辰的衣袖,低声道:“侯爷,妾身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辰侧头:“怎么说?” 李嫣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撒马尔罕的位置:“钱庄是开起来了,生意也好。但诸位想过没有,钱庄要长期经营,靠什么?” 穆萨道:“靠信誉,靠便利啊。” “这只是基础,钱庄要长期稳定,需要有人在这里坐镇。这个人要懂商贸,懂西域局势,懂大食国律法,还要能随时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比如有人伪造万花钞怎么办?比如大食国突然改变政策怎么办?比如其他势力想破坏钱庄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众人都沉默了。 李嫣然继续道:“撒马尔罕离新洛千里之遥,消息传递慢则一月,快也要二十天。如果这里出事,等消息传回去,再等指示传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穆萨沉吟:“李姑娘说得有道理。那依姑娘之见,该怎么办?” “留人,在撒马尔罕设一个常驻代表,全权处理钱庄事务,以及镇西侯国在西域的一切商贸外交事宜。” 李辰皱眉:“这个代表……人选不好找。要懂西域语言,懂商贸,还要绝对可靠。” “侯爷,妾身愿留下来。” 议室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萨迪克和艾米尔面面相觑。穆萨也愣住了。 李辰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妾身愿留在撒马尔罕,担任镇西侯国驻西域全权代表。” “妾身通晓大食语、于阗语、吐火罗语,熟悉西域风土人情,懂商贸谈判,也略懂律法。父亲当年在西域有些人脉,妾身可以利用起来。而且……” “妾身是侯爷的夫人,身份足够,说话有分量。侯爷不在时,妾身可以代表侯爷做决定。” 李辰盯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震惊,不舍,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恼火。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撒马尔罕再好,也是异国他乡。你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万一出事……” “妾身不是一个人,侯爷可以留一队护卫给妾身,再请穆萨将军照应。而且,妾身在西域有故旧,父亲的老部下还有几个在世,可以请来帮忙。” 穆萨也劝:“侯爷,李姑娘这个提议……其实很有必要。钱庄刚开张,确实需要个得力的人坐镇。李姑娘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只是……” “只是她是我的女人!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留在万里之外?” 李嫣然走到李辰身边,轻声说:“侯爷,妾身知道您心疼我。但妾身更知道,钱庄对侯爷的事业有多重要。万花钞要在西域流通,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这里经营。这个人选,妾身最合适。” “为什么非得是你?”李辰握住她的手,“我们可以从新洛派个人来,或者从使团里选一个。” “因为别人镇不住场。”李嫣然摇头,“钱庄背后是镇西侯国的信誉,代表必须有足够的分量。派个官员来,大食国这边会觉得不够重视。只有侯爷的夫人亲自坐镇,才能显出侯爷对西域的诚意。” 这话说得在理。穆萨点头:“李姑娘说得对。如果侯爷派个普通官员来,我们这边接待规格就得降一等。但如果是侯爷夫人常驻,那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给夫人安排专门的府邸,配护卫仆从,享受王室待遇。” 萨迪克也插话:“侯爷,于阗那边也需要个联络人。如果李姑娘留在撒马尔罕,我们往来沟通就方便多了。” 李辰看着李嫣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和恳求。 他知道,她说得都对,可心里就是舍不得。 两人刚确立关系没多久,正是情浓的时候。这一分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你们先出去一下。”李辰对其他人说,“我跟嫣然单独谈谈。” 穆萨等人识趣地退出议室厅,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两人。李辰拉着李嫣然坐下,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嫣然,你真的想好了?这一留,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甚至更久。” “妾身想好了,侯爷,妾身不是一时冲动。这几天妾身一直在想钱庄的事,越想越觉得需要人留下。而最合适的人,就是妾身。” “为什么是你?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因为妾身愿意为侯爷分忧,侯爷,妾身知道您舍不得。妾身也舍不得您。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妾身留在西域,能让钱庄站稳脚跟,能让万花钞顺利流通,能让侯爷的西域布局更稳固。这些,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李辰叹了口气,搂紧她:“你怎么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因为妾身不是小姑娘了,妾身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侯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妾身不能拖后腿,只能尽力帮忙。” 两人相拥良久。李辰终于松口:“你要留,可以。但有条件。” “侯爷请说。” “第一,我给你留五十个护卫,李神弓从亲卫里挑最精锐的。第二,你要定期写信,至少十天一封。第三,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离,钱庄可以不要,人必须安全。第四……” “最多两年。两年后,不管钱庄怎么样,你必须回新洛。” 李嫣然眼圈红了:“侯爷……” “答应我。”李辰捧着她的脸,“两年,这是我的底线。” “妾身答应。”李嫣然用力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李嫣然提出,可以在撒马尔罕设一个情报站,收集西域各国的消息。李辰觉得可行,答应拨一笔专门的经费。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侯爷,穆萨将军问,商议得怎么样了?”是阿伊娜的声音。 李辰松开李嫣然,整理了一下情绪:“请将军进来。” 穆萨推门而入,看看两人的神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侯爷决定了?” “决定了,嫣然留下,担任镇西侯国驻西域全权代表。穆萨将军,以后嫣然在西域,还要请你多照应。” “侯爷放心!”穆萨拍胸脯,“李姑娘在撒马尔罕,就是大食国的贵宾。我保证,绝对安全!” 李辰又看向萨迪克和艾米尔:“于阗那边,嫣然也会关照。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她。” 萨迪克行礼:“多谢侯爷!多谢夫人!” 事情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具体安排。 李嫣然开始列清单——需要的人手,需要的物资,需要打点的关系。 李辰看着她伏案书写的侧影,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这个女人,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心疼。 下午,李辰陪李嫣然去看了穆萨帮忙找的府邸。 那是座独立的庭院,在撒马尔罕贵族区,离王宫不远,安全有保障。院子有前后两进,房间二十多间,还有个小花园。 “这里原是一位退休大臣的宅子,老人家回乡下养老了,房子空着。”穆萨介绍,“已经派人打扫干净,家具都是现成的。如果李姑娘不满意,可以重新布置。” 李嫣然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很满意:“这里很好,不用大动。只是需要加一道院墙,再建个了望塔。” “了望塔?”穆萨不解。 “安全考虑。”李嫣然解释,“站在高处,可以观察周围动静。万一有事,也能提前预警。” 穆萨恍然:“李姑娘想得周到!我这就安排工匠。” 傍晚回到驿馆,李嫣然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要留下,只带些贴身衣物和重要文书。 李辰坐在旁边看着她忙,问:“嫣然,你怕吗?” 李嫣然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有点怕,但更多的是兴奋。侯爷,妾身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骨子里其实喜欢这种有挑战的生活。在新洛相夫教子固然好,但在这里开疆拓土,更有意思。” “开疆拓土……你还真敢说。” “本来就是。”李嫣然坐到李辰身边,“钱庄在西域站稳脚跟,就等于侯爷的势力延伸到了西域。将来万花钞流通整个丝路,侯爷的影响力就能直达西方。这难道不是开疆拓土?” 李辰搂住她:“你说得对。只是苦了你了。” “不苦。”李嫣然靠在他怀里,“能为侯爷做点事,妾身心里踏实。” 两人依偎着,谁也没说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晚上,穆萨设宴为李辰送行——使团定在三天后启程回国。宴会上,李嫣然以未来驻西域代表的身份出席,得体地应酬各方。 几个大商会的会长过来敬酒,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李姑娘留下来,是侯爷对西域的重视啊!” “以后还请李姑娘多多关照!” “钱庄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宴会散后,李辰和李嫣然走在驿馆的花园里。夜风微凉,星空灿烂。 “侯爷,您回去后,要保重身体,西域的事,妾身会处理好,您不用操心。” “你也是。”李辰握住她的手,“遇到难处,不要硬扛。该求援就求援,该撤就撤。记住,你比钱庄重要。” “妾身记住了。” 烛火熄灭,房间里响起细语呢喃。 这一夜,格外缠绵,也格外不舍。 三天后,撒马尔罕城门外。 使团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李辰骑在马上,李嫣然站在马车旁,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话都说过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此刻,只剩下不舍。 穆萨打破沉默:“侯爷放心,李姑娘在这里,就是大食国的贵宾。我以性命担保,绝对安全!” “有劳将军。” 又看向艾米尔:“于阗那边,你也多照应。有事多跟嫣然商量。” 艾米尔行礼:“侯爷放心!” 最后,李辰看向李嫣然。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眼神。 李嫣然眼圈微红,但还是笑着:“侯爷,一路平安。到了新洛,替妾身向各位夫人问好。” “嗯。”李辰深深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扬起一片尘土。 李嫣然站在城门口,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穆萨走过来:“李姑娘,回去吧。风大。” “再等等。”李嫣然轻声道,“等看不见了再回。” 风吹起她的衣袂,背影在城门口显得孤单,却又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独自面对西域的风雨。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背后,是整个镇西侯国。 而她的心里,有那个男人的信任和牵挂。 车队里,李辰回头望了一眼。撒马尔罕的城墙已经模糊,但他知道,有个人在那里守望。 “侯爷,舍不得?”李神弓问。 “嗯。”李辰坦承,“但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舞台。” “夫人很厉害。”李神弓难得夸人,“有她在西域,钱庄稳了。” 李辰笑了:“是啊,她很厉害。” 第423章 聪明的选择 撒马尔罕王宫。 哈里发阿拔斯坐在铺着软垫的窗边,手里端着杯薄荷茶,看着庭院里正在指挥仆人搬运箱笼的李嫣然。 那位中原女子穿着大食风格的简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用流利的大食语交代着什么。仆人们恭恭敬敬听着,不时点头。 “她真留下来了?”阿拔斯抿了口茶,问身旁的穆萨。 “留下来了。”穆萨恭敬地站在一旁,“昨天李辰启程回国,李嫣然正式接任镇西侯国驻西域全权代表。这是委任文书副本。” 穆萨递上一卷羊皮纸。阿拔斯接过来扫了几眼,笑了:“‘授予李嫣然全权处理镇西侯国在西域一切商贸外交事宜,所行所言皆代表镇西侯李辰本人’……这权限给得不小啊。” “李辰确实信任她。”穆萨道,“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我们务必保证李嫣然的安全。” 阿拔斯放下文书,继续看向窗外:“你怎么看这事?” 穆萨沉吟片刻:“表面看,是为了钱庄能长期稳定运营。李嫣然通晓西域语言风俗,熟悉商贸,又有夫人身份,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往深了想……” “往深了想,李辰还是不放心。” 阿拔斯接过话头,“钱庄开在大食国,用的是万花钞,存的是各国商人的金银。这么大一块肥肉放在别人地盘上,换成我也不放心。派个最信任的人盯着,合情合理。” 穆萨点头:“陛下英明。不过臣以为,李辰此举也不全是防备。两国结盟,互派常驻代表,本就是加深联系的方式。中原有句话叫‘远亲不如近邻’,经常走动,关系才能更紧密。” “这倒是。”阿拔斯笑了,“而且派个女子来,有意思。女子心思细,处事柔,不容易起冲突。要是派个武将或文官来,说不定哪天就闹出外交纠纷了。” 庭院里,李嫣然似乎交代完了事情,转身朝王宫方向走来。她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稳健,既有中原女子的端庄,又有西域女子的利落。 阿拔斯问:“朝中大臣们怎么说?” “有几种看法,财政大臣觉得是好事,李嫣然懂商贸,以后沟通方便。军务大臣认为这是李辰在西域埋下的钉子,将来若有变故,李嫣然就是内应。还有几位老臣觉得……李辰这是防着我们,怕钱庄的利润被大食国独吞。” “你怎么回应他们的?” “臣说,国与国交往,本就是利益的交换。” “镇西侯国需要我们保障商路安全,我们需要万花钞带来的商贸便利。李嫣然留在这里,既能让李辰安心,也能让我们随时了解镇西侯国的动向。这是双赢。” 阿拔斯满意地点头:“说得好。告诉那些大臣,别整天疑神疑鬼。李嫣然在撒马尔罕,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用我们的护卫。她若真有什么异动,我们随时能察觉。反之,她若真心合作,我们也能得到好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这时,侍从通报:“陛下,李姑娘求见。” “请她进来。” 李嫣然走进房间,行了个标准的大食礼:“见过哈里发陛下。” “李姑娘不必多礼。”阿拔斯示意她坐,“安顿得怎么样了?” “托陛下的福,一切顺利。”李嫣然在软垫上坐下,“府邸已经收拾妥当,护卫也安排好了。钱庄那边,新规已经施行,有几个想捣乱的托儿都撤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吧?”阿拔斯挑眉。 “只是些小把戏,吓一吓就退了,倒是查出些有意思的事——那几个人的雇主,跟西突厥的商队有来往。” 阿拔斯和穆萨对视一眼。 “西突厥?”阿拔斯眼神微冷,“手伸得真长。” “所以妾身更要留下来,西域局势复杂,各方势力都想在钱庄这块肥肉上咬一口。妾身在这里,至少能帮陛下挡掉一些明枪暗箭。”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立场,又卖了个人情。 阿拔斯笑了:“李姑娘真是明白人。好,以后你在撒马尔罕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穆萨会全力配合。” “多谢陛下。” 又聊了些钱庄的细节,李嫣然告辞离开。 等她走远,阿拔斯对穆萨说:“这女子不简单。聪明,懂事,还有胆识。李辰有福气啊。” 穆萨点头:“确实。不过陛下,西突厥那边……” “加强监视,李嫣然说得对,西域不太平。有她在前面挡着,我们也能少些麻烦。”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新洛城。 十一月的北风已经带着寒意,但桃花源里依然温暖如春。温泉池边的凉亭里,柳如烟、玉娘、花家姐妹、韩梦雨几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石桌上摆着茶点和刚收到的书信。 “侯爷已经离开撒马尔罕,正在返程路上。”柳如烟放下信,眉头微蹙,“预计月底能到。” 玉娘磕着瓜子:“信上说没说,那个李嫣然什么时候到?” “没说。”柳如烟摇头,“只说使团启程回国,李嫣然留在了撒马尔罕。” “留下了?”花倾月放下茶杯,“什么意思?” 花弄影也凑过来:“不是说好要当十四夫人吗?怎么留在西域不回来了?” 韩梦雨轻声道:“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信上写得很清楚——‘李嫣然夫人接任镇西侯国驻西域全权代表,常驻撒马尔罕’。”柳如烟指着信上的字,“这是正式任命。”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玉娘先笑出声:“有意思。人家都是往侯爷身边凑,她倒好,侯爷前脚走,她后脚就留在了万里之外。这是唱的哪出?” “会不会是……侯爷没看上她?” “不可能,信上说,李嫣然在西域立了大功,帮侯爷签了盟约,开了钱庄。侯爷要是不喜欢她,能给她这么大权力?”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一直没说话的秀娘轻声开口:“或许……是她自己不想回来。” “为什么?”几个女人齐声问。 秀娘脸一红:“我瞎猜的。你们想啊,李嫣然在西域如鱼得水,能发挥才能。要是回来新洛,她一个后来的,能做什么?管商贸有钱芸姐姐,管工坊有赵英姐姐,管内务有如烟姐姐……她回来,就是个陪衬。” 这话点醒了众人。 玉娘拍手:“秀娘说得对!那李嫣然聪明着呢!留在西域,她是独当一面的代表,是侯爷在西域的眼睛和耳朵。回来新洛,她就是个排在末尾的十四夫人。换我,我也选留在外面!” 花倾月点头:“有道理。可是……她就不想侯爷?” “想啊,怎么不想。”玉娘笑,“但人家看得长远。现在留在西域立功,将来风风光光回来,那才叫有面子。要是现在灰溜溜回来,谁看得起她?” 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凉亭:“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如烟起身扶老夫人坐下,把信递过去:“老夫人,侯爷来信了。李嫣然留在西域没回来。” 姬玉贞接过信扫了几眼,笑了:“我就知道。” “老夫人早料到了?”花弄影好奇。 “那女子不是个简单角色。”姬玉贞把信放下,“你们想啊,李嫣然是什么人?寡妇,无子,父亲死得早,在东山国那种地方能活下来,还活得不错,这本事就不小。后来被周庸选中送来,一路跟着李辰去西域,立功,得宠,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这样的女人,心气高着呢。你们以为她会甘心回来当个十四夫人,整天在后院跟你们争风吃醋?” 玉娘撇嘴:“那可说不准。后院争宠也是门学问。” “那是对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有本事,在内在外都能帮上李辰。但李嫣然不一样——她的本事全在外头,懂西域,懂外交,懂商贸。让她回来跟你们抢后院那点事,那是浪费。” 柳如烟明白了:“所以她才选择留在西域?” “对。”姬玉贞点头,“这叫以退为进。留在西域,她能帮李辰经营钱庄,打通商路,结交各国。等将来立下大功,再风风光光回来,那时候谁还敢小看她?说不定排位都能往前挪挪。” 花倾月若有所思:“老夫人说得对。李嫣然这步棋走得高明。” “何止高明,简直精妙。”姬玉贞感慨,“李辰这趟西域之行,最大的收获不是盟约,不是钱庄,是发现李嫣然这块宝。这女子,将来能成大事。” 韩梦雨小声问:“那……侯爷舍得吗?” “舍不得也得舍。”姬玉贞道,“李辰是要做大事的人,知道轻重。李嫣然留在西域的价值,远比带回来大。这点取舍,他懂。” 正聊着,外头传来通报:“各位夫人,老夫人,钱芸夫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钱芸风风火火走进凉亭,手里也拿着封信:“都知道了?李嫣然留在西域的事?” “刚知道。”柳如烟道,“你这是从哪里得的消息?” “四海货行传回来的。”钱芸坐下,灌了口茶,“撒马尔罕的钱庄开业,万花钞在西域流通,这可是大事。四海货行在西域的分号已经用上万花钞了,说比金银方便太多。” “对了,还听说个消息——西突厥那边有异动,可能在打于阗的主意。李嫣然留在西域,也有盯着这事的意思。” 姬玉贞点头:“这就对了。于阗复国关系到阿伊莎女儿的王位,李辰不可能不管。有李嫣然在那边照应,方便很多。” “那……李嫣然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肯定有。”姬玉贞坦然道,“但你们别忘了,那女子在西域长大,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再说了,李辰给她留了精锐护卫,大食国那边也会照应。只要她自己不找死,安全应该没问题。” 柳如烟轻叹:“希望如此吧。不管怎样,她是在为侯爷做事,我们不能亏待她。等她将来回来,该有的份例一样不能少。” “如烟大气。”姬玉贞赞许,“这才是大夫人该有的胸襟。” 几个女人又聊了会儿,各自散了。凉亭里只剩姬玉贞和柳如烟。 柳如烟给老夫人续茶,轻声问:“老夫人,您说李嫣然这一留,要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等钱庄在西域站稳脚跟,万花钞流通成习惯,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三年……挺久的。” “久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情情爱爱的。夫妻之间,不在一时,在一世。李嫣然现在为李辰立下的功劳,够她受用一辈子。这比整天腻在一起强多了。” “老夫人说得是。” “行了,你也别多想。”姬玉贞站起来,“李辰月底回来,该准备的要准备起来。这次西域之行收获不小,得好好庆贺庆贺。” “是。” 十一月中,河西走廊。 使团队伍在戈壁滩上行进。李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连绵的沙丘,心里还在想着撒马尔罕的事。 李神弓策马过来:“侯爷,前面就是火焰山地界了。穆萨将军说,那里地形复杂,得小心些。” “乌尔图还有动静吗?” “探子回报,大月氏残部已经撤回草原深处,暂时没有异动。但西突厥那边……不太平静。” 李辰皱眉:“西突厥?” “嗯。”李神弓压低声音,“我们在撒马尔罕的探子传回消息,西突厥几个部落正在集结兵力,目标可能是于阗。李姑娘已经开始行动了,正在通过大食国施压。” 李辰心中一紧,但随即又松了。有李嫣然在,这事应该能处理好。 “加快速度。”李辰道,“早点回新洛,还有一堆事等着。” 队伍加快行进。李辰回头望了一眼西方,心里默默说了句:嫣然,保重。 他知道,那个聪明的女人,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也会保护好他们在西域的基业。 第424章 过火焰山 火焰山地界。 李辰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片传说中的死亡之地,终于明白为什么叫“火焰山”了。 视线所及,全是赤红色的岩石。 那些岩石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液。 地面上没有植被,只有龟裂的干土和散落的碎石。最诡异的是空气——明明是寒冬时节,这里的风却带着灼人的热浪,吹在脸上像被火燎过。 “侯爷,前面就是火焰山主脉。”穆萨派来的向导是个老驼夫,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这片山有五十里长,中间有三条路可走。南边那条最平缓,但绕远;北边那条最近,但险;中间那条……走的人最少。” 李神弓问:“为什么最少?” 老驼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中间那条路要穿过一个峡谷,叫‘火龙喉’。那地方邪门得很,白天热得能烤熟鸡蛋,晚上又冷得能冻死人。最要命的是——经常起怪风。” “怪风?” “嗯。”老驼夫点头,“突然就刮起来的风,卷着沙石,能把人吹跑。我们驼队有句老话:‘宁可绕三百,不走火龙喉’。” 李辰看着地图,皱眉:“绕南边要多走几天?” “至少四天,北边那条路,如果顺利,两天就能过去。但那条路陡,马车过不去。” 使团带着几十车货物,不可能弃车步行。 “走中间。”李辰做出决定,“告诉兄弟们,做好准备。水囊装满,食物备足,马匹喂饱。今天下午进山,争取明天日落前通过。”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准备。 水囊全部灌满,干粮分发到每个人手中。马匹也喂了加盐的豆料,还特意给马蹄包了厚布——防止被烫伤。 未时整,队伍进入火焰山。 一进山口,热浪扑面而来。 李辰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炉,身上的衣服瞬间被汗浸湿。脚下的沙地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 “这鬼地方……”一个护卫嘟囔,“比撒马尔罕还热。” 李神弓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壁。那些赤红色的岩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看得人眼睛发疼。 走了约莫十里,来到一处相对宽阔的谷地。老驼夫指着前方:“那就是火龙喉的入口。” 李辰望去,只见两座红色山峰之间,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那缝隙宽不过三丈,高却有数十丈,像被巨斧劈开似的。从缝隙望进去,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停!”李神弓突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李辰策马上前:“怎么了?” “有声音。”李神弓侧耳倾听,“风的声音……不太对劲。” 话音刚落,峡谷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远处有人在哭,但迅速变大,变成一种尖锐的嘶鸣! “是怪风!”老驼夫脸色大变,“快!找地方躲避!” 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热浪从峡谷深处涌出,卷着沙石,像一头无形的巨兽扑向队伍。 风势之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几辆装载货物的马车被吹得摇晃起来,眼看就要翻倒。 “稳住!”李辰大吼,“抓住马车!护住货物!” 护卫们扑上去,用身体抵住摇晃的马车。 沙石打在脸上,生疼。更可怕的是风里的热浪——那不是普通的热风,而是像开水蒸汽一样烫人! 李辰感觉裸露的皮肤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眯着眼睛,看见李神弓正死死拉住一匹受惊的马,那马前蹄扬起,差点把李神弓踢飞。 混乱持续了一刻钟,风才渐渐平息。 清点损失,三辆马车翻倒,货物散了一地。 五匹马受伤,两个护卫被沙石打中眼睛,暂时失明。最麻烦的是——有好几个水囊在混乱中被划破,水洒光了。 “还有多少水?”李辰问。 李神弓清点后汇报:“只够支撑一天。如果明天出不去……” 后面的话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老驼夫看着破损的水囊,脸色发白:“侯爷,这风只是前奏。火龙喉里的怪风,一阵比一阵厉害。咱们……要不要退回去?” “退回去绕路,要多走几天?”李辰问。 “至少六天。” “我们的水够走六天吗?” 老驼夫不说话了。 李辰环视众人。护卫们虽然狼狈,但眼神都很坚定。这些从新洛带出来的老兵,经历过临河镇之战,经历过黑风峡伏击,什么场面没见过? “继续前进。”李辰做出决定,“加快速度,争取明天中午前通过火龙喉。告诉兄弟们,水省着喝,坚持住。出了火焰山,就有绿洲。” 命令传下去,队伍重新整装。 翻倒的马车扶起来,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受伤的护卫简单包扎后,继续前进。 进入火龙喉峡谷,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两侧岩壁高耸,几乎遮住了天空,只在头顶留下一线天光。谷底狭窄,最窄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更诡异的是温度——谷外已经够热了,谷里更是热得像蒸笼。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走了约莫五里,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老驼夫松了口气:“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前面还有二十里最难走的路,得攒足力气。” 队伍停下,人困马乏。李辰让大家轮流休息,每人只能喝一小口水。 李神弓爬上一块高石,了望前方。看了半晌,跳下来:“侯爷,前面地势更低,恐怕更热。而且……我闻到硫磺的味道。” “硫磺?” “嗯。”李神弓点头,“这火焰山底下,可能有地火。” 老驼夫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地火……那不就是火山吗?完了完了,要是地火喷发,咱们都得被烤熟!” 李辰皱眉:“别自己吓自己。地火哪有那么容易喷发?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程。越往前走,硫磺味越重。空气热得让人呼吸困难,有几个体弱的护卫已经开始头晕。 走到一处转弯,前方突然出现一片奇景——岩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高温下冒着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那是岩浆冷却后形成的矿脉,在高温下再次软化。 “绕开走。”李辰下令。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区域。 但就在这时,第二阵怪风来了。 这一次的风比刚才更猛,更热。风里不仅夹着沙石,还带着火星——那是从岩壁上刮下来的炽热碎屑! “趴下!护住头脸!”李辰大吼。 所有人扑倒在地,用胳膊护住头脸。火星落在身上,烫出一个个水泡。马匹惊得四处乱窜,有几匹挣脱缰绳,朝峡谷深处狂奔。 混乱中,李辰感觉有人扑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是李神弓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火星。 “神弓!” “我没事。”李神弓咬牙,“皮糙肉厚,烫几下死不了。” 风持续了将近两刻钟才停。这次损失更惨重——又有五匹马跑丢,十来个护卫被严重烫伤,水囊又破了好几个。 最要命的是,前方的路被风刮落的碎石堵住了。 看着堆积如山的碎石,老驼夫瘫坐在地:“完了……过不去了。退回去吧侯爷,再往前走,真要死人了。” 李辰没说话,走到碎石堆前看了看。堆得不算太高,大概两人高,但很长,堵住了整条路。 “清理。”李辰吐出两个字。 “侯爷,这得清到什么时候?”一个护卫问。 “清到能过去为止。”李辰脱下外袍,开始搬石头,“都过来,一起干!” 侯爷亲自搬石头,谁还敢站着?所有人都动起来,就连受伤的护卫也挣扎着加入。手被碎石划破,没人吭声;汗水流进眼睛,擦擦继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渐渐黑了。 火焰山的夜晚来得突然。 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白天能烤熟鸡蛋的岩石,晚上冷得像冰块。很多人还没从白天的酷热中缓过来,又被冻得直打哆嗦。 “点火!把能烧的都烧了取暖。” 篝火点起来,众人围坐在一起,瑟瑟发抖。水已经所剩无几,每个人只能抿一小口。 李辰看着火堆,心里盘算:路清了一半,明天上午应该能通。但水只够撑到明天中午。如果明天中午前出不去…… 正想着,李神弓走过来,递过来半块干粮:“侯爷,吃点。” “你吃吧,我不饿。” “您必须吃。”李神弓固执地举着干粮,“您是主心骨,您不能倒。” 李辰接过干粮,掰了一半递回去:“一起吃。” 两人默默地啃着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就着一点点水,勉强咽下去。 夜深了,除了值夜的护卫,大多数人都睡着了。 李辰却睡不着,望着头顶的一线星空,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新洛的夫人们,想起桃花源的孩子们,想起撒马尔罕的李嫣然…… “一定要活着回去。” 同一时间,东山国王宫。 周庸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刚从撒马尔罕传回的消息,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李嫣然留在西域,担任镇西侯国驻西域全权代表!这是天大的好事!” 下首坐着丞相和几位重臣。丞相捋着胡须:“大王为何如此高兴?李嫣然不回来,咱们和镇西侯国的联姻,不就少了一环吗?” “你懂什么。”周庸把消息传下去,“李嫣然留在西域,说明李辰信任她,重用她。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送的人送对了!李嫣然得宠,咱们东山国在李辰心里的分量就更重!” 几位大臣传阅消息,纷纷点头。 “确实。李嫣然能得此重任,可见李辰对她的器重。” “而且她在西域,对咱们也有利——以后东山国的商队去西域,可以找她照应。” “大王英明,当初选李嫣然送过去,真是选对了!” 周庸得意地笑了:“那是自然。本王看人,从来没错过。” “不过,光一个李嫣然还不够。咱们当初选了五个美人送过去,除了李嫣然,还有四个留在新洛。现在李辰快回来了,得让那四个加把劲。” 丞相问:“大王的意思是?” “传令给新洛的使节,让他告诉那四个美人:多学着点李嫣然的手段。李嫣然能留在西域独当一面,她们在新洛也不能闲着。李辰喜欢能干的女人,她们就得展现出能干的一面。争宠不会争,帮忙总会吧?” 一位大臣迟疑:“可那四位美人……出身都不高,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没本事可以学!李嫣然当初不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是懂西域语言而已。但现在呢?她能帮李辰签盟约,开钱庄,管外交!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用心,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大王说得对。那四位美人中,有一个懂刺绣,可以往纺织那边靠;有一个会算账,可以往账房那边靠;还有两个……虽然没什么特长,但长得美,性子柔,可以学学怎么伺候人。” “对!就这么办!告诉她们,别整天想着怎么爬上李辰的床,多想想怎么帮李辰做事。李辰那样的男人,不缺美色,缺的是能干的人才。她们要是能像李嫣然那样,找到自己的位置,将来地位自然不会低。” 命令传下去,快马送往新洛。 周庸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盘算:李辰这次西域之行,收获不小。盟约签了,钱庄开了,万花钞流通了。等李辰回来,镇西侯国的实力会更上一层楼。 而东山国,必须紧紧抱住这条大腿。 “传令,加大开采力度。铁矿、木材、药材,能挖多少挖多少,能采多少采多少。咱们要用资源,换万花钞,换镇西侯国的友谊。” “是!” 火焰山,黎明。 李辰被冻醒了。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一点余烬。所有人都蜷缩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起来了!”李辰站起来,活动冻僵的身体,“继续清路!今天中午前,必须通过火龙喉!” 众人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搬石头。手冻得发麻,但没人抱怨。 太阳升起,温度又开始回升。到了辰时,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好消息是——路通了! “通了!通了!”老驼夫激动地大喊,“前面就是出口!再走五里,就能出火龙喉!” 队伍爆发出欢呼声。所有人拼尽最后力气,推着马车,走出峡谷。 午时整,队伍终于走出火龙喉。前方出现一片绿洲——不大,但确实有树,有水! “水!是水!”护卫们欢呼着冲过去,扑到水边狂饮。 李辰也走到水边,捧起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清点人数,这一夜一昼,损失了八匹马,十二个护卫受伤,但无人死亡。货物保住了七成,重要的都在。 “休息两个时辰。”李辰下令,“喂饱马,灌满水,然后继续赶路。还有三天,就能出火焰山。” 队伍在绿洲休整。李辰躺在树荫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两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 出了火龙喉,后面的路好走多了。虽然还是热,但没有那种要命的怪风了。 李辰回头望了一眼火龙喉的方向,心里默念:火焰山,老子过来了。 第425章 侠又立功了 火焰山北麓。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终于出现的绿色地平线,长长舒了口气。 七天,整整七天,在火焰山这片死亡之地挣扎了七天,终于要走出去了。 身后的队伍狼狈不堪。 马匹瘦了一圈,人也都脱了形,脸上全是沙土和汗渍结成的硬壳。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归家心切的渴望。 “侯爷,前面就是火焰山口。”老驼夫指着前方一处隘口,“出了那个口子,再走三十里就是绿洲。到了绿洲,就算彻底安全了。” 李辰点头:“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今天在绿洲扎营,好好休整。” 队伍加快脚步,朝隘口走去。眼看着离出口只剩不到二里地,李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正要放松—— “嗖!” 一支箭矢从左侧山壁射来,擦着李辰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马车的木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敌袭!”李神弓的吼声几乎和箭矢同时到达。 两侧山壁上突然冒出数十个人影,弯弓搭箭,箭雨倾泻而下! “结阵!护住侯爷!”李神弓翻身下马,举盾挡在李辰身前。 护卫们反应迅速,立刻结成圆阵,用盾牌护住要害。但这一次的袭击来得太突然,第一波箭雨就放倒了七八个人。 李辰透过盾牌缝隙看去,袭击者装束杂乱,有穿皮袄的草原人,有裹头巾的西域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中原短打的。 “不是大月氏的人。”李辰皱眉,“这是杂牌军。” “是马匪。”老驼夫脸色惨白,“火焰山一带最凶残的‘沙蝎帮’。他们专挑过往商队下手,不留活口。” 正说着,山壁上传来一声怪笑:“下面的肥羊听着!把货物和马匹留下,人可以滚!不然,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箭雨。 李辰咬牙。队伍刚走出火焰山,人困马乏,箭矢所剩无几,根本撑不了多久。 “神弓,能干掉那几个头目吗?”李辰问。 李神弓眯眼看了看山壁:“太远,超过一百五十步,箭够不到。” 就在这危急关头,山壁另一侧突然响起喊杀声! “侯爷莫慌!老莫来也!” 只见几十个黑衣人从山壁背面翻上来,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清理着马匪。为首的正是一脸方正的老莫,手里的刀舞得虎虎生风。 “侠的人!”李辰眼睛一亮。 有了侠客们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马匪们显然没料到背后还有伏兵,顿时大乱。李神弓抓住机会,从盾牌后闪身而出,弯弓搭箭。 “嗖!嗖!嗖!” 三箭连珠,精准地射中三个正在指挥的马匪头目。那三人惨叫着从山壁上滚落。 头目一死,马匪更乱。老莫带人一路冲杀,很快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 “侯爷,快走!”老莫在山壁上大喊,“我们断后!” 李辰当机立断:“突围!冲出去!” 护卫们护着马车,朝隘口猛冲。马匪还想阻拦,被李神弓和老莫两面夹击,死伤惨重。 一刻钟后,队伍冲出隘口,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虽然荒凉,但至少没有埋伏。 李辰勒住马,回头望去。 山壁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马匪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十几个俘虏被侠客们押着走下来。 老莫走到李辰马前,抱拳笑道:“侯爷,又见面了。” 李辰下马,郑重还礼:“老莫,这次又多亏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关注火焰山一带的动静,沙蝎帮这几天活动频繁,我们猜他们可能要搞大事,就提前埋伏在这里。没想到,他们盯上的是侯爷。” 李辰看向那些俘虏:“问出什么了吗?” “问了,沙蝎帮是受人指使。有人出五百两黄金,买侯爷的命。” “谁?” “他们不知道雇主身份,只说是中原口音,带着曹国那边的腔调。” “曹侯……阴魂不散。” “不只是曹侯。”老莫压低声音,“俘虏里有个小头目交代,雇主还让他们留意侯爷的货物,特别是……一种会爆炸的东西。” “手雷?” “对。”老莫点头,“看来曹侯不仅想要侯爷的命,还想要侯爷的技术。” “胃口倒是不小。可惜,没那个本事。” 清点战场,这一战损失不大——护卫战死三人,伤十二人。马匪留下三十多具尸体,俘虏十五人。 “这些人怎么处理?”老莫问。 李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马匪,沉吟片刻:“愿意归顺的,带回望西驿,编入劳改队。负隅顽抗的……” 他没说下去,但老莫明白了。 最终,十五个俘虏里,有八个愿意归顺,七个顽抗的被当场处决。 队伍继续前进,傍晚时分抵达绿洲。 正如老驼夫所说,这片绿洲不大,但有水有草,足够休整。 安排好警戒,众人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李辰坐在水边,看着夕阳下的戈壁,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老莫走过来坐下:“侯爷在想什么?” “在想西域这条路,这趟走下来,收获确实大。盟约签了,钱庄开了,万花钞流通了。但代价也不小——黑风峡遇伏,火焰山遇险,一路上死了二十多个兄弟。” 老莫点头:“西域商路是块肥肉,但也是块硬骨头。” “太硬了。”李辰叹气,“从新洛到撒马尔罕,几千里路,要过戈壁,过沙漠,过雪山,还要防着各路马匪、敌对势力。这一趟走下来,我才明白,咱们走得有点急了。” “急了?” “在没有完全控制河西走廊之前,西域商路就是条险路。每次商队出行,都得派重兵护送,成本太高。万一出事,损失惨重。” “侯爷的意思是……” “调整战略。”李辰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以后西域这条路,只走高端货。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琉璃器、雪盐……这些体积小、价值高、利润大的东西。那些大宗货物,比如棉布、粮食,就在中原和东山国消化。” “那万花钞呢?” “万花钞照常流通,但钱庄只设在撒马尔罕这样的大城,不遍地开花。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侯爷这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是看清现实,西域要经营,但不能急。先稳固中原基业,等实力够了,再图西域。” 正说着,李神弓走过来:“侯爷,俘虏都审完了。沙蝎帮的老巢在火焰山南边一百里处,需要端掉吗?” “端,这种祸害,留着就是隐患。老莫,这事还得麻烦你们。” “包在我们身上。”老莫拍胸脯,“沙蝎帮作恶多端,早就该收拾了。” 一夜休整,第二天队伍继续东行。 有了侠客们护送,一路平安无事。三天后,望西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到家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队伍爆发出欢呼。 望西驿还是那么繁华。城门口商队排成长龙,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守城士兵看见李辰的旗帜,立刻打开城门,列队迎接。 韩擎亲自迎出来,看见李辰,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辰下马,拍拍韩擎的肩膀:“辛苦了,望西驿打理得不错。” “托侯爷的福,一切安好,就是……就是听说路上不太平,属下担心得很。” “有惊无险。”李辰笑道,“走,进城说话。” 新洛城,桃花源。 王婉儿坐在绣架前,手里拈着针,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旁边坐着赵淑仪、周韵、钱素素,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手里都拿着活计,但心思显然不在活计上。 “听说侯爷快到望西驿了。”赵淑仪放下账本,“最多十天,就能回新洛。” 周韵小声说:“那咱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钱素素放下手中的书,“该干嘛干嘛呗。” “你傻啊。”王婉儿白了她一眼,“侯爷回来,咱们这些‘东山王送来的美人’,总得有所表示吧?难道真等着侯爷来宠幸?” 赵淑仪点头:“婉儿说得对。李嫣然能在西域独当一面,咱们也不能干坐着。得想想,侯爷回来后,最需要什么,咱们能做什么。” 四个女人开始琢磨。 越说越兴奋,觉得找到了方向。 但王婉儿又想到一个问题:“咱们这么做,大夫人她们会不会觉得咱们在抢风头?” “所以得讲究方法。不能直接去找侯爷,得先跟大夫人报备。大夫人同意了,咱们再做。” “对。”周韵点头,“大夫人通情达理,只要咱们是真想帮忙,不是争宠,她应该不会为难。” 正说着,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四个女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大夫人。” 柳如烟走进来,打量了四人一眼,笑了:“都坐。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了,你们在商量侯爷回来后的事?” 王婉儿脸一红:“是……是的。妾身们想着,侯爷在外奔波辛苦,回来总该尽点心。” “有心了。”柳如烟在椅子上坐下,“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想法不错,但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 四个女人屏息听着。 “第一,帮忙可以,但别越界,婉儿绣衣物可以,但尺寸得找阿福要,别自己去打听。淑仪整理账目可以,但重要账目得先经过我。韵儿研究菜式可以,但厨房有厨房的规矩,得听厨娘的。素素整理文书可以,但机密文书不能碰。” 四人连连点头。 “第二,别想着走捷径,侯爷不喜欢耍心机的女人。你们真心帮忙,侯爷自然看得见。若是想靠这些小手段争宠,反倒落了下乘。” “妾身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第三,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们是东山王送来的,但既然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做事说话,都得为侯府着想。若是还惦记着东山王那边……” 后面的话没说,但四个女人都听懂了。 “大夫人放心,妾身们知道分寸。”王婉儿带头表态。 柳如烟点头:“那就好。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权限,找阿福登记。去吧。” 四个女人行礼退下。等她们走远,楚雪从屏风后转出来,笑道:“如烟姐姐这招高明啊。既给了她们出路,又敲打了她们。” 柳如烟叹气:“都是可怜人。被当成礼物送来,心里能不慌吗?给她们找点事做,总比整天胡思乱想强。” “就怕她们不安分,那个王婉儿,眼睛转得最快。” “不安分就敲打,只要不越界,随她们去。若是越界了……侯府有侯府的规矩。” 撒马尔罕,李嫣然府邸。 李嫣然坐在书房里,正在看从新洛来的信。信是柳如烟写的,说了府里的近况,说了李辰即将归来的消息,也说了那四个美人的动向。 看完信,李嫣然笑了。 “王婉儿、赵淑仪、周韵、钱素素……倒是聪明,知道学我了。” 侍女阿伊娜端茶进来:“姑娘笑什么?” “笑有些人啊,终于开窍了。”李嫣然放下信,“知道争宠不如立功,知道爬床不如做事。” 阿伊娜不懂:“姑娘,您不担心吗?万一她们真得了侯爷欢心……” “我担心什么?”李嫣然端起茶杯,“我在西域为侯爷经营钱庄,打通商路。她们在新洛,顶多做些绣活、管管账、做做饭、写写字。孰轻孰重,侯爷分得清。” “可是……” “侯爷那样的男人,心里装的是天下。儿女情长,不过是点缀。我能帮侯爷打天下,这就是我最大的资本。” 阿伊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426章 阿伊莎生儿子李安 距离新洛还有两日路程,李辰在驿站刚安顿下来,一匹快马就从新洛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信使滚鞍下马,脸上又是汗又是笑,冲进驿站就喊:“侯爷!喜讯!阿伊莎夫人生了!” 李辰正在看地图,闻言抬头:“生了?什么时候?” “昨日午时!”信使喘着粗气,“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母子平安!大夫人让小的快马报喜,说等侯爷回去给孩子取名呢!” 驿站里顿时热闹起来。护卫们纷纷道喜,李神弓咧嘴笑:“恭喜侯爷!又添一位小公子!” 李辰也笑了,心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算算日子,阿伊莎这胎怀了十个多月,正是该生的时候。可惜自己没赶上。 “赏!”李辰对信使道,“传话回去,说我过两日就到。让阿伊莎好好休养,缺什么直接找如烟。” “是!”信使领了赏钱,又上马往回赶。 李辰回到房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是第几个孩子了?柳如烟生了李安宁,李楚雪生了李静姝,韩梦雨生了李雨晨,阿伊莎之前生了李伊,玉娘生了李长治,花家姐妹生了花朝花夕,小玉也生了一个。 现在阿伊莎又添一个。 “真是开枝散叶啊。”李辰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不好。 在这个乱世,子嗣昌盛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而且这些孩子各有各的使命——阿伊莎生的这个孩子,将来可能要继承于阗王位,其他孩子也会各展所长。 两天后,新洛城遥遥在望。 远远就看见城门大开,城墙上彩旗飘扬。 城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打头的是柳如烟、李楚雪等几位夫人,后面是文武官员,再后面是自发迎接的百姓。 “恭迎侯爷凯旋!”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齐刷刷行礼。 李辰下马,快步走到柳如烟面前:“辛苦你们了。” 柳如烟眼圈微红:“侯爷才辛苦。这一去两个多月,人都瘦了。” 李楚雪上前:“侯爷,阿伊莎昨日能下床了,孩子很健康。” “好,好。”李辰点头,又看向其他夫人,“都辛苦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李辰:“小崽子,命挺硬啊。火焰山那种鬼地方都能活着回来。” 李辰笑着扶住老夫人:“托您老的福。” “少来这套。”姬玉贞哼道,“赶紧进城,一堆事等着你呢。” 进城仪式很简单。李辰不喜欢铺张,只是骑马在主要街道走了一圈,向百姓致意。但即便如此,街道两旁还是挤满了人,欢呼声震天。 “侯爷回来了!” “看!那就是咱们侯爷!” “听说在西域签了大盟约,开了大钱庄!” “咱们新洛现在是越来越好了!” 百姓的欢呼是真心的,新洛从一个小小村落,发展到如今二十万人口的侯国都城,百姓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好。这一切,都跟李辰分不开。 回到侯府,李辰先去看阿伊莎。 产房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阿伊莎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看见李辰进来,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顿时泛起水光。 “侯爷……” “别动。”李辰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阿伊莎的手,“辛苦你了。” 阿伊莎摇头:“不辛苦。侯爷看看孩子。” 李辰接过襁褓。婴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像阿伊莎,但鼻梁和嘴型像自己。混血的特征很明显,比李伊更明显些。 “真像你。”李辰轻声道。 “也像侯爷,侯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李辰想了想:“就叫李安吧。平安的安。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 “李安……”阿伊莎重复一遍,点头,“好名字。” 又陪阿伊莎说了会儿话,李辰才离开产房。接下来是接风宴,但李辰只简单露了个面,吃了点东西,就以“旅途劳累”为由提前离席了。 姬玉贞跟了出来:“小崽子,装什么装。你有话要跟我说吧?” 李辰笑了:“什么都瞒不过老夫人。” 两人来到桃花源的书房。这是李辰专门用来议事的房间,墙上挂着大幅地图,桌上堆着各种文书。 姬玉贞在太师椅上坐下,阿福送上茶就退了出去。 “说吧,这趟西域之行,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想法。”姬玉贞开门见山。 李辰也不绕弯子,从撒马尔罕的盟约,到钱庄的开业,到万花钞的流通,再到火焰山的遇险,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总结: “收获很大,但代价也不小。我这一路在想,西域这条路,咱们是不是走得急了点?” 姬玉贞慢悠悠喝茶:“现在知道急了?当初是谁雄心勃勃要打通丝绸之路的?” “是我。”李辰坦然,“但经过这一趟,我发现问题所在。河西走廊还没完全掌控,沿途风险太大。每次商队出行,都要派重兵护送,成本太高。” “所以你想调整战略?” “对。”李辰走到地图前,“以后西域只走高端货——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琉璃器、雪盐。这些体积小、价值高、利润大,值得冒险。大宗货物就在中原和东山国消化。” 姬玉贞点头:“思路对。还有呢?” “还有万花钞,钱庄只在撒马尔罕这样的大城设点,不遍地开花。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嗯。”姬玉贞放下茶杯,“想得不错。但你还漏了一点。” “什么?” “你还记得余樵给你的那六个字吗?”姬玉贞看着李辰,“‘典范、桃源、枢纽’,六字真言。” 李辰一愣,随即恍然:“当然记得。” “对。”姬玉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现在做的,是在建枢纽。望西驿是枢纽,撒马尔罕的钱庄也是枢纽。但你想过没有,典范和桃源,你做到哪一步了?” 李辰沉思。 “典范,是要让别人学你。咱们新洛现在有什么可学的?高产作物?水泥工坊?万花钞?这些确实是好东西,但别人学得会吗?学不会,就成不了典范。” “那……” “桃源,是要让人向往。”姬玉贞指着地图上新洛的位置,“现在确实有很多流民投奔咱们,但他们为什么来?是因为这里有饭吃,有活干。这离‘桃源’还差得远。真正的桃源,是让人来了就不想走,是让别处的人羡慕得眼红。” 李辰皱眉:“老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太着急往外扩张了。”姬玉贞坐回椅子,“西域要经营,中原要经营,但根基在新洛。新洛不稳,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夯实根基,把新洛真正建成桃源。让这里的百姓过得比别处好十倍、百倍。让这里的制度、技术、文化,成为别人争相模仿的典范。等根基稳了,再去经营枢纽,就水到渠成。” 李辰若有所思。 姬玉贞又道:“余樵那老东西,虽然神神叨叨,但看事情确实准。他给你的六字真言,顺序不能乱。先典范,再桃源,最后枢纽。你现在跳过了前两步,直接奔着枢纽去,所以才觉得吃力。” “我明白了。”李辰深吸一口气,“接下来,重点发展新洛。西域那边,交给嫣然维持现状。中原这边,巩固和东山国的关系。” “对。”姬玉贞笑了,“还不算太笨。” 两人又聊了些具体规划,直到深夜。阿福来催了三次,姬玉贞才打着哈欠起身:“行了,老婆子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送走姬玉贞,李辰却没有睡意。 他走到窗前,看着桃花源的夜景。温泉池冒着热气,玻璃大棚里亮着灯,远处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应该是李安醒了。 “典范、桃源、枢纽……”李辰喃喃自语。 确实,自己之前太着急了。看见西域的商机,就想一口吃成胖子。结果弄得险象环生,疲于奔命。 是该慢下来了。 先把新洛建设好,让这里真正成为乱世中的桃源。等实力够了,再图西域不迟。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侯爷,睡了吗?” 是王婉儿的声音。 李辰皱眉,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但还是说:“进来。” 王婉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妾身听说侯爷旅途劳累,特意做了几件贴身衣物。”王婉儿福身行礼,“用的都是最柔软的棉布,针脚也细,侯爷穿着舒服。” 李辰看了看那些衣物,确实做工精细。汗巾、手帕、寝衣,一应俱全。 “有心了。”李辰道,“放那儿吧。” 王婉儿放下托盘,却没有走,而是小声说:“侯爷,妾身还有一事……妾身这些天在绣坊帮忙,发现咱们的刺绣可以改进。西域人喜欢鲜艳的颜色和繁复的花纹,咱们现在的绣品太素了,卖不上价。” 李辰挑眉:“你懂这个?” “略懂。”王婉儿道,“妾身娘家以前做过绣品生意,接触过西域商人。如果侯爷允许,妾身可以设计些新花样,试试能不能打开西域市场。” 李辰来了兴趣:“你有把握?” “七八成。”王婉儿道,“不过需要些时间,也需要些材料。特别是金线、银线,还有几种特殊的染料。” “去找钱芸。”李辰道,“需要什么,让她给你配齐。如果真能打开市场,记你一功。” 王婉儿眼睛一亮:“谢侯爷!” 她福身退下,脚步轻快。 李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这女人,倒是会找机会。不过也好,有上进心总比整天想着争宠强。 没过多久,又有人敲门。这次是赵淑仪。 “侯爷,妾身整理了最近三个月的账目,发现有几处可以节省开支的地方。”赵淑仪递上一本账册,“特别是厨房和采买,如果调整一下,每月能省下三百两银子。” 李辰翻看账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浪费,哪里可以优化,一目了然。 “你懂账目?” “家父曾开过铺子,妾身从小帮着记账。”赵淑仪道,“如果侯爷信得过,妾身愿意帮忙管理内院的开支。” 李辰想了想:“去找如烟。让她给你安排。” “是。” 赵淑仪也高高兴兴地走了。 接着,周韵送来新研制的点心,说是“补身养气”。钱素素送来整理好的西域见闻录,说是“存档备查”。 四个女人,各显神通,而且都把握住了分寸——不越界,不争宠,只是展现自己的能力。 李辰看着桌上的衣物、账册、点心、文书,忽然笑了。 这四个人,倒是有意思。 或许,真可以培养培养。 窗外,夜深了。 第427章 夫人们都是有靠山的 新洛城飘起了细雪。 李辰从议事厅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暖黄的影子。 阿福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看见李辰,赶紧上前:“侯爷,晚膳备好了,是送到书房还是……” “送到大夫人那儿吧。”李辰揉了揉眉心,“顺道把这几天的文书也带过去。” “是。” 走在去柳如烟院子的路上,李辰想起两天前在临河镇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那天队伍在临河镇歇脚,玉娘早早就等在码头。 这女人还是那么泼辣大胆,当着众人的面就挽住李辰胳膊,眼睛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侯爷这一走两个多月,可把妾身想坏了。”玉娘的声音能滴出蜜来。 在临河镇的宅子里,玉娘格外热情。 丰腴的身子像蛇一样缠上来,嘴唇又软又烫,在李辰耳边说着这些日子的思念。床笫之间更是放得开,什么姿势都敢试,声音大得门外的护卫都得站远些。 事后玉娘靠在李辰怀里:“侯爷,听说您在西域收了个李嫣然?” “嗯。”李辰闭着眼,“她留在撒马尔罕了,担任驻西域代表。” “哟,独当一面啊。”玉娘酸溜溜的,“那妾身也要独当一面。临河镇现在人口快两万了,玉娘关也建成了,妾身这功劳,不比她小吧?” 李辰笑了,翻身压住她:“不小,所以得好好奖赏你……” 现在回到桃花源,其他夫人们自然不会放过李辰。 算算日子,从离开新洛到现在,确实两个多月没跟夫人们同房了。 柳如烟的院子到了。李辰刚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李安宁在玩。 推门进去,柳如烟正在教女儿认字。看见李辰,李安宁张开小手:“爹爹!” 李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宁儿今天乖不乖?” “乖!”李安宁奶声奶气,“娘教宁儿认字,宁儿会认‘一、二、三’了!” 柳如烟接过李辰脱下的外袍,温柔道:“侯爷先用饭吧,菜要凉了。”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 吃饭时,柳如烟说起府里的事:“阿伊莎恢复得不错,李安很健康。楚雪那边,静姝会走路了,整天到处乱走,得派人盯着。梦雨的儿子雨晨会叫娘了,秀娘的女儿妞妞……” 絮絮叨叨的家常,却让李辰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的感觉。 吃完饭,李安宁被奶娘抱去睡觉。房间里只剩两人。 柳如烟给李辰倒了杯茶,轻声道:“侯爷,今晚……去楚雪那儿吧。” 李辰一愣:“如烟你……” “小玉说,楚雪这些天总做噩梦,梦里喊您的名字,她虽然不说,但妾身看得出来,她很想您。还有梦雨、秀娘……她们都盼着呢。” 李辰握住柳如烟的手:“那你呢?” “妾身是大夫,得替姐妹们着想,再说,侯爷以后多的是时间陪妾身。” 李辰感动,把柳如烟搂进怀里:“如烟,你总是这么懂事。” “这是妾身该做的。”柳如烟靠在李辰肩上,“去吧,别让楚雪等急了。” 离开柳如烟的院子,李辰朝李楚雪的住处走去。路上经过姬玉贞的院子,看见老妇人正坐在屋檐下赏雪。 “哟,小崽子,这是要赶场子去?”姬玉贞似笑非笑。 李辰脸一热:“老夫人还没睡?” “睡什么睡,等着听戏呢。”姬玉贞拄着拐杖站起来,“楚雪那孩子心思重,你得好好哄哄。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李辰赶紧溜了。 李楚雪的院子里很安静。 推门进去,裴寂正在外间做针线活,看见李辰,笑着朝里间努努嘴:“侯爷来了?楚雪在里面陪静姝呢。” 里间,李楚雪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李静姝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那枚梅花胎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看见李辰,李楚雪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侯爷来了。” 李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听说你最近睡不好?” “没……没有。” “想我了就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一说,李楚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紧紧抱住李辰:“侯爷一走两个多月,妾身……妾身总梦见您出事……” “傻丫头,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李辰擦掉她的眼泪,“以后不走了,就在新洛陪着你们。” 安抚了好一会儿,李楚雪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那双曾经高贵清冷的眼睛,此刻水汪汪的,全是依赖:“侯爷今晚……留下吗?” “留下。” 床幔落下,灯火昏暗。 李楚雪不像玉娘那样大胆,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热情更让人心动。 她像捧着珍宝一样捧着李辰,每一个动作都温柔至极。只有在情动时,才会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小猫似的。 事后,李楚雪蜷在李辰怀里:“侯爷,妾身……妾身还想再要个孩子。” “好好好,那就再要一个。” 哄睡了李楚雪,李辰悄悄起身。 按照柳如烟的安排,下一站是韩梦雨的院子。 韩梦雨还没睡,正在灯下绣东西。看见李辰进来,她脸一红,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侯爷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楚雪姐姐那儿吗?” “如烟安排的。”李辰走过去,看见她绣的是个虎头帽,“给雨晨的?” “别绣了,歇着吧。”李辰握住她的手。 韩梦雨脸更红了,但还是顺从地吹熄了灯。 床笫之间,韩梦雨很羞涩。她总是闭着眼,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漏出一两声轻哼。李辰喜欢逗她,故意使坏,直到她受不住求饶。 “侯爷……轻点……”韩梦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妾身……妾身不行了……” “叫我什么?” “夫……夫君……” 这一夜,韩梦雨难得地放开了些。 从韩梦雨那儿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李辰揉着酸痛的腰,朝柳如烟的院子走去。 柳如烟果然还没睡,在灯下看账本。看见李辰进来,她放下账本,笑道:“侯爷可算来了。这一晚上,累坏了吧?” “你还说。”李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都是你安排的,得补偿我。” 柳如烟搂住李辰的脖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侯爷想要什么补偿?” “你说呢?” 床幔再次落下。柳如烟不愧是大夫人,懂得多,放得开,但又不像玉娘那样张扬。她懂得节奏,懂得配合,让李辰舒服得直叹气。 “如烟,你真是……”李辰话都说不全了。 “妾身怎么了?”柳如烟的声音带着笑意,“侯爷不喜欢?” “喜欢……喜欢得要命……” 这一折腾,天彻底亮了。 **第二天早上,姬玉贞在院子里打太极,听见隔壁院子终于没动静了,哼了一声:“小崽子,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阿福在一旁偷笑:“老夫人,侯爷年轻力壮,没事。” “年轻力壮也不能这么折腾。”姬玉贞收了功,“去,让厨房炖点补汤,中午给那小子送去。” “是。” 另一边,赵淑仪的住处。 王婉儿、周韵、钱素素聚在赵淑仪房里,四个女人正在吃早饭。 王婉儿眼圈有点黑,显然没睡好:“昨晚……侯爷那边好热闹。” 周韵小声道:“我听见动静了,从楚雪夫人那儿,到梦雨夫人那儿,再到秀娘夫人那儿,最后到了如烟夫人那儿……天亮才消停。” 钱素素低头喝粥,脸红了。 赵淑仪最淡定,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侯爷两个多月没回来,夫人们想他了,正常。” “淑仪,你就一点都不急?”王婉儿看着她,“咱们来新洛这么久了,连侯爷的面都没单独见过几次。再这么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急有什么用?”赵淑仪放下筷子,“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赵淑仪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发现没有,侯爷的夫人们,其实是有关系的。” 三个女人一愣。 “什么关系?” “阿伊莎当初是怎么嫁给侯爷的?”赵淑仪道,“她是先讨好韩梦雨,通过韩梦雨接近侯爷。临河镇的秀娘,是先讨好玉娘,当了玉娘的助手,最后才嫁给侯爷。小玉是楚雪的通房丫鬟,顺理成章收了房,其他的夫人都是原来桃花源村的老人。” “你是说……咱们也得找个靠山?” “对。”赵淑仪点头,“直接往侯爷身上扑,太掉价,也容易被其他夫人排挤。得先找个靠山,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那找谁?”周韵问。 赵淑仪想了想:“柳如烟最合适。她是大夫人,有分量,而且通情达理。咱们要是能帮上她的忙,她应该不会为难咱们。” 钱素素犹豫:“可是如烟夫人那么精明,咱们的心思,她能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咱们是真心想帮忙,不是要争宠。如烟夫人是聪明人,只要咱们有用,她就会用咱们。” 王婉儿问:“那咱们能帮上什么忙?” “各展所长。” 三个女人点头。 赵淑仪继续道:“但这些还不够。咱们得找个机会,真正接近侯爷。” “什么机会?” 赵淑仪压低声音:“女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的时候。如烟夫人再得宠,那几天也得歇着。如果咱们能抓住那几天……” 王婉儿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赵淑仪道,“咱们得先取得如烟夫人的信任。等她信得过咱们了,自然会安排咱们在她不方便的时候,去伺候侯爷。” 周韵脸红了:“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赵淑仪道,“府里的规矩,夫人们不方便时,可以安排通房丫鬟伺候。咱们虽然不是通房丫鬟,但如果有如烟夫人安排,那就名正言顺了。” 钱素素想了想:“有道理。那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先做好手头的事。” 四个女人达成共识,各自散去。 赵淑仪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鹅蛋脸,柳叶眉,眼睛水汪汪的,自带三分媚意。 她解开衣襟,看着镜中丰腴饱满的身体——胸脯比李嫣然还要丰满,腰肢却同样纤细,臀线浑圆。 这副身子,是她最大的资本。 “李嫣然能留在西域独当一面,是因为她有本事。”赵淑仪对着镜子轻声道,“我也有我的本事。侯爷,您等着,妾身一定会让您看到妾身的价值。” 重新系好衣襟,开始整理账目。昨天从柳如烟那儿领了内院三个月的账本,得仔细核对。 算着算着,赵淑仪发现一个问题——侯府每月的香料开支,高达二百两银子。这太多了。 仔细核对,发现大部分香料都用在了熏香和沐浴上。夫人们各有各的喜好,用的香料都不一样,所以采购的种类多,数量少,价格就高。 “如果能统一采购,批量购买,至少能省下五十两。”赵淑仪在纸上记下。 又发现,厨房的食材采购也有问题。同样的菜,今天这个价,明天那个价,显然是采买的人从中做了手脚。 “得整顿。”赵淑仪喃喃自语。 忙了一上午,午饭时,赵淑仪拿着账本去找柳如烟。 柳如烟正在看李安宁写字,看见赵淑仪,笑道:“淑仪来了?账目看得怎么样?” “大夫人,妾身发现几处问题。”赵淑仪把账本递过去,一一指出,“香料开支过高,可以统一采购。厨房采买有猫腻,得换人或者加强监督。还有针线房的布料消耗,比实际用量多了三成,可能是有人偷拿……” 柳如烟越听越认真。等赵淑仪说完,她放下账本:“这些问题,我也隐约察觉了,但一直没空细查。淑仪,你做得很好。” “这是妾身该做的。”赵淑仪低头,“如果大夫人信得过,妾身愿意帮您整顿内院开支。不敢说能省多少,但至少能让每一两银子都花在明处。” 柳如烟看着她,沉吟片刻:“好,这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权限,尽管说。” “谢大夫人信任。”赵淑仪福身,“妾身一定办好。” 从柳如烟那儿出来,赵淑仪嘴角勾起一抹笑。 第一步,成了。 第428章 余樵雪夜论天下 腊月十五,新洛城又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大,从清晨开始,鹅毛般的雪花就簌簌落下,不到两个时辰,桃花源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温泉池上蒸腾着白气,与纷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倒别有一番意境。 姬玉贞裹着狐裘,坐在暖阁的窗前,手里捧着个暖炉,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 阿福在旁煮茶,茶香混着炭火气,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老夫人,您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阿福问。 “下到该停的时候。”姬玉贞慢悠悠道,“瑞雪兆丰年,多下点好。”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通报:“老夫人,外头有位老先生求见,自称姓余,说是什么卧龙岗来的。” 姬玉贞一愣,随即笑了:“哟,那老小子来了?这么冷的天,他还真不怕冻着。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推开暖阁的门,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院子里站着个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棉袍,头上戴个斗笠,肩上落满了雪。正是余樵。 “老小子,你是不是不怕冷?”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去,“一到下雪天,你就出动了,又装上了。” 余樵哈哈一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玉贞夫人,多年不见,您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老夫喜欢冬天出门,是因为冬天到了,下雪天看不到这个世界出污浊。” “哟,还出污浊。”姬玉贞嗤笑,“我看你是闲得慌。进来吧,外头冷。” 两人进了暖阁,阿福赶紧奉上热茶。余樵也不客气,在炭盆旁坐下,伸出冻得发红的手烤火。 姬玉贞打量他:“说吧,这次来,又有什么高论要发表?” “高论不敢当,就是来看看。”余樵捧着热茶,慢悠悠喝了一口,“顺便……讨杯茶喝。” “得了吧你。”姬玉贞翻个白眼,“你余樵要是没事,会冒着大雪跑这么远?说吧,是不是又看出什么了?” 余樵笑了,放下茶杯:“玉贞夫人还是这么直接。那老夫就不绕弯子了——李辰这趟西域之行,您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姬玉贞道,“收获有,教训也有。小子还算聪明,知道及时调整战略。” “哦?怎么调整?” “收缩西域战线,专注发展新洛,这是你当初说的‘典范、桃源、枢纽’的六字真言,他现在才真正明白顺序。” 余樵点头:“能明白就好。不过老夫这次来,想跟夫人聊点更大的。” “多大?” “天下。”余樵吐出两个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姬玉贞眯起眼睛:“天下?老小子,你一个隐居山林的,操什么天下的心?” “隐居山林,不等于不闻窗外事,夫人,您说这天下,将来会走向何方?” “还能走向何方?礼崩乐坏,诸侯争霸,弱肉强食。最后要么出一个雄主一统天下,要么就这么烂下去,直到彻底崩盘。” “那您觉得,李辰会是那个雄主吗?” 姬玉贞没马上回答,而是看着窗外的雪,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如果这天下非要出一个雄主,我希望是李辰这样的人物。” “为何?” “因为他心里有百姓,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推广高产作物,建水利,办工坊,开钱庄,哪一样不是为了百姓能过得好点?其他诸侯呢?整天就知道打仗,抢地盘,抢人口,谁管百姓死活?” 余樵点头:“夫人说得对。但光有仁心不够,还得有手段。李辰有手段吗?” “有。”姬玉贞道,“但他太急。总想着一步到位,一口吃成胖子。西域这事就是教训——商路要打通,但不能拿命去填。治国也是这个道理,得慢慢来。” “慢慢来……那夫人觉得,治国该从哪里着手?” “《论语》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先让百姓吃饱饭,再建立军队保卫家园,最后才能谈什么信义道德。饭都吃不饱,谁跟你讲道理?” “那李辰做到哪一步了?” “饭是让百姓吃饱了,兵也练起来了,但信义……”姬玉贞摇头,“还差得远。诸侯之间尔虞我诈,百姓对官府也未必全信。说到底,还是乱世的环境决定的。” 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破局?” “我怎么知道?”姬玉贞瞪眼,“我要知道,当年早就辅佐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儿重整朝纲了,还用等到现在?” “夫人谦虚了。您当年在洛邑,可是有名的‘女诸葛’。要不是女儿身,早就入朝为官了。” “少拍马屁,有话直说。” “好。”余樵正色,“老夫这些年隐居山林,观察天下大势,得出一个结论——这天下,需要一场大破大立。” “怎么个大破大立?” “周王室名存实亡,诸侯各自为政,这套体系已经烂透了,修修补补没用,得推倒重来。但推倒之后,立什么?这才是关键。” “你觉得该立什么?” “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知道不该立什么——不该再立一个周天子,搞什么分封制。这套制度玩了两百年,玩崩了,说明它本身就有问题。” “那该立什么?” “或许……该立一套新的制度。一套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贤才各展所长,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制度。” “老小子,你这话说得轻巧。新制度是那么容易立的?史书上,那些变法的人,下场是什么?” “所以老夫说,需要大破大立,不破不立。但现在时机未到。” “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等到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等到诸侯打得筋疲力尽,等到所有人都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那时候,才会有人愿意尝试新东西。” “那你觉得,李辰的新洛,算不算一种尝试?” “算,“高产作物,水泥工坊,万花钞,还有那一套管理制度——这些都是尝试。但还不够,这些只是技术层面、经济层面的改变。制度层面、思想层面的改变,才是根本。” “那你觉得李辰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老夫愿意帮他一把。因为他是老夫见过的人里,最有希望的那个。”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雪还在下,炭火渐渐弱了,阿福添了新炭。 “老小子,说了半天,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会真就是来聊天的吧?” “一半是聊天,一半是……”余樵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送点东西。” “什么?” “老夫这些年整理的治国心得。”余樵把竹简递给姬玉贞,“不多,就三卷。一卷讲经济,一卷讲军事,一卷讲吏治。算不上什么高深学问,就是些经验之谈。” 姬玉贞接过竹简,打开看了看,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土地制度到税收政策,从军队建设到官员选拔,方方面面都有涉及。 “这是……你写的?” “闲来无事,随便写写。”余樵轻描淡写。 但姬玉贞知道,这绝不是随便写写。这里面的内容,随便一条拿出去,都够一个诸侯国用上十年。 “老小子,你有这本事,当年怎么不出山辅佐哪位明主?”姬玉贞问。 余樵笑了:“夫人,您觉得这天下,有明主吗?” 姬玉贞语塞。 “老夫年轻时也想过出山,但看来看去,那些诸侯要么昏聩,要么暴虐,要么短视。没有一个值得辅佐。后来年纪大了,就看开了——与其辅佐别人,不如培养一个。” “所以你看上了李辰?” “算是吧,不过老夫不会直接教他。路得自己走,道理得自己悟。老夫最多给点提示,给点建议。” 姬玉贞收起竹简:“这东西,我代李辰收下了。等他忙完这阵,我会让他好好看。” “不急。”余樵站起来,“雪停了,老夫也该走了。” “这就走?住几天?” “不了。”余樵戴上斗笠,“老夫习惯独来独往。再说,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再待下去就讨人嫌了。” 姬玉贞知道劝不住,便让阿福准备些干粮和盘缠。 送余樵到院门口,看着外头还在飘的雪,姬玉贞问:“老小子,你说这雪,什么时候停?” “该停的时候自然停,就像这天下,该乱的时候乱,该治的时候治。急不得,也缓不得。” 说完,转身走入风雪中。青布棉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姬玉贞站在门口,久久不语。 阿福小声道:“老夫人,这位余先生……真是个奇人。” “何止是奇人,这老小子,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啊。” 回到暖阁,姬玉贞重新展开那三卷竹简,细细品读。越读越心惊,越读越感慨。 这里面有些观点,堪称石破天惊。比如“土地应归国有,分给百姓耕种,按产量征税”,比如“官员应通过考试选拔,不论出身”,比如“军队应职业化,与农业生产分离”…… 这些想法,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姬玉贞知道,余樵说得对——周朝那套制度,确实烂透了。需要新东西,需要大破大立。 只是…… “太难了。”姬玉贞放下竹简,叹了口气,“李辰啊李辰,你肩上的担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啊。”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总有停的时候。 就像这乱世,总有结束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也不知道,结束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但至少,有人在思考,有人在尝试。 三天后,李辰从临河镇回来,看见那三卷竹简。 “这是余先生留下的?”李辰翻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嗯。”姬玉贞道,“好好看,好好想。这老小子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儿了。” 李辰点头,捧着竹简,如获至宝。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李辰在读竹简,姬玉贞在旁陪着。偶尔,李辰会问一些问题,姬玉贞便结合自己的经验,给出解答。 “余先生说土地该归国有,这……可行吗?”李辰问。 “可不可行,得试了才知道,但你要明白一点——土地兼并是乱世的根源。地主豪强占有大量土地,百姓无地可种,只能沦为佃户或流民。这个问题不解决,天下永无宁日。” “那该怎么解决?” “余先生不是给出了思路吗?”姬玉贞指着竹简,“土地国有,分给百姓。但怎么分?分多少?怎么防止再次兼并?这些都得仔细琢磨。” 第429章 随便捡了几十车 腊月廿三,小年。 新洛城到处弥漫着年味,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 侯府里更是忙得团团转,扫尘、祭灶、备年礼,一样都不能少。 但文政院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李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余樵留下的三卷竹简,还有几份刚拟好的新政草案。旁边坐着姬玉贞、柳如烟、钱芸、韩擎等几位核心人物,都沉默着。 “都说说吧。”李辰揉了揉眉心,“这些新政,哪些能推,哪些不能推?” 韩擎先开口:“侯爷,这‘军队职业化’的提议,末将觉得……太急了。咱们现在总共才一万多兵力,其中一大半还是农闲时训练的预备役。要是全变成职业兵,军饷、装备、训练,开支得翻好几倍。眼下财力撑不住。” 柳如烟点头:“韩将军说得对。而且农兵一体是咱们的根基,百姓平时种地,战时为兵,既能保证粮食生产,又能维持军队规模。全改成职业兵,万一遇到大战,兵源补充都是问题。” 钱芸翻着草案:“还有这‘官员考试选拔制’……侯爷,咱们现在缺的是人才,不是考试。十里八乡能识字算账的都没几个,考试选出来的,未必比举荐的好用。” 李辰苦笑:“这些我都知道。余先生这些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咱们现在才二十万人口,一个侯国的体量,哪能搞这么大规模的改革?” 姬玉贞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小崽子,你总算明白过来了。余樵那老小子,书读得多,道理懂得深,但终究是纸上谈兵。治国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老夫人觉得,这些新政,哪些能试试?” 姬玉贞放下茶杯,拿起一份草案:“土地国有化……这个可以小范围试点。比如在桃花源周边划出一片地,不分给个人,由侯府统一管理,雇人耕种。但别急着推广,看看效果再说。” 又拿起一份:“统一度量衡,这个可以推。咱们新洛现在用的尺、斗、斤,乱七八糟的,确实该统一。先从工坊和集市开始,慢慢来。”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姬玉贞摇头,“先放着吧。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动辄要去改变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容易?” 李辰叹了口气,把竹简收起来:“那就先试点土地国有化,再推行统一度量衡。其他的……等时机成熟再说。” 会议散了,众人各忙各的。 李辰却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三卷竹简发呆。 说不失望是假的。余樵的这些想法,每一条都让他眼前一亮,每一条都像是治世的良方。 但现实是,这些良方要么条件不成熟,要么阻力太大,要么成本太高。 “侯爷,”柳如烟轻手轻脚走进来,“该用晚膳了。” “如烟,你说我是不是太心急了?” “侯爷不是心急,是心怀天下。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能太急。余先生的想法是好,但咱们得先把自己的根基打牢,才能去想天下的事。” “你说得对。先让新洛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其他的,慢慢来。” 晚膳摆在小厅里,姬玉贞已经在了,正指挥阿福布置碗筷。见李辰进来,老妇人瞪眼:“磨蹭什么呢?菜都凉了。” “来了来了。”李辰赶紧坐下。 饭菜很丰盛,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吃饭时,姬玉贞问:“小崽子,快过年了,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就在新洛过年,然后临河镇、百花镇转一圈。” “嗯。”姬玉贞点头,“那我今年也不回洛邑过年了。” 李辰一愣:“老夫人不回洛邑?那姬闵那边……” “管他呢。”姬玉贞夹了块红烧肉,“洛邑冷飕飕的,哪有桃花源暖和?再说了,我在这还能帮你看家,省得你又到处乱跑。” “那敢情好。有老夫人坐镇,我放心。” “少拍马屁。”姬玉贞哼道,“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我让人随随便便捡了几十车掉在地上也没人捡的瓜果蔬菜,让人送去洛邑了,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李辰差点被春卷噎住:“几十车?掉在地上没人捡?” “对啊。”姬玉贞一脸理所当然。 “桃花源那些玻璃大棚,你不是种了反季节蔬菜吗?黄瓜、西红柿、豆角,冬天还能长得那么好。那些果子熟透了掉地上,不捡就烂了。我让阿福带人去捡,捡了五十多车。反正咱们自己也吃不完,就让人送去洛邑,给姬闵和那些权贵们尝尝鲜。” 李辰哭笑不得:“老夫人,那是反季节蔬菜,金贵得很。掉在地上的……能有多少?” “不多不多。”姬玉贞摆手,“也就几千斤吧。主要是西红柿和黄瓜熟得快,一茬接一茬,吃都吃不完。还有那些桃子、葡萄,掉地上烂了多可惜?我就让人捡了,装箱,用棉被裹着,昨天已经发车了。” “昨天?”李辰瞪眼,“已经送走了?” “对啊,怎么,不行?” 李辰张了张嘴,最后无奈道:“行,怎么不行。就是……五十多车,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重什么重?”姬玉贞嗤笑,“都是‘捡’的,又不花钱。再说了,姬闵那小子现在学乖了,知道跟咱们搞好关系。送点蔬菜水果,让他高兴高兴,对咱们也有好处。” 柳如烟在一旁笑道:“老夫人这招高明。反季节蔬菜在洛邑是稀罕物,权贵们肯定抢着要。咱们送了礼,还显得大方,一举两得。” 姬玉贞得意道:“还是如烟懂我。小崽子,学着点。送礼不是瞎送,得送到人心坎上。姬闵现在最缺什么?缺面子。咱们送这些稀罕物过去,他在宴会上拿出来炫耀,面子有了,自然念咱们的好。” 李辰想了想,只能无奈道:“老夫人英明。” “少来。”姬玉贞瞪他,“这事还没完呢。送去的蔬菜水果,得配个单子,写清楚怎么吃,怎么保存。别让那群土包子糟蹋了。” “这……怎么写?” “让钱芸写,她懂这个。西红柿可以生吃可以炒蛋,黄瓜可以凉拌可以腌制,桃子可以鲜食可以做蜜饯……写得详细点,显得咱们用心。” “我这就让钱芸去办。” 吃完饭,李辰去找钱芸。 刚出小厅,就看见赵淑仪抱着一摞账本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人。 “淑仪?这么晚了,有事?”李辰问。 赵淑仪福身行礼:“侯爷,妾身整理了内院这三个月的开支明细,发现几处可以节省的地方,想跟大夫人汇报。但大夫人正在用膳,妾身不敢打扰。” 李辰看了看她手里的账本,厚厚的三大本,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进来吧,如烟在里面,正好一起听听。” 三人回到小厅,姬玉贞还没走,正在喝茶消食。看见赵淑仪,老妇人挑了挑眉:“哟,这小丫头又来了?这次又发现什么了?” 赵淑仪恭敬行礼:“见过老夫人,大夫人,侯爷。妾身核对了内院这三个月的账目,发现几处问题。” 她打开账本,一一道来:“第一,香料采购。现在各院夫人用的香料都不一样,采购分散,价格虚高。如果统一采购,批量购买,每月能省下五十两银子。” “第二,厨房采买。同样的食材,不同采买人报价不同,显然是有人中饱私囊。妾身建议换掉现在的采买,或者派专人监督。” “第三,针线房布料消耗。实际用量比账目少了三成,可能是有人偷拿,也可能是虚报。” “第四……” 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数据确凿。 柳如烟听得认真,等赵淑仪说完,点头道:“这些问题我也隐约察觉了,但一直没空细查。淑仪,你做得很好。” 赵淑仪低头:“这是妾身该做的。如果大夫人信得过,妾身愿意协助整顿内院开支。” 姬玉贞问:“小丫头,你以前在家管过账?” “回老夫人,家父曾开过铺子,妾身从小帮着记账,后来家道中落,但记账的本事没丢。” “难怪。”姬玉贞点头,“行,这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权限,跟如烟说。” “谢老夫人,谢大夫人。”赵淑仪福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等赵淑仪退下,姬玉贞对柳如烟道:“这丫头有点意思。聪明,细心,还懂分寸。可以培养培养。” 柳如烟点头:“妾身也这么想。淑仪比婉儿、韵儿、素素更沉稳,也更懂得抓住机会。” 李辰笑道:“看来老夫人又发现人才了。” “人才不人才的,得看用不用得好,这丫头心思深,得敲打着用。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麻烦。” 正说着,钱芸来了。 姬玉贞把写菜单子的事交代给她,钱芸一听就明白了。 “老夫人放心,这事包在妾身身上,保证写得详细又体面,让洛邑那些权贵开开眼。” 事情都安排妥当,众人才各自散去。 李辰送姬玉贞回院子,路上,姬玉贞问:“小崽子,你说余樵那老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卧龙岗吧?” “我猜也是,那老家伙,一辈子都想找个明主,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惜啊,抱负太大,现实太小。” “老夫人觉得余先生是空想?” “不是空想,是太理想,他的那些想法,放在太平盛世,或许能推行。但现在是乱世,乱世得用乱世的办法。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李辰若有所思。 “对了,洛邑送菜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你专心搞你的新政试点,还有……快过年了,多陪陪如烟她们。这一年到头东奔西跑的,该歇歇了。” “是。”李辰点头。 看着姬玉贞进屋,李辰站在雪地里,长长舒了口气。 是啊,快过年了。 该歇歇了。 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余樵的竹简,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方向。但路还得自己走,一步步走。 急不得。 腊月廿八,洛邑。 五十多车蔬菜水果运进王宫时,整个洛邑都轰动了。 冬天能见到新鲜的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有桃子、葡萄,这简直是神迹。姬闵在宫中设宴,把各家权贵都请来,炫耀这些“仙果”。 宴会上,权贵们吃得赞不绝口。 “这西红柿,酸甜可口,真是冬天里的宝贝!” “黄瓜清脆,比夏天的还好吃!” “镇西侯真是大方啊,一次送这么多!” 姬闵坐在主位,脸上笑开了花。这些稀罕物,让他挣足了面子。郭槐在一旁凑趣:“陛下,听说这些都是桃花源‘捡’的掉在地上的果子,镇西侯特意送来孝敬您的。” “捡的?”有大臣不信,“冬天哪有掉地上的新鲜果子?” “这您就不知道了。”郭槐得意道,“桃花源有玻璃大棚,冬天也能种菜结果。果子熟了掉地上,不捡就烂了。侯爷孝顺,都捡来送给陛下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李辰大方,又显得姬闵有面子。 宴会散后,姬闵把姬玉贞附的信看了又看。信上详细写了各种蔬菜水果的吃法和保存方法,还附了几句家常话,说在桃花源过年,不回来了。 “姑祖母这是真把新洛当家了啊。”姬闵感慨。 郭槐道:“陛下,这是好事。老夫人留在新洛,咱们和镇西侯的关系就更紧密了。以后有什么需要,也好开口。” 姬闵点头:“说得对。传令,准备些年礼,给新洛送过去。不能光收礼不还礼。” “是。” 新洛,桃花源。 李辰站在玻璃大棚里,看着满棚的绿色,心里感慨万千。 这些反季节蔬菜,在乱世中简直是奢侈品。但姬玉贞一句话,就变成了外交工具。 姜还是老的辣啊。 “侯爷,”柳如烟走过来,“赵淑仪把内院的开支整顿好了,每月能省下二百两银子。她还想了个办法——把各院夫人不用的旧衣物收集起来,拆洗缝补,发给穷苦百姓。” “哦?”李辰挑眉,“这主意不错。” “是不,淑仪这丫头,确实有心。侯爷要不要……见见她?” 李辰看了柳如烟一眼,笑了:“如烟,你这是……在帮我安排?” 柳如烟脸一红:“妾身只是觉得,淑仪能干,该给个机会。” “年后再说吧。”李辰搂住柳如烟,“快过年了,先好好过年。” 第430章 赵淑仪爬上了床 除夕夜,新洛城。 天色刚擦黑,整座城就亮起来了。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窗上贴了窗花,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跑,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洒了一路。 侯府更是热闹。 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一桌坐着李辰和夫人们,一桌坐着姬玉贞、韩擎、墨燃等长辈和重臣,还有一桌是孩子们和奶娘。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最显眼的是当中那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来,都举杯!”李辰站起来,手里端着女儿红,“这一年,辛苦大家了。为了新洛,为了镇西侯国,干杯!” “干杯!”众人齐声应和,杯盏相碰。 姬玉贞抿了口酒,眯眼道:“小崽子,听说你让墨燃准备了点好东西?” 李辰笑道:“老夫人等着看就是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头传来阵阵惊呼声。 “快看!天上!” 众人涌到门口,只见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那菊花足有几十丈宽,花瓣舒展,金光四射,照亮了半个新洛城! “哇——”孩子们张大嘴巴。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牡丹,紫的兰花,绿的荷叶,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每朵花都不一样,每朵花都绚烂夺目。 “这是……烟花?”柳如烟仰着头,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对,烟花,墨燃用火药改良的,加了不同的金属粉末,就能炸出不同的颜色。” “这也太美了吧!比洛邑上元节的灯会还好看!” 整个新洛城都沸腾了。百姓们走出家门,仰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老人们喃喃自语:“神仙显灵了……”孩子们又蹦又跳:“真好看!真好看!” 烟花放了整整一刻钟。最后一朵是巨大的七彩莲花,在夜空中缓缓展开,然后化作漫天星雨,慢慢消散。 寂静持续了几息,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侯爷万岁!” “镇西侯国万岁!” 欢呼声从侯府门口,一直传到城墙,传到城外的村落。 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这场绚烂的烟花表演。 李辰回到座位,墨燃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侯爷,效果如何?” “好得很,你这手艺,天下独一份。” “小意思。”墨燃坐下,倒了杯酒,“不过侯爷,烟花这东西,看着好看,实际用处不大。还不如多造几个手雷实在。” 李辰笑了:“谁说烟花没用了?你看百姓多高兴?人心比武器更重要。” 墨燃撇嘴:“妇人之仁。” “这不是妇人之仁,百姓高兴了,才会真心拥护咱们。咱们的基业,不是靠刀枪打出来的,是靠人心聚起来的。” 墨燃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姬玉贞插话:“墨燃,你别不服气。李辰说得对。得人心者得天下,老话不会错。”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墨燃举手投降,“侯爷,说吧,接下来要我做什么?不会就让我天天做烟花吧?” 李辰凑近些,压低声音:“烟花只是开胃菜。新的一年,我要搞些真正的新东西。火铳,你听说过吗?” 墨燃眼睛一亮:“火铳?用火药发射弹丸的管子?” “对。”李辰道,“手雷虽然厉害,但攻击范围有限。火铳不一样,可以远距离攻击。如果能研发出来,咱们的军事实力能上一个台阶。” 墨燃来了兴致:“有图纸吗?原理是什么?” “原理和鞭炮差不多,但更精密。”李辰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一根铁管,一头封闭,装火药和弹丸。点火后,火药爆炸,把弹丸推出去。” 墨燃盯着桌上的水渍,若有所思:“管壁要厚,不然会炸膛。弹丸要圆,不然飞不准。点火装置要可靠……” “所以得靠你了,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 “材料好说,人手……”墨燃想了想,“我要十个铁匠,五个木匠,还要个懂火药配比的。” “都给你配齐,过了年就开始。” 两人又聊了会儿火铳的细节,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余樵身上。 墨燃嗤笑:“那老小子,整天就知道纸上谈兵。还职业军人,官员选拔……咱们这才多大点地方?真当是几百万人口的大国呢?” 李辰挑眉:“墨兄好像对余先生不怎么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看不惯他那套。”墨燃灌了口酒,“他那套东西,放在太平盛世也许能行。现在是乱世,乱世得用乱世的办法。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这话和姬玉贞说得一模一样。 李辰笑了:“可余先生确实有才学。” “有才学不等于会做事,那老小子,名字里带木,我名字里带火,他怕我烧了他。所以几次来新洛,都不敢见我。” 李辰知道墨燃这是开玩笑,也没多问两人过往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些高人之间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妙。 酒宴继续。夫人们都喝了女儿红,一个个脸颊绯红,眼波流转。 柳如烟还算克制,只喝了两杯。 李楚雪酒量浅,三杯下肚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韩梦雨被灌了好几杯,这会儿正拉着秀娘说胡话。玉娘最放得开,端着酒杯到处找人碰杯,笑声最大。 赵淑仪坐在偏席,一直安安静静的。 她只喝了半杯,剩下的趁人不注意倒在了地上。眼睛却一直偷偷瞟着李辰,观察着夫人们的状态。 机会,要来了。 子时将至,守岁的时刻到了。按照习俗,要放鞭炮,吃饺子。 李辰带着众人到院子里,亲手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新的一年到了。 “过年好!” “新年吉祥!” 众人互相拜年,孩子们收压岁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到厅里,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李辰吃了几个,觉得头有些晕。今晚喝得确实有点多。 “侯爷,”柳如烟轻声道,“您累了,早点歇着吧。这里有妾身照应。” 李辰也确实撑不住了,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离开正厅,李辰往自己的院子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酒意却更浓了。脚步有些踉跄,差点绊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 “侯爷小心。” 是赵淑仪。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搀着他的胳膊。 “淑仪啊……”李辰眯着眼,“你怎么出来了?” “妾身看侯爷醉了,不放心。”赵淑仪声音柔柔的,“妾身送侯爷回房吧。” 李辰确实走不动了,便由她扶着。赵淑仪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料,像是某种花香。丰腴的身体靠过来,温软得很。 回到房间,赵淑仪扶李辰在床上坐下,又去打热水。毛巾浸了热水,轻轻给李辰擦脸。 “侯爷,舒服些了吗?” “嗯……”李辰闭着眼,“谢谢你,淑仪。” “这是妾身该做的,侯爷躺下吧,妾身给您按按头。” 李辰躺下,赵淑仪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手法娴熟。 “你还会这个?” “家母头疼时,妾身常给她按,侯爷这一年太辛苦了,该好好歇歇。” 按着按着,李辰的呼吸渐渐均匀。赵淑仪停下动作,看着床上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心跳得厉害。 机会只有这一次。 心一横,赵淑仪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摸索着上了床,躺在李辰身边。心跳如鼓,手都在抖。 李辰感觉身边多了个人,迷迷糊糊问:“如烟?” 赵淑仪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他。 李辰酒意未消,触手处一片温软,鼻尖是淡淡的花香。脑子混沌,只当是柳如烟。 “如烟……你怎么来了……” “如烟,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清晨,李辰醒来时,头还疼着。 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帐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房间。 身边有人。 侧头一看,李辰整个人都清醒了。 赵淑仪蜷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黑暗中温软的身体,生涩的亲吻,还有…… 李辰深吸一口气,轻轻起身。动作惊醒了赵淑仪。 她睁开眼,看见李辰,脸瞬间红透,赶紧拉被子遮住身体:“侯爷……” “昨晚……”李辰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赵淑仪低下头:“昨晚侯爷醉了,妾身送您回来。您……您拉着妾身不让走……”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 李辰揉着太阳穴。确实,昨晚喝多了,记忆很模糊。但怀里那具身体的触感,他还记得。 “你先穿衣服。”李辰背过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等声音停了,李辰才转身。 赵淑仪已经穿戴整齐,跪在床边:“侯爷,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只是看侯爷醉了,想照顾侯爷。没想到……求侯爷责罚。”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李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说生气吧,昨晚自己确实主动。说不生气吧,总觉得被算计了。 但转念一想,赵淑仪这几个月表现出来确实能干,人也聪明,懂得分寸。 “起来吧,昨晚的事……不怪你。” 赵淑仪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侯爷不怪妾身?” “嗯。”李辰点头,“但这事……” “妾身明白。”赵淑仪赶紧道,“妾身不会说出去的。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越是这样说,李辰反倒不好意思了。 睡了人家,还让人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这也太渣了。 “你先回去,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侯爷。”赵淑仪福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门关上,李辰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这事……该怎么跟如烟说? 正发愁,门外传来柳如烟的声音:“侯爷醒了吗?” 李辰赶紧整理衣服:“醒了,进来吧。”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醒酒汤。看见李辰坐在床边,衣衫不整的样子,笑道:“侯爷昨晚喝多了吧?头还疼吗?” “有点。”李辰接过醒酒汤,“如烟,昨晚……” “昨晚侯爷喝醉了,是淑仪送您回来的。”柳如烟自然地接过话,“妾身本来要来的,但楚雪和梦雨都醉了,得照顾她们。淑仪说她会照顾侯爷,妾身就放心了。” 李辰观察柳如烟的神色,发现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愧疚。 “如烟,有件事……” “侯爷不用说。”柳如烟按住他的嘴,“淑仪是个好姑娘,能干,懂事。侯爷若是喜欢,收了也无妨。只是……别委屈了人家。” “你都知道了?” “妾身猜到了,淑仪那孩子,心思细,懂得把握机会。她若真想留在侯府,这是最快的办法。妾身不怪她,也不怪侯爷。只要她对侯爷真心,对侯府有用,妾身就认她这个妹妹。” 李辰感动,把柳如烟搂进怀里:“如烟,你总是这么懂事。” “这是妾身该做的,侯爷,过了年,找个时间把淑仪收了吧。给她个名分,别让人说闲话。” “好。” 赵淑仪的房间里,王婉儿、周韵、钱素素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 “淑仪,你真的……成了?”王婉儿眼睛瞪得老大。 赵淑仪点头,脸上还带着红晕:“成了。” “侯爷怎么说?”周韵问。 “侯爷说会给我一个交代,如烟夫人那边……应该也知道了。” 钱素素担心:“大夫人会不会生气?” “不会,如烟夫人通情达理,只要我对侯爷真心,对侯府有用,她就不会为难我。” 王婉儿羡慕道:“淑仪,还是你厉害。我们还在想怎么接近侯爷,你已经……” “你们也有机会,等我站稳脚跟,会帮你们的。” 四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431章 拜年 正月初三,新洛城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中。 李辰却起了个大早,吩咐准备车马。 “侯爷这是要出门?”柳如烟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问。 “嗯,过年了,得去看看韩将军他们,再看看百花寨、临河镇。这一年到头都在外头跑,难得过年在家,该走动走动。” 车马备好,李辰带着李神弓和二十名护卫,先往韩家庄方向去。 韩家庄离桃花源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远远就看见庄子外头已经扩建了,原来的土墙换成了砖墙,墙头上还建了了望塔。庄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景象。 韩擎早就在庄口等着了,看见李辰,快步迎上来:“侯爷怎么亲自来了?该属下给你拜年才是。” 李辰下马,“过年嘛,该我来看看你们。韩夫人呢?” “在里头准备饭菜呢。”韩擎引路,“侯爷里面请。” 韩家庄比李辰上次来时大了不少。原来的几排土房都翻新了,还新建了十几间砖瓦房。训练场上,几十个年轻子弟正在操练,枪法有模有样。 “这些是……”李辰问。 “都是韩家子弟和庄里青壮,农闲时训练,农忙时种地。现在庄里常备兵力有两百人,加上预备役,能凑出五百。” 李辰点头:“不错。梦晴关那边呢?” “韩略在守着,一切安好,过年也没松懈,每天三班巡逻。侯爷放心,有韩家在,东边门户就安全。” 说话间到了韩擎家。韩夫人是个温婉的中年妇人,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酒菜。看见李辰,赶紧行礼:“侯爷新年好。” “夫人新年好。”李辰示意免礼,“都坐,一起吃。” 饭桌上,韩擎说了说韩家庄的发展。现在庄子有三百多户,一千五百多人,开垦了五千多亩地,还建了个小型铁匠铺,专门打造兵器农具。 吃完饭,李辰又去看了训练场,看了铁匠铺,这才告辞。 临走前,韩擎送到庄口,郑重道:“侯爷放心,韩家上下,永远是侯爷的忠诚部下。” “我信你,保重。” 下一站是百花镇。 百花镇在新洛西南,骑马得走一个多时辰。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但寨子里依然热闹。 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妇人们在门口晒药材,老人们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天。 花倾月和花弄影早就在寨口等着了。看见李辰,花倾月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眼里多了几分暖意:“侯爷来了。” 花弄影就热情多了,直接扑过来挽住李辰胳膊:“侯爷!可想死妾身了!这两个月,妾身天天盼着您来!” 李辰笑道:“这不是来了吗?孩子们呢?” “在寨里玩呢。”花弄影道,“花朝花夕都会爬了,整天满屋子乱爬,得两个人盯着。” 进了寨子,先去看三婆婆。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李辰,眯眼笑了:“侯爷来了?老婆子给您拜年了。” “婆婆新年好。”李辰赶紧扶住,“您老身子可好?” “好着呢。”三婆婆道,“有倾月弄影照顾,有寨子里这么多人陪着,吃得好睡得好,怎么能不好?” 又去看余文。这位医药大家在百花寨开了医馆,带了几个徒弟,平时看病采药,日子过得充实。 “余先生,过年也不歇歇?”李辰看见余文还在整理药材,笑道。 “习惯了。”余文抬头,“过年也有人生病,不能不管。侯爷来得正好,我最近研究出几种新药方,对风寒咳嗽特别有效,正准备送去新洛。” “辛苦了,需要什么药材,需要什么人手,尽管开口。” 最后去看静慧师太。师太带着十几个尼姑,在寨子里建了个小庵堂。 “师太,在这里还习惯吗?”李辰问。 “习惯。”静慧师太平静道,“这里比慈恩庵好,清静,安宁。多谢侯爷收留。” “师太客气了。” 在百花寨吃了晚饭,天色已晚。花倾月安排李辰住下,花弄影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缠着李辰说了半宿的话。不过两姐妹懂事,知道李辰明天还要去临河镇,没闹太晚。 第二天一早,李辰离开百花寨,乘船沿永济河往临河镇去。 永济河已经全线通航,河道宽三丈,深一丈,能通行载重几十吨的大船。 因为永济河的河水大部分都是从翡翠谷那条地下暗河出来的,加上还有几条炸河道时候发现的暗河支流,所以即使是下雪天,也基本上不封冻。 两岸是新开垦的农田,虽然还覆盖着薄雪,但能看出整齐的田垄。 远处有水车在转动,那是墨燃设计的灌溉水车,能把河水提到高处浇地。 船行一个多时辰,临河镇的码头遥遥在望。 还没靠岸,就听见码头上传来欢呼声。林秀眉带着李小荷,还有一帮镇上的头面人物,都在码头上等着。 “侯爷!”林秀眉今天穿了身新做的棉袄,浅蓝色,衬得皮肤更白。看见李辰下船,眼圈就红了。 “秀眉。”李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瘦了。” “哪有。”林秀眉抹了抹眼角,“侯爷才瘦了。这一路辛苦了吧?快进镇里,饭菜都备好了。” 李小荷也长高了些,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看见李辰,规规矩矩行礼:“侯爷新年好。” “小荷新年好。”李辰摸摸她的头,“又长高了。” 进了临河镇,李辰眼前一亮。 这才多久没来,镇子又扩建了。原来的土路铺上了石板,两旁的店铺多了不少,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侯爷看那边。”林秀眉指着镇东,“那边扩建了新的酿酒工坊,现在‘玉关春’每月能出五百坛。还有水产养殖区,杞河里捞的鱼,养在池塘里,冬天也能吃到活鱼。” 又指着镇西:“那边是造船工坊,现在有四十多个工人。我父亲是主事,不过过年回林家村了,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 李辰边走边看,心里感慨。 临河镇从无到有,到现在人口过万,店铺林立,这才两三年的时间。 “秀眉,你辛苦了。” “不辛苦,能为侯爷做事,妾身高兴。” 晚上在镇主府吃饭。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临河镇特色的腌菜和米酒。林秀眉的妹妹林秀云也在,小姑娘十七岁了,性子活泼,吃饭时眼睛总往李辰身上瞟。 “侯爷,您尝尝这个鱼。”林秀云夹了块鱼放到李辰碗里,“这是杞河特产的鲢鱼,冬天最肥。” “谢谢。”李辰点头。 林秀云脸一红,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李小荷缠着李辰讲西域的故事。李辰便简单说了说撒马尔罕的见闻,说得小姑娘眼睛发亮。 “侯爷,西域真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啊,等小荷长大了,带你去看看。” “真的?”李小荷眼睛更亮了。 “真的。” 夜深了,各自回房。林秀眉自然跟李辰住一间。 “侯爷……轻点……隔壁……隔壁秀云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李辰故意使坏,“让她知道,她姐夫有多厉害。” 这一闹,就闹到三更天。 隔壁房间,林秀云果然没睡着。 墙不隔音,那边的动静隐约能听见。林秀云脸红心跳,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姐姐的声音……侯爷的声音…… 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 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在临河镇,提亲的人不少,但林秀云一个都看不上。见过侯爷这样的男人,再看那些镇上的小伙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要是能像姐姐那样……”林秀云喃喃自语,随即脸更红了,“呸呸呸,想什么呢!” 翻来覆去,直到那边没动静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李辰和林秀眉在镇上转悠。 过年期间,临河镇格外热闹。 街上摆满了摊子,卖年货的,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应有尽有。还有杂耍班子在空地表演,引来一圈人围观。 “侯爷看。”林秀眉指着远处,“那边是新建的学堂,能收两百个孩子。现在镇上的孩子,只要满六岁,都能来上学。” 又指着另一边:“那边是医馆,有余文先生的徒弟坐诊。镇上百姓有个头疼脑热,不用跑远路了。” 李辰越看越满意:“秀眉,你把临河镇打理得很好。” “都是按侯爷和夫人的规划来的,妾身只是照着做。” 两人走到码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有运货的商船,有载客的客船,还有巡逻的战船。 “侯爷,妾身觉得……临河镇现在,快赶上大城的规模了。” 李辰点头:“确实。人口过万,工商齐全,水陆交通便利。再发展下去,该改城了。” “如果改城的话……”林秀眉道,“叫‘永济城’好一些。临河镇是依杞河而建,但真正让镇子发展起来的,是永济河这条人工河道。叫永济城,更有意义。” “永济城……”李辰念了一遍,“好名字。不过改城是大事,得从长计议。” “妾身明白,不过侯爷,现在临河镇的发展,已经有自己的一套了。酿酒是一方面,水产养鱼也不错,造船也发展起来了。永济河和杞河两岸,开垦出了大片荒地,加上墨先生搞的那些水利灌溉车,估计到年底能有几万亩良田。” “还有商贸。往西域去的,东山国的,新杞国的交易,因为这里水运方便,好多都在这里设立了商行。光是商税,每月就有几千两。” 李辰惊讶:“这么多?” “嗯。”林秀眉点头,“所以妾身觉得,临河镇……或者说将来的永济城,可以走‘工商并重,水陆枢纽’的路子。农业保证粮食自给,工业发展酿酒造船,商业靠水运吸引各地商人。” “秀眉,你现在越来越有镇主的样子了。” 林秀眉脸一红:“都是跟侯爷和玉娘姐姐学的。” “玉娘教得好,你也学得好,等过完年,我让钱芸过来一趟,跟你详细规划永济城的事。该扩建扩建,该加固加固。将来这里,就是咱们东边的门户。” “是。” 正说着,林秀云跑过来:“侯爷,姐姐,午饭好了。” 午饭在镇主府吃。林秀云今天格外殷勤,不停地给李辰夹菜。 “侯爷,尝尝这个,我做的。” “侯爷,这个汤是我熬的。” 林秀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妹妹的心思,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李辰该回新洛了。临行前,林秀眉送他到码头。 “侯爷,过了年,什么时候再来?” “有空就来。”李辰握住她的手,“你在这边,好好干。永济城的事,你多上心。需要什么,写信给我。” “嗯。”林秀眉用力点头。 船开了,林秀眉站在码头上,直到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林秀云站在姐姐身边,小声问:“姐姐,侯爷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林秀眉转头看她,“秀云,你是不是……” “没有!”林秀云赶紧否认,“我就是随便问问。” “秀云,侯爷不是普通人。他的夫人,个个都有本事。你想进侯府,得先有那个本事。” “我知道。我会学的。” 船行在永济河上,李辰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临河镇。 这座镇子,不,这座即将诞生的永济城,是他的心血,也是林秀眉跟玉娘的心血。 “侯爷,想什么呢?”李神弓问。 “想未来,神弓,你说这天下,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李神弓挠头:“侯爷,这问题太深了,属下答不上来。属下只知道,跟着侯爷干,准没错。” 李辰笑了:“对,跟着我干,准没错。” 第432章 爱吹牛皮的大嫂 林家村今年格外热闹。 往年过年,村里也就是各家走动走动,吃顿饺子,放挂鞭炮,就算过了年。 今年不一样,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村里就没消停过——林家的闺女秀眉成了侯爷夫人,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十里八乡,连带着整个林家村都跟着沾光。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了红绸,是林父掏钱买的,说是给全村添点喜气。 村里那条土路也修整过了,铺了新土,碾得平平整整。 家家户户都贴了新对联,不是往年那种自己写的,而是从临河镇买来的烫金对联,红纸金字,气派得很。 林家大院更是张灯结彩。 三进的院子,前院摆了三桌,中院摆了两桌,后院还有一桌,整整六桌酒席。 从早上开始,院里就人来人往,有林家的亲戚,有村里的长辈,还有附近村子慕名来拜年的。 林父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脸上笑开了花。 这位老船匠今天穿了身新做的棉袍,深蓝色的料子,袖口还绣了云纹。林母坐在旁边,也是一身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根银簪子。 “林师傅,您老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头面人物了!”村长举杯敬酒,“秀眉那丫头出息了,您也跟着享福!” 林父连忙起身:“村长过奖,过奖。都是托侯爷的福,托咱们镇西侯国的福。” “那是,那是。”村长笑道,“不过话说回来,秀眉那孩子从小就懂事,针线活好,还会管家。当初我就说,这丫头将来准有出息。果不其然!” 正说着,林老实从外头进来。 这位林家大哥现在可不一样了,穿着造船工坊发的工装——藏青色的短打,腰上系着皮带,脚上是厚底靴子,整个人精神得很。 “爹,娘,村长。”林老实憨厚地笑着,“工坊的几个老师傅也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快请快请!”林父赶紧起身迎出去。 院子里,王氏正忙着招呼客人。 这位林家嫂子今天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身上穿着件玫红色的绸袄,料子是临河镇绸缎庄最好的货,脖子上挂了个银锁,手上戴了两只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哎呀,这不是张婶吗?快里面请!”王氏嗓门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秀云,给张婶倒茶!” 林秀云今天也从临河镇回来了,打扮了一番,水绿色的裙子,头发梳成双髻,插了朵绢花。小姑娘出落得水灵,不少来拜年的小伙子都偷偷看她。 “嫂子,茶来了。”林秀云端着托盘,动作麻利。 王氏接过茶,递给张婶:“张婶您尝尝,这是侯府赏的茶叶,叫什么……云雾茶!听说一两茶叶值一两银子呢!” 张婶瞪大眼睛:“这么贵?” “那可不!”王氏得意道,“侯府用的东西,能差吗?这还不算最好的呢,听说老夫人姬玉贞喝的茶,那才叫金贵,一两茶叶能换一匹绸缎!” 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眼神里满是羡慕。 正午时分,王氏娘家的亲戚来了。 领头的是王氏的爹王老栓,后面跟着王氏的两个哥哥,还有几个侄子侄女,乌泱泱来了十几口人。 “爹!大哥!二哥!”王氏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可把你们盼来了!快里面坐,上座!” 王老栓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半旧的棉袄,但今天特意洗得干干净净。看见女儿这身打扮,再看看这气派的院子,老头眼睛都直了:“你这……这可真是……” “爹,这才哪到哪?”王氏搀着老爹往里走,“等会儿您看看,这才叫排场!” 安排娘家人坐下,王氏更来劲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像开演讲似的:“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是我娘家人来拜年,也是咱们林家村的好日子!我王氏把话放这儿——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能帮的,我王氏绝不含糊!” 林母在后头听着,皱了皱眉,小声对林父说:“老大媳妇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 林父叹气:“随她去吧。难得她今天高兴。” 但王氏接下来的话,让林父林母都坐不住了。 王老栓喝了口酒,叹气道:“你家是发达了,可你大哥家那小子,今年十八了,还没个正经营生。整天在村里晃荡,我这心里愁啊。” 王氏的大哥王大山也接话:“是啊妹子,你看能不能……给大牛找个活干?听说临河镇那边活多,工钱也高。” 王氏想都没想,一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大牛是我亲侄子,我能不管吗?临河镇现在正缺人手,造船工坊,酿酒工坊,哪不能安排个人?明天就让大牛跟我走!” 王大山喜出望外:“真的?那可太好了!” 王氏的二哥王二河也赶紧说:“妹子,我家那丫头小翠,今年十五了,针线活不错。你看能不能……也帮着安排安排?” “安排!”王氏大手一挥,“小翠那丫头我见过,水灵,手巧。侯府那边正缺绣娘呢,我回头跟秀眉说说,让她把小翠要过去!” 王二河激动得直搓手:“妹子,那可太谢谢你了!” 周围的亲戚邻居都围上来,七嘴八舌。 “王氏,我家那小子也十七了……” “我家闺女也会绣花……” “我侄儿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王氏来者不拒,大包大揽:“都有份!都有份!回头我列个单子,一个个安排!” 林父坐不住了,走过去小声说:“老大媳妇,这事……是不是先跟秀眉商量商量?” 王氏不以为然:“爹,您怕什么?秀眉现在是侯爷夫人,安排几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再说了,都是自家亲戚,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爹,您就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母也走过来:“老大媳妇,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咱们不能给秀眉添麻烦。” 王氏脸上有点挂不住:“娘,瞧您说的,这怎么是添麻烦呢?秀眉现在管着临河镇,手里有权,用谁不是用?用自家人,总比用外人放心不是?”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些人点头称是,有些人则露出担忧的神色。 林老实扯了扯王氏的袖子:“媳妇,少说两句。” 王氏甩开他的手:“我说错了吗?秀眉是我小姑子,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帮一家人,帮谁?”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马车声。众人往外一看,只见两辆马车停在院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请问,这里是林秀眉夫人的娘家吗?”中年人拱手问。 林父赶紧迎出去:“正是正是,您是……” “在下是临河镇镇主府的周管事。”中年人笑道,“奉林镇主之命,来给林家送年礼。” “快请进!快请进!” 周管事一挥手,后面的人开始往下搬东西。一箱箱,一袋袋,全是好东西——绸缎、茶叶、糕点、腊肉、活鸡活鸭……摆了半个院子。 王氏眼睛都直了,赶紧上前:“周管事辛苦了!我是秀眉的大嫂王氏。” 周管事打量她一眼,客气道:“原来是王夫人。林镇主特意交代,这些年礼是孝敬二老的,也有部分是给村里长辈的。” “应该的,应该的。”王氏笑道,“秀眉那孩子就是孝顺。周管事,屋里坐,喝杯茶。” “不了,还得赶回去。”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林镇主给侄女的压岁钱,请转交。” 又掏出一个:“这是给二老的。” 最后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林镇主的家书。” 王氏接过信封,眼珠一转:“周管事,正好您来了,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临河镇那边,现在还招工吗?” 周管事一愣:“招是招,但得经过考核。王夫人有亲戚想去?” “对,我娘家有几个侄儿侄女,都挺能干,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这个……得按规矩来。不过既然是林镇主的亲戚,可以先去试试。但能不能留下,得看本事。” “那肯定的!”王氏喜道,“明天我就带他们过去!” 送走周管事,王氏更得意了。她扬着手里的信封:“看见没?秀眉专门写信回来了!我这就念给大伙听听!” 拆开信封,里面确实是林秀眉的信。但信的内容,却让王氏有点尴尬。 信上主要是问候父母,交代家里的事。提到王氏时,只有一句:“大嫂性子直,心是好的,但有时候说话做事欠考虑。爹娘多提醒着点,别让她在外头乱答应事,免得惹麻烦。” 王氏念到这句时,声音小了下去,脸色有点不好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母赶紧打圆场:“秀眉这孩子,就是操心。老大媳妇,秀眉也是为你好。” 王氏勉强笑笑:“我知道,我知道。” 但心里却不服气。她觉得,自己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侯爷夫人的大嫂,说话当然有分量。安排几个人怎么了?秀眉也太小心了。 接下来的宴席,王氏没再大包大揽,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带娘家人去临河镇。她就不信,凭自己现在的面子,安排几个人还安排不了? 晚上,客人都散了。 林父林母把王氏叫到房里。 “老大媳妇,今天你答应的事,太多了。”林父叹气,“秀眉在信里说得对,你现在身份特殊,说话做事都得掂量着点。” 王氏撇嘴:“爹,我就是帮帮娘家人,怎么了?秀眉现在发达了,拉拔拉拔亲戚,不是应该的吗?” “帮忙可以,但不能乱答应。”林母道,“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临河镇有临河镇的制度。你随便往里头塞人,让秀眉怎么做?让底下人怎么看?” “那……”王氏犹豫了,“我都答应人家了,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林老实闷声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临河镇。先带他们去试试,能不能留下,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你别再乱打包票了。” 王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公婆,终于点头:“好吧。” 第二天一早,王氏带着娘家人,坐着林老实的牛车,往临河镇去。 路上,王氏的大侄子王大牛兴奋地问:“姑,我真能进造船工坊?” “能!”王氏又恢复了些底气,“你姑父就在工坊干活,还是正式工。有他引荐,准行。” 到了临河镇,王氏直接带着人去镇主府。林秀眉正在处理公务,听说大嫂带了十几口人来,皱了皱眉。 “让他们在前厅等着。” 等林秀眉处理完手头的事,来到前厅时,看见王氏正眉飞色舞地跟娘家人吹嘘:“看见没?这就是镇主府!秀眉现在管着整个镇子,几万人都听她的!” “大嫂。”林秀眉打断她。 王氏转身,看见林秀眉,脸上堆笑:“秀眉来了?快,这是你舅舅,这是你大表哥,这是……” 林秀眉一一见过礼,然后问:“大嫂带这么多人来,有事?” “秀眉,这些都是咱们自家人。你舅舅家的大牛想进造船工坊,你表哥家的小翠想做绣娘,还有……” 林秀眉听完,平静道:“想干活是好事。但得按规矩来。造船工坊现在招工,得先测试力气和手艺。绣娘也要考核针线活。这样吧,我先让人带他们去试试。能留下最好,留不下,也别怪我。” 王氏有点急:“秀眉,这都是自家人,不能通融通融?” “大嫂,正因为是自家人,才更要按规矩来,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还怎么管别人?镇子有镇子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林老实拉住了:“秀眉说得对。就按规矩来。” 结果,一天测试下来,王大牛力气够,但没手艺,只能从学徒做起。小翠针线活还行,但离侯府绣娘的标准还差得远,只能先在普通绣坊做工。 其他几个人,有的通过了,有的没通过。 回去的路上,王氏闷闷不乐。 林老实劝她:“媳妇,这样挺好。能留下的,是凭自己本事。不能留下的,也怨不得别人。” 王氏叹气:“我就是觉得……没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秀眉现在不容易,咱们不能给她添乱。” 第433章 竹管火铳 翡翠谷。 这里已经和一年前大不一样。 山谷入口建起了石墙和哨塔,有卫兵把守。谷内原先散乱的工棚被整齐的砖房取代,分成了火药坊、铁匠坊、木工坊、试验场几个区域。最深处还建了座两层小楼,是墨燃的住处兼研究室。 李辰带着李神弓走进山谷时,墨燃正蹲在试验场里,盯着地上几根烧黑的铁管发呆。 旁边站着七八个年轻人,都是墨燃从各处搜罗来的弟子,有铁匠家的儿子,有木匠的徒弟,还有个以前在道观炼丹的小道士。 “墨兄,研究得怎么样了?”李辰走近问道。 墨燃头也不抬:“难。太难了。” 他拿起一根铁管,指着管身上的裂痕:“看见没?这是第三次试验了。管壁加厚到两分,还是炸。点火装置也不可靠,十个里头有五个点不着。” 李辰接过铁管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太沉了。真做出来,士兵端不动。” “那你说怎么办?”墨燃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管壁薄了炸膛,厚了太重。火药多了炸,少了没劲。弹丸大了飞不远,小了没威力。这火铳,简直就是个祖宗——供着不行,不供也不行。” 周围几个弟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李辰也笑了:“别急,慢慢来。今天我把神弓也带来了,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一行人进了小楼一层的研究室。墙上挂着各种图纸,桌上摆着模型和零件,角落里堆着失败品。墨燃让弟子们搬来凳子,围坐成一圈。 “侯爷今天来,是要听进展?”墨燃问。 “要听进展,也要讲思路。”李辰道,“火铳这东西,咱们都没造过,得从头摸索。我的想法是,从最简单的开始。” “最早的铳,就是用竹子做的。竹筒里装火药和弹丸,点火发射。虽然用几次就废,但安全,轻便,容易做。” 墨燃皱眉:“竹管?那能有什么威力?放个鞭炮还行,打仗可不行。” “没说用竹子打仗,我是说,咱们先造竹铳,验证原理。等原理通了,再用铁做。一步步来,别想一口吃成胖子。” 旁边一个小道士举手:“侯爷,贫道……贫道以前在道观炼丹,炸过几次炉。依贫道看,这火铳的关键不在管子,在火药。” “哦?”李辰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小道士站起来,有点紧张:“火药配比不对,要么烧得太慢,要么炸得太猛。烧得慢没推力,炸得猛就炸膛。得找到最合适的配比,让火药在管子里烧得刚刚好,把弹丸推出去,又不炸管子。” 墨燃点头:“玄青说得对。我试了十几种配比,还没找到最合适的。” 另一个铁匠儿子举手:“师傅,管子的问题,学生有个想法。咱们现在都用生铁铸管,生铁脆,容易炸。要是用熟铁打呢?熟铁韧,不容易裂。” “熟铁打管?”墨燃思索,“那得打多厚?多重?” “可以试试卷管。”李辰插话,“用熟铁片卷成管,接口处锻打焊合。管壁可以薄一些,但整体强度高。” 墨燃眼睛一亮:“卷管?这法子……可以试试。” 李辰趁热打铁:“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集思广益。火铳是新鲜东西,谁也没造过,就得靠大伙一起想,一起试。玄青负责火药配比,铁牛负责打管,木生负责做枪托和扳机……” 他一个个点名安排,最后说:“咱们定个目标——正月结束前,造出第一支能用的竹铳。二月结束前,造出第一支铁铳。三月结束前,造出十支能实战的铁铳。能做到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墨燃。 墨燃沉默片刻,笑了:“侯爷这是给咱们下任务了。行,既然侯爷说了,咱们就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试验要花钱,要材料,要人手。” “要什么都给。”李辰拍板,“钱从侯府账上支,材料让钱芸调配,人手不够再招。我只有一个要求——安全第一。试验可以失败,人不能出事。” “这还差不多。”墨燃站起来,“都听见了?侯爷发话了,咱们就放开手脚干。玄青,去准备火药。铁牛,去打铁片。木生,画枪托图样。其他人,各司其职。” 弟子们轰然应诺,各自忙去了。 研究室里只剩下李辰、墨燃和李神弓三人。 墨燃倒了三杯茶,这才叹道:“侯爷,火铳这东西,真要造出来,那可是要改变战局的。” “我知道,所以才要抓紧。” “但侯爷想过没有,”墨燃正色道,“火铳造出来,怎么用?现在的军队都是刀枪弓弩,突然冒出个火铳,士兵不会用,将领不会指挥。配套的战术、编制、训练,都得从头来。” 李辰点头:“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所以我才说,先造十支。十支火铳,够组建一个小队。让这个小队先练,摸索出使用方法,总结出经验。等成熟了,再推广。” 李神弓开口:“侯爷,墨先生,这火铳……能射多远?” 墨燃想了想:“按我的估算,百步之内应该没问题。再远就不好说了。” “百步……比我射箭远。但准头呢?” “准头肯定不如弓箭,火铳的弹丸是圆的,飞出去会飘。百步外能打中人就不错了,想指哪打哪,难。” 李辰笑道:“神弓,你别担心。火铳不是取代弓箭的,是补充弓箭的。你想,两军对阵,先让火铳队放几轮,打乱对方阵型,弓箭手再射,骑兵再冲。这样配合,威力才大。” 李神弓恍然:“原来如此。” 正说着,外头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弟子的惊呼。 墨燃脸色一变,冲出去。李辰和李神弓也跟了出去。 试验场里,玄青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面前炸了个坑,旁边散落着竹筒碎片。 “怎么回事?”墨燃厉声问。 玄青吓得结结巴巴:“师傅,贫道……贫道试新配比,火药装多了……” “装多了多少?” “多……多了一倍……” 墨燃气得想打人:“我说过多少次?试验要一点点加量!你倒好,直接加一倍!嫌命长是不是?!” 李辰拦住墨燃:“算了,人没事就好。玄青,记住教训。下次再犯,就回你的道观炼丹去。” 玄青连连点头:“是是是,贫道记住了,记住了。” 墨燃蹲下来检查碎片,忽然“咦”了一声:“这竹子……炸得挺碎啊。” 李辰也蹲下看:“说明火药威力够大。” “威力是够大,但控制不住。”墨燃皱眉,“得想办法控制装药量,还要保证每次装药量一致。” 李辰想了想:“做个量药勺?或者……用药包?事先把火药按份量包好,用时直接装进去。” 墨燃眼睛一亮:“药包!这个法子好!还能防潮!” 他立刻起身:“木生!过来!画个药包的图样,要方便拆,方便装!” 木生跑过来,掏出炭笔和木板就开始画。 李辰看着忙碌的众人,这就是创新的过程——不断试验,不断失败,不断改进。 “侯爷,您说的那个卷管,我想试试。但现在的问题是……熟铁打薄片,不好打。咱们的铁匠坊,还没那个手艺。” “那就改进。”李辰道,“铁牛,你爹是铁匠,你说说,打薄片难在哪里?” 铁牛挠头:“回侯爷,主要是温度控制。铁烧红了打,打薄了容易冷,一冷就脆,再打就裂。得一直保持温度,但咱们现在的炉子,做不到。” “炉子可以改,我在西域见过大食国的锻造炉,能持续高温。回头我画个图,你们照着建。” “真的?”铁牛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 李辰在翡翠谷待了一整天。看玄青试火药配比,看铁牛打铁片,看木生做模型,还亲自上手帮忙卷了个竹管。 傍晚时分,第一支竹铳做好了。 简单的竹筒,一头封闭,中间开个小孔装引线。装了定量火药,塞了颗铁珠,用木槌夯实。 “谁来试?”墨燃问。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上前。 李神弓站出来:“我来。” 墨燃看看他:“小心点。竹筒可能会炸。” “没事。”李神弓接过竹铳,走到试验场,“怎么点火?” 玄青递上火折子:“点燃引线就行。引线烧到头,火药就炸了。” 李神弓把竹铳架在木架上,对准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子。点燃引线,迅速退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嗤——”引线燃烧。 “轰!” 一声闷响,竹筒炸开,铁珠飞出,打在草人靶子上,穿了个洞。 “成了!”玄青第一个跳起来。 弟子们欢呼雀跃。墨燃走过去检查草人,点头:“威力不错。就是竹筒废了。” 李辰也走过去看:“竹筒本来就是一次性的,能成功发射就行。接下来,该做铁铳了。” 当天晚上,李辰在翡翠谷吃了晚饭。饭菜很简单,大锅炖菜,馒头管饱。但弟子们吃得香,聊得热闹。 “侯爷,等铁铳做出来,我能试试吗?”一个年轻弟子问。 “当然能,谁做的谁试,这才有成就感。” “那……要是做得好,能进军队吗?” “能,不但能进军队,还能当教官。火铳是新技术,需要专门的人才。你们好好学,将来都是宝贝。” 弟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饭后,李辰和墨燃在小楼里喝茶。 “墨兄,你觉得多久能造出可用的铁铳?” “如果炉子能改进,铁片能打好,一个月应该能出样品。但要量产,至少得三个月。” “三个月……能赶上春耕后的训练期,这样,你专心搞技术,其他的我来安排。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我让钱芸准备。” “行。”墨燃点头,“不过侯爷,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火铳造出来,消息肯定会传出去。曹侯那些人,肯定会眼红。” “我知道,所以翡翠谷要加强警戒。火铳的制造工艺,要分步骤,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环节。核心机密,只有你我知道。” “这个我懂,就是……侯爷,咱们造火铳,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 “为了自保,也为了将来。”李辰看着窗外,“这天下越来越乱,没有利器傍身,迟早被人吃掉。但有了利器,也不能乱用。火铳是守护之器,不是征伐之器。这一点,你要记住。” 墨燃沉默良久,点头:“我记住了。” 第434章 镇西大学堂 李辰回到住处时,已经戌时三刻。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柳如烟正在灯下缝补衣物,见他回来,放下针线起身:“侯爷回来了?饭菜在锅里温着,妾身去端。” “不用,在翡翠谷吃过了。”李辰摆摆手,在炭盆旁坐下,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柳如烟看出他心事重重,轻声道:“侯爷可是为火铳的事烦心?” “火铳只是一方面。”李辰揉着太阳穴,“今天在翡翠谷待了一天,看着墨燃和那些弟子忙活,我心里……有点急。” “急什么?” “急人才不够,火铳这么个东西,涉及冶炼、锻造、设计、化学、物理、数学……多少门学问?咱们现在有什么?墨燃是天才,可天才也得有人帮衬。那些弟子,忠心有余,学识不足。” 柳如烟似懂非懂:“侯爷说的化学、物理……是什么?” 李辰张嘴想解释,又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他站起来:“如烟,你先睡,我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找老夫人聊聊。” 月色很好,桃花源的温泉池冒着白气,在月光下像仙境。 李辰没心思欣赏,径直往姬玉贞的院子走去。到院门口,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是姬玉贞和裴寂。 “……这丫头心思重,得开导开导。”姬玉贞的声音。 “老夫人说的是。”裴寂轻声道,“楚雪那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静姝那梅花胎记,她总担心有什么说道。” 李辰敲了敲门。 “谁啊?这么晚了。”姬玉贞问。 “老夫人,是我。” 门开了,阿福站在门口:“侯爷?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找老夫人说说话。”李辰走进去,看见姬玉贞和裴寂正围坐在炭盆边喝茶,桌上还摆着棋盘,显然是刚下完棋。 姬玉贞打量他:“哟,小崽子,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了?” 裴寂起身:“侯爷坐,我去沏茶。” “岳母别忙,刚喝过。”李辰坐下,看着炭火,“老夫人,岳母,我今天去翡翠谷看火铳制作,心里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姬玉贞和裴寂对视一眼,都坐正了身子。 “说吧。”姬玉贞道,“能让咱们镇西侯睡不着觉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李辰整理了一下思绪:“今天在翡翠谷,我看到墨燃带着七八个弟子,为了造火铳,忙得焦头烂额。炸膛的炸膛,点不着的点不着,问题一堆。我当时就想——咱们缺的不是忠心,不是勤奋,是科学精神,是系统思维,是专业能力。” 裴寂问:“侯爷说的科学精神……是指?” “就是凡事讲道理,重实证,不迷信。” “比如造火铳,为什么炸膛?得分析是铁的问题,是火药的问题,还是结构的问题。不能光靠运气,不能试一次不行就换路子,得找出根本原因,系统解决。” 姬玉贞点头:“有道理。继续。” “再比如,火铳制作涉及多少门学问?冶炼——怎么把铁炼得又韧又硬;锻造——怎么把铁打成薄片卷成管;设计——怎么让火铳既轻便又结实;化学——火药配比怎么最合适;物理——弹丸飞出去受什么影响;数学——射程怎么算,角度怎么调……” “这些学问,咱们现在有人懂吗?墨染懂一部分,但也不是全懂。弟子们更是一知半解。这样搞研发,效率太低,风险太大。” 姬玉贞皱眉:“你说的物理、化学、数学……这些词儿,老婆子我听不懂。详细说说?” 李辰想了想,用最简单的例子解释:“比如物理,就是研究万物道理。为什么石头扔出去会落地?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冒气?应用到火铳上——弹丸为什么飞出去会拐弯?因为受到风的影响。这叫空气动力学。” “化学,是研究物质变化。木炭、硫磺、硝石混在一起,为什么会爆炸?因为产生了新的物质,放出大量气体。应用到火铳上——火药配比怎么调,才能既保证威力,又不炸膛?这就是化学。” “数学就更简单了。一百步的距离,弹丸要飞多高才能打到目标?这得算。火铳管多长最合适?这也得算。没有数学,就是瞎蒙。” 姬玉贞和裴寂都沉默了。 炭火噼啪作响,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良久,裴寂轻声道:“侯爷说的这些……老身虽听不太懂,但觉得有道理。从前在宫中,也有能工巧匠,但都是师徒相传,靠经验。侯爷说的这种……系统学问,确实没有。” 姬玉贞问:“小崽子,你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李辰深吸一口气:“我想说——咱们的教育体系不行。现在的学堂,教的是识字、算账、背经典。这些东西有用,但不够。咱们要发展,要创新,需要高端人才。而高端人才,需要高端教育。” “你想建新学堂?”姬玉贞挑眉。 “不只是新学堂,我想建一所全新的学校,叫‘镇西大学堂’,简称西大。和现有的普及学校不一样,这所学校入学需要考核。十六岁以下的,可以读预科班,打好基础。满了十六岁的,经过考核,按照自己的兴趣分科选科——想学冶金的进冶金科,想学火药的火药科,想学设计的进设计科。一个人只要能力跟得上,能修多科。” “这所学校的教习,不能只会教书,得真有本事。墨燃可以教设计,玄青可以教化学,铁牛他爹可以教锻造。甚至……老夫人,岳母,您二位可以教治国理政,教历史人文。” 姬玉贞和裴寂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闪着微光。 姬玉贞:“小崽子,你这想法……太大胆了。” “不大胆不行,老夫人,您想想,咱们现在有什么?有新洛,有临河镇,有望西驿,有撒马尔罕的钱庄。但咱们凭什么守住这些?凭刀枪?凭城墙?不,凭人才。没有人才,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侯爷,这西大……学生从哪里来?” “从现有学堂里选,每年举行考试,选拔优秀学生。不分出身,只论才华。农家子弟也好,工匠之子也罢,只要够聪明,够努力,就能进西大。” “那教习呢?”裴寂又问,“您说的那些学问,咱们现在有人教吗?” “这是个难题。”李辰承认,“所以得慢慢来。先从最急迫的开始——火铳制作需要的人才,咱们就先开冶金、锻造、火药这几个科。教习不够,就请墨燃他们兼职,一边研究一边教。等培养出第一批学生,再开新科。” 姬玉贞盯着李辰看了好久,笑了:“好小子,你这是要给镇西侯国打百年根基啊。” “老夫人同意了?” “同不同意,得看你怎么做,但你刚才说的有一点,老婆子我特别赞同——不分出身,只论才华。这世道,贵族子弟占尽资源,寒门子弟难有出路。你这西大要是真能做到不拘一格选人才,老婆子我第一个支持。” 裴寂也点头:“侯爷的想法,确实有远见。只是……张启明先生那边,侯爷打算怎么安排?” “张先生年纪大了,以后就负责普通学校的普通教育,西大这边……我想请老夫人和岳母共同主持。老夫人管大局,岳母管具体事务。” 姬玉贞和裴寂对视一眼。 “让老婆子我去管学堂?”姬玉贞失笑,“小崽子,你可真敢想。我今年七十六了,还能管几年?” “管一年是一年。”李辰认真道,“老夫人,这西大不是普通的学堂,是镇西侯国的未来。没有您二位坐镇,我不放心。” 裴寂沉吟:“侯爷,老身是前朝皇后,身份敏感……” “在新洛,您就是我岳母,是李楚雪的母亲,是静姝的外祖母,没人敢说什么。再说了,您读的书多,见识广,又经历过国破家亡,懂得什么是兴衰。这份阅历,整个新洛找不出第二个人。” 裴寂眼圈微红,没说话。 姬玉贞叹口气:“行吧,这活老婆子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建西大要钱,要人,要地方。你得给足了,别中途撂挑子。” “要什么都给,地方我看好了,桃花源西边有片空地,依山傍水,清静。钱从侯府账上支,不够我想办法。人……老夫人和岳母先挑,挑好了我去请。”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 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第一批开哪些科目,怎么选拔学生,怎么考核教习……一直聊到子时。 阿福进来添了三次炭,最后忍不住提醒:“老夫人,该歇息了,都三更天了。” 姬玉贞这才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小崽子,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李辰起身行礼:“辛苦老夫人,辛苦岳母。” 走出院子,月光正好。李辰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建西大,这是穿越以来最大胆的一个决定。但也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没有人才,什么都是空谈。 回到住处,柳如烟还没睡,在灯下等他。 “侯爷聊完了?”柳如烟起身帮他脱外袍。 “聊完了。”李辰握住她的手,“如烟,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建一所新学堂,叫镇西大学堂,以后咱们的孩子,到了年纪,都要进西大学习。不光学经典,还要学科学,学技术。” “侯爷这是要给孩子们铺一条新路啊。” “不只是给孩子们,是给整个镇西侯国铺路。”李辰搂住她,“如烟,你支持吗?” “当然支持。”柳如烟靠在他肩上,“侯爷做的事,妾身都支持。” 第二天,文政院。 李辰召集核心人员开会,宣布了建西大的决定。 墨燃第一个拍桌子:“好!早该这么干了!我那帮弟子,现在都是半吊子,得系统学!” 钱芸算着账:“侯爷,建学堂花费不小。校舍、教具、聘请教习、学生补贴……一年至少得五万两。” “从今年开始,侯府每年拨十万两给西大。不够再加。” 韩擎担心:“侯爷,西大的学生,将来怎么安排?都进工坊?都当官?” “看他们学什么。”李辰道,“学冶金的进工坊,学火药的研究所,学设计的创新院,学治国的入文政院。总之,学以致用,人尽其才。” 张启明有些失落:“侯爷,老朽……” “张先生,普及教育同样重要。新洛现在二十万人,识字率还不到三成。您负责的普通学校,是西大的根基。没有普及教育,哪来优秀学生?您肩上的担子,不比西大轻。” “侯爷说得对,是老朽想岔了。” 会后,姬玉贞和裴寂开始忙碌。 选址、规划、聘请教习、制定章程……两位老夫人雷厉风行,不到三天,西大的蓝图就出来了。 正月廿五,镇西大学堂正式动工。 选址在桃花源西侧的一片坡地,背靠青山,面朝桃林,清静又开阔。按照规划,这里将建起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宿舍区、食堂……能容纳五百名学生。 开工那天,李辰亲自到场,铲了第一锹土。 “从今天起,”他对着参与建设的工匠们说,“这里将诞生镇西侯国的未来。大家好好干,工钱加倍。” 工匠们欢呼。 墨燃带着弟子们也在现场。玄青兴奋地说:“师傅,等西大建好了,贫道能去教书吗?” “你?”墨燃斜他一眼,“先把火药配比搞明白再说。炸了三次竹筒的人,还想当教习?” 众人大笑。 李辰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充满期待。 西大,是他的一个梦。 一个让科学在这片土地扎根的梦。 一个让人才不再被埋没的梦。 一个让镇西侯国真正强大的梦。 第435章 西大选拔学生 桃花源温泉池边的院落群,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沿着温泉走向,十几座精巧的小院错落分布,白墙灰瓦,竹篱环绕,远远看去确实像个独立的小村落。 每座院子都不大,但都带着小花园,有的种花,有的种菜,各有特色。 最西边那座新院子,是赵淑仪的。院子取名“淑仪苑”,是她自己取的。院里种了几株梅花,这时节已经开败了,但枝头还有些残红。 屋前有片小菜地,种了些葱蒜青菜,绿油油的。 这天傍晚,赵淑仪在院里浇水。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家常襦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支木簪,没了往日的刻意打扮,倒更显自然风韵。 自从除夕夜那事后,李辰正月初八就给她办了简单的收房仪式。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位夫人和长辈,吃了顿饭,算是正式认了她第十五夫人的身份。院子是正月十五后分的,赵淑仪很满意——虽然位置偏了些,但安静,自在。 浇完水,赵淑仪回屋准备晚饭。特意学了几个新菜式,都是李辰爱吃的。正忙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淑仪在吗?”是李辰的声音。 赵淑仪眼睛一亮,赶紧擦手迎出去:“侯爷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李辰走进来,看见桌上摆着的菜,笑了:“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侯爷做些好吃的。”赵淑仪帮他脱下外袍,“侯爷先坐,菜马上好。”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赵淑仪的手艺不错,菜做得色香味俱全。李辰吃得赞不绝口:“你这手艺,跟周韵有得一比。” “妾身跟韵儿妹妹学了几招。”赵淑仪笑着给他夹菜,“侯爷尝尝这个鱼,是妾身新学的做法。” 饭后,两人在屋里说话。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洋洋的。赵淑仪沏了茶,坐在李辰身边,轻声细语地说着府里的事——哪院夫人最近身子不适,哪院孩子又长高了,内院开支节省了多少…… 李辰听着,偶尔点头。赵淑仪确实能干,把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柳如烟现在轻松多了,有更多时间陪孩子。 说着说着,赵淑仪话题一转:“侯爷,妾身听说……西大缺教数学的?” 李辰挑眉:“你听谁说的?” “如烟姐姐说的。”赵淑仪道,“妾身会一些算术,不知道能不能去当个教习?” 李辰看着她,笑了:“你会算术?会哪些?” 赵淑仪来了精神:“妾身会记账,会算账,会打算盘。加减乘除,都会一些。以前在家帮父亲管铺子,账目从来没出过错。” 她说得自信,眼里闪着光。 这几个月在内院管事,她的计算能力确实得到认可,连钱芸都夸她账算得又快又准。 李辰却摇摇头:“淑仪,我说的数学,跟你说的算术,不是一回事。” 赵淑仪一愣:“不是一回事?都是算数,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说的算术,是实用计算——记账、算账、打算盘。我说的数学,是门学问,研究数量、结构、空间、变化……” 见赵淑仪一脸茫然,李辰换个说法:“这么跟你说吧。算术告诉你三加五等于八,数学告诉你为什么三加五等于八。算术教你算田亩、算赋税,数学教你勾股定理、圆周率、代数方程。” 赵淑仪更糊涂了:“勾股定理?圆周率?代数方程?” “勾股定理就是——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 李辰随手在桌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圆周率就是圆的周长和直径的比值,约等于三点一四。代数方程就是……比如一个未知数乘以三再加五等于十一,求这个未知数是多少。” 赵淑仪盯着桌上的图形,眉头紧皱。 她努力理解着这些陌生的概念,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纱。 “侯爷说的这些……妾身确实不懂,那西大的数学科,要教这些?” “要教。”李辰点头,“不但要教这些,还要教几何、代数、微积分……总之,是一门系统的学问,不是简单的算账。” “那妾身能学吗?” “你想学?” “想,妾身不想只会在内院管账,也不想只会……只会伺候侯爷。妾身想学真本事,想像嫣然姐姐那样,能独当一面。” 这话说得坦诚。李辰看着她,这个曾经靠心机上位的女人,如今眼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学数学很枯燥,要从头开始,要背公式,要做题,要动脑子。” “妾身不怕,侯爷给妾身机会,妾身一定好好学。” “行,我给你个机会。西大第一批学生选拔快开始了,你去参加考试。如果能通过,就进预科班,先学基础。学好了,将来真能当教习。” “真的?”赵淑仪眼睛亮了。 “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考试很严,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要是考不上,可别哭鼻子。” “妾身不哭。”赵淑仪抿嘴笑,“妾身一定考上。” 正说着,外头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赵淑仪起身:“侯爷,该歇息了。” 这一夜,赵淑仪格外热情。 她本就懂得讨好男人,如今心里有了盼头,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床笫之间花样百出,柔媚入骨,李辰在她这里确实流连忘返。 事后,赵淑仪靠在李辰怀里:“侯爷,数学……真的那么难吗?” “难,也不难。”李辰搂着她,“关键在思维方式。要从具体到抽象,从特殊到一般。慢慢来,急不得。” “妾身记住了。” 二月初五,西大第一批学生选拔正式开始。 选拔点在桃花源西侧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十个棚子。来自新洛、临河镇、百花寨、甚至东山国的年轻人,排成了长龙。粗粗一数,竟有上千人。 姬玉贞和裴寂坐在主考席上,面前摆着厚厚的名册。墨燃、钱芸、韩擎等人分坐两侧,各自负责不同科目的初试。 “嚯,这么多人。”姬玉贞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小崽子这招够狠,不拘出身,只论才华,把这些年轻人的心都勾起来了。” 裴寂微笑:“这是好事。人才越多,侯国越强。” 初试很简单——识字、算数、问答。但就这三关,已经刷掉了七成的人。 “名字?”登记处,张启明问面前的小伙子。 “李大柱。” “哪里人?” “新洛城西李家村。” “识字吗?” “识……识一些。会写自己名字,会认常用字。” “好,去那边考算数。” 李大柱紧张地走到算数考区。考官是钱芸,她面前摆着算盘和纸笔。 “听题。”钱芸道,“甲有三亩地,亩产粮食两石。乙有五亩地,亩产粮食一石八斗。两人粮食加起来共多少石?” 李大柱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结结巴巴:“十……十石四斗?” “错。”钱芸摇头,“三乘二得六,五乘一点八得九,加起来十五石。去那边问答。” 问答区是韩擎负责。问题五花八门:“为什么铁比木头硬?”“水为什么往低处流?”“春夏秋冬怎么来的?” 李大柱一个都答不上来,红着脸退下了。 另一个考生上前,是个瘦弱的书生模样。 “名字?” “周文远。” “哪里人?” “东山国读书人,慕名而来。” “识字?” “熟读四书五经。” 周文远顺利通过识字关,到算数区。 钱芸还是那道题。周文远皱眉:“亩产两石?这题目不严谨。不同土地,不同年景,亩产不同……” “就按题目算。”钱芸打断。 周文远摇头晃脑算了一番:“十五石。” “过。” 到了问答区,韩擎问:“为什么铁比木头硬?” 周文远侃侃而谈:“铁者,金也,属西方,主肃杀,故坚硬。木者,属东方,主生发,故柔韧。此乃五行生克之理……” 韩擎听不下去了:“过。” 姬玉贞在远处看着,对裴寂道:“看见没?死读书的,过不了实用关。会算账的,过不了学问关。咱们要的,是既懂道理,又会实干的人。” 裴寂点头:“确实难找。”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登记处。 “名字?”张启明抬头,愣了,“淑仪夫人?” 赵淑仪今天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简单挽着,看起来像个普通妇人。她微微一笑:“张先生,我是来参加选拔的。” “这……”张启明为难,“夫人,您这身份……” “侯爷说了,西大选拔,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赵淑仪道,“请张先生按规矩来。” 张启明看向主考席。姬玉贞远远点头。张启明只好登记:“赵淑仪,新洛桃花源。” 赵淑仪走向算数区。钱芸看见她,也愣了:“淑仪妹妹,你真来考?” “芸姐姐,请出题。”赵淑仪坦然。 钱芸出了道更难的题:“酿酒工坊每月产酒五百坛,每坛成本一两银子,售价二两。若扩大生产,每月产八百坛,但每坛成本升至一两二钱,售价降至一两八钱。问扩大生产后,每月利润增减多少?” 周围考生都吸了口凉气。这题太难了。 赵淑仪却神色不变,心算片刻:“原利润五百两,扩大后利润四百八十两,减少二十两。” 钱芸点头:“过。” 问答区,韩擎看见赵淑仪,也吃了一惊。但他还是按规矩问:“水为什么往低处流?” 赵淑仪想了想:“因为……重的东西会往下掉?铁比木头重,所以铁往下掉。水……水也是重的,所以往下流?” 这答案不算准确,但比那些玄乎的五行说实在多了。韩擎点头:“过。” 初试结束,上千考生只剩下三百多人。赵淑仪顺利进入复试。 复试更难——要写文章,要解难题,要面试。 文章题目是裴寂出的:“论学问与实用的关系”。赵淑仪提笔就写,字迹娟秀,条理清晰。她从自己管理内院的经验出发,讲学问要能为实用服务,实用也能推动学问发展。 面试是姬玉贞亲自把关。老妇人看着赵淑仪,笑了:“小丫头,放着好好的夫人不当,跑来跟这些年轻人抢名额,图什么?” 赵淑仪认真道:“老夫人,妾身不想只当个花瓶。妾身想学真本事,想为侯爷分忧,想像嫣然姐姐那样,能独当一面。” “有志气。”姬玉贞点头,“但学数学很苦,你真撑得住?” “撑得住。” “行,那老婆子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姬玉贞在名册上打了个勾,“不过进了西大,就得守西大的规矩。按时上课,完成功课,考试不合格照样淘汰。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找我。” “妾身明白。” 选拔结果公布。 三百多复试者,只录取了八十人。其中预科班五十人,直接入科的三十人。赵淑仪的名字,赫然在预科班名单上。 消息传开,新洛城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淑仪夫人进西大了!” “真的假的?夫人也要上学?” “侯爷这是要干什么?让夫人们都去读书?” 柳如烟院里,几位夫人聚在一起。 “淑仪这丫头,真会折腾。好好的夫人不当,跑去跟一群小子挤学堂。” “我倒觉得挺好的。淑仪妹妹有心学本事,是好事。” 韩梦雨点头:“嗯,我也想学点东西。整天待在院里,闷得慌。” 柳如烟笑道:“侯爷说了,西大不只收学生,也欢迎夫人们去听课。只要想学,随时可以去。” “真的?”几个女人眼睛都亮了。 第436章 李晨主讲的数学课 校舍还在建设中,工地上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胡老三光着膀子,扛着根横梁走过,看见李辰,咧嘴笑:“侯爷,照这个进度,明年开春,主楼就能封顶!” “辛苦了,质量要保证,安全更要注意。” “侯爷放心!”胡老三把横梁扛到肩上,“咱们建的是学堂,将来要出人才的,不敢马虎!” 临时教室是十几间简易木房,用木板和茅草搭成,虽简陋但干净。每间屋里摆着二十几张长条桌凳,墙上挂着黑板——那是墨燃用木板刷了黑漆做的,还配了白垩石当粉笔。 开学仪式很简单。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土台上,对着台下八十名学生和几十位旁听的夫人、官员,只说了一句话:“进了西大的门,就是西大的人。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 然后一挥手:“开课!” 第一堂课,数学,李辰亲自讲。 临时教室里挤满了人。 不光八十名学生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了不少旁听的。 柳如烟、李楚雪、韩梦雨几位夫人坐在前排,赵淑仪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青布学服,坐在第三排正中,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炭笔和木片——那是临时准备的“笔记本”。 李辰走上讲台,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笑了。 “都坐好,咱们开始上课。”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数学。 “今天第一课,不讲具体内容,先说说——数学是什么?数学有什么用?” 台下一片安静。学生们都竖着耳朵听。 李辰指了指窗外的工地:“那边在建校舍,胡老三他们每天要算要用多少木料、多少砖瓦、多少人工。这要算数。” 又指了指远处桃花源的玻璃大棚:“大棚要设计采光角度,让冬天也能照进足够的阳光。这要几何。” “再比如,”他拿起桌上的茶碗,“这碗怎么烧才能不裂?陶土配比是多少?烧制温度是多少?这要化学计算。” “所以,数学是什么?”李辰自问自答,“数学是工具,是语言,是理解世界的眼睛。没有数学,盖房子靠蒙,造器物靠猜,发展靠运气。有了数学,一切才能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一个学生举手:“侯爷,这些……我们以前都没学过。” “所以现在学,从今天开始,忘掉你们以前学的那些‘实用算术’。咱们要学的,是真正的数学——研究数量、结构、空间、变化的学问。” 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圆:“比如这个圆。你们知道圆的周长怎么算吗?” 台下有人小声说:“拿绳子量?” 李辰笑了:“对,可以量。但数学家不满足于量,他们要找到规律。经过无数人研究,发现圆的周长和直径的比值,是个固定数,约等于三点一四。这个数叫圆周率。” 他在圆旁边写下“π≈3.14”。 “有了圆周率,就不用每次都拿绳子量了。只要知道直径,乘以三点一四,就能算出周长。这就是数学的力量——从具体到抽象,从特殊到一般。” 学生们眼睛亮了。这个简单的例子,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数学的魅力。 “再举个例子。咱们造火铳,弹丸打出去,飞多远?飞多高?这能靠猜吗?不能。得算。” 他在黑板上画了条抛物线:“弹丸飞出去的轨迹,是这样的。影响轨迹的因素有哪些?火药的推力、弹丸的重量、空气的阻力、风的方向……这些因素怎么量化?怎么计算?都需要数学。” 台下,墨燃带来的几个弟子拼命点头。 他们在翡翠谷试验时,就吃过没数学的亏——全凭感觉,十次有九次不准。 “再说工业。”李辰敲敲黑板,“咱们有铁匠坊、酿酒坊、纺织坊。怎么提高效率?怎么控制质量?怎么降低成本?都需要数学。” “铁匠打铁,温度多高最合适?时间多长最省燃料?这要热力学计算。” “酿酒发酵,粮食和水的比例多少?发酵温度多少?时间多长?这要化学计算。” “纺织织布,纱线要多细?经纬密度多少?这要几何计算。” “所以我说,数学是工业的基石。没有数学,工业就是瞎干、蛮干、苦干。有了数学,才能巧干、精干、能干。”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都被这番话震撼了。 他们从没想过,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和图形,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赵淑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这些道理,她从来没听过,但一听就懂——因为她在内院管账时,就隐隐感觉到,光会算账不够,得明白账背后的道理。 李辰讲了一个时辰,最后说:“有件事得跟大家说明白。本来,西大可以建在翡翠谷。那里有现成的房子,有现成的工坊,封闭、安全、方便。但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建在这里,建在桃花源边上。” 他指着窗外正在建设的工地:“为什么?因为建在翡翠谷,这就是一所封闭的学校——关门办学,自说自话。建在这里,这就是一所开放的学校——面对百姓,面对现实。” “咱们现在条件艰苦,在木房里上课,在工地上学习。但正是这种筚路蓝缕的前行,才有意思,才有意义。因为咱们建的不仅是一所学校,更是一种精神——开放的精神,求实的精神,创新的精神。”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连成一片。 下课后,学生们围上来问问题。 “侯爷,圆周率是怎么算出来的?” “侯爷,弹丸轨迹真的能算吗?” “侯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学这些?” 李辰一一解答。赵淑仪站在人群外围,没挤上去,但耳朵竖得老高。 等李辰解答完,学生散去,赵淑仪才走上前:“侯爷,妾身……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您刚才讲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但……学生年纪大了,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李辰看着她。赵淑仪在这个时代,确实不算年轻了。但在李辰眼里,十九岁正是学习的好年纪。 “淑仪,你知道我最佩服谁吗?”李辰问。 “谁?” “苏老泉。”李辰道,“苏洵,字明允,号老泉。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读书,后来成了八大家之一。你今年十九,比他还年轻八岁。你说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就好好学,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步来。不懂就问,不会就练。西大第一届学生,将来都是要载入史册的。你可别掉队。” “学生一定不掉队!” 下午,其他课程陆续开始。 墨燃讲《设计与制造》,从最简单的榫卯结构讲起。钱芸讲《经济与商业》,用实际案例讲解市场规律。裴寂讲《历史与人文》,从周朝的兴衰讲到当下的乱世。 每堂课都挤满了人。 不光是正式学生,连工地上干活的工匠,都抽空跑来旁听。 胡老三蹲在教室外头,听着墨燃讲建筑结构,听得直拍大腿:“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以前盖的房子总爱歪!” 晚上,学生们聚在临时食堂吃饭。饭菜很简单——大锅菜,杂粮馒头,管饱。但没人抱怨,反而吃得津津有味。 “今天侯爷讲的课,太开眼界了!”一个学生激动地说,“我以前以为数学就是算账,没想到还能算弹丸轨迹!” 另一个学生点头:“墨先生讲的设计也厉害。一个简单的榫卯,里头这么多门道!” 赵淑仪默默吃饭,耳朵却竖着听。这些同学来自四面八方,有农家子弟,有工匠之子,有商人后代,还有像她这样的“特殊学生”。大家身份不同,但眼里都有同样的光——求知的光。 饭后,学生们回临时宿舍——那是几排更简陋的茅草棚,二十人一间大通铺。赵淑仪自然不住这里,她回桃花源的院子。但走之前,她去找了管宿舍的先生。 “先生,我能申请住校吗?”赵淑仪问。 先生愣了:“淑仪夫人,这……条件太差了,您住不惯的。” “住得惯。”赵淑仪认真道,“既然来上学,就该和大家一样。请先生安排。” 先生拗不过,只好给她安排了个单间——其实就是在女生宿舍区隔出个小隔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 赵淑仪很满意。从今天起,她不只是侯爷夫人,更是西大学生。 深夜,李辰在书房里备课。 柳如烟端茶进来,看见他正对着木板写写画画,上面画满了各种图形和公式。 “侯爷这么晚还不睡?” “备明天的课。”李辰放下炭笔,“如烟,今天听课,感觉怎么样?” “很好。”柳如烟坐下,“妾身从来没想过,学问可以这么讲。以前张先生教我们,就是背书、写字、作文章。侯爷教的这些,又实在,又有用。” “有用是根本。”李辰道,“学问不能关在书斋里,得走到工坊里,走到田地里,走到战场上。这样的学问,才有生命力。” 柳如烟看着丈夫眼里的光,心里暖暖的:“侯爷,您做的是大事。” “大事都是小事堆起来的。”李辰搂住她,“今天教数学,明天教物理,后天教化学……一点一点,把科学的种子播下去。等种子发芽、长大,这片土地就会不一样。” 第437章 姬玉贞与裴寂夜谈 姬玉贞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茶杯,眼睛却望着窗外西大工地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几盏灯笼,胡老三带着工匠在挑灯夜战。更远处,临时教室的灯光已经熄了,学生们应该都歇下了。 阿福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老夫人,该歇息了。” “不急。”姬玉贞摆摆手,“裴寂呢?睡了没?” “还没,在房里看书呢。” “叫她过来,陪我说话。” 不多时,裴寂披着件素色披风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卷书:“老夫人这么晚还不歇息?” “睡不着。”姬玉贞示意她坐,“今天李辰那小子讲课,你听了没?” “听了前半堂。”裴寂坐下,“后来静姝闹觉,就回去了。” “那你亏大了。”姬玉贞放下茶杯,“后半堂才精彩。那小子讲数学,讲工业,讲得……啧,老婆子我都听愣了。” 裴寂微笑:“我虽只听了一半,也觉得大开眼界。侯爷讲的,和从前太学里先生讲的,全然不同。” “何止不同?”姬玉贞摇头,“简直是天壤之别。从前太学教什么?四书五经,礼乐诗书。先生摇头晃脑,学生死记硬背。考中了做官,做官了压榨百姓,百姓活不下去就造反——周朝就是这么乱的。” 她说得直白,裴寂也不避讳:“老夫人说的是。前朝太学,确实只重经典,不重实务。那些进士出身的大臣,谈起治国头头是道,真让他们去修条河、建座桥,全抓瞎。” “所以李辰这小子,走的是另一条路。”姬玉贞眼睛发亮,“他今天讲数学,不是讲怎么算账,是讲数学背后的道理。讲圆周率,讲抛物线,讲这些东西怎么用在造火铳、盖房子、搞生产上。这才是真学问——能落地的学问。” 裴寂点头:“听前半堂时,侯爷问学生:数学是什么?学生答不上来。侯爷说,数学是理解世界的眼睛。这话……说得真好。” “何止真好,简直振聋发聩,老婆子我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多少聪明人?洛邑那些大儒,一个个满腹经纶,可他们懂得怎么让百姓吃饱饭吗?懂得怎么造出更好的农具吗?不懂。他们只懂得怎么作文章,怎么争权夺利。” “可李辰今天讲的,是实实在在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学问。数学算得精,田亩产量就能提高;设计做得好,农具就能更省力;化学搞得明白,肥料、火药就能造出来。这些才是根本。” “老夫人,今天回房后,我一直在想侯爷说的话。侯爷说,西大要建在开放的地方,不能建在封闭的翡翠谷。这话,越想越觉得有深意。” “当然有深意,封闭办学,教出来的学生也是封闭的——眼界窄,心胸小,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开放办学,学生看得见百姓疾苦,听得见民间声音,将来做事才能贴地气。”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你知道我最佩服李辰哪一点吗?” “哪一点?” “他不藏私,火铳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敢公开讲原理。数学这么核心的学问,他敢教给所有人。换成别的诸侯,早把这些当宝贝藏起来了,生怕别人学了去。可李辰不,他恨不得所有人都学,都懂,都会。” “侯爷这是……要开民智?” “对,开民智。”姬玉贞点头,“民智不开,再好的制度也是空中楼阁。百姓不懂道理,就容易被人蛊惑;官员不懂技术,就容易被人糊弄。只有让所有人都明白事理,都掌握本事,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暖阁里安静下来。炭 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老夫人,您说侯爷这些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 姬玉贞笑了:“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一开始也奇怪,一个农家小子,怎么会懂这么多?后来想通了——有些人,就是生而知之。李辰就是这样的人。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又恰恰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 “生而知之……”裴寂喃喃,“或许真是天意。” “是不是天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李辰走的这条路,是对的。重实务,重技术,重民生。这条路走通了,天下就有救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 从西大的教学,聊到新洛的发展,聊到天下的未来。 姬玉贞难得这么健谈,裴寂也难得这么放开。 两个经历丰富、见识卓绝的女人,在这个深夜,达成了某种共识。 最后,姬玉贞说:“裴寂,西大这块,你得盯紧了。李辰管大方向,你管具体事务。那些教习、学生、课程,都得把好关。咱们建的不仅是一所学堂,更是一个希望。” 裴寂郑重应道:“明白。” 同一时间,西大学生宿舍。 赵淑仪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李辰讲课的内容——圆周率、抛物线、数学应用…… 她索性坐起来,点上油灯,拿出炭笔和木片,在上面写写画画。 圆周率是三点一四,那圆的面积怎么算?周长除以……不对,应该是半径的平方乘以圆周率。 她在木片上画了个圆,标上半径,开始演算。 隔壁床的女生被灯光晃醒,迷迷糊糊问:“淑仪姐姐,还不睡啊?” “睡不着,算点东西。”赵淑仪头也不抬,“你睡吧,我小点声。” 那女生翻个身又睡了。赵淑仪继续算。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专注的感觉——脑子里只有数字和图形,其他一切都忘了。忘了自己是侯爷夫人,忘了内院的琐事,忘了那些勾心斗角。 在这个简陋的宿舍里,她只是一个学生,一个求学者。 这种感觉,很好。 算着算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侯爷今天讲的抛物线,能不能用来算投石机的射程? 记得在临河镇见过投石机,士兵们全凭经验调整角度,十次有五次打不准。如果能算出角度和射程的关系…… 赵淑仪眼睛亮了。她在木片上画坐标系,标角度,标距离。虽然很多概念还不懂,但她想试试。 这一试,就试到了四更天。 第二天一早,西大临时教室。 李辰刚走进来,就看见黑板上写满了算式和图形。走近一看,是抛物线计算,虽然有些错误,但思路是对的。 “谁写的?”李辰问。 学生们面面相觑。赵淑仪站起来,脸有点红:“是学生写的。昨晚睡不着,试着算投石机的射程……” 李辰仔细看了看,点头:“思路对,但这里错了。”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修正,“角度不是这么换算的,要用三角函数。三角函数你们还没学,下个月讲。” 赵淑仪认真记下。 李辰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笑了:“昨晚熬到几点?” “四……四更天。” “精神可嘉,但要注意身体,学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细水长流。今天咱们继续讲数学应用……” 课间,几个学生围住赵淑仪。 “淑仪姐姐,你真厉害,我们都没想到投石机!” “那些算式,你怎么想出来的?” 赵淑仪谦虚道:“我就是瞎琢磨。侯爷说了,数学要活学活用。” 一个农家子弟模样的学生挠头:“可我总觉得,这些离我们太远了。我们种地的,要懂抛物线做什么?” “侯爷昨天不是讲了吗?数学是理解世界的眼睛。你种地,要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这要看天时,天时怎么算?要看节气,节气怎么定?这都需要计算。” “还有灌溉。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多快?怎么修渠最省工?这些都能算。算明白了,种地就省力,产量就高。” 那学生恍然:“原来是这样!” 赵淑仪心里暖暖的。她发现,当自己真正理解一门学问时,不仅能自己受益,还能帮到别人。 这感觉,比在内院管账,比在床上讨好男人,充实多了。 下午,姬玉贞拄着拐杖来西大视察。 老妇人一间间教室看过去,看见学生们或埋头演算,或激烈讨论,或围着教习问问题。眼里都是光,都是渴望。 走到数学教室外,听见李辰在讲勾股定理。姬玉贞驻足听了会儿,笑了。 “老夫人笑什么?”陪同的裴寂问。 “我笑啊,”姬玉贞道,“这勾股定理,我年轻时在古籍里见过。但那些儒生只当它是奇技淫巧,不当正经学问。可你看李辰讲得——怎么用在测量,怎么用在建筑,怎么用在军事。这才是学问该有的样子。” 裴寂点头:“侯爷确实能把死学问讲活。” 两人继续走,走到工地。胡老三正指挥工匠立房梁,看见姬玉贞,赶紧跑过来:“老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儿乱,别磕着碰着。” “来看看。”姬玉贞仰头看着正在成型的主楼,“老三,这楼什么时候能好?” “最快也得明年开春。”胡老三道,“老夫人放心,一定建得结实,用一百年都不带坏的!” “不仅要结实,还要敞亮,教室窗户开大点,让阳光照进来。学生读书费眼睛,光线得好。” “是是是,都记下了。” 离开工地,姬玉贞对裴寂说:“看见没?这就是希望。这些年轻人,这些工匠,这些教习……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这种气象,我在洛邑几十年都没见过。” 裴寂轻声道:“或许……这就是新朝气象。” 姬玉贞没说话,但眼里闪着光。 是的,新朝气象。 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侯国,虽然前路还有无数艰难。 但这种气象,已经初现端倪。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年轻人,和他带来的新学问。 夜深了,姬玉贞回到暖阁,却依然毫无睡意。她让阿福取来纸笔,开始写信。 “姬闵吾侄:见字如面。今日在新洛,见一奇景……” 她要把这里的见闻,写给洛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让他知道,天下除了争权夺利,还有另一种活法。 信写到一半,姬玉贞停笔,笑了。 “算了,写了他也看不懂。还是让他继续当他的招牌天子吧。” 第438章 床上开小灶 西大正式开课已经八天。 临时教室里的黑板被写满了擦、擦了写,边角都有些发白了。 学生的木片笔记本也越摞越厚,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算式、图形、笔记。就连工地上的工匠们,现在休息时都不再扯闲篇,而是围在一起讨论“那个勾股定理到底咋用”。 李辰这八天几乎没离开过桃花源。 白天讲课,晚上备课,偶尔还要去翡翠谷看看火铳的进展。用姬玉贞的话说:“这小崽子,比拉磨的驴还忙。” 这天傍晚,李辰从西大回来,刚进桃花源,就看见柳如烟等在院门口。 “如烟,有事?”李辰问。 柳如烟递过来一张单子:“侯爷,这是这个月的轮值安排。今晚……该去淑仪那儿。” 李辰接过单子看了看。确实是姬玉贞定的规矩——后院轮换制。老夫人说得直白:“再壮实的牛,一晚上跑几个地方耕地,迟早累死。虽然你们还年轻,也得悠着点。” 所以现在每月初,柳如烟会排好班次,按照顺序来。既公平,也让李辰能好好休息。 “知道了。”李辰把单子收起来,“淑仪这几天在西大表现怎么样?” “好得很。”柳如烟笑道,“数学课上,她是问题最多的,也是学得最快的。墨燃的设计课,她还提了个改进织布机的想法,把墨燃都惊着了。” “那就好。” 淑仪苑里,赵淑仪早早就准备好了。 晚饭做了四样精致小菜,都是李辰爱吃的。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火烧得旺旺的,还特意在墙角插了几枝早开的桃花,添些春意。 她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白玉簪。没施太多脂粉,只淡淡描了眉,点了唇。镜子里的人,既有少妇的风韵,又有学生的清雅。 戌时三刻,李辰准时来了。 “侯爷。”赵淑仪迎上去,接过外袍,“饭菜刚热过,还温着。” “好。” 两人吃饭时,赵淑仪没像往常那样说些情情爱爱的话,反而问起了白天的课:“侯爷,今天讲三角函数,学生有个地方不明白——为什么角度要用弧度表示?用度数不是更直观吗?” 李辰放下筷子:“因为弧度更自然。一个圆的周长是2πr,对应360度。用弧度,一个圆周就是2π,计算起来方便。特别是在物理和工程里,用弧度公式更简洁。”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比如算弹丸轨迹,用弧度直接代入公式就行。用度数还得换算,麻烦。” 赵淑仪盯着桌上的水渍,若有所思:“所以……数学里的很多设计,都是为了应用更方便?” “对,学问要为人服务,不是人为学问服务。三角函数用弧度,微积分用极限,都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时更顺手。” 赵淑仪认真记下:“学生明白了。” 吃完饭,收拾妥当。该歇息了。 床笫之间,赵淑仪依然热情主动,但今天有些不同——她不像以前那样刻意讨好,而是多了些自然的亲密。 丰腴的身体柔软温润,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让李辰舒服,又不显得谄媚。 事后,两人靠在床头。赵淑仪说:“侯爷,学生……想请您开个小灶。” 李辰挑眉:“开小灶?什么意思?” “就是……私下多教教我。”赵淑仪侧过身,眼睛亮晶晶的,“西大的课,学生都认真听,但总觉得不够。侯爷懂的太多,一堂课只能讲皮毛。学生想学得更深,更快。” 李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学生想早点出师,侯爷不是说,西大缺教习吗?学生想当教习,想帮侯爷分担。但现在的水平还不够,得加把劲。” “你倒是直接。不过淑仪,学问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个脚印,基础打牢了,才能往上走。” “学生知道,但学生可以白天学基础,晚上学进阶。侯爷……您就答应了吧。” 她说着,手又不老实起来。温软的手指在李辰胸口画圈,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恳求,也带着诱惑。 李辰抓住她的手:“开小灶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教你的,你得去教别人,西大现在最缺的,就是有新思想的教习。以后咱们这里,达者为师。你晚上在床上学了我传给你的真功夫,白天就得去教室教给学生。” 赵淑仪脸腾地红了:“侯爷……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学得快,有天赋,也肯下功夫。这样的学生,正是当教习的好材料。不过前提是——你真能学会,真能教人。” 赵淑仪脸红得更厉害,但眼里闪着光:“学生……学生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李辰坐起来,“淑仪,我跟你说实话。我准备这段时间都留在桃花源,哪里也不去,集中精力把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的东西讲透。等学生们消化得差不多了,半年后举行一场考核。能力突出的,直接提拔起来当教习。” “你如果真想帮上忙,这半年就得拼命学。学成了,不光是给我开枝散叶,更是给西大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 赵淑仪听懂了——侯爷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伺候男人的妾室,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学生明白了,学生一定拼命学。” “那就从今晚开始。”李辰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炭笔和纸,“三角函数你还有哪些不懂的?一一列出来。” 赵淑仪赶紧披衣下床,凑过去。两人一个讲,一个听,一个写,一个记。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公式、图形、例题,密密麻麻。 这一讲,就讲到了子时。 赵淑仪听得如痴如醉。 她发现,很多白天在课堂上模糊的概念,经过李辰这么一梳理,顿时清晰了。 原来三角函数不只是算角度,还能算周期运动,算波动,算旋转…… “侯爷,这些……都是您想出来的?”赵淑仪忍不住问。 李辰摇头:“是前人总结的。我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前人?哪些前人?” “很多。”李辰含糊道,“等以后西大的图书馆建好了,你就能看到他们的书了。” 赵淑仪没再追问,只是更用力地记笔记。她隐约感觉到,侯爷懂的这些学问,来历不简单。但那又怎样?学问就是学问,有用就好。 第二天,西大课堂。 李辰讲三角函数应用。讲到弹丸轨迹计算时,在黑板上列了个复杂的公式。 “这个公式,能算出不同角度下的射程。有谁想上来试试?” 台下学生面面相觑。公式太复杂,很多符号他们都没见过。 赵淑仪举手:“学生想试试。”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昨夜李辰刚教过类似的推导,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原理相通。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步步推导、代入、计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学生们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在赵淑仪笔下变成具体的数字。 一刻钟后,赵淑仪放下粉笔:“算出来了。角度三十度时,射程最远,能达到一百二十步。” 李辰检查了一遍,点头:“完全正确。” 教室里响起掌声。学生们看赵淑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位侯爷夫人,是真有本事。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住赵淑仪:“淑仪姐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教教我们吧!” 赵淑仪看看李辰。李辰微笑点头。 “好,咱们找个地方,我慢慢讲。”赵淑仪带着几个学生,走到教室外的空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李辰远远看着,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传帮带,以老带新。等第一批学生成长起来,西大的师资问题就能缓解了。 下午,物理课。 李辰讲牛顿三定律。这是物理的基石,但也是最难讲清楚的——这个时代没有“力”的明确概念,更没有惯性、加速度这些抽象思维。 李辰想了很久,决定从生活实例入手。 “为什么马车突然停下,人会往前倒?” “因为……因为人还在动?”一个学生迟疑道。 “对。”李辰点头,“这就是惯性——物体保持原有运动状态的趋势。马车停了,但人还想继续往前,所以会倒。” “为什么用同样的力气,推大石头推不动,推小石头能推动?” “因为大石头重?” “对。这就是质量的概念。同样的力,质量大的物体加速度小,质量小的物体加速度大。” 他拿出两个木块,一大一小,用同样的力去推。小的飞快滑出去,大的只动了一点点。 “看见没?这就是牛顿第二定律: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学生们似懂非懂,但都觉得新奇。原来日常生活中的现象,背后都有道理。 赵淑仪听得格外认真。她发现,物理和数学不一样——数学抽象,物理具体。但两者又相通,都要用数学来描述。 课间,她去找李辰:“侯爷,这物理……能不能也开小灶?” 李辰看她一眼:“贪多嚼不烂。先把数学基础打牢,物理慢慢来。” “学生知道了。”赵淑仪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晚上再多问几个问题就是了。 晚上,淑仪苑。 李辰果然又来了。 赵淑仪准备了宵夜,还有一摞问题清单。 “侯爷,这是学生今天整理的,关于三角函数和物理定律的问题,一共二十三个。” 李辰接过清单看了看,笑了:“你还真不客气。行,一个一个讲。” 两人又熬到深夜。赵淑仪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新知识。发现自己越学,越觉得学问有意思。那些数字、公式、定律,像一把把钥匙,能打开一扇扇认识世界的门。 而李辰,也乐于教这样的学生。聪明,勤奋,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侯爷,您说半年后考核选教习……学生有希望吗?” “看你学到什么程度。如果能把我教的都消化了,还能举一反三,那就没问题。” “学生一定努力。” “不过淑仪,当教习不只是自己懂,还得会教人。你得学会怎么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怎么引导学生思考,怎么因材施教。这些,比学问本身还难。” “学生记下了。侯爷……能教学生怎么教人吗?” “这个,得在实践中学。这样,从明天起,三角函数的小课,你来带。我在旁边看着,给你指点。” “真的?”赵淑仪眼睛亮了。 “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教不好,我可要批评的。” “学生不怕批评!” 夜深了。赵淑仪靠在李辰怀里,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公式、定律、教学计划…… 第439章 永济城的规划 春寒料峭,但永济河两岸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芽。 李辰乘船来到临河镇时,码头上正是一派繁忙景象。 十几艘货船在排队卸货,搬运工喊着号子,马车来回穿梭。远处工地传来夯土声,那是新建的仓库区正在施工。 玉娘和林秀眉早就在码头等着了。 两个女人都穿着利落的短打,外面罩着棉袍,头发简单挽在脑后,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干活的样子。 “侯爷!”玉娘眼尖,先看见李辰,快步迎上来,“可把您盼来了!” 林秀眉跟在后面,眼圈微红:“侯爷瘦了。” 李辰下船,笑道:“哪有瘦?倒是你们俩,看着都累坏了。”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玉娘引路,“侯爷,直接去议事厅?还是先休息?” “去议事厅,正事要紧。” 临河镇的议事厅已经扩建过了。 原来只是个三间土房,现在成了五间砖瓦房,中间是会议厅,左右是书房和档案室。墙上挂着大幅地图,桌上摆着沙盘,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小旗。 玉娘指着沙盘:“侯爷看,红色的是已建成区,黄色的是在建区,绿色的是规划区。现在镇区东西长三里,南北宽两里,常住人口一万八千,流动人口五千。码头每天进出船只过百,货物吞吐量……” 她如数家珍,林秀眉在一旁补充细节。两个女人把临河镇的情况摸得门清。 李辰听完,点头:“做得不错。不过今天我来,不是听你们汇报成绩,是要说下一步——临河镇要升级为永济城,你们准备好了吗?” 玉娘和林秀眉对视一眼,都严肃起来。 “侯爷,”玉娘先开口,“妾身管了临河镇两年半,自认还算尽心。但镇升城……妾身心里没底。这镇和城,到底有什么不同?” 林秀眉也道:“是啊侯爷。现在临河镇该有的都有了——工坊、商铺、学堂、医馆、码头、仓库。升了城,不就是换个名字吗?” 李辰笑了:“如果只是换个名字,我还来做什么?来,坐下,慢慢说。” 三人围着沙盘坐下。李辰指着沙盘上的红色区域:“先说最直观的——规模。镇,万人足矣;城,至少要五万人。你们现在一万八,离五万还差得远。” 玉娘点头:“这个妾身明白。已经规划了新的居住区,在东边那片空地,能容纳三千户。如果都住满,能增一万五千人。” “不只是住,城要有城的格局。镇可以杂乱,城必须有序。道路要分级——主干道多宽,次干道多宽,巷子多宽,都有标准。建筑要分类——居住区、商业区、工坊区、官署区,要分开。” “比如这条主街,现在宽两丈,够用吗?不够。永济城的主街,至少要四丈,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边要有排水沟,有行道树,有路灯。” 林秀眉拿笔记着:“四丈宽……那得拆不少房子。” “该拆就拆,但要有补偿。不能强拆,要跟百姓商量,要给足补偿款,还要安排新住处。” “码头也要升级。现在都是木栈桥,不牢固,吞吐量也有限。要建水泥码头,要有起重机,要有专门的货场和仓库区。” 玉娘皱眉:“这些……都要钱。” “钱我来想办法,但规划要你们来做。永济城不是临河镇的简单放大,是全新的城市。要想到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五十年后的发展。” “再说管理。镇有镇的管理方式,城有城的管理制度。你们现在管临河镇,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熟悉,靠的是人情。但城太大,人情管不过来,得靠制度。” “什么制度?”林秀眉问。 “行政制度。”李辰掰着手指,“城要有城主,有副城主,有各司——工司管建设,商司管贸易,农司管农业,刑司管治安,户司管人口……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玉娘眼睛一亮:“这个好!现在妾身和秀眉什么都管,累死了。要是能分出去,轻松多了。” “不只是为了轻松,是为了专业,工司的人要懂建筑,商司的人要懂贸易,刑司的人要懂律法。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效率才高。” 林秀眉若有所思:“那……妾身和玉娘姐姐,算什么职位?” 李辰笑了:“玉娘当城主,你当副城主。但城主不是什么事都管,是抓总,抓方向,抓大事。具体事务,交给各司去办。” 玉娘激动了:“城主?妾身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李辰看着她,“临河镇这一万八千人,你不是管得好好的?永济城无非是规模大些,制度完善些,道理一样。” 他又看向林秀眉:“秀眉心思细,适合管具体事务。可以兼管户司,户籍、税收、福利这些,你最熟悉。” 林秀眉脸一红:“妾身……妾身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好。”李辰正色道,“永济城是镇西侯国东部门户,水陆枢纽。这里发展好了,能带动整个东部地区。责任重大,但荣耀也大。” 两人都郑重起来。 “还有产业。镇可以靠一两个产业活着,城不行。城要有多元产业,要能自己造血,不能总靠输血。” “临河镇现在有什么产业?酿酒、养鱼、造船。这些够吗?不够。永济城还要发展纺织、陶瓷、五金、印刷……要形成产业链,要能吸引商人投资,要能提供就业。” 玉娘问:“怎么发展?” “招商引资,咱们提供场地,提供政策,吸引各地商人来办工坊。比如纺织,咱们有棉花,有女工,缺的是技术和设备。可以请江南的纺织商来,咱们给优惠,他们带技术。” 林秀眉担心:“那……咱们自己的产业会不会被挤垮?” “不会。”李辰摇头,“竞争才能进步。关起门来搞,永远都是老样子。打开门,让外面的好东西进来,逼着自己进步。这才是发展之道。” “还有教育。镇可以只有蒙学,城必须有中高等学堂。永济城要建自己的学堂,不只教识字算账,还要教技术,教管理。将来永济城的管理人才,要从自己的学堂里出。” 玉娘点头:“这个妾身赞成。现在临河镇的孩子,学完蒙学就没处去了。要么下地,要么做工,可惜了。” “所以要建学堂,永济学堂,规模要比现在的大三倍,科目要齐全。钱我来出,先生你们去找。” 三人又聊了许久。 从城市规划聊到管理制度,从产业发展聊到教育文化。玉娘和林秀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李辰耐心解答。 最后,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码头:“你们看,现在的临河镇,已经是个生机勃勃的小镇。但镇有镇的上限,城有城的舞台。升级为永济城,不是换个牌子那么简单,是脱胎换骨,是二次创业。” 他转身看着两个女人:“你们怕不怕?” 玉娘挺胸:“不怕!有侯爷撑腰,妾身什么都敢干!” 林秀眉也点头:“妾身……妾身也不怕。” “好!”李辰笑了,“那就干。从明天开始,正式启动永济城建设规划。玉娘牵头,秀眉辅助,三个月内拿出完整规划图。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第二天,临河镇议事厅贴出了告示。 “奉镇西侯令:临河镇即日起启动升级为永济城之规划。凡镇中百姓,皆可建言献策……” 告示前围满了人。百姓们议论纷纷。 “永济城?咱们要变城里人了?” “听说城里的路更宽,房子更高!” “还要建新学堂,我家小子有福了!” 也有担心的:“建城要钱吧?会不会加税?” “听说要拆房子修路,我的铺子会不会被拆?” 玉娘站在议事厅门口,大声道:“乡亲们放心!建城的钱,侯府出大头,不会加税!拆房子会给补偿,安排新住处!有意见的,随时来议事厅说,咱们商量着办!” 百姓们这才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临河镇忙翻了天。 玉娘和林秀眉带着几个文书,开始挨家挨户走访,了解情况,收集意见。工匠们开始测量道路,绘制地图。商人们聚在一起,讨论投资计划。 李辰在临河镇待了三天,帮着解决了几件棘手事,才乘船返回新洛。 临走时,玉娘送他到码头,信心满满:“侯爷放心,三个月后,一定给您一份漂亮的规划图!” 林秀眉也道:“妾身会把户籍、税收这些基础工作做好,为建城打牢根基。” 李辰点头:“我相信你们。永济城,就交给你们了。” 船开了。李辰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临河镇。 这座小镇,即将迎来新生。 而镇上的两个女人,也将迎来人生新的舞台。 新洛,桃花源。 李辰回来的当晚,姬玉贞就找上门了。 “小崽子,听说你把临河镇升级成永济城了?”老妇人拄着拐杖,“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李辰赶紧扶她坐下:“这不是来不及吗?老夫人放心,玉娘和秀眉能干,撑得起来。” 姬玉贞哼道:“我担心的不是她们,是你。建城要钱,要人,要资源。你现在又是西大,又是火铳,又是建城,三线作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机会不等人。西大是未来,火铳是安全,永济城是发展。三样都不能少。” “那你打算怎么弄钱?侯府账上还有多少?” “不多,但够用。永济城建设,可以引入商人投资。西大这边,我先垫着。火铳……墨燃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出样品。” 姬玉贞盯着他看了半天,叹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小崽子,记住一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别把自己累垮了。” 第440章 火铳制造要用到的学科知识 西大临时教室。 李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道题:“已知火铳管长三尺,火药燃烧产生推力恒定,弹丸重三钱。求弹丸出膛速度?” 台下学生埋头苦算。 三角函数、牛顿定律、能量守恒……这些新学的概念在脑子里打架。教室里只有炭笔划在木片上的沙沙声,偶尔有人挠头叹气。 赵淑仪第一个放下炭笔:“侯爷,学生算出来了。” 李辰走到她桌边,看了看演算过程:“思路对,但这里错了。火药推力不是完全转化为动能,有损耗。要乘个系数,约零点七。” “损耗?”赵淑仪不解,“损耗在哪里?” “管壁摩擦,空气阻力,还有部分能量以热和声的形式散失,实际工程中,理论值要打折。这个折扣系数,得通过实验测定。” 另一个学生举手:“侯爷,那这个系数怎么测?” “问得好。”李辰拍拍手,“都停笔。今天咱们不待在教室里算题了,去个地方——翡翠谷,火铳制造坊。” 学生们眼睛都亮了。八十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桌椅板凳一阵响。 “不过,”李辰抬手,“不能都去。制造坊地方小,机密多。只能带十个成绩好、嘴严实的。” 学生们又蔫了。李辰点名:“赵淑仪、周文远、李大柱、铁牛、玄青……” 被点到的兴高采烈,没点到的垂头丧气。 李辰笑道:“没去的别灰心。等这十个学明白了,回来教你们。这叫以点带面,传帮带。” 半个时辰后,翡翠谷入口。 墨燃早就在等了,看见李辰带着十个学生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侯爷,您真把他们带来了?这里头可都是机密!” “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些都是西大尖子,嘴严实。再说,光靠咱们几个人闷头搞,搞到什么时候?得培养后备力量。” 墨燃打量那十个学生。 赵淑仪他认识,其他几个有面生,也有认识的。 “行吧。”墨燃勉强点头,“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制造坊,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嘴巴得闭紧。谁敢往外说,别怪我不客气。” 学生们赶紧保证:“学生明白!” 进了制造坊,热气扑面而来。 左边是铁匠区,几个赤膊汉子在打铁,叮当声震耳欲聋。右边是木工区,刨花飞舞,木香弥漫。中间是试验场,地上摆着各种半成品和失败品。 李辰指着试验场:“都看见了吧?这就是理论落地的地方。你们在教室里算的那些公式,在这里都要变成实物。” 他拿起一根炸裂的铁管:“比如这个。管壁厚度两分,按理说够厚了,为什么还炸?” 学生们围过来看。铁管从中间裂开,裂口参差不齐。 赵淑仪仔细观察:“裂口边缘有发蓝的痕迹……是过热了吗?” “对。”李辰点头,“火药燃烧温度极高,铁管局部过热,强度下降,就炸了。怎么解决?” 铁匠儿子铁牛举手:“加厚管壁?” “加厚会增加重量。”李辰摇头,“士兵端不动。” 周文远推推眼镜:“那……用更好的材料?比如钢?” “钢比铁韧,但更难打制,成本高。”李辰道,“而且问题不只在材料,在设计。”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看,这是现在的设计——直筒管,从头到尾一样粗。火药在底部点燃,燃烧气体往前推弹丸。但在这个过程中,气体压力分布不均,底部压力最大,所以底部最容易炸。” 学生们恍然大悟。 李辰继续画:“怎么改进?设计渐缩管——底部粗,口部细。这样气体膨胀空间合理,压力分布均匀,就不容易炸了。” “渐缩管的角度怎么定?这就要用数学了。气体膨胀规律、管壁承压能力、弹丸运动阻力……这些因素综合计算,才能找到最优角度。” 赵淑仪盯着公式,喃喃道:“原来……数学真能用在造东西上。” “当然能。”李辰笑道,“不然我费那么大劲教你们干什么?走,去铁匠区。” 铁匠区,几个汉子正在打铁片。烧红的铁块在砧上反复锻打,火星四溅。 李辰拿起一片打好的铁片:“这是熟铁片,厚一分,用来卷枪管。但问题来了——怎么保证每片铁厚度均匀?” 铁牛道:“靠眼力,靠手感。” “靠眼力手感,十片里能有八片合格就不错了,要量产,得靠工具,靠标准。” 他让铁匠拿来卡尺——那是墨燃设计的简易量具,木制,带刻度。 “看,用这个量。”李辰演示,“厚度超过一分一,不合格;低于九厘,也不合格。只有在一分正负一厘范围内,才算合格。” 李大柱挠头:“这么严?” “必须严,枪管是要人命的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片铁厚薄不均,卷成管就有薄弱点,一开枪就炸。到时候炸死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学生们脸色都凝重了。 李辰继续:“但问题又来了——铁片在锻打过程中会变形,会冷缩,怎么保证每片都达标?这就要用到统计学。” “假设打一百片铁,测量厚度,数据会呈正态分布。中心值是一分,大部分在一分正负一厘内,少数超出。我们的目标,是让这个分布越窄越好——也就是让产品一致性越高。” 周文远眼睛亮了:“所以要提高工艺稳定性!控制炉温,控制锻打次数,控制淬火时间……” “对。”李辰点头,“而这些控制,都要数据支撑。炉温多高最合适?锻打多少次最均匀?淬火时间多长最韧?这些数据,要通过实验收集,通过数学分析,才能找到最优解。” “现在明白了吧?数学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的生产力。算得精,造得好;算得糙,造得差。就这么简单。” 中午,在制造坊的简易食堂吃饭。 饭菜简单——大锅菜,杂粮饼,管饱。但学生们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讨论。 李大柱啃着饼说:“俺以前觉得,种地就是力气活。进了西大才明白,种地也得算——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浇水,都有讲究。” 铁牛点头:“打铁也是。俺爹打了三十年铁,全凭经验。可经验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传都难传。要是能像侯爷说的,把经验变成数据,变成公式,那后人学起来就快了。” 赵淑仪小口吃着菜,心里翻江倒海。她发现,自己从前在内院学的那些“本事”,在这里一文不值。真正的本事,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学问。 饭后,李辰带他们去试验场。 玄青正在试验新配比的火药。小道士小心翼翼地把不同比例的硝石、硫磺、木炭混合,装进竹筒,点燃引线。 “轰!” 一声闷响,竹筒炸开,白烟弥漫。 玄青记录:“第七组配比,威力中等,燃烧速度偏快。” 李辰走过去:“数据记全了吗?环境温度、湿度、装药密度……” “记了记了。”玄青递上记录本,“师傅您看。” 李辰翻看着:“嗯,有进步。但还缺关键一项——燃烧温度。不同配比,燃烧温度不同,这直接影响枪管寿命。” “怎么测温度?”玄青问。 “用热电偶。”李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改口,“用间接法。测量燃烧前后金属片的温度变化,反推燃烧温度。这需要更精密的测量工具,更复杂的计算。” 李辰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看,这是热传导方程。通过测量金属片温度随时间的变化,可以反推热源温度。而热源温度,就是火药燃烧温度。” 学生们围过来看。 公式复杂,涉及微分方程,很多人看不懂。 李辰耐心讲解:“看不懂没关系,先记着。等你们学到微积分,就明白了。现在只要知道一点——学问是相通的。火药配比是化学,燃烧温度是物理,测量计算是数学。要造好火铳,这些学问都得用上。” 周文远问:“侯爷,那……那咱们现在造火铳,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李辰看向墨燃。 墨燃叹口气:“最大的难题,是材料一致性。十根枪管,用同样的工艺,同样的材料,造出来性能还不一样。有时这根打一百发没事,那根打二十发就裂。找不到规律,头疼。” 李辰点头:“这就是统计学要解决的问题。收集大量数据,分析变异来源,找到关键控制点。但咱们现在人手不足,数据收集慢,分析更慢。” 赵淑仪脱口而出:“学生可以帮忙!” 其他学生也纷纷说:“学生也可以!” 李辰笑了:“好,那给你们布置个任务——从今天起,分组记录制造坊的各项数据。铁匠组记录每片铁的厚度、硬度;火药组记录每次试验的配比、威力、燃烧速度;装配组记录每支火铳的零件尺寸、装配精度……”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项。学生们赶紧记。 “数据收集要准确,要完整。”李辰强调,“一个月后,咱们用这些数据做分析,找出问题,改进工艺。到时候,谁的贡献大,谁就当制造坊的数据分析员,领双倍工钱!” 学生们眼睛都亮了。不光为工钱,更为能参与这么重要的事。 傍晚,离开翡翠谷时,学生们还沉浸在兴奋中。 赵淑仪走在最后,说:“侯爷,学生……学生想住到制造坊来。” 李辰一愣:“住这儿?条件可比西大宿舍还差。” “学生不怕,学生想跟着玄青学火药,跟着铁牛学打铁,跟着墨先生学设计。白天干活,晚上整理数据。这样学得快,也能多帮忙。” 李辰看着她。这个曾经一心争宠的女人,现在眼里全是求知的渴望。 “行。”李辰点头,“不过得约法三章——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按时完成西大学业;第三,每周回桃花源一次,汇报进展。” “学生遵命!” 回程的船上,学生们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李大柱说:“俺回去就跟俺爹说,种地也得讲科学!俺要改良农具!” 铁牛说:“俺要把打铁的每道工序都量化,写成册子,传给后人!” 周文远推推眼镜:“在下……在下想写本书,《火铳制造数学原理》,把今天的见闻都记下来。” 李辰听着,心里欣慰。 种子,已经播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第441章 西大增设医科 桃花源的桃花开了两三成,粉白的花苞点缀在枝头,春风一吹,空气里都带着甜香。 西大工地上,胡老三正指挥工匠砌墙,忽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走来——是余文,百花镇的医药大家,背着个药箱,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余先生?”胡老三迎上去,“您怎么来了?百花镇那边不忙?” 余文擦了擦额头的汗:“忙,但再忙也得来一趟。侯爷在吗?” “在,在西大那边讲课呢。”胡老三指着临时教室,“今天讲什么……物理?还是化学?我也听不懂,反正热闹得很。” 余文点点头,径直朝教室走去。 隔着老远,就听见李辰的声音从木房里传出来: “……所以血液循环不是猜出来的,是观察、实验、推理出来的。哈维做了活体解剖,测量了心脏搏动量和血液总量,用数学证明了血液必然循环……” 教室里,八十个学生听得目瞪口呆。血液循环?心脏像泵?这些概念闻所未闻。 赵淑仪举手:“侯爷,那……那血液怎么知道该往哪里流?” “问得好。”李辰在黑板上画示意图,“靠血管和瓣膜。动脉把血送出去,静脉把血收回来。瓣膜就像单向门,只让血往一个方向走……” 余文站在教室窗外,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些道理,他行医几十年隐约感觉到,但从未如此系统、清晰地理解过。 下课钟响——其实是胡老三敲的一段铁犁,声音刺耳但传得远。学生们涌出教室,看见余文,都恭敬行礼:“余先生好。” 余文点头致意,走进教室。李辰正在擦黑板,看见他,笑道:“余先生怎么来了?百花镇的医馆不忙?” “忙,所以得来。”余文开门见山,“侯爷,老夫观察西大教学数日,有个想法——西大该开医科了。” 李辰放下黑板擦:“医科?” “对。”余文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医书,“传统医学,靠师徒相授,靠家族相传。好处是经验直接,坏处是门户之见深,知识流通慢。一个大夫可能擅长内科,却不懂外科;精通针灸,却不识草药。病人要是得了复杂的病,得找好几个大夫会诊,耽误事。” 李辰来了兴趣:“余先生详细说说。” 两人在教室坐下,余文展开医书:“侯爷您看,这是《黄帝内经》,那是《伤寒杂病论》,还有《千金方》……医书汗牛充栋,但学医的人怎么学?要么跟一个师傅,学一套东西;要么自己啃书,囫囵吞枣。没有系统,没有标准,没有考核。” “但西大不一样。数学有系统,物理有系统,化学有系统。学生按部就班学,考核通过才算数。医学为什么不能这么教?” “余先生的意思是……把医学也做成学科?像数学、物理那样?” “对!”余文眼睛发亮,“设医科,分方向——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针灸、草药、正骨……学生先学基础,再选方向。一个学生可能跟好几个教习学,内科跟王先生,外科跟李先生,草药跟张先生。这样学出来,才是全科大夫。” 李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个时代的医学教育确实落后,全靠师徒制。名医的绝活往往带到棺材里,很多好方子、好手法就这么失传了。 “走,去找老夫人商量。”李辰站起来,“这事得她点头。” 姬玉贞的暖阁里,老妇人正在和裴寂下棋。 看见李辰带着余文进来,姬玉贞眼皮都不抬:“哟,老余头来了?又是来要钱的?百花镇的医馆不够你折腾,还想开分校?” “老夫人,您这张嘴……老夫这次来,真不是要钱,是要人。” “要人?”姬玉贞这才抬头,“要什么人?” “要学生,要教习,要地方。”余文把西大开医科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姬玉贞听完,没马上表态,而是看向裴寂:“你怎么看?” 裴寂放下棋子,沉吟道:“我觉得……余先生说得有理。前朝太医院也收学生,但那是为了给皇家服务,教的都是宫廷医案,离百姓太远。真到了民间,那些太医未必比乡野郎中强。” “但余先生说的这种医科……学生要学好几门,跟好几个先生,这能行吗?一个师傅一套法,会不会学杂了?” 余文道:“所以才要统一教材,统一标准。比如把脉,不管跟哪个先生学,寸关尺的位置总得一样吧?望闻问切的基本功总得一样吧?先把基础打牢,再学各家所长。” 李辰插话:“岳母的担心有道理。但咱们可以这么做——基础课统一教,专业课分方向。比如所有学生都得学《人体解剖》《药材基础》《诊断入门》,这些课用统一的教材,统一的考核。等基础过关了,再选方向深造。” 姬玉贞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小崽子,你想过没有,开医科要多少钱?请教习要钱,买药材要钱,建医馆要钱。还有,学医可比学数学慢,三年能出师就不错了。这三年,学生吃住、补贴,都是钱。” 李辰早有准备:“钱可以从三方面来。第一,侯府出一部分;第二,学生毕业后要服务一定年限,可以折算学费;第三,医馆可以接诊收费,以医养学。” 余文补充:“百花镇医馆现在每月能盈余五十两,可以全部投进来。老夫还可以联系几个老友,他们医术不错,但困在乡野,若请他们来当教习,肯定愿意。” 姬玉贞看着棋盘,良久不语。炭火噼啪作响,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余文,你行医多少年了?” “四十五年。” “救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但救过的,比没救过来的多。” “那你觉得,现在的医学,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余文想了想,认真道:“最大的问题,是大夫之间不交流。江南的名医不知北方的疫病,宫廷的太医不懂民间的偏方。一个好方子,可能只在某个村子里流传,外头人根本不知道。一个好手法,可能只传儿子不传女儿,最后失传。” “老夫人,您知道这些年,老夫见过多少好大夫带着绝活进棺材吗?见过多少本可以救活的人,因为大夫医术不全而死去吗?医学不该这样!医学该像西大的数学那样——公开,系统,可传承!” 姬玉贞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母亲得了一种怪病,请了十几个大夫,说法各不相同,药吃了无数,最后人还是没了。如果当时有个全科大夫,如果大夫们能交流…… “行吧。”姬玉贞终于松口,“医科可以开。但余文,你给我记住了——医科的学生,德行比医术更重要。一个医术高超但心术不正的大夫,比十个庸医还可怕。” 余文郑重行礼:“老夫明白。入学先考德行,这是铁律。” 李辰趁热打铁:“那咱们就定下来。西大增设医科,余先生任医科第一任山长。先招十个学生,试办一期。教材、教习、场地,余先生负责筹备,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余文激动得手都在抖:“谢侯爷!谢老夫人!” 第二天,西大临时教室贴出新告示。 “西大增设医科,现招收首批学生十名。要求:年十六至二十五,识字,有仁心。通过考核者,免学费,供食宿,每月发补贴。毕业后须在镇西侯国境内行医五年……”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西大的学生,有附近的百姓,还有从百花镇、临河镇闻讯赶来的年轻人。 “学医?免学费?还发钱?” “要求这么低?只要识字有仁心?” “毕业后要服务五年……这也合理,不能白学。” 李大柱挤在人群里,看着告示,心里直痒痒。他家三代种地,从没出过大夫。要是能学医…… 铁牛捅捅他:“大柱,你想报名?” “想。”李大柱老实道,“俺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俺要是当了大夫,就能给俺娘看病,也能给乡亲们看病。” “那你数学课怎么办?” “白天学医,晚上学数学。”李大柱咬牙,“俺不怕累!” 三天后,医科招生考核在临时教室举行。 主考是余文,副考是姬玉贞和裴寂——老夫人说要看学生的德行,亲自坐镇。 第一个考生进来,是个瘦弱的书生。 “名字?” “周明。” “哪里人?” “新洛城西。” “为什么想学医?” 周明有些紧张:“学生……学生父亲早逝,是母亲拉扯大的。母亲常年咳嗽,看了好多大夫,钱花光了,病没好。学生想,与其求人,不如求己。学生要当大夫,治好母亲的病,也治好像母亲一样的人。” 姬玉贞点头:“孝心可嘉。识字吗?” “识,读过四年私塾。” “好,去那边考基本常识。” 周明走到另一张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常见草药——薄荷、金银花、艾草、甘草。 余文问:“认识这些吗?” 周明仔细辨认:“这是薄荷,清凉的;这是金银花,治发热的;这是艾草,熏蚊子的;这是甘草……甘草甜,能入药。” “基本认识。”余文在名册上记了一笔,“去下一关。” 下一关是裴寂负责。桌上摆着几个情境题的木牌。 周明抽到一个:“你在路上遇见个老人晕倒,怎么办?” 周明想了想:“先查看老人有没有呼吸,有没有外伤。如果有呼吸,就把老人扶到阴凉处,解开衣领,喂点水。然后找人帮忙,送医馆。如果没呼吸……学生不知道怎么办。” 裴寂点头:“诚实,也懂基本急救。过。” 一个上午,考核了五十多人。最后录取了五个。 李大柱高兴得直搓手:“俺真考上了!俺要当大夫了!” 下午,医科第一次录取师生见面会。 在临时教室里,余文站在讲台上,旁边站着李辰和姬玉贞。 余文开门见山:“以后,你们就是西大医科第一届学生。三年学制,第一年学基础——人体结构、药材辨识、诊断方法;第二年分方向——想学内科的跟老夫,想学外科的跟张先生,想学妇科的跟王婆婆;第三年实习,在医馆跟着看病。” “但在这之前,老夫要强调三件事。第一,医者仁心。没有仁心,医术再高也是祸害。第二,实事求是。懂就说懂,不懂就说不懂,不能拿病人试手。第三,终身学习。医学无边,活到老学到老。” 李辰补充:“西大医科的教材,会重新编写。传统医书要整理,民间偏方要验证,西域的、南番的医术也要吸收。我们要编的,是一套科学的、系统的、实用的医学教材。” 姬玉贞最后发言,话更直接:“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庸医害人。你们要是学成了去害人,别说余文不答应,老婆子我第一个不放过你们。但你们要是真成了好大夫,救人活命,那就是功德无量。好好学,别辜负这份机会。” 学生们齐声道:“学生谨记!” 傍晚,李辰和余文在桃花源散步。 余文感慨:“侯爷,您知道吗?老夫行医四十五年,今天最高兴。不是高兴当了山长,是高兴医学终于有了新路。师徒制太慢,家族制太窄,学院制才是未来。” 李辰点头:“但这条路不好走。教材、教习、实习场所……都是难题。” “难也得走。”余文坚定道,“侯爷,您信不信,三十年后,西大医科出来的大夫,会比现在所有名医加起来救的人还多?” “我信。”李辰笑了,“不过余先生,咱们先定个小目标——三年后,这些学生能独立行医,就算成功。” “一定能。”余文看着远处西大的工地,“侯爷,等主楼建好了,给医科留一层吧。要教室,要实验室,要药材库……” “都给。”李辰道,“不但给地方,还要给支持。需要什么珍稀药材,让商队去西域、去南番找。需要什么医书,让四海货行去各地搜罗。医学是大事,不能省。”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西大工地上,胡老三还在带人赶工。新的主楼已经起了两层,第三层正在搭架子。 第442章 李嫣然遇险 西大医科招生考核最后一天。 临时教室外排起了长队,但队伍比前几天短了许多——告示贴出时写明“首期只招十人”,很多自觉希望不大的已经放弃了。即便如此,仍有三十多人坚持到了最后。 教室内,余文、姬玉贞、裴寂三人坐在考官席。桌上摆着三摞卷子——医学常识、德行问答、情境应对。 “下一个。”余文翻着名册。 进来的是个清秀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名字?” “陈平安。” “哪里人?” “百花寨药农陈老三的儿子。” 余文眼睛一亮:“陈老三?那个采药三十年的老药农?” “正是家父。”陈平安恭敬道。 姬玉贞问:“跟你爹学了多少年采药?” “十一年,六岁就跟着上山。” “认识多少种药材?” “常见的三百多种,稀有的八十多种。家父教过辨认、采摘、炮制。” 余文点头:“家学渊源,好。去考常识。” 陈平安走到常识考区。桌上摆着二十种药材,有的完整,有的切片,有的炮制过。 余文拿起一片:“这是什么?” “当归片。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又拿起一根:“这个?” “三七。止血散瘀,消肿定痛。” “这个呢?” “天麻。息风止痉,平抑肝阳。” 一连问了十五种,陈平安全对,连炮制方法和药用部位都说得清清楚楚。 余文满意地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去下一关。” 德行考区,裴寂拿出一块木牌:“假设你成了大夫,有个富人出重金请你开补药延寿,但你知道那人体质虚不受补,强补反而有害。你开不开?” 陈平安想都没想:“不开。医者治病救人,不能害人。学生宁可不要那钱,也不能开那方子。” 裴寂点头:“过。” 情境考区,姬玉贞问:“你在山中采药,遇见个被毒蛇咬伤的猎户,怎么办?” “先看伤口,辨蛇毒种类。若是神经毒,立即捆扎近心端,切开伤口放血,用清水冲洗。若是血循毒,不能乱动,保持伤者平静,尽快送医。” “你随身带解毒药吗?” “带。家父配的蛇药,对本地常见的三种毒蛇有效。” 姬玉贞难得露出笑容:“不错,过。” 一个上午,考核了十五人,只通过了三个。标准严得出奇。 中午休息时,姬玉贞翻着名册叹气:“三十五人考完,只定了五个。老余头,你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 余文正色道:“老夫人,医学关乎人命,宁可严,不能松。十个学生,老夫要的是十个将来能独当一面的大夫,不是十个半吊子。” 裴寂翻看着待定名单:“其实有些孩子,虽然底子薄,但心诚,肯吃苦,未必不能教出来。” “那就加试。”姬玉贞拍板,“下午让待定的再考一次,考耐心和毅力。” 下午的加试很简单——让待定者去整理药材库。一屋子的药材杂乱堆放,要分门别类,记录在册。这活枯燥繁琐,最能看出耐心。 最终,十人名单确定。陈平安、李大柱、周明都在列,还有两个药铺学徒,三个乡野郎中的子侄,两个对医学有兴趣的西大学生,一个曾在慈恩庵帮忙照料病人的妇人。 傍晚,医科第一次全体会议。 十名学生坐在临时教室里,余文站在讲台上,神色严肃。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西大医科首期学生。三年学制,全封闭管理——吃住在西大,每月休沐两天。课程排满,考核严格,不合格者随时淘汰。” “为什么这么严?因为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人命。一个方子开错,一条命可能就没了;一个诊断失误,一个家庭可能就垮了。医学不是儿戏,学医就是学责任。” 学生们屏息静听。 “课程分三部分。”余文在黑板上写,“第一年,基础医学——人体结构、药材学、诊断学、病理学。第二年,临床医学——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针灸、正骨,每人选两门主修,三门辅修。第三年,实习——跟诊、抄方、独立处理简单病例。” 李大柱举手:“先生,三年……能学完吗?” “学不完。”余文坦然,“三年只是入门。真正的医术,要终身学习。但三年后,你们至少能处理常见病,能辨识危重病,知道什么时候该求助,不会害死人。” 陈平安问:“先生,教材从哪里来?” “三部分。”余文道,“传统医书要整理,《黄帝内经》《伤寒论》《千金方》这些精华要提炼;民间验方要收集,百花镇、新洛、临河镇,所有郎中的拿手方子,只要有效,都收录;还要编写新教材——解剖图册、药材图谱、病例汇编。” “西大医科要做的,是把散落的医学知识系统化、标准化。这是前无古人的事,很难,但必须做。” 学生们眼睛都亮了。他们隐约感觉到,自己参与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会议刚结束,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桃花源,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封火漆信:“侯爷!西域八百里加急!” 李辰正在西大工地查看进度,听见喊声,快步走来:“哪里来的?” “撒马尔罕!李嫣然夫人急报!” 李辰心头一紧,拆开信。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侯爷亲启:撒马尔罕国王阿拔斯三日前暴毙,死因不明。三位王子争位,城中大乱。大食国军方介入,封锁城门。钱庄遭暴民冲击,护卫死伤十七人。妾身现藏身商行密室,但恐难持久。西突厥部落趁乱劫掠,大月氏残部亦蠢蠢欲动。局势危急,盼援。嫣然泣书。”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若事不可为,侯爷勿以妾身为念,保重自身,护好侯国。” 李辰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姬玉贞拄着拐杖过来,接过信看了,脸色沉下来:“好个撒马尔罕,好个大食国。阿拔斯那老小子死得真是时候。” “老夫人,我要去接嫣然回来。” “你去?”姬玉贞瞪眼,“你是一国之主,跑去西域冒险?疯了?” “那怎么办?让嫣然等死?” 两人僵持间,李神弓从工地跑过来:“侯爷,出什么事了?” 李辰把信递给他。李神弓看完:“侯爷,让属下去。属下熟悉西域路,一定把嫣然夫人接回来。” 姬玉贞沉吟:“神弓去,倒是合适。但撒马尔罕现在乱成那样,光带护卫不够。” 李辰眼睛一亮:“带上火铳。” “火铳?”李神弓一愣,“墨先生那边……造出来了?” “造出了五杆样品,本想过段时间再测试,现在顾不上了。神弓,你带十名亲卫,再带足弹药。记住,火铳是利器,也是秘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一旦用了,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属下明白!” “还有,”李辰从怀中掏出块玉佩,“这是姬家的信物,你带着。万一遇到大食国军方阻拦,出示此物,说是奉周天子之命接回使节。他们现在内乱,不敢公然得罪中原。” 李神弓接过玉佩:“侯爷放心,属下一定把夫人平安带回来。” “现在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李神弓匆匆离去。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西沉的太阳,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姬玉贞叹口气:“小崽子,别太担心。嫣然那孩子聪明,懂得保护自己。再说神弓办事稳妥,火铳又是新利器,应该没问题。” “我不是担心这个。”李辰低声道,“我是气。咱们在西域苦心经营这么久,钱庄刚站稳,盟约刚签完,一夜间全乱了。这就是乱世——没有道理,只有强弱。” “所以更要强。”姬玉贞拄着拐杖,“火铳是个开始,但不是结束。咱们得有更多利器,更强根基,才能在这乱世立足。” 正说着,墨燃匆匆赶来:“侯爷,听说要动用火铳?” “对。神弓要去撒马尔罕接嫣然,带上防身。” 墨燃皱眉:“可火铳还在试验阶段,稳定性不够。十杆里能正常击发的只有五杆,还有三杆偶尔炸膛,两杆点火不灵。” “五杆够了,把最好的五杆给神弓。弹药配足,再配些手雷。” “是。”墨燃犹豫了一下,“侯爷,要不要……派几个制造坊的弟子跟着?他们会维护,出问题能现场修。” 李辰想了想:“让玄青去。那小道士懂火药,也会些拳脚。” “好。” 第二天拂晓,桃花源码头。 十一人的小队已经整装待发。 李神弓一身劲装,背弓挎刀。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每人腰间挂着一杆用油布包裹的火铳,背上背着弹药箱和行囊。玄青穿着道袍,背个药箱——里头装的都是火药和维修工具。 李辰亲自来送行:“神弓,记住,第一要务是接回嫣然。钱庄、货物这些,能带就带,不能带就弃。人最重要。” “属下明白。” “还有,”李辰压低声音,“如果……如果嫣然已经遭遇不测,你们也要平安回来。别做无谓牺牲。” 李神弓重重点头:“侯爷放心,属下一定把人带回来。” 船开了。十一个人,五杆火铳,此去西域三千里,前路未知。 李辰站在码头上,直到船消失在晨雾中。 姬玉贞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小崽子,回去歇歇吧。你昨晚一夜没睡。” “睡不着。”李辰揉着太阳穴,“老夫人,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太依赖西域了?” “怎么说?” “钱庄在撒马尔罕,商路要过河西走廊,盟友是大食国。这些都在外面,不在咱们掌控中。一旦出事,处处被动。” 姬玉贞点头:“你想收缩?” “不是收缩,是调整,西域还要经营,但不能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中原市场要开拓,东山国的资源要深挖,自己的根基要打牢。” “等嫣然接回来,咱们得重新规划。永济城要加快建,西大要抓紧教,火铳要尽快量产。只有自己强了,才不怕外面乱。” “想通了就好,走吧,医科那边今天开第一堂课,咱们去看看。” 西大临时教室,医科第一课。 余文在黑板上画了个人体轮廓,正在讲解五脏六腑的位置。 十个学生认真听着,李大柱用力记笔记,手都在抖——他从来没想过,人的身体里是这般模样。 陈平安却皱着眉:“先生,您画的这个……跟《内经》里说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内经》说‘心主血脉’,可您画的这个心,在左边。但学生随父亲采药时,见过猎人剖开的野猪,心在中间偏左。” 余文笑了:“问得好。传统医书有精华,也有谬误。咱们学医,不能尽信书,要重实证。等过段时间,我会带你们去看解剖——不是人的,是动物的。亲眼见过,才知道真实模样。” 学生们又惊又奇。解剖?看内脏?这太颠覆了。 但越是颠覆,越觉得刺激。这就是西大医科——不墨守成规,敢于求真。 窗外,李辰和姬玉贞静静看着。 “看见没?”姬玉贞轻声道,“这就是希望。医学在进步,技术在发展,人才在成长。就算外面天翻地覆,咱们这里,依然在往前走。” 李辰点头。 第443章 撒马尔罕的混乱 河西走廊西段。 十一匹快马在戈壁上疾驰,马蹄扬起滚滚黄尘。李神弓一马当先,眼睛眯成一条缝,左眼的视力在风沙中更显模糊,但右眼锐利如鹰。 “头儿,歇会儿吧!”身后的亲卫王虎喊道,“马都快吐白沫了!” 李神弓勒住马,回头看去。十名亲卫个个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玄青小道士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脸色发青。 “歇两刻钟。”李神弓翻身下马,“给马饮水,吃干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下马。王虎从马鞍旁解下水囊,先灌了自己一大口,才递给马喝。 “头儿,咱们这速度,再有三天能到撒马尔罕吗?”另一个亲卫张铁问。 李神弓摊开地图:“按计划,明天过黑风峡,后天进大食国境,大后天到撒马尔罕。但……” “但什么?” “但这一路太平静了,咱们出发两天,连个商队都没遇见。河西走廊什么时候这么空了?” 玄青凑过来,声音虚弱:“李统领,会不会是撒马尔罕的乱子传开了,商队都不敢走了?” “有可能。”李神弓收起地图,“总之,越平静越要小心。都检查检查火铳,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亲卫们解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火铳。铁铸的枪管泛着冷光,木制的枪托打磨得光滑。每杆火铳配了二十发定装弹药——纸壳里包着火药和铅弹,用蜡封口。 王虎拿着火铳比划:“这玩意儿真能比弓箭强?” “侯爷说能,那就能。”李神弓拿过一杆,熟练地检查击发机构,“墨先生演示过,三十步内能打穿两层皮甲。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玩意儿声音太大,一开枪就跟打雷似的。而且装填慢,射一枪的时间够我射三箭。”李神弓把火铳递回去,“所以侯爷交代了,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张铁笑道:“头儿,您这神箭手,是不是看不上这新家伙?” “不是看不上。”李神弓摇头,“是各有各的用处。弓箭适合远射、速射,火铳适合近战、破甲。真要遇上一队重甲骑兵,弓箭射不穿,就得靠这个。” 玄青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各位大哥,这是贫道配的护耳丸。火铳声响太大,开枪前含一颗在嘴里,能保护耳朵。” “还有这东西?”王虎接过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苦不苦?” “苦,但有用。” 众人说笑间,李神弓爬上旁边的高坡,了望四方。戈壁一望无际,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同一时间,撒马尔罕城西,“镇西钱庄”后院密室。 李嫣然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把匕首。密室很小,只有丈许见方,堆着几个木箱。墙上有个小气窗,透进一丝微光,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外面传来模糊的喊杀声、哭叫声,偶尔有重物倒塌的巨响。 已经五天了。 国王阿拔斯暴毙的消息传开时,李嫣然正在钱庄二楼核对账目。先是听见街上有马蹄声,然后是士兵奔跑的脚步声。她推开窗,看见一队骑兵冲进王宫,接着就是冲天而起的黑烟。 “夫人!不好了!”护卫队长赵冲冲上楼,“三位王子打起来了!大食国军队进城了!” 李嫣然当机立断:“关紧大门,所有护卫上墙。把金银细软搬进密室,账册烧掉!” “烧账册?” “对!”李嫣然脸色苍白但声音坚定,“账册上有所有储户信息,不能落到乱军手里。烧干净,灰烬撒进井里。” 那是五天前的事了。这五天,撒马尔罕成了地狱。 起初是王宫卫队和三位王子的私兵混战,然后大食国驻军以“维持秩序”为名进城,实则趁火打劫。再后来,城里的地痞流氓、逃奴、亡命徒都冒出来了,见商铺就抢,见女人就拖。 镇西钱庄因为墙高门厚,护卫又拼死抵抗,撑过了前三波冲击。但昨天下午,一伙百来人的暴徒扛着撞木来了。 “里头的中原女人!交出金银,饶你们不死!” “听说那中原娘们儿长得水灵,哥几个开开荤!” 李嫣然在墙头看着那些疯狂的面孔,知道守不住了。 “赵队长,带所有人进密室。”她下令,“把前院堆满柴火,浇上火油。他们敢冲进来,就点火。” “那咱们……” “密室有暗道,通隔壁废弃的染坊。”李嫣然咬着嘴唇,“赌一把,赌他们抢完就走,不会仔细搜。” 赌赢了前半局——暴徒撞开大门,看见满院柴火和手持火把的护卫,犹豫了。毕竟抢劫是为了财,不是为了同归于尽。 但也只犹豫了片刻。 “怕什么!冲进去!金银肯定在里头!” 混战中,赵冲带着五个护卫断后,点燃了柴火。李嫣然和其余人钻进密室,封死了入口。 透过气窗,她看见火光冲天,听见赵冲最后的怒吼。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密室里除了她,还有三个女账房、两个丫鬟,都吓得瑟瑟发抖。粮食和水只够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五天,早断了。 “夫人……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最小的丫鬟春杏哭着问。 “不会。”李嫣然声音嘶哑但坚定,“侯爷会派人来救我们。” “可是……侯爷怎么知道……” “已经飞鸽传信到望西驿了,那边收到后会想办法通知侯爷的。” 其实李嫣然心里也没底。西域距中原上千里,等侯爷得到消息,再派人来,她们恐怕早就…… 但她不能这么说。她是主心骨,她慌了,其他人就彻底垮了。 “都省着力气,别说话。”李嫣然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馕饼,掰成五份,“一人一口,慢慢嚼。” 馕饼硬得像石头,但没人嫌弃。春杏吃得急,噎得直捶胸口。 李嫣然把水囊递给她——水囊也快空了,只剩底子一点水。 “夫人,您喝。”春杏推回来。 “我喝过了。”李嫣然说谎,“你们喝。” 正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破院子烧成这样,还有啥可搜的?” “你懂个屁!这是中原人的钱庄,肯定有密室!仔细找找,墙是空的还是实的!” 李嫣然心脏骤停。她捂住春杏的嘴,用眼神示意所有人别出声。 脚步声在密室上方来回走动。有人用刀柄敲击地面,咚咚作响。 “这儿是实心的!” “那儿呢?” “那儿也是……” 敲击声越来越近。李嫣然握紧匕首,手心里全是汗。如果被发现,她决定先杀了三个女账房和两个丫鬟,然后自尽——绝不能落到那些畜生手里。 突然,外面传来喊声:“老六!找到好东西了!后院的井里捞出来个箱子!” “啥箱子?” “沉甸甸的,肯定是金银!” 脚步声迅速远去。 密室里,五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李嫣然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那是她让赵冲扔进井里的箱子——里头装的是铜钱和碎银子,真正的金锭和珠宝早被她藏进了密室夹层。用一箱铜钱引开暴徒,值了。 但能引开多久? 李嫣然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李辰对她说的话:“嫣然,西域凶险,你要保护好自己。钱庄的财产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必要时,一切都可以舍弃,包括钱庄。” “那侯爷的信任……” “信任是相互的。我相信你能尽力,你也该相信我,不会因你丢了钱庄就怪罪你。” 李嫣然苦笑。侯爷,妾身尽力了。可这乱世,光尽力不够,还得有运气。 她现在,就等着那点运气。 河西走廊,傍晚。 李神弓小队在一处驿站废墟过夜。驿站早就被烧毁了,只剩残垣断壁。院子里有具尸体,看衣服是驿卒,死了至少三天。 “造孽。”王虎蹲下检查,“一刀毙命,抢东西的。” “把尸体埋了。”李神弓下令,“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班。” 众人默默干活。挖坑,埋尸,堆起个小土包。没有香,玄青从行囊里掏出三根线香点燃,插在坟前。 “无量天尊。” 夜里,戈壁的风像鬼哭。众人围着篝火,没人说话。 “头儿,您说……嫣然夫人现在还活着吗?” 篝火噼啪作响。 “活着。”李神弓往火里添了根柴,“她必须活着。” “可是撒马尔罕都乱成那样……” “乱归乱,嫣然夫人不是弱女子,她能独自在西域经营钱庄,能跟各国商人打交道,能在大食国权贵间周旋。这样的女子,不会轻易死。” “侯爷说过,嫣然夫人最厉害的不是语言,是脑子。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取舍,懂得保命。咱们要做的,就是在她撑不住之前赶到。” “头儿,要是……要是咱们赶到时,夫人已经……”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李神弓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那枚姬家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如果夫人不在了,咱们就把钱庄能带走的都带走,把害她的人找出来,杀干净。” 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知道,李神弓说到做到。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神箭手,一旦动了杀心,那就是不死不休。 后半夜,李神弓值哨。 他坐在残墙上,望着西方。撒马尔罕在那个方向,还有两天的路程。 怀里,火铳冰冷坚硬。 侯爷说这是利器,是改变战场的东西。 李神弓相信侯爷,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箭。 箭不会炸膛,不会哑火,不会受潮。 箭就是箭,简单,可靠,致命。 不过……如果火铳真像侯爷说的那么厉害,那这次撒马尔罕之行,或许能用上。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神弓瞬间趴低,右眼眯起。月光下,一队骑兵从西边而来,大约二十人,打着火把,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 抢劫归来的暴徒。 李神弓轻轻吹了声口哨——夜枭的叫声。这是暗号。 废墟里,熟睡的亲卫们瞬间惊醒,无声无息地拿起武器,各自找好位置。 王虎爬到李神弓身边:“头儿,干不干?” “看看情况,如果是普通马匪,放过去。如果是大食国军队……” “是军队。”王虎眼尖,“你看,第三匹马旁边那个,穿的是大食国百夫长的铠甲。” 李神弓眼神一冷。 大食国军队,趁乱抢劫,还往东走…… 这是抢够了要撤? “准备。”李神弓缓缓拉开弓,“听我号令。” 骑兵队越来越近。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个个兴高采烈,马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有的还在滴血。 “哈哈!这次发了!那家珠宝店的老板娘,藏了一匣子红宝石!” “你那算啥!我抢的那个粮商,地窖里全是金银器!” “可惜让那几个娘们儿跑了……” 污言秽语随风飘来。 李神弓数了数,二十三人。他这边十一人,但有心算无心,够了。 骑兵队走到废墟前三十步时,李神弓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无声无息。 最前面的骑兵喉咙中箭,栽下马。 “敌袭——” 喊声刚出口,第二箭、第三箭已到。李神弓的连珠箭,三箭几乎同时射出,三人落马。 亲卫们从废墟里杀出。张铁带着三人从左边冲,王虎带三人从右边冲。火铳没动——侯爷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战斗结束得很快。二十三个抢红了眼的士兵,碰上十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结果毫无悬念。 李神弓走到那个百夫长尸体前,翻开包袱。金银珠宝,古董玉器,还有几件染血的女人衣裳。 “畜生。”王虎啐了一口。 “搜身,有用的带走,尸体扔远。”李神弓下令,“马匹牵走,咱们换马。” “头儿,这些金银……” “带上,都是撒马尔罕百姓的血汗,咱们带回去,能还一点是一点。” 众人忙碌起来。玄青蹲在一边干呕——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 李神弓走过去,递过水囊:“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 “李统领……你们经常这样杀人吗?” “不经常,但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 他拍了拍玄青的肩膀:“小道士,记住,在这乱世,有时候杀人是为了救更多人。这些兵活着,会有更多百姓遭殃。他们死了,也许就能少几个家破人亡。” 玄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天亮前,小队再次出发。多了二十三匹马,速度能快不少。 李神弓跑在最前面,心里算着时间。 明天,一定要赶到撒马尔罕。 嫣然夫人,撑住。 我们就来。 第444章 夫人要捞一把再走 撒马尔罕西城门,两扇包铁木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门板上满是刀斧砍痕和干涸的血迹。 城楼上的岗哨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破烂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李神弓趴在城外土丘后,透过单筒望远镜观察城门。 “头儿,这也太容易了吧?”王虎压低声音,“城门大开,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不是容易,是乱透了。”李神弓收起望远镜,“城里的人要么在抢,要么在逃,要么在躲,谁还顾得上守门?” 张铁凑过来:“那咱们直接进去?” “等等。”李神弓指了指城门两侧的街巷,“看见没?那些巷口都有人影。不是守军,是等着抢进出城的人的暴徒。” 众人仔细看去,果然。几条巷子里都藏着三五成群的人,手里拿着刀棍,眼睛盯着城门方向。 “咋办?”王虎问。 李神弓沉吟片刻:“分三队。我带玄青、张铁走正面;王虎带三人绕到左边那条街,从后面包抄巷子里的;剩下四人去右边。记住,动作要快,动静要小。用弓弩解决,别用火铳。” “明白!” “一刻钟后,城门洞汇合。” 众人分头行动。李神弓带着玄青和张铁,沿着城墙根慢慢靠近城门。玄青背着药箱,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离城门还有五十步时,左侧巷子里窜出三个人,拎着砍刀拦在路中。 “站住!哪来的?” 李神弓停下脚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动——这是让张铁准备动手的信号。 “做生意的,进城找人。”李神弓平静回答。 “做生意?”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上下打量着三人,“这年月还做生意?行啊,把货物交出来,留你们一条命。” “我们没带货物。” “没带货?那就是带钱了?把钱交出来!” 话音未落,右侧传来弓弦轻响。疤脸汉子喉咙上突然多了支箭,瞪着眼睛倒下。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李神弓的短刀已经抹过一个的脖子,张铁的长枪刺穿了另一个的胸膛。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玄青站在旁边,手还按在药箱上,战斗已经结束了。 “走。”李神弓甩掉刀上的血,脚步不停。 城门口又冲出五六个暴徒,看见地上的尸体,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左右两侧同时响起惨叫——王虎和另一队人到了。 李神弓没停留,径直走进城门洞。城内景象比城外更惨——街道两侧的店铺全被砸开,货架倒了一地,布匹、瓷器、粮食洒得到处都是。几具尸体横在街心,已经发臭。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狂笑。 “钱庄在城西,走。”李神弓辨认方向,带头跑起来。 七拐八拐,穿过三条街,前方出现一片烧焦的废墟。院墙塌了一半,大门只剩个焦黑的框子,院子里堆着烧成炭的木料,还在冒着青烟。 正是镇西钱庄。 李神弓的心沉了下去。烧成这样…… “搜!”他咬牙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一个人散开,在废墟里翻找。玄青蹲在一处焦黑的木板前,用手摸了摸:“李统领,这下面有空间!” 众人围过来,合力掀开木板。下面是三尺见方的洞口,有台阶通往下边。 “暗道!”王虎大喜。 李神弓率先下去,王虎举着火把跟上。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十几步,前面是堵砖墙。 “空的。”李神弓敲了敲,“后面有空间。” “让我来。”玄青挤上前,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砖缝上。粉末遇水嗤嗤作响,冒出白烟。 “这是什么?”王虎问。 “化石灰的药粉。砖缝用石灰粘的,化了就能拆。”玄青解释。 果然,片刻后,几块砖松动了。李神弓轻轻一推,砖墙露出个缺口。 “里面有人吗?”李神弓喊道。 死寂。 “我是李神弓,奉镇西侯之命来接嫣然夫人!” 还是没声音。 李神弓心一横,用力推倒砖墙。火把照进去,密室一览无余——丈许见方的空间,角落里蜷缩着五个人,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最前面那个女子,虽然满脸污垢,但那双眼睛,李神弓认得。 “嫣然夫人!”王虎惊喜道。 李嫣然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好半天才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李神弓快步上前,“属下来迟,让夫人受苦了。” 春杏哇的一声哭出来:“真的……真的有人来救我们了……” 三个女账房也跟着哭。五天五夜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李神弓解下水囊递给李嫣然:“夫人,先喝水。” 李嫣然接过水囊,却没急着喝,而是先递给身后的春杏,然后才小口抿了一下。就这一口水,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赵队长他们……”李嫣然问。 李神弓沉默,缓缓摇头。 李嫣然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知道了。他们的家人,侯国会抚恤。” “夫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马上走,城里越来越乱,再晚可能就出不去了。” “等等。”李嫣然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王虎赶紧扶住。 “夫人?” “钱庄虽然烧了,但有些东西还在。”李嫣然指着密室一角,“把那块地砖撬开。” 张铁用刀撬开地砖,下面是个铁皮箱子。打开,满满一箱金锭,还有几袋珠宝。 “这是钱庄的本金,三百两黄金,还有这些珠宝首饰,另外,夹层里还有账册副本和储户印鉴——虽然钱庄没了,但账不能烂。” 众人七手八脚把东西搬出来。 李嫣然又走到另一面墙,摸索片刻,按下块活动的砖,露出个小洞,从里面掏出个油布包。 “这是什么?”玄青好奇。 “撒马尔罕城一百二十七家主要商行的资料。”李嫣然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每家商行的掌柜姓名、经营项目、资产规模、信誉评价,全在这里。” 李神弓不解:“夫人,咱们逃命要紧,带这些……” “不仅要带这些,还要带人。”李嫣然眼睛亮起来,“神弓,你说这撒马尔罕乱成这样,什么时候能安定?” “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 “那这期间,这些商人怎么办?店铺被抢,货物被烧,人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但如果咱们现在去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跟我们走,去望西驿。那里有镇西侯国的军队保护,有完整的商路,有公平的交易环境……” 王虎瞪大眼睛:“夫人的意思是……趁乱挖人?” “不是挖人,是救人,当然,救了人,他们自然要找个地方重新做生意。望西驿现在正缺商户,如果一下子能去几百家,带去几千上万人,那以后西域的生意重心,不就慢慢移到咱们那儿了?” 李神弓皱眉:“夫人,这太冒险了。咱们只有十一个人,要在这乱城里找商人,还要说服他们背井离乡……” “不用找太多。”李嫣然翻着资料,“重点找二十家,不,十五家。这十五家都是撒马尔罕的行业龙头,他们一动,下面的小商户自然跟着动。” 她抽出几页纸:“比如这家‘丝路驼帮’,专做丝绸运输,有三百匹骆驼,一百多号人。掌柜叫阿卜杜勒,跟我打过几次交道,人实在,重信誉。还有这家‘香料世家’,三代做香料生意,掌握着去天竺的商路……” 李神弓看着李嫣然侃侃而谈,明白侯爷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女人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她居然还在想怎么趁火打劫——不对,是趁乱布局。 “夫人,就算咱们找到人,人家凭什么相信咱们?凭什么抛家舍业跟咱们走?” “就凭这个。”李嫣然举起那块姬家玉佩,“周天子的信物。还有这个——”她又从怀里掏出个铜牌,上面刻着镇西侯国的徽记,“镇西侯国的通关文书。告诉他们,去了望西驿,免税三年,提供场地,军队保护。” 李神弓还在犹豫,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头儿!有一大群人朝这边来了!”放哨的亲卫冲进密室,“起码五六十人,拿着武器!” 李神弓眼神一冷:“准备战斗!” “等等。”李嫣然拉住他,“先看看是什么人。如果是暴徒,再打不迟。” 众人爬上废墟,躲在断墙后观察。只见街角转出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背着包袱,推着板车。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微胖,一脸焦急。 “是阿卜杜勒!”李嫣然低声道,“丝路驼帮的掌柜!” 她站起身,挥手喊道:“阿卜杜勒掌柜!” 老者一愣,眯起眼睛看过来,随即大喜:“李夫人!您还活着!” 两拨人汇合。阿卜杜勒看见钱庄的惨状,连连叹气:“造孽啊!我昨天还来过,想找您商量出路,结果看见烧成这样,以为您……” “侥幸躲过一劫。”李嫣然简短道,“您这是?” “逃命啊!”阿卜杜勒苦笑,“我的驼队被抢了一半,仓库也被烧了。现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想往东走,去于阗或者龟兹避避风头。” “去什么于阗龟兹。”李嫣然抓住机会,“跟我去望西驿。” “望西驿?”阿卜杜勒一愣,“那是镇西侯国的地方吧?离这儿可远了……” “远是远,但安全,您也知道,我跟镇西侯的关系。只要去了望西驿,我保证——第一,军队保护,没人敢抢你;第二,免税三年;第三,提供场地和住处;第四,商路畅通,中原的丝绸、瓷器,西域的香料、宝石,都能做。” 阿卜杜勒心动,但犹豫:“可是……我这一大家子人,还有剩下的驼队……” “我派人护送。”李神弓开口,“我们有十一人,加上你们的护卫,凑个三四十人的队伍,一般暴徒不敢惹。” “这位是?” “镇西侯麾下亲卫统领,李神弓。” 阿卜杜勒打量李神弓,看见他背上的弓和腰间的刀,又看看周围那些精悍的亲卫,终于点头:“行!我信李夫人!不过光我去不够,得再找几家。人多力量大,路上也安全。” “正要找。”李嫣然笑了,“香料世家的老哈桑,珠宝行的艾米尔,粮商巴希尔……这些您能联系上吗?” “能!老哈桑是我亲家,艾米尔昨天还跟我在一起,巴希尔……他店铺在城东,不知道还活着没。” “那就分头行动。”李嫣然当机立断,“阿卜杜勒掌柜,您带路,咱们去找人。今天日落前,务必凑齐至少十家,然后连夜出城!” 计划定下,立刻行动。李神弓带五人保护李嫣然和阿卜杜勒,王虎带剩下的人和驼队的护卫一起,分两路去找人。 撒马尔罕的街道上,乱象依旧。但有了明确目标,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在城南一处地窖里找到了香料世家的老哈桑——老头正带着全家老小躲着,仓库被烧,儿子在混乱中受伤,急需医治。 “去望西驿?好好好!这鬼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老哈桑一听就同意。 又一个时辰,在城西的废墟里找到珠宝行的艾米尔——他的店铺被洗劫一空,但人没事,正愁没出路。 “李夫人,我跟你走!但话说在前头,我这些伙计都得带上,一个不能少!” “都带!” 到中午时,已经聚集了八家商户,连带家属、伙计、护卫,足有二百多人。车队排成长龙,驼铃叮当。 “还差两家。”李嫣然看着名单,“粮商巴希尔,还有瓷器行的……” 话音未落,前方街口突然冲出一队人马,大约三十多人,个个骑着马,手持弯刀,拦住去路。 “站住!把货物留下!” 为首的独眼汉子狞笑道:“哟,这不是阿卜杜勒掌柜吗?这是要跑啊?跑可以,东西得留下!” 阿卜杜勒脸色一变:“乌兹尔!你这强盗!前天才抢了我三十匹骆驼,今天还要抢?” “抢你怎么了?这年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兄弟们,上!” 三十多骑冲过来。 李神弓抬手:“火铳准备。” 五名亲卫迅速取出火铳,装填弹药,动作熟练。阿卜杜勒等商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东西? “放!” 五杆火铳同时开火,声如炸雷。 冲在最前面的五匹战马嘶鸣着倒下,马背上的骑手摔出去老远。后面的马受惊,乱成一团。 乌兹尔稳住坐骑,独眼里满是惊骇:“什么妖法?!” “再来!”李神弓冷声道。 第二轮齐射。又有三人落马。 “撤!快撤!”乌兹尔终于怕了,调转马头就跑。剩下的人也跟着逃,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街上一片死寂。只有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阿卜杜勒张着嘴,半天才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火铳。”李神弓收枪,“镇西侯国的新兵器。” 老哈桑颤巍巍上前,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伤马,喃喃道:“神器……这是神器啊……” 有这种兵器保护,还怕什么强盗? “现在,还有人不想去望西驿吗?”李嫣然高声问。 所有人都摇头。 “那好,继续找人,日落前出城!” 太阳偏西时,队伍已经扩充到十二家商户,近三百人。粮商巴希尔也找到了——他躲在城外的庄园里,听说有望西驿这个去处,毫不犹豫就加入了。 城门口,守门的暴徒看见这么大队伍,本想上来敲诈,但看见队伍里那些持着火铳的亲卫,又缩了回去。 李神弓一马当先,带着车队驶出撒马尔罕。 回头望去,这座曾经繁华的西域明珠,如今浓烟四起,哭喊隐约。 李嫣然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商户名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钱庄烧了,是损失。 但带回去这十二家商户,还有他们背后的渠道、资源、人脉…… 这买卖,不亏。 第445章 月华楼的苏妈妈 撒马尔罕东去五十里。 三百多人的队伍在戈壁滩上拉成长龙。骆驼驮着货物,马车载着妇孺,男人们步行护卫,车轮和马蹄在砂石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李嫣然坐在马车里,腿上摊着账本,正在统计人数和物资。春杏在旁边帮忙研墨,小脸恢复了点血色。 “夫人,咱们现在有十二家商户,二百七十三人,骆驼八十四匹,马车二十三辆。”春杏报着数,“粮食还够吃五天,水省着点能用三天。” “不够。”李嫣然放下笔,“得找水源。阿卜杜勒掌柜!” 马车外,骑着一匹老骆驼的阿卜杜勒靠过来:“李夫人?” “这附近有水源吗?” “往前二十里有个绿洲,叫‘甜水泉’。往年这时候应该有水,但今年干旱……不好说。” “就去那儿,通知队伍加速,天黑前赶到。” 命令传下去,队伍速度加快了些。但拖家带口,还有那么多货物,快也快不到哪去。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探路的王虎策马奔回,脸上表情古怪。 “头儿,夫人,前面……前面有一队女人。” “女人?”李神弓皱眉,“多少人?什么情况?” “三十多个,都穿着……穿着那种衣服。”王虎比划着,“花花绿绿的,像是……像是窑子里的。” 李嫣然掀开车帘:“过去看看。” 队伍又走了一里,果然看见前方沙丘旁或坐或站着三十多个女子。个个衣衫单薄,虽已蒙上面纱,但那身段和妆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虽然风尘仆仆,但眉眼间透着精明。 看见大队人马过来,妇人和那些女子都紧张起来。但当阿卜杜勒从队伍中走出时,妇人眼睛一亮。 “阿卜杜勒老爷!”妇人快步上前,“是您吗?我是‘月华楼’的苏妈妈啊!” 阿卜杜勒愣了下,仔细辨认:“苏妈妈?你……你们怎么在这儿?” “逃命啊!”苏妈妈眼圈红了,“撒马尔罕待不下去了。那些天杀的暴徒,冲进我们楼里,姑娘们遭了大罪……” 她说不下去了,身后几个年轻女子低声啜泣起来。 阿卜杜勒叹气,转向李嫣然:“夫人,这位苏妈妈是撒马尔罕最大妓院‘月华楼’的老板。月华楼……算是城里数得着的消金窟,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 李嫣然打量着这些女子。虽然落魄,但能看出底子都不差,有几个身段容貌堪称上佳。苏妈妈虽然年纪大了,但风韵犹存,说话做事透着一股泼辣劲。 “苏妈妈,你们打算去哪儿?”李嫣然问。 “不知道啊。”苏妈妈抹泪,“就想往东走,离撒马尔罕越远越好。可我们一帮女人,没男人护着,路上遇到歹人怎么办?刚才看见你们大队人马,本来不敢靠前,后来瞧见阿卜杜勒老爷,才敢过来问话。” 她说着,眼睛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嫣然身上:“这位夫人是……” “镇西侯国驻西域全权代表,李嫣然。” 苏妈妈眼睛瞪大:“您就是镇西钱庄的李夫人?哎呀!久仰久仰!钱庄开业时我还去存过钱呢!” “现在钱庄烧了。” “烧了也能再开!”苏妈妈脱口而出,“以李夫人的本事,以镇西侯国的实力,在哪不能东山再起?” 这话说得漂亮。李嫣然嘴角微翘:“你们准备跟我们走吗?” “能……能带上我们吗?”苏妈妈小心翼翼,“我们虽然都是女人,但能做饭,能洗衣,能照顾伤员。月华楼的姑娘都受过训练,懂伺候人……” 阿卜杜勒咳嗽一声:“夫人,这个……不太合适吧?咱们队伍里这么多正经商户,带着一帮妓女……” “妓女怎么了?”苏妈妈炸毛了,“阿卜杜勒老爷,您去月华楼喝酒听曲的时候,可没嫌我们不是正经人!” “我……”阿卜杜勒老脸一红。 李嫣然摆摆手:“苏妈妈,我问你,月华楼在撒马尔罕一年能赚多少?” 苏妈妈愣了下,压低声音:“好的年份,除去开销,能净剩五百两金子。”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金子!够买两百匹骆驼了! “那你觉得,望西驿那种地方,需不需要一个像月华楼这样的场所?” 苏妈妈眼睛亮了:“需要!太需要了!那些商人走南闯北,赚了钱总要找地方花。喝酒、听曲、找姑娘……这是人之常情!要是赚了钱还是苦哈哈的,没地方放松,那赚钱还有什么乐子?” 这话说到不少商人心里去了。队伍里几个年轻伙计偷偷点头。 李嫣然笑了。她想起李辰说过的话:“人的欲望是促使人进步的第一动力。想吃好的,就会努力种粮;想住好的,就会努力盖房;想玩好的……自然也会有人提供相应的服务。” 新洛城和永济城现在都有妓院酒馆,但规模都不大,档次也不高。如果能把月华楼这套班子带回去…… “一起走吧。”李嫣然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跟了我们,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不能再做强迫姑娘接客的事,要自愿;不能再做坑蒙拐骗的事,要明码标价;不能再做违法乱纪的事,要依法纳税。” 苏妈妈大喜:“都听夫人的!其实我们月华楼本来规矩就严,那些强迫人的下作事,我们从不做!” “那好,安排她们上车。”李嫣然对春杏道,“把最后那辆装杂物的马车腾出来,给姑娘们坐。” 队伍又多了三十多人。月华楼的姑娘们虽然娇弱,但常年伺候人,眼力见儿十足,一上车就开始帮忙照顾孩子、分发干粮,很快就融入了队伍。 苏妈妈坐在李嫣然马车旁,嘴里不停:“夫人真是菩萨心肠!等到了望西驿,我一定把月华楼重新开起来,保证是西域最好的场子!税收?没问题!该交多少交多少!规矩?更没问题!咱们做这行的,最讲究规矩,没规矩早乱了……” 李嫣然听着,心里盘算。 这些姑娘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歌舞乐器、伺候人、察言观色,样样精通。 带回望西驿,不仅能满足商人们的消遣需求,还能带动餐饮、酒水、住宿等一系列产业。 而且……她瞥了眼那些姑娘。有几个容貌身段确实出众,如果将来有权贵来访,也能用得上。 队伍继续前进。有了月华楼姑娘们的加入,气氛活跃了不少。有姑娘唱起西域小调,歌声婉转,驱散了旅途的沉闷。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片绿色。 “甜水泉到了!”阿卜杜勒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绿洲不大,中央有一眼泉水,周围长着些胡杨和灌木。泉水边已经搭着几顶帐篷,看来有先到的人。 李神弓示意队伍停下,带人上前查看。帐篷里出来十几个牧民打扮的人,看见大队人马,有些紧张。 “我们是逃难的商人,来取点水,歇一晚就走。”阿卜杜勒用当地话喊道。 牧民们松了口气。为首的老者道:“水随便取,但地方小,你们人多,得自己找地方扎营。” “多谢!” 队伍在绿洲外围安顿下来。骆驼拴好,马车围成圈,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们取水喂牲口。 月华楼的姑娘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苏妈妈指挥几个姑娘帮忙做饭,另外几个照顾孩子,还有两个懂医术的姑娘去给队伍里几个伤者换药。 “夫人,您看。”春杏小声道,“那个穿绿衣服的姑娘,包扎手法好熟练。” 李嫣然看去,果然。那绿衣姑娘给一个伙计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比一些郎中都专业。 苏妈妈凑过来解释:“那是小翠,以前学过医,后来家里遭难才进了楼。我们月华楼的姑娘,多少都懂点医术——伺候客人难免遇到喝多的、受伤的,不懂不行。” 李嫣然点头。 人才,都是人才。 夜色渐深,篝火点起。众人围坐吃饭,烤馕就着肉干,虽然简陋,但饿了一天,吃起来格外香。 几个商人凑到李神弓身边,眼睛盯着亲卫们放在身旁的火铳。 “李统领,您那神器……能再让咱们开开眼吗?”珠宝商艾米尔搓着手问。 李神弓摇头:“保命的东西,不能随便看。” “就一眼!”粮商巴希尔也凑过来,“那动静,跟打雷似的!三十多个马贼,两轮就吓跑了!这到底是什么宝贝?” “火铳,镇西侯国新造的兵器。” “怎么造的?能买吗?”香料商老哈桑眼睛发亮,“要是我的商队配上几杆,走西域还怕什么马贼?” 李神弓还是摇头:“军械,不外卖。” 商人们悻悻然,但眼睛还是黏在火铳上。那乌黑的枪管,那精致的击发机构,怎么看怎么神奇。 玄青小道士坐在旁边,看见商人们的样子,灵机一动,从行囊里掏出炭笔和木板,刷刷画了起来。 片刻后,他把木板递给艾米尔:“喏,给你们看这个。” 木板上画着火铳的示意图,标着各部分的名称:枪管、击发机、枪托、扳机…… “这是……”艾米尔如获至宝。 “原理图。”玄青压低声音,“真的不能给你们看,但这个可以看看。火铳的原理其实不复杂——火药燃烧产生气体,推动弹丸射出。关键在于火药配比、枪管铸造、击发机构设计……” 商人们围成一圈,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很多术语听不懂,但那种“窥探秘密”的感觉,让他们兴奋不已。 李嫣然在远处看着,嘴角微翘。 这些商人越好奇,对镇西侯国就越向往。等到了望西驿,看到更多新东西,恐怕赶都赶不走了。 饭后,李神弓安排守夜。 王虎带五人守上半夜,张铁带五人守下半夜。 月华楼的姑娘们主动承担了做饭和照顾伤员的工作,让护卫们能多休息。小翠带着两个姑娘,挨个检查队伍里的老人孩子,发现有两个孩子发烧,赶紧煎药。 苏妈妈坐在李嫣然身边,感慨道:“夫人,不瞒您说,我从十六岁入行,见过太多人。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龌龊不堪。像您这样,不嫌弃我们出身,还愿意带我们走的,真是头一个。” “有用的人,我都不嫌弃,你们有用,所以带你们走。” “实在!”苏妈妈竖起大拇指,“我就喜欢实在人!夫人放心,到了望西驿,我一定把场子开得红红火火,给侯国多交税,多挣钱!”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睡下了。 李嫣然躺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骆驼的响鼻,久久不能入睡。 撒马尔罕的钱庄烧了,损失不小。但带回去这三百多人,十二家商户,还有月华楼整套班子…… 或许,因祸得福。 接下来几天,还要继续收拢逃难的人。撒马尔罕乱了,周边小城也会受影响。只要打出“镇西侯国保护,望西驿安居乐业”的旗号,应该还能聚集更多人。 人多了,望西驿就能快速发展。人多了,侯国在西域的影响力就会增大。人多了…… 李嫣然想着想着,嘴角露出笑意。 这一趟,值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出发。 刚走出绿洲不到十里,前方又出现一伙人。大约二十多个,推着几辆板车,车上堆满货物,用油布盖着。 看见大队人马,那伙人停下来,警惕地观望。 阿卜杜勒上前交涉,很快带回消息:“是撒马尔罕的皮货商,店铺被抢了,但仓库在城外,保住了一批货。听说咱们往东走,想跟着一起。” “收下。”李嫣然毫不犹豫。 队伍壮大到三百五十人。 午后又遇到一队,是几个小商贩凑在一起的,十几个人,带着些零碎货物。 “收下。” 傍晚时分,又捡到七八个落单的难民。 到第三天,队伍已经超过四百人。 商人们对火铳的好奇有增无减。玄青那张原理图被传看了无数遍,木板上都摸出油光了。几个懂点铁匠活的商人凑在一起,对着图比划,猜测怎么铸造枪管,怎么配火药。 李神弓严禁他们靠近真火铳,但也默许了这种“理论研究”。反正光看图,造不出来。 第四天,队伍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离望西驿还有三天路程。 李嫣然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安排。商户怎么安置,月华楼怎么重建,这么多人怎么管理…… 她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春杏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夫人,咱们带回去这么多人,侯爷会高兴吗?” “会,侯爷常说,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四百多人,里面有商人、工匠、艺人、医者……这就是四百多个种子。种在望西驿,能长出片森林。” 她放下笔,看向远方。 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看见山脉的轮廓。 第446章 许你一座城 韩擎站在新修的了望塔上,看着东边戈壁上升起的滚滚烟尘,眉毛拧成了疙瘩。 副将赵康举着单筒望远镜,嘴里啧啧称奇:“将军,这得有多少人啊?马车、骆驼……望不到头!” “李神弓他们才去了十一个人。”韩擎接过望远镜,“这回来的起码三四百。” 烟尘越来越近,队伍轮廓逐渐清晰。最前面是李神弓和几个亲卫骑马开道,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骆驼驮着货物,马车载着人,还有些步行的人拖家带口。队伍里甚至能看到女人鲜艳的衣裙——不是一两个,是好几十个。 “我的老天……”赵康喃喃道,“神弓这是把撒马尔罕搬空了吗?” 韩擎没说话,快步走下了望塔:“开城门!通知厨房烧水做饭!医疗队准备!” 半个时辰后,望西驿北门外人声鼎沸。 四百多人的队伍把城门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骆驼喷着响鼻,孩子们哭闹,女人们张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商人们则眼睛发亮——望西驿虽然不大,但城墙坚固,街道整洁,商铺林立,最重要的是,城头上站着的士兵盔明甲亮,秩序井然。 和烧成废墟的撒马尔罕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李神弓翻身下马,朝迎出来的韩擎抱拳:“韩将军,幸不辱命。” 韩擎扶住他:“辛苦了!嫣然夫人呢?” “在后面的马车里。”李神弓转身喊道,“夫人,韩将军来了!” 马车帘子掀开,李嫣然探出身。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不错,嘴角甚至带着笑意。韩擎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韩将军。”李嫣然下车行礼,“给您添麻烦了。” “夫人这是哪里话!”韩擎赶紧还礼,“您平安回来就好!这些人是……” “撒马尔罕逃难的商户和家眷,共四百二十七人。”李嫣然如数家珍,“十二家大商户,三十八家小商户,还有月华楼的姑娘们和难民。哦,还有一百八十四匹骆驼,五十三辆马车。” “夫人厉害!这一趟不仅全身而退,还带回这么多人!先进城,先进城!” 队伍缓缓入城。 商人们走在青石板街道上,东张西望。 店铺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西域的香料、宝石、毛毯,甚至还有新洛产的“云雾瓷”和“玉关春”酒。 “看!那是咱们撒马尔罕的货!”香料商老哈桑指着店里一罐藏红花,“标签都没撕呢!” “这店主人我认识!”珠宝商艾米尔凑到一家珠宝店前,“是阿里!他上个月还说要去于阗开店,怎么跑这儿来了?” 店主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艾米尔,惊喜道:“艾米尔老爷!您也逃出来了?” “别提了!店铺都烧了!”艾米尔苦笑,“你这是……” “我半个月前就来了。”阿里得意道,“听李夫人说望西驿安全,就带着货过来了。你看,店都开起来了!生意不错,每天都有中原商队来买宝石!” 艾米尔眼睛发亮。其他商人也围过来打听。 韩擎看着这景象,心里那点忧虑渐渐散了。这些人是财神爷啊。 安顿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驿站房间不够,就腾出军营的营房;粮食不够,就从仓库调拨;住处不够,就安排到百姓家暂住。 月华楼的姑娘们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小院里。苏妈妈一进院子就笑了:“地方不错!虽然小了点,但收拾收拾能开张!” 李嫣然走过来:“苏妈妈,你们先歇着。开张的事不急,等安顿好了再说。” “不急不急!”苏妈妈搓着手,“夫人,我刚才看了,望西驿现在只有两家小妓院,规模都不行。咱们月华楼要是开起来,绝对是头一份!” “那也得按规矩来。”李嫣然正色道,“先去衙门登记,交税,检查身体,办许可。这些手续办完了才能开张。” “都听夫人的!” 傍晚时分,四百多人基本安顿下来。韩擎在将军府设宴,招待几个大商户的掌柜。 宴席简单,但诚意十足。烤全羊、手抓饭、奶茶,还有镇西侯国特产的“玉关春”酒。 阿卜杜勒喝了一口酒,眼睛瞪大:“好酒!这酒比撒马尔罕最好的葡萄酒还够劲!” “这是侯国自己酿的。”韩擎笑道,“原料是临河镇种的高粱,用的是古法工艺。各位要是感兴趣,以后可以代理销售。” 商人们交换眼神——这是送上门来的生意啊! 饭吃到一半,驿卒送来八百里加急。韩擎拆开一看,是李辰的亲笔信。看完信,韩擎表情古怪,把信递给李嫣然。 李嫣然接过,看完也愣住了。 信上就几句话: “闻嫣然携众而归,大喜。此天赐良机也,胜千军万马。昔日收拢流民,所费甚巨;今收拢落难商人,如金山自至。望西驿当如磁石,吸西域之财富人力。中原达官贵人,闻新奇之物必蜂拥而至。全力助商户重建商行,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要人给人。牛犇已率工程队出发,三日可至。勿使一人失望而归。”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嫣然可留望西驿,总揽西域事务。他日功成,许你一座城。” 李嫣然手微微发抖。许你一座城…… “夫人?”韩擎小声问,“侯爷的意思是……” 李嫣然深吸口气,把信递给在座的商人:“各位自己看吧。” 商人们传阅信件,看到“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要人给人”时,呼吸都粗重了。看到“许你一座城”时,更是目瞪口呆。 阿卜杜勒颤声道:“李夫人,侯爷这……这是要大力扶持我们?” “不是扶持,是合作。”李嫣然环视众人,“各位在撒马尔罕的产业毁了,但经验、渠道、人脉还在。侯爷愿意提供资金、场地、保护,帮助各位在望西驿重建商行。条件只有一个——依法经营,照章纳税。” “税怎么算?”老哈桑最关心这个。 “前三年免税,第四年开始,按利润的十五分之一收。”韩擎接话,“比撒马尔罕的二十税一还低。” 商人们炸开了锅。三年免税!低税率!还有军队保护! “我干!”艾米尔第一个拍桌子,“我的珠宝行就在望西驿重开!” “我也干!”粮商巴希尔道,“我在西域各国有粮食渠道,可以帮侯国采购军粮!”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宴会气氛瞬间火热。商人们开始规划怎么重建商行,怎么联系旧渠道,怎么开拓新市场。 李嫣然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李辰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把商人最后一点犹豫都打消了。 接下来三天,望西驿像上了发条。 牛犇带着两百人的工程队赶到,立刻开始划地建屋。商行区规划在城东,整整齐齐的院落,前面是店铺,后面是仓库和住处。月华楼的地块单独划在城南,临河,风景好。 商人们也没闲着。 阿卜杜勒写信给还在西域各地的驼队,让他们直接来望西驿汇合。老哈桑联系香料产地的老关系,重新订货。艾米尔清点带来的珠宝存货,准备开业。 月华楼的姑娘们更忙。 苏妈妈带着姑娘们打扫院子,布置房间,定制家具,还请了乐师排练新曲子。 李嫣然则忙着协调各方。资金从侯国调拨,地契由衙门办理,治安由军队负责。她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但精神头十足。 第四天,几个商人又凑到李神弓身边。 “李统领,咱们现在都是自己人了。”艾米尔笑嘻嘻道,“那火铳……能给咱们看看了吧?” 李神弓还是摇头:“军械,不外示。” “就一眼!”老哈桑帮腔,“咱们现在给侯国做事,也算是自己人了吧?” 李神弓为难。这时李嫣然走过来:“神弓,给他们看看吧。” “夫人,这……” “侯爷信上说了,要让他们安心。”李嫣然低声道,“让他们看看镇西侯国的实力,他们才更死心塌地。” 李神弓想了想,点头:“那只能看,不能碰。” “行行行!” 李神弓带众人来到军营校场,让亲卫取来一杆火铳。阳光下,乌黑的枪管泛着冷光,木制枪托油亮光滑。 “这就是火铳。”李神弓简单介绍,“射程五十步,能打穿皮甲。装填一次需要十五息。” “能演示一下吗?”阿卜杜勒眼睛发亮。 李神弓装填弹药,瞄准三十步外的木靶。 “砰!” 巨响震耳,木屑纷飞。木靶中央出现个拳头大的洞。 商人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威力…… “好!太好了!”巴希尔激动道,“有这神器保护,商路还怕什么马贼?!” “不过火铳也有缺点。”李神弓实话实说,“声音大,容易暴露;装填慢,射速不如弓箭;受天气影响,雨天可能哑火。” “那也够用了!”艾米尔搓着手,“李统领,这火铳……真不能卖吗?价钱好说!” “不卖。”李神弓斩钉截铁,“但各位的商队如果需要护送,可以申请军队保护。保护费按里程和货物价值算,明码标价。” 商人们虽然有点失望,但也能理解。这种大杀器,怎么可能随便卖? 看完火铳,商人们心里更踏实了。有这种兵器,望西驿的安全绝对有保障。 傍晚,李嫣然站在新建的商行区,看着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屋舍,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夫人。”韩擎走过来,“侯爷又来信了。” “说什么?” “问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另外……侯爷说,撒马尔罕的乱局引来了西突厥的注意。西突厥可汗派使者去了撒马尔罕,可能想趁乱捞好处。” 李嫣然皱眉:“西突厥……那可麻烦了。” “所以侯爷让你留在望西驿,总揽西域事务,西边的事,你全权处理。需要兵,我给兵;需要钱,侯国给钱。” 李嫣然沉默片刻,点头:“好。” “夫人真想好了?”韩擎看着她,“留在望西驿,可就回不去新洛了。这边苦,这边乱,这边危险。” “侯爷许我一座城。”李嫣然笑了,“这座城,我得自己挣。” 她望向西方。撒马尔罕的乱局还没结束,西突厥虎视眈眈,大月氏残部蠢蠢欲动,于阗复国战争还在继续…… 乱世,也是机遇。 而她,要在这乱世中,为镇西侯国挣下一座西域重镇。 不,不止一座。 李嫣然深吸口气:“韩将军,麻烦给侯爷回信——嫣然必不负所托。三年内,让望西驿成为西域商贸中心。五年内,让镇西侯国的商路贯通东西。十年内……” “许我的那座城,我要让它成为西域的明珠。” 韩擎肃然起敬:“末将定全力协助!” 第447章 西大医科的手术 望西驿将军府。 李嫣然看着刚送来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信纸是从撒马尔罕辗转传出的,字迹潦草,内容却触目惊心: “西突厥使者已抵撒马尔罕,带兵五百,驻扎王宫。大王子阿史那帖木儿与使者密谈三日,欲借突厥兵夺位。条件:撒马尔罕向突厥称臣,商路税赋分五成……” “五成!”旁边的韩擎拍案而起,“这帮狼崽子,胃口不小!” “不止这些。”李嫣然继续念,“使者放话,西域商路今后须经突厥许可。凡不纳‘保护费’的商队,一律劫杀。已经有三支往东走的商队遭袭,货物被抢,人……” 她没念下去,但韩擎明白了——人没了。 “夫人,咱们得做点什么。”韩擎沉声道,“要是让突厥控制了撒马尔罕,整个西域商路就攥在他们手里了。咱们望西驿刚起来,商路一断,全完。” 李嫣然没立刻回答,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西域各国、商路、关隘。撒马尔罕在中间,望西驿在东,于阗在南,西突厥在北。 “韩将军,你说西突厥为什么这个时候插手?” “趁火打劫呗。撒马尔罕内乱,正是好机会。” “不只。”李嫣然手指点在地图上,“你看,西突厥本部在北边草原,离撒马尔罕远着呢。派五百兵过来,威慑大于实战。他们要的不是占领撒马尔罕,是控制商路。” 韩擎凑过来看:“夫人是说……” “他们在试探,试探大食国的反应,试探西域各国的态度,也试探咱们镇西侯国的底线。要是咱们没动静,他们就得寸进尺;要是咱们反应激烈,他们就缩回去,换个法子。” “那咱们怎么办?” 李嫣然沉思片刻:“侯爷前日来信怎么说来着?‘西域越乱,跑来望西驿的人就越多,咱们就越繁荣’。” 韩擎一愣:“夫人的意思是……不管?” “不是不管,是换个管法,突厥要控制商路,咱们就给他们添堵。撒马尔罕不是乱吗?咱们就让它更乱。” “更乱?” “对,派人去撒马尔罕散消息:西突厥要屠城立威,抢光所有商铺,男人杀光,女人为奴。再散消息:大食国要派大军清剿,凡是跟突厥勾结的,一律灭族。” “这是……谣言?”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撒马尔罕现在人心惶惶,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炸锅。突厥使者才五百人,压不住几十万人的恐慌。到时候,逃难的人会更多,而往哪逃?” “往东……来望西驿!” “没错,所以李神弓不能去撒马尔罕掺和,得留在望西驿。一来保护咱们这里,二来……接应逃来的人。” “妙啊!咱们不跟突厥硬碰硬,就躲在后头捡人!来一个收一个,来一百收一百!等人收够了,望西驿壮大了,再跟突厥算账!” “正是这个理,我这就给侯爷汇报,顺便申请一笔安家费——人来了,得给地方住,给饭吃,给活干。” “夫人英明!” 当天下午,信使带着李嫣然的计划书出发。同时,三批细作悄悄离开望西驿,扮成商贩、难民、僧侣,前往撒马尔罕散播谣言。 李嫣然站在城头,看着西去的细作消失在戈壁中,嘴角微翘。 乱吧。 越乱越好。 同一时间,新洛城,西大医科临时医馆。 “让开!快让开!” 两个汉子抬着个门板冲进医馆,门板上躺着个老者,脸色青紫,呼吸困难。后面跟着个哭哭啼啼的老妇人。 “大夫!救救我爹!”年轻点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 今日坐诊的是余文的首徒陈平安。陈平安赶紧上前检查,手刚搭上老者的脉搏,脸色就变了。 “脉象沉微,呼吸衰竭……这是重症!” “啥叫重症?”老妇人听不懂。 “就是很重很重的病!”陈平安急道,“快抬进抢救室!我去叫先生!” 抢救室是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床,几样简单器械。余文正在给医科学生上课,听见喊声快步赶来。 “怎么回事?” “先生,这位老人家突然喘不上气,面色青紫,脉搏微弱!”陈平安汇报。 余文检查一番,眉头紧锁:“痰壅闭肺,气机阻遏。再拖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那咋办啊大夫!”老妇人跪下了,“求您救救老头子!我们刚逃难到新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老头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余文扶起老妇人:“你先别急。平安,去叫李大柱、周明过来帮忙!准备竹管、热水、白布!” 三个学生迅速到位。余文一边准备一边讲解:“此症为痰闭,当务之急是畅通气道。但患者牙关紧闭,汤药灌不进,针石效果慢。唯有一法——气管切开。” “切开?”李大柱吓了一跳,“那不就……” “不是切喉咙,是切气管。”余文在老者颈部比划,“这里,甲状软骨下方,切开一个小口,插入竹管,让气能进去。这是《千金方》里记载的‘喉痹急症救法’,但风险极大,十之三四救不活。”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这才学了半个月,就要见证这么凶险的操作? “先生,咱们……能行吗?”周明小声问。 “不行也得行。”余文洗手,“人命关天,犹豫就是杀人。平安,你手稳,负责切开。大柱,你按住患者。周明,你递器械。我做指导。” “我……”陈平安手有点抖。 “想想你为什么学医。”余文看着他,“想想你母亲。” 陈平安深吸口气,眼神坚定了:“学生明白!” 准备工作就绪。余文在老者颈部画线定位,陈平安拿起手术刀——那是余文特制的,刀片薄而锋利。 “从这里下刀,深三分,见气管即止。不能深,深了伤血管;不能浅,浅了切不开。” “是。” 刀锋划下,皮肤分开,鲜血渗出。李大柱赶紧用白布擦拭。周明递上止血钳。 “再深一点……好!见白了!那就是气管!小心切开!” 陈平安额头冒汗,手却稳如磐石。刀尖轻轻刺入气管,切开个小口。 “竹管!” 周明递过准备好的竹管——竹子削制,中空,两端打磨光滑,涂了麻油润滑。陈平安小心翼翼地将竹管插入切口。 “噗——” 一股浊气从竹管喷出,带着血沫。老者的胸膛突然起伏,青紫的脸色开始转红。 “通了!”李大柱惊喜道。 余文却不敢松懈:“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第一步。平安,固定竹管。大柱,准备煎药——麻杏石甘汤加桔梗、贝母。周明,准备针灸,取穴天突、膻中、肺俞。” 三人分头行动。余文守在床边,时刻观察老者呼吸。竹管插在喉咙上,看着吓人,但确实救了命。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可老者昏迷,怎么喂? “从竹管灌。”余文道,“把药汁滤清,用细竹管慢慢滴进去。” 周明照做,一滴一滴,足足用了一刻钟才喂完小半碗药。 又过半个时辰,老者眼皮动了动。 “醒了!”老妇人喜极而泣。 余文按住她:“别激动,让他缓一缓。平安,拔针。大柱,记录病案——患者张氏,年六十二,突发痰闭,行气管切开术救之。术程半个时辰,用药麻杏石甘汤加味,针刺天突等穴……” 陈平安一边记录一边问:“先生,这竹管要插多久?” “至少一天。等他能自主呼吸了,才能拔。”余文道,“你们三个轮流值守,每刻钟记录一次呼吸、脉搏、面色。有变化立刻叫我。” “是!” 抢救室外,闻讯赶来的医科学生们扒着门缝看,既害怕又兴奋。这可是他们入学以来见到的第一例重症抢救,还成功了! 傍晚,李辰和姬玉贞来了医馆。 “听说你们救了条人命?”李辰问。 余文点头:“气管切开术,古法新用。要不是三个学生配合得好,人可能就没了。” 姬玉贞看着还在昏迷的老者,啧啧称奇:“喉头上插根管子还能活……老余头,你这医术越来越神了。” “不是神,是敢。”余文正色道,“传统医学有很多好东西,但后人不敢用,慢慢就失传了。气管切开术《千金方》里写得明明白白,可一百个大夫里,有几个敢用?” 李辰点头:“这就是西大医科的意义——把失传的技艺找回来,把散乱的知识系统化。今天救一个,明天救十个,后天就能救百个千个。” 他看向陈平安三人:“今天你们做得很好。但我要提醒你们——这次成功了,不代表每次都成功。医学有局限,大夫不是神仙。尽力了,救不活,也要学会接受。” 三个学生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李辰又对余文道:“余先生,我打算在医馆旁边建个‘重症抢救室’,配更好的器械,更全的药材。钱从侯府出,你列个清单。” “侯爷,这……” “别推辞。”李辰摆手,“今天能救一个,明天就能救更多。这钱花得值。” 正说着,床上的老者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老妇人扑过去:“老头子!你醒了!” 老者茫然地看着喉咙上的竹管,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余文解释:“竹管插着,暂时不能说话。等明天拔了就好了。” 老者点点头,眼眶红了,朝余文和学生们作揖。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李辰和姬玉贞走在回桃花源的路上。 “小崽子,你今天心情不错?”姬玉贞问。 “是不错,望西驿那边,嫣然布好了局;新洛这边,医科救了人。内外都有进展,能不高兴吗?” “嫣然那丫头确实能干。” “她有能力,我就给她舞台。望西驿交给她,我放心。” “那西突厥那边……” 她有分寸。再说,咱们现在需要时间——西大要发展,永济城要建设,火铳要量产……等这些都准备好了,再跟突厥掰手腕不迟。” 姬玉贞点头:“稳扎稳打,是对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提醒嫣然,别玩脱了,西突厥可汗不是傻子,谣言能一时起效,时间长了人家就回过味了。” “放心,嫣然有数,她现在啊,恐怕正琢磨怎么给突厥使者添堵呢。” 同一时间,望西驿。 李嫣然果然没睡,正对着地图写写画画。韩擎坐在对面,汇报刚收到的消息。 “夫人,细作传信了。谣言已经散开,撒马尔罕现在人心惶惶。今天一天,又有三批人逃出城,往东来了。” “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多个,是皮货商的伙计;第二批五十多人,是个小部族;第三批……”韩擎顿了顿,“第三批是撒马尔罕王宫的乐师舞姬,三十多人,说是怕被突厥兵掳走。” 李嫣然眼睛一亮:“乐师舞姬?水平怎么样?” “听说不错,以前专门给国王表演的。” “好!”李嫣然拍手,“让他们来望西驿!月华楼正缺这样的人!” “已经安排人去接了。”韩擎笑道,“苏妈妈听说有专业乐师来,高兴坏了,说月华楼的档次又能提一提。” 李嫣然在地图上做个标记:“照这个趋势,这个月至少能收拢一千人。韩将军,安置地规划好了吗?” “规划好了。”韩擎摊开图纸,“城东再扩五十亩,建住宅区;城南沿河建商业街;城西划出工业区,让那些有手艺的工匠开工坊。” “资金呢?” “侯爷批了五千两,牛犇又带了两百工匠来,够了。” 李嫣然满意地点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对了夫人,还有个消息。”韩擎压低声音,“突厥使者好像察觉有人在散谣言,正在查。咱们的细作有两个暴露了,侥幸逃出来一个,另一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嫣然沉默片刻:“厚恤家属。再派三批细作进去,换种方式——这次不散谣言,散真消息。” “真消息?” “对,把突厥使者勒索商队、强抢民女、屠杀反抗者的真事,添油加醋传开。有真事打底,谣言才更有力。” 韩擎竖起大拇指:“高!” 第448章 月华楼的姑娘 望西驿城南。 月华楼张灯结彩,三层木楼挂满了红绸灯笼。 门前的空地上搭起台子,乐师们调试着琴弦,舞姬们正在最后整理妆容。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商人、士兵,还有几十个穿着中原服饰的客人——那是专程从新洛、甚至洛邑赶来的。 “苏妈妈,时辰到了!”一个小丫鬟跑进后院。 苏妈妈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鬓角,一身大红锦袍衬得她容光焕发:“让乐师起调!舞姬上台!” 琴声响起,是西域特有的胡琴,悠扬中带着苍凉。十二个舞姬鱼贯上台,个个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薄纱衣裙在夜风中飘动,露出若隐若现的腰肢和脚踝。 “好!”台下爆出喝彩。 那些中原客人眼睛都直了。 他们见过中原的歌舞,含蓄婉约,哪见过这般大胆热情的西域舞蹈?腰肢扭动如蛇,手臂舒展如鹰,脚尖点地旋转,裙摆飞扬成花。 “这……这成何体统!”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客人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移开半分。 旁边商贾打扮的胖子嘿嘿一笑:“王先生,您要觉得不成体统,可以先回客栈嘛。” “谁……谁说我要走了?”王先生咳嗽一声,“既来之,则安之。总要看看这西域风情……” 二楼雅间,李嫣然和韩擎凭窗而望。 “来了多少中原客人?”李嫣然问。 “三十七个。”韩擎如数家珍,“洛邑来的八个,都是权贵家的管事或者旁支子弟;新洛来的十九个,有商人也有小官;还有十个是从东山国、郑国那边听说消息赶来的。” “消息传得挺快。” “那是自然,西域舞姬落户望西驿’,这种新鲜事,那些中原有钱人最感兴趣。这才第一天,等消息再传开,来的人会更多。” 楼下,一曲舞毕。舞姬们揭下面纱,露出真容——高鼻深目,肤色白皙,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黑发褐眸,全是地道的西域女子。 中原客人们呼吸都停了。 “诸位贵客!”苏妈妈走上台,声音洪亮,“月华楼今日重张,承蒙各位捧场!老规矩——听曲、饮酒、聊天,悉听尊便!但有三条规矩得说在前头:第一,姑娘们自愿接客,不强求;第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第三,守法经营,该纳税纳税!” 台下有人喊:“苏妈妈,听说你们从撒马尔罕带来了国王的乐师?” “正是!”苏妈妈一拍手,“有请——撒马尔罕宫廷首席乐师,乌古斯大师!”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抱着把奇特乐器上台。那乐器状似琵琶,却有十二根弦,琴身镶满宝石。 “这是‘乌德琴’,西域最古老的乐器之一。”乌古斯抚琴而奏,琴声如泉水叮咚,又如驼铃悠远。 中原客人们听得如痴如醉。这种音色,这种曲调,他们从未听过。 王先生喃喃道:“此曲只应天上有……” “王先生,这就不懂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商人笑道,“这曲子叫《丝路驼铃》,讲的是商队在沙漠中行走的故事。您听这段——是不是有风沙声?这段——是不是有驼铃声?” “你懂西域音乐?” “略懂略懂。”年轻商人得意道,“我家做西域贸易,常来常往。不过以前想听这种宫廷乐,得去撒马尔罕王宫,还得有关系。现在好了,望西驿就能听到!” 王先生若有所思。看来这望西驿,不简单啊。 月华楼内,宾客满座。 一楼大厅散座,二楼雅间,三楼贵宾包房。姑娘们穿梭其间,倒酒布菜,陪聊说笑,但举止有度,并无轻浮。 苏妈妈亲自招呼几个中原来的贵客:“诸位远道而来,尝尝咱们西域的特色——手抓羊肉、烤包子、马奶酒!” 几个中原客人看着油汪汪的手抓羊肉,面面相觑。用手抓?这…… “入乡随俗嘛!”一个大胆的商人抓起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香!真香!比中原的炖羊肉够劲!”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放开了。一时间,抓羊肉的抓羊肉,喝马奶酒的喝马奶酒,虽然吃相狼狈,但气氛热闹。 二楼雅间,李嫣然看着这一幕,嘴角微翘。 “韩将军,你看这些中原客人。” “看到了,新鲜劲儿十足。” “不止新鲜,他们来了,吃了,玩了,回去会怎么说?‘望西驿有西域最正宗的歌舞,最地道的饮食,还有新鲜玩意儿’。这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会越来越多。人来了,就要住店、吃饭、买东西,钱就留在这儿了。” “夫人高明。不过……那些姑娘真能守住规矩?万一有客人用强……” “李神弓的人在暗处盯着呢。”李嫣然指了指几个看似普通的酒客,“谁敢闹事,直接扔出去。月华楼的规矩,就是望西驿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正说着,楼下传来争执声。 一个喝多了的中原客人抓着个姑娘的手不放:“陪爷喝一杯!多少钱,爷给!” 姑娘挣扎:“客人,奴家只陪聊,不陪酒。” “装什么清高!妓院的姑娘不陪酒?” 苏妈妈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笑手里却有力,一把掰开那客人的手:“这位爷,月华楼的规矩——姑娘不愿意,谁也不能强求。您要是想找人陪酒,那边有专门陪酒的姑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老子就要这个!” “那对不住了。”苏妈妈笑容一收,“来人,送这位爷出去——酒钱免了,算我请的。” 两个壮汉上前,架起那客人就往外拖。客人骂骂咧咧,但挣扎不过,被扔到了街上。 这一幕被所有客人看在眼里。那些中原客人先是惊讶,随后暗暗点头——这地方,讲规矩。 王先生对同伴低声道:“看见没?这月华楼背后有人。寻常妓院,哪敢这样对客人?” “背后是谁?” “还能是谁?镇西侯国。”王先生抿了口酒,“我打听过了,这月华楼是李嫣然夫人从撒马尔罕带回来的,现在挂靠在望西驿官府名下。你当那些姑娘为什么敢说不?有靠山。” 同伴恍然:“怪不得……” 月华楼的热闹持续到后半夜。 中原客人们尽兴而归,商人们则开始谈正事——二楼雅间里,阿卜杜勒正和几个中原商人谈丝绸生意;三楼包房,老哈桑在和洛邑来的药材商谈香料代理。 苏妈妈算着账,笑得合不拢嘴:“开业第一天,流水八两!抵得上撒马尔罕半个月!” 丫鬟小声问:“妈妈,那些姑娘们……” “都按规矩来,愿意接客的,抽三成;只陪聊陪酒的,抽两成;乐师舞姬,固定工钱加打赏。账目清楚,谁也别想糊弄。” “那官府那边……” “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夫人说了,咱们守法经营,官府就给撑腰。这买卖,做得踏实!” 同一时间,新洛城西大医科。 张老汉拄着拐杖,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走进医馆。喉咙上的竹管已经拔了三天,伤口愈合得很好,虽然说话还有点沙哑,但命保住了。 “余先生!陈大夫!”张老汉一进门就要下跪。 陈平安赶紧扶住:“老人家,使不得!” “使得!使得!”张老汉老泪纵横,“要不是你们,老头子我早就见阎王了!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这一喊,医馆里其他病患和家属都看过来。那天抢救的场面很多人亲眼所见,现在见张老汉活生生站着,个个啧啧称奇。 “真的救活了!” “喉头插管子还能活,神仙手段啊!” “我二舅也是喘病,能不能治?” 余文从里间出来,看见这场面,皱眉:“平安,怎么回事?” “先生,张老汉非要跪谢……” “胡闹。”余文扶住张老汉,“老人家,医者救人,天经地义,不用谢。更不用跪。” “要跪的要跪的!”张老汉执意,“我们乡下人不懂别的,就知道救命之恩大于天!” 正僵持着,李辰和姬玉贞来了。今天医科有疑难病例会诊,两人过来看看。 “哟,这是唱哪出啊?”姬玉贞笑问。 陈平安赶紧解释。李辰听完,走到张老汉面前:“老人家,您真想谢大夫?” “想!真想!” “那好办。”李辰道,“第一,按时吃药,把身体养好;第二,回去跟街坊邻居说说,西大医科怎么救的你;第三……”他顿了顿,“我们镇西侯国,不兴给人下跪这一套。” 张老汉愣住:“不……不兴跪?” “对。”李辰扶他坐下,“人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父母。大夫救你,是尽本分,你康复了,是还了大夫的心愿。两不相欠,平等相待,这才是正理。” 张老汉似懂非懂,但他信李辰的话。侯爷说不跪,那就不跪。 “那……那老头子我给诸位大夫磕个头总行吧?” “头也不用磕。”李辰笑道,“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完全康复了,送面锦旗来——就写‘妙手回春’,挂在这医馆墙上,比什么都有用。” “锦旗?”张老汉没听过。 “就是一块红布,写上字。”陈平安解释,“挂墙上,来的人都看得到。” “这个好!这个好!”张老汉连连点头,“我让我家老婆子绣,她手艺可好了!” 一场跪拜风波就此化解。但消息却传开了——西大医科救活了个喉头插管的垂死老人,侯爷亲自拦着不让跪,说镇西侯国不兴这一套。 “听见没?侯爷说了,大夫和病人是平等的!” “难怪余先生他们和气,从不摆架子。” “我明天就带我娘来看病……” 医馆的病人更多了。有余文坐镇,陈平安、李大柱、周明等学生轮流看诊,遇到疑难杂症再请先生出马。一个月下来,看了三百多病人,救活了七个重症。 医科的名声彻底打响了。不仅新洛城的百姓来看病,连周边村镇、甚至东山国的人都慕名而来。 余文把学生们召集起来:“看到没?这就是口碑。一个病人治好了,会带来十个病人。但你们记住——名声越大,责任越大。今天能救活七个,明天可能就有一个救不活。到时候,病人家属不会记得你救过多少人,只会记得你没救活的那一个。” 学生们肃然:“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余文道,“从明天开始,每人每天接诊不超过十个,每个病人看诊时间不少于一刻钟。宁可慢,不能错。” “是!” 望西驿月华楼开业第五天。 三十七个中原客人走了二十个,但新来了五十个。楼里天天爆满,苏妈妈不得不限制客流——雅间提前三天预定,大厅散座先到先得。 而那些中原客人带回去的消息,开始在各地发酵。 洛邑,某个权贵后院。 “父亲,您真该去看看!西域舞姬,那身段,那舞姿……还有那音乐,啧啧,闻所未闻!” “荒唐!跑去边关看妓女跳舞?” “不是普通的妓女!那是撒马尔罕宫廷出来的!听说以前只给国王表演!现在望西驿就能看到,还能一起喝酒聊天……” 第449章 鼠疫 新洛西大医科医馆。 陈平安刚送走一个咳嗽病人,正低头记录病案,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救命啊!” 三个汉子抬着个门板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个中年男人,面色潮红,浑身抽搐,嘴角冒着白沫。抬人的三个也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快!抬进隔离间!”陈平安心头一紧。 隔离间是余文坚持要建的——单独的小屋,有通风窗,专收发热、咳血、出疹等可疑病例。陈平安一边指挥抬人,一边朝里喊:“先生!有急症!” 余文正在给李大柱讲解药方,听见喊声快步出来。看见病人模样,眉头立刻皱紧。 “什么时候发病的?” “昨、昨天夜里。”一个抬人的汉子喘着粗气,“我们是从洛邑来的商队,昨晚在驿站歇脚,今早起来王掌柜就这样了……” “你们三个也发热?”余文一眼看出不对劲。 三人对视,支支吾吾。余文伸手摸一人额头,滚烫。 “都进隔离间!”余文脸色沉下来,“平安,你进去检查。大柱,去把周明和所有学生叫来,戴上口罩手套!” “先生,这是……” “快去!” 学生们很快到齐。余文让所有人用煮过的棉布蒙住口鼻,手上戴羊肠做的手套——这是李辰提过的“防疫措施”,平时觉得麻烦,现在派上用场。 陈平安从隔离间出来,声音发颤:“先生,病人高热、抽搐、咳血,身上……身上有红疹。” 余文心头一跳。他行医四十五年,见过这种症状。 “平安,你们三个也进去。”余文指着那三个抬人的,“脱了外衣烧掉,全身用醋擦洗。换下的衣服用开水煮。” “先生,我们……” “别废话!想活命就照做!” 三个汉子吓坏了,乖乖进隔离间。 余文又吩咐:“大柱,去通知侯爷和姬老夫人。周明,带人把医馆所有门窗打开通风,地上撒石灰。其他人,把今天所有来看过病的病人登记名册,一个不能漏!” 医馆瞬间忙碌起来。学生们虽然紧张,但训练有素,各司其职。 半个时辰后,李辰和姬玉贞匆匆赶到。 “怎么回事?”李辰一进门就问。 余文脸色凝重:“侯爷,怕是……瘟。” 那个字他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哪种?”李辰问。 “高热、抽搐、咳血、红疹。” “病程急,传染快。老夫早年见过一次,是在漠北草原,一个部落三百多人,十天后只剩不到一百。” 姬玉贞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凶?” “更麻烦的是,病人是从洛邑来的。”余文压低声音,“洛邑人口密集,卫生又差,如果已经传开……” 李辰没说话,戴上口罩手套,径直走进隔离间。姬玉贞想拦,没拦住。 隔离间里,病人已经昏迷,三个抬人的汉子也开始发热。陈平安正在给其中一人擦身,额头上全是汗。 李辰仔细检查病人身上的红疹,翻开眼皮看,又摸脉搏。越看心越沉。 “侯爷,您看这……”陈平安声音发颤。 “麻烦大了。”李辰退出隔离间,摘下手套口罩扔进火盆,“余先生说得对,是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可能是鼠疫。” “鼠疫?”余文一愣,“鼠传的?” “鼠传,跳蚤传,也可能人传人。”李辰快速道,“症状符合——高热、寒战、咳血、淋巴结肿大。这红疹,是皮下出血点。” 姬玉贞急问:“能治吗?” 余文摇头:“老夫……没有十足把握。古方有‘清瘟败毒饮’,但药效慢,对这种急症……” “用抗生素。”李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我是说……用最猛的药。余先生,你全力救人。平安,你们三个接触过病人的,从现在起不能离开医馆,吃喝拉撒都在隔离间。大柱,去把赵英叫来——让她调一批酒精、纱布、石灰,越多越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医馆进入战时状态。 半个时辰后,紧急会议。 韩梦雨、赵英、钱芸、张启明等人都到了。李辰把情况一说,满座皆惊。 “鼠疫?!”钱芸脸色发白,“侯爷,这要是传开……” “已经传开了,病人从洛邑来,路上走了五天。这五天,住过驿站,吃过饭馆,接触过多少人?洛邑城里,又有多少病人?” 张启明颤声道:“洛邑人口三十万,街巷拥挤,污水横流……真要是瘟疫,怕是……” “所以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新洛全城防疫——所有进出城的人检查体温,发热者隔离。城内大扫除,灭鼠灭蚤。医馆扩充隔离区,准备大量药材。” “第二,支援洛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第三,准备最坏情况——万一瘟疫传到咱们这儿,要有预案。” 赵英问:“侯爷,怎么支援洛邑?直接派人去?” “不。”李辰摇头,“派去的人可能感染,也可能被扣下。我们送物资——药材、石灰、酒精、口罩,还有防疫手册。让洛邑的人自己救自己。” “他们会听吗?姬闵那个糊涂天子……” “不听也得听,命比面子重要。余先生,你写个防疫手册——怎么隔离,怎么消毒,怎么用药,越详细越好。张先生,你抄写一百份,让商队带去洛邑,满城散发。” “是!” “赵英,你调集工坊所有库存酒精。钱芸,你采购药材,有多少收多少。韩梦雨,你负责城内宣传——告诉百姓,瘟疫可防可控,不必恐慌,但要配合。” 众人领命而去。李辰单独留下余文。 “余先生,跟我说实话,你有几分把握?” 余文沉默良久,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如果真是鼠疫,古书记载,十难救三。” “三成也够了。”李辰道,“集中所有资源,先救我们这儿的人。另外,你研究一下,有没有预防的药方——没病的人喝了能防病的那种。” “预防……《千金方》里有‘避瘟散’,但效果不明。” “试试。所有学生、大夫、接触过病人的人,都喝。” “是。” 会议结束,李辰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忙碌的街道。新洛城刚有起色,就遇到这种天灾。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来:“小崽子,你担心洛邑?” “担心。”李辰承认,“三十万人,真要是瘟疫爆发……那是人间地狱。” “那你还要救?” “要救,不是为姬闵,是为那三十万百姓。而且,如果我们救了洛邑,天下人会怎么看镇西侯国?” 姬玉贞眼睛一亮:“仁义之邦。” “对,乱世求存,光有刀枪不够,还得有仁义。这次是危机,也是机会。” “可要是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要做好防护,老夫人,劳烦您坐镇新洛,监督防疫。我要去趟医馆,看看情况。” 医馆里,气氛紧张但有序。隔离间扩建成三个,病人和接触者分开安置。学生们熬药的熬药,消毒的消毒,记录的记录。 陈平安从隔离间出来,浑身湿透。李大柱递上碗药:“平安哥,先喝避瘟散。” “病人怎么样?” “用了清瘟败毒饮,高热退了一点,但还是昏迷。,余先生说,今晚是关键。熬过去,就有救;熬不过……”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辰走进医馆,看见学生们忙碌的身影,心里稍安。西大医科才建起来不久,就要面对这种大考,是坏事,也是磨练。 “侯爷。”余文走过来,压低声音,“刚又发现两个发热病人——今早来看过咳嗽的,回家后开始发热,家属送来检查。” “隔离了吗?” “隔离了。但……侯爷,老夫担心,可能已经有人感染但还没发病。这些人还在城里走动……” 李辰心头一紧。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本地传播。 “封城,所有城门只进不出。城内划分片区,每片设检查点,发现发热立即隔离。全城大扫除,灭鼠灭蚤,一刻不能等!” “那百姓恐慌……” “我去说。”李辰转身往外走,“召集全城百姓,我要亲自解释。” 半个时辰后,新洛城中心广场。 上万百姓聚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瘟疫的消息已经传开,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 李辰站上高台,拿起铁皮喇叭——这是墨燃刚发明的新玩意儿,声音能传很远。 “乡亲们!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 “我知道,大家听说瘟疫了,害怕,我也怕。但我告诉大家——怕没用,得行动!” “侯爷,真会死很多人吗?”有人喊。 “不行动,会,行动了,就不会!我告诉大家三件事——第一,瘟疫可防!灭鼠灭蚤,勤洗手,不喝生水,发热早报告,就能防住!” “第二,瘟疫可治!西大医科有药方,已经有病人在治疗!第三,镇西侯国不会放弃任何人!有钱的,没钱的,老的,小的,我们都救!” 人群安静下来。 “现在,我宣布几条规定。” “一,全城大扫除,家家户户打扫卫生,灭鼠灭蚤,官府发石灰和药粉!” “二,设立检查点,发热者免费治疗,隐瞒不报者重罚!” “三,封城七日,只进不出。七日后如果无新病例,解封!” “四,所有药铺、医馆由官府统一调配,不得囤积居奇,不得哄抬药价!” “五,信谣言者罚,造谣言者抓!” 条条清晰,句句有力。百姓们听着,恐慌渐渐平息。 “侯爷,我们信您!”有人喊。 “对!我们听侯爷的!” 李辰松了口气。民心可用。 接下来的三天,新洛城像上了发条。 街道天天洒石灰,家家户户大扫除。灭鼠队满城抓老鼠,药铺日夜熬制避瘟散。医馆隔离区增加到五个,收治了十七个发热病人。 余文和学生几乎不眠不休。陈平安累得晕倒一次,醒来又钻进隔离间。李大柱三天只睡了六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 第四天,第一个病人醒了。 “水……水……”微弱的声音从隔离间传出。 陈平安冲进去,看见病人睁着眼睛,虽然虚弱,但烧退了。 “先生!病人醒了!” 余文快步进来检查,长舒一口气:“脉象平稳,热退了……救过来了。” 消息传出,整个医馆沸腾。学生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但还没到庆祝的时候。余文泼冷水:“别高兴太早,还有十六个病人。而且……” 而且洛邑那边,毫无消息。 第五天,前往洛邑的商队回来了。带队的胡管事脸色惨白,一见李辰就跪下。 “侯爷!洛邑……洛邑完了!” “慢慢说。” “城里到处都是病人!”胡管事声音发颤,“我们进去时,街上躺着死人,没人收尸!药铺关门,大夫跑了一半!我们发的防疫手册,有人看,但没人组织……乱,全乱了!” 李辰心沉到谷底。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姬闵呢?” “天子闭门不出,王宫戒严。那些权贵都跑了,留下百姓等死……侯爷,咱们送去的药材,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都被当兵的抢了!” 李辰闭上眼睛。乱世,这就是乱世。 “侯爷,咱们还管吗?”张启明小声问。 “管。”李辰睁开眼,“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是送死。等我们这边控制住了,再去。” “可等我们控制住,洛邑可能……” “那也是命,先救能救的人。传令——从今天起,所有从洛邑方向来的人,一律隔离观察七日。一粒老鼠屎能坏一锅汤,我们不能让新洛也变成洛邑。” 第450章 研发特效药 新洛城隔离第七天。 医馆隔离区门口挂起了木牌——“无新增病例”。全城百姓都松了口气,但府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姬玉贞坐在暖阁里,手里攥着胡管事从洛邑带回来的信。信纸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污渍,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城南尸横遍地,无人收殓。城西每日焚尸烟不绝,臭气熏天。药铺尽空,大夫或死或逃。百姓易子而食……” 老妇人手在抖。 李辰推门进来时,看见姬玉贞盯着信纸,眼圈发红。 这是李辰第一次见到这位向来嬉笑怒骂的老夫人露出这种表情。 “老夫人。”李辰轻声唤道。 姬玉贞抬头,没像往常那样骂“臭小子”,也没说俏皮话。她沉默许久,才开口:“洛邑……真成地狱了?” “胡管事亲眼所见,假不了。”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按鼠疫的传染速度,三十万人的大城……” “李辰,你得救洛邑。” 语气不是命令,是恳求。李辰一愣。 “不是救姬闵那个没用的东西,是救那三十万百姓。洛邑……我在那里住了七十年。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城墙,每一家铺子,我都熟。那里有我的亲朋故旧,有看着我长大的老街坊,有叫我‘玉贞姑’的晚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辰:“洛邑就是我的家。现在家要没了,你让我怎么坐得住?” 李辰沉默。他理解这种感情。 穿越前,家乡发洪水时,也是这种感觉。 “老夫人,我……” “我知道你有办法。”姬玉贞转身,盯着李辰,“你这小子,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土豆能种,火铳能造,疫病能防……洛邑你也一定有办法。” 她走过来,抓住李辰的手——老妇人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救命稻草:“你要救了洛邑,我亲自去洛邑给你选十个最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李辰一愣。 “不,十个不够。” 姬玉贞摇头,“一百个!洛邑是天下美女最多的地方,我给你选一百个,个个国色天香,知书达理……” 李辰噗嗤笑了。这老太太,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开玩笑。 “您这是让我当种马啊?” “能救洛邑,当什么都行!”姬玉贞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泪。 “我知道这话荒唐,可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说动你。钱你不缺,权你有,女人你也不少……我只能拿这些荒唐话,让你别太有压力。” 李辰心里一暖。 原来这老太太是在用这种方式,帮他减轻负担。 “老夫人,办法有,但难处不在办法,在执行。洛邑不是新洛,我们的防疫措施去了那里,没人听,没人做。姬闵闭门不出,权贵只顾自己,百姓一盘散沙……再好的办法也白搭。” “那怎么办?” “必须有特效药,那种吃了就能好,立竿见影的药。有了这种药,百姓才会信,才会听。权贵才会出钱出力,姬闵才会开仓放粮。” “你能做出这种药?” “我试试。”李辰没把话说死,“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自己关起来,想想办法。” “好!需要什么,尽管说!” “第一,让余文把古往今来所有治瘟的方子都找出来;第二,让墨燃调一批玻璃器皿和蒸馏设备到我书房;第三,把百花寨送来的所有草药样本都搬来。” “这就去办!” 三个时辰后,李辰的书房变成了临时实验室。 桌上摊满了医书——《伤寒论》《千金方》《外台秘要》《瘟疫论》……余文带着学生们在旁待命,随时解答疑问。 墙角堆着几十个麻袋,里面是各种草药。墨燃送来了玻璃烧杯、试管、蒸馏瓶,还有简易的天平和量具。 李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特效药……鼠疫…… 在现代,鼠疫用抗生素治疗——链霉素、庆大霉素、四环素。但这个时代,连青霉素都没有。 那还有什么? 李辰闭眼回想。 大学时选修过医学史,教授讲过古代对抗瘟疫的办法。古代用青蒿治疟疾,用黄连治痢疾,用大蒜抗菌…… 等等!青蒿! 李辰猛地睁眼:“余先生!古方里有没有用青蒿治热病的?” 余文翻书:“有!《肘后备急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治疟疾寒热。” “疟疾……”李辰快速思考。疟疾是疟原虫,鼠疫是鼠疫杆菌,完全不同。但青蒿里的青蒿素,是抗疟特效药,有没有可能对鼠疫杆菌也有效? 不知道。但这是目前最接近的线索。 “青蒿样本有吗?” “有!”李大柱从麻袋里翻出几株,“百花寨送来的,说是山野常见。” 李辰接过看。叶子羽状分裂,有特殊香气,确实是黄花蒿——青蒿素的主要来源。 但问题来了——青蒿素怎么提取? 现代用有机溶剂萃取,这个时代哪来的乙醚、石油醚? 李辰头疼。想起中学化学课,老师讲过古法提取植物精油的方法——水蒸气蒸馏。青蒿素虽然不溶于水,但高温水蒸气能带走挥发性成分…… “墨先生!帮我搭个水蒸气蒸馏装置!要大号的!” 墨燃动手能力极强,一个时辰后,简易蒸馏器搭好了。铜锅烧水,蒸汽通入装满青蒿叶的玻璃罐,再通过冷凝管收集馏出液。 “加热!” 水沸了,蒸汽涌入玻璃罐。青蒿叶在蒸汽中翻滚,渐渐有黄绿色液体从冷凝管滴出。 李辰接了一小瓶,闻了闻——有青蒿特有的香气,但不知道有没有青蒿素。 “余先生,怎么测试药效?” “古法……试药。”余文道,“找患同样病症的动物或人,喂药观察。” 李辰摇头:“来不及,也不人道。有没有其他办法?” 学生们面面相觑。陈平安小声说:“先生,可以先用体外试验……把病人咳出的血痰取一点,和药液混合,看能不能抑制……” “好办法!”李辰眼睛一亮,“平安,你去取样品!记住,严格防护!” 陈平安很快取来几个小瓷瓶,里面是病人的血痰样本。李辰小心翼翼地将蒸馏液滴入,用细竹签搅拌。 一刻钟后,余文用放大镜观察:“似乎……血痰里的活物少了?” “真的?”李辰凑过去看。确实,原本活跃的微小生物——可能是细菌——活动明显减弱。 但还不够。李辰知道,青蒿素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起效——低温萃取,避免高温破坏。水蒸气蒸馏温度太高了。 “换方法,《肘后备急方》说‘绞取汁’……对!冷浸法!” 青蒿素在常温下用有机溶剂提取效果最好。没有有机溶剂,就用植物油试试。 “平安,去厨房要一罐芝麻油!再要些白酒!” 芝麻油和青蒿叶混合,浸泡。白酒另泡一份。李辰同时尝试两种方法。 等待浸泡的时间,李辰继续翻书。看到一段记载: “常山,截疟要药。与青蒿同用,效倍增。” 常山?也是抗疟药?两者合用有协同作用? “常山样本有吗?” “有!”周明找出另一种草药,“这个就是常山。” “一起泡!” 油浸、酒浸、混合浸……书房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各种草药组合,各种提取方法,李辰像疯了一样尝试。 第一天过去,无进展。 第二天中午,李辰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梦里全是化学式、分子结构、萃取流程…… “侯爷!侯爷!”陈平安轻轻推他。 “嗯?” “您看这个!”陈平安举起一个小瓶,“芝麻油浸的青蒿常山混合液,滴入血痰后,活物……全死了!” 李辰瞬间清醒,夺过小瓶看。果然,血痰样本里的微生物完全静止。 “快!拿给余先生看!” 余文仔细检查,又用健康人的唾液做对照,确认无误:“此药液能杀灭病邪!虽然不知原理,但效果确凿!” “浓度够吗?能用在人身上吗?” “要试。”余文直言,“先给症状最轻的病人用,从小剂量开始。” 李辰犹豫。这是人体试验,风险极大。但洛邑那边,每天死上千人…… “我来试。”陈平安突然道。 “平安!” “学生接触病人最多,若真感染,也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发病,不如主动试药。若药有效,能救更多人;若无效……学生也心甘情愿。” 余文看着徒弟,眼眶红了:“好孩子……” “不行。”李辰摇头,“要试,也用动物试。去找几只老鼠来。” “可老鼠发病和人不一样……” “那也不能拿人试,墨先生,帮忙做个小装置——把药液雾化,让病人吸入。这样剂量可控,就算无效,危害也小。” 墨燃领命而去。 傍晚,第一个试验开始。症状最轻的病人吸入雾化药液。李辰、余文、所有学生守在隔离间外,屏息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热退了!”里面负责观察的李大柱冲出来,“病人出汗了,体温降了!” 众人涌进隔离间。病人虽然还虚弱,但面色从潮红转为正常,呼吸也平稳了。 “有效!真的有效!” 欢呼声响彻医馆。李辰长长舒了口气。 但这还不够。吸入给药效率低,需要口服或注射的剂型。而且产量太小,救不了洛邑三十万人。 “余先生,这药要量产,怎么办?” 余文看着那瓶黄绿色的油液:“油浸法太慢,一罐油泡一天,才得这么点。酒浸快些,但药效不如油浸。” 李辰沉思。想起现代制药的“超临界萃取”——用高压二氧化碳提取。这个时代当然没有,但……高压蒸汽呢? “墨先生!做个高压锅!” “高压锅?” “就是密封的厚铁锅,能承受高温高压的。”李辰比划,“把青蒿和常山放进去,加少量水,密封加热。高温高压能让有效成分更快溶出。” 墨燃眼睛一亮:“类似炼丹的密封炉?” “对!但要能控制压力和温度。” “给我一天时间!” 墨燃带着铁匠连夜赶工。第二天中午,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摆在书房——圆筒形,厚铁壁,有压力表和泄压阀,下面烧炭加热。 “侯爷,按您说的,能到三个大气压。” “好!装药,加水,加热!” 高压锅开始工作。压力表指针慢慢上升,铁锅发出呜呜的声响。学生们躲得远远的,生怕这铁疙瘩炸了。 一个时辰后,泄压阀排气,开盖。锅里是深绿色的浓缩液。 余文取样测试,惊喜道:“药效比油浸的还强!而且一锅能出十斤药液!” “成了!”李辰握拳,“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药送到洛邑,怎么让洛邑的人会用。” 姬玉贞推门进来:“这个交给我。” “老夫人?” “我亲自去洛邑,我这张老脸,在洛邑还有些分量。我教他们怎么做药,怎么防疫。李辰,你给我配一支队伍——大夫、工匠、护卫,还有足够的药材。” “太危险了!您这年纪……” “七十有六,够本了,再说,我答应给你选一百个美女,不能食言。” 李辰知道劝不住。这老太太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好。但您得答应我——全程防护,戴口罩手套,不接触病人,只在后方指挥。” “行行行,都听你的。” 队伍很快组建。余文带队,陈平安、李大柱等十个学生随行。墨燃派了五个工匠,负责搭建制药工坊,五十名精锐护卫。 药材装满了二十辆马车——青蒿、常山、黄连、金银花……还有新洛自产的酒精、石灰、口罩。 出发前夜,李辰和姬玉贞在书房最后核对清单。 “老夫人,到了洛邑,先找还活着的大夫和官员,把防疫手册发下去。制药方法我写好了,按步骤做,不难。” “知道。” “每天派人回报情况,七天一次大汇报。” “啰嗦。” “还有……保重。一定要回来。” “臭小子,放心。我还没看到你娶第一百个媳妇呢,死不了。” 两人都笑了,但笑容里有泪。 第二天拂晓,车队出发。姬玉贞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朝李辰挥手。 李辰站在城头,看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 第451章 洛邑救人 洛邑西城门。 守门的士兵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脸上蒙着破布,眼神空洞。 城门外堆着小山般的尸体,用草席随意裹着,苍蝇嗡嗡乱飞。更远处挖了几个大坑,浓烟从坑中冒出,焦臭味顺风飘来,熏得人作呕。 姬玉贞的马车在城门百步外停下。 老妇人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手就死死抓住了窗框。 “停尸场……焚尸坑……”姬玉贞声音发颤,“洛邑,我的洛邑……” 余文戴着口罩坐在对面,低声道:“老夫人,您还是别下车了。城外太危险。” “不下车怎么知道有多惨?”姬玉贞推开搀扶的丫鬟,自己下车。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不是腿软,是心痛。 车队所有人都戴上了口罩手套,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那股死亡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 陈平安跟在姬玉贞身后,小声汇报:“老夫人,学生刚才看了看,那些尸体……有的身上有红斑,是鼠疫特征。但更多的是饿死的、病死的、还有……还有像是被打死的。” “为什么被打死?” “可能抢粮,可能冲卡,可能只是发了疯,乱世,人命不如草。” 姬玉贞没说话,径直走向城门。守门士兵懒洋洋地抬头:“哪来的?洛邑封城了,不准进。” “我是姬玉贞。” 士兵愣住,仔细打量眼前的老妇人。虽然蒙着面,但那身锦袍,那根紫檀拐杖,还有那双眼睛…… “姬……姬老夫人?”士兵扑通跪倒,“您……您怎么来了?” “让开,我要进城。” “可是城里……” “让开!”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触目惊心。 街道空荡荡的,商铺全部关门,有的门板被砸烂,里面空无一物。几具尸体横在街心,已经发臭,野狗在旁啃食。偶尔有活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快步疾行,眼神惊恐。 “去王宫。”姬玉贞下令。 车队转向东城。越靠近王宫,景象越诡异——这里干净整洁,没有尸体,没有野狗,甚至还有士兵巡逻。但巡逻士兵看见车队,立刻举矛拦路。 “站住!王宫重地,闲人勿近!” 姬玉贞掀开车帘:“我是姬玉贞,要见姬闵。” 士兵队长一愣:“姬老夫人?您……您不是在新洛吗?” “现在回来了。让开。” “可是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啪!” 姬玉贞一拐杖抽在士兵队长腿上:“老身见自家侄孙,轮得到你拦?再不让开,信不信老身打断你的腿!” 队长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还手。姬家老太太的威名,洛邑谁人不知? “放……放行……” 车队驶入王宫。宫殿依旧金碧辉煌,但透着一股死气。宫女太监都蒙着面,走路轻手轻脚,像怕惊动什么。 正殿前,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出来:“老夫人!您……您真来了!” 姬玉贞认得,这是郭槐,姬闵的宠信宦官。 “郭槐,姬闵呢?” “陛下……陛下在寝宫,身体不适……” “放屁!他是怕死不敢出来吧?带路!” 郭槐不敢违逆,引着姬玉贞往后宫走。路上,姬玉贞问:“现在谁在管洛邑?” “这个……各部官员都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无人敢管事。”郭槐压低声音,“户部尚书病死了,礼部尚书逃了,兵部尚书闭门不出……现在城里乱成一团,全靠几个低阶官员勉强维持。” 姬玉贞气得浑身发抖:“三十万百姓等死,这帮蛀虫……” 寝宫到了。姬闵果然没病,正和几个妃子喝酒听曲,殿里熏着浓香,试图掩盖外面的臭味。 看见姬玉贞进来,姬闵先是一愣,随后堆起笑脸:“姑祖母!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坐什么坐!”姬玉贞一拐杖敲在桌上,酒壶震翻,“姬闵,你看看外面!洛邑成什么样了!” 姬闵脸色尴尬:“姑祖母,瘟疫凶猛,朕……朕也是没办法。太医说,要静养避疫……” “避疫?你是天子!天子躲在宫里,让百姓等死?”姬玉贞盯着姬闵,“我问你,开仓放粮了吗?组织大夫了吗?清理尸体了吗?” “这个……正在办,正在办……” “办个屁!”姬玉贞爆粗口,“我从西门进来,一路看见的都是死人!粮仓呢?医馆呢?收尸队呢?什么都没有!” 姬闵被骂得抬不起头。几个妃子吓得瑟瑟发抖。 姬玉贞深吸口气,压下怒火:“现在开始,洛邑防疫的事,老身接手。你下旨,封老身为‘防疫总办’,有权调动所有资源,有权处置所有官员。” “姑祖母,这……” “不下旨也行,老身现在就出宫,告诉全城百姓——天子不顾他们死活。你猜,那些饿疯了的百姓,会不会冲进王宫?” 姬闵脸色煞白:“下……下旨!郭槐,拟旨!” 半时辰后,旨意传出。姬玉贞没在宫里多待,立刻出宫办事。 第一站去户部衙门。衙门大门紧闭,姬玉贞让人砸开门,里面空荡荡,只有一个老主事趴在桌上打盹。 “人呢?” 老主事惊醒,看见姬玉贞,愣了愣:“您……您是……” “姬玉贞。户部现在谁管事?” “都……都跑了,尚书病死,侍郎逃了,郎中们要么病要么跑。就剩小老儿在这儿守着账册。” “粮仓还有多少粮?” “名义上有五十万石,实际……实际不到十万。其他的,都被倒卖了。” 姬玉贞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寒:“钥匙呢?” “在小老儿这儿。” “带路,开仓!” 粮仓在南城。守仓士兵看见姬玉贞的旨意,乖乖开门。仓库里果然空了大半,但剩下的十万石粮食,够救急。 “陈平安,带人清点,按户发放。先救还能动的,组织他们成立收尸队、消毒队、送粮队。干活的,一天三斤粮;不干的,一粒没有。” “是!” 第二站去太医院。太医院更惨——二十多个太医,死了八个,跑了十个,剩下四个老家伙在院里熬药自救。 看见姬玉贞,一个白发老太医颤巍巍站起来:“玉贞……真是你?” 姬玉贞仔细辨认:“王太医?你还活着!” “差点死了,院里年轻人都跑了,就我们几个老的跑不动,留下来等死。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两位老人相对无言。 王太医是姬玉贞的故友,当年她生第一胎时难产,就是王太医救的命。 “玉贞,你怎么回来了?这地方……不能待啊。” “来救人。”姬玉贞简要说了解药的事,“王太医,你信我吗?” “信!怎么不信!”王太医眼睛亮了,“你说有解药,那就一定有!需要我们做什么?” “帮我把城里有名气、有良心的大夫都找来,不管在哪儿,抬也要抬来。我们要建制药工坊,要培训人手,要救人。” “好!我这就去!” 故友相见,来不及叙旧,立刻投入工作。这就是乱世。 第三站,姬玉贞去了城南旧宅。那是她出嫁前住的地方,六十年没回来了。宅子还在,但住满了逃难来的亲戚故旧。 “玉贞姑!”一个中年妇人冲出来,扑到姬玉贞怀里大哭,“您可回来了!家里……家里死了好多人!” 姬玉贞认得,这是她堂侄孙女,叫巧娘。当年出嫁时,巧娘才五岁,现在也五十多了。 “巧娘,别哭。活着就好。”姬玉贞拍拍她的背,“宅子里现在多少人?” “三十七口,都是亲戚。城外庄子的人全逃进来了,但……但昨天又死了两个。”巧娘抹泪,“玉贞姑,我们能活吗?” “能,不仅你们能活,洛邑三十万人,都要活。” 她在旧宅住下,这里成了临时指挥部。余文带人在院子里搭起制药工坊,墨燃的工匠连夜组装高压锅。陈平安等学生开始培训本地大夫——怎么防护,怎么制药,怎么用药。 第一批解药在次日凌晨出炉。黄绿色的药液装进陶罐,由王太医组织的大夫队伍送往各城区。 但问题很快出现——病人太多,药太少。一锅药能救一百人,可洛邑需要救的人,是三十万。 “加快生产!”姬玉贞下令,“全城搜集青蒿、常山,有多少收多少!铁匠铺全部转产高压锅,工钱加倍!” 命令传下,洛邑终于有了点活气。那些还能动的人,为了粮食,开始干活。采药的采药,打铁的打铁,送药的送药。 “老夫人,今天又死了一千三百人。药只能救重症,轻症的排不上,等排到了,已经转重症了。” “扩大制药规模!” “已经在扩了,但药材不够。洛邑周边的青蒿都快采光了。” 姬玉贞沉默。 她想起李辰的话——洛邑不是新洛,这里的问题不只是药,是系统崩溃。 果然,五月初十,坏消息传来。 “老夫人,东城暴动了!”一个士兵冲进院子,“饥民冲进粮铺抢粮,和守军打起来了,死了几十人!” “西城也有暴动!”另一个报信的气喘吁吁,“有人散播谣言,说解药是毒药,喝了死得更快!药铺被砸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起来:“备车,老身亲自去。” “老夫人,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 东城粮铺前,尸体横陈。抢粮的饥民和守军对峙,双方都杀红了眼。 姬玉贞的马车径直驶入对峙中央。老妇人下车,站在血泊中,环视众人。 “都住手!” 没人听。一个饥民举着菜刀冲过来,被护卫拦住。 姬玉贞没躲,反而上前一步:“你要杀老身?来,朝这儿砍。” 那饥民愣住。 “砍啊!”姬玉贞声音提高,“砍死老身,你们就有粮了?砍死老身,瘟疫就没了?砍啊!” 菜刀掉在地上。饥民跪倒,嚎啕大哭:“老夫人……我们饿啊……孩子快饿死了……” 姬玉贞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强硬:“饿,就干活!收一具尸体,一斤粮!采一斤草药,一斤粮!做一天工,三斤粮!老身从新洛带来十万石粮食,够你们吃!但只给干活的人,不给抢粮的暴徒!” 饥民们面面相觑。 “现在,愿意干活的,站左边!还想抢的,站右边!” 片刻后,所有人都站到了左边。 姬玉贞长舒口气:“陈平安,登记名册,发粮。王太医,组织他们,成立东城防疫队。” 一场暴动化解。但姬玉贞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三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老夫人,西城的药铺真被砸了,药材全毁了。” “北城出现新病例,症状和鼠疫不太一样,可能是其他瘟疫。” “最麻烦的是——”余文脸色凝重,“疫情开始向周边蔓延。洛阳周边的村庄,已经出现病例。如果控制不住,整个中原……” 姬玉贞坐在旧宅院中,看着满天星斗。 七十六岁了,本该颐养天年,却在这里面对人间地狱。 但她不后悔。 洛邑是她的家,家里着火,她不能不救。 而且,她相信李辰。那小子在新洛组织采药制药,一定也在拼命。 只要两边都拼命,就有希望。 “老夫人,您该歇歇了。”巧娘端来热水,“三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姬玉贞接过热水,“巧娘,你说……洛邑这次,能挺过去吗?” “有您在,就能,玉贞姑,您不知道,现在城里百姓都叫您‘活菩萨’。说您是老天爷派来救洛邑的。” “菩萨?老身连自家侄孙都骂,算什么菩萨。” “可您救人了啊,今天西城那个赵大娘,喝了药退了烧,带着全家给您磕头呢。我说不用磕,镇西侯国来的人不兴这个。她非要磕,说这是谢菩萨的。” 姬玉贞心里一暖。这就是她回来的意义。 不为姬闵,不为权贵,就为这些赵大娘,这些巧娘,这些还能救的百姓。 “巧娘,明天你去办件事。” “什么事?” “把城里还活着的、有名望的老人都请来,洛邑这次灾后,要重建。重建不能靠现在这批官员,得靠老人,靠乡贤。咱们得提前准备。” 巧娘眼睛亮了:“您是说……” “洛邑的人口要重新洗牌了,活下来的,就是种子。老身要帮他们,把种子种好。” 第452章 逼各国都来采药 李辰盯着墙上新挂的地图,脸色铁青。 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点——以洛邑为中心,辐射状扩散,已经覆盖了方圆三百里。红点旁标注着小字:东王庄(死47)、西河镇(死132)、南驿(全灭)…… “才十,扩散了三百里。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内,半个中原都要被卷进去。” 站在下首的张启明、赵英、钱芸等人,个个面色凝重。桌上摊着十几封急报,都是各地求援的信。 钱芸翻着账册,眉头拧成疙瘩:“侯爷,咱们库存的青蒿、常山,昨天已经送完了。百花寨那边说,山上的药采光了,要等下一茬长出来,至少得两个月。” “两个月?”李辰摇头,“洛邑等不了两个月,周边村镇更等不了。” “那怎么办?咱们自己都不够了,还怎么支援别人?” 李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街道。 新洛的疫情控制住了,但代价是掏空了家底。现在洛邑那边每天需要上千斤药材,周边村镇还在不断增加需求…… “找外援。”李辰转身,“张先生,你带人去东山国。钱芸,你去郑国。赵英,你去卫国。带同样的口信——” “洛邑疫情若失控,下一个就是你们。现在停下所有事情,发动全国百姓上山采药。药送到新洛,我们统一制药配送。控制了,大家都活;控制不了,大家一起死。”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说得太重了。 “侯爷,他们会听吗?东山国刚缓过气,郑国、卫国那些权贵……” “不听也得听,派去的人讲清楚利害——疫情不分国界,不认权贵。洛邑三十万人挡不住,他们那几万、十几万人,更挡不住。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要是还不听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洛邑的惨状。”李辰从桌上抽出一份简报,“胡管事写的,我让人抄了一百份。带上,给他们看。看完还不动的,那就等死吧。” 简报上写着洛邑每日死亡数字,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易子而食、尸横遍野、十室九空…… “明白了!”众人领命而去。 李辰又叫住钱芸:“等等。去郑国的时候,顺便查件事。” “什么事?” “查查这次鼠疫的源头,余先生分析了最早几个病例,发现他们都接触过从西域来的货物。我怀疑……源头在撒马尔罕。” 钱芸脸色一变:“撒马尔罕?那么远……” “撒马尔罕持续动乱,尸体无人处理,老鼠跳蚤泛滥——那是鼠疫的温床。” “商队把带菌的跳蚤、货物带到洛邑,洛邑人口密集,卫生差,一下就爆了。现在要确认这个猜测,你去郑国查查,最近几个月从撒马尔罕来的商队,有没有异常。” “是!” 三批使者当天出发。 李辰站在城头,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上,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请求,是威胁。用死亡威胁那些还在犹豫的邻国。 但乱世,只有生死能让人清醒。 两天后,东山国王宫。 张启明把简报摊在周庸面前。东山王看完,手都在抖。 “真……真这么惨?” “只比这惨,不比这轻,大王,新洛的疫情控制住了,因为我们行动快,不惜代价。但洛邑……晚了。现在疫情已经在扩散,昨天传到东山国边境的柳树屯,死了十九个。” 周庸脸色发白。柳树屯他知道,离王都不到百里。 “镇西侯的意思是……” “发动全国百姓,上山采药,青蒿、常山、金银花、黄连……凡是能清热解毒的,都要。采来送到新洛,我们统一制药,再配送回来。大王,这不是帮洛邑,是救自己。” 周庸犹豫:“可眼下春耕……” “疫病来了,人都死光了,谁去春耕?”张启明反问,“大王,新洛可以关起门来自保,但镇西侯说了——天下百姓都是百姓,见死不救,于心何忍?更何况,救别人就是救自己。” 周庸沉默良久,终于拍案:“传令!全国停止非必要劳作,所有能动的人,上山采药!官府按斤收购,价钱翻倍!” 命令传下,东山国动了。农民放下锄头,樵夫放下斧头,连妇女儿童都拎着篮子上山。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采药人。 第三天,郑国王宫。 钱芸面对的是个更难缠的主——郑国国君曹康,出了名的吝啬多疑。 “要我国全力采药?凭什么?”曹康斜眼看着钱芸,“洛邑死光了,关我郑国什么事?你们镇西侯国爱当好人,自己去当。” 钱芸不慌不忙,摊开三张图。 第一张是疫情扩散图,红点已经逼近郑国边境。 第二张是药材需求估算,旁边标注着死亡数字预测。 第三张……是郑国王都的平面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这是什么?”曹康皱眉。 “这是如果疫情传入郑国,最可能首先爆发的区域。”钱芸指着那几个圈,“王宫东市、西城门贫民区、南驿货栈……都是人口密集、卫生差的地方。按洛邑的死亡率推算,郑国十六万人,第一波会死三到五万。” 曹康手一抖。 “大王可以赌。”钱芸收起图,“赌疫情传不过来,或者传过来了,郑国能自己控制。但赌输了,代价是几万条命,还有郑国的国运。” 曹康冷汗下来了:“你们……真有药?” “有。但药需要药材,药材需要人采,镇西侯说了,这次抗疫,不分国界。药制出来,按需求分配。但前提是——大家都出力。” “要是我们出了力,你们不给药呢?” “那就让天下人看看,镇西侯国是什么嘴脸,大王,您觉得镇西侯会为了一点药材,毁掉辛苦建立的声誉吗?” 曹康想了想,摇头。不会。李辰那小子,精得很。 “好……本王下令。但话说在前头,采药的钱,你们得出。” “按市价加三成。” “成交!” 郑国也动了。 第四天,卫国、杞国、甚至远一些的陈国、蔡国,都收到了类似的口信。有的是姬玉贞从洛邑直接派人去说的,话更重: “老身在洛邑亲眼看着人死。你们要是也想看自己百姓这么死,就继续坐着。不想看,就动起来。药方给你们,做法给你们,就缺药材。采不采,自己选。” 这话从姬玉贞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老太太七十六岁了,冒着疫病跑回洛邑救人,谁还敢说风凉话? 各国陆续动了起来。一时间,中原各处的山野,到处都是采药人。 药材像流水一样汇集到新洛。李辰在城外设了十个制药工坊,墨燃带着工匠日夜赶工组装高压锅。新洛的百姓也动员起来了,不会制药的帮忙清洗、晾晒、分装,会制药的培训新来的学徒。 但需求增长更快。 五月底,坏消息传来。 “侯爷,洛邑周边五十里内,十七个村子全灭。”信使声音发颤,“姬老夫人说,疫情已经失控扩散,现在不是救洛邑一城,是救整个中原。” 李辰看着最新地图,红点已经连成一片。 “还有更麻烦的。”钱芸从郑国赶回来,带回确切消息,“查清了,最早那几个病例,都接触过撒马尔罕来的毛毯。商队主人承认,那些毛毯是从撒马尔罕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简单处理就运来中原卖。” 李辰闭上眼睛。果然。 乱世,人心比疫病更可怕。 “那个商队主人呢?” “病死了,全家十七口,死了十五个。剩下两个跑来找我们求救,现在隔离着。” “撒马尔罕……”李辰喃喃道,“一场动乱,害死中原无数人。” “侯爷,现在怎么办?” “继续制药,继续送药,另外,给嫣然传信——告诉她,鼠疫源头在撒马尔罕。让她在西域也注意防疫。” “那撒马尔罕那边……” “现在顾不上,先救眼前的人。等中原控制住了,再跟撒马尔罕算账。” 命令传下,新洛的制药工坊昼夜不息。一车车药材运进来,一罐罐药液运出去。运输队从新洛出发,分五路送往各地。 李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在工坊就是在书房。赵淑仪主动请缨,带着西大的学生来帮忙记账、调度。这姑娘展现出了惊人的管理天赋,几百车药材的进出,安排得井井有条。 六月初,终于有了好消息。 “侯爷!东山国送来的药材,够用三天了!” “郑国的也到了!” “卫国说他们找到了一片青蒿山,能采半个月!” 压力稍缓,但李辰不敢松懈。疫情还在扩散,只是速度慢了点。 六月十五,姬玉贞从洛邑传回信。 信很长,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洛邑每日死亡降至五百以下,新增病例开始减少。周边村镇仍有爆发,但药能送到了。最难的是人心——活下来的人,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开始劫掠。老身组织了乡勇队,以工代赈,勉强维持秩序。但洛邑要重建,非一朝一夕……” “……故友王太医累倒了,昨天去世。死前说,能救这么多人,值了。老身给他收了尸,埋在旧宅后院。洛邑这次,死了多少太医、多少官员、多少百姓……数不清了。” “……你做得对,逼各国采药。乱世要用重典,救命不能客气。等这事过了,老身亲自去各国道谢——当然,主要是骂那些一开始犹豫的。” 信末,老太太笔锋一转: “小崽子,别太累。新洛不能倒,你更不能倒。一百个美女我还记着呢,你得活到那时候。” 李辰看着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七十六岁的老太太,在人间地狱里奋战,还不忘逗他开心。 这就是姬玉贞。 这就是为什么,新洛上下都敬她,怕她,更爱她。 李辰提笔回信: “老夫人保重。药材会持续供应,新洛已在培训第二批制药学徒,月底可派往各地。撒马尔罕的账,日后再算。眼下只一件事——救人。” “您送的一百个美女,我得先活下来才能娶。您也得先活下来才能选。所以,都好好活着。” 信送出去后,李辰召集众人。 “从今天起,新洛进入第二阶段——培训各地制药人才,建立地方防疫体系。我们不能永远当救火队,得让各地自己能救自己。” 张启明问:“侯爷,还继续采药吗?” “继续,直到疫情彻底控制,告诉各国,现在松劲,前功尽弃。咬牙挺住,挺过去,才是新生。” 命令传遍中原。各国虽然疲惫,但看到死亡数字真的在下降,又有了动力。 这场对抗瘟疫的战争,终于看见了曙光。 第453章 抢功劳 洛邑东城。 临时搭起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领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棚子旁竖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防疫总办施粥处——干活有粮,不干没饭。” 姬玉贞坐在棚后的椅子上,看着队伍缓缓移动。陈平安正带着几个学生给领粥的人检查体温,发现发热的立即带到旁边的隔离棚喝药。 “老夫人,今天又少了三十七个发热的。”李大柱拿着登记册过来,“药效越来越明显了。” “好。”姬玉贞点头,“但别松懈。疫病最怕反复。”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锣鼓声。一队仪仗浩浩荡荡开过来,前面是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侍卫,中间是八抬大轿,后面跟着文武官员。 百姓们纷纷侧目,队伍有些骚动。 “天子驾到——”太监郭槐尖着嗓子喊。 轿子停下,姬闵掀帘下轿。今天这位天子特意穿了身朴素的常服,脸上摆出悲天悯人的表情,手里还拿了个小本本。 姬玉贞坐着没动,冷眼看着。 姬闵走到粥棚前,扫了眼排队百姓,清了清嗓子:“洛邑的父老乡亲们——受苦了!” 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 百姓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 姬闵有点尴尬,但继续表演:“这场大疫,实乃天灾。朕,日夜忧心,寝食难安。为救洛邑百姓,朕调动天下诸侯,征集四方药材,不惜一切代价……” 他说着翻开小本本:“看,这是郑国献药三百车的奏报,这是卫国出人五千采药的记录,这是东山国……” 百姓们听着,表情越来越古怪。有人小声嘀咕:“调动诸侯?不是姬老夫人逼着各国动的吗?” “就是,前些天躲宫里不出来,现在来抢功……” 姬闵听见议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当然,朕的姑祖母姬玉贞,也出了些力。但主要还是朕运筹帷幄……” “运筹帷幄?”一个老妇忍不住开口,“陛下,我儿子死的时候,您在哪儿啊?” 姬闵被噎住。 郭槐赶紧打圆场:“大胆!天子面前……” “让他说。”姬玉贞终于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陛下,您继续说,老身也想听听,您是怎么运筹帷幄的。” 姬闵干笑:“姑祖母,您别误会。朕的意思是……” “您什么意思老身明白。”姬玉贞打断他,“不就是觉得疫病控制住了,这是天大的功劳,能写进史书,所以出来露个脸吗?” 这话太直白,姬闵脸上挂不住:“姑祖母,您这话……” “老身说错了?”姬玉贞环视百姓,“乡亲们,你们说,这几个月,是谁在组织防疫?是谁在发药发粮?是谁把各国逼得不得不采药?” 百姓们沉默片刻,突然有人喊:“是姬老夫人!” “对!是老夫人!” “还有镇西侯!” 喊声越来越大。姬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姬玉贞摆摆手,让百姓安静:“陛下想摘桃子,老身无所谓。功劳归谁,史书怎么写,老身不在乎。老身只在乎——”她指着排队的百姓,“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洛邑能不能重建。” “陛下既然来了,就做点实事。粥棚缺粮,药铺缺药,收尸队缺人。您要是真想为洛邑出力,就开内库,放存粮,派禁军帮忙。光站在那儿说漂亮话,没用。” 姬闵被怼得说不出话。周围百姓的眼神像刀子,扎得他浑身难受。 “朕……朕回宫就下旨,郭槐,摆驾回宫!” 仪仗灰溜溜走了。百姓们哄笑。 陈平安凑过来:“老夫人,您这样怼天子……” “怼了又怎样?这种时候还想着抢功,不怼醒他,他能干正事?” 果然,下午内宫传出旨意:开仓放粮,派三千禁军协助防疫。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姬玉贞看着运粮车出宫,摇摇头:“早干嘛去了。” 她没时间跟姬闵计较。洛邑的疫情只是初步控制,周边村镇还在死人。更麻烦的是—— “老夫人,关于撒马尔罕消息的信。”王太医的儿子王小太医送来封信,“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姬玉贞拆开看,越看脸色越沉。 信是李嫣然从望西驿写来的,详细描述了撒马尔罕的现状。那里已经不能用“人间地狱”形容,根本就是炼狱中的炼狱。 “……撒马尔罕城内死者十之六七,尸体堆积如山,无人收殓。幸存者或疯或傻,易子而食已成常态。更可怕者,鼠疫变异,出现新症状——患者浑身溃烂,三日必死……” “……西突厥早已撤兵,不敢入城。大食国封锁边境,凡从撒马尔罕方向来者,格杀勿论。如今撒城已成死地,唯一生机在东方——传言望西驿有神药可治疫病,每日有数百难民冒死东逃……” 姬玉贞手在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具体描述,还是心惊。 “陈平安,叫余先生来。” 余文很快过来,看完信,沉默良久。 “先生,这‘浑身溃烂,三日必死’,是什么病?” “可能是鼠疫的变种,也可能是其他瘟疫在尸体堆里滋生。”余文叹气,“撒马尔罕死人太多,尸体腐烂,什么怪病都可能出来。” “咱们的药能治吗?” “青蒿常山合剂,对鼠疫有效。但对其他瘟疫……”余文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姬玉贞揉着太阳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夫人,还有件事。”王小太医小声说,“信上说,已经有难民逃到望西驿了。李夫人收留了他们,但担心……” “担心传染?” “是。而且难民越来越多,望西驿的粮食、药材都紧张。” 姬玉贞站起来踱步。 撒马尔罕的乱局是用谣言加剧的,目的是让难民来望西驿。现在目的达到了,但来的不是商人,是染疫的难民。 这算不算自作孽? “给嫣然回信。” “第一,严格隔离所有难民,检查后才能进城。第二,我们的药方给她一份,让她在望西驿设制药坊。第三,告诉难民——想活命,就得干活。采药、制药、建隔离区,干活的给药给粮,不干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狠厉。 乱世,慈悲要有锋芒。 信送出去后,姬玉贞站在院子里,望着西方。撒马尔罕距离望西驿千里,难民要穿越戈壁沙漠,能活下来的都是奇迹。 但为了活命,人会爆发出惊人的毅力。 韩擎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群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约两百多人,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很多人身上有溃烂的伤口,走路摇摇晃晃。但他们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望西驿的城墙,那种求生的渴望,让人心惊。 “开城门吗?”副将赵康问。 “开侧门。”韩擎下令,“但所有人必须先检查。发热的、有溃烂的,单独隔离。健康的,也要观察七天。” “是!” 难民们被分批带入城。李嫣然在城门内设了临时检查点,余文带去的几个学生亲自检查。 第一个接受检查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凶悍。但当学生用棉签取他口腔样本时,汉子突然哭了。 “大夫……我真没病……我就是想活……” 李嫣然走过来:“你从撒马尔罕来?” “是。城里待不住了,死人太多,活着的人开始吃人……”汉子抹泪,“我带着老婆孩子逃出来,路上孩子病死了,老婆……老婆被狼叼走了。就剩我一个。” “撒马尔罕现在什么样?” “地狱。”汉子声音发颤,“街上全是尸体,野狗吃红了眼,连活人都敢咬。活下来的人分成几帮,抢粮抢药抢女人……我亲眼看见,有人把病人杀了,就为抢他们身上那点干粮。” 周围人都沉默了。 李嫣然深吸口气:“你叫什么?” “阿卜杜勒。” “好,阿卜杜勒,你去隔离区。七天没发病,就给你安排活干,给药给粮。”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阿卜杜勒磕头。 检查持续到深夜。两百三十七人,查出发热或溃烂的八十三人,立即送进城外新建的隔离营。剩下的一百五十四人,送进城内观察区。 深夜,李嫣然和韩擎对坐。 “夫人,这样下去不行。”韩擎忧心忡忡,“今天来了两百,明天可能来四百。望西驿总共才一万多人,粮食、药材……” “我知道。”李嫣然揉着眉心,“但能怎么办?不收,他们死路一条。收了,可能把疫病带进来。” “侯爷那边怎么说?” “侯爷说,撒马尔罕的账要算,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救人,但救人的代价太大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 “又来了!又来了!” 两人冲出去,只见城外又出现一队人影。这次人数更多,黑压压一片,起码五六百。 “我的天……”韩擎喃喃道。 李嫣然咬牙:“开城门,继续收。但告诉所有人——进了望西驿,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扔出去自生自灭。” 命令传下去,望西驿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拼命吸纳着从地狱逃出来的难民。 而这一切的源头——撒马尔罕,正在彻底崩溃。 最后一个信使从撒马尔罕逃出,带来了最后的消息: “……城内已无活人。尸体堆积成山,乌鸦遮天蔽日。瘟疫变异出数种,有咳血而死的,有溃烂而亡的,有发狂咬人的……西突厥可汗下令,焚烧全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撒马尔罕,没了。” 消息传到新洛时,李辰正在看各地疫情报告。 中原的疫情终于控制住了,死亡数字开始下降。各国都在灾后重建。 但撒马尔罕的结局,还是让李辰沉默了许久。 一座千年古城,因为一场动乱,因为几个野心家的争斗,变成了死地。 而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曹侯支持大月氏残部,可以追溯到撒马尔罕王室内斗,可以追溯到西突厥的野心…… 乱世,人命如草。 但李辰不认命。 他提笔给李嫣然写信: “……撒马尔罕之殇,警示世人——乱世需有秩序,无序必致毁灭。望西驿收留难民,是仁义,也是责任。但记住,仁义要有刀枪护卫,秩序要有铁律维持。” “……加紧训练军队,囤积粮草,扩建城池。难民中有手艺的,用起来;有本事的,提拔起来;有异心的,清除出去。望西驿要成为西域的灯塔,而不是第二个撒马尔罕。” 信送出去后,李辰站在地图前,看着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 撒马尔罕烧了,但西域还在。 第454章 十里长亭送姬玉贞 洛邑西门。 天色刚蒙蒙亮,城门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足有数千之众,个个手挽竹篮、布包,默默望着城门方向。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偶尔的咳嗽声。 城门缓缓打开,姬玉贞的马车缓缓驶出。老妇人掀开车帘,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 “停车。” 马车停下。姬玉贞拄着拐杖下车,看着眼前的人群:“你们这是……”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一篮子鸡蛋:“老夫人,听说您今天要走,我们……我们来送送您。” “送什么送,老身又不是不回来了。”姬玉贞嘴上这么说,眼眶却有些发酸。 “要送的,要送的。”老妪把鸡蛋往马车旁塞,“家里就剩这几只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您带着路上吃。” 后面的人跟着涌上来。 “老夫人,这是我家晒的干菜!” “这是我媳妇绣的鞋垫!” “这是我儿子从河里摸的鱼,用盐腌了,能放……” 东西不值钱,都是些农家物产。但每一样,都透着沉甸甸的心意。 姬玉贞看着这一张张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王太医的遗孀,有巧娘家的邻居,有当初在东城暴动时举菜刀的汉子,现在正憨厚地笑着。 三个月前,这些人还在地狱里挣扎。三个月后,他们活下来了,还攒出了这些东西来送她。 “都拿回去。”姬玉贞摆手,“老身不缺这些。你们刚缓过气,留着自家吃用。” “老夫人不要,我们就不走!”那汉子喊,“您救了洛邑,救了俺们全家,这点东西算啥?” “对!您不要,我们就不走!”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姬玉贞无奈,只得让陈平安收下。东西堆了小半车,都是些萝卜干、腌菜、粗布鞋垫…… 车队重新启程。百姓们自发跟在车后送行,从城门开始,一路向西。 送了一里,姬玉贞停车:“都回去吧,别送了。” 没人回。 送了两里,姬玉贞再劝:“回去吧,地里活计要紧。” 还是没人回。 送了五里,姬玉贞急了:“再送老身生气了!” 百姓们停下脚步,但目送车队远去。直到马车变成小黑点,才有人低声说:“走,咱们再送五里。” 于是数千人又默默跟上去。 十里长亭,终于到了分别处。姬玉贞下车,看着跟来的百姓,喉咙发紧。 “你们啊……”老妇人声音有些哽咽,“让老身说什么好。” “老夫人啥也不用说。”那白发老妪抹泪,“我们记得。洛邑三十万人,活下来的都记得。是您带着药回来,是您逼着各国采药,是您守着粥棚发粮……我们记得。”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这三个月,死了太多人,哭都哭干了眼泪。但此刻,还是忍不住。 姬玉贞深吸口气:“都好好的活着。好好种地,好好养家,好好把洛邑重建起来。这就是对老身最好的报答。” “记住了!” “老夫人保重!” “常回来看看!” 马车重新启程,这次百姓们真的停下了。数千人站在十里长亭,目送车队消失在西边官道。 车厢里,姬玉贞闭着眼睛,但眼角有泪滑下。 陈平安小声问:“老夫人,您哭了?” “胡说,沙子迷眼了。”姬玉贞擦擦眼角,“平安啊,你说,咱们这三个月,值吗?” “值,学生算过,洛邑原本三十万人,疫病死了大概八万,但咱们救回来了至少十五万。值。” “可还是死了八万。” “但若没有咱们,死的会是二十万,二十五万,甚至……全死,老夫人,您教过我们,医者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姬玉贞睁开眼睛,笑了:“你倒会安慰人。” “学生说的是实话。” 车队日夜兼程,三天后回到新洛。 李辰亲自到城门口迎接。看见姬玉贞下车,快步上前:“老夫人,辛苦了。” “辛苦啥,活动活动筋骨。”姬玉贞嘴上轻松,但李辰看得出,老太太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七十六岁的人,在疫区奋战三个月,不瘦才怪。 “先回桃花源歇息,晚上给您接风。” “接什么风,先说正事。”姬玉贞摆手,“洛邑那边基本清零了,但死了八万人,伤了元气。重建至少需要三五年。更麻烦的是周边——三百里内,村镇十室五空,荒地无数。” “还有件事,姬闵那小子,开始摘桃子了。天天在洛邑晃悠,说什么‘朕运筹帷幄’‘朕救民水火’,听得老身想抽他。” 李辰笑了:“让他摘吧。功劳归谁,百姓心里有杆秤。” “这倒是。”姬玉贞也笑了,“那些百姓送我十里,鸡蛋腌菜塞了半车,姬闵可没这待遇。” 晚上接风宴简单,都是姬玉贞爱吃的菜。席间说起这三个月的事,众人都感慨。 疫病最凶时,新洛每天往洛邑送药材,各地采药人漫山遍野。中原各国虽然被迫,但确实出力了。现在疫病控制住,各国反而有了种“共患难”的感觉。 “危机也是机遇啊。”李辰放下酒杯,“这次抗疫,让各国看到了一件事——单打独斗不行,得合作。咱们镇西侯国牵头,他们跟着干,结果大家都受益。” 姬玉贞点头:“是这个理。不过小崽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夫人先说说洛邑的见闻。” 姬玉贞细细讲了。说到撒马尔罕难民逃往望西驿时,李辰眼睛亮了。 “一天几百人?” “信上是这么说。而且都是青壮——能穿越千里戈壁活下来的,都是身强力壮、意志坚定的。”姬玉贞道,“嫣然那边压力大,但也是机遇。” “正是!”李辰兴奋起来,“老夫人您想,之前咱们吸引的,主要是商人。商人有钱,有渠道,但人数有限。现在来的,是普通百姓,是劳动力。望西驿现在一万多人,如果再来几万……” “那就能成一座大城!”姬玉贞接话。 “不止,人口翻倍,意味着劳动力翻倍,消费能力翻倍,税收翻倍。有了人,就能开更多荒地,建更多工坊,养更多军队。望西驿的发展,将进入良性循环。” 钱芸插话:“可粮食问题怎么解决?望西驿周边能开垦的地有限。” “从新洛运,新洛今年丰收,存粮够吃两年。先运过去,撑过第一年。等望西驿自己开垦出足够的田地,就能自给自足。” 赵英担心:“运粮成本太高了。千里迢迢,路上损耗就两三成。” “所以得走水路。”李辰指着地图,“永济河已经通航,从新洛到永济城走水路,再从永济城走杞河到青石滩,然后上岸走陆路到望西驿。水运比陆运省力得多。” 张启明补充:“而且可以组织商队,运粮过去,运药材、毛皮回来。一来一回,不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疫病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谋划。 姬玉贞看着李辰问:“小崽子,你是不是想去望西驿?” 李辰一愣,笑了:“瞒不过老夫人。” “什么时候走?” “等新洛这边安排妥当,老夫人回来了,新洛有您坐镇,我放心。我去望西驿,亲自抓西域的发展。” “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望西驿现在处在一个关键节点——难民涌入,人口暴增,机遇与风险并存。我必须亲自去,把握方向,解决问题。” 姬玉贞沉默片刻,点头:“是该去。嫣然一个人在西域,担子太重。你去帮她,也把西域这块棋下活。” “不过走之前,先把那一百个美女选了。” 李辰哭笑不得:“老夫人,您还惦记这事儿呢?” “当然惦记!老身答应的事,就得办。洛邑现在虽然穷,但美女还是有的。你等着,过几天老身就给你选!” 众人哄笑。大家知道她开玩笑的,宴席气氛轻松下来。 夜深了,众人散去。李辰送姬玉贞回桃花源。 “小崽子,去了西域,记住一件事。” “您说。” “仁义要有,但不能滥,撒马尔罕的教训就在眼前——乱世收留难民是仁义,但若没有规矩,没有底线,仁义就会变成祸害。该狠的时候,得狠。” “学生记住了。” “还有,注意安全,西域乱,西突厥、大月氏残部、还有各路马匪……你是一国之主,不能冒险。” “我会带足护卫。” “护卫不够,把李神弓带上。那小子箭术好,人也忠心。有他在,老身放心些。” “可新洛这边……” “新洛有老身,有韩家兄弟在,有这么多人在,乱不了,就这么定了。” 李辰心里一暖。这老太太,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 回到住处,李辰开始规划西行。随行人员、物资清单、路线安排……一件件落实。 三天后,西行队伍组建完毕。 李神弓带五十名亲卫,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钱芸负责商队,带二十车货物——粮食、布匹、铁器、还有新洛的特产。陈平安也申请同行,说要见识西域的医术。 临行前夜,李辰和姬玉贞最后谈话。 “老夫人,新洛就拜托您了。” “放心去,家里有老身,倒是你,到了望西驿,帮老身带句话给嫣然。” “什么话?” “告诉她,别太累,该使唤人就使唤人。还有——月华楼要是生意好,记得给老身分红。” 李辰大笑:“一定带到!” 第二天拂晓,西行队伍出发。 姬玉贞站在城头,看着车队远去,喃喃道:“小子,好好干。把西域给老身打下来。” 第455章 甘泉池 望西驿东门外。 李辰勒住马,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说不出话。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密密麻麻的帐篷、窝棚像雨后蘑菇一样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滩上。 炊烟数百缕,人声鼎沸,骆驼马匹嘶鸣,孩童哭喊,妇女吆喝……这哪里还是那个边陲小驿站?分明是一座正在野蛮生长的城市。 “侯爷,到了。”李神弓策马上前。 正说着,城门打开,一队人快步迎出。为首的是李嫣然,身后跟着韩擎、阿卜杜勒(丝路驼帮掌柜)、苏妈妈、还有几个陌生面孔。 “侯爷!”李嫣然快步上前,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辰下马,仔细打量她。几个月不见,这女人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透着一股疲惫而坚毅的神采。 “辛苦了。”李辰轻声道。 就这三个字,李嫣然眼泪唰地掉下来。她赶紧擦掉,强笑道:“妾身失态了。侯爷一路劳顿,快进城歇息。” 众人簇拥着李辰入城。 城内变化更大——原本宽敞的街道两旁搭满了简易棚屋,商铺一家挨一家,招牌五花八门:西域香料铺、中原绸缎庄、胡人酒肆、甚至还有家“新洛云雾瓷”分店。 “这都是难民来了之后开的?”李辰问。 “大部分是。”李嫣然介绍,“撒马尔罕来的难民中,有手艺的不少。会打铁的开铁匠铺,会织毯的开毯坊,会做饭的开食肆。我们提供场地,免半年租金,只收一点管理费。” “秩序怎么样?” “刚开始乱。”韩擎接话,“难民刚来时,打架斗殴、偷抢拐骗,天天有事。后来我们定了三条铁律——杀人者斩,强奸者斩,偷盗者杖五十加劳役。砍了十几个脑袋,局面就稳住了。” 李辰点头。乱世用重典,没错。 到将军府坐下,李嫣然开始正式汇报。钱芸、韩擎等人补充,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截至昨日,望西驿在册人口两万四千七百三十五人,其中难民一万一千二百人。每日新增难民约两百,多时三百,少时一百。” “……粮食库存还能支撑两个月,但若继续来难民,只能撑一个月。药材充足,新洛送来的制药设备已经投产,日产青蒿常山合剂三百斤,够用。” “……军队扩充至两千人,其中一千是难民中招募的。训练不足,但守城够用。” “……商铺四百二十七家,每月税收三百两。但支出更大——军饷、官吏俸禄、施粥、药材采购……每月亏空五百两。” 李辰默默听着,心里算账。 两万多人,每月亏五百两,一年六千两。不算多,但长期下去不是办法。 “还有个大问题。”李嫣然压低声音,“水。” “水?” “望西驿原本靠两口井供水,够一万人用。现在人口翻倍,井水不够了。每天取水要排长队,为抢水打架的事,三天两头发生。” 李辰皱眉。水是命脉,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汇报完毕,李辰让众人先去休息,独留李嫣然。 门一关,李嫣然就扑进李辰怀里,紧紧抱住:“侯爷,妾身想死您了……” 声音哽咽,没了刚才汇报时的干练,只剩下小女人的委屈和思念。 李辰搂着她,轻拍她的背:“知道,都知道。这几个月,难为你了。” “妾身不怕难,就怕……就怕做不好,辜负您的信任,侯爷,西域太乱了,难民太多了,妾身有时夜里睡不着,怕望西驿变成第二个撒马尔罕……” “不会。”李辰擦掉她的眼泪,“有你在,就不会。” 这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李嫣然破涕为笑,拉着李辰往内室走:“侯爷累了吧,妾身伺候您歇息……” 一番云雨,久别重逢的思念化作缠绵。 事后,两人相拥而卧。 “侯爷,您这次来,待多久?” “至少半年,望西驿的情况我看了,千头万绪。从一座小驿站要变成一座城,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最急的是水。” “对,水。”李辰坐起来,“我明天就带阿卜杜勒老爹去找水。这位‘沙漠泉眼’,结婚后一直留在新洛享福,这次我特意把他带来了。” 李嫣然眼睛一亮:“阿卜杜勒老爹?那位西域最好的水利师傅?” “正是。他在新洛找到了水源,设计了永济河,经验丰富。找水的事,非他莫属。” “可是……望西驿周边是戈壁,地下水源不好找。之前我们也找过,没找到。” “那是没找对方法,阿卜杜勒老爹有绝活——观沙辨水。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李辰带着阿卜杜勒老爹出城。 老爹精神矍铄,腰板挺直。 一头白发编成辫子,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看着不像工匠,倒像个学者。 “侯爷,您说这望西驿要扩建?”老爹边走边问。 “不是扩建,是重建。”李辰指着眼前的帐篷区,“老爹您看,这些人不能一直住帐篷。得建房子,建街道,建排水系统。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够的水。” 老爹眯起眼睛,眺望四周。 望西驿建在一片戈壁绿洲上,东、北、西三面是戈壁,南面有条季节河,现在干涸着。 “侯爷,您要多少水?” “按五万人算,每天至少需要五千桶。” 老爹倒吸一口凉气:“五万人?现在不是才两万多?” “将来会有五万,十万,甚至更多。”李辰语气坚定,“老爹,我要的不是解决眼前,是解决十年、二十年的问题。” 老爹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牛皮袋,倒出些沙子在手心。 他仔细观察沙子的颜色、颗粒,又捡起几块石头看。 “侯爷,咱们往南走。” 一行人往南,来到干涸的河床。老爹蹲下,抓了把河床里的泥沙,闻了闻,又舔了舔。 “咸的。”老爹摇头,“这河床表层的水脉盐分太高,不能喝。” “那怎么办?” “找深层水。”老爹站起来,指着远处一座光秃秃的石山,“去那边看看。” 走到石山下,老爹开始施展绝活。他先是观察山体走向,又看看植被——虽然都是耐旱植物,但有些地方长得特别茂盛。 “这里。”老爹指着一处凹地,“挖。” 随行的士兵开始挖坑。挖了三尺深,泥土还是干的。五尺,还是干的。八尺…… “停!”老爹突然喊。 坑底出现湿泥。老爹跳下去,用手挖了一捧,仔细看,又闻又舔。 “甜的!”老爹眼睛亮了,“是淡水!继续挖!” 挖到一丈深,水开始渗出来。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淡水。 “这不够。”李辰皱眉。 “当然不够,这只是验证。”老爹爬上来,“侯爷,您看这山势——北高南低,这座石山像个漏斗。我推测,山体深处有地下水脉,水量不小。但要取出来,得打深井,至少十丈。” “能打吗?” “能,但费工费时。”老爹估算,“打一口十丈深井,需要五十个熟练工匠,干一个月。而且不一定成功,可能打到石头层就废了。” 李辰沉吟:“那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有。”老爹指着山脚,“在这里挖引水渠,把山体渗出的水汇集起来,建蓄水池。虽然单点水量不大,但多点汇集,总量可观。而且这水是山体过滤过的,干净。” “需要多少人?多久?” “两百人,一个月,能建起供一万人用的供水系统,但要供五万人,得挖五条这样的渠,建五个蓄水池。” 李辰当即拍板:“干!老爹,您总负责。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人、工具、粮食。”老爹也不客气,“还要十个懂测绘的学徒,我边干边教。” “都给!” 回到城里,李辰立刻召集人手。难民中凡是干过土木工程的,全部征调。工钱按天算,干一天发三斤粮。消息一出,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阿卜杜勒老爹开始规划。他带着十个挑出来的学徒——有中原人,有西域人,还有个撒马尔罕来的年轻工匠——每天早出晚归,勘测地形,设计水渠走向。 李辰也没闲着,和李嫣然一起规划新城。 “侯爷,您看。”李嫣然摊开地图,“这是现在的望西驿,城墙内面积太小,必须扩建。我建议往南扩,把那条季节河包进来,将来可以建码头。” “城墙呢?重建?” “重建成本太高,我的想法是——老城墙不动,作为内城。外城建土坯墙,先挡一挡。等将来有钱了,再建砖石城墙。” 李辰点头:“可行。但排水系统要提前规划,不能再像中原城池那样污水横流。” “妾身已经想好了。”李嫣然指着图纸,“主干道下埋陶管,支路挖明沟。污水集中到城外的处理池,沉淀后浇地。这是跟新洛学的。” 两人从早忙到晚,规划街道、住宅区、商业区、工坊区、军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十天后,阿卜杜勒老爹的第一条引水渠完工。 通水那天,全城的人都来看热闹。老爹站在渠头,看着清澈的山泉水顺着新挖的渠道流入新建的蓄水池,老泪纵横。 “三十年……三十年没挖过这么好的渠了。” 蓄水池旁立了块石碑,李辰亲自题字:“甘泉池”。 池水很快蓄满。李辰下令:“从今天起,城内所有水井封闭,统一从甘泉池取水。设水官,专人管理。浪费水者罚,污染水者重罚!” 有了水,很多事就能做了。工匠们开始烧砖制瓦,准备建房。农夫们开垦城外荒地,准备种冬小麦。工坊里机器昼夜不停,生产各种货物。 望西驿像一台加满油的机器,全力运转。 但问题也接踵而来。 “侯爷,难民中混进了可疑人物。”李神弓深夜汇报,“今天抓到三个,身上藏着兵器,口音不对,不像是普通难民。” “审了吗?” “审了,嘴硬。但看身形举止,像是……军人。” 李辰眼神一冷:“继续审。另外,加强城门检查,所有新来难民,严格盘查。” “是!” 李嫣然有些担忧:“侯爷,会不会是西突厥的探子?” “有可能,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望西驿发展太快,有人眼红了。”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咱们有城墙,有军队,有火铳。敢来捣乱,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456章 规划望西驿的农业 望西驿城郊。 李辰站在新开垦的田埂上,脚下是灰黄色的沙质土壤,捏一把在手里,粗糙干燥,能明显感觉到沙粒。 远处,甘泉池引出的水渠像银带般蜿蜒,清水汩汩流入新挖的灌溉沟。 “这土……”李辰皱眉,“能种东西吗?” 身后站着五个西域老农,都是李嫣然从难民中找来的。年纪最大的叫哈桑,七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清亮。最小的叫阿里,四十出头,原是撒马尔罕郊区的农户。 哈桑蹲下,抓了把土,放鼻子前闻闻,又用舌头舔了点尝尝。 “碱重。”老人吐出沙子,“但能种。” “种什么?”李辰问。 五个老农对视一眼,阿里先开口:“种哈密瓜!这土沙性,种出来的瓜甜!” 旁边一个叫巴图尔的老农摇头:“瓜好吃,但不顶饱。两万人要吃饭,得种粮。” “种小麦?”李辰想起中原的主粮。 “小麦不行。”哈桑摆手,“这地缺水,小麦耗水太多。种下去,收成不够种子钱。” “那种什么?” 五个老农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西域土话,李辰听得半懂不懂。李嫣然在旁边翻译: “哈桑说可以种青稞,耐旱,生长期短。阿里说种高粱,杆子能喂牲口。巴图尔说种苜蓿,养牛羊……” 李辰听得头大。 这些作物他大部分听过,但具体怎么种,产量如何,心里没底。 “等等。”李辰打断,“咱们一样样说。哈桑,您先说青稞。” 哈桑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青稞有三好。一好,耐旱,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能活。二好,生长期短,三个月就能收。三好,能做糌粑,能酿酒,能喂牲口。” “产量呢?” “一亩地,好年景收两石,差年景收一石。”哈桑比划,“比不上小麦,但稳妥。” 李辰心里算账。两万亩地种青稞,年景好收四万石,够两万人吃半年。不行,不够。 “阿里,你说的高粱呢?” 阿里来了精神:“高粱比青稞产量高!一亩能收三石!而且杆子高,能盖房,能烧火,嫩叶能喂牲口。就是耗水,得半个月浇一次。” “巴图尔,苜蓿呢?” 巴图尔是个养羊出身的老农,说话慢条斯理:“苜蓿不是给人吃的,是给牲口吃的。种一茬,能收三年。割了长,长了割,省事。但头一年没收成,得等。” 李辰听明白了。这三个老农,代表三种思路——求稳的种青稞,求产的种高粱,养牲口的种苜蓿。 “能不能都种?”李辰问。 五个老农一愣。 “我的意思是——分片种。”李辰指着眼前的荒地,“离水源近的地,种高粱,精耕细作,追求高产。离水源远的地,种青稞,粗放管理,保底收成。再划出一片地种苜蓿,发展畜牧。” 老农们眼睛亮了。这主意……新鲜,但听着合理。 “可是侯爷,”哈桑犹豫,“种地不是想种啥就种啥。得看节气,看雨水,看地力……” “所以得规划。”李辰蹲下,捡根树枝在地上画,“咱们先把地分三等。一等田靠近水源,土质好,种高粱、小麦,精耕细作。二等田中等,种青稞、谷子。三等田偏远贫瘠,种苜蓿、牧草,养牛羊。” “各位觉得,这样行吗?” 五个老农凑一起嘀咕半天。阿里先点头:“行!我家在撒马尔罕时,就这么干的——河边种麦子,坡地种高粱,山上放羊。” 巴图尔也赞同:“是该分着种。全都种一样的,万一遭灾,全军覆没。” 哈桑最谨慎:“侯爷,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具体怎么分,每种分多少,得有讲究。分不好,白费劲。” “所以才请各位来。”李辰笑道,“从今天起,五位就是望西驿农事顾问。月俸五两银子,管吃管住。任务就一个——帮我把这两万亩荒地,规划好,种好。” 五个老农傻眼了,月俸五两? “侯爷……当真?”阿里声音发颤。 “当真。”李辰站起来,“不止你们,还要招募更多懂农事的。咱们成立‘农事院’,专门管种地的事。” 消息传开,难民中懂农事的纷纷报名。三天时间,农事院凑了三十多人,有西域老农,有中原逃荒来的庄稼把式,甚至还有个从于阗来的园艺师。 李辰把这些人召集到将军府,开了三天会。 第一天,实地勘察。三十多人把望西驿周边五十里跑了个遍,哪里是沙地,哪里是黏土,哪里地势高,哪里能引水,一一记录。 第二天,讨论规划。吵翻了天。 中原来的老农坚持要种小麦:“人是吃麦子的!种那些杂粮,算什么庄稼?” 西域老农反驳:“你这老顽固!西域这地方,种小麦就是找死!一场干热风,全白干!” 于阗的园艺师提议种葡萄:“葡萄酿成酒,能卖钱!比种粮划算!” 养羊出身的要多种苜蓿:“有肉有奶,才能长力气!” 李辰坐在上首,听着争吵,不插话。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敲桌子。 “都说完了吧?我说几句。”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望西驿现在有两万多人,将来会有五万、十万。首要任务是让所有人吃饱。所以,粮食必须种,而且要多。” 中原老农露出胜利的笑容。 “第二,西域气候特殊,不能照搬中原那套。得因地制宜。所以,青稞、高粱这些耐旱作物,必须种。” 西域老农挺直腰板。 “第三,光吃饱不够,还得吃好,还得有钱。所以葡萄、苜蓿、瓜果这些经济作物,也得种。” 园艺师和养羊的咧嘴笑了。 “所以——”李辰摊开规划图,“我的方案是:四三三。” “什么四三三?” “四成地种主粮——两成种高粱,两成种青稞。三成地种经济作物——一成种葡萄,一成种苜蓿,一成种瓜果蔬菜。剩下三成地,轮作休耕,养地力。” 众人看着图纸,琢磨这“四三三”。中原老农算账:“四成地种粮……按亩产两石算,两万亩的四成是八千亩,年收一万六千石。够两万人吃……八个月?” “不够。”李辰接话,“所以得提高产量。” “怎么提?” “改进耕作,中原那套深耕细作,在西域不全适用,但有些能用。比如选种——挑穗大粒饱的留种;比如施肥——咱们有那么多牲口,粪肥不缺;比如轮作——今年种高粱,明年种豆子,养地。” 西域老农哈桑插话:“侯爷,还有浇水。西域种地,浇水是大学问。浇多了烂根,浇少了旱死。” “所以得建灌溉系统。”李辰指着图,“甘泉池只是开始。我们要挖更多的渠,建更多的蓄水池。还要研究怎么省水——比如沟灌,比如覆盖保墒。” 众人越听越兴奋。这些办法,单拎出来都听过,但组合在一起,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第三天,开始实施。 农事院三十多人分成四组。 第一组负责选种——从难民带来的种子中,挑选最好的。第二组负责规划田地——按土壤、水源分等定级。第三组负责水利——配合阿卜杜勒老爹,规划灌溉渠网。第四组负责培训——教新来的难民怎么在西域种地。 李辰亲自抓第四组。因为难民中真正会种地的不到一半,很多人原是工匠、商人、甚至贵族,五谷不分。 培训就在城外空地进行。李辰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看,这是犁。”李辰扶着一个简易木犁,“在西域,不能深翻,会跑墒。浅耕,把表土松了就行。” 难民们围成一圈,看得认真。有人小声问:“侯爷,您也会种地?” “怎么不会?”李辰笑了,“我老家就是种地的。不光会种,还会选种、施肥、防虫……不信?来,我教你们认杂草。” 他从地里拔起几棵草:“这是灰灰菜,能吃;这是稗子,抢庄稼肥;这是骆驼刺,扎手,但能固沙……” 难民们目瞪口呆。一国之主,蹲在地里教人认草? 但李辰教得认真。从整地到播种,从间苗到除草,手把手教。几天下来,那些原本对种地一窍不通的难民,居然也能像模像样地干农活了。 第一轮播种开始。 八千亩粮田,种下了高粱和青稞。六千亩经济田,种下了葡萄苗、苜蓿种子、哈密瓜籽。剩下六千亩休耕地,撒上了固沙的草籽。 甘泉池的水通过新挖的渠道,流入每一块田。阿卜杜勒老爹设计的分水闸精巧实用,哪块田该浇多少水,控制得恰到好处。 播种完那天,李辰和三十多个农事院的人站在田埂上,看着整整齐齐的田垄,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侯爷,能成吗?”哈桑轻声问。 “能成,只要水不断,只要人肯干,就一定能成。” 阿里兴奋地搓手:“等收了粮,咱们就能酿高粱酒了!西域的高粱酒,够劲!” 巴图尔盘算着:“苜蓿长起来,能养一千头羊。羊肉能吃,羊奶能喝,羊皮能卖……” 于阗的园艺师已经开始规划葡萄园:“侯爷,等葡萄熟了,我酿葡萄酒给您尝!于阗的古法,保证比大食国的还好!” 众人说说笑笑,充满希望。 但李辰知道,这只是开始。种下去,还得管好,还得防虫防病防天灾,最后还得收回来,储存好,分配好…… 千头万绪。 不过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笑容,李辰觉得,值了。 土地是最诚实的。你付出汗水,它就给你收获。 而收获,能养活人,能安定人心,能让这座戈壁中的城市,真正扎下根。 傍晚回城时,李嫣然在城门口等着。 “侯爷,累了吧?” “累,但踏实。”李辰笑道,“看着地种下去,心里踏实。” 李嫣然挽住他的胳膊:“妾身刚才去看了,田垄整得真齐。那些难民,现在个个拍胸脯说自己是庄稼把式。” “吹吧,等除草的时候就露馅了。” 两人说笑着回府。路上,看见几个小孩在街边玩泥巴,捏出小房子、小田地。 “娘,这是咱们家的地!”一个孩子举着泥块喊。 “好好,咱们家的地。”年轻的母亲笑着应道。 李辰停下脚步,看了会儿,嘴角翘起。 第457章 玻璃滴灌系统 望西驿,日头毒辣得像下火。 新种的庄稼苗刚冒出丁点绿意,就被晒得蔫头耷脑。农事院的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稀疏的苗子,愁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哈桑抓了把土,搓了搓,沙子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干了,才浇了三天,又干了。” 阿里叹气:“这鬼地方,水浇下去,半天就渗没影。照这么浇,甘泉池那点水,撑不到收成。” 巴图尔望着远处正在扩建的蓄水池:“阿卜杜勒老爹那边说,新池子还得半个月。这半个月咋办?” 几人正发愁,远处传来马蹄声。李辰带着李神弓和几个工匠骑马过来。 “侯爷!”老农们赶紧起身。 李辰下马,走到田边看了看苗情,又蹲下试了试土壤湿度,眉头也皱起来。 “这样浇水不行。”李辰站起来,“大水漫灌,一半水蒸发,一半水渗走,庄稼真正用到的不到三成。” 哈桑苦笑:“侯爷,西域自古就是这么浇的。有啥法子?” 李辰没直接回答,反问:“你们见过病人喝药吗?” 几个老农一愣。阿里挠头:“见过啊,咋了?” “重病人,一碗药灌下去,吐出来半碗,真正喝进去的没多少。高明的大夫怎么做?用小勺,一点一点喂,慢慢喂进去,不浪费。” 老农们面面相觑,不懂这和浇水有啥关系。 李辰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奇怪的图——一条主管道,分出许多细管,细管上隔一段有个小孔。 “这叫滴灌。”李辰解释,“把水引到田边,用这种带孔的细管,一滴一滴渗到庄稼根部。水不蒸发,不渗走,全被庄稼喝了。” 巴图尔瞪大眼睛:“一滴一滴?那得滴到啥时候?” “日夜不停地滴,一根管子管一行苗,水慢慢渗,土始终保持湿润。庄稼舒坦,还省水——能省七成水。” “七成?!”哈桑失声,“侯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西域水比金子贵,省七成水,那就等于多出七成地!” “所以得试试。”李辰看向带来的工匠,“墨师傅,能做出来吗?” 墨燃的徒弟,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姓墨名工。墨工接过图纸仔细看,眉头皱成疙瘩:“侯爷,这管子……用啥做?陶管太重,竹管会裂,皮管漏水……” “用烧制的陶管行不行?”李辰问,“细一点,薄一点。” “薄了易碎,厚了出水慢。”墨工摇头,“而且陶管怎么打孔?孔打大了漏水,打小了堵住。还有,孔打多大,隔多远打一个,都得试。” 问题一堆,但李辰眼睛反而亮了:“那就试!墨工,你带工匠们,专门研究这个。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材料给材料。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能用的滴灌管。” 墨工咬咬牙:“行!侯爷这么信咱,咱就试试!” 滴灌项目正式启动。墨工从难民中挑了二十多个工匠,有烧陶的,有做木工的,有打铁的,还有个从大食国来的琉璃匠人。 工作坊设在城外,紧挨着阿卜杜勒老爹的水利工坊。两边经常互相串门,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老墨,你这管子不行!”阿卜杜勒老爹拿着根刚烧出来的细陶管,“这么细,水压一大就崩!” “那你水压小点不就行了?”墨工反驳,“一滴一滴滴,要啥水压?” “水压小了,水流不动!田头到田尾几十丈,水走不到头就停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李辰听了,提出个折中方案:“分级降压。主管道粗,水压大。到田边设减压池,水进池子缓一缓,再进细管滴灌。” 阿卜杜勒老爹一拍大腿:“这法子行!就像大河流进湖泊,湖泊再分出小溪!” 解决了水压问题,又遇到新难题——打孔。 陶管烧制前打孔,烧的时候孔会变形。烧制后打孔,一不小心就裂。试了几十根,废了大半。 那个大食国来的琉璃匠人,叫伊萨姆的:“为什么不试试琉璃管?” “琉璃?”墨工皱眉,“那玩意儿贵得要死。” “不是那种做首饰的琉璃。”伊萨姆解释,“我们大食国做窗户用的平板琉璃,便宜。烧成管子,透明,能看到水流,堵了也容易发现。” 李辰眼睛一亮:“能做多细?” “最细能到小指粗。”伊萨姆比划,“再细就易碎了。” “小指粗正好!先试琉璃管!伊萨姆,你负责烧制。需要什么?”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还有高温窑。”伊萨姆列单子,“这些西域都有,但烧琉璃的窑得专门建,温度要比烧陶高得多。” “建!” 李辰大手一挥,又批了一笔钱。琉璃窑紧挨着陶窑建起来,十天后,第一炉琉璃管出炉。 透明的管子,小指粗细,阳光下泛着淡绿色光芒。工匠们围过来,啧啧称奇。 “真透亮!” “能看见里面!” 伊萨姆很得意:“这是我们大食国秘法,加了铜粉,就是这个颜色。” 接着是打孔。琉璃脆,用钻子一钻就裂。试了几次都失败。 李辰想起现代的热穿孔技术——用烧红的铁丝烫。 “用烧红的铜丝烫。”李辰提议,“铜软,烧红了慢慢烫,应该不会裂。” 一试,果然成了。烧红的铜丝轻轻点在琉璃管上,慢慢烫出小孔。孔边缘光滑,不裂不崩。 第一个滴灌头诞生了。 接下来是组装。主管道用陶管,粗而结实。支管道用琉璃管,透明便于观察。滴头用铜丝烫孔,孔的大小经过反复试验——太大了成流,太小了易堵,最后定在针尖大小。 第一套滴灌系统在十亩试验田安装。 安装那天,农事院的老农们都来了,围在田边看热闹。 “这玩意儿真能行?”哈桑怀疑,“一根管子几十丈长,水能走到头?” “试试就知道了。”李辰亲自打开水闸。 甘泉池的水顺着主渠流来,进入田头的减压池。池水满后,缓缓流入透明的琉璃支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水在管子里慢慢前进,像一条淡绿色的蛇在爬。爬到第一个滴头时,停住了。 “看!水停了!”阿里叫道。 李辰不慌,蹲下观察。只见水滴在滴头处慢慢汇聚,越聚越大,终于,“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水滴均匀地滴在庄稼苗根部,土壤慢慢洇湿一圈。 “成了!”墨工激动地跳起来。 但问题马上出现——水流到管子中段,速度明显慢了。到了后段,干脆停了。 “水压不够。”阿卜杜勒老爹皱眉,“田有坡度,前低后高,水往低处流,高处上不去。” 李辰想了想:“分段供水。把田分成几段,每段设一个减压池。水从总池到分池,再从分池到管子。” “那得多建好多池子!” “建!现在费工,以后省水。算总账,划算。” 重新改造,又花了五天。十亩试验田分成四段,建了四个分水池。再试,水果然均匀流到了每一根管子的末端。 接下来是更关键的测试——省水效果。 哈桑带着几个农事院的人,每天记录用水量。同样十亩地,旁边是传统漫灌田,这边是滴灌田。 十天后,数据出来了。 “侯爷!”哈桑捧着账本,手都在抖,“漫灌田用了六百桶水,滴灌田……只用了一百八十桶!省了七成!整整七成!” 围观的农人炸开了锅。 “七成?!我的天!” “那不是一亩地能当三亩用?” “这管子神了!” 李辰看着账本,也松了口气。理论变成现实,这步走对了。 但还没完。李辰问:“庄稼长势呢?” “长得更好!”阿里兴奋道,“漫灌田的苗,浇完水精神两天,接着蔫。滴灌田的苗,一直水灵灵的!您看,叶子都绿得多!” 确实,滴灌田的庄稼苗明显更壮实,叶子浓绿。漫灌田的苗则参差不齐,有的地方水多烂根,有的地方水少发黄。 巴图尔蹲在田边,盯着滴灌管看了半天,忽然说:“侯爷,这管子……还能施肥吧?” 李辰一愣,随即大笑:“巴图尔,你是个天才!” 对啊,滴灌不仅能浇水,还能浇肥水。把粪肥泡水,过滤后加入滴灌系统,水肥一体,省工省力。 墨工也反应过来:“对对对!可以在减压池加个配料池,肥水和清水按比例混合!” 众人越说越兴奋,各种改进点子层出不穷。伊萨姆说可以在琉璃管里加刻度,看水流速度。阿卜杜勒老爹说可以设计可调节滴头,控制水量…… 李辰看着这群热火朝天的人,心里感慨。这就是创造力——给个方向,给点支持,普通人也能迸发出惊人的智慧。 滴灌系统开始推广。 第一批先铺五百亩,主要种经济价值高的葡萄和哈密瓜。 工匠们分成几组,烧窑的烧窑,制管的制管,安装的安装。农人们跟着学,很快掌握了要领。 望西驿城外出现奇景——一片片田里,整齐排列着淡绿色的透明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珠从管子的滴头慢慢渗出,滴入土壤,滋润着庄稼。 路过的商队都停下来看稀奇。 “这是啥玩意儿?” “听说是镇西侯搞的滴灌,省水!” “省多少?” “七成!” “七成?!那不得了!我回去也得弄!”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周边的小部族、小村落,甚至远一些的西域小国,都派人来参观学习。 李辰来者不拒,让墨工他们组织培训。技术不保密,但材料得买——琉璃管、陶管、铜件,望西驿工坊生产,明码标价。 又是一条财路。 第一茬滴灌田的庄稼开始抽穗。长势明显比漫灌田好,穗子更大更饱满。 哈桑带着农事院的人测产,预估下来,滴灌田的产量能比漫灌田高三成。 节水七成,增产三成。 这账,傻子都算得清。 滴灌彻底火了。望西驿工坊订单排到三个月后,工匠们三班倒都忙不过来。农事院天天有人来学技术,学费都收了不少。 李辰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片片闪着绿光的田地,嘴角含笑。 水的问题解决了,粮的问题就有望了。 粮解决了,人心就稳了。 人心稳了,这座城,就真正立住了。 李嫣然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递上一杯茶:“侯爷,笑什么呢?” “笑咱们运气好。”李辰接过茶,“遇上这么一群能人——阿卜杜勒老爹会找水,墨工会做管,伊萨姆会烧琉璃,老农们会种地……缺了哪个,这滴灌都成不了。” “是侯爷您会用人。”李嫣然靠在李辰肩上,“能把这些人聚到一起,让他们各展所长,这才是大本事。” 李辰揽住她:“接下来,该解决另一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光有粮不够,还得有钱,滴灌省下的水,能开更多地。多出来的地种什么?种葡萄酿葡萄酒,种哈密瓜卖钱,种棉花织布……得规划。” “您又有新点子了?” “点子多着呢。”李辰笑了,“走,回去画图。下一批滴灌田,咱们种点不一样的。”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回城。 第458章 月华楼的赚钱门道 望西驿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但城南的月华楼却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李辰换了身普通的锦袍,带着李神弓和钱芸走进月华楼。 钱芸现在是望西驿的财政主管,天天为钱发愁,听说侯爷要来考察“有钱人都怎么花钱”,死活要跟着来。 “三位客官里面请!”门口的龟公眼睛毒,一看李辰那料子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满脸堆笑,“是要雅间还是大堂?” “大堂。”李辰想看得清楚些。 大堂里热闹非凡。 正中央的舞台上,几个西域舞姬正在跳胡旋舞,裙摆飞扬如花。 台下散座坐满了人,有穿丝绸的中原商人,有戴皮帽的西域胡商,还有几个穿着讲究但口音古怪的,像是从更西边来的。 跑堂的穿梭其间,端着托盘,上面摆着酒菜瓜果。李辰扫了一眼——烤羊腿、手抓饭、葡萄干、哈密瓜片,还有壶壶的酒。 “客官要点什么?”跑堂的问。 “来壶酒,几样小菜。”李辰随口道。 “好嘞!咱们这儿有新到的‘玉关春’,二十文一壶。还有西域的葡萄酒,分三等——下等五十文,中等一百文,上等三百文。客官要哪种?” 李辰挑眉:“葡萄酒还分三等?” “分!分得可细了!”跑堂的如数家珍,“下等是本地葡萄酿的,酸涩;中等是从于阗运来的,甘甜;上等是大食国来的陈酿,五年陈,一壶顶一坛!” “来壶上等的。” “客官豪气!”跑堂的眉开眼笑,“小菜呢?有卤牛肉、拌三丝、炸花生……” “看着上。” 跑堂的走后,钱芸低声说:“侯爷,一壶酒三百文,够普通人家吃十天了。这些人真舍得。” 李辰没说话,眼睛观察着周围。 邻桌坐的是三个中原商人,正大声说笑。 “王兄,听说你这次从新洛进了批云雾瓷,赚大发了吧?” “小赚,小赚。不过要说赚钱,还是老李厉害——他倒腾了一批滴灌管子去龟兹,转手翻了三倍!” “三倍?!我的天!” “可不是嘛!龟兹那地方比咱们这儿还旱,看见这滴灌,眼睛都绿了。老李这次,少说赚这个数——”说话的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五千!” 钱芸听得倒吸凉气。李辰却若有所思。 另一桌是两个西域胡商,正搂着姑娘喝酒,说的是西域土话。钱芸懂一些,小声翻译: “他们在说葡萄酒……说望西驿的葡萄酒不如撒马尔罕以前的好,但比现在大食国的便宜。想从这儿进货,卖到更西边去……” 正听着,舞台上换节目了。一个白衣乐师抱着乌德琴上台,琴声一起,全场安静。这乐师技艺高超,琴声如泣如诉,听得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有客人往台上扔铜钱,还有扔碎银子的。 “这是乌古斯大师,撒马尔罕宫廷乐师,苏妈妈花大价钱请来的。听说光月俸就一个月二十两。” “值。”李辰点头,“光这一手琴艺,就值这个价。” 节目一个接一个。有舞,有乐,有杂耍,甚至还有波斯来的幻术师,能把铜钱变成花,把花变成鸟。每演完一个,都有客人打赏。 李辰默默算账。一场表演下来,光打赏就不少钱。再加上酒水、小菜、姑娘的陪酒钱…… “侯爷,您看出门道了吗?”钱芸问。 “看出一部分,但还得问问苏妈妈。” 找跑堂的传话,片刻后苏妈妈匆匆赶来。看见李辰,先是一愣,随即堆笑:“哎哟,侯爷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楼上请,楼上请!” 二楼的雅间安静雅致,窗户对着舞台,能看清全场。 苏妈妈亲自端来茶水果盘,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可是月华楼有什么不妥?” “没有,很好。”李辰摆手,“我就是来问问,你这儿最赚钱的是什么?” 苏妈妈松了口气,笑道:“侯爷问这个啊——最赚钱的,第一是酒,第二是姑娘,第三才是节目。” “具体说说。” “就说酒。”苏妈妈掰着手指,“一壶上等葡萄酒,进价一百五十文,卖三百文,赚一半。一天能卖五十壶,就是七两五钱银子。一个月下来,光酒钱就二百多两。” “姑娘呢?” “姑娘分三等。”苏妈妈如数家珍,“三等姑娘只陪酒聊天,一个时辰二十文;二等姑娘能唱曲跳舞,一个时辰五十文;一等姑娘……那个,能侍寝,一次一两。” 钱芸脸红了。李辰面不改色:“一个月能有多少?” “三等姑娘多的能赚二三两,二等姑娘五六两,一等姑娘……十两起步。”苏妈妈压低声音,“不过侯爷放心,咱们月华楼规矩严,一等姑娘都是自愿的,不强迫。” “节目打赏呢?” “这个看情况,乌古斯大师这样的,一场下来打赏能有二三两。普通节目,几百文。一个月下来,打赏能收百八十两。” 李辰心里快速算账。酒水二百两,姑娘抽成少说一百两,打赏一百两,再加上小菜、果盘、房钱……月华楼一个月的流水,怕是有五六百两。 “除去开销,能剩多少?” “开销大啊!”苏妈妈诉苦,“乐师舞姬的月俸,姑娘们的分成,酒水成本,还有给官府的税——咱们月华楼每月交税五十两,是全城最高的!” 钱芸插话:“苏妈妈,客人里最舍得花钱的是哪些人?” “三类人。” “第一类,从中原来的大商人。这些人在老家有产业,来西域跑一趟赚得盆满钵满,花钱最大方。第二类,西域本地的部族头人。这些人有钱,但抠门,得哄着。第三类……” “从更西边来的,大食国、波斯那边的商人。这些人稀奇古怪,喜欢咱们中原的东西,也喜欢西域的新鲜玩意儿。前些天有个大食商人,花十两银子买了个滴灌管子当摆设,说回去研究。” 李辰眼睛一亮:“这些人对什么最感兴趣?” “新鲜!稀奇!比如咱们的云雾瓷,他们没见过这么轻薄的瓷器,抢着买。比如滴灌,他们当神器供着。还有新洛来的丝绸、茶叶,都是抢手货。”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一个喝醉的中原商人拍桌子:“苏妈妈!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都叫来!爷今天高兴,包场!” 苏妈妈赶紧起身:“侯爷,您看这……” “去忙吧。”李辰摆手,“我们自己坐会儿。” 苏妈妈走后,李辰对钱芸说:“听出点门道没?” 钱芸点头:“有钱人喜欢三样——享受、新奇、面子。” “对。”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酒是享受,滴灌是新奇,包场是面子。咱们要赚钱,就得从这三样下手。” “怎么下?” “第一,把享受做精,月华楼的酒水菜肴,可以再提升档次。比如葡萄酒——咱们自己酿,用滴灌种出的葡萄,酿出比大食国更好的酒。比如菜肴——可以开发西域和中原结合的菜式,别处吃不到。” “第二,把新奇做足,滴灌是个开始,但不够。咱们有望西驿的琉璃管,有望西驿的透明琉璃——能不能做成琉璃器皿?琉璃酒杯、琉璃花瓶、琉璃首饰?这些在别处都是稀罕物。” 钱芸眼睛越来越亮。 “第三,把面子做大,月华楼可以设贵宾制——消费满多少,成为贵宾,有专属雅间,优先看节目,姑娘随叫随到。还可以搞拍卖——定期拍卖一些稀奇玩意儿,价高者得,既赚钱又赚面子。” 钱芸激动地记笔记:“侯爷,这些点子太好了!可是……实施起来需要钱,需要人。” “钱从月华楼的利润出,我算过了,月华楼每月至少能净赚二百两。拿出五十两做本钱,够了。人嘛……难民里找。” “难民?” “对,撒马尔罕来的难民里,有酿酒师,有厨师,有工匠。让他们发挥所长,做出咱们望西驿独有的东西。这些东西,卖给有钱人,赚来的钱,养更多难民。” 钱芸恍然大悟:“侯爷,您这是……用有钱人的钱,养全城的人?” “正是,光靠种地,只能吃饱。要过得好,还得发展商业。月华楼是个窗口,让咱们看到有钱人愿意为什么花钱。看到了,咱们就做出来,卖给他们。” 两人正说着,苏妈妈又回来了,满脸喜色:“侯爷,刚才那位客人,包场花了五十两!还点了十个姑娘,二十壶酒!” 李辰和钱芸对视一眼,笑了。 看,钱就是这么好赚。 接下来的几天,李辰把想法细化。 酿酒坊建起来了,从难民中找了个于阗的老酿酒师,用滴灌田种出的葡萄,试验新配方。 琉璃工坊扩产,除了滴灌管,开始试制琉璃器皿。伊萨姆带着几个学徒,烧出了第一批琉璃酒杯——淡绿色,透明,阳光下流光溢彩。 月华楼推出贵宾制,设了金、银、铜三级。金卡预存一百两,享受顶级待遇。推出三天,卖了二十张金卡。 还搞了第一次拍卖会——拍卖品是十套滴灌系统,附赠安装指导和一年保修。最后拍出了平均每套八十两的高价,买家全是西域部族头人。 钱芸看着账本,手都在抖:“侯爷,这个月……月华楼净利三百两,拍卖收入八百两,贵宾卡预存两千两……咱们有钱了!” 李辰却摇头:“还不够。这些钱,得花在刀刃上。” “怎么花?” “第一,扩建工坊,提高产量。第二,培训工匠,提升技艺。第三,修路,从望西驿到新洛,再到洛邑,这条路得修好。路好了,货物运输方便,商贸才能做大。” “修路可是大工程……” “用有钱人的钱修,‘修路债券’——一两银子一份,年息五分,三年还本。有钱人买债券,既赚利息,又得名声。咱们用这钱修路,路修好了,商贸更旺,赚更多钱还债。” 钱芸彻底服了。侯爷这脑子,怎么长的? 第459章 西域金融中心 望西驿将军府的账房里,李嫣然面前堆满了账本。 “侯爷,您看看这个。” “这是上月商税明细——收上来八百两银子,其中铜钱五百两,碎银子二百两,剩下的……五花八门。” 李辰接过翻看。 可不是五花八门嘛——有中原的铜钱,西域的银币,大食国的金币,甚至还有用香料、毛皮抵税的。记账的伙计估计头都大了,各种货币的兑换率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最麻烦的是这个。” 李嫣然又推过一本,“商队之间的交易。西域胡商拿银币买中原丝绸,中原商人不要银币,要铜钱。可咱们库里的铜钱不够兑换,只能收下银币,再去大食国商队那里换成金币,再用金币去东山国换铜钱……一圈折腾下来,光汇兑损失就占了一成。” 李辰放下账册,揉了揉太阳穴。 这问题以前在新洛也有,但没这么严重。新洛现在主要流通铜钱和万花钞,偶尔有金银进出,还算简单。望西驿倒好,成了万国货币博览会。 “万花钞推广得怎么样?”李辰问。 “难。”李嫣然叹气。 “您来之前,妾身一个人忙前忙后,万花钞的事都交给伙计在做。伙计们也就发发钱,收收税,没怎么用心推。现在城里主要还用铜钱和金银,万花钞……也就咱们自己的商队和官府在用。” 李辰站起来踱步。 这不行。货币不统一,商贸就做不大。 光汇兑损失就能吃掉不少利润,更别说那些趁机捣鬼的——掺假的铜钱,不足称的银子,甚至还有伪造的西域银币。 “从今天起,万花钞推广的事,你亲自抓,我给你配人,配钱,配权。目标就一个——把望西驿打造成辐射西域的金融中心。” 李嫣然眼睛一亮:“辐射西域的金融中心?侯爷,您这词儿新鲜,但听着带劲!” “就是让全西域的商人都来咱们这儿存钱、借钱、换钱、赚钱。” “你想,商人从大食国来,带着金币,要在中原买东西,得换成铜钱。换钱去哪儿换?以前可能去撒马尔罕,去于阗。以后,就来望西驿。” “可人家凭什么来?” “凭咱们安全,凭咱们方便,凭咱们汇率公道,但首先,得让万花钞在望西驿立住。连自己城里都不用,谁信你?” “妾身明白了。可具体怎么做?强制推行怕商人们反弹。” “不用强制,用引导。” “分三步走。第一步,官府带头——所有税收、俸禄、采购,一律用万花钞结算。第二步,给好处——用万花钞交易,税率九折;存万花钞到钱庄,给利息。第三步,建体系——设兑换点,明码标价,随到随换,童叟无欺。” “那金银铜钱……” “照样收,但鼓励换成万花钞。” “你想想,商人带着一车金银走西域,多危险?换成万花钞,轻飘飘几张纸,塞怀里就走。到了地方,随时能换回金银。这安全,这方便,他们能不动心?” “侯爷,您这套路……深!” “还有更深的,咱们可以发行‘西域专用万花钞’——票面用西域文字,图案用西域风物,专门给西域商人用。这样一来,他们拿着这钱,就有归属感。” “妙啊!妾身这就去办!” 说干就干。李嫣然召集钱庄、商会、官府三方开会,宣布万花钞新政。 钱庄的赵掌柜最先响应:“早该这样了!天天数铜钱数得手抽筋,还要防着假钱。万花钞多好,真伪一看便知!” 商会赵会长犹豫:“用万花钞交易九折税?那……咱们用万花钞进货,也能便宜?” “能!”李嫣然当场拍板,“只要是万花钞结算,一律优惠。官府采购也优先选用万花钞的商家。” 这下商人们动心了。九折税,听着不多,但大宗交易下来,能省不少钱。 新政推出的第二天,望西驿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换万花钞的。有商人扛着整箱铜钱来换,有西域胡商拿着银币金币来换,连月华楼的苏妈妈都揣着钱袋子来了。 三天后,万花钞在望西驿的流通量翻了一倍。 五天后,开始有周边小部族的商人,带着金银来换万花钞——他们要去中原进货,听说望西驿汇率公道,专程绕路过来。 十天后,问题来了。 “夫人,库里的铜钱不够了。”钱庄赵掌柜愁眉苦脸,“这几天换出去太多万花钞,收进来全是金银。可商人们进货要用铜钱,咱们铜钱储备见底了。” 李嫣然也愁。这时李辰来了,听完汇报,笑了:“这不是问题,是好事。” “好事?” “对。”李辰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商人信任万花钞,愿意把金银换成纸钞。铜钱不够,就从新洛调。新洛有铸币坊,铜钱管够。咱们用万花钞换商人的金银,用铜钱支持商贸,两头赚。” “可运输……” “走永济河水路,已经让临河镇准备了十万贯铜钱,三天后运到。” 李嫣然松了口气,但还有顾虑:“侯爷,那些西域商人,对万花钞还是不太放心。总想着尽快花掉,或者换成金银带走。” “那就给他们吃定心丸,明天贴告示——望西驿钱庄承诺,万花钞随时可兑金银,兑铜钱。若钱庄无钱可兑,官府兜底。” “兜底?!”李嫣然吓了一跳,“这……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信誉才足,商人最怕什么?怕钱庄倒闭,钱打水漂。咱们用官府信誉担保,他们才能放心存钱,放心用钞。” 告示贴出,果然引起轰动。西域商人们围着告示看了又看,议论纷纷。 “真能随时兑?” “官府担保?镇西侯说话算话吗?” “算话!”一个中原商人站出来,“我在新洛存了一年万花钞,随时取随时有!镇西侯的信誉,比真金还真!”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渐渐地,存钱的人多了,急着兑现的人少了。 这日,月华楼的苏妈妈带着两个西域姑娘来找李辰。 “侯爷,您看这俩姑娘——”苏妈妈满脸堆笑,“撒马尔罕来的,正宗宫廷舞姬,刚训练好。让她们伺候伺候您?” 两个姑娘一高一矮,都是高鼻深目,皮肤白皙。高的那个金发碧眼,矮的那个黑发褐眸,都低着头,偷偷瞟李辰。 李辰正在看万花钞流通报告,头都没抬:“苏妈妈,你这真是胡闹了。” 苏妈妈以为李嫣然在旁边,侯爷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那我晚上送您房里?” 李辰这才抬头,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现在正忙大事,你带姑娘来添乱。” “那……那等您不忙了?” “不用等。”李辰放下报告,“不过还真有个事找你。” “侯爷您说!” “从下个月起,月华楼的高档消费——雅间费、上等酒水、一等姑娘的……嗯,全部用万花钞结算,而且只收万花钞,不收金银铜钱。” “我已经在做了,只是有个问题,那……那些胡商没万花钞怎么办?” “让他们去钱庄换,你就说——月华楼的贵客,都用万花钞。用金银铜钱的,那是普通客人。那些有钱人,最在乎面子,能不用?” “侯爷高明!这是逼着他们换万花钞啊!” “不光逼,还要哄,设个‘万花钞贵宾榜’——每月在月华楼消费万花钞最多的前十名,名字刻榜上,挂在大堂。再给点奖励,比如免费包场一次,或者优先选姑娘。” “这个好!这个好!”苏妈妈拍手,“那些有钱人,就爱争这个面子!” 李辰又对那两个西域姑娘说:“你们俩,也别光跳舞。学学中原话,学学怎么伺候贵客。以后月华楼要接待各国商人,需要你们这样的。” 两个姑娘怯生生点头。苏妈妈赶紧说:“侯爷放心,我一定把她们教好!” 人走后,李嫣然从里间出来,抿嘴笑:“侯爷,您这招绝了。月华楼是望西驿最烧钱的地方,在这儿定规矩,比发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这就叫‘高端引领’,有钱人用起来了,下面的人自然跟风。” 果然,月华楼新规一出,望西驿的钱庄又排起了长队。 那些西域部族头人、大商人,为了能在月华楼有面子,纷纷把金银换成万花钞。 有个龟兹来的头人,一次性换了三千两银子的万花钞,撂下话:“这个月榜首,老子预定了!” 其他有钱人不干了,也纷纷加码。月底一算,光月华楼一个月的万花钞流水,就达到了五千两。 李嫣然统计成果。 “侯爷,万花钞在望西驿的流通量,比月初增长了五倍。钱庄存款增加了八千两,其中六成是西域商人的。兑换点每天兑换金额超过一千两,光汇兑手续费就赚了五十两。” “商人反应呢?” “大部分叫好,特别是那些常跑商的——以前带一车金银,还得雇护卫。现在揣几张纸,轻松多了。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出了望西驿,万花钞没用,侯爷,咱们得让万花钞走出去。” “已经在走了。”李辰拿出一封信,“新洛来信,目前东山国、郑国、卫国,都已经接受万花钞结算。下一步,就是于阗、龟兹这些西域国家。” “他们能同意?” “会同意的,因为咱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粮食、布匹、铁器、滴灌技术……用万花钞结算,给他们优惠。时间长了,自然就习惯了。” 李嫣然看着李辰,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不止一座城,不止一个国家。 他装的是整个天下。 “侯爷,妾身一定把望西驿,打造成您说的那个……辐射西域的金融中心。” “我相信你,不过记住,金融中心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让百姓过得好,让商贸畅通,让天下太平。” 第460章 为什么侯爷不要女人? 望西驿月华楼后院。 苏妈妈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串念珠。 对面的账房先生老吴拨拉着算盘,嘴里啪嗒啪嗒报账: “……今天净利三百二十两,创开业以来新高。其中酒水一百五,姑娘抽成九十,打赏五十,其他三十……” “知道了知道了。”苏妈妈烦躁地摆手,“账是好看,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老吴推推老花镜:“妈妈这是怎么了?生意红火还不踏实?” “就是太红火了才不踏实!”苏妈妈站起来踱步,“老吴,你在西域混了半辈子,见过这样的地方没有?” “哪样?” “官府不敲诈,兵痞不勒索,当官的……不收礼!” “我在撒马尔罕开月华楼十年,哪个月不得打点这个打点那个?守城官要抽一成,巡街兵要孝敬钱,连管茅房的都能来要几文!可你看看望西驿——” “韩将军,带兵严明,从不来楼里白吃白喝。衙门那些小吏,该交多少税交多少税,多一文都不敢要。最绝的是侯爷……我前天送了两个撒马尔罕来的头牌姑娘过去,人直接给我退回来了!” 老吴也愣了:“真退回来了?” “真退了!”苏妈妈一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金发碧眼的双胞胎!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从难民堆里挑出来的,特意调教了半个月!侯爷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就说‘正忙大事,别添乱’!” 老吴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这位侯爷……确实和别处不一样。” “不一样得让人心慌!” 苏妈妈坐回椅子上,“老吴你想,咱们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当官的没嗜好!没嗜好,就不知道他想什么,不知道他想什么,就不知道怎么讨好。哪天他要是突然想收拾咱们,连个求情的路子都没有!” 老吴点头:“这倒是。在撒马尔罕,虽然要打点,但打点完了心里踏实——收了钱就得办事,这是规矩。” “可侯爷这……不收钱,不收礼,连女人都不收!” “我这一辈子,见过贪财的,见过好色的,见过又贪财又好色的。就没见过这种油盐不进的!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两人正发愁,门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鸨子端着茶进来。 这是月华楼的老人了,都叫她刘嫂。 “妈妈,要我说,您就是想太多。”刘嫂放下茶盘,“侯爷不收礼,是好事啊!说明望西驿规矩严,咱们能安心做生意。” “好事是好事,可我总觉得……不牢靠,刘嫂,你在洛邑也待过,见过世面。你说说,哪有当官的不贪的?” “妈妈,您这话就绝对了。我在洛邑时,还真见过清官——前朝有个御史,穷得叮当响,就是不受贿。可那是读书人,讲究名声。侯爷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侯爷不是清官,是……是明白人。” 刘嫂斟酌词句,“您看他搞的那些事——滴灌、万花钞、招商引客,哪样不是为了把望西驿做大做强?他不是不爱钱,是爱大钱,爱长远的钱。” 苏妈妈若有所思。 “再说女人。我打听过了,侯爷在新洛有十几位夫人,个个如花似玉。那个李嫣然夫人,您是见过的——那身段,那相貌,啧啧,比咱们楼里最好的姑娘还强三分。听侯府丫鬟说,嫣然夫人每天晚上……能陪侯爷四五回呢!” 苏妈妈眼睛瞪大:“四五回?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刘嫂神秘兮兮,“侯府隔壁住的小丫鬟,天天晚上睡不好,说动静太大。您想,家里有这种尤物,侯爷能看上咱们送的那些?” 老吴插话:“那也不一定。家花哪有野花香?再说,西域女人和中原女人,风味不一样。” “风味不一样,可侯爷不是一般人。”刘嫂道,“我琢磨着,要想让侯爷吃下定心丸,得走夫人路线。” “夫人路线?” “对!先打通嫣然夫人那一关。只要夫人点头,侯爷那边就好说了。您想,哪个男人不喜欢新鲜?特别是西域女人,胸大屁股圆的,真有男人能拒绝?” 苏妈妈眼睛亮了:“有道理!可怎么打通嫣然夫人?” 刘嫂想了想:“送礼!不过不能直接送钱送人,得送贴心东西。嫣然夫人现在管着万花钞推广,忙得脚不沾地。咱们送点补品,送点稀罕玩意儿,关心关心她。等关系处好了,再提送姑娘的事,她自然会在侯爷面前美言。” 苏妈妈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苏妈妈就备了份厚礼——两支上等老山参,一盒波斯来的珍珠粉,还有一条火狐皮的围脖,亲自送到将军府。 门房通报后,李嫣然在偏厅见了她。 “苏妈妈这是?”李嫣然看着桌上礼物,眉头微挑。 “夫人日理万机,辛苦了。”苏妈妈满脸堆笑。 “这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给您补补身子。这山参是辽东来的,最养人。珍珠粉敷脸,能让皮肤更白嫩。这围脖……望西驿冬天冷,您出门时戴着,暖和。” 李嫣然没立刻收,先让人上茶:“苏妈妈有心了。月华楼最近生意可好?” “托侯爷和夫人的福,好得很!全仗着望西驿的清明环境。不瞒夫人说,我在西域做生意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么规矩的地方。” “规矩是侯爷定的,我们只是执行,苏妈妈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说。” “没有没有!”苏妈妈摆手,“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 “哦?怎么不踏实?” 苏妈妈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夫人,我这人直肠子,有话就直说了。望西驿这么好,我反而害怕。怕哪天变了,怕哪天侯爷走了,新来的官又像别处那样……您知道,我们做这行的,最怕没靠山。” 李嫣然笑了:“所以你想送姑娘给侯爷,求个心安?” 苏妈妈老脸一红:“夫人明鉴。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侯爷,就想送点心意……” “你的心意侯爷领了,但姑娘真的不必。” “苏妈妈,侯爷和别的官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孝敬,是把望西驿建好,把生意做大。你们月华楼生意好,按时交税,遵守规矩,这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这我知道,可……” “这样吧,你若真想为侯爷做点事,我倒有个主意。” “夫人请讲!” “月华楼现在客商云集,消息灵通,你帮我留意几件事——第一,万花钞在客人中的反响,有什么问题,及时反馈。第二,各商队带来的货物行情,哪些紧俏,哪些滞销。第三,客人对望西驿还有什么期待,希望增加什么服务。” “这些……有用?” “有大用,侯爷常说,商人最懂市场。你们在第一线,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最真实的情况。把这些信息整理好报上来,比送十个姑娘都有用。” 苏妈妈恍然大悟,站起来深深一礼:“夫人指点的是!老身明白了!以后月华楼就是侯爷和夫人的耳目!” “也不必这么严肃,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赚钱赚钱。只是多留个心眼,多听多记。” “是是是!” 苏妈妈高高兴兴走了。回去的路上,她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侯爷要的是这个——不是钱,不是女人,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月华楼能帮侯爷收集情报,这就是最大的靠山。 回到楼里,苏妈妈立刻召集所有姑娘和伙计开会。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咱们月华楼要多做一件事——收集情报!” 下面人面面相觑。 “妈妈,啥叫收集情报?”一个年轻姑娘问。 “就是耳朵竖起来,眼睛亮起来!客人喝酒聊天时,说什么物价涨了,什么货好卖,哪条路不太平,哪个部族内乱……都记下来!每天汇总给我!” 刘嫂担心:“可客人说话,咱们偷听……不合适吧?” “谁让你偷听了!”苏妈妈瞪眼,“光明正大地聊!你就说‘客官见多识广,给咱们讲讲外面的新鲜事’。那些人喝了酒,就爱显摆,巴不得多说点!” “那记下来干啥用?” “报给侯爷!以后咱们月华楼,就是侯爷在西域的耳目!这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靠山?”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能给侯爷办事,那以后在望西驿,腰杆就硬了! 从那天起,月华楼的姑娘伙计们多了一项新任务。陪酒时,有意无意地引导话题,打听消息。每晚打烊后,苏妈妈亲自整理情报,第二天一早就送到将军府。 李嫣然看着厚厚一沓情报,笑了。 这个苏妈妈,倒是会来事。 情报内容五花八门——有商路见闻,有物价波动,有部族动向,甚至还有大食国宫廷的八卦。 别说,还真有用。 李辰看到一条情报:“龟兹王病重,三个王子争位,商路可能受影响”,立刻让韩擎加强西线巡逻。 看到“大食国新发现银矿,银价可能下跌”,通知钱庄调整金银兑换率。 看到“于阗复国军连战连胜,已收复大半国土”,决定加大对于阗的援助。 月华楼,这个望西驿最烧钱的地方,不知不觉成了最灵通的情报站。 而苏妈妈,终于找到了安全感。 原来,不用送钱送女人,也能有靠山。 只要你有用。 第461章 来年的展望 望西驿城头。 李辰和韩擎并肩站着,看着城外茫茫戈壁。雪后的阳光刺眼,远处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浪。更西边,天与地的交界线模糊不清,仿佛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再有十来天就该动身回新洛了。”李辰呼出一口白气,“这边交给嫣然和你,我放心。” 韩擎手按在垛口上,粗糙的砖石冰凉:“侯爷这一走,不知何时再来。来年……对望西驿有什么打算?” 李辰没直接回答,反问:“韩将军,你在望西驿守了这么长时间,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宝地。”韩擎脱口而出,“有甘泉池,能种地;有月华楼,能聚商;有钱庄,能活财;有城墙,能守御。放在西域,这就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但也是块悬在外头的金子。”李辰接话,“离新洛太远了。” 韩擎点头:“八百多里。快马跑三天,商队走七天。一旦有事……” “一旦有事,援军来不及,补给跟不上。” 李辰转身,背靠着垛口,“现在来望西驿有两条路。第一条,从百花镇往西,走陆路,翻三座山,过两道谷,全程六百里。” “这条路险,但快。”韩擎道,“商队多走这条,轻装简从。” “第二条,从新洛走永济河水路到永济城,转杞河到青石滩码头上岸,再走陆路二百里到望西驿,这条路绕,但运量大。粮草、军械、大宗货物,都走这条。” “可两条路都有隐患。”韩擎眉头皱起来,“陆路要过黑风峡,那里地势险,马匪多。水路要经杞河段,冬天结冰,夏天汛期,都不安稳。” “最要命的是——”李辰盯着韩擎,“如果敌人同时切断这两条路,望西驿就成了孤城,能靠自己撑多久?” 韩擎沉默。这个问题他想过,但没敢深想。 “所以来年,不光要发展望西驿,还要发展从百花镇到望西驿这条陆路周边的居住点。把沿线的村庄、小城镇、驿站都建起来,发展起来。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咱们镇西侯国的战略纵深,就出来了。” “侯爷的意思是……沿途建居民据点?” “对。”李辰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摊在垛口上,“你看,从百花镇往西一百五十里,有个地方叫‘三道口’,三条商路交汇,现在只有个破驿站。咱们在那里建个镇,驻兵两百,设集市,供商队歇脚。” 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再往西二百里,‘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那里该建个关隘,驻兵五百,控制商路咽喉。” “继续往西,‘白沙泉’,有水源,能垦荒。建个农庄,种粮种菜,供应沿途。” “最后到望西驿。”李辰的手指停在地图最西端,“这一路四个点,每个点相距百来里,快马一天能到。点与点之间再设小驿站,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商队走这条路,安全有保障;咱们的军队、信使走这条路,畅通无阻。” 韩擎看着地图上被李辰圈出的点,心里盘算:“四个点……每个点至少驻兵两百,那就是八百人。再加上沿途小驿站,少说一千兵力。粮草、军械、俸禄……” “投入是大。”李辰承认,“但值得。你想,这一路建好了,带来的好处——第一,商路安全了,商税能翻倍。第二,沿途能开荒种地,粮食能自给一部分。第三,战略纵深有了,望西驿不再是孤城,而是链条上的一环。” “第四,沿途的百姓能安居乐业。那些难民,那些小部族,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干,他们就是咱们的子民。人多了,城就稳了。” 韩擎听得心潮澎湃,但还有疑虑:“侯爷,这工程太大了。钱从哪来?人从哪来?” “钱,有三处。” “第一,望西驿商税,现在每月八百两,明年能到一千五。第二,沿线据点建起来后,能收过路费、集市税。第三,发债券——让有钱的商人投资,给利息,三年还本。” “人,更好办,难民里多的是想安家落户的。给他们地,免三年税,帮着盖房子,他们能不干?还有那些西域小部族,游牧为生,居无定所。咱们给地,教种地,他们能不动心?” 韩擎彻底服了。侯爷这脑子,怎么长的?每一步都想好了。 “侯爷,这事……谁来主持?” “你来,“韩将军,你在望西驿,把城守得固若金汤,把军练得令行禁止。建据点、开商路这事,非你莫属。” 韩擎胸膛一挺:“末将领命!不过侯爷,这一路建起来,少说得一两年。您什么时候再来?” “等你们把第一个据点——三道口镇建起来,我就来,到时候不光我来,新洛的商队、工匠、教书的先生都来。咱们要把这条路,建成一条黄金商路,一条生命线。” 两人正说着,城墙下传来马蹄声。李神弓带着几个亲卫巡城回来,看见城头上的两人,翻身下马上来。 “侯爷,韩将军。” “神弓,来得正好。”李辰招手,“来年有个大任务,你也得参与。” 李神弓听完计划,眼睛也亮了:“建据点?好事!沿途那些马匪、流寇,末将带人清剿干净!” “不光清剿,还要招安,愿意种地的给地,愿意当兵的发饷,愿意做生意的给本钱。乱世,把人逼成匪容易,把匪变成民,才是本事。” 三人站在城头,看着西沉的太阳,规划着来年的蓝图。 远处,月华楼的灯火开始点亮,丝竹声隐约传来。 城南的工坊区还有人在忙碌,锤打声叮叮当当。更远处,甘泉池的水渠在夕阳下闪着银光,滴灌田里的庄稼已经冒了绿意。 这座戈壁中的城市,正在苏醒,正在生长。 而李辰要做的,是让这种生长,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议事厅。 李辰把建据点的计划正式公布。在座的有李嫣然、韩擎、李神弓、钱芸,还有商会赵会长、月华楼苏妈妈、农事院哈桑等各界代表。 “三道口镇,计划驻民五百,驻兵两百。设集市、客栈、医馆、学堂。需要工匠一百,劳力三百,粮食两千石,银钱五千两。”李辰念着计划书。 赵会长第一个响应:“侯爷,这五千两,商会能出一半!不过……得让我们商会优先在集市设点。” “可以,但税得照交,规矩得守。” “那是自然!” 苏妈妈举手:“侯爷,我们月华楼……能在三道口开分号吗?” 李辰笑了:“苏妈妈,三道口刚开始,条件艰苦,怕是没什么有钱客人。” “现在没有,将来会有!我先去占个位置,建个简易的,供商队歇脚喝酒。等镇子起来了,我就是头一份!” “准了,不过分号也得守规矩,姑娘必须自愿,不得强迫。” “侯爷放心,老身懂!” 哈桑等老农也申请去三道口:“侯爷,那边有水源,能开荒。我们带些难民过去,种高粱、种苜蓿,保证一年内粮食自给!” “好!农事院派五个人去,指导垦荒。” 钱芸负责账目:“侯爷,钱从望西驿库房出,但得留够本城运转的。我建议分三期——第一期两千两,建基础;第二期两千两,扩规模;第三期一千两,完善设施。” “可以,等年后,第一批队伍出发。韩将军总负责,李神弓带兵护卫,农事院、工匠队随行。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三道口镇的雏形。” 众人领命而去,个个干劲十足。 等人都走了,李嫣然才轻声问:“侯爷,这么急着建据点……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李辰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张纸条:“苏妈妈昨天送来的情报。西突厥可汗最近频繁召集各部,动向不明。大食国那边,也有军队调动的迹象。” 李嫣然脸色微变:“他们想对望西驿动手?” “不一定,但不得不防,望西驿现在太显眼了。滴灌、万花钞、月华楼……每一样都让人眼红。咱们得未雨绸缪,把退路建好,把纵深拉长。” “那新洛那边……” “新洛有老夫人在,稳如泰山,嫣然,望西驿交给你,我放心。但你记住——真到了危急时刻,保人第一,保城第二。三条路回新洛,陆路、水路、还有一条……我让李神弓探出来的小路,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 “妾身明白。” “侯爷,您也该准备回新洛了。” “是啊,该回去了,新洛还有一摊子事。” 第462章 百花医药中心 百花镇。 寒风卷着细雪,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刮得呜呜作响。 李辰的马车在镇门外停下,掀开车帘,就看见花倾月、花弄影姐妹俩站在雪地里等着。两人都披着厚厚的斗篷,脸冻得发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花弄影第一个扑上来,也不顾周围护卫,直接钻进马车,“可算把你盼来了!” 花倾月稳重些,但脚步也快:“夫君一路辛苦,快进镇暖和暖和。” 李辰下了马车,左右看看:“三婆婆呢?” “在屋里熬姜汤呢。”花弄影挽着李辰的胳膊,“走走走,外面冷死了!” 百花镇还是老样子——街道干净整洁,两旁药铺、医馆、晾晒场依次排开,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香。但比起半年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李辰心里一动。 望西驿半年翻天覆地,永济城热火朝天,百花镇却好像停在原地。 进了镇主府——其实就是个稍大点的院子,三婆婆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迎出来:“侯爷来了!快喝口驱驱寒!” “三婆婆身体可好?”李辰接过碗。 “好,好得很!”三婆婆笑呵呵,“就是这俩丫头,天天念叨你。” 花弄影撇嘴:“能不念叨吗?夫君在望西驿一待就是半年,永济城三天两头去,就咱们百花镇,路过都不进来看看!” 这话带着怨气。李辰喝了口姜汤,烫得龇牙:“这不是来了吗?” “要不是要过年了,您还不来呢!”花弄影不依不饶。 花倾月拉了拉妹妹:“少说两句,夫君刚进门。” 姐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李辰哪能看不出来。放下碗,问:“镇里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花弄影抢话,“老样子呗!种药、采药、制药、卖药。药田还是那三千亩,药坊还是那个药坊,医馆还是那个医馆。不像人家临河镇,都升级成永济城了!也不像望西驿,半年时间从驿站变成大城!” 这话酸味十足。花倾月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委屈。 李辰笑了:“走,带我转转,看看你们这‘老样子’。” 姐妹俩陪李辰在镇里转悠。 确实,百花镇井井有条——药田里虽然冬天没什么作物,但田垄整齐,沟渠完好;药坊里工人正在炮制药材,手法熟练;医馆里病人不多,但干净整洁;连镇子里的路都铺了水泥,比半年前好走多了。 “其实弄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好有什么用?”花弄影嘟囔,“再好也就是个镇。人家都是城了……” 转到镇西头,看见一片新建的屋舍。李辰问:“这是?” “收留的难民,撒马尔罕疫病时,有些难民往东逃,路过百花镇,我们收留了一部分。会种药的安排去药田,会制药的安排去药坊,什么都不会的,安排修路建房。” “多少人?” “三百多,现在百花镇在册人口四千二百人,比半年前多了八百。” 李辰点头。四千多人,放在中原不算什么,但在西域边陲,已经是个像样的镇子了。 傍晚,三婆婆做了桌丰盛饭菜。饭桌上,花弄影还是闷闷不乐。花倾月虽然不说话,但给李辰夹菜时,手劲特别大。 饭后,三婆婆收拾碗筷,姐妹俩一左一右把李辰拉进里屋。 门一关,花弄影就开始了:“夫君,你说句实话,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姐妹了?” 李辰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当初百花寨还是山寨时,是我们姐妹第一个投靠你!后来改名百花镇,也是我们姐妹帮你打理!现在倒好,玉娘姐姐的临河镇升级永济城,嫣然姐姐的望西驿成了西域重镇,就我们百花镇,还是个小破镇!” “夫君,我们姐妹给你生了孩子,花朝花夕都两岁多了。你是不是……对我们越来越没兴趣了?” 李辰这才明白姐妹俩的心结。不是真怪他偏心,是怕被冷落,怕被遗忘。 “胡说八道。”李辰一手搂一个,“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没数?” “那为什么百花镇发展最慢?”花弄影不依不饶。 李辰叹了口气,拉姐妹俩坐下:“我问你们,百花镇主要做什么?” “种药,制药。” “对,药这东西,需求量就那么大。新洛、永济城、望西驿,再加上周边各国,一年需要多少药材?你们算过吗?” 姐妹俩对视一眼。花倾月道:“妾身算过,满打满算,五千亩药田足够供应。” “这就是了,百花镇离新洛太近,资源会被新洛虹吸。你想,商人要买药,直接去新洛大市场,货全价优。百花镇的药再好,也只能作为补充。” “那我们可以发展别的啊!” “发展什么?种粮?永济城周边几十万亩良田。做工?新洛工坊更全。经商?望西驿是商路枢纽。百花镇的定位,就是药材基地,这个定位很准确,不能乱改。” 姐妹俩沉默了。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 “不过——”李辰话锋一转,“现在有了新规划,百花镇可以找到新的发展点。” “什么新规划?” “从百花镇往西,到三道口,建一条商路,沿途建据点。” 李辰详细说了计划,“百花镇作为这条路的东起点,可以转型——不只种药,还要成为后勤基地、培训基地、中转站。” “夫君的意思是……百花镇负责为沿途据点提供药材、培训医者、储备物资?” “对,而且百花镇离新洛近,可以和新洛联动。新洛培训的医科学徒,可以来百花镇实习;新洛研发的新药,可以在百花镇试产;新洛需要的稀有药材,百花镇负责引种培育。” “那我们……不是普通镇子了,是……是医药中心!” “可以这么说,而且百花镇往三道口方向,有大片荒地。那些地种粮不行,但种药材、种牧草、种果树都可以。到时候,百花镇的面积能扩大几倍。” 姐妹俩越听越兴奋。原来不是夫君忘了她们,是她们没看到大局。 “那……那什么时候开始?”花弄影急不可耐。 “年后就开始,韩擎将军已经在三道口建镇,百花镇要配合。第一批需要你们提供——五百人份的常用药材,二十名懂医术的学徒,还有足够的粮食。” “药材没问题,库存够。学徒……医馆现在有十五个学徒,可以抽调十个。粮食……镇里存粮不够,得从新洛调。” “粮食我来解决,你们先把药材和学徒准备好。另外,百花镇要扩建——建更大的药库,建学员宿舍,建实验田。” “实验田?”花弄影没听过这词。 “就是试验新药材、新种植方法的田,比如从西域引种的药材,先在实验田试种,成功了再推广。” 姐妹俩眼睛都亮了。这才像话!这才有奔头! 正事说完,气氛缓和了。花弄影蹭到李辰身边:“夫君,今晚……别走了吧?” 花倾月脸微红,但也点头:“外面雪大,路不好走。” 李辰看看窗外,确实,雪越下越大。 “行,不走了。” “夫君,其实我们不是真怨你。就是……就是怕你忘了我们。” “怎么会忘。”李辰搂着两人,“你们是最早跟我的,这份情谊,我记一辈子。” “妾身知道夫君心里装着大事。百花镇……确实有局限。但妾身保证,一定把百花镇打造成最好的医药基地,不给你拖后腿。” “不是拖后腿,是重要支撑,你们想想,将来镇西侯国军队出征,需要药材吧?百姓生病,需要药吧?各国贸易,药材是重要货物吧?百花镇,就是咱们的药袋子,命根子。” 这话说得姐妹俩心里热乎乎的。原来她们这么重要! 第二天,李辰在百花镇多待了一天。 视察药田,查看药坊,听取三婆婆和各位管事的汇报。确实,百花镇在姐妹俩打理下,运转良好,只是缺乏突破。 下午,李辰召集所有人开会。 “从今天起,百花镇升级为‘百花医药中心’,职责有三:第一,保障全镇西侯国的药材供应;第二,培训医者药师;第三,研发新药新法。” “三婆婆任总管,倾月、弄影任副管。年后,我会从新洛调一批工匠来,扩建药坊、建学员宿舍、建实验田。另外,拨款五千两,用于引种西域稀有药材。” 众人欢欣鼓舞。五千两!百花镇一年税收才多少! “夫君放心,妾身一定把医药中心建好。三年内,要让百花镇的药材供应覆盖整个西域!” 第462章 余樵玩不成神秘了 新洛城。 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簌簌落下,把整座城裹成了素白。 李辰的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吱呀作响地驶进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姬玉贞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个暖炉,正和墨燃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老夫人,您这棋路……”墨燃皱眉盯着棋盘,“太刁钻了。” “刁钻才能赢。”姬玉贞落下一子,吃掉墨燃三颗白棋,“你这技术宅,脑子里全是直线,下棋也只会直来直去。” 墨燃正要反驳,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辰披着一身雪进来,抖了抖斗篷上的雪花。 “哟,小崽子回来了!望西驿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李辰在炭火旁坐下,搓着手,“百花镇也去了一趟,倾月弄影那边有些想法,我调整了规划。” 姬玉贞点头,“那俩丫头,心思细,就怕被冷落。你这一去,她们该踏实了。” 墨燃收拾棋盘,随口问:“侯爷,望西驿那个滴灌,真能省七成水?” “真能。”李辰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墨工他们改进了三版,现在琉璃管成品率上来了。明年开春,新洛这边也可以试点。” “琉璃管……侯爷,我最近在琢磨,能不能用琉璃做望远镜的镜片?军中了望用,看得远。” “可以试试,不过今天不说这个。老夫人,我这一路回来,雪越下越大。看这架势,得下到过年。” 姬玉贞抿了口茶,露出神秘的笑容:“小崽子,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那个余樵。”姬玉贞指着窗外漫天大雪,“这样的天气,那老小子肯定又要来咱们这儿晃悠了。” 墨燃哼了一声:“那老神棍?每次来去无踪,话只说半截,故弄玄虚。这次要还敢那样,我要他好看!” “你可别乱来。”姬玉贞摆手,“余樵要是不神出鬼没,怎么显出他是高人?高人都这样,出场要神秘,说话要玄乎,走的时候要留下个谜题。这就叫——格调。” 李辰被逗笑了:“老夫人您还懂这个?” “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告诉你,我连他这次来的剧本都猜到了——肯定是大雪纷飞时,悄没声儿出现在哪个角落,说几句云山雾罩的话,等咱们想细问,人又不见了。临走还得吟句诗,什么‘轻轻的来了,我又悄悄的走了,不带走一片雪花’。” 墨燃翻白眼:“酸,真酸。” 李辰笑着摇头:“那咱们赌什么?” “就赌他会不会来,我赌他一定会来,而且就是今晚。要是赌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先欠着。” “那要是您输了呢?” “老身会输?”姬玉贞眼睛一瞪,“不过为了公平,要是我输了,我给你选的那一百个美女,减到九十九个。” 满屋人都笑了。 这老太太,什么时候都不忘开玩笑。 说笑间,天色彻底黑透。 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丫鬟进来添炭,小声说:“侯爷,厨房炖了羊肉锅子,要用晚饭吗?” “等会儿。”姬玉贞摆手,“先不着急吃。小崽子,咱们去西大转转。这么大的雪,那些学生该下晚课了。” 李辰一愣:“现在去西大?” “去,现在就去。”姬玉贞站起来,“墨燃,你也去。咱们一起去等余樵。” “等他?”墨燃不解,“去西大等他?” “对,那老小子不是爱玩神秘吗?咱们不按他的剧本走。咱们就在西大讲堂坐着,点上灯,煮上茶,光明正大地等。看他怎么悄没声儿地出现。” 李辰明白了,这是要反将一军。有意思。 三人披上斗篷,冒着大雪往西大走去。 雪夜的新洛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西大讲堂还亮着灯——那是李辰要求的,晚课到戌时末,给勤奋的学生多点时间。 讲堂里还有十几个学生在温书,看见李辰三人进来,赶紧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姬玉贞摆摆手,“该学什么学什么,我们就是来坐坐。” 学生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继续低头看书。 姬玉贞让随从在讲台旁生了盆炭火,摆上小桌,煮起茶来。 茶香袅袅,炭火温暖。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安静祥和。时间一点点过去。 戌时三刻,讲堂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裹着满身风雪进来,摘下斗篷的帽子——果然是余樵。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上那件旧道袍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 余樵正要开口说那句准备好的开场白,却愣住了。 讲台上,李辰、姬玉贞、墨燃三人正围炉煮茶,齐齐转头看着他。台下还有十几个学生,也都抬起头来。 这场景……不对啊。 按照余樵的剧本,应该是他悄然出现在某个角落,李辰和姬玉贞惊讶回头,然后他缓缓说出那句“侯爷别来无恙”。可现在…… “余先生来了?”姬玉贞笑眯眯开口,“茶刚煮好,过来暖暖?” 余樵站在门口,一时语塞。准备好的台词全用不上了。 墨燃憋着笑,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余先生请坐。这么大的雪,赶路辛苦了吧?” 余樵慢慢走过来,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姬玉贞递过一杯热茶:“喝口茶,驱驱寒。” “谢……谢老夫人。”余樵接过茶杯,有点懵。 李辰忍着笑,正色道:“余先生冒雪前来,可是有事?” 余樵定了定神,恢复了几分高人风范:“也无甚要事,只是见大雪纷飞,想起侯爷西行归来,特来一叙。” “巧了。”姬玉贞接口,“我们正说起先生呢。说这样的大雪天,先生肯定会来。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余樵又是一愣。合着你们早就料到了? “先生来得正好。”姬玉贞继续,“有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老夫人请讲。” 姬玉贞指着台下那些学生:“这些是西大的学子,都是咱们镇西侯国未来的栋梁。先生胸有丘壑,见识广博,不如趁此机会,给他们讲一堂课?” 余樵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讲……讲课?” “对啊。”姬玉贞一脸理所当然,“分享一下先生胸中的抱负与理想,不过分吧?” 墨燃补刀:“就是,余先生这样的高人,光自己知道多浪费?得让年轻人也听听,开开眼界。” 余樵看着三人,再看看台下那些眼巴巴的学生,终于明白——自己被设计了。 这些人是故意的。 故意在这儿等,故意堵他,故意让他没机会玩神秘。 “这个……老夫闲云野鹤惯了,不懂讲课。” “不懂才要讲。”姬玉贞笑眯眯,“就当闲聊。说说您这些年游历天下的见闻,说说您对时局的看法,说说您心中的太平盛世该是什么样。随便说,学生们随便听。” 李辰也开口:“余先生,这些学生将来要治国、治军、治学。您的一席话,可能影响他们一生。还请不吝赐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余樵还能拒绝?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侯爷和老夫人开了口,老夫就……随便说几句。” 台下学生们赶紧坐直,拿出纸笔。 能被侯爷和姬老夫人如此看重的高人讲课,机会难得。 余樵站起来,走到讲台中央。窗外风雪依旧,窗内灯火通明。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老夫这一生,走过中原十三国,到过漠北草原,去过西域戈壁,见过南海波涛。见过的城池,有繁华如洛邑者,有险要如潼关者,有新兴如新洛者。见过的人,有帝王将相,有贩夫走卒,有隐士高人。” “诸位可知,老夫游历半生,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学生们屏息静听。 “是‘势’,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但势从何来?从民心而来,从土地而来,从粮食而来,从刀枪而来。” “镇西侯国如今有民心——新洛安居,永济兴业,望西驿聚商。有土地——三城鼎立,商路贯通。有粮食——滴灌成田,高产有望。有刀枪——精兵强将,火铳新成。” “但还缺一样。” 李辰问:“缺什么?” “缺‘名’。”余樵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名”字,“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镇西侯国如今雄踞一方,却仍是周天子治下的一个侯国。这名分,低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话……太大胆了。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诸位要记住——治国如同弈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要看三步、五步、十步。何时深耕,何时扩张,何时正名,都要有谋划。” “那依先生看,下一步该如何?”一个学生鼓起勇气问。 余樵看了那学生一眼:“你叫什么?” “学生周文远。” “好问题。”余樵点头,“下一步,不是外扩,是内固。镇西侯国如今摊子铺得大——新洛、永济、望西驿、百花镇,还有规划中的三道口、鹰嘴崖。点多线长,若根基不牢,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所以要固本。” “何为固本?兴教育,办西大,培养人才是固本。修水利,建滴灌,保障粮食是固本。统一货币,推广万花钞,繁荣商贸是固本。严军纪,练精兵,守卫疆土是固本。” “把这些做到了,根基就稳了。根基稳了,再谋发展,便是水到渠成。”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学生们埋头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余樵讲了一个时辰。 从治国讲到治军,从农耕讲到商贸,从教育讲到民生。没有一句玄乎的话,全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讲到最后,余樵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感慨道:“老夫年轻时,也曾想治国平天下。后来看透了,知道一人之力有限,便隐居山林。如今见诸位,见侯爷,见这西大,老夫忽然觉得……或许,该做的事情,终究有人在做。” 他朝李辰拱手:“侯爷,老夫今日这番话,算是把半生心得都掏出来了。今后,怕是不能玩神秘了。” 李辰起身还礼:“先生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西大学子,受教了。” 姬玉贞笑眯眯:“余先生,以后常来讲课。您这水平,当个客座教习绰绰有余。” “老夫人这是要把老夫绑在镇西侯国啊。” “绑什么绑,是请您。”姬玉贞道,“月俸五十两,管吃管住,每旬讲两堂课。剩下的时间,您爱去哪去哪,绝不干涉。” 余樵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不过老夫有个条件——讲课可以,但别让太多人知道老夫的身份。老夫还是喜欢清静。” “成交!” 雪还在下,但讲堂里温暖如春。学生们围着余樵问问题,余樵一一解答,耐心细致。 窗外,夜色深了。 余樵走出讲堂时,雪已经小了。回头看看灯火通明的西大,再看看身边相送的李辰等人,忽然笑了。 “剧本没按老夫的走,但……这样也不错。” 他朝众人拱手,转身走入雪夜。这次没有吟诗,没有谜题,就是普普通通地道别。 第463章 十六夫人陶小桃 深夜,桃花源柳如烟房中。 炭火盆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意融融。 李辰靠在床头,看着枕边柳如烟,这女子即便刚经过云雨,发丝微乱,神色间那份清冷端庄仍不减分毫。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白皙的肩颈上镀了层柔光。 “夫君,有件事,妾身想着该提醒你了。” “什么事?” “陶家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对陶小桃说过一句话?” 李辰一愣,脑子里迅速翻找记忆。 陶小桃……那个陶瓷工坊里安静画图的姑娘? “你说‘这事不急。你年纪还小,才十八岁。再等两年,等你二十岁,如果你心意不变,咱们再议。’” 柳如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人家等过了年,就满二十岁了。陶婶前些天来内院寻我,拐弯抹角地提了这事,问侯爷说的话还算数不算数。” 李辰想起来了。 两年前,陶瓷工坊刚起步。 那会儿陶小桃刚满十八,清秀文静,在工坊主管绘图间,一手瓷画技艺颇得老陶真传。陶婶见李辰赏识小桃,动了心思,私下里探口风。 当时李辰确实说过那话——不是敷衍,是真觉得陶小桃年纪尚小,且工坊正需她这样的人才。两年之约,既是给她时间想清楚,也是给工坊留个骨干。 “这都两年了……” “可不是么,妾身打听过了,小桃那姑娘这两年在工坊很踏实。绘图间交给她管,带出了七八个学徒,新出的‘青花云雾瓷’就是她改良的画法。人也本分,从没借着侯爷那句话在工坊里拿乔。” “陶婶怎么说的?” “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人家说小桃过了年就二十了,在工坊做事虽好,但终身大事也该定了。又说这两年不少人上门提亲,有商户子弟,有读书人,小桃都推了,说是……等侯爷的准信。” 这话说得李辰心头一沉。 他当时说那话,本意是给双方留余地,没想到那姑娘真就等了两年。 “夫君怎么想?若是觉得小桃不合适,妾身去跟陶家说清楚,另给她寻个好人家,嫁妆从内院出,必不亏待她。若是觉得可以……” “我得先见见小桃。”李辰下床穿衣,“两年了,人都会变。她若只是守着当初那点心思,未必是真想清楚了。” 柳如烟点头:“是该见见。不过夫君,有句话妾身得说在前头——陶小桃若真进了门,是第十六位夫人。她不像嫣然有经世之才,不像淑仪有算学天赋,也不像花家姐妹能独当一面。她就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会画瓷,性子静。你要想好了,娶进来是为什么。” 这话实在。李辰穿衣的动作顿了顿:“如烟,你觉得呢?” “妾身觉得……该娶。”柳如烟走到镜前,梳理长发。 “第一,夫君说过的话要算数。第二,陶家如今是陶瓷工坊的顶梁柱,老陶管烧窑,小桃管绘图,父子俩撑起了‘云雾瓷’这个招牌。小桃若嫁了旁人,难免分心。第三……” “小桃那姑娘,妾身见过几次。安安静静,但心里有主意。当初你说等两年,她就真在工坊踏实干了两年,从没借故往你跟前凑。这份心性,难得。” 李辰点头:“明天我去陶瓷工坊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辰换了身常服,没带随从,独自往城西的陶瓷工坊走去。 两年过去,工坊规模扩大了三倍。 原本的小院如今连成片,有制坯房、画图间、窑房、仓库,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陈列馆,摆着各色成品。 李辰走到画图间窗外,隔着窗纸往里看。 七八个年轻女子围坐在长桌前,正低头在素坯上作画。最里侧坐着的就是陶小桃——还是那副清秀模样,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手里执着一支细笔,正在一个花瓶素坯上勾勒梅花,动作轻巧流畅。 一个学徒抬头看见窗外的李辰,愣了愣,小声说:“小桃姐,侯爷来了。” 陶小桃手一抖,笔尖在坯上点出个墨点。她赶紧放下笔,站起身,脸微微发红。 李辰推门进去。学徒们纷纷起身行礼。 “都忙自己的。”李辰摆摆手,走到陶小桃桌前,看着那个点了墨点的花瓶,“可惜了。” “不……不可惜。”陶小桃小声说,“可以改画成雪落梅枝,正好应景。” 她拿起笔,在墨点周围添了几笔,果然成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手法娴熟,浑然天成。 “这两年,学得不错。”李辰赞道。 “谢侯爷夸奖。” 李辰环视画图间:“你们都出去吧,我跟小桃说几句话。” 学徒们识趣地离开,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两人。 “坐。”李辰自己先坐下。 陶小桃迟疑着,在对面的凳子坐了半边。 “你母亲前些天去找如烟了,说起了两年前的事。” 陶小桃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小桃,我问你,这两年,你就没想过嫁别人?我听说提亲的人不少。” “想过。”陶小桃抬起头,眼睛清亮,“但想不出嫁给别人的理由。” “哦?” “侯爷,我爹常说,人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就是个画瓷的,除了这笔功夫,没什么长处。嫁个商人,我得学着管家算账;嫁个读书人,得懂琴棋书画。我都不会,学也学不来。” “但在工坊里,我能画瓷。画得好,侯爷的瓷器就能卖得更贵,工坊就能养更多人。这是我擅长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所以你就等两年?” “也不全是。”陶小桃脸又红了,“侯爷两年前说那话,是看得起我,给我留余地。我不能辜负这份心意。而且……侯爷待工坊里的人好,待百姓好,是个好人。嫁给好人,总比嫁给不知根底的人强。” 这话朴实得让李辰笑了:“就因为我好?” “还因为……”陶小桃鼓起勇气,“侯爷懂瓷。您说的‘釉下彩’‘青花钴料’,我爹琢磨了半年才弄明白。您懂我在画什么,懂这活计的价值。嫁个懂我的人,日子过得顺心。”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小桃,若你真进了侯府,工坊的事怎么办?” “还能来啊,侯府到工坊就两条街,我每天来上工就是了。画图间的姑娘们都服我管,我走了,她们该乱套了。” “那内院的事呢?其他夫人那里……” “大夫人说了,各司其职,嫣然夫人管西域商贸,淑仪夫人学算学管账,倾月弄影两位夫人管百花镇。我……我就管画图间,行不行?”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辰,带着期盼,又有点怯。 李辰心里那点犹豫烟消云散。这姑娘想得明白——要嫁,但不丢了自己的本事,还要继续做事。 “行。”李辰起身,“过了年,让你爹娘准备吧。十六夫人。” 陶小桃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谢侯爷!” “起来。”李辰扶起她,“不过有言在先——进了侯府,规矩要守,但工坊的事照常做。每月俸禄照发,画得好还有赏。” “是!”陶小桃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从画图间出来,李辰去了窑房。老陶正带着徒弟们装窑,看见李辰,手忙脚乱地擦手。 “侯爷……” “陶师傅,忙你的。”李辰走到窑口看了看,“这窑是新改的?” “是,按侯爷说的,加高了烟囱,加了观火孔,温度能再提一成,烧出来的瓷更透亮。” “好,还有,小桃的事,定了。过了年,你就是我岳丈了。” 老陶手一抖,窑铲差点掉地上。旁边几个徒弟也傻了。 “侯……侯爷,这……”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老陶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草民……草民谢侯爷抬爱!” 徒弟们也跟着跪了一地。工坊里其他工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得知消息,个个喜笑颜开。 侯爷要娶小桃,这是整个陶瓷工坊的荣耀。 消息传得飞快。李辰还没回到将军府,内院已经知道了。 柳如烟正在和几位夫人说话,见李辰回来,笑道:“定了?” “定了。”李辰坐下,“过了年办事。” 赵淑仪嘟囔:“第十六位了……夫君,您这后宅,快赶上一个小朝廷了。” 李辰敲她脑袋:“就你话多。小桃进来了,还是管她的画图间,不跟你们争什么。”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丫鬟跑进来:“侯爷,陶师傅带着工坊的人来了,在门口跪了一片,说是谢恩。” 李辰皱眉:“胡闹,这么大冷天。” 走到门口一看,果然。老陶带着几十号工坊的工匠、画师、学徒,黑压压跪在雪地里。最前面摆着几个大箱子。 “侯爷!”老陶磕头,“工坊上下,谢侯爷大恩!这些是工坊今年新烧的极品,献给侯爷,给侯爷贺喜!” 箱子打开,里面是成套的青花云雾瓷——茶具、酒具、花瓶、摆件,件件精美。在雪光映衬下,釉面温润如玉,青花幽蓝动人。 李辰扶起老陶:“都起来!东西我收了,但话得说清楚——我娶小桃,是觉得她好,不是图你们工坊什么。以后工坊该怎样还怎样,别搞这些。” “是是是!”老陶连连点头,“侯爷放心,工坊一定好好干!” 人群散去后,李辰回到屋里,柳如烟正在看那些瓷器。 “确实好。”柳如烟拿起一个梅瓶,“这画工,这釉色,放在洛邑,一件能卖百两。” “小桃的功劳。”李辰道,“所以我说,她进来后还得管画图间。这样的人才,放内院养着,可惜了。” 柳如烟放下瓶子,似笑非笑:“夫君,您这后宅,倒成了人才库了。会经商的管商,会算学的管账,会画瓷的管工坊,会医术的管医馆……您这是娶夫人呢,还是招管事呢?” 李辰也笑:“都要。夫人要贴心,管事要能干。能两全其美,为什么不?” “贪心。”柳如烟戳他额头,“不过这样也好。姐妹们各有各的事做,不会闲得生事。只是夫君得记着——人多了,心要齐。一碗水要端平。” “有你这位大夫人掌舵,我放心。” 夜里,李辰独坐在书房,看着桌上那套青花茶具。烛光下,青花幽蓝深邃,釉面光洁如镜。 第464章 一百个老婆,一个都不能少 姬玉贞裹着那身紫貂大氅,手里捏着颗蜜枣,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李辰坐在对面,正看各地送来的年终汇报。 “小崽子,你这效率可以啊。”姬玉贞吐掉枣核,“望西驿半年大变样,百花镇找到新方向,现在又定了陶家这桩婚事。看来精力旺盛得很,那我那一百个姑娘也得抓紧帮你准备了。” 李辰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道墨痕:“老夫人,您那话……不是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姬玉贞瞪眼,“老身活到这把年纪,说出来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给你选一百个最漂亮的,就一百个,少一个都不行。” 李辰哭笑不得:“可我这后宅已经……” “已经怎么了?十六个夫人很多吗?”姬玉贞掰着手指,“周天子后宫佳丽三千,诸侯按制也该有百八十个。你这十六个,连零头都够不上!” “那是周礼,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你镇西侯国兵强马壮,百姓安居,商贸兴旺,多娶几个夫人怎么了?” “告诉你,娶夫人不是光图你自己高兴,是给百姓看,给天下看——看咱们镇西侯国多么兴旺,多么有生气!” “这跟生气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姬玉贞凑近,“你想想,一个国君,后宫空空荡荡,子嗣稀稀拉拉,百姓看了怎么想?会觉得你这国运不昌,后继无人!可你要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那就不一样了——兴旺!红火!有奔头!” 这歪理说得李辰竟无言以对。 “再说了,你以为老身真就是图个热闹?这里面有讲究!你看你娶的这些夫人——柳如烟管家,钱芸理财,赵英管军工,婉娘管医疗,玉娘管永济城,嫣然管望西驿……每个都有用处。这就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在我镇西侯国,女子也能做事,也能成事!” “娶陶小桃这步棋,走得尤其好。” “哦?好在哪?” “好在让平民百姓看到了希望。” “陶家什么出身?逃难的窑工!可人家有本事,会烧瓷,女儿会画画,就把‘云雾瓷’这个招牌做起来了。现在侯爷娶了陶家女儿,这就是告诉所有人——在我镇西侯国,不论出身,只看本事。你有能耐,就能出头,就能得赏识,甚至能成为侯爷的岳丈!” 李辰若有所思。这层意思,他倒没想那么深。 “所以那一百个姑娘,也不是乱选,要选有本事的,有特色的。会织锦的,会酿酒的,会养马的,会治病的……各行各业的拔尖女子,都给你收进来。这样,咱们镇西侯国各行各业,就都有了‘自己人’。” 李辰听得目瞪口呆。 这老太太,是把婚姻当政治联盟来经营了。 “老夫人,您这……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这叫深谋远虑!”姬玉贞得意,“行了,这事老身心里有数,你不用管。等过了年,我就开始物色。保证个个貌美如花,个个身怀绝技!” 李辰还想说什么,姬玉贞已经起身:“不跟你扯了,我得去陶家一趟。闺女要出嫁,当娘的总得嘱咐嘱咐。” 说着,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一百个,是总数。不算你已经有的这十六个。你自己算算,还差八十四个。努力啊小崽子!” 李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同一时间,陶家小院里。 陶婶正拉着女儿陶小桃坐在炕上,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些红绸布、针线,还有个小木匣子。 “娘,您这是……”陶小桃脸微红。 “给你准备嫁妆。”陶婶打开木匣,里面是几件银首饰,“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娘一直留着。还有这些布,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陶小桃低头摆弄衣角:“侯府什么都不缺……” “侯府不缺是侯府的事,咱们该准备的得准备。”陶婶握住女儿的手,“小桃,娘问你,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侯爷是好人,待咱们工坊好,待百姓好。我嫁过去,还能继续管画图间,挺好。” 陶婶点头,又叹气:“就是……侯爷后宅夫人多,你排第十六位。以后相处,要多留心。” “大夫人待人和气,其他夫人我也见过几位,都好相处。”陶小桃道,“娘放心,我就管好我的画图间,不跟人争什么。” “傻丫头。”陶婶拍拍她的手,“不争是不争,可该有的得有。娘今天教你几件事,你记住了。” 陶小桃坐直身子。 “第一,孝敬大夫人,如烟是正妻,管着内院,你要敬重她。每月初一十五,记得去请安。平日她有什么吩咐,麻利着办。” “记住了。” “第二,跟其他夫人处好关系。” “我看那位钱芸夫人,管着账房,你工坊的用度要从她那儿批,要恭敬。那位赵英夫人,管着军工,脾气直,你别跟她较真。还有那位嫣然夫人,常年在望西驿,难得回来,见了面要热情……” 陶婶如数家珍,把李辰后宅各位夫人的脾性、职责说了个遍。陶小桃听得惊讶:“娘,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当你娘这些天闲着?”陶婶得意,“我找马婆婆打听的,又托人问了侯府里的老仆。娶闺女是大事,不得把前前后后都弄明白?” 陶小桃心里暖乎乎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新婚之夜,怎么伺候侯爷。” 陶小桃脸腾地红了:“娘!” “害什么羞!”陶婶瞪眼,“娘是过来人,不教你,谁教你?你当那些夫人为什么能得宠?光有本事不行,还得会疼人。” 她凑近女儿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晌。陶小桃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 “……记住了没?”陶婶问。 “记……记住了。”陶小桃声音像蚊子。 “光记住没用,得做到。”陶婶从炕柜里又掏出个小布包,“这个你收着,到时候用得着。” 陶小桃打开一看,是几本泛黄的小册子,还有个小瓷瓶。 “这是……” “你外婆传下来的。”陶婶有些不好意思,“册子上是……是一些图。瓷瓶里是香膏,西域来的,抹身上香。你别嫌弃,娘都是为了你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陶婶在家吗?”是姬玉贞的声音。 母女俩赶紧起身开门。姬玉贞带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笑呵呵的。 “老夫人快请进!”陶婶忙不迭让座。 姬玉贞进屋,打量了一圈这小院,点头:“收拾得干净。小桃,过来让老身瞧瞧。” 陶小桃乖巧上前。姬玉贞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嗯,模样周正,手也巧。听说你画的瓷器,在洛邑能卖上百两一件?” “是老夫人过奖了。”陶小桃小声道。 “不过奖,实事求是。”姬玉贞从怀里掏出个红包,“来,这是老身给你的添妆。” 红包沉甸甸的,陶小桃不敢接。 “拿着!”姬玉贞塞进她手里,“进了侯府,好好做事,好好伺候侯爷。你这手画工,是咱们镇西侯国的宝贝,别丢了。” “谢老夫人。”陶小桃行礼。 姬玉贞又对陶婶说:“陶婶,你这闺女教得好。不骄不躁,踏实本分。进了侯府,老身会照应着,你放心。” 陶婶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谢老夫人抬爱!” “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姬玉贞正色,“小桃进了侯府,还是工坊的画师。每日该上工上工,该管事管事。侯爷说了,人才不能浪费。你们陶家,也要继续把工坊办好,把‘云雾瓷’这个招牌打响。这才是对侯爷最大的支持。” “是是是!”陶婶连连点头,“老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姬玉贞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对了,正月十六是好日子,婚期就定那天。你们准备准备,有什么需要,跟内院说。” 送走姬玉贞,陶婶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小桃,你听见没?老夫人亲自来,这是多大的脸面!” 陶小桃捏着那个红包,心里百感交集。她一个窑工的女儿,能得侯爷青睐,得老夫人亲自上门,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娘,我会好好做的,不让侯爷失望,不让工坊的师傅们失望。” “好孩子。”陶婶抹抹眼角,“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顺遂。侯爷是明主,你跟了他,娘放心。” 当天下午,侯爷要娶陶家女儿的消息传遍了新洛城。 陶瓷工坊里,工匠们干活格外起劲。那些有女儿的人家,也开始琢磨——自家闺女有什么本事?会不会织布?会不会绣花?会不会算账? 侯爷娶陶小桃,是因为她会画瓷。 那自家闺女要是也有本事,是不是也有机会? 一时间,新洛城掀起了“学本事”的热潮。女孩子不再只学女红,开始学认字、学算账、学手艺。父母们也乐意送女儿去学堂,去工坊学徒。 马婆婆的婚介所,这几天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马婆婆,我家闺女会打铁,您看……” “我闺女会织锦,花样可新了!” “我闺女在医科跟着余先生学医,会看简单的病!” 马婆婆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乐开了花。侯爷这一娶,带动了多少事! 腊月廿五,李辰在将军府接见各地管事。会上,陶瓷工坊的老陶站起来,声音洪亮: “侯爷,工坊上下,谢侯爷大恩!为表心意,工坊决定——从明年起,每年利润的三成,捐给西大学堂,资助贫寒学子学艺!” 众人鼓掌。李辰点头:“陶师傅有心了。” 老陶又说了工坊明年的计划——扩建窑炉,研发新釉,培训更多画师。说到最后,这老工匠眼圈红了: “草民这辈子,从没想过能有今天。侯爷给了陶家活路,给了工坊前程。陶家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好好烧瓷,把‘云雾瓷’做成天下第一的品牌,给侯爷争光,给镇西侯国争光!” 第465章 按功劳分果子 腊月廿八,桃花源。 往年这个时候,桃花源里只有些耐寒的梅花、山茶开着,可今年却不一样——暖泉蒸腾的雾气笼罩下,几棵新移栽的果树竟然挂了果。 荔枝红艳艳的,龙眼黄澄澄的,更稀罕的是那几株番石榴,拳头大的果子压弯了枝头,空气里飘着清甜的果香。 柳如烟带着几个丫鬟正在清点果子。竹篮一个个摆开,数得仔细。 “荔枝四十六串,龙眼三十八串,番石榴五十二个……”婉娘拿着账本记录,“还有这些柑橘,少说两百个。” 姬玉贞拄着拐杖在果园里溜达,伸手摘了颗荔枝剥开,果肉晶莹剔透,入口清甜。老妇人眼睛眯起来:“小崽子弄来的这些树苗,还真成气候了。大冬天结果子,传出去怕是没人信。” 李辰从暖房那头过来,手里还拿着把修剪果枝的剪刀:“不是树苗神奇,是这桃花源的地气特殊。暖泉、沃土、再加上玻璃大棚保温,才让这些南方果树能在冬天结果。” “管它怎么成的。”姬玉贞又摘了颗龙眼,“关键是——这么多果子,怎么分?” 柳如烟抬头:“按往年的规矩,一部分送洛邑给天子,一部分赏给有功之臣,剩下的内院各位夫人分分,也就差不多了。” 李辰却摇头:“今年换个分法。” “怎么换?” “除了送洛邑的那份,其余的……”李辰环视果园,“拿出来,分给全城百姓。” 姬玉贞一愣:“全城?新洛现在五万多人,这点果子够谁分?” “不按人头分。”李辰笑道,“搞个‘岁末功宴’。谁想吃这稀罕果子,就得说出自己过去一年,对镇西侯国有什么贡献。说得好,说得实在,就分一颗。说得特别好的,分一串。” 柳如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让百姓尝了鲜,又能让大家想想这一年的付出。” 婉娘有些担心:“可要是有人浑水摸鱼,编故事骗果子呢?” “那就让大家评判,在城中心广场搭台子,谁想领果子就上台说。台下百姓听着,觉得说得在理就鼓掌,掌声越大,分的果子越多。要是胡说八道,嘘声一片,自然灰溜溜下台。” 姬玉贞拍手:“妙!这就是让百姓自己监督,自己评判!老身看行!”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 腊月廿九一早,新洛城中心广场搭起了高台,周围摆满了竹篮,篮子里是水灵灵的荔枝、龙眼、番石榴、柑橘。果香飘出半条街,引得上千人围过来。 李辰、姬玉贞、柳如烟等人坐在台侧。台上摆着张桌子,钱芸拿着账本准备记录,赵英带着护卫维持秩序。 辰时三刻,李辰上台。 “乡亲们!”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开,“今年桃花源果树丰收,这些稀罕果子,本该是侯府独享。但我想着——镇西侯国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李辰一个人,是靠大家伙儿一起出力!” 台下安静下来。 “所以今天,这些果子拿出来,分给大家。但有个规矩——想吃果子,得上来说说,过去一年,你为镇西侯国做了什么贡献。台下乡亲们觉得你说得在理,鼓掌!掌声越大,分的果子越多!” 人群骚动起来。有跃跃欲试的,有不好意思的,有小声议论的。 “我先说!”一个黑瘦汉子跳上台,“俺叫王铁柱,石炭场的矿工!过去一年,俺带着二十个兄弟,挖了三千车石炭!保证了新洛、永济城、百花镇冬天取暖,工坊烧窑!” 台下响起掌声。李辰点头:“王铁柱,挖矿辛苦,该赏!分荔枝一串!” 钱芸记下名字,赵英递上一串红艳艳的荔枝。王铁柱接过,咧嘴笑了,朝台下鞠躬:“谢谢侯爷!谢谢乡亲们!” 开了头,后面的人就放开了。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民妇周氏,纺织工坊的织工。过去一年,民妇织了五百匹布。这些布做了军装,做了百姓衣裳。民妇的三个孩子都在学堂念书,民妇想着,多织一匹布,就能多供一个孩子念书。” 掌声比刚才还热烈。姬玉贞点头:“周氏,养育子女,勤恳做工,该赏!分龙眼一串,柑橘五个!” 妇人捧着果子下台时,眼圈都红了。 第三个是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有些腼腆:“学生……学生李大柱,西大医科学生。过去一年,跟着余先生学医,帮着医馆照顾病人。疫病时,学生在隔离区干了三十七天,帮着熬药、照顾病人。虽然……虽然还没出师,但救了三个人。” 台下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坐在台侧的余樵都微微点头。 李辰起身:“李大柱,学以致用,救人危难,该重赏!分番石榴三个,荔枝两串,龙眼两串!” 少年抱着满怀果子,深深鞠躬,下台时脚步都是飘的。 接下来,上台的人越来越多。 陶瓷工坊的工匠说烧出了“云雾瓷”,卖到西域换回金银。 农事院的老农说试种成功了抗旱高粱,亩产提高两成。 水军的兵士说剿灭了杞河上的水匪,保商路平安。 学堂的先生说教出了五十个识字的学生。 一个上午,八十多人上台。分出去三百多串果子。但奇怪的是,篮子里的果子不见少——不断有百姓把自己分到的果子放回篮子。 “侯爷,这……”钱芸不解。 李辰看着那些把果子放回来的百姓,心里明白。 他们不是不想要,是觉得自己贡献不够,配不上这么稀罕的东西。 果然,一个老翁颤巍巍上台,手里捧着刚分到的荔枝:“侯爷,草民……草民就是个看城门的,没立什么功。这果子太金贵,草民受之有愧。放回篮子,给更有功的人。” 李辰站起来:“老丈,您看城门,保一方平安,就是功劳!果子拿回去,给孙儿尝尝!” 老翁再三推辞,最后还是捧着果子下台了,边走边抹眼泪。 午时,李辰宣布暂停,下午继续。 桃花源里,柳如烟一边清点剩下的果子,一边感慨:“夫君,您看今天这场面……百姓不是贪那口果子,是要那份认可。” 李辰点头:“是啊。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被看见,被记住,被认可吗?” 下午的场面更热烈。 有个工匠上台,说改进了水车的叶片,让灌溉效率提高三成。李辰当场赏了十两银子——比果子更实在。 有个妇人说组织了街坊妇女,每月两次打扫街道,让新洛成了西域最干净的城市。姬玉贞赏了一匹绸缎。 最让人动容的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牵着个三四岁的妹妹上台。 “我叫狗娃,这是我妹妹小花。”孩子声音稚嫩,“我们没有爹娘了,是侯爷收留我们,让我们在慈幼院有饭吃,有衣穿。过去一年……我学会了认一百个字,妹妹学会了数数。我们……我们想快快长大,报答侯爷。”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抹眼泪。 李辰走到台中央,蹲下看着两个孩子:“狗娃,小花,你们好好长大,好好念书,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抱起小花,牵着狗娃:“今天,你们分最甜的果子。以后每年,都来分。” 两个孩子抱着一大堆果子下台时,全场起立鼓掌。 傍晚,果子分完了。但广场上的人还没散。 李辰再次上台:“乡亲们,果子分完了,但话还没说完。今天听了这么多故事,我想说——镇西侯国的每一份成就,都是大家用双手干出来的!挖矿的,织布的,种田的,教书的,当兵的,做生意的……少了哪一个,这座城都转不起来!” “明年,咱们要继续干!修更多的路,开更多的荒,建更多的工坊,让更多的孩子念书!到时候,桃花源结的果子会更多,分果子的规矩不变——有贡献,就有回报!” “侯爷万岁!”有人喊。 “镇西侯国万岁!”更多人喊。 声音响彻云霄。 夜幕降临时,广场上点起了篝火。百姓们自发拿出家里的吃食——烤红薯、煮玉米、腌菜、甚至还有舍不得吃的腊肉,凑在一起,办起了岁末宴。 李辰和夫人们也留下来,席地而坐,和百姓同乐。 姬玉贞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小崽子,你这手收买人心,玩得漂亮。” “不是收买人心。”李辰看着篝火边欢笑的人群,“是让大家知道,他们的付出,有人看见,有人记得。” 柳如烟靠在李辰肩头:“夫君,您看那边——” 不远处,陶小桃正和几个工坊的姑娘分果子。那些姑娘舍不得吃,小心地用手帕包好,说要带回去给爹娘尝尝。 钱芸在教几个孩子数果子——一颗荔枝,两颗龙眼,三颗柑橘,简单的算术,孩子们学得认真。 赵英和几个兵士在比掰手腕,输了请喝酒,热闹得很。 这座城,这些人,在这一刻,真正成了一个大家。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百姓们陆续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都捧着果子——哪怕只有一颗,也是甜的。 李辰最后离开广场时,看见地上有张纸,捡起来看,是个孩子画的画——画上有城,有果子树,有很多笑脸,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侯爷”。 他把画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第466章 姬闵病危 腊月三十,除夕夜。 新洛将军府正厅里灯火通明,三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摆满了菜肴。 正中央是冒着热气的铜锅,羊肉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周围摆着各色鲜蔬、豆腐、粉条。桌边围坐着李辰的夫人们。 孩子们另开一桌,叽叽喳喳吵得热闹。 姬玉贞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正和身边的余樵说话:“老余头,你这西大客座教习当得挺自在啊,月俸五十两,还管吃管住。” 余樵捻须微笑:“托老夫人的福。不过老夫这钱挣得可不轻松,那些学生一个比一个能问,昨天还有个小子问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的‘必’字何解,老夫差点没答上来。” “答不上来才好。”姬玉贞抿了口酒,“说明学生肯动脑子。就怕那种先生说什么都点头,一问三不知的。” 正说笑着,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将军府门前戛然而止。片刻后,门房老张慌慌张张跑进来:“侯爷!洛邑八百里加急!” 满桌顿时安静。除夕夜的八百里加急,绝非寻常。 李辰放下筷子:“信使呢?” “在门外,浑身是雪,马都跑吐沫了。” “带进来!” 信使几乎是跌进来的,身上雪都没拍,从怀里掏出封火漆信,手抖得厉害:“侯爷……洛邑……洛邑急报!” 李辰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姬玉贞放下酒杯:“小崽子,怎么了?” 李辰把信递过去:“天子……病重。” “姬闵?”姬玉贞接过信,快速看完,“高热不退,昏迷三日,太医束手……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信使喘着粗气说:“老夫人,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腊月廿六夜里,陛下在御花园赏雪,吹了冷风,回宫就发热。起初以为是小恙,谁知越烧越凶,腊月廿八昏迷,至今未醒。” “太医怎么说?” “太医院会诊三次,说是‘邪风入体,直中心脉’。药灌不进去,针扎没反应,怕是……”信使没敢说下去。 姬玉贞把信拍在桌上:“废物!一群废物!” 满桌夫人都站了起来,孩子们也安静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 李辰沉声问:“现在洛邑谁主事?” “乱……乱了。”信使声音发颤,“王后郑氏想立十岁的大王子,可杨贵妃说大王子非嫡出,要立自己五岁的儿子。郭槐那帮宦官想从宗室里选个年幼的好控制……朝堂上分了三派,天天吵。城外……城外有军队调动,不知道是谁家的兵。” “哪来的军队?”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禁军。禁军现在也分成几拨,有的听王后的,有的听郭槐的,有的按兵不动……” 姬玉贞猛地站起来:“备车!老身去洛邑!” “老夫人!”柳如烟急道,“这么大的雪,您这年纪……” “年纪怎么了?”姬玉贞抓起拐杖,“老身不去,洛邑就真乱了!姬闵那小子再不争气,也是我姬家的人!现在一帮女人、宦官、外戚在那儿闹,成何体统!” 余樵劝道:“老夫人,洛邑现在龙潭虎穴,您去了恐怕……” “恐怕什么?老身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群女人斗法,老身还能怕了她们?” “小崽子,给老身备五十精锐护卫,带足药材——洛邑那帮庸医治不好,咱们自己治。再派三百人,悄悄驻扎在洛邑城外三十里,随时接应。” 李辰知道劝不住,这老太太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神弓,你带五十亲卫,护送老夫人,从永济城调三百人,化整为零潜入洛邑周边。准备药材,把余文先生研制的退热药、强心药都带上。”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除夕宴就此中断。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门前。三辆马车已经备好,五十名亲卫全副武装,马匹喷着白气。 姬玉贞裹着厚厚的貂裘,正要上车,李辰拉住她。 “老夫人,此去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姬闵的命,未必值得您冒险。” 姬玉贞拍拍他的手:“小崽子,老身明白。但洛邑不能乱。洛邑一乱,中原必乱,咱们镇西侯国也别想安生。这叫唇亡齿寒。” “而且……这是个机会。姬闵若真不行了,谁上位,怎么上位,咱们得有话语权。十岁的孩子当天子,总比那些外戚宦官掌权强。” 李辰心头一震。原来老太太想得这么远。 “您是说……” “老身什么也没说,走了。你们好好过年,别担心。” 马车在风雪中驶出城门,消失在夜色里。 李辰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灯火,久久不动。 柳如烟给他披上大氅:“夫君,回去歇息吧。老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李辰摇头,“我是想……乱世,真的来了。” 洛邑城外三十里。 新洛来的三百人已经化装成商队、流民、走亲戚的百姓,分批潜入周边村落。李神弓的五十亲卫护卫着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里,姬玉贞闭目养神。陈平安和李大柱两个医科学生坐在对面,紧张地检查药箱。 “老夫人,您说陛下这病……”李大柱小声问。 “病?”姬玉贞睁开眼,“腊月廿六赏雪着凉?你信?” 两人摇头。 “老身也不信,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年关病,还病得这么重。宫里那群女人,怕是等不及了。” “那咱们……” “治病是幌子,夺权是真,但戏得做全套。平安,大柱,到了宫里,你们只管诊病开药,其他的一概不问。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从新洛请来的神医,专治疑难杂症。” “是!” 辰时,马车抵达洛邑西门。守门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刀出鞘弓上弦,盘查极严。 “停车!哪来的?” 李神弓亮出令牌:“镇西侯国,姬老夫人车驾。” 士兵队长一愣,凑近看了令牌,脸色变了变:“老夫人……您怎么这时候来?” “怎么,老身不能来?”姬玉贞掀开车帘,“开城门。” “可是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 “上头?哪个上头?”姬玉贞盯着他,“王后?贵妃?还是郭槐?你告诉那个‘上头’,就说姬玉贞来了,让他们自己来跟老身说!” 队长冷汗都下来了。姬玉贞的威名,洛邑谁人不知?这位可是敢当面骂天子的主。 “开……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士兵。店铺全关着,百姓都躲在家里。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王宫门前更夸张。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分成了好几拨——穿红甲的是一队,穿黑甲的是一队,还有一队穿杂色衣服的,像是临时拼凑的。 看见马车,三拨人都围上来。 “来者何人!” “止步!” “王宫重地,不得擅闯!” 姬玉贞下车,拄着拐杖,环视这些士兵:“怎么,老身半年没回洛邑,连宫门都进不得了?” 一个穿红甲的将领认出了她,赶紧行礼:“末将参见老夫人!不知老夫人回京,有失远迎!” “你是王后的人?”姬玉贞问。 将领支吾:“末将……末将奉命守卫宫门。” “奉谁的命?” “这……” 正僵持,宫门里快步走出个太监,正是郭槐。这老宦官堆着笑脸:“哎哟,老夫人!您可回来了!陛下正念叨您呢!” 姬玉贞看他一眼:“郭槐,带路,老身要见姬闵。” “这个……”郭槐为难道,“陛下龙体欠安,太医说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客?老身是他姑祖母,是客?少废话,带路!不然老身就站在这儿喊,让全洛邑的人都听听,天子病重,连亲姑祖母都不让见!” 郭槐脸都绿了。这位老太太真干得出来。 “那……那老夫人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寝殿。殿外站满了人——王后郑氏、杨贵妃、几个重臣、还有太医院的太医。个个脸色凝重,看见姬玉贞进来,表情各异。 王后郑氏三十出头,雍容华贵,但眼圈发黑,显然几天没睡好。她率先开口:“姑祖母怎么来了?这大过年的……” “再不来,洛邑就翻天了。”姬玉贞没客气,“姬闵怎么样了?” 杨贵妃抢话:“陛下昏迷不醒,太医们正在想办法。姑祖母一路辛苦,先歇息……” “歇什么歇!”姬玉贞径直往寝殿里走,“老身带了新洛的神医来,让他们看看。” 太医令拦住:“老夫人,陛下龙体金贵,岂能让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姬玉贞盯着他,“你是说老身带来的神医,不如你们这群治了三天越治越重的废物?” 太医令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姬玉贞推开他,带着陈平安李大柱进了寝殿。 龙床上,姬闵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陈平安上前诊脉,李大柱检查瞳孔、舌苔。 殿外,王后和贵妃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片刻后,陈平安出来,压低声音:“老夫人,陛下这病……确实像邪风入体,但脉象有异,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中毒。”陈平安声音更低了,“但毒性很怪,不是常见的毒。学生需要取血化验。” 姬玉贞眼神一冷。果然。 她转身出殿,环视众人:“从今天起,陛下由老身带来的人诊治。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寝殿。王后,贵妃,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围着。” 郑氏急了:“姑祖母,这不合规矩!本宫是王后,理应……” “理应什么?理应在这儿守着,等姬闵咽气好立你儿子?”姬玉贞毫不客气,“老身把话撂这儿——姬闵活着,大家相安无事。姬闵要是死了,死因不明,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殿外鸦雀无声。 姬玉贞拄着拐杖,一字一句:“都听好了。洛邑乱不起,天下乱不起。谁要在这个时候搞事,别怪老身不客气。老身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 风雪从殿外卷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第467章 三种毒 洛邑王宫太医院。 陈平安将一根银针从瓷碗里取出,针尖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年轻医官脸色凝重,把银针递给姬玉贞:“老夫人,学生的猜测没错。陛下血液里有毒,而且是混毒——至少三种毒物混合,互相牵制,所以症状古怪,太医们诊断不出来。” 姬玉贞接过银针,对着烛光看了看:“能验出是哪几种毒吗?” “需要时间,学生取了血样,已经让大柱用余先生教的法子分离。但就算验出来……也解不了。” “为何?” “混毒最麻烦。”李大柱在旁边解释,“毒性互相作用,解了一种,另外两种可能会爆发。除非知道具体配比和下毒顺序,否则胡乱解毒,反而会加速……”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加速死亡。 姬玉贞把银针扔回瓷碗:“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毒性蔓延速度……”陈平安估算,“最多五天。五天后,就算神仙也难救。” 五天。 姬玉贞闭上眼睛。从腊月廿六发病,到现在正月初三,已经八天。下毒的人算得很准——既不让姬闵立刻死,免得引人怀疑;也不让他有机会康复,时间卡得刚刚好。 “老夫人,咱们要揭发吗?”李大柱小声问。 “揭发谁?”姬玉贞睁开眼睛,“说是王后干的?贵妃干的?还是郭槐干的?证据呢?一根变色的银针?” 两人语塞。 姬玉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宫的内廷花园,虽然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出精心修剪的痕迹。 这座宫殿,这座城,现在就像一口沸腾的锅,底下三把火在烧——王后郑氏要立十岁的儿子,杨贵妃要立五岁的儿子,郭槐想从宗室里找个傀儡。 三派人马,这几天已经斗出了火花。 昨天,王后郑氏的兄长,禁军副统领郑虎,突然“染病”回家休养。接替他的是贵妃的堂兄杨勇。 前天,郭槐的心腹太监,在给姬闵喂药时“失手”打翻了药碗,被王后下令打了三十棍,现在还在床上趴着。 今天早上,朝会上,王后的父亲郑国公和贵妃的父亲杨太师当庭吵起来,差点动手。 “神仙难救了啊。”姬玉贞喃喃道。 陈平安和李大柱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平安,大柱,你们记住,在宫里,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治病就专心治病,其他的一概不理。” “学生明白。” “还有,从今天起,你们开的每一副药,都要留底,都要让太医院的人看过。喂药时,必须有至少三方的人在场——王后的人,贵妃的人,郭槐的人。少一方,这药就不能喂。” 李大柱不解:“老夫人,这是为何?” “自保,姬闵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救活了,下毒的人不会放过咱们;救不活,三方都会把脏水泼到咱们头上。所以咱们得把自己摘干净——药方公开,喂药公开,谁也别想赖到咱们头上。” 陈平安恍然:“学生懂了。可陛下那边……” “尽人事,听天命。”姬玉贞摆摆手,“你们去忙吧,我要去见几个人。” 姬玉贞第一个见的,是王后郑氏。 郑氏在自己的寝宫里接见,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 “姑祖母请坐。”郑氏亲自奉茶,“陛下这几日,可有好转?” “没有。”姬玉贞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王后,老身开门见山——您觉得,陛下这病,是怎么得的?” 郑氏脸色微变:“太医说是邪风入体……” “太医说的,您信吗?腊月廿六赏雪,满宫那么多人,怎么就陛下一个人‘邪风入体’?还‘直中心脉’?” 郑氏手指绞着手帕:“姑祖母的意思是……” “老身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陛下病重,有些人……好像不太着急。” “谁?谁不着急?” “谁急着立新君,谁就不着急,王后,您儿子才十岁。真要是现在继位,您觉得,这江山坐得稳吗?” 郑氏沉默了。 “老身说句难听的——陛下若真没了,这洛邑,这天下,立刻就得乱。十岁的孩子,镇得住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镇得住那些心怀鬼胎的宗室?镇得住虎视眈眈的诸侯?” “那依姑祖母看……” “老身看不明白。”姬玉贞起身,“但老身知道一件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些人,就等着你们斗得两败俱伤呢。” 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个见的是杨贵妃。 杨贵妃比郑氏年轻,也更直接:“姑祖母,陛下这病来得蹊跷,妾身怀疑有人下毒!” “哦?贵妃怀疑谁?” “还能有谁?”杨贵妃咬牙切齿,“郑氏那贱人!她想立自己儿子,又怕陛下改主意,干脆……” “有证据吗?” “这……”杨贵妃语塞。 姬玉贞叹口气:“贵妃,您儿子才五岁。就算真让您争赢了,一个五岁的天子,能做什么?还不是得靠外戚辅政。可这外戚……您觉得,您杨家,斗得过郑家?斗得过那些宗室?斗得过郭槐那帮阉人?” 杨贵妃脸色发白。 “老身说句实话。”姬玉贞道,“现在争,争的不是皇位,是死路。谁先坐上那个位置,谁就先成为靶子。” “那姑祖母说该怎么办?” “等,等有人先忍不住,等有人先露出马脚。等那些藏在暗处的,都跳出来。” 从贵妃那儿出来,姬玉贞在廊下遇见郭槐。 这老宦官笑得像朵菊花:“老夫人,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到处走动?该多歇息。” “歇不住啊。”姬玉贞道,“宫里这么热闹,老身睡不着。” “热闹?哪儿热闹了?”郭槐装傻。 “郭公公,您说陛下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宫里,会不会更热闹?”姬玉贞似笑非笑。 郭槐笑容僵了一下:“老夫人说笑了,陛下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还躺在那儿?” “郭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有禁军一部分兵权,有内侍省的人,还有那些墙头草的大臣。你想干什么,老身大概猜得到。” 郭槐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夫人,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谁跟你一条船?老身是姬家人,你是内侍。船不一样。” “可老夫人也不希望郑家或杨家掌权吧?郑家掌权,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您这位‘姑祖母’。杨家掌权,您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有从宗室里选个年幼的,大家都安心。” “宗室?”姬玉贞挑眉,“哪个宗室?你郭槐看中的那个三岁娃娃?” “年纪小,才好教导……” “教导成你的傀儡?”姬玉贞摇头,“郭槐,你这算盘打得太响。老身告诉你——这局棋,你玩不转。郑家有兵,杨家有势,你有什么?一群阉人,几个墙头草。真闹起来,你第一个被碾死。” 郭槐脸色铁青。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听老身一句劝——夹着尾巴做人。该站队站队,该装傻装傻。别想着火中取栗,小心烧了手。” 说完,扬长而去。 回到暂住的偏殿,陈平安和李大柱已经等在那里。 “老夫人,血样分离出来了。”陈平安指着桌上的几个小瓷瓶,“三种毒——一种来自南疆的‘缠丝草’,一种来自漠北的‘冰蝎毒’,还有一种是……是宫里的‘鹤顶红’。” 姬玉贞拿起装鹤顶红的小瓶:“宫里的东西?” “是,学生问了太医,这种鹤顶红是御药房特制,只有宫里用。另外两种,都不是中原常见的东西。” “三种毒,三种来源,这是怕一种毒不死,还是怕别人查不出?” 陈平安小声道:“老夫人,学生还发现一件事——这三种毒的配比很讲究。缠丝草让人昏迷,冰蝎毒让人发热,鹤顶红慢慢侵蚀心脉。下毒的人……懂医术。” “而且不是一般的懂。”姬玉贞道,“能把这三种毒配在一起,还不让人立刻发现,这是高手。” 李大柱问:“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姬玉贞坐下,“等着。” “等?” “对,等。”姬玉贞端起茶杯,“现在三方都在等——等姬闵咽气,等对方先出手,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咱们也等,等他们斗出个结果。” 陈平安担心:“可陛下那边……” “救不了,三种混毒,就算余文在这儿,也救不了。更何况,下毒的人不会让咱们救。” “这洛邑的天,要变了。但怎么变,变成什么样,还得看那三派人马怎么斗。咱们啊,就坐在这儿,好好看着。” 正月初四,王后郑氏在朝会上提出,要立十岁的大王子为储君,由她“垂帘听政”。杨贵妃当场反对,说大王子非嫡出,不合礼法。两派人马在朝堂上吵成一团,郭槐在旁边煽风点火。 正月初五,禁军发生小规模冲突。郑虎“病愈”回营,和杨勇为了谁守宫门吵起来,双方士兵差点动手。 正月初六,姬闵病情突然恶化,开始咳血。太医院束手无策,王后和贵妃互相指责对方“谋害陛下”。 姬玉贞坐在偏殿里,每天喝喝茶,看看书,偶尔去寝殿看一眼,吩咐陈平安他们“尽力而为”。至于朝堂上的争吵,宫里的暗流,她一概不问。 李大柱憋不住了:“老夫人,咱们真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姬玉贞翻着书,“你去劝架?还是去查案?” “可……” “平安,大柱,你们要记住。”姬玉贞放下书,“治病救人,是你们的事。但治国平天下,不是咱们的事。这洛邑的烂摊子,咱们收拾不了,也不想收拾。” “那侯爷那边……” “小崽子那边,老身已经传信了,告诉他,洛邑要乱,让他早做准备。至于咱们——看戏,等结果。等那三派人马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决定,是走,还是……做点别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 第468章 姬闵驾崩了 洛邑王宫寝殿里,姬闵的呼吸终于停了。 陈平安把手指从天子腕上移开,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姬玉贞、王后郑氏、杨贵妃,还有角落里站着的郭槐。年轻医官深吸一口气:“陛下……驾崩了。” 死寂。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足足过了三息,王后郑氏“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床前:“陛下!陛下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杨贵妃也跟着哭,但眼睛却瞟向郑氏,又瞟向郭槐。 郭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姬玉贞没哭。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张蜡黄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传太医令,验明正身,记录时辰。通知宗正府、礼部、内侍省,按规矩办事。” 郑氏猛地抬头:“姑祖母!陛下刚走,您就……” “就什么?人都死了,哭能哭活?现在要做的,是处理后事,是定新君,是稳住朝堂稳住天下。王后,您要是真为姬家着想,就收起眼泪,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郑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杨贵妃擦擦眼泪:“姑祖母说得对。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是立你儿子,还是立王后儿子?” 杨贵妃语塞。 姬玉贞环视三人:“老身把话撂这儿——姬闵死了,这洛邑的天,得有人撑起来。但谁撑,怎么撑,得按规矩来。你们三个,”她指着郑氏、杨贵妃、郭槐,“谁也别想自作主张。” 郭槐挤出笑脸:“老夫人说得是。可这规矩……总得有人主持不是?宗正姬老爷子年迈,怕是……” “宗正主持不了,老身来,别忘了,老身是姬家族长。姬家的事,老身说了算。”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郑氏眼睛一亮:“姑祖母,您是说……” “老身什么也没说。”姬玉贞转身朝外走,“都在这儿守着,不许动陛下的遗体。老身去宗正府。” 走出寝殿,冷风一吹,姬玉贞深吸一口气。 陈平安和李大柱跟上来:“老夫人,咱们真要去宗正府?” “去什么去。”姬玉贞摇头,“回偏殿。平安,你去太医院,把陛下的病案和咱们验血的记录,都抄一份。大柱,你去宫门,告诉神弓,从现在起,没有老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寝殿。” “是!” 偏殿里,姬玉贞刚坐下,茶还没泡开,第一拨人来了。 来的是郑国公,王后郑氏的父亲。这位老国公六十多岁,须发花白,进门就行礼:“老夫人!国难当头,您可得主持大局啊!” 姬玉贞请他坐下:“郑国公想老身怎么主持?” “这还用说?”郑国公压低声音,“大王子年已十岁,聪慧仁孝,理应继位。王后是正宫,垂帘听政,合情合理。只要您以族长身份支持,宗正府那边……” “那边会同意?大王子非王后亲生,是已故刘美人之子。按礼法,庶出长子继位,得先过继给王后,这程序……” “程序可以补!”郑国公急道,“只要您点头,一切都好说!” 姬玉贞喝了口茶:“那杨贵妃那边呢?她儿子可是嫡出。” “五岁小儿,懂什么治国?”郑国公不屑,“杨家势大,若让那孩子继位,外戚专权,国将不国!” “说得好像你郑家不是外戚似的。”姬玉贞放下茶杯,“郑国公,老身问你——就算大王子继位,你们郑家掌权,能镇得住杨家?镇得住郭槐?镇得住那些手握兵权的诸侯?” 郑国公脸色变了变。 “还有,你别忘了,姬闵死得蹊跷。要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郑家为了夺权谋害天子……” “胡说八道!”郑国公拍案而起,“陛下是病故,太医院有记录!” “记录可以改,人言可以编,郑国公,老身劝你一句——现在跳得太高,容易摔得惨。” “那依老夫人看……” “回去,等,等杨家出手,等郭槐出招,等局势明朗。你郑家有兵,这是优势。但优势要用在刀刃上,不是用在争嘴上。” 郑国公沉默片刻,拱手:“受教了。” 郑国公刚走,第二拨人来了——杨太师,杨贵妃的父亲。 这位太师比郑国公沉稳,先说了几句套话,才进入正题:“老夫人,小女之子虽是幼童,但毕竟是嫡出。按周礼,立嫡不立长,这是祖宗规矩。” 姬玉贞点头:“是规矩。但太师想过没有——五岁的孩子当天子,这朝政,谁来处理?您杨家?” “自然是辅政大臣共同议政。”杨太师道,“老夫可联络几位老臣,组成辅政阁……” “然后你杨家说了算?”姬玉贞笑了,“太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杨家文官多,武将少。真要是让你外孙继位,郑家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兵戎相见,你这文官之首,挡得住刀剑?” 杨太师捻须:“有老夫人支持……” “老身支持谁,要看谁能稳住局面,太师,您觉得一个五岁天子,能稳住眼下这局面?北边曹国虎视眈眈,西边诸侯各自为政,洛邑城里三派人马剑拔弩张——这是个孩子能应付的?” 杨太师不说话了。 姬玉贞叹口气:“太师,回去吧。好好想想,是争那个虚名,还是保杨家平安。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送走杨太师,天已经蒙蒙亮。 郭槐没亲自来,派了个小太监送信。信上写得很委婉,说内侍省“谨遵老夫人吩咐”,又说宗室里有几位“聪慧年幼”的孩子,“可堪大任”。 姬玉贞把信扔进火盆:“老狐狸。” 陈平安从太医院回来,带回厚厚一摞病案:“老夫人,学生仔细查了。陛下从腊月廿六发病,到正月初七驾崩,所有诊脉记录、用药记录都在这里。奇怪的是……” “是什么?” “腊月廿八那天,王后和贵妃都曾亲自给陛下喂药。”陈平安翻开记录,“王后喂的是‘清心汤’,贵妃喂的是‘安神散’。而这两服药……都跟学生验出的三种毒,药性相冲。” 姬玉贞眼神一凛:“说清楚。” “缠丝草畏热,冰蝎毒畏寒,鹤顶红畏酸。” “王后的清心汤里有黄连,性大寒,会激化冰蝎毒。贵妃的安神散里有酸枣仁,性酸,会催发鹤顶红。她们喂的药……都是在加速陛下死亡。” 李大柱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们都不知道……”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你说她们是故意下毒,她们会说自己是尽心侍疾。这官司,打不清。” 姬玉贞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洛邑的王宫里,暗流正在变成明浪。 正月初七,巳时。 宗正府、礼部、内侍省联合发布讣告:天子姬闵驾崩,举国哀悼。 同时,三份不同的“继位建议”送到了姬玉贞面前。 王后郑氏提议立十岁大王子,由她垂帘听政。 杨贵妃提议立五岁嫡子,由辅政大臣议政。 郭槐提议从宗室中选三岁幼童,由“顾命大臣”辅佐。 三份建议,三个孩子,三派势力。 姬玉贞把三份文书摊在桌上,看了又看。 陈平安小心翼翼问:“老夫人,您要选哪个?” “哪个都不选,十岁的太大,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不好控制。五岁的太小,容易成傀儡。三岁的……那是笑话。” “那……” “等,等他们自己斗出个结果。”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无君就无君。”姬玉贞站起来,“老身倒要看看,这洛邑,这天下,没有天子,能乱成什么样。” 正月初八,朝会。 王后郑氏抱着十岁的大王子坐在帘后,杨贵妃抱着五岁的嫡子坐在另一侧。郭槐站在御阶下,身后是一群低眉顺眼的太监。 大臣们分成三列,一列支持王后,一列支持贵妃,一列观望。 郑国公率先发难:“大王子年长懂事,当立!” 杨太师反驳:“嫡子正统,当立!” 两派人马吵成一团,唾沫横飞。郭槐在旁边煽风点火:“诸位大人,陛下刚走,尸骨未寒,这般争吵,怕是不妥吧?” “不妥?那你郭公公说谁妥?”郑国公瞪眼。 “咱家哪敢说。”郭槐赔笑,“只是觉得……是不是该听听宗正府的意思?听听姬老夫人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殿门口。 姬玉贞没来。 宗正府的老宗正颤巍巍站起来:“姬老夫人说了……姬家族内,要开祠堂议这事。议出结果前,朝政……暂由六部共理。” “六部共理?”郑国公拍案,“那谁主事?” “共理就是共理。”老宗正道,“大事六部尚书投票,小事各司其职。至于新君……等祠堂议定。” 朝堂炸了锅。 没有天子,没有摄政,六部共理——这是要把权力分散,让谁都掌不了大权! 郑国公脸色铁青,杨太师眉头紧锁,郭槐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突然明白过来——姬玉贞这一手,是要让他们谁都吃不到肉! 姬家祠堂。 洛邑城里所有姬家宗室,只要能走动的,全来了。老的七八十,小的还在襁褓,上百号人把祠堂挤得满满当当。 姬玉贞坐在主位,拄着拐杖,环视众人。 “人都齐了?” 老宗正点头:“齐了。” “好。”姬玉贞站起来,“今天开祠堂,只说一件事——姬闵死了,新君谁当?”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炸开。 “当然立长!” “立嫡!” “该从近支里选贤!” “贤?谁贤?怎么算贤?” 吵了半个时辰,没个结果。 姬玉贞敲敲拐杖:“吵够了?” 众人安静下来。 “吵够了,老身说几句,姬闵死得蹊跷,这事大家都知道。现在外头三派人马,都想立自己人。郑家有兵,杨家有势,郭槐有内廷。咱们姬家有什么?” 没人说话。 “咱们姬家,有祖宗留下的规矩,有天下人的认可,有‘周天子’这块招牌,可现在这块招牌,快砸了。再这么斗下去,不用等诸侯来攻,咱们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一个年轻宗室忍不住:“那族长说怎么办?” “怎么办?很简单——这三派,谁都不能赢。” “啊?” “郑家赢了,杨家必反。杨家赢了,郑家必反。郭槐赢了,两家一起反,到时候洛邑兵戎相见,咱们姬家第一个遭殃。” “那……那立谁?” 姬玉贞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册:“老身查了宗谱。姬闵这一支,除了大王子和嫡子,还有一个人。” “姬闵的弟弟,姬阏的儿子——姬明,今年八岁。母亲早逝,外家不显,养在冷宫,无人问津。” 祠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姬明?那个生母是宫女,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 “八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母亲早逝,没有外戚干政的隐患。养在冷宫,跟现在三派都没牵扯,“最重要的是——这孩子,好控制。” 老宗正迟疑:“可这出身……” “出身低才好。”姬玉贞道,“出身低,才需要倚仗咱们姬家。出身低,才不敢自作主张。出身低,那三派才会觉得——哦,就是个傀儡,以后还能换。” “老身的意思——立姬明。王后郑氏封太后,但不垂帘。杨贵妃封太妃,搬出后宫。郭槐……留着他,让他跟郑家杨家互相牵制。朝政,由宗正府和六部共理,大事报姬家祠堂决议。” “那族长您……” “老身?老身年纪大了,该回新洛养老了。不过走之前,得把这事定了。” 祠堂里沉默良久。 终于,老宗正第一个举手:“老夫同意。” “同意。” “同意。” 一个接一个,手举起来。 姬玉贞看着满祠堂举起的手,心里清楚——这些人同意的不是姬明,是同意的“谁都别想独大”的局面。 这样最好。 正月初十,诏书颁布。 八岁姬明继位,改元“承平”。郑氏封太后,迁居慈宁宫。杨贵妃封太妃,迁居寿康宫。郭槐留任内侍省总管。 朝政由宗正府与六部共理,姬家祠堂监督。 诏书一出,洛邑震动。 郑国公摔了杯子,杨太师砸了砚台,郭槐在房里骂了半宿。 但没人敢公开反对——因为这是姬家族长的决定,是宗室共同的意思。 除非,他们想跟整个姬家为敌。 姬玉贞进宫,见了新天子姬明。 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龙椅上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看见姬玉贞,赶紧站起来:“姑……姑祖母。” 姬玉贞摸摸他的头:“怕吗?” 孩子点头,又摇头。 “别怕。”姬玉贞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记住姑祖母的话——你这天子,是姬家给的。姬家能给你,也能收回去。所以,听话,好好读书,别自作主张。等长大了,该你的,都会还给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姬玉贞起身,对旁边的老太监吩咐:“好好照顾陛下。若有闪失,老身唯你是问。” “是是是!” 走出皇宫,李神弓迎上来:“老夫人,咱们回新洛?” “回。”姬玉贞上车,“不过回去之前,得去几个地方。” 马车先到郑国公府。姬玉贞没下车,只让李神弓递了封信进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郑家有兵,当好自为之。莫忘唇亡齿寒。” 再到杨太师府,同样一封信:“杨家有权,当好自为之。莫忘树大招风。” 最后到郭槐的私宅,还是信:“郭公有谋,当好自为之。莫忘鸟尽弓藏。” 三封信,三个警告。 马车驶出洛邑城门时,姬玉贞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城池。 “老夫人,您说他们能听进去吗?”陈平安问。 “听不听得进,是他们的事。”姬玉贞放下车帘,“老身只要他们互相牵制,别来烦咱们镇西侯国就行。” “那新天子……” “傀儡而已。”姬玉贞闭目养神,“不过傀儡有傀儡的好处——听话,好控制。等咱们镇西侯国再强些,这傀儡……也能变成真龙。”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第469章 内斗开始 正月十五,上元节。 洛邑城里本该张灯结彩,可今年街道冷清,家家户户早早就关了门。王宫方向隐约传来钟声——不是喜庆的钟,是报丧的钟,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郑国公府后花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但两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 “杨家小子,昨日调任禁军左营副统领了?”郑国公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 杨太师捻着白子:“郑兄消息灵通。犬子杨勇不过是去历练历练,比不得郑虎贤侄,已经掌了右营。” “右营算什么。”郑国公哼了一声,“真正精锐的中营,还在郭槐那老阉狗手里。” 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停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杨太师放下棋子,端起茶杯:“郑兄今日请老夫来,不是真要下棋吧?” “当然不是,太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姬玉贞那老妖婆走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八岁小儿当皇帝,六部共理朝政,宗正府监国……这算什么?这朝廷还能运转?” “运转不了。”杨太师淡淡道,“这几日六部议事,十件事有八件议不出结果。工部要修河堤,户部说没钱。兵部要调粮草,户部还是说没钱。各部尚书各怀心思,没人拍板,没人担责。” “所以啊!这局面,迟早要乱!” “那郑兄的意思是?” “咱们两家,”郑国公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不能再斗了。” “哦?”杨太师笑了,“前几日朝堂上,郑兄还骂我杨家‘外戚干政,祸国殃民’呢。” “那是做给郭槐看的,现在姬玉贞走了,郭槐那老阉狗以为机会来了。昨日,他上奏说要‘清查内库’,你猜他要查谁?” 杨太师脸色微变:“内库一直是我杨家在管……” “没错!他这是要动你杨家的钱袋子。今天动你杨家,明天就动我郑家。太师,咱们要是再斗下去,就是鹬蚌相争,让那渔翁得利!” 杨太师沉默地喝了口茶。 “太师,我郑家掌兵,你杨家掌财。咱们两家联手,还怕他一个阉人?先把郭槐除掉,把内廷和中营禁军拿过来。到时候,这朝堂,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那新君……” “八岁小儿,懂什么?让他好好当他的傀儡。等咱们把权柄抓牢了,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杨太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郑兄打算怎么做?” “简单。等大朝会。咱们在朝堂上发难,以‘宦官干政、祸乱朝纲’的罪名,联手弹劾郭槐。我让郑虎带右营禁军守住宫门,你让杨勇带左营策应。咱们在朝堂上拿下郭槐,当场定罪,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杨太师皱眉:“会不会太急?” “不急不行,郭槐不是傻子,肯定也在谋划。咱们先下手为强!” “那……事后如何分权?” “禁军归我郑家,内廷和户部归你杨家,六部其他位置,咱们对半分。宗正府那帮老家伙,给点虚名糊弄过去就行。” 杨太师又思考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不过郑兄得答应我一条——事成之后,我要郭槐的人头,挂在内廷大门上,挂三天。”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 暖阁外,夜色渐浓。 同一时间,内侍省。 郭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个小太监。小太监浑身发抖,手里捧着一块玉佩。 “这是从郑国公府后门捡到的?”郭槐拿起玉佩,对着烛光看了看。玉佩上刻着杨家的家徽。 “是……是。”小太监颤声道,“奴才亲眼看见,杨太师的马车在郑国公府后门停了半个时辰。杨太师下车时,这玉佩从袖子里掉出来,没察觉。” 郭槐笑了,笑得阴冷。 “郑家和杨家……勾搭上了。”他把玉佩扔回小太监怀里,“赏你十两银子,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谢公公!谢公公!”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退出去。 郭槐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惨白,照得庭院一片清冷。 “想联手对付我?也不看看,这内廷是谁的地盘。” 他拍了拍手。 阴影里走出个人,一身黑衣,面目模糊。 “正月二十,大朝会。”郭槐没回头,“郑家和杨家要动手。你去办几件事。” “请公公吩咐。” “第一,让中营禁军从今晚起,全员戒备。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兵器检查三遍。” “第二,去查查杨勇和郑虎。这两人最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要知道。” “第三,”郭槐转身,眼神冰冷,“准备一份‘大礼’,正月二十那天,我要送给郑国公和杨太师。” “是。” 黑衣人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郭槐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想让我死?那就看看,谁先死。” 朝会。 气氛明显不对。 大臣们分列两侧,郑国公和杨太师站在最前,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郭槐站在御阶旁,垂着眼皮,像在打盹。 八岁的小皇帝姬明坐在龙椅上,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旁边站着的老太监时不时按按他的肩,示意他坐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拉长声音。 郑国公出列:“臣有本奏!” “讲。” “臣要弹劾内侍省总管郭槐!”郑国公声音洪亮,“郭槐身为宦官,却干预朝政,把持禁军中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此等阉宦,祸国殃民,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其拿下问罪!” 朝堂上一片哗然。 杨太师紧接着出列:“臣附议!郭槐罪证确凿,若不严惩,恐伤国本!” 两派大臣纷纷跟上: “臣附议!” “郭槐当诛!” “请陛下明断!”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郭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郑国公,又看了看杨太师,笑了。 “诸位大人,”老宦官声音尖细,“说咱家干预朝政,可有证据?说咱家把持禁军,可有凭证?说咱家贪赃枉法,账本何在?” 郑国公冷笑:“证据?禁军中营只听你郭槐调遣,这不是证据?内廷采购,你郭槐一手遮天,这不是证据?” “郑国公此言差矣。”郭槐慢悠悠道,“禁军中营是陛下亲军,咱家只是代为管理。至于内廷采购……那可是杨太师家在管,账本都在户部,要不要现在拿出来,当庭对一对?” 杨太师脸色一变。 郭槐继续:“对了,说到账本,咱家倒是想起一件事。去年黄河修堤,拨银八十万两,实际用到堤上的,不到三十万两。剩下的五十万两……去哪儿了?” 他看向杨太师:“太师,您是户部尚书,您说说?” 杨太师胡子都在抖:“郭槐!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账就知道。”郭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巧了,咱家这儿正好有份副本。郑国公,杨太师,要不要看看?”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们没想到,郭槐手里也有他们的把柄! “一派胡言!”郑国公怒道,“陛下!郭槐这是诬陷忠良,请陛下立即下令,将其拿下!” 小皇帝姬明吓得往后缩:“朕……朕……” “陛下,”郭槐转身,对着龙椅躬身,“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倒是有些人,表面上忠君爱国,背地里……” “够了!” 殿外突然传来声音。 所有人转头,只见宗正府的老宗正颤巍巍走进来,手里拄着拐杖:“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郑国公赶紧道:“老宗正来得正好!郭槐祸乱朝纲,请您主持公道!” 老宗正看看郑国公,看看杨太师,又看看郭槐。 “公道?你们三家,谁有公道?郑国公,你右营禁军昨夜调动,想干什么?杨太师,你左营禁军今早集结,又想干什么?郭公公,你中营禁军全员戒备,又是想干什么?” 三人都愣住了。 老宗正走到御阶前,对着小皇帝行礼:“陛下,老臣以为,今日之事,不必深究。郑国公、杨太师、郭公公,都是朝廷栋梁,有些误会,说开就好。” “老宗正!”郑国公急了,“郭槐他……” “郑国公!”老宗正打断,“姬老夫人临走前交代过——洛邑不能乱。你们三家,谁乱,谁就是姬家的敌人。”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郑国公头上。 姬玉贞虽然走了,但姬家还在。真要是闹到兵戎相见,姬家宗室不会坐视不管。 杨太师也冷静下来,拉了拉郑国公的袖子。 郭槐笑了:“老宗正说得是。都是为朝廷办事,有些误会,说开就好。郑国公,杨太师,您二位觉得呢?” 郑国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是……是误会。” “那就好。”郭槐躬身,“陛下,既然没事了,就退朝吧。您该去读书了。” 小皇帝如蒙大赦,赶紧跳下龙椅,被老太监牵着跑了。 朝臣们面面相觑,陆续退去。 郑国公和杨太师最后离开,两人在宫门外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太师,今晚……” “今晚再说。” 两人各自上车,分道扬镳。 郭槐站在宫门内,看着两辆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公公,就这么放过他们?”黑衣人在阴影里问。 “放过?”郭槐冷笑,“这才刚开始。” 郑国公府书房里,郑国公和郑虎父子对坐。 “父亲,今日朝堂上,咱们失算了。”郑虎低声道,“没想到郭槐手里有咱们的把柄,更没想到宗正府会插手。” 郑国公揉着太阳穴:“是我小看那老阉狗了。不过不要紧,正月二十才是正日子。到时候,左营右营一起动手,直接冲进内廷,杀了郭槐,造成既定事实。姬家宗室就算不满,也只能认。” “可杨太师那边……” “杨家比咱们更急,郭槐今天当庭捅出黄河修堤的事,那是杨家的钱袋子。杨家要是不除掉郭槐,那些烂账迟早被翻出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国公!不好了!杨太师府上……出事了!” “什么事?” “杨太师的二儿子,杨勇……死了!” 郑国公猛地站起来:“什么?!” “就在刚才,杨勇从营里回府,在街上被人刺杀。刺客当场逃走,杨勇……身中七刀,没救过来。” 郑国公跌坐回椅子上。 杨勇是左营副统领,是杨家掌握兵权的关键人物。他死了,左营就乱了。 “谁干的?”郑虎急问。 “不知道……但街上有人看见,刺客穿的是……是右营禁军的军服。” 郑国公脸色煞白。 完了。 这下,杨家肯定以为是郑家下的手! 天还没亮,杨太师就冲进了郑国公府。 老太师眼睛血红,手里提着剑:“郑老匹夫!还我儿子命来!” 郑国公赶紧解释:“太师!不是我!我郑家怎么会杀杨勇?这是有人陷害!” “陷害?”杨太师剑指郑国公,“刺客穿着右营军服,不是你郑家,还能是谁?!好啊,我杨家诚心跟你合作,你却在背后捅刀!郑老匹夫,我跟你势不两立!” “太师你冷静!这明显是郭槐的诡计!” “郭槐?郭槐有本事让刺客穿你右营的军服?郑老匹夫,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杨太师摔门而去,临走丢下一句话:“郑家,咱们没完!” 郑国公瘫在椅子上,知道计划彻底完了。 郑虎咬牙:“父亲,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杨家跟咱们翻脸了,正月二十的计划,泡汤了。” “那郭槐……” “郭槐赢了这一局,好手段啊……杀杨勇,嫁祸给咱们,让咱们两家反目。这老阉狗,比咱们想的厉害。” 内侍省。 郭槐听着黑衣人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杨勇死了,郑杨两家翻脸。好,很好。”老宦官端起茶杯,“接下来,该进行下一步了。” “请公公吩咐。” “去查查郑虎。”郭槐道,“郑国公这个儿子,年轻气盛,容易冲动。找个机会,让他‘不小心’打死个杨家子弟。到时候,郑杨两家,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黑衣人躬身:“是。” 第470章 小桃,桃子不小 洛邑。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到房檐上。郑国公府大门紧闭,门外的石狮子眼睛被泼了红漆,看着像在流血。 府内书房,郑国公一夜没睡,眼圈乌黑。管家站在跟前,声音发颤:“国公爷,外头……外头全是中营禁军,把咱们府围了三层。” “杨家呢?”郑国公嗓子哑得厉害。 “杨太师府也被围了。听说杨太师今早想上朝,刚出府门就被拦回来。禁军说……说奉旨查案,任何人不得出入。” “奉旨?八岁小儿能下什么旨?还不是郭槐那阉狗假传圣旨!” 管家压低声音:“国公爷,现在怎么办?咱们右营的人……” “右营?”郑国公摇头,“杨勇一死,左营乱了,右营孤掌难鸣。郭槐敢动手,肯定是把中营全控制住了。咱们现在……是瓮中之鳖。”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郑国公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往外看。只见一队禁军押着几个人从街上走过,那几个人穿着朝服,全是郑家一派的官员。 “那是礼部陈侍郎!”管家惊呼,“还有工部王主事!” 郑国公手都在抖。 郭槐这是要清洗朝堂,把郑家杨家的党羽一网打尽! “国公爷!”郑虎从后门匆匆进来,铠甲上沾着血,“父亲!咱们在城外的几个庄子,都被中营禁军抄了!庄头全被抓走,粮仓被查封!” “什么?!” “郭槐还放出话,说咱们郑家私藏甲胄、囤积粮草,意图谋反!”郑虎咬牙,“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咱们要造反!” 郑国公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郭槐这一手太狠——先杀杨勇嫁祸郑家,让两家翻脸;再控制禁军围府;最后扣上谋反的帽子,名正言顺地清洗。 “父亲,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郑虎拔剑,“我这就带府里家丁冲出去,跟那阉狗拼了!” “拿什么拼?府里三百家丁,能拼得过中营五千精锐?虎儿,咱们输了。” “那……” “等郭槐来谈条件。这阉狗要的不是咱们的命,是咱们手里的权。只要交出右营兵权,交出朝中的位置,他应该会留咱们一条活路。” 郑虎不甘心:“可咱们郑家几代人的基业……” “基业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郑国公疲惫地摆手,“去吧,让家丁都放下兵器。咱们……认栽。” 同一时间,杨太师府。 老太师坐在祠堂里,面前摆着祖宗牌位。杨勇的牌位新刻的,墨迹还没干透。 “勇儿,爹对不起你。”杨太师老泪纵横,“爹不该跟郑家合作,不该贪那个权……现在好了,你没了,杨家也要没了。” 管家跪在门外:“太师,郭槐派人传话。” “说。” “郭公公说……只要太师辞去户部尚书之职,交出左营兵权,杨家可保平安。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就以‘贪墨修堤款、结党营私’的罪名,抄家问斩。” 杨太师笑了,笑得凄凉。 “贪墨修堤款……哈哈哈,郭槐啊郭槐,你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那五十万两银子,确实进了杨家的口袋。但其中三十万两,是孝敬给宫里各位娘娘、各位太监的。郭槐自己就拿走十万两。 现在倒好,全成了杨家的罪。 “太师,咱们……” “答应他。”杨太师站起来,身形佝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告诉郭槐,我杨家……认输。” 当天下午,洛邑朝堂大换血。 郑国公“主动”辞去兵部尚书之职,郑虎交出兵权,郑家一派十二名官员“因病请辞”。 杨太师“自愿”辞去户部尚书,杨家一派九名官员“告老还乡”。 空出来的位置,郭槐的人迅速补上。 禁军中营接管了左右两营,洛邑兵权尽归郭槐。 内侍省发出十三道旨意,全是人事任免。八岁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机械地重复着司礼太监教的话:“准奏……准奏……准奏……” 宗正府里,老宗正气得摔了茶杯。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老宗正指着皇宫方向,“郭槐这阉狗,真当洛邑是他家的了!” 一位年轻宗室忧心忡忡:“老宗正,咱们怎么办?郑杨两家倒了,郭槐一手遮天,下一步就该对付咱们姬家了。” “他敢!姬家再弱,也是皇室宗亲。郭槐再狂,也是个奴才。奴才敢动主子?” “可他现在兵权在手……” 老宗正摇头,“洛邑的兵权,说到底还是周天子的兵权。郭槐能控制一时,控制不了一世。等着吧,郑杨两家不会善罢甘休,郭槐……也得意不了多久。” 话虽如此,但老宗正心里清楚——洛邑,已经彻底乱了。 而此时的新洛,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月十六,大吉,宜嫁娶。 陶家小院里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直挂到街角。陶瓷工坊歇业一天,所有工匠都来帮忙。老陶穿着新做的绸衫,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恭喜!” “老陶,好福气啊!” “小桃嫁得好,嫁得好!” 宾客络绎不绝。柳如烟带着各位夫人早早就来了,帮着布置新房、招呼客人。赵英指挥着护卫维持秩序,钱芸负责收礼记账,婉娘和秀娘在后厨盯着宴席。 姬玉贞坐在主位,端着茶杯,看着满院的热闹,脸上带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老夫人想什么呢?”柳如烟过来添茶。 “想洛邑,那边现在,怕是血雨腥风吧。” 柳如烟顿了顿:“老夫人安排得那么妥当,应该……” “妥当?”姬玉贞摇头,“政治斗争,哪有妥当的时候。老身留的那个局,只能暂时平衡。现在平衡打破了,郑杨两家斗起来,郭槐渔翁得利……洛邑,要乱一阵子了。” “那咱们……” “咱们办咱们的喜事。”姬玉贞放下茶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小桃嫁了。这小丫头等李辰等了两年,不能再等了。” 吉时到。 李辰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服,从将军府出发。身后跟着八抬大轿,吹吹打打,一路走到陶家小院。 陶小桃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陶婶扶着走出来。虽然看不见脸,但身段窈窕,步步生莲。 老陶眼眶红了,拉着女儿的手:“小桃,嫁过去要听话,要孝顺各位夫人,要……” “爹,我知道。”盖头下传来陶小桃哽咽的声音。 “好了好了,吉时到了,别误了时辰。”陶婶抹着眼泪,把女儿的手交到李辰手里。 李辰握住那只小手,感觉陶小桃在微微发抖。 “别怕。”李辰轻声说,“有我呢。” 陶小桃的手不抖了。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宴席开席,满院喧哗。工匠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说着吉祥话。老陶挨桌敬酒,喝得满脸通红。 新房是专门为陶小桃准备的。院子不大,但精致,种了几棵桃树——虽然现在光秃秃的,但开春就会开花。 李辰应付完宾客,回到新房时,已是深夜。 红烛高照,陶小桃端坐在床边,还盖着盖头。 李辰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下,陶小桃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清秀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嘴唇涂了胭脂,娇艳欲滴。凤冠太重,压得她脖子都有些歪。 “累了吧?”李辰帮她取下凤冠,“这东西戴着受罪。” 陶小桃低头:“不累。” 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怎么还这么害羞?当初在工坊画瓷的时候,不是挺有主见的吗?” “那……那不一样。”陶小桃脸更红了。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是做工,现在是……是……” “是什么?”李辰逗她。 陶小桃说不出来,头埋得更低。 李辰倒了两杯合卺酒:“来,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李辰正式的第十六位夫人了。” 两人交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陶小桃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李辰拍着她的背:“慢点喝。这酒是玉娘从永济城送来的‘玉关春’,烈着呢。” 陶小桃缓过来,抬眼看看李辰,又赶紧低头。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红烛噼啪作响。 陶小桃手指绞着衣角,紧张得呼吸都乱了。 李辰知道她紧张,也不急着做什么,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小桃,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娶你吗?” 陶小桃摇头。 “因为今天正月十六,月亮最圆,两年前我答应你,等你二十岁。现在你二十了,我也该兑现承诺了。” “侯爷记得……” “当然记得,我李辰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陶小桃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 李辰走回床边,坐下:“别紧张。咱们说说话,像以前在工坊那样。你还记得你画的第一件‘青花云雾瓷’吗?” “记得。”陶小桃声音大了些,“那件瓷瓶,现在摆在西大会客厅。” “对。那时候你就展现出天赋了,老陶跟我说,你画瓷的时候,能坐一整天不动,饭都忘了吃。” “我……我喜欢画瓷。” “我知道,所以嫁给我之后,你还可以继续画瓷。工坊的绘图间,还归你管。不光管,我还要给你开个‘陶瓷艺术院’,让你教学生,把咱们的瓷器画法传下去。” 陶小桃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李辰的夫人,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 陶小桃看着李辰,眼神里的紧张渐渐散去,多了些依赖和信任。 “侯爷……” “叫夫君。” 陶小桃脸又红了:“夫……夫君。” “这就对了,来,帮你把嫁衣脱了,这衣服穿着睡觉不舒服。” 陶小桃脸涨得通红,但没反抗。 嫁衣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红色小衣。烛光下,陶小桃肌肤白皙,身段虽然不如赵淑仪丰腴,但匀称玲珑,该有的都有。 李辰看着,笑了。 “你笑什么?”陶小桃小声问。 “我笑……”李辰凑到她耳边,“你这桃子,也不小嘛。” 陶小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 “夫……夫君!” “怎么,我说错了?”李辰故意逗她,“你叫小桃,这桃子……嗯,确实不小。” 陶小桃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但被李辰抱住了。 红烛摇曳,帐幔落下。 窗外,月亮正圆。 而千里之外的洛邑,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李辰醒来时,陶小桃已经起了,正对镜梳妆。从镜子里看见李辰醒了,陶小桃脸又红了。 “怎么起这么早?”李辰伸了个懒腰。 “要给各位姐姐敬茶,柳姐姐昨天交代的。” “不急。”李辰起身,从后面抱住陶小桃,“再躺会儿。” “夫君……”陶小桃耳朵都红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是柳如烟的声音,“洛邑有急报。” 李辰笑容收敛。 陶小桃懂事地说:“夫君快去,正事要紧。” 李辰亲了亲她的额头:“晚上等我。” 来到正厅,姬玉贞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小崽子,看看吧。”姬玉贞把信递过来,“洛邑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辰接过信,快速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郑杨两家倒了,郭槐清洗朝堂,洛邑兵权尽归阉党……”李辰放下信,“这老阉狗,动作够快的。” “快?老身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正月十六咱们办喜事,他就动手。这是算准了老身不在洛邑,没人能制衡他。”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姬玉贞起身踱步,“郭槐掌权,对咱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哦?” “郑杨两家在时,洛邑还能维持表面平衡。现在平衡打破,郭槐一家独大,那些诸侯、那些宗室、那些被清洗的官员,都不会服气,接下来,洛邑会乱,中原会乱。乱了,咱们才有机会。” “您是说……” “老身什么也没说。” “不过小崽子,你得做好准备。洛邑一乱,曹国、东山国、新杞国,还有那些大小诸侯,都会蠢蠢欲动。这天下,要不太平了。”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送信兵一身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侯爷!三道口急报!” “说。” “三道口建镇……遭到袭击!袭击者不是当地人,是……是曹国的军队!” 李辰和姬玉贞对视一眼。 看,乱局,已经开始了。 第471章 这是一个局 新洛议事厅。 李辰看着手中那份沾着血迹的军报,眉头拧成疙瘩。厅里站满了人——柳如烟、姬玉贞、韩擎、墨燃、钱芸,还有刚赶回来的赵铁山。 送信的是个年轻斥候,左胳膊吊着,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烟尘。这小伙子叫陈石头,三道口建镇的民兵队长,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侯爷……正月十五夜里,曹军突然从北边山谷杀出来,足有五百骑兵。咱们三道口镇墙才建到一人高,根本挡不住……韩将军留下的两百守军拼死抵抗,折了三十七个兄弟,才把镇里老弱妇孺撤到后山。” “曹军伤亡多少?”李辰问。 “咱们用弓弩射杀了二十几个,伤的不清楚。但他们抢了工地的粮食和工具,放火烧了半拉镇子,天亮前就撤了,往北边去了。” 韩擎脸色铁青:“侯爷,末将这就带兵去追!五百骑兵敢深入咱们腹地,简直找死!” “慢着。”李辰抬手,“石头,曹军穿的什么甲?拿的什么兵器?” “穿……穿的是曹军制式皮甲,但样式有点旧。兵器是弯刀,马是北地马,但有几匹马的马蹄铁……好像新打的,花纹跟咱们永济城铁匠铺出的有点像。” 厅里安静下来。 姬玉贞眼睛眯起来:“小崽子,问得细啊。” 李辰把军报放桌上:“韩擎,你现在手头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梦晴关驻军一千,永济城五百,新洛有三千预备役,随时可以动员。” “好。”李辰站起来,“传令:梦晴关驻军不动,永济城加强戒备。新洛预备役动员一千,由你带队,我带两百亲卫,咱们去三道口。” 柳如烟急了:“夫君亲自去?三道口离新洛三百多里,又是山路……” “正因为山路难行,曹军能悄无声息摸进来,说明他们对地形很熟。”李辰看向韩擎,“咱们得去看看,到底哪条路漏了风。” 姬玉贞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 半个时辰后,新洛西门。 一千两百人的队伍集结完毕。韩擎披甲持枪,骑在马上;李辰只穿轻甲,佩了把长剑。李神弓带着二十名弓手跟在后面,这些都是能在百步外射中铜钱的精锐。 柳如烟带着各位夫人送到城门口。陶小桃也在,眼睛红红的,新婚第二天夫君就要出征。 “别担心。”李辰摸摸她的头,“快去快回。” 又对柳如烟交代:“府里的事你多操心。老夫人年纪大,别让她累着。” 姬玉贞在旁边哼了一声:“老身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队伍出发。 正月天,山路上还有残雪。 马蹄踏过,泥雪飞溅。 韩擎在前头开路,李辰在中军,队伍行进速度不慢,但纪律严明——这是镇西侯国军队的特点,不打仗时像工匠,打起仗来像疯子。 走了一天,傍晚在鹰嘴崖驿站歇脚。 韩擎摊开地图:“侯爷,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三道口。曹军要是没走远,咱们还能追上。” 李辰盯着地图没说话。 “侯爷?”韩擎疑惑。 “老韩,“如果你是曹侯,派五百骑兵深入敌境,烧个还没建成的镇子,抢点粮食工具,图什么?” 韩擎一愣:“这……骚扰咱们,拖延建镇进度?” “三道口才建镇,墙都没建好,有什么好拖延的?真要破坏,等镇子建好了,人口多了,一把火烧了才疼。现在烧,就像……就像小孩撒尿划地盘,除了恶心人,没实际用处。” “那侯爷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清,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夜里,李辰睡不着,在驿站院子里转悠。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鹰嘴崖地势险要,驿站在半山腰,往下能看到来时的路,蜿蜒如蛇。 李辰看着那条路,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曹侯不是傻子。能跟东山国周旋这么多年,能把姬玉贞气得写檄文骂街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赔本买卖? 五百骑兵,深入三百里,就为了烧个工地? 除非…… 李辰猛地转身,走回屋里,把韩擎摇醒。 “老韩,起来,回新洛。” 韩擎睡得迷糊:“啊?回新洛?不去三道口了?” “不去了。”李辰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传令下去,所有人,现在拔营,原路返回。” 韩擎彻底醒了:“侯爷!这……这都走到一半了!” “走到一半才要回去,我怀疑,咱们中计了。” 新洛城门守军看见远处烟尘滚滚,吓了一跳——侯爷不是才出发一天吗?怎么回来了? 李辰马不停蹄,直接冲进将军府。 姬玉贞正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拿着本账册,看见李辰,一点不意外:“回来了?” “老夫人早就料到了?”李辰下马。 “老身只是觉得,你这小崽子不应该是莽撞人。”姬玉贞合上账册,“说说,怎么想的?” 两人进屋,屏退左右。 李辰灌了杯冷茶,开口:“三道口被袭,是个局。” “哦?” “曹军突袭三道口,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就算把镇子全烧了,咱们重建就是,伤不了筋骨。他们唯一能得到的,就是让咱们分兵去救。” “而只要咱们去救,曹军肯定跑路——五百骑兵在山里跟咱们捉迷藏,咱们追不上,他们也捞不到更多便宜。” 姬玉贞点头:“继续。” “那曹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李辰盯着姬玉贞,“只有一种可能——扰乱,让我分心。” 姬玉贞笑了:“扰乱你正月十六娶老婆?” “老夫人别开玩笑了。”李辰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起,“我路上想了一夜。曹侯这么干,可能是在为洛邑的乱局打掩护。” 姬玉贞笑容收敛。 “洛邑现在什么情况?郭槐清洗朝堂,郑杨两家倒台,八岁小儿坐龙椅。”李辰压低声音,“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想彻底掌控洛邑,最怕什么?” “怕外力干预,怕老身回去,怕你李辰插手。” “对。”李辰一拍桌子,“所以要在别的地方制造乱子,让咱们无暇顾及洛邑。等咱们回过神来,洛邑大局已定,生米煮成熟饭。” 姬玉贞起身踱步:“所以你认为,曹侯和郭槐……是一伙的?” “至少有勾结,曹侯在边境制造事端,牵制咱们;郭槐在洛邑夺权清洗。两边配合,时间卡得刚好——正月十六我大婚,然后郭槐动手。这要是巧合,也太巧了。” 姬玉贞停步:“那毒呢?” 李辰一愣。 “姬闵中的毒,三种混毒,其中一种是宫里的鹤顶红。” “曹国使臣腊月里进过洛邑,说是给天子贺岁。陈平安验血是腊月廿八,姬闵发病是腊月廿六……” 李辰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毒是曹侯的人下的?” “曹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在宫里下毒。”姬玉贞摇头,“但如果是郭槐下的毒,毒药来源……曹国使臣可以带进来。” 厅里死一般寂静。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事情就严重了——曹侯和郭槐不仅勾结,还可能合谋弑君! “老夫人,”李辰声音发干,“这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郭槐就是曹国安插在周王室的内应。” 姬玉贞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曹侯支持郭槐夺权,郭槐帮曹侯牵制咱们。等郭槐彻底掌控洛邑,曹侯就能通过控制郭槐,间接控制周天子。” “挟天子以令诸侯?” “比那更狠,八岁小儿当天子,郭槐掌权,曹侯在背后操纵。到时候一道圣旨下来,说咱们镇西侯国‘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号召天下诸侯共讨之……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李辰后背冒冷汗。 真要到那一步,镇西侯国再强,也扛不住天下诸侯围攻。 “那现在怎么办?三道口还救不救?” “救什么救?”姬玉贞摆手,“曹军早跑了。你现在去,除了看一堆废墟,什么都捞不着。” “可咱们按兵不动,曹侯会不会起疑?” “起疑就起疑,小崽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三道口,而是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加强新洛、永济城、梦晴关的防御。曹侯这次是试探,下次可能就是真打。三道口那种小打小闹别管,重点防住主要城池和关隘。” “第二呢?” “第二,派人去洛邑。不是明着去,是暗中渗透。郭槐清洗朝堂,肯定有很多人不满。找那些被清洗的官员、被夺权的将领,跟他们接触,给他们支持。郭槐不是想掌控洛邑吗?咱们就给他添堵,让他处处掣肘。” “搅乱洛邑,让郭槐腾不出手?” “对,郭槐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清洗异己,时间安插亲信,时间巩固权力。咱们不给他这个时间。洛邑越乱,郭槐越顾不上跟曹侯勾结;郭槐越顾不上,曹侯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这叫……围魏救赵?” “这叫以乱治乱。”姬玉贞起身,“小崽子,政治斗争,有时候比打仗还复杂。你得学会看全局,算长远。” 李辰点头:“我明白了。那派谁去洛邑?” 姬玉贞想了想:“让老莫去。” “侠”组织的老莫?李辰一愣:“他们肯帮这个忙?” “老莫欠老身一个人情,再说,‘侠’组织向来以‘匡扶正义’自居。郭槐阉党乱政,正是他们出手的时候。你让钱芸准备一笔钱,老莫那边需要打点。” “好。” “还有,让陈平安和李大柱写份详细的验毒报告,把姬闵中的三种毒、症状、可能的来源,都写清楚。这份报告,交给老莫,让他想办法在洛邑传开。” 李辰懂了:“您是要……” “郭槐不是想洗白吗?老身就帮他‘扬扬名’。” “弑君、勾结外敌、清洗忠良……这些罪名一旦坐实,郭槐就是第二个赵高。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洛邑那些还忠于周王室的人,自然会起来反他。” 李辰佩服得五体投地。 姜还是老的辣。 “那曹侯那边……” “曹侯交给你,三道口的事,你处理得很好——看出是局,及时回马。接下来,曹侯肯定还有后手。你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让他占不到便宜。” “是!” 韩擎带兵回了梦晴关,加强戒备。李辰下令永济城水军扩大巡逻范围,防止曹军从水路偷袭。 而在暗处,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 老莫带着三名“侠”组织成员,化装成商队,悄悄离开新洛,前往洛邑。他们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袋金叶子,一份验毒报告。 同一天,洛邑。 郭槐坐在内侍省的大堂里,听着属下的汇报。 “公公,郑国公和杨太师都服软了,交出了兵权和官职。朝堂上咱们的人已经占了六成。” “好。”郭槐点头,“禁军那边呢?” “中营完全掌控,左右两营的将领都换成了咱们的人。只是……郑虎和杨勇旧部还有些不服,私下里串联。” “不服?找几个刺头,杀鸡儆猴。记住,要做得干净,看起来像意外。” “是。” 属下退下后,郭槐走到窗前,看着皇宫方向。 八岁的小皇帝正在御花园玩耍,笑声隐隐传来。 “笑吧,笑吧。”老宦官喃喃自语,“再过几个月,你就该‘病’了。到时候,从宗室里找个更小的,更好控制……”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公公!不好了!外头……外头在传……” “传什么?” “传您……您跟曹国勾结,毒害先帝!” 郭槐脸色骤变。 第472章 老莫死了 洛邑。 天还没亮透,内侍省地牢里已经传来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郭槐披着件貂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热参汤,慢悠悠地喝着。 老莫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脸上被烙铁烫了个“奸”字。另外三个“侠”组织成员也差不多,有气无力地垂着头。 “莫大侠,”郭槐放下碗,声音在阴冷的地牢里回荡,“老奴佩服。这洛邑城里外三层,禁军五千,你们四个人,竟能搅起这么大风浪。” 老莫吐出口血沫:“阉狗……天下人迟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真面目?咱家的真面目,就是忠心耿耿伺候陛下。倒是你们这些‘侠’,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实则扰乱朝纲,散布谣言,该杀。” “是不是谣言,你心里清楚。” “姬闵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那三种毒——缠丝草、冰蝎毒、鹤顶红,曹国使臣腊月里带进宫的是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 郭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看来,姬玉贞那老妖婆,把验毒的事都告诉你们了。”郭槐起身,走到老莫面前,“莫大侠,你跟姬玉贞,什么交情?值得为她卖命?” 老莫笑了,笑得凄凉:“三十年前,黄河决堤,我一家七口被困在房顶上。是姬老夫人路过,调了三条船,把方圆十里的百姓全救了出来。那一年,我十六岁。” 郭槐挑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老莫咳出口血,“郭槐,你杀我可以,但你堵不住天下人的嘴。那验毒报告,我们抄了一百份,已经散出去了。现在洛邑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在传你弑君、勾结曹国的事。” 郭槐眼神一冷。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说:“查!谁拿到那份报告,全抓起来!” “已经晚了。”老莫大笑,“阉狗,你杀得完洛邑三十万人吗?杀得完天下人吗?” 郭槐猛地回头,一巴掌抽在老莫脸上。 “拖出去!”老太监声音尖利,“今日午时,西市口,凌迟处死!让全洛邑的人都看看,散播谣言、污蔑朝廷重臣,是什么下场!” 洛邑西市口人山人海。 禁军围出个刑场,四根木桩立在那里。老莫和三个同伴被绑在桩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监斩官是郭槐的心腹太监,尖着嗓子宣读罪状:“罪人莫某,勾结外敌,散布谣言,污蔑朝廷重臣,意图扰乱朝纲,罪大恶极,判处凌迟,即刻行刑!” 人群骚动。 “什么罪啊?” “听说说郭公公坏话……” “那不是实话吗?姬闵死得不明不白……” “嘘!小声点!” 刽子手拎着刀走上刑台。那是洛邑最有名的凌迟手,据说能割三千六百刀不让犯人断气。 老莫抬起头,看向人群。 他在找,找那些拿过报告的人,找那些可能还记得“侠”组织的人。 “老莫!”旁边一个同伴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对!二十年后,咱们还杀阉狗!” 老莫笑了,用尽力气喊:“洛邑的父老乡亲!听我说!姬闵是被毒死的!毒是郭槐下的!郭槐跟曹国勾结,要卖了大周江山!” 人群哗然。 监斩太监急了:“快!快割了他的舌头!” 刽子手上前,捏开老莫的嘴。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莫大侠说得对!我见过那份验毒报告!三种毒,一种宫里才有,两种外头来的!” “我也见过!” “郭槐弑君!” “阉狗该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禁军慌了,拔刀想镇压,但人太多了,挤都挤不动。 老莫看着这场面,眼眶红了。值了,这条命,值了。 刽子手的刀落下,第一片肉割下来。老莫闷哼一声,没叫。 第二刀,第三刀…… 血顺着木桩流下来,染红了刑台。但老莫始终没求饶,只是用那双渐渐失神的眼睛,看着洛邑的天空,看着那些为他呐喊的百姓。 一个老太太跪下了:“莫大侠……走好!”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人群如潮水般跪下,哭声震天。 监斩太监脸色煞白,赶紧让刽子手加快速度。但越是这样,百姓的怒火越旺。 三百刀,老莫还没断气,嘴唇动了动,说出最后一句话:“姬老夫人……欠您的命……还了……” 刀光再落。 一代侠客,血洒西市口。 同一时间,新洛。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韩擎在旁边汇报:“侯爷,按照您的吩咐,三千兵马已经集结完毕,粮草也备好了。咱们这次,真要去打曹国?” “打,当然要打,曹侯敢偷袭三道口,咱们就得打回去。不然,他还以为咱们镇西侯国好欺负。” “可老夫人不是说……” “老夫人说得对,但不能全听,老韩,你留守新洛,加强戒备。我带三千人,去曹国边境‘转转’。” 韩擎皱眉:“侯爷,三千人打曹国,是不是少了点?” “谁说要真打?”李辰笑了,“做个样子而已。” 李辰率三千兵马,大张旗鼓地从新洛出发。军旗招展,战鼓擂动,全城百姓都来送行。 柳如烟带着夫人们站在城门口,陶小桃眼睛又红了:“夫君……又要打仗……” “不打仗,怎么保护你们?”李辰摸摸她的头,“在家听话,等我回来摸你的小桃子……” “夫君还开玩笑……” 姬玉贞没来送,摆了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钱芸负责后勤,已经提前把粮草运到了梦晴关。赵英检查完兵器,对李辰说:“夫君,这次带的雷火弹不多,省着点用。” “放心,用不上。”李辰翻身上马,“出发!” 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出了城,往北而去。 曹国的探子很快把消息传回郢都。 曹侯正在宫里喝酒,听说李辰带兵来了,一口酒喷出来:“什么?三千人就敢来打寡人?” “千真万确。”探子跪着汇报,“李辰亲自带队,已经过了梦晴关,往咱们边境来了。” 曹侯放下酒杯,摸着下巴:“这李辰……搞什么鬼?三千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谋士在旁边说:“大王,会不会是疑兵之计?李辰用三千人吸引咱们注意,其实另有图谋?” “图谋什么?” “比如……偷袭咱们粮仓?或者……去救三道口?” “传令边境守军,加强戒备。再派五千骑兵,去会会这个李辰。寡人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曹国边境。 李辰的三千兵马在一条河边扎营。营寨扎得松散,旗帜插得歪歪斜斜,看起来就像支乌合之众。 曹国五千骑兵在河对岸列阵,将领叫夏侯惇——不是三国那个,是曹国大将,夏侯霸的弟弟。 夏侯惇看着对岸的营寨,皱眉:“这就是李辰的兵?怎么跟土匪似的?” 副将说:“将军,听说镇西侯国的兵很能打,会不会是诈?” “诈什么诈?”夏侯惇不屑,“三千对五千,他还能飞过来不成?传令,明日一早,渡河进攻!” 夜里,李辰营寨。 李辰坐在帐中,看着地图。李神弓进来:“侯爷,曹军在对岸扎营了,五千骑兵,领兵的是夏侯惇。” “夏侯惇?夏侯霸的弟弟?那家伙勇猛有余,智谋不足。” “侯爷打算怎么打?” “不打。”李辰收起地图,“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拔营,往东走。” 李神弓一愣:“往东?东边是洛邑方向……” “对,去洛邑,曹侯以为我要报仇,郭槐以为我在边境。咱们正好,暗度陈仓。” 李神弓明白了:“那这三千人……” “分兵,你带两千人,继续在这里扎营,每天生火做饭,弄出三千人的动静。我带一千精锐,轻装简从,连夜往东,绕道去洛邑。” “侯爷去洛邑做什么?” “郭槐杀了老莫,洛邑民心可用,这时候不去添把火,等郭槐把局势稳下来,咱们就麻烦了。” “可一千人进洛邑,太危险了。” “不是去打仗,是去‘拜访’,放心,我有分寸。你在这边,一定要拖住夏侯惇。别真打,也别让他看出破绽。” “末将明白!” 三更天,营寨静悄悄。 李辰带着一千精锐,人人轻甲,只带三天干粮,从后营悄悄出发。马蹄裹了布,走起来悄无声息。 这一千人,是镇西侯国真正的精锐——三百弓手,三百刀盾手,四百长枪兵,全是打过仗的老兵。 带队的是韩略,韩梦雨的哥哥,现在已经是骑兵统领。 “侯爷,咱们走哪条路?”韩略问。 “走山路。”李辰指着地图,“从这儿往东,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废弃的商道,直通洛邑西郊。这条路不好走,但隐蔽。” “那得走几天?” “日夜兼程,三天能到。” 队伍钻进山林,消失不见。 天亮时,夏侯惇发现对岸营寨还在,炊烟袅袅,旗帜飘扬,以为李辰还在。 “将军,咱们进攻吗?”副将问。 “急什么,等李辰先动。他三千人,敢渡河就是找死。咱们以逸待劳,等他自己送上门。” 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里,对岸营寨每天按时生火做饭,操练声不断,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夏侯惇总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李辰不是莽撞人,怎么会干等? 夏侯惇终于忍不住,派了一小队骑兵渡河侦查。 骑兵回来报告:“将军!对岸营寨是空的!只有几百个草人穿着军服,炊烟是灶里埋了湿柴,操练声是几个人敲锣打鼓弄出来的!” 夏侯惇脑子嗡的一声:“李辰呢?!” “不……不知道……” “快!传令全军,渡河追击!再派人回郢都报告大王,李辰跑了!” 五千曹军慌乱渡河,冲进空营寨,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只找到一张纸条,钉在中军帐的柱子上。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夏侯将军辛苦,李某先行一步,洛邑喝茶去了。” 夏侯惇气得把纸条撕得粉碎。 “追!往洛邑方向追!” 而此时,李辰的一千人,已经翻过最后一座山,看见了洛邑城的轮廓。 夕阳西下,那座千年古都静静卧在平原上,城墙高大,宫殿巍峨。但细看,城头上旗帜凌乱,城门处盘查森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韩略勒马:“侯爷,到了。” 李辰看着洛邑,深吸一口气。 “传令,在山林里扎营,隐蔽好。派几个机灵的,混进城去,打听打听情况。” “是!” 夜幕降临,洛邑城灯火点点。 而在城外的山林里,一千双眼睛,正静静盯着这座风云变幻的城池。 第473章 三方合作 洛邑西郊,郑家一座废弃的别院里,三个黑影在暗室里碰头。 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摇曳,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郑国公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手里攥着封信,指节发白。 那是姬玉贞的亲笔信,傍晚时分,一个卖柴的老汉送到郑国公府后门的。信上只有两行字:“李辰已至洛邑,欲见君与太师。今夜子时,西郊别院。” 杨太师坐在对面,眼皮耷拉着,但眼里的精光遮不住:“郑兄,你说这李辰……真来了?” “来了。”第三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李辰从阴影里走出来,没穿铠甲,一身青布棉袍,像是个寻常书生。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往那儿一站,整个暗室的气场都变了。 郑国公和杨太师同时起身。 “镇西侯?” “正是李某。”李辰拱手,“深夜打扰,实属无奈。二位,请坐。” 三人重新落座。郑国公盯着李辰:“侯爷怎么进来的?现在洛邑九门紧闭,禁军日夜巡逻,郭槐那阉狗把洛邑围得像铁桶一般。” “铁桶也有缝。李某带了一千人,从西边废弃的商道翻山进来的。现在人都在城外山林里藏着。” 杨太师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人就敢来洛邑?侯爷好胆色。” “是不得不来,郭槐杀老莫,清洗朝堂,下一步就该彻底掌控洛邑,然后借天子之名,号令诸侯讨伐异己。到时候,郑杨两家首当其冲,我镇西侯国也跑不了。”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二位,郭槐现在掌权,靠的是三样东西:禁军兵权、内廷势力、还有曹国的支持。但这些东西,都不牢固。” “怎么说?”杨太师问。 “先说禁军。” “中营五千人,是郭槐的亲信。但左右两营呢?郑虎虽然交出兵权,可那些老部下还在吧?杨勇虽然死了,左营的将领都是杨太师一手提拔的,真能全听郭槐的?” 郑国公眼睛亮了亮。 “再说内廷,郭槐清理了一批人,安插了一批亲信。但内廷几千号太监宫女,真能铁板一块?据我所知,郭槐掌权后,克扣月钱,欺压底下人,怨气可不小。” 杨太师捻须:“这些老夫也有所耳闻。可就算有怨气,谁敢反抗?” “没人带头,自然不敢,“可如果有人带头呢?如果有人能提供庇护,能许诺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呢?” 暗室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郑国公深吸一口气:“侯爷的意思是……让我们两家,带头反郭槐?” “不是反郭槐,是清君侧。” “郭槐弑君、勾结外敌、祸乱朝纲,天下人共诛之。郑杨两家世代忠良,如今忍辱负重,暗中联络忠义之士,准备拨乱反正——这叫大义,不叫造反。” 这话说得漂亮。 杨太师笑了:“侯爷会说话。可光靠大义不够,得靠实力。就算左右两营的旧部还听我们的,加起来也就三千人。郭槐手里有五千中营精锐,还有曹国在背后支持……” “曹国我来对付,夏侯惇的五千骑兵,现在正在边境找我呢。我让李神弓带着两千人在那边拖着,至少能拖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曹国顾不上洛邑。” 郑国公皱眉:“可郭槐还有宫里的侍卫,还有那些投靠他的文官……” “侍卫好办。”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宫里侍卫统领的资料。此人叫赵成,原是郑国公您提拔的,对吧?” 郑国公接过纸看了看,脸色变了:“侯爷怎么……” “姬老夫人给的。”李辰道,“老夫人离京前,留了些人脉。这个赵成,家里老母病重,需要一种稀有药材续命。而这种药材,百花镇正好有。” 杨太师明白了:“侯爷是要……” “三天后,那药材会送到赵成家里,同时送到的,还有一封信。信上写什么,郑国公应该猜得到。” 郑国公点头:“赵成重孝,若能救他母亲,他会站到我们这边。” “侍卫解决了,文官呢?”杨太师问,“六部尚书,现在四个是郭槐的人。剩下的两个,一个是我杨家旧部,一个是郑兄的门生。可这些人,未必敢公开反抗。” “不需要他们公开反抗,只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装聋作哑,或者……递个错误的消息,盖个不该盖的印。” 杨太师思索片刻:“这倒可以操作。”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现在,我们来说说具体的计划。” 郑国公和杨太师凑过来。 “第一步,联络旧部。郑国公联系右营,杨太师联系左营。不需要所有人,只需要关键位置的将领。告诉他们,二月初五,丑时,听信号行动。” “什么信号?” “西市口起火,火起为号。左营攻东门,右营攻西门,两面夹击,牵制中营兵力。” “然后呢?” “第二步,内应打开宫门。”李辰看着郑国公,“赵成那边,由郑国公派人联系。二月初五丑时,他负责打开玄武门,放我们的人进去。” 杨太师问:“我们的人?侯爷那一千人?” “不。”李辰摇头,“我那一千人不能动。他们是奇兵,要用来对付郭槐最后的底牌。进宫的人,得是洛邑本地人——郑杨两家的家丁护院,还有那些被郭槐清洗的官员家里的护卫。这些人,对洛邑熟悉,对宫里有仇恨,战斗力也不弱。” 郑国公皱眉:“可这些人散在各处,怎么集结?郭槐现在查得严,大规模集结肯定会被发现。” “不需要集结,二月初四,洛邑城里会有一场‘庙会’。” “庙会?”杨太师愣住,“正月都过完了,哪来的庙会?” “没有庙会,就办一个,郑杨两家出钱,在西市办三天庙会,说是为陛下祈福,为洛邑消灾。郭槐就算怀疑,也不好阻拦——毕竟是为天子祈福,他拦了,就是大不敬。” 郑国公拍腿:“妙啊!庙会人多,咱们的人混在里面,分批进场。等到丑时,直接就从西市往宫里冲!” “对。”李辰点头,“第三步,我那一千人,会在城外制造动静,假装大军攻城,吸引禁军主力出城。” “那郭槐本人呢?”杨太师问,“这老阉狗狡猾得很,万一提前跑了……” “跑不了,我亲自带一队人,去内侍省抓他。” 暗室里又是一静。 郑国公看着李辰问:“侯爷,事成之后,你怎么打算?” 这话问得直白。 “郑国公放心,李某对洛邑没兴趣。事成之后,任然由郑杨两家辅佐新君,重整朝纲。”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好!”郑国公伸出手,“老夫干了!” 杨太师也伸出手:“杨家也算一份!” 三只手握在一起。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李辰松开手:“二位,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谁都活不了。所以,务必小心。” “明白。” “二月初五之前,咱们不再见面。有消息,通过老方法传递——郑国公府后门第三块砖下,杨太师书房窗台花盆底。” “好。” “最后一件事。”李辰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这是百花镇特制的解毒丸。郭槐擅长用毒,二位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郑国公和杨太师郑重接过。 “侯爷费心了。” 李辰拱手:“告辞。” 黑影一闪,消失在暗门后。 郑国公和杨太师坐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油灯快要灭了,杨太师添了点儿油,火光重新亮起来。 “郑兄,你说这李辰……真像他说的那样,对洛邑没兴趣?” 郑国公笑了:“太师,这话你自己信吗?” 杨太师也笑了:“不信。但至少,他比郭槐讲规矩。郭槐要咱们的命,李辰只要咱们的合作。这笔账,划算。” “是啊。”郑国公看着手里的解毒丸,“这年轻人……不简单。姬玉贞那老妖婆,挑了个好传人。” “那咱们……” “干!”郑国公站起来,“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赢了,郑杨两家还有翻身的机会。输了……也不过早死几天。” 杨太师也站起来:“那就干!” 两人各自从暗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李辰已经回到城外山林。 韩略迎上来:“侯爷,怎么样?” “谈妥了。”李辰脱下棉袍,换上轻甲,“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分三批派人混进洛邑。记住,扮成各种身份——卖货的、走亲戚的、做工的,分散进城,不要扎堆。” “是!” 第474章 庙会 洛邑内侍省。 郭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老宦官手里捻着串佛珠,珠子一颗颗滑过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西市要办庙会?”郭槐眼皮都没抬。 “是。”为首的黑衣人低头,“郑杨两家出钱,说是为陛下祈福,为洛邑消灾。已经报请礼部批准,定于二月初三到初五,连办三天。” “祈福?”郭槐笑了,笑声尖细,“郑国公和杨太师什么时候这么虔诚了?前几日还在家摔杯子骂娘,这会儿倒想起给陛下祈福了?” 第二个黑衣人禀报:“公公,还有一事。这两天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西城门守军报上来,光是初一一天,就有三十多个‘走亲戚’‘做短工’的生人进城。查了路引,都合规,但……” “但什么?” “但这些人的口音,五花八门。”黑衣人迟疑,“有东山国的,有郑国的,甚至还有两个带镇西口音的。” 佛珠停了。 郭槐睁开眼睛:“镇西口音?” “是。那两人自称是永济城的货郎,来洛邑卖陶瓷。行李查了,确实是瓷器。但守军说,那两人手上有老茧,位置像是常年握兵器的。” 郭槐沉默片刻。 “继续。” 第三个黑衣人开口:“禁军右营那边,昨天有五个老兵‘请假回乡’。左营也有三个。查了,这些人老家都不在洛邑附近,但请假的理由都是‘家中急事’。” “有意思。”郭槐站起来,走到窗前,“郑虎和杨勇才死几天,左右两营就开始有异动了。祈福庙会,生人进城,老兵请假……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巧了。” 三个黑衣人都低着头。 郭槐转身:“去查。第一,庙会筹备都有哪些人参与,名单给我。第二,城里那些生面孔,盯紧了,看他们都去哪儿,见什么人。第三,左右两营所有请假的、调动的、行为异常的,全记下来。” “是!” 黑衣人退下后,郭槐在屋里踱步。 佛珠又开始捻动,速度比刚才快。 “李辰……”老宦官喃喃自语,“是你来了吗?” 二月初二,西市。 庙会筹备已经热火朝天。郑国公府和杨太师府的家丁在搭戏台、摆摊子,吆喝声不断。百姓们围在旁边看热闹,议论纷纷。 “郑家杨家这回大方啊,瞧这戏台搭的,比过年还气派。” “说是为陛下祈福,我看是心虚吧?郭公公掌权,这两家怕了,赶紧表忠心。” “管他呢,有热闹看就好。” 街角茶楼二楼,靠窗的雅间里,李辰和韩略对坐着喝茶。两人都换了普通商人的打扮,粗布棉袍,毫不起眼。 韩略从窗口往下看,低声道:“侯爷,郭槐的人已经在盯了。茶楼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半个时辰没卖出去一串,光盯着咱们这边看。” 李辰喝了口茶:“让他盯。咱们今天就是来看热闹的普通商人,怕什么?” “可侯爷,咱们的人都分批进城了,会不会……” “分批进,分散住,每天换地方。”李辰道,“郭槐就算发现异常,也抓不到所有人。更何况,他现在不敢大动——庙会是‘为陛下祈福’,他要是公然捣乱,就是打天子的脸。” 韩略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队禁军走过来,领头的校尉大声吆喝:“都听好了!庙会期间,所有人必须遵守规矩!不许聚众闹事,不许私带兵器,违者严惩!” 百姓们纷纷让路。 校尉走到戏台前,看着正在搭台子的郑府管家:“郑福,庙会名单呢?拿来查验。” 郑福赔着笑递上名册:“军爷,都在这儿了。唱戏的、杂耍的、卖小吃的,一共一百二十八人,全是清白身家。” 校尉翻看名册,手指一个个点过去:“张三,李四,王五……这个赵六是什么人?” “是东山请来的变戏法的班子。” “东山?”校尉抬眼,“路引呢?” 郑福赶紧又递上一沓文书。校尉仔细查验,没发现问题,但眼神还是狐疑。 茶楼上,韩略手心冒汗。 那个“赵六”,其实是镇西侯国的一个百夫长,擅长伪装和侦查。 李辰却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夹了块糕点:“这洛邑的桂花糕,不如咱们新洛的甜。” 楼下,校尉查验完毕,把名册扔回给郑福:“记住了,庙会期间,所有人必须待在指定区域。我们会派人巡逻,发现可疑的,立刻抓人。” “是是是,军爷放心。” 禁军走后,郑福擦了擦额头冷汗,继续指挥搭台。 韩略松了口气:“侯爷,好险。” “险什么?”李辰笑了,“郭槐越是这样查,越说明他心虚。他现在就像条被惊动的老狗,四处嗅,但咬不准该咬哪儿。” “可咱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郭槐查得越严,郑杨两家越会团结。人被逼到绝境,才会拼命。” 二月初三,庙会第一天。 西市人山人海。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杂耍班子翻着跟头,小吃摊飘着香气。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说说笑笑,表面上一片祥和。 但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在互相盯着。 郭槐坐在内侍省,听着一个个汇报。 “公公,庙会现场发现三十二个可疑人物。其中十八个是郑杨两家的护卫改扮的,十四个身份不明,正在追踪。” “右营今天又有七人请假。” “左营两个校尉‘突发急病’,回家休养。” “西城门今天又进来二十多个生面孔,路引齐全,但口音杂乱。” 郭槐的佛珠越捻越快。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庙会、生人、请假、病休……这些事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凑在一起,就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 “公公,”黑衣人低声问,“要不要提前动手?把郑杨两家抓起来,严刑拷打,不怕问不出东西。” 郭槐摇头:“抓?用什么理由?郑杨两家现在老老实实办庙会,给陛下祈福,你抓他们,天下人怎么看我?” “那……”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传令下去,二月初五,庙会最后一天,增派一倍兵力到西市。所有禁军,刀出鞘,弓上弦。只要有人敢异动,格杀勿论!” “是!” 二月初四,夜里。 郑国公府书房,烛火通明。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坐着,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郭槐增兵了。”郑国公声音发沉,“西市现在有八百禁军,全是中营精锐。咱们的人要是硬冲,就是送死。” 杨太师捻着胡须:“李辰那边怎么说?” “刚收到消息。”郑国公从袖子里掏出张纸条,“李辰说,按原计划。他会想办法把中营主力引开。” “怎么引?” “没说。”郑国公把纸条烧掉,“但李辰让咱们放心,说二月初五丑时,西市一定会起火,火起为号。” 杨太师沉默片刻:“郑兄,咱们这是把全族性命,押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啊。” “不然呢?押在郭槐身上?那老阉狗已经磨刀霍霍了。太师,没退路了。” 烛火跳了跳。 杨太师长叹一声:“是啊,没退路了。” 同一时间,城外山林。 李辰站在山崖边,看着洛邑城的灯火。韩略站在身后,低声汇报:“侯爷,都安排好了。明天丑时,咱们的人会在西市四个方向同时放火。火起之后,一百人假装攻城,吸引禁军出城。另外九百人,分三路潜入城内。” “郭槐呢?” “内侍省那边,赵成已经答应开玄武门。但他有条件——事成之后,要保他全家平安,还要升任侍卫统领。” “答应他,这种时候,只要肯合作,什么条件都答应。” 韩略点头,但还是担心:“侯爷,郭槐肯定会坐镇内侍省指挥。咱们就算进了宫,要抓他也不容易。内侍省机关重重,郭槐经营多年,肯定有逃生的密道。” “所以,咱们得比他快,韩略,你带三百人,负责控制内侍省外围,堵住所有出口。我亲自带一百精锐,直扑郭槐的老巢。” “侯爷亲自去?太危险了!”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郭槐杀了老莫,这仇,我得亲手报。” 第475章 曹军来了 二月初五,酉时。 西市庙会最后一天,人潮达到顶峰。戏台上唱着《定军山》,唱腔高亢,赢得满堂彩。杂耍班子的火圈舞得呼呼作响,孩子们瞪大眼睛。小吃摊的油烟混着糖葫芦的甜香,飘满整条街。 表面热闹,暗里肃杀。 八百中营禁军分驻西市四角,人人按刀,眼神锐利地盯着人群。带队校尉姓刘,郭槐的心腹,此刻站在戏台对面的茶楼二楼,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 “刘校尉,”副将低声道,“看那边,郑国公府的家丁,三十多人聚在杂耍摊后面。” “盯紧。”刘校尉冷声道,“还有杨太师府的人,分了三拨,一拨在戏台左侧,一拨在糖水摊,一拨在……嗯?那第三拨去哪儿了?” 副将顺着视线找,果然,原本该在胭脂铺附近的杨家护卫,不见了。 刘校尉脸色微变:“传令,所有弟兄,刀出鞘。” “现在?百姓这么多……” “出鞘!”刘校尉厉声道,“郭公公说了,今夜必有变。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铮铮铮—— 长刀出鞘声在西市四角次第响起。百姓们被这动静惊到,喧哗声小了,气氛陡然紧张。 戏台上的黄忠正好唱到:“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唱腔未落,异变突生。 “起火了!” 西市东南角,一家布庄后院里,火光冲天而起!几乎同时,西北角的木料堆、东北角的草料场、西南角的旧宅院,四处火头同时窜起! 火光照亮半个夜空。 刘校尉瞳孔猛缩:“放信号!抓人!”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尖啸声刺破夜空。八百禁军齐动,扑向预定目标——郑杨两家的护卫、那些可疑的生面孔、任何试图趁乱行动的人。 但就在此时,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曹军!曹军打进来了!” 西市北街,一个浑身是血的城门守军连滚爬爬冲过来,嘶声大喊:“曹军破城了!上万大军!从北门杀进来了!” 刘校尉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话音未落,北边传来震天喊杀声。马蹄声如雷,刀枪撞击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迅速逼近。 戏台上的黄忠不唱了,戏班子四散奔逃。杂耍班子的火圈扔了一地,点燃了旁边的布棚。百姓们炸了锅,哭喊推搡,西市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茶楼里,李辰霍然起身,冲到窗边。 韩略跟过来,脸色煞白:“侯爷,这……这不是咱们的人!” “当然不是!”李辰死死盯着北边,“曹侯!这老匹夫,居然真敢发兵打洛邑!” “可咱们的计划……” “计划全乱了。”李辰咬牙,“郭槐的人要抓咱们,曹军要屠城,郑杨两家的人现在自身难保——韩略,传令,所有弟兄,放弃原计划,立刻向玄武门集结!” “去宫里?” “对!现在只有皇宫最安全!”李辰抓起佩剑,“曹军破城,第一目标肯定是皇宫。郭槐要么挟天子逃,要么死守。咱们赶在他们前面,控制小皇帝!” “那一千人……” “分两路!”李辰语速极快,“你带七百人,去西市救人——把郑国公、杨太师,还有咱们混进来的弟兄,全救出来,带到玄武门!我带三百人,先去宫里!” “侯爷小心!” 两人分头冲下茶楼。 街上已是一片混乱。曹军骑兵如潮水般涌进西市,见人就砍,逢屋便烧。中营禁军虽然精锐,但猝不及防,加上要分心抓捕“叛乱分子”,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刘校尉红了眼,带着亲兵拼死抵抗,一刀劈翻一个曹军骑兵,嘶吼:“顶住!保护郭公公——”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咽喉。刘校尉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八百禁军,溃散。 内侍省,郭槐站在院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铁青。 “公公!”黑衣人踉跄冲进来,“曹军破城了!至少一万骑兵!北门守军全死了!” “曹侯……”郭槐攥紧佛珠,“这老匹夫,竟敢毁约!” “公公,现在怎么办?禁军撑不住了,曹军已经杀到内城了!” 郭槐深吸一口气:“备车,去乾元殿。” “去乾元殿?那外面……” “外面守不住,就守里面。”郭槐冷笑,“曹侯要的是天子,不是洛邑。只要天子在咱家手里,他就得跟咱家谈条件。” “可万一曹军强攻……” “强攻?”郭槐眼神阴鸷,“乾元殿里有密道,有机关,还有三百死士。曹军敢进来,就叫他们全死在这儿!” 顿了顿,郭槐补充:“还有,派人去告诉郑国公和杨太师——曹军屠城,洛邑将覆。想活命,就来乾元殿,咱家保他们平安。” 黑衣人一愣:“公公,他们还跟李辰勾结……” “现在顾不上了,曹军才是大敌。郑杨两家手里还有左右两营旧部,加起来三千人,能拖住曹军一阵。去,快去!” “是!” 郭槐转身进屋,快速换上一身黑色锦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是三枚蜡丸,两红一黑。 “曹侯啊曹侯,”老宦官喃喃自语,“你想当渔翁?咱家让你当个死渔翁!” 西市,血火交织。 郑国公被家丁护着,躲在一处倒塌的戏台后面。外面曹军骑兵来回冲杀,惨叫声不绝于耳。 “国公爷,往哪儿走?”管家满脸血污。 郑国公咬牙:“去皇宫!找郭槐!” “找郭槐?那阉狗……” “现在只有郭槐能控制天子!”郑国公嘶声道,“曹军要的是洛邑,要的是天子!谁有天子,谁就能跟曹侯谈判!” 正说着,一队曹军骑兵发现他们,呼啸冲来。 郑国公闭上眼睛,心道完了。 但就在这时,斜刺里杀出一队人,弩箭齐发,射翻七八个骑兵。领头的正是韩略! “郑国公!跟我走!” 郑国公睁眼,又惊又喜:“韩将军!” “快!侯爷让末将来救您!杨太师呢?” “在……在那边胭脂铺后面!” “一起去救!”韩略挥舞长刀,“弟兄们,杀出一条路!” 三百镇西军结成战阵,硬生生在曹军骑兵中撕开一道口子。郑国公和杨太师被护在中间,踉跄前行。 杨太师一边跑一边骂:“曹侯这匹夫!竟真敢发兵!老夫……老夫的宅子啊!” “命都快没了,还宅子!”郑国公喘着粗气,“韩将军,咱们去哪儿?” “玄武门!”韩略一刀劈翻冲来的曹兵,“侯爷已经去了,控制天子,才能扭转局面!” “可郭槐……” “郭槐肯定也在打天子的主意!”韩略吼道,“就看谁快!” 北门方向,曹军主力源源不断涌入。 曹侯没来,领兵的是大将军夏侯渊——夏侯惇的兄长,曹国第一猛将。此刻夏侯渊骑在马上,看着火光冲天的洛邑,哈哈大笑。 “传令!半个时辰内,控制所有城门!一个时辰内,杀到皇宫!天亮前,洛邑就是咱们曹国的了!” 副将迟疑:“将军,郭公公那边……” “郭槐?”夏侯渊冷笑,“一个阉狗,也配跟大王谈条件?大王说了,进城之后,先杀郭槐,再抓天子。洛邑,咱们要;天子,咱们也要;他郭槐的命……咱们也要!” “那郑杨两家……” “全杀了!”夏侯渊挥刀,“洛邑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留着是祸害。趁这次,全清洗了!以后洛邑,只有曹家说了算!” “是!” 屠杀在继续。 而此刻,李辰带着三百精锐,已经冲到玄武门外。 守门的侍卫正是赵成,看见李辰,脸色一变:“侯爷?您……” “开门!”李辰厉声道,“曹军破城了,我要见陛下!” 赵成犹豫:“可郭公公有令,任何人不得……” “郭公公?赵统领,你看看北边的火光,听听这喊杀声。郭槐自身难保了,你还听他的?开门,我保你全家平安,保你官升三级!” 赵成咬牙,想起家中老母的救命药,想起这些日子郭槐的苛待,终于下了决心。 “开宫门!” 玄武门缓缓打开。 李辰带人冲进去,直奔乾元殿。 但就在乾元殿外广场上,两队人马迎面撞上—— 一边是李辰的三百镇西军。 一边是郭槐的三百死士。 中间,是八岁的小皇帝姬明,被两个老太监扶着,瑟瑟发抖。 郭槐站在死士前面,看着李辰,笑了:“李侯爷,来得真快。” “郭公公也不慢。”李辰按剑,“把陛下交给我,我保你全尸。” “全尸?”郭槐哈哈大笑,“李辰啊李辰,你以为你赢了?曹军已经进城了,一万铁骑,你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更要快。”李辰踏步上前,“在你被曹军剁成肉酱之前,我先宰了你,为老莫报仇。” 死士们拔刀。 镇西军举弩。 气氛剑拔弩张。 而就在这时,宫墙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曹军,杀到皇宫了。 第476章 姬玉贞的龙头拐杖 乾元殿广场上,三方对峙。 李辰的三百镇西军结阵在前,弩箭上弦,瞄准郭槐的死士。 郭槐的三百死士持刀持盾,护着老宦官和小皇帝。而宫墙外,曹军攻城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像闷雷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侯爷,”郭槐把八岁的姬明往前推了半步,“咱们这么僵持着,最后都得死。不如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卖国求荣?谈你怎么毒杀姬闵?” “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曹军马上破门。他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杀光咱们所有人,然后挟持天子,号令天下。李侯爷,你镇西侯国再强,强得过天下诸侯联军吗?” 李辰没说话。 郭槐继续:“不如这样——咱家把天子交给你。你带天子突围,回新洛。有天子在手,你就是护驾功臣,就是大周忠臣。到时候一道圣旨,天下诸侯都得听你的。” “条件呢?” “条件?”郭槐指着自己,“带上咱家一起走。咱家在宫里经营三十年,知道密道,知道机关,知道怎么避开曹军。没咱家,你们出不了洛邑。” 李辰冷笑:“带上你?然后让你在新洛继续下毒?” “咱家可以对天发誓……” “你的誓言不如狗屁。” 对峙又回到原点。 宫墙传来轰隆巨响——曹军在撞宫门了。乾元殿的飞檐上,灰尘簌簌落下。 郭槐的脸色越来越白。 李辰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从宫门方向传来—— “都给我住手!” 声音苍老,但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转头。 玄武门方向,一个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一步步走来。姬玉贞穿着一身素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愤怒。 老太太身后,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头,有妇人,甚至还有半大孩子。这些人手里没兵器,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菜刀,更多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攥着拳头。 “老夫人?!”李辰脱口而出。 郭槐也愣了:“姬玉贞?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姬玉贞走到两军中间,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怎么,这大周皇宫,老身进不得?” 守玄武门的赵成从后面追过来,满脸尴尬:“公……公公,老夫人她……她硬闯,末将不敢拦……” “废物!”郭槐骂完,盯着姬玉贞,“老夫人,现在不是逞威风的时候。曹军马上……” “曹军怎么了?”姬玉贞打断,“曹军来了,你们就在这儿内讧?把刀对准自己人?” 老太太转身,面对郭槐的三百死士:“你们!一个个穿着禁军的皮,拿着朝廷的饷,现在干什么?把刀对着天子?对着来救驾的忠臣?” 死士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刀尖垂下了。 姬玉贞又转向李辰的镇西军:“还有你们!弩箭对着谁?对着这些被蒙蔽的兵?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罪魁祸首是那个阉狗!” 镇西军士兵看向李辰。李辰缓缓抬手,做了个“收弩”的手势。三百张弩,慢慢放下。 “这就对了。”姬玉贞点头,然后突然举起拐杖,朝着最近的一个持刀死士就打! 啪! 拐杖结结实实打在死士手腕上。那死士吃痛,刀掉在地上。 “还拿着刀?”姬玉贞瞪眼,“曹军在外面撞门,你们在这儿举着刀对自己人?放下!” 又一个死士挨了一拐杖。 老太太七十多岁,但下手又准又狠,专打手腕、手肘这些关节处。挨打的死士不敢还手——这可是姬家族长,是先帝的姑祖母! “都放下!”郭槐突然嘶吼,“没听见老夫人说吗?放下刀!” 死士们愣了愣,陆续把刀扔在地上。 姬玉贞这才停下,拄着拐杖喘了口气,然后转身,看向广场周围那些犹豫不决的侍卫、太监、宫女。 这些人缩在廊柱后面、殿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姬玉贞用拐杖指着他们,“都过来!” 没人敢动。 姬玉贞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老身问你们洛邑闹鼠疫,是谁,带着药,带着大夫,救了洛邑三十万百姓?” 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角落里,一个老太监颤巍巍举起手:“是……是镇西侯……” “大声点!”姬玉贞喝道。 “是镇西侯!”老太监喊出来,“镇西侯派人送药,派大夫来,救了全城!” “对!”又一个宫女喊,“我爹就是吃了镇西侯的药,才活下来的!” “我娘也是!” “我家三条命,都是镇西侯救的!” 声音从各处响起,越来越多。 姬玉贞点头:“好!还记得救命之恩,还算有良心!那老身再问你们——现在,镇西侯就在这儿,曹军要杀他,郭槐要害他,你们怎么办?” 沉默。 然后,那个老太监第一个走出来,捡起地上死士扔的刀,站到李辰这边:“我……我护着侯爷!” “我也护着!” “算我一个!” 十几个侍卫、几十个太监宫女,陆续走出来,捡起兵器,站到镇西军旁边。虽然这些人手在抖,腿在颤,但至少站出来了。 郭槐脸色铁青。 姬玉贞却还不满意,她转身,面向宫墙外——那里,曹军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洛邑的父老乡亲——!” 声音穿过宫墙,在夜空中回荡。 “老身姬玉贞!问问你们——洛邑鼠疫,谁救了你们全家?!” 宫墙外,混乱的厮杀声似乎小了一点。 片刻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镇西侯——!” “对!是镇西侯!”又一个声音。 “镇西侯救了我娘!” “救了我儿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开始零星,后来连成一片。 姬玉贞眼睛亮了,继续喊:“现在!曹军屠城!镇西侯在宫里护驾!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帮镇西侯——!” “杀曹狗——!” “护驾——!” 喊声震天。 宫墙外,原本混乱的战场,形势开始变化。那些被曹军追杀的百姓、溃散的禁军、郑杨两家的护卫,甚至一些原本观望的洛邑守军,开始自发地集结,开始反击。 曹军的攻势,突然受阻。 乾元殿广场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姬玉贞却像没事人一样,拄着拐杖走回来,看着李辰:“小崽子,还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李辰这才反应过来,一挥手:“韩略!带两百人,去支援宫门!务必守住!” “是!” “剩下的一百人,”李辰盯着郭槐,“看住这个阉狗,还有这些死士。谁敢动,格杀勿论。” 安排完,李辰走到姬玉贞面前,压低声音:“老夫人,您怎么……” “怎么来了?老身不来,你们这群愣头青,非得在这儿同归于尽不可。” “可外面那么乱,您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姬玉贞指了指身后那些百姓,“这些,都是跟着老身一路杀进来的。老身从西市过来,路上遇见曹军屠杀,就喊——‘想活命的,跟着老身走!’结果,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老太太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小崽子,你记住——民心可用。你救过洛邑三十万人,这三十万人,现在就是你的兵。” 李辰眼眶一热。 “行了,别矫情。”姬玉贞摆摆手,走向郭槐。 郭槐后退半步,强作镇定:“老夫人,您这是……” “啪!” 一拐杖,结结实实抽在郭槐脸上。 老宦官被打懵了,捂着脸,血从指缝流出来。 “这一杖,替老莫打的,老莫欠老身的命,还了。你欠老莫的命,什么时候还?” 郭槐咬牙:“老夫人,现在大敌当前……” “大敌当前,你就该以死谢罪,你勾结曹国,毒杀姬闵,祸乱朝纲,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现在,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曹军部署、洛邑密道、还有你在宫里的所有布置,全说出来。说完了,老身给你个痛快。” 郭槐笑了,笑得疯狂:“姬玉贞,你以为你赢了?曹军有一万铁骑!你们这点人,守不住的!等曹军破门,你们都……” 话没说完,宫墙外突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一个满身是血的镇西军士兵冲进来:“侯爷!曹军退了!退了!” “退了?”李辰愣住,“为什么?” “不……不知道!突然就往北撤了!韩将军正带人追击!” 所有人都懵了。 曹军气势正盛,怎么会突然撤军? 姬玉贞却像早有预料,淡淡开口:“曹侯没那么傻。一万骑兵孤军深入,打的是速战速决。现在洛邑百姓群起反抗,战事胶着,拖下去,等周边诸侯反应过来,前后夹击,他这一万人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老太太看向郭槐:“你看,你抱的大腿,跑了。” 郭槐面如死灰。 姬玉贞不再理他,转身走到小皇帝姬明面前。八岁的孩子吓坏了,缩在太监怀里,不敢抬头。 “陛下,”姬玉贞蹲下,声音柔和了些,“别怕,姑祖母在。” 姬明抬头,眼泪汪汪:“姑祖母……朕怕……” “不怕。”姬玉贞摸摸他的头,“坏人跑了,忠臣都在。从今天起,姑祖母教你,怎么当个好皇帝。” 说完,老太太站起来,环视全场。 “传老身令——第一,郭槐及其党羽,全部收押,等候发落。第二,所有参与抵抗曹军的将士、百姓,论功行赏。第三,即刻关闭城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照在乾元殿广场上。这里,尸体已经被抬走,血迹还在,但厮杀声已经停了。 李辰站在姬玉贞身边,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夫人,这次多亏您……” “别说这些。”姬玉贞摆手,“小崽子,洛邑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郭槐虽然倒了,但曹国还在,郑杨两家还在,那些观望的诸侯还在。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救了洛邑三十万人,现在这三十万人的人心,在你手里。有民心,就有本钱。至于怎么用这个本钱……老身教你。”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座千年古都。 第477章 诛阉党,清君侧 洛邑皇宫,天牢最深处的刑房里,郭槐被绑在刑架上。 老宦官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白发散乱,脸上姬玉贞抽的那道杖痕已经发紫肿胀。但那双眼睛,还是阴鸷得吓人。 刑房里坐着四个人:李辰居中,姬玉贞在左,郑国公和杨太师挤在右边一张椅子上——这两位昨夜死里逃生,现在看郭槐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曹侯勾结的?” 郭槐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李侯爷,审案得讲规矩。咱家好歹是内侍省总管,三朝老臣,你一个诸侯,凭什么审咱家?” 姬玉贞抓起茶杯就砸过去。 啪! 茶杯在郭槐脚边碎开,热水溅了一身。老宦官哆嗦了一下。 “三朝老臣?伺候过三个皇帝,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郭槐,老身告诉你——今天审你的,不是李辰,不是老身,是洛邑三十万百姓!是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 郭槐不笑了。 李辰继续问:“姬闵的毒,是你下的,还是曹侯的人下的?” 沉默。 郑国公拍桌子:“郭槐!都这时候了,你还想护着曹侯?那老匹夫昨晚撤兵,把你当弃子扔了!” 杨太师补刀:“就是!曹侯现在说不定正在郢都喝酒,笑你蠢呢!” 郭槐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毒……是咱家下的。” “毒药呢?” “曹国使臣腊月里进宫,带来的‘贺岁礼’里,有缠丝草和冰蝎毒,鹤顶红……是宫里库房的。” 姬玉贞追问:“为什么毒杀姬闵?曹侯许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郭槐笑了,笑比哭难看,“曹侯答应,事成之后,扶个年幼宗室上位。咱家继续掌内廷,他掌外朝。等时机成熟……改朝换代。” 刑房里一片死寂。 改朝换代?曹侯想当皇帝?! 李辰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原本的计划是——毒杀姬闵,控制新君,等掌控朝堂后,曹侯再里应外合,夺了周室江山?” “对。”郭槐点头,“但咱家……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咱家发现,曹侯要的不是共治,是独吞。” “腊月底,曹侯密信,说要在新君登基后,立刻派兵进驻洛邑‘保护天子’。信里还说,要让咱家‘颐养天年’——颐养天年?哼,说得真好听,就是要兔死狗烹!” 郑国公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急着清洗朝堂,想先掌控洛邑,让曹侯无从下手?” “对,咱家想着,只要咱家手里有天子,有禁军,曹侯就不敢轻举妄动。等咱家把朝堂清理干净,把郑杨两家除掉……这大周,就是咱家说了算。” 杨太师气得胡子直抖:“所以你就杀我儿杨勇,嫁祸郑家?!” “挑拨离间,让你们两家斗,你们斗得越凶,咱家坐得越稳。等你们两败俱伤,咱家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洛邑就彻底是咱家的了。” 李辰和姬玉贞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曹侯和郭槐勾结毒杀姬闵,计划共掌朝政。 但郭槐起了异心,想撇开曹侯单干。于是清洗朝堂,挑拨郑杨,结果玩脱了——曹侯察觉郭槐想独吞,一怒之下直接发兵“清君侧”。 “曹侯出兵,打的旗号是‘诛阉党,清君侧’,这么说来,曹侯反而占着大义名分了?” 郭槐脸色惨白:“那老匹夫……说好的一起控制天子,他却在城外屯兵,等着捡便宜。咱家清理郑杨两家,他在外面看热闹。等咱家把事办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发兵,说是‘清君侧’……分明是要连咱家带天子一起吞了!” 姬玉贞摇头:“与虎谋皮,终被虎噬。郭槐,你活该。” 审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郭槐交代了所有细节——怎么收买太医,怎么在药里下毒,怎么跟曹侯密信往来,怎么策划清洗朝堂…… 每说一件,郑国公和杨太师的脸色就黑一分。 等郭槐说完,天牢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姬玉贞站起来:“小崽子,走吧。该听的都听完了。” 四人走出刑房,回到地面。阳光刺眼,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 郑国公咬牙:“老夫人,侯爷,这阉狗……必须千刀万剐!” 杨太师附和:“对!凌迟!诛九族!” 姬玉贞却看向李辰:“小崽子,你说呢?” 李辰沉默片刻:“郭槐该死。但怎么死,有讲究。” “哦?” “曹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虽然撤兵了,但大义名分还在,如果咱们私下处决郭槐,曹侯可以说咱们‘杀人灭口’,甚至可以说郭槐是‘忠臣’,被咱们冤杀。” 郑国公急了:“那怎么办?难道放了他?” “当然不是。”李辰看向姬玉贞,“老夫人,您说呢?” 姬玉贞笑了:“小崽子长进了。没错,郭槐必须死,而且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天下皆知。” 老太太顿了顿,一字一句:“明日午时,西市口,公开处决。不是凌迟,是斩首——但斩首之前,要让他亲口说出所有罪行,让全洛邑的百姓都听见。然后,你李辰,亲自监斩,亲自挥刀。” 李辰一愣:“我?” “对,你,郭槐弑君、勾结外敌、祸乱朝纲,罪该万死。你李辰,救洛邑于水火,诛奸佞于刀下——这一刀砍下去,天下人都欠你一份人情。” 公开处决,让郭槐亲口认罪,就坐实了曹侯“清君侧”是假,勾结阉党是真。 而李辰监斩,等于向天下宣告——诛杀奸佞的,是镇西侯;拯救洛邑的,是镇西侯;护驾有功的,还是镇西侯! 这买卖,赚大了! 李辰也明白了,深吸一口气:“好。明日午时,西市口,我亲斩郭槐。” 洛邑西市口,人山人海。 昨夜消息就传开了——镇西侯要公开处决弑君奸宦郭槐! 全城百姓,只要能走动的,全来了。刑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人爬树上房,就为看一眼郭槐怎么死。 刑台重新搭过,比老莫死的那天更高,更结实。 台子中央立着根柱子,郭槐被绑在上面,嘴里塞的破布已经取出,但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台下,郑国公、杨太师、宗正府的老宗正,还有几十个朝中大臣,坐在监斩席上。 李辰站在刑台边,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面无表情。 午时三刻,吉时到。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上刑台。老太太今天穿了身深紫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台上一站,全场顿时安静。 “洛邑的父老乡亲!今日,咱们在这儿,要处决一个罪人——郭槐!” 台下响起嗡嗡议论声。 “这阉狗!早该死了!” “弑君的奸贼!” “杀了他!为莫大侠报仇!” 姬玉贞抬手,议论声渐止。 “郭槐有三条大罪!” “第一,毒杀先帝姬闵!三种混毒,两种来自曹国,一种盗自宫中——此罪一!” 台下哗然。 虽然早有传言,但亲耳听见,还是震撼。 “第二,勾结曹侯,意图谋反!郭槐与曹侯密谋,要改朝换代,卖我大周江山——此罪二!” “第三,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老太太声音陡然提高,“郑杨两家多少忠臣,被他陷害!多少百姓,因他遭难!老莫那样的侠士,被他凌迟处死——此罪三!” 台下已经群情激愤。 “杀了他!” “千刀万剐!” “为莫大侠报仇!” 姬玉贞转身,看向郭槐:“郭槐,这三条罪,你认不认?” 郭槐被卸了下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不认?好,老身让你认。” 老太太一挥手,两个士兵抬上个木箱。箱子里,是郭槐和曹侯往来的密信、毒药残渣、还有太医的供词。 “这些,都是证据。”姬玉贞拿起一封信,“这封,是曹侯亲笔,许诺事成之后‘共分天下’。这封,是郭槐回信,说‘毒已下,待时动’。这些,够不够?” 台下沸腾了。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姬玉贞把证据放回箱子,看向李辰:“镇西侯李辰,救洛邑于鼠疫,护天子于危难,诛奸佞于刀下——今日,老身请侯爷,监斩此獠!” 李辰深吸一口气,走上刑台。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年轻人,站在刑台中央,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刀砍下去,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想种田保命的穿越者了。 他是镇西侯。 是洛邑三十万百姓的恩人。 是诛杀奸佞的英雄。 也是……天下棋局里,再也退不出去的棋手。 李辰拔出长剑。 剑身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郭槐拼命挣扎,眼睛瞪得老大,呜呜乱叫。 李辰走到郭槐面前,低声说:“这一刀,为老莫。下一世,做个好人。” 说完,举剑。 全场屏息。 剑光落下。 咔嚓—— 人头滚落,血喷三尺。 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镇西侯万岁!” “侯爷英明!” “大周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李辰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刑台上,看着沸腾的人群,看着跪拜的百姓,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宫。 姬玉贞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崽子,这一刀,砍得好。” 李辰转头:“老夫人,接下来……” “接下来?该收网了。郑杨两家,朝堂大臣,还有那些观望的诸侯……该谈条件谈条件,该立规矩立规矩。这洛邑,这天下,该有个新样子了。” “小崽子,老身老了,撑不了多久。以后这大周……得靠你了。” 李辰心头一震。 阳光洒在刑台上,血渐渐干了。 而洛邑的新时代,就从这一刀开始。 第478章 李辰的条件 郭槐人头还挂在西市口示众,洛邑朝堂已经暗潮汹涌。 乾元殿偏殿里,李辰揉着太阳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有请功的,有告状的,有弹劾的,还有哭穷要钱的。韩略站在旁边,脸色为难:“侯爷,郑国公和杨太师都递了帖子,说想单独见您。” “一起见,省得他们以为我在玩平衡。” “可两位要是吵起来……” “吵就吵,吵给外面的人听,正好。” 韩略明白了,转身去请人。 姬玉贞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本账簿:“小崽子,看这个——郭槐这阉狗,光在内侍省就贪了八十万两银子。洛邑三十万百姓,一人能分二两多。” “分不得。”李辰摇头,“这钱得用来重建洛邑,抚恤伤亡。分给百姓,杯水车薪。” “哟,长进了。” “跟您学的,老夫人,郑杨两家……怎么处理?” “处理?”姬玉贞挑眉,“你想怎么处理?把他们都砍了?” “那倒不是……” “砍不得,也动不得。”姬玉贞翻开账簿,“郑家掌过兵,杨家掌过财,两家在洛邑经营上百年,根深蒂固。郭槐在时,还能压他们一头。现在郭槐死了,这两家就是洛邑最大的山头。” “那就让他们继续做大?” “做大?他们互相做大。”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郑国公和杨太师前一后进来了。两人脸上都堆着笑,但眼神碰在一起,火花四溅。 “侯爷!”“见过侯爷!” “坐。”李辰抬手,“二位一起来,省得我一遍遍说。” 两人落座,互相谦让,谦让得有点假。 姬玉贞慢悠悠开口:“两位,郭槐伏诛,洛邑初定。接下来这朝堂怎么走,你们有什么想法?” 郑国公率先开口:“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禁军。中营五千人,郭槐旧部居多,必须清洗。左右两营也该整编,重新任命将领。” 杨太师立刻接话:“整军固然重要,但户部、工部、礼部这些要害部门,也该换人。郭槐党羽遍布朝堂,不清理干净,后患无穷。” “清理?怎么清理?太师是想把六部全换成杨家子弟?” “郑兄这话就不对了,老夫举贤不避亲,但更看重才能。倒是郑兄,张口就要整编禁军——是想把兵权都抓回郑家手里吧?” “你……” “行了。”李辰打断,“禁军要整编,朝堂要清理,但怎么整编,怎么清理,得有个章程。” 姬玉贞适时插话:“老身倒有个想法。” 三人都看过来。 “郭槐乱政,根源在于内廷无人制衡,先帝在时,王后郑氏、贵妃杨氏,都能规劝天子。现在陛下年幼,更需要人教导。不如……双后并立。” “双后?”郑国公愣住。 “对,王后郑氏封太后,贵妃杨氏也封太后。两位太后共同垂帘,共同辅政。大事小情,两位商量着来,商量不拢的,再请陛下决断。”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这主意……绝了。 双后并立,等于把郑杨两家都抬到最高,但又互相制衡。郑太后要提拔郑家人,杨太后就能反对。杨太后要安插杨家人,郑太后也能阻拦。谁也别想独大。 更重要的是——两位太后都是女人,都是内眷。真正处理朝政的,还得是外朝大臣。而外朝大臣里,现在谁说话最管用? 李辰。 这老太太,给郑杨两家戴了顶高帽子,实权却悄悄移到了李辰手里。 郑国公想明白了,脸上笑容有点僵:“老夫人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双后并立,史无前例啊。” “史无前例,才能彰显新气象,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二位觉得呢?” 杨太师沉吟片刻:“老夫没意见。只是……双后辅政,外朝总得有个人主事。侯爷诛杀郭槐,护驾有功,理应担此重任。” 郑国公赶紧跟上:“对对对!侯爷年轻有为,智勇双全,正是辅佐陛下的不二人选!” 两人一唱一和,把李辰捧得高高的。 李辰心里门清——这两家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 辅政大臣听着威风,实则累死累活还得罪人。郑杨两家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二位抬爱了。”李辰笑道,“李某是外臣,是诸侯,不适合插手洛邑朝政。” “那怎么行!”郑国公急了,“侯爷对洛邑有救命之恩,对天子有护驾之功,怎能置身事外?” 杨太师也劝:“侯爷若不肯留下,洛邑百姓不安心,天下诸侯也会说闲话——说侯爷只顾自己封地,不顾朝廷安危。” 扣帽子了。 李辰看向姬玉贞。 老太太慢悠悠喝茶,不说话。 李辰懂了——这是要他开条件。 “既然二位这么说……李某可以暂时留在洛邑,协助陛下处理朝政。但有三件事,得先定下来。” “侯爷请讲!” “第一,镇西侯国需要名分,某是诸侯,得先安顿好自己的封地,才能安心辅政。” 郑国公立刻拍胸脯:“这个好办!老夫明日就上奏,请陛下正式册封镇西侯国,赐九锡,享王礼!” 九锡是天子赐给诸侯的最高礼遇,享受王爵待遇。这条件,够大方。 但李辰摇头:“九锡虚名,不如实惠。李某想要的是——改镇西侯国为唐国,封李某为唐王。” 郑国公和杨太师都愣了。 唐王? 周朝诸侯,最高是公侯,王爵只有周天子直系亲属能封。李辰要封王,这是要打破规矩啊。 姬玉贞开口:“老身觉得可行。” 两人看向老太太。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姬玉贞重复刚才的话,“李辰诛杀奸佞,挽救社稷,封个王爵,不过分。再说了,唐王也好,镇西侯也罢,都是虚名。重要的是实权——唐国自治,一切制度照旧,洛邑不得干涉。” 郑国公和杨太师交换眼神。 封王确实打破规矩,但好处是——李辰有了王爵,就更不可能长期留在洛邑了。王爵诸侯,得回自己封地治国。等洛邑稳定了,李辰自然得走。 “好!”郑国公咬牙,“老夫明日就办!” 杨太师也点头:“老夫附议。” “第二件事,李某的夫人……” “这个也好办!”杨太师抢话,“侯爷……不,王爷的夫人,自然要封妃。正妃、侧妃,都按王爵规制来!” “李某的夫人,不止一位。” 郑国公和杨太师又愣了。 姬玉贞笑了:“小崽子有十六位夫人,个个都有功于国。玉娘在永济城建城,柳如烟在新洛主政,钱芸管财政……这些女子,都不简单。” 郑国公擦汗:“那……王爷的意思是?” “玉娘封正妃,柳如烟封侧妃,其余夫人,各有封赏。具体怎么封,礼部拟个章程。” “行!”郑国公满口答应。 “第三件事,洛邑朝堂,需要新规矩。” “王爷请说。” “六部尚书,郑杨两家各占两个,剩下两个,从洛邑其他世家里选。禁军统领,从左右两营旧部里提拔,郑杨两家不得直接插手。宗正府监督朝政,大事必须经宗正府审议。” 这一条,是在分权。 郑杨两家各占两个尚书,势均力敌。禁军交给中立将领,避免一家独大。宗正府监督,姬玉贞坐镇,谁都别想乱来。 郑国公和杨太师沉吟良久。 这条件,不算苛刻,但也不算宽松。两家都有得,也都有失。 “老夫同意。”郑国公先开口。 杨太师也点头:“老夫也同意。”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日朝会,一起奏请陛下。” 两人告辞离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 姬玉贞放下茶杯:“小崽子,这三条,要得漂亮。” “跟您学的,封王是为了名正言顺,封妃是为了安顿内院,分权是为了稳住洛邑。三件事办完,咱们进可攻,退可守。” “进可攻?”姬玉贞挑眉,“你还想攻哪儿?” “曹国,曹侯勾结郭槐,毒杀天子,发兵屠城。这笔账,得算。” 老太太笑了:“这才像话。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洛邑初定,需要休养生息。等唐国稳定了,等郑杨两家真正服气了,再谈伐曹。” 正说着,韩略又进来了:“侯爷,礼部送来封妃的草案,您看看。” 李辰接过,扫了一眼,愣住了。 草案上写:玉娘封正妃,赐号“永济”。柳如烟封侧妃,赐号“文淑”。其余夫人各有封号,都是好字眼。 但最后一行小字,让李辰眉头皱起:“正妃玉娘需移居洛邑,按制修建王府,长伴王爷身侧。” “这不行。”李辰把草案扔回桌上,“玉娘得在永济城,那儿离不开她。” 姬玉贞接过草案看了看,笑了:“这肯定是郑杨两家搞的鬼。把玉娘调来洛邑,永济城就空了。到时候他们安插人手,慢慢蚕食。” “想得美,“韩略,告诉礼部——本王将来常在唐国理政,王妃自然要随本王在唐国。洛邑这边,修个临时府邸就行,不必长住。” “是!” 韩略退下后,姬玉贞拍拍李辰的肩:“小崽子,政治这东西,就像下棋。你走一步,别人走一步。你封王,他们就想控制你的王妃。你分权,他们就想安插人手。永远别想一劳永逸,永远得防着。” “我明白。只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老太太起身,“不累,说明你没在做事。行了,老身去宗正府,跟那帮老家伙聊聊明日朝会的事。你呀,好好想想,当了唐王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做什么?” “开科举,郑杨两家把持朝堂百年,靠的是世家垄断。你想破局,就得用新人。开科举,招寒门,给那些有才没路的人一个机会。这些人得了你的恩,自然效忠于你。” 李辰眼睛一亮。 “记住了,王爵是虚的,兵权是硬的,人心才是真的。得了人心,江山才能坐稳。” 门关上。 李辰站在窗前,看着洛邑的夕阳。 明天,他就是唐王了。 第479章 唐王李辰 寅时三刻,洛邑皇宫紫宸殿外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天色还没亮透,宫灯在晨雾中晕出团团黄光。官员们三五成群,压低声音议论着今日朝会将宣布的大事。 “听说了吗?镇西侯要封王了!” “何止封王,镇西侯国要升为唐国,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破天荒的还在后面——那位玉娘,要封正妃!” 议论声里带着震惊、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官员们的目光有意无意瞟向殿前右侧——郑国公和杨太师并排站着,两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不接触,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像有道看不见的墙。 卯时正,钟鼓齐鸣。 八岁的天子姬明穿着明黄龙袍,被两个老太监扶上龙椅。孩子太小,龙袍下摆拖在地上,坐稳后脚还够不着地,悬空晃着。 “有本启奏——”司礼太监拉长声音。 郑国公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有本奏!镇西侯李辰,诛杀奸佞郭槐,护驾有功,挽救社稷于危难。如此大功,当重赏!臣请陛下下旨,封李辰为唐王,镇西侯国升为唐国,永镇西陲!” 话音落,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虽然早有风声,但真从郑国公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杨太师紧接着出列:“臣附议!李侯爷功在千秋,封王爵正合天理人心。另,李侯爷诸位夫人,也当按制册封。正妃玉娘,侧妃柳如烟,其余夫人各有封号,以彰其德。” 这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更微妙了。 几位老臣交换眼神,欲言又止。 礼部尚书王大人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老臣有疑虑。” 小皇帝眨眨眼:“王爱卿请讲。” 王尚书看看郑国公,看看杨太师,硬着头皮说:“封王之事,虽有大功在前,但周朝规制,非姬姓不得封王。李侯爷姓李,这……” 郑国公:“王尚书这话就不对了。周朝规制还说宦官不得干政呢,郭槐那阉狗不也干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李侯爷的功劳,封个王爵怎么了?” 杨太师帮腔:“正是。再说,李侯爷虽不姓姬,但其正妃玉娘姓姬。玉娘若封正妃,唐国王妃便是姬姓,也算沾了王气。” 这话提醒了众人。 对啊,王妃姓姬! 但马上有人想到另一层——那位玉娘,好像…… 宗正府的老宗正姬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出来了,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是姬家辈分最高的几人之一,说话慢吞吞,但没人敢打断。 “陛下,老臣想问问,”姬老爷子看向杨太师,“太师说的这位玉娘,全名是什么?籍贯何处?父母何人?” 杨太师一愣,看向郑国公。 郑国公脸色有点僵。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那位玉娘,本名姬玉环,原是郑国王后!被郑王献给曹侯,玉娘逃亡,被李辰收留,成了第八位夫人。 现在,这位曾经的郑国王后,要成为唐国王妃了? 这身份…… 太刺激了! 老宗正继续慢悠悠说:“老臣掌管宗谱,对姬姓族人多少有些了解。这位玉娘若真姓姬,得查查是出自哪一支。若是近支,按辈分算算,说不定跟陛下还是亲戚。” 小皇帝好奇地问:“那她是朕的姑姑还是姑奶奶?” 这话问得天真,但殿内没人敢笑。 郑国公额头冒汗了。 当初提议封玉娘为正妃,是想用“王妃姓姬”来堵那些反对封王的人的嘴。没想到,宗正府较真了,要查玉娘的出身。 这一查,麻烦就大了。 玉娘确实是姬姓,但具体是哪一支,郑国公也不清楚。更重要的是——玉娘曾是郑国王后!虽然是被迫的,但毕竟是当过王后的人。现在又要当唐国王妃…… 几国为后? 史书上有苏秦张仪几国封相,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女子能几国为后的!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慌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洪亮的声音: “姬玉贞求见陛下——” 所有人转头。 只见姬玉贞拄着龙头拐杖,一步步走进大殿。老太太今天穿了身深紫色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七十多岁,但腰杆笔直。 老宗正看见姬玉贞,赶紧拱手:“族长来了。” 姬玉贞点点头,走到御阶前,对着小皇帝行礼:“老身参见陛下。” 小皇帝有点怕这位姑祖母,小声说:“姑祖母平身。” 姬玉贞起身,环视大殿,目光在郑国公和杨太师脸上停了停,笑了:“老身在外头听了半天,热闹啊。封王的事,吵完了没?” 郑国公赶紧说:“老夫人,王尚书对封王有疑虑,说李侯爷不姓姬……” “不姓姬怎么了?”姬玉贞打断,“老身姓姬,老身说能封,就能封。” 这话霸气。 王尚书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姬玉贞继续:“至于玉娘的身份——老身查过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姬家河东支的族谱。三十年前,河东支有一支迁往郑国,其中有一户,家主姬文,生有一女,名玉环。后来郑国内乱,这户人家遭难,女儿流落在外。” 老宗正接过族谱,仔细看了看,点头:“确实有这记载。这么算,玉娘是河东支第七代,按辈分……该叫老臣一声叔祖。” 殿内哗然。 玉娘真是姬家人!还是近支! 姬玉贞收起族谱:“所以,玉娘姓姬,货真价实。至于她当过郑国王后——那是被郑国先王强娶,非她所愿。后来她逃亡在外,被李辰所救。如今封唐国王妃,是堂堂正正,有何不可?” 郑国公赶紧附和:“老夫人说得对!玉娘是受害者,如今得封王妃,正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杨太师也跟上:“正是!玉娘贤良淑德,在永济城建设中有大功,封正妃实至名归!” 两位大佬定了调子,其他人不敢再多说。 小皇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司礼太监:“那……那就封吧?” 司礼太监赶紧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西侯李辰,忠勇无双,诛奸护驾,功在社稷……特封为唐王,赐九锡,享王礼。镇西侯国升为唐国,永镇西陲,自治其政……” “唐王正妃玉娘,赐号永济王妃。侧妃柳如烟,赐号文淑夫人。其余夫人各有封赏……” 圣旨很长,念了一炷香时间。 念到最后,司礼太监嗓子都哑了。 圣旨念完,殿内安静片刻,然后百官齐声:“陛下圣明——!” 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皇帝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小声问太监:“完了吗?朕饿了。” 司礼太监赶紧说:“礼成——退朝——” 百官躬身,等小皇帝被扶下龙椅,离开大殿后,才直起身。 郑国公第一个走到姬玉贞面前,拱手:“多谢老夫人解围。” 姬玉贞看他一眼:“郑国公,玉娘的身份,以后别再提了。过去的就过去,翻旧账没意思。” “是是是。” 杨太师也过来:“老夫人,今日朝会顺利,多亏您坐镇。” 姬玉贞笑了,“老身是来给你们擦屁股的。以后做事,想周全些。” 两位大佬唯唯诺诺。 姬玉贞不再理他们,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看见李辰站在那儿——唐王刚受封,按制要等退朝后才能进殿谢恩。 “小崽子,都听见了?”姬玉贞问。 李辰点头:“老夫人,玉娘的身份……” “是真的,族谱不假,玉娘确实是河东支的。不过老身没说的是——河东支那户人家,三十年前就死绝了。玉娘是不是那家的女儿,只有天知道。” 李辰一愣:“那您……” “老身说是,就是,政治这东西,有时候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什么。现在所有人都愿意信玉娘是姬家女儿,是正正经经的王妃,这就够了。” 李辰明白了,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为了帮他,连族谱都敢“润色”。 “进去谢恩吧,记住,你现在是唐王了。王有王的威仪,王有王的气度。别让人小看了。” 李辰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大步走进紫宸殿。 殿内,百官还没散尽。 看见李辰进来,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辰走到御阶前,对着空龙椅行三拜九叩大礼:“臣李辰,谢陛下隆恩——” 礼毕起身,环视大殿。 郑国公带头拱手:“恭喜唐王!” 杨太师跟上:“贺喜唐王!” 百官齐声:“恭喜唐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李辰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肩膀沉甸甸的。 王爵不是桂冠,是枷锁。 但既然戴上了,就得戴稳了。 退朝后,李辰走出皇宫。宫门外,一辆马车等在那儿。车帘掀开,玉娘探出头,脸上带着忐忑:“夫君……” 李辰上车,握住她的手:“都办妥了。你现在是永济王妃,唐国王妃。” “妾身……妾身这身份,会不会给夫君惹麻烦?” “麻烦?郑国王后是过去,唐国王妃是现在。我李辰的夫人,谁敢说三道四?” “妾身从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马车驶过长街,街上百姓看见唐王车驾,纷纷避让行礼。有人认出了玉娘,窃窃私语: “那就是永济王妃?听说原来是郑国王后……” “嘘!现在可是唐王妃!唐王救了咱们洛邑,王妃自然也是好人!” “对对对,过去的事不提了!” 听着外头的议论,玉娘破涕为笑。 李辰握紧她的手:“听见了吗?民心所向,过去就过去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唐国王妃,我李辰的正妻。” 第480章 她说过“为后不如为妓” 洛邑,唐王临时府邸。 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周朝的疆域、城镇、道路。韩略站在旁边,拿着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科举这事,得抓紧。”李辰手指点着图纸上的新洛城,“第一批就放在新洛考,科目分五类:经义、算学、律法、农工、军事。不管出身,只论才能。” 韩略一边记一边问:“王爷,这‘不管出身’……洛邑那些世家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郭槐乱政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跑的跑降的降,现在洛邑太平了,倒想回来摘桃子?天下没这么好的事。” 正说着,书房门被敲响了。 玉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夫君,宗正府来人了,说要见您。” “宗正府?昨天不是刚朝会完吗?又有什么事?” “没说,但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姬,叫姬延年,是宗正府的二把手,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李辰和韩略对视一眼。 “请到前厅,韩略,你去请老夫人——就说宗正府来人了,请她过来镇镇场子。” “是!” 前厅里,三个穿着宗正府官服的老头板着脸坐着。为首的就是姬延年,五十多岁,山羊胡,眼神里透着股迂腐气。旁边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宗正府的老油条。 李辰走进来,三人起身行礼:“见过唐王。” “坐。”李辰在主位坐下,“三位一大早过来,有何贵干?” 姬延年清清嗓子:“王爷,下官奉宗正之命,前来核实一些事情。” “什么事?” “关于永济王妃……的身份问题。” 李辰眼神一冷:“昨天朝会上,老夫人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玉娘是姬家河东支的,族谱为证。” “是是是,”姬延年点头,“但宗正府职责所在,还需详细核查。这几日我们走访了当年河东支的一些老人,得到了一些……不同的说法。” “什么说法?” 姬延年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据老人们回忆,当年迁往郑国的河东支那户人家,确实有个女儿叫玉环。但那姑娘……十四岁时就病故了。” 李辰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青筋微露。 “所以玉娘是冒充的?”李辰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那倒不一定。”姬延年合上本子,“还有一种可能——玉娘是那户人家的私生女,或者收养的,所以族谱没记全。但这需要查证。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我们查到,玉娘在逃亡期间,曾在野狗坡一带……经营过妓院。” 这话说出来,前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辰盯着姬延年:“你说什么?” “妓院。”姬延年硬着头皮,“有当年的妓女作证,说玉娘在野狗坡开了家‘销魂楼妓院。而且,那位妓女还说,玉娘曾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什么话?” “玉娘说……‘为王后不如为妓女’。” 啪! 李辰拍案而起:“放肆!” 三个老头吓得一哆嗦。 “姬延年,本王敬你是宗正府的人,给你三分薄面。但你若再敢污蔑本王的王妃,休怪本王不客气!” 姬延年擦擦汗,但没退让:“王爷息怒,下官只是据实禀报。另外……下官还查到一事。” “说!” “王爷的七夫人,姬楚雪……是前朝嫡公主吧?” 李辰瞳孔微缩。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姬楚雪逃亡多年,化名李楚雪,在新洛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姬延年见李辰不说话,胆子大了些:“下官查过宗谱,姬楚雪确实是先帝姬政嫡女,正儿八经的公主。而且,前朝皇后裴寂,现在就在王爷的桃花源养老。这……都是真的吧?” 李辰慢慢坐回椅子:“是又如何?” “王爷!”姬延年站起来,神情激动,“若按规制,姬楚雪身为前朝嫡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她才是该封正妃的人选!永济王妃虽有功劳,但出身不明,又有不洁过往,怎能母仪唐国?” 另外两个老头也附和: “是啊王爷,嫡公主为正妃,名正言顺!” “裴寂皇后还在,她老人家也该有封号,这才是礼法!” 李辰看着这三个义正辞严的老头,忽然笑了。 “郭槐乱政,毒杀天子,屠戮忠良的时候,三位在哪儿呢?” 姬延年一愣:“下官……下官在宗正府。” “在宗正府干什么?” “整理宗谱,研究礼法……” “哦,整理宗谱。”李辰点头。 “那老莫在西市口被凌迟的时候,三位是在研究哪条礼法?洛邑百姓被曹军屠杀的时候,三位又是在考证哪个典故?” 三个老头脸涨得通红。 “王爷,这……这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郭槐作乱,你们不敢放个屁。曹军屠城,你们缩在家里。现在洛邑太平了,本王封王了,你们倒跳出来了,拿着什么礼法、规制、出身,来教本王做事?” “王爷,礼不可废啊!” “礼?礼是给活人守的,不是给死人看的。你们要谈礼,好,本王跟你们谈——姬楚雪是嫡公主,裴寂是前朝皇后,对吧?” “对对对!” “那姬闵弑兄篡位,毒害姬政的时候,你们这些讲究礼法的宗正府官员,在哪儿呢?裴寂皇后被逼出家,姬楚雪公主流亡天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 三个老头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这个问题,老身来回答。” 所有人转头。 只见裴寂搀扶着姬楚雪,一步步走进前厅。老太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眼神如刀。姬楚雪跟在母亲身边,眼圈微红,但神情坚毅。 李辰赶紧起身:“岳母,您怎么……” “听说有人要拿我们母女说事,老身就来了。”裴寂走到三个老头面前,上下打量,“你们就是宗正府的人?” 姬延年拱手:“下官姬延年,见过……见过裴太后。” “太后?谁封的太后?姬闵吗?那个弑兄篡位的逆贼?” 姬延年汗流浃背:“这……按前朝论,您确实是……” “前朝?前朝已经没了。我夫君姬政被亲弟弟害死,我女儿被逼流亡,我被关在尼姑庵三年。那时候,你们这些讲礼法、论出身的宗正府大人们,在哪儿呢?” 三个老头低头不敢说话。 “说啊!”裴寂声音陡然提高。 “我夫君尸骨未寒,姬闵就篡位登基。你们宗正府,是不是第一个跑去磕头称臣?我女儿在民间受苦,你们可曾找过她一天?我在尼姑庵吃糠咽菜,你们可曾送过一粒米?” 字字诛心。 姬延年嘴唇哆嗦:“太后息怒,那时……那时局势所迫……” “局势所迫?那现在呢?现在李辰诛杀奸佞,平定洛邑,救我母女于水火,给我女儿名分,给我养老送终。你们又跳出来了,说什么嫡公主该封正妃,说什么要讲礼法——早干什么去了?!” 老太太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三个老头脸上。 姬楚雪开口,声音轻柔但坚定:“三位大人,楚雪虽是嫡公主,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楚雪是李辰的夫人,是他的七夫人。玉娘姐姐是正妃,楚雪心甘情愿。至于我母亲……她在桃花源安度晚年,不想再卷入什么朝堂纷争。还请三位,高抬贵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我们母女不稀罕你们给的“名分”,别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姬延年还不死心:“可是公主,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我夫君给的。”姬楚雪挽住李辰的手臂。 “没有夫君,楚雪早死在逃亡路上了。所以,夫君说谁是正妃,谁就是正妃。夫君说该怎么封,就怎么封。宗正府若有意见,请去找我夫君谈,别来烦我们母女。” 这话把路堵死了。 三个老头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李辰。 李辰摆手:“三位都听见了?本王的岳母和夫人,不想跟你们谈什么礼法规制。本王也不想。科举在即,天下百废待兴,本王没空陪你们翻旧账。请回吧。” 逐客令下了。 姬延年咬咬牙,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姬玉贞的声音: “怎么,还没闹够?” 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扫了三个老头一眼:“延年啊,你是越来越出息了。郭槐在时,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太平了,倒敢来唐王府耍威风了?” 姬延年看见姬玉贞,腿都软了:“族……族长……” “别叫我族长。”姬玉贞坐下,“老身问你——宗正府查玉娘开妓院的事,是谁的主意?” “是……是宗正大人的意思。” “老宗正?”姬玉贞挑眉,“那老糊涂,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延年,你实话告诉老身,是不是有人给你递了话?” 姬延年支支吾吾。 “让老身猜猜——是郑家?还是杨家?或者两家都有?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答应帮你儿子谋个官职?还是答应给你孙子找个好亲事?” 姬延年脸色煞白,扑通跪下了:“族长明鉴!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滚回去。”姬玉贞摆手,“告诉宗正府那些人,玉娘的事,到此为止。再敢翻旧账,老身亲自去宗正府,跟你们好好‘聊聊’。” “是是是!” 三个老头连滚带爬跑了。 前厅安静下来。 裴寂对姬玉贞行礼:“多谢老夫人解围。” “谢什么。”姬玉贞扶起她,“裴妹妹,这些年苦了你了。以后在桃花源好好养老,没人敢再打扰你。” 裴寂点头,看向李辰:“辰儿,科举的事,你放手去做。那些世家大族,该动就得动。我们母女,永远站在你这边。” “岳母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等裴寂母女离开后,姬玉贞叹口气:“小崽子,看见了吧?这就是政治。你动科举,动了世家的根基,他们就拿你的家事做文章。今天查玉娘,明天说不定就要查如烟、查楚雪、查你每一个夫人。” “那怎么办?” “怎么办?硬着办。科举照开,人才照选。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你要记住,只要唐国强大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等你兵强马壮,粮草充足,那些世家自然就会闭嘴。到时候,别说玉娘开过妓院,就是你李辰当过乞丐,他们也会说你是‘卧薪尝胆’。” 李辰笑了:“明白了。” “还有,宗正府这事,郑杨两家脱不了干系。你去查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查出来了,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你现在是唐王,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镇西侯了。” “是。” 第481章 撸一拨羊毛就走 洛邑皇宫紫宸殿。 八岁天子姬明坐在龙椅上打哈欠,司礼太监展开一卷明黄诏书,用尽丹田力气宣读出那句震动天下的话: “……特开恩科,广纳贤才。不论出身,只论才能。新洛城设考场,分经义、算学、律法、农工、军事五科。天下士子,皆可应试……” 诏书很长,但满殿文武只记住了四个字:不论出身。 郑国公和杨太师站在最前排,两人脸上挂着微笑,手却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身后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更是脸色铁青,眼神交流间火花四溅。 退朝后,紫宸殿外炸开了锅。 “不论出身?这……这成何体统!” “寒门庶子,怎能与我等同朝为官?” “唐王这是要掘世家的根啊!” 郑国公和杨太师并肩走出宫门,上了同一辆马车。车门一关,两张笑脸同时垮了下来。 “老杨,这招狠啊。”郑国公咬牙,“科举一开,寒门蜂拥,咱们两家往后还怎么垄断仕途?” 杨太师捻着胡须:“郑兄莫急。科举是科举,录用是录用。考题咱们出,阅卷咱们来,录取……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你是说……” “经义科考《周礼》,算学科考《九章》,这些书,寒门子弟买得起吗?读得起吗?”杨太师冷笑,“就算买得起读得起,能请得起名师吗?能进得了藏书楼吗?到时候录取的,还是世家子弟,不过是换个名头罢了。” 郑国公眼睛亮了:“妙!明面上拥护科举,暗地里设卡把关。李辰要名声,咱们要实惠。” “正是。”杨太师点头,“不过……听说算学科要考什么‘新式算学’,农工科要考‘水利机械’,这些玩意儿,咱们的人也不擅长啊。” “那就压分。”郑国公发狠,“把这些科的录取名额压到最低,重点放在经义、律法上。这两科,咱们的人稳赢。”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了共识。 而此时,唐王府书房里,李辰正对着一堆各地送来的反应报告发愁。 “王爷,您看。”韩略递上一份密报,“郑国公府昨天开了私宴,请了十七个世家家主。杨太师府今天也设了诗会,洛邑有名的大儒去了大半。这两家……动作很快啊。” “他们当然得快。科举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不急才怪。” “可这么一来,咱们的科举……” “照常办。”李辰放下密报,“考题按计划出,考场按计划设。至于他们怎么搞小动作……我自有办法。” 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拐杖进来了。老太太手里拿着个账本,往桌上一扔。 “小崽子,看看吧。洛邑各大书坊的《周礼》《九章》,昨天一天全卖空了。价格涨了五倍,就这还抢不到。” 李辰一愣:“这么快?” “快?”姬玉贞坐下,“还有更快的——洛邑城里突然冒出十几个‘科举速成班’,收费贵得吓人,但报名的人排长队。教书的‘名师’,全是郑杨两家的门客。” 韩略急了:“这……这不是作弊吗?” “作弊?人家这叫‘办学育人’,光明正大。小崽子,你以为你下诏开科举,人家就束手就擒了?世家大族经营几百年,手段多着呢。”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把科举变成世家的游戏。” “变成就变成呗。”姬玉贞说得轻描淡写。 李辰和韩略都愣住了。 “老夫人,您这是……” 姬玉贞翻开账本,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郑家昨天光卖书就赚了三千两银子。杨家办速成班,收了两百个学生,一个学生收五十两,又是一万两。这些钱,最后会流向哪儿?” “他们……会用来扩充势力,收买人心?” “对,也不全对。”姬玉贞合上账本,“世家大族为什么能垄断仕途?因为他们有钱,能供子弟读书,能请名师,能买书,能交际。现在科举一开,寒门看到希望,砸锅卖铁也要买书求学。钱从哪里来?借。向谁借?世家。” “世家放贷收息,赚得盆满钵满。寒门负债累累,就算考上了,也得先还债。怎么还?靠俸禄?那点俸禄够还利息吗?最后还不是得投靠世家,当他们的门生故吏。” 李辰脸色变了:“那这科举……岂不是成了世家的敛财工具?” “工具就工具呗。”姬玉贞倒了杯茶,“小崽子,你现在明白了吗?这洛邑朝堂,就像一锅陈年老汤,底下全是世家盘根错节的根须。你想在这锅里煮新菜,难。” “那怎么办?难道不搞科举了?” “搞,当然要搞。”姬玉贞抿了口茶,“但得换个搞法。” “怎么换?” “撸一拨羊毛就走。” 李辰没听懂。 姬玉贞放下茶杯:“你李辰现在是唐王,唐国的根基在新洛,不在洛邑。洛邑这锅老汤,你搅不动,也没必要搅。你要做的,是趁着开科举这股东风,把天下人才……薅到新洛去。” 韩略眼睛亮了:“老夫人是说……” “西大学堂!”姬玉贞拍桌,“你李辰在新洛建的西大学堂,现在有校舍,有教习,有藏书楼,缺什么?缺优秀的学生!这次科举,咱们录取的人,不安排在洛邑,全部送到西大学堂,进修一年。美其名曰‘王化教育’,实际上……” “实际上是把人才变成咱们的人!”李辰明白了。 “对!世家不是要垄断仕途吗?让他们垄断去。咱们把人才挑出来,送到新洛,教他们新式算学、新式农工、新式军事。一年后,这些人学的都是唐国的学问,用的都是唐国的规矩,心里向着谁?自然是你李辰。” 韩略激动得直搓手:“这招高啊!既得了人才,又避开了世家的阻挠。到时候洛邑朝堂还是那帮世家子弟,但真正能干事的,都在咱们唐国!” 李辰也兴奋了,但马上想到问题:“可这么一来,世家能答应吗?他们花了钱培养了人,最后都便宜了咱们……” “他们当然不答应。” “所以你得给点甜头。比如——凡送子弟入西大学堂的家族,免税一年。凡在科举中表现优异的世家,子弟可直接授官。明面上,你是给世家开绿灯。实际上,你是用他们的钱,培养你的人。” 老太太越说越起劲:“等这批人才学成,你唐国就有了一支全新的官吏队伍。到时候,你想回新洛就回新洛,想留洛邑就留洛邑。洛邑这锅汤,你爱搅就搅,不爱搅……掀了锅盖走人就是。” 李辰彻底服了。 姜还是老的辣。 “老夫人,那具体怎么操作?” “分三步。” “第一,科举照常举行,但录取名额放宽。世家子弟,寒门子弟,只要分数够,都要。第二,所有录取者,必须入西大学堂进修一年,结业后方可授官。第三,进修期间,食宿全免,还发津贴——钱从哪儿来?从世家收的税里出。” 韩略噗嗤笑了:“世家花钱培养人才,咱们用他们的税钱把这些人才挖走……这羊毛薅得,绝了!” 李辰也笑了:“好,就这么办。韩略,去拟个章程,明天就发出去。” “等等。”姬玉贞叫住韩略,“章程里加一条——西大学堂增设‘特别班’,专收世家嫡系子弟。这些少爷公子,不用考试,直接入学,学制三年,包教包会包授官。” 李辰一愣:“这……这不是给世家开后门吗?” “后门?”姬玉贞眨眨眼,“这些少爷公子,在新洛住三年,吃咱们的,喝咱们的,学咱们的,交的朋友都是咱们的人。三年后,他们回到家族,心里向着谁?再说了,这些人在新洛,不就是最好的人质吗?” 李辰和韩略对视一眼,同时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几天后,科举补充章程颁布。 洛邑再次震动。 世家们看到“特别班”的条款,乐开了花——不用考试就能入学,还能直接授官,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至于子弟要去新洛三年……去就去呗,反正包食宿,还有人伺候。 寒门士子看到“食宿全免还发津贴”,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终于有机会读书做官了!至于要去新洛进修一年……去!别说一年,十年都去! 郑国公和杨太师拿着章程研究了半天,没看出毛病,反而觉得李辰很“懂事”——既给了世家面子,又给了寒门出路。 “看来这李辰,还是知道分寸的。”郑国公满意地捋须。 “是啊,特别班这一招,妙。”杨太师点头,“既安抚了世家,又显得公平。这年轻人,会做事。” 两人根本没想到,他们眼中的“懂事”,实则是姬玉贞布下的一张大网。 科举报名开始。 洛邑各处报名点人山人海。世家子弟锦衣华服,带着书童仆人,趾高气扬。 寒门士子粗布麻衣,攥着借来的钱,眼神炽热。 第482章 唐王跟曹侯一个癖好 洛邑皇宫。 后宫的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琴弦。 东边的慈宁宫是郑太后的地盘,西边的寿康宫是杨太后的居所。 两宫之间的宫道上,宫女太监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动静大了惹祸上身。 郑太后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留着几分风韵,只是眼圈有些发暗——这几日没睡好。 “春兰,”郑太后开口,“打听清楚了吗?杨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贴身宫女春兰低声道:“回太后,寿康宫那边……昨日请了尚衣局的嬷嬷过去,说是要裁几身新衣。料子用的是蜀锦,颜色是海棠红。” “海棠红?她倒是不害臊,三十五六的人了,还穿那么艳。” “还有……听说杨太后最近在打听……打听唐王在洛邑的行程。” 郑太后手上簪子一顿。 “她想干什么?” “奴婢不知。但外头有传闻,说唐王跟曹侯一个癖好,专喜欢……喜欢别人的妻子。” “唐王的夫人里,玉娘是郑国前王后,林秀眉是寡妇,李嫣然也是守寡三年才跟的唐王。东山国为了讨好唐王,还全国选美艳寡妇,据说已经送了四个过去,很得宠。” 郑太后眼睛眯起来。 难怪。 难怪杨氏那贱人又是做新衣又是打听行程,原来存了这个心思! “春兰,”郑太后放下簪子,“你去请唐王,就说哀家请他到慈宁宫品茶。” “现在?” “现在。”郑太后对着镜子理理发髻,“就说哀家新得了武夷山的大红袍,请唐王鉴赏。” 春兰匆匆去了。 郑太后盯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杨玉环啊杨玉环,你想用美人计?哀家陪你玩。” 半个时辰后,李辰迈进慈宁宫。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殿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和得让人想脱外袍。 郑太后没穿朝服,换了身鹅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唐王来了?”郑太后起身相迎,“快坐,外头冷吧?” “还好。”李辰行礼,“太后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哪有什么吩咐,就是得了点好茶,想着唐王辛苦,请你来尝尝。” 茶确实好茶,汤色红亮,香气扑鼻。 李辰抿了一口:“好茶。太后费心了。” “不费心。”郑太后在李辰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唐王近日推行科举,废寝忘食,哀家看着心疼。这洛邑朝堂啊,盘根错节,什么事都不好办。” 李辰放下茶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再难也得办。” “是这话。”郑太后点头,“只是唐王这么辛苦,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听说王妃们都在新洛,洛邑这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头不对。 “有宫女太监伺候,足够了。” “宫女太监哪够。”郑太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唐王年轻有为,正是……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李辰抬头,对上郑太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试探,有暗示,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 “太后,”李辰正色道,“李某已有家室,不敢劳太后挂心。” “家室是家室,陪伴是陪伴,唐王,你可知这深宫寂寞?哀家虽贵为太后,可先帝那方面虚弱,这些年……也是独守空闺。” 这话说得露骨了。 李辰手心冒汗。 郑太后见他不说话,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辰:“唐王,郑家在朝中还有些分量。你若……你若肯与哀家亲近,郑家必全力支持科举,支持你的一切政令。” 这是交易了。 李辰站起来:“太后,此事不妥。您是太后,我是外臣……” “太后也是女人。”郑太后转身,眼眶微红,“唐王嫌弃哀家年老色衰?” “不敢,太后风华正茂,只是礼法所在,不敢逾越。” “礼法?先帝在时,郭槐那阉狗把持朝政,可讲过礼法?曹军屠城,可讲过礼法?唐王,这世道,有权就是礼法,有兵就是规矩。” 这话倒是实在。 李辰沉默。 郑太后走到李辰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熏香:“唐王,哀家不逼你。你回去想想。想通了,随时来慈宁宫。哀家……等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柔。 李辰逃也似的出了慈宁宫。 走在宫道上,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郑太后这是要拉拢他,用美人计加郑家的势力。这买卖,划算——得了太后,得了郑家支持,洛邑朝堂就稳了一半。 可这代价…… “王爷留步——” 身后传来声音。 李辰回头,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王爷,寿康宫杨太后有请。” 李辰头皮发麻。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寿康宫又是另一番景象。 杨太后比郑太后年轻几岁,打扮也更明艳。海棠红的宫装,金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看着像二十七八的少妇。殿里熏的是茉莉香,清雅怡人。 “唐王来了?”杨太后没起身,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诗集,“哀家正读诗呢,读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心有感触,想找个人聊聊。” 李辰行礼:“太后雅兴。” “雅什么兴。”杨太后放下诗集,“深宫寂寞,只能读诗解闷。唐王坐,别拘束。” 李辰坐下,这次离得远。 杨太后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唐王可知,这后宫啊,比朝堂还难熬。朝堂上明刀明枪,后宫是暗箭难防。郑姐姐在慈宁宫……没为难你吧?” 这话问得刁钻。 李辰谨慎回答:“郑太后请臣喝茶,聊了聊朝政。” “聊朝政?郑姐姐什么时候关心起朝政了?她关心的,怕是唐王你这个人吧?” 李辰语塞。 杨太后起身,走到李辰面前。她的步子比郑太后大胆,直接挨着李辰坐下。 “唐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杨太后侧过脸,吐气如兰,“郑家能给你的,杨家也能给。郑姐姐能给你的……哀家也能给,而且给得更好。” 李辰往后挪了挪:“太后,这……” “别叫太后,叫玉环。”杨太后眨眨眼,“哀家闺名玉环,跟你的王妃玉娘同名,也是缘分。” 这缘分可要命。 李辰站起来:“太后,臣还有公务……” “急什么。”杨太后拉住李辰袖子,“唐王,你可知外头怎么传你?说你好人妻,好寡妇。哀家……也算寡妇呢。” 这话说得直接,李辰脸都红了。 杨太后见他窘迫,反而笑了:“唐王脸皮薄,倒是可爱。哀家不逼你,只问你一句——若郑家与杨家必选一家,你选谁?” 这是逼站队了。 李辰深吸一口气:“太后,臣是外臣,只忠陛下,不涉后宫之事。” “好一个只忠陛下。”杨太后松开手,笑容淡了,“唐王,你可想清楚了。郑家势大,但杨家也不弱。你两边不靠,最后可能就是两边都得罪。” “臣宁可得罪两家,也不愿违背良心。” 杨太后盯着李辰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好,有骨气。哀家就喜欢有骨气的男人。唐王,今日的话,你记着。哪天想通了,寿康宫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李辰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走出寿康宫时,后背都湿透了。 回到唐王府,姬玉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眯着眼睛,听见脚步声,慢悠悠问:“去后宫逛了一圈?” 李辰苦笑:“您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两个太后争宠,这么热闹的事,早就传开了。小崽子,艳福不浅啊。” “老夫人别取笑了,现在怎么办?郑杨两家都逼我站队,我夹在中间……” “夹什么夹。”姬玉贞摆手,“你谁都不选,就对了。” “可两边都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姬玉贞坐起来,“小崽子,你现在是唐王,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镇西侯。郑杨两家拉拢你,是因为你有用。你越是不站队,他们越要巴结你。你要是早早选了边,另一家立刻就会视你为敌。” 李辰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两位太后那边……” “晾着,她们找你,你就去,礼数周全,但绝不松口。时间一长,她们自然明白你的态度。到时候,就不是她们拉拢你了,是她们求你。” “求我?” “对啊,科举一开,人才西流。郑杨两家要维持地位,就得有子弟入仕。入仕就得考试,考试就得求你这个主考官通融。到那时候,是你挑她们,不是她们挑你了。” 李辰恍然。 原来老太太布的局,在这儿等着呢。 “高,实在是高。”李辰竖起大拇指。 姬玉贞躺回摇椅:“小崽子,政治这玩意儿,有时候就像调情。你得让对方知道你有选择,但又不能让她绝望。吊着,抻着,拉扯着……等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阳光暖洋洋的。 李辰看着老太太,心里感慨——这哪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这是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啊。 第483章 妃嫔陪葬 洛邑皇宫太庙前。 白幡如雪,哀乐低回。 姬闵的灵柩停在大殿中央,文武百官按品阶跪了一地。八岁的小皇帝姬明披麻戴孝,跪在最前头,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孝服里瑟瑟发抖。 礼部尚书王大人颤巍巍宣读葬仪:“……先帝仁德,万民哀恸。按周礼旧制,后宫未育妃嫔,当随先帝殉葬,以全忠贞……” 这话念出来,跪在妃嫔队列里的几十个年轻女子,同时一颤。 有胆子小的,当场晕了过去。 朝臣队列里,李辰猛地抬头。 陪葬?活人陪葬?! 姬玉贞站在宗室队伍前列,脸色铁青,拐杖重重杵地:“荒唐!” 老宗正姬老爷子皱眉:“老夫人,这是祖制……” “祖制就是让活人去死?老头子你活了八十多岁,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老夫人慎言!”礼部尚书王大人硬着头皮说,“周礼有载:天子崩,未育妃嫔殉葬,以示忠贞。这是规矩,不可废。” “规矩?那老身问你——郭槐乱政时,规矩在哪里?曹军屠城时,规矩又在哪里?现在人死了,倒想起规矩来了?” 这话犀利,王尚书语塞。 郑国公和杨太师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郑家的女儿是王后,已封太后,不用殉葬。杨家的女儿是贵妃,也封了太后,同样安全。 至于其他妃嫔……关他们什么事? 跪在妃嫔队列里的一个绿衣女子抬头,泪流满面:“陛下!妾身才十七岁……妾身不想死!” “放肆!”宗正府的姬延年厉喝,“殉葬乃无上荣光,岂容你贪生怕死?!” “荣光?”另一个粉衣妃子惨笑,“姬延年大人说得轻巧,怎么不让你家女儿来享这荣光?我父亲是工部侍郎,我入宫才两年……两年啊!” 哭声此起彼伏。 李辰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唐王?”司礼太监一愣,“您这是……” 李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灵柩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百官:“诸位,本王以为,陪葬之制,当废。” 全场哗然。 姬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唐王!这是周礼!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也要分好坏,活人陪葬,惨无人道。诸位大人想想——这些女子入宫,有的才十五六岁,有的连先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现在因为没生育,就要被活埋陪葬,这算什么道理?” 郑国公终于开口了,语气温和但绵里藏针:“唐王仁慈,老臣钦佩。只是……礼不可废啊。若是废了陪葬,先帝在九泉之下,谁来伺候?” 杨太师帮腔:“正是。再说了,这些妃嫔既入宫门,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殉葬,是她们的福分。” “福分?太师若觉得是福分,不如让杨家适龄女子都来享这福分?本王可代为奏请,让她们全部入宫,将来陪葬,光宗耀祖。” 杨太师脸都绿了:“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太师刚才不是说,这是福分吗?” 殿内有人憋不住,低低笑出声。 杨太师噎住,瞪了郑国公一眼。 郑国公清清嗓子:“唐王,此事关乎礼法,关乎皇家尊严。您虽贵为唐王,毕竟是外臣,后宫之事……不宜过多干涉。” 这话毒——暗示李辰手伸得太长。 姬玉贞正要说话,李辰却笑了:“郑国公说得对,本王是外臣。那咱们就说说外臣该管的事——这些妃嫔,她们的父兄,大多在朝为官吧?” 百官一愣。 “工部侍郎的女儿,户部郎中的妹妹,翰林院编修的表妹……这些女子若是殉葬,她们的父兄,还能安心为朝廷办事吗?今日他们女儿妹妹被活埋,明日他们会不会心寒?会不会生怨?” 这话戳到痛处了。 那些家有女儿在宫中的官员,原本不敢出声,此刻眼眶都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颤巍巍站起来,是工部侍郎周大人:“陛下……老臣……老臣就这一个女儿啊!” 又一个官员起身:“陛下,臣妹入宫才三年,才十九岁……” “臣侄女才十六……” 哭诉声越来越多。 宗正府的人慌了。 姬延年急道:“诸位!殉葬是祖制!祖制不可违!” “祖制也是人定的!”李辰声音陡然提高,“姬延年,本王问你——制定陪葬祖制的周武王,自己崩逝时,可有让未育妃嫔陪葬?” 姬延年一愣:“这……史书未载……” “史书未载,那就是没有。” 李辰环视全场,“连制定规矩的人都不守这规矩,咱们守什么?守个虚名,害几十条人命?” 这话逻辑严密,姬延年张口结舌。 小皇帝姬明小声问旁边的太监:“那些姐姐,真的要埋掉吗?” 太监低声说:“陛下,这是规矩……” “规矩不好。”八岁的孩子脆生生说,“埋人不好。朕……朕不准。”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郑太后赶紧说:“陛下年幼,不懂事……” “朕懂!”姬明站起来,小脸涨红,“朕是皇帝!朕说不准埋,就不准埋!” 童言无忌,却掷地有声。 姬玉贞眼睛亮了:“陛下圣明!” 李辰趁机道:“陛下仁德,不忍见无辜丧命。臣请旨——废陪葬旧制,赦免所有未育妃嫔。愿归家者归家,愿留宫者留宫,各听其便。” 小皇帝用力点头:“准!” “陛下!”宗正府一帮人跪下了,“不可啊!祖制……” “祖制祖制,你们就知道祖制!”姬明生气了,孩子气地跺脚,“郭槐杀人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讲祖制?现在倒来逼朕埋人!你们都是坏人!” 这话说得天真,但理不糙。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知道大势已去。 再反对,就是跟小皇帝对着干,跟那些家有女儿的官员对着干,跟唐王李辰对着干。 不值得。 郑国公叹了口气:“既然陛下有旨……老臣遵旨。” 杨太师也跟上:“老臣遵旨。” 两位大佬定了调,其他人不敢再吭声。 宗正府那帮人面如死灰。 姬玉贞适时开口:“老身以为,陛下此旨,彰显仁德,当载入史册。至于那些妃嫔——愿归家者,赐银百两,准其改嫁。愿留宫者,移居西苑,由宫中奉养。” 这安排周到,既全了皇家体面,又给了活路。 那些妃嫔喜极而泣,纷纷叩头:“谢陛下隆恩!谢唐王!谢老夫人!”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退朝后,李辰刚走出太庙,就被一群官员围住了。 工部侍郎周大人老泪纵横:“唐王!您救了小女性命,老臣……老臣无以为报啊!” 户部郎中林大人深深作揖:“王爷大恩,林家永世不忘!” 翰林院编修赵大人更是直接跪下:“王爷,从今往后,赵某唯王爷马首是瞻!” 李辰赶紧扶起众人:“诸位不必如此。本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话虽如此,但这些官员的感激是真的。李辰这一站出来,等于收了半朝文武的人心——那些家有女儿在宫的,自然感恩戴德;就算家中无女的,也觉得唐王仁德,值得追随。 远处,郑国公和杨太师看着这一幕,脸色都不好看。 “这李辰……手段了得。”郑国公低声说,“陪葬这事,本是个小风波。他这一插手,倒成了收买人心的机会。” 杨太师捻须:“更麻烦的是,他敢改祖制。今天敢改陪葬,明天就敢改科举,后天……还不知道要改什么。” “得想个法子,压压他的气焰。” “法子倒是有,陪葬虽废,但那些妃嫔怎么安置,还有得争。归家的好说,留宫的……西苑那地方,破败多年,要修缮,要拨银,要派人管理。这里头,可以做文章。” “你是说……” “拖,应事务,按规矩来。工部勘察,户部拨款,内廷安排……没三个月办不下来。这三个月,那些妃嫔还得住在原处。时间一长,难免生出事端。到时候,再参李辰一个‘办事不力’‘罔顾宫规’。” “妙!”郑国公点头,“就这么办。” 两人计议已定,各自回府。 而李辰回到唐王府,姬玉贞已经在等着了。 “小崽子,今天这事,办得漂亮,不过你也把宗正府得罪死了。那些人,最重规矩,你砸了他们饭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但那些女子实在可怜……” “可怜归可怜,政治归政治。”姬玉贞倒了杯茶,“接下来,他们会用拖字诀。西苑修缮,少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那些妃嫔处境尴尬,容易出事。一出事,责任就是你的。” “那怎么办?” “简单。”姬玉贞放下茶杯,“那些妃嫔,不是有父兄在朝吗?让他们接回家去,暂住三月。等西苑修好了,再接回来——名义上是‘归家省亲’,实际上避开风波。” “可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你今天不刚改了规矩吗?再改一条又何妨?就说陛下仁孝,体恤妃嫔思家之情,特准省亲三月。那些官员自然乐意——女儿回家了,安全了,还能省下宫中开销。” “这主意好!我明日就上奏!” “还有,”姬玉贞补充,“省亲的妃嫔,每人赐银二百两,布帛十匹。钱从内库出——反正郭槐贪的那些银子,还没用完。花出去,收买人心,划算。” 李辰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老太太,算盘打得精。 “对了,那些妃嫔里,有几个容貌才学都不错的。你留心看看,若有合适的……” “老夫人!我已经十六位夫人了!” “十六位怎么了?”姬玉贞瞪眼,“你是唐王!三宫六院都正常!你那一百个老婆的事我还没有办呢,再说了,那些女子刚被你救下,正是感恩戴德的时候。收了她们,她们的父兄自然就成了你的人。这笔买卖,不亏。” “感情不是买卖……” “在政治里,什么都是买卖,行了,你自己琢磨。老身累了,歇着去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 李辰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日这一闹,看似赢了,实则埋下了更多隐患。 宗正府、郑杨两家、还有那些守旧的老臣……都在盯着他。 这唐王的位置,真是如坐针毡。 但想起那些妃嫔劫后余生的眼泪,李辰又觉得,值了。 就在这时,韩略匆匆进来:“王爷,宫中来信——郑太后和杨太后同时派人送来了谢礼,说是感谢王爷今日仗义执言,救了后宫姐妹。” 李辰一愣:“谢礼?” “对,郑太后送了一对翡翠玉如意,杨太后送了一幅前朝名画《春山行旅图》。还有……两位太后都附了私信。” 私信? 李辰头皮发麻。 得,后宫那摊子事,还没完呢。 第484章 太监是怎么折磨冷宫女人的 李辰刚用完早膳,郑太后和杨太后的人就前后脚到了唐王府——两位太后不约而同地又送来口信,要请唐王“巡视后宫,体察宫情”。 韩略眉头紧皱:“王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两位太后昨天才送了礼,今天就要一起见您?” 李辰放下筷子:“让送信的人回话,本王稍后就到。” “那……去慈宁宫还是寿康宫?” “都不是。”李辰起身,“两位太后约的地方……是冷宫。” 韩略愣住了。 冷宫? 那地方,连宫里有点身份的太监宫女都绕着走,两位太后怎么会约在那儿见唐王? 巳时初,李辰带着韩略和两个亲卫来到后宫最北边的冷宫门外。 郑太后和杨太后已经等在那儿了。两人今天都穿着素色宫装,没戴多少首饰,脸上神色凝重,全无前几日那种风情万种的模样。 “唐王来了。”郑太后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今日请唐王来,是想让王爷看看……这宫里的另一面。” 杨太后接话:“王爷前日救了那些妃嫔,仁德之名传遍后宫。但有些女子,连被救的机会都没有。” 冷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霉味混着说不清的怪味扑面而来。门内是个荒废的院子,枯草有半人高,几间破败的厢房门窗歪斜,糊窗的纸全破了,在风里哗啦啦响。 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迎出来:“奴婢参见太后,参见王爷……” 郑太后摆摆手:“李公公,带路吧。” 老太监引着众人往院子深处走。路过第一间厢房时,李辰透过破窗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隐约看见个人影蜷在墙角,头发蓬乱得像枯草。 “那是刘才人,”郑太后低声说,“先帝在位第三年进的宫,因为说了句‘陛下不如先王仁德’,被罚入冷宫。七年了。” 七年? 李辰心里一沉。 “她才多大?” “入宫时十六,现在二十三。”杨太后叹了口气,“七年没出过这个院子。” 正说着,那间厢房里突然传来嘶哑的歌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调子全跑偏了,词也颠三倒四。 李公公赶紧说:“刘才人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王爷莫怪。” 走过第二间厢房,门突然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手里捧着个破碗:“给口吃的……给口吃的……” 碗里是半碗发馊的粥,上面漂着黑点。 李辰看得心头一紧:“她们……就吃这个?” 郑太后苦笑:“冷宫的份例,每月二两银子,一石糙米。但经手的层层克扣,到她们手里,能有半石就不错了。就这,还得看李公公心情。” 李公公吓得跪下了:“太后明鉴!奴婢……奴婢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规矩是让你饿死她们?” “不敢不敢!”李公公磕头,“只是……只是宫里各处都要打点,冷宫这点份例,实在……” 李辰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第三间厢房的门大敞着,一个女子坐在门槛上,正对着面破铜镜梳头。 那镜子锈得厉害,照出来的人影都是扭曲的。女子梳得认真,嘴里哼着小调,但梳子上……根本没几根头发。 “那是王美人,”郑太后声音更低了,“入宫第二年就疯了,因为孩子没了。” “孩子?” “怀了三个月,被人下了药,查不出是谁干的。先帝嫌她哭闹,就送这儿来了。十年了。” 十年。 李辰看着那女子,梳完头,又对着镜子笑,笑得天真烂漫,像二八少女。可她眼角的皱纹,已经深得藏不住了。 走到院子最深处,是间稍微像样点的屋子——至少门窗是完整的。 李公公推开门,里头居然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在绣花,看见来人,赶紧起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参见王爷。” 这女子容貌清秀,举止有度,看着竟像是正常人。 郑太后介绍:“这是张昭仪,原是先帝宠妃。后来父亲获罪,她被牵连,打入冷宫。五年了。” 张昭仪低头:“奴婢戴罪之身,不敢称昭仪。” 李辰问:“你在这儿……过得如何?” 张昭仪抬头看了李辰一眼,又迅速低头:“托太后的福,还能活着。” 这话说得平静,但李辰听出了一丝颤抖。 杨太后说:“张昭仪,你把袖子捋起来。” 张昭仪身体一僵。 “捋起来。”杨太后重复。 张昭仪咬着唇,慢慢捋起左袖。手臂上,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肿。 李辰瞳孔一缩:“这是……” “李公公,”郑太后看向老太监,“你来说。” 李公公扑通又跪下了,浑身发抖:“奴婢……奴婢……” “不说?”杨太后声音冷下来,“那张昭仪,你来说。这些伤,怎么来的?” 张昭仪嘴唇哆嗦,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是……是奴婢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出鞭痕?”郑太后厉声道,“李福全!你再不说,本宫现在就让人把你拖出去打死!” 李公公磕头如捣蒜:“太后饶命!是……是看守的太监们……有时手重……” “手重?”杨太后走到张昭仪面前,“张昭仪,你实话实说。那些太监,除了打你,还做了什么?” 张昭仪眼泪掉下来,摇头不肯说。 郑太后叹了口气:“唐王,你可知道,冷宫里这些女子,想要吃饱穿暖,得付出什么代价?” 李辰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不敢信。 杨太后直接揭破:“这些太监,虽是阉人,但有些……有些会些变态把戏。冷宫女子为了口吃的,为了床被褥,就得……就得满足他们。” 李辰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监……也能……” “太监怎么能?”郑太后苦笑,“太监虽不能人道,但折磨人的法子多着呢。掐,打,烫,还有……用些器具。张昭仪手臂上的伤,还算轻的。有些女子,身上都没块好肉了。” 张昭仪终于崩溃了,跪在地上哭道:“太后……求太后给奴婢个痛快吧!奴婢……奴婢实在受不了了!” 哭声凄厉,像刀子一样扎人。 李辰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李公公还在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可冷宫这地方,谁愿意来当差?来的都是没门路、没油水的。这些人心里憋屈,就拿这些女子撒气……奴婢,奴婢也管不住啊!” “管不住?”李辰盯着他,“你是冷宫管事,你说管不住?” “王爷明鉴!”李公公哭道,“宫里各处都克扣冷宫的份例,到奴婢手里,连一半都没有。底下人没油水捞,自然要闹。奴婢要是管得太严,他们联合起来,连奴婢都敢打!前年就有个管事,被他们半夜捆了扔井里,报了个‘失足落水’……” 李辰闭上眼睛。 这哪里是皇宫,这是人间地狱。 郑太后轻声说:“唐王,你前日救了那些妃嫔,功德无量。但冷宫里这些女子……谁来救她们?” 杨太后接话:“按宫规,打入冷宫者,非死不得出。她们的父亲兄弟大多获罪,朝中无人敢为她们说话。这些年,冷宫里死了多少人,根本没人管。病死的,饿死的,还有……被折磨死的。” 张昭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辰:“王爷……奴婢听说您仁德,求您……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吧!哪怕让奴婢出宫当个浣衣妇,当个厨娘,奴婢也愿意啊!” 其他厢房里,那些原本麻木的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纷纷凑到窗前门口。一双双眼睛里,有绝望,有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李辰深吸一口气:“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李公公颤声答:“现住三十七人。去年这时候还有四十三人,死了六个。” “怎么死的?” “两个病死的,一个饿死的,两个……自尽的。还有一个,被……被折磨得太狠,没熬过去。” 李辰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转身看向两位太后:“二位今日带本王来,是想让本王做什么?”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视一眼。 郑太后说:“本宫和杨妹妹商量过了,想请唐王上奏,废除冷宫制度。这些女子,有罪的按律处置,无罪的……放她们出宫吧。” 杨太后补充:“我们知道这不合祖制。但唐王连陪葬都敢废,冷宫……或许也能破例。” 李辰明白了。 两位太后这是在借他的手,做她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冷宫废了,她们在后宫少了一处污糟地,还能落个仁慈的名声。 但不管怎么说,这对冷宫女子是好事。 “本王会上奏。”李辰点头,“但在此之前,有些事得先办。” “王爷请说。” “第一,今日起,冷宫份例翻倍,由本王派人直接监管,不得克扣。” “第二,所有看守太监,全部换掉。新来的,本王亲自挑。” “第三,”李辰看向那些厢房,“给她们请大夫,治伤治病。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在本王奏请下来之前,不准再死一个人。” 郑太后眼眶微红:“唐王仁德。” 杨太后也行了一礼:“本宫代这些苦命女子,谢过王爷。” 李辰摆摆手,走到张昭仪面前,扶她起来:“你再忍几日。本王答应你,一定让你们离开这里。” 张昭仪泣不成声,只是磕头。 离开冷宫时,天色阴沉下来。 走到宫门处,李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凉的院子。破窗后,一双双眼睛还在望着这边,像暗夜里的星子,微弱但执着。 郑太后轻声道:“唐王可知,本宫为何今日要带你来这儿?” “太后请讲。” “因为本宫怕,怕有朝一日,本宫也会被关进这种地方。先帝在时,本宫是王后。可先帝不在了,本宫是什么?不过是靠着别人的儿子当太后的女人。若有一日,明儿不在了,或者……不认本宫这个母后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杨太后也低声道:“后宫女子,命如浮萍。今日风光,明日可能就入冷宫。唐王,你救了她们,也是救了我们这些还风光着的人。” 李辰沉默良久,拱手:“本王明白了。二位太后放心,冷宫之事,本王必管到底。” 回到唐王府,姬玉贞正在院子里喂鸟。老太太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去冷宫了?” “您又知道了?” “那两个女人能憋什么好屁。”姬玉贞撒了把小米,“用冷宫惨状打动你,让你替她们办事。这招虽老,但管用。” “管用不管用另说,那些女子确实可怜。” “可怜归可怜,你打算怎么办?” “上奏,废冷宫。” 姬玉贞转过身:“宗正府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陪葬都废了,冷宫算什么。” “那你可想好了。”姬玉贞拍拍手,“废冷宫,得罪的不只是宗正府,还有宫里那些太监势力。那些人虽上不了台面,但阴招多得很。” “阴招就阴招,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阴招厉害,还是本王的刀快。” 第485章 只有李辰才把女人当人看 文华殿。 八岁的姬明坐在书案后,小手攥着毛笔,额头冒汗。 对面坐着三个宗正府派来的老先生,个个板着脸,山羊胡翘得老高。 “陛下,”为首的老先生姓孙,是帝师,也是宗正府推举的人,“请背诵《周礼·天官冢宰》篇。” 姬明小脸发白,结结巴巴:“冢宰……冢宰掌邦治,统百官……统百官……” “统百官什么?”孙帝师声音严厉。 “统百官……”姬明想不起来了,求助地看向旁边伺候的老太监。 老太监刚要提示,孙帝师一瞪眼:“谁敢提示,掌嘴三十!” 姬明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朕……朕忘了……” “忘了?陛下前日在太庙,不是能言善辩吗?不是敢废祖制、改规矩吗?怎么连最基本的《周礼》都背不出来?” 这话带着刺。 旁边两个副讲官交换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姬明咬唇:“朕……朕会背的,只是今日……” “今日怎么了?”孙帝师站起来,拿起戒尺,“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治国不能靠一时冲动,要靠圣贤之道。您前日擅改陪葬祖制,已是大错。今日若连《周礼》都背不出,老臣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什么规矩?” “背不出书,当受杖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祖训。” 姬明脸色煞白:“你要打朕?” “不是老臣要打,是规矩要打。”孙帝师举起戒尺,“陛下,请伸手。” 老太监赶紧跪下:“帝师不可!陛下万金之躯……” “闭嘴!”孙帝师厉喝,“就是你们这些阉人,惯坏了陛下!今日老臣就要让陛下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祖制!” 戒尺落下。 啪! 打在姬明手心。 孩子痛得哇一声哭出来。 孙帝师不为所动:“陛下哭什么?前日废陪葬时,不是很有主见吗?再背!背不出,接着打!” 又是一戒尺。 姬明哭得更凶了。 文华殿外的宫女太监听见哭声,急得团团转,但没人敢进去——宗正府的人,连太后都要给三分面子。 消息传到慈宁宫和寿康宫时,两位太后正在下棋。 “什么?”郑太后棋子掉在棋盘上,“孙老头敢打陛下?” 报信的宫女哭道:“千真万确!奴婢亲耳听见陛下在哭,孙帝师还说什么‘打到你听话为止’!” 杨太后霍然起身:“反了!这是要造反!” 两人匆匆赶到文华殿时,姬明已经挨了五戒尺,手心肿得老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住手!”郑太后冲进去,一把抢过孙帝师的戒尺,“孙有道!你好大的胆子!” 孙帝师不慌不忙行礼:“太后息怒。老臣是在教陛下规矩。” “规矩?规矩就是打天子?!” “天子不守礼,当受责罚,前日太庙之事,陛下擅改祖制,已失天子威仪。今日若再不严加管教,日后恐成桀纣之君。” 杨太后气得发抖:“你……你这是挟私报复!报复陛下前日帮唐王说话!” “太后此言差矣。老臣一心为公,只为教导陛下守礼守法。倒是两位太后,与唐王过从甚密,恐有失体统。” 这话毒,暗指两位太后与李辰有私情。 郑太后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姬明扑过来抱住她:“母后……朕疼……” 看着儿子肿成馒头的小手,郑太后眼泪掉下来。 杨太后咬牙:“孙有道,你给本宫等着!” 说完,拉着郑太后和姬明出了文华殿。 回到慈宁宫,太医给姬明敷药。孩子哭累了,抽抽噎噎睡着了。郑太后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红肿的手,眼泪止不住。 杨太后屏退左右,关上殿门。 “郑姐姐,看见了吗?这就是宗正府,这就是那些男人。他们眼里,没有天子,没有太后,只有规矩,只有他们的权威。” “陛下才八岁……” “前日陛下帮李辰说话,坏了他们的规矩,他们就要打。打到他怕,打到他听话,打到他再也不敢违逆他们为止。” “可我们……” “我们能怎么办?郑姐姐,你我虽是太后,但在这宫里,说话管用吗?陛下挨打,我们除了哭,能做什么?能罢免孙有道?能惩处宗正府?” 郑太后语塞。 不能。 宗正府掌握礼法解释权,连天子都能管。她们这两个太后,名义上尊贵,实则不过是后宫妇人,动不了那些老顽固。 “这些年,我算看明白了。”杨太后声音低下来,“父亲要我入宫,是为了杨家。哥哥要我争宠,是为了杨家。现在陛下登基,他们要我垂帘听政,还是为了杨家。我杨玉环是什么?是杨家的棋子,是工具。” 郑太后怔怔看着她。 “郑姐姐,你不也一样吗?” “郑家送你入宫,图的是什么?是后位,是权力。现在你当太后了,郑家要你做什么?要你拉拢朝臣,要你控制陛下,要你为郑家谋利。你过得开心吗?” 郑太后沉默了。 开心? 从十五岁入宫,战战兢竞伺候先帝,和无数女人争宠。好不容易当了王后,又要防着别人害自己儿子。 先帝死了,以为能松口气,结果郭槐乱政,曹军屠城,朝不保夕。 现在认了个干儿子当了天子,自己成了太后,以为苦尽甘来,结果呢? 儿子被宗正府打,自己只能看着。 家族要利用自己,自己只能配合。 这太后当的,有什么意思? “那日李辰在太庙,为那些妃嫔说话,郑姐姐,你注意他的眼神了吗?他是真的心疼那些女子,是真的觉得活人陪葬不对。不是做戏,不是收买人心,是真心。” 郑太后点头:“我看见了。” “后来去冷宫,他看见张昭仪身上的伤,手都在抖,他是真的生气,真的想帮那些可怜人。郑姐姐,你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几个男人,把女人当人看?” 没有。 先帝把女人当玩物。 郭槐把女人当筹码。 宗正府把女人当规矩的牺牲品。 郑家杨家把女人当联姻工具。 只有李辰。 只有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会为素不相识的女子怒斥朝堂,会为冷宫里的可怜人调拨银两,会为她们的未来据理力争。 “郑姐姐,”杨太后握住郑太后的手,“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家族利益,都是假的。真到了危难关头,父亲会救我吗?哥哥会管我吗?不会。他们只会说‘为了家族,牺牲一下’。” 郑太后眼泪又掉下来:“玉环……” “但李辰会,他会救那些妃嫔,会帮冷宫女子,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宗正府。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我有难,他会救我们吗?” 郑太后怔住了。 会吗? 她想起那日在慈宁宫,自己暗示献身,李辰虽然窘迫,但始终守礼,没有趁人之危。后来去冷宫,他眼里只有对那些女子的同情,没有半分邪念。 这个男人,不一样。 “玉环,”郑太后擦干眼泪,“你说得对。这宫里宫外,男人要么把我们当玩物,要么把我们当工具。只有李辰……把我们当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断。 “可是,”郑太后犹豫,“我们毕竟是太后,他是外臣……” “太后怎么了?郑姐姐,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大周的天下,早就名存实亡了。天子年幼,朝堂混乱,诸侯割据。将来这江山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杨太后压低声音,“李辰仁义,有担当,有本事。更重要的是,他善待女子。若有一日,这天下真乱了,谁能护住你我?谁能护住陛下?” 郑太后明白了。 靠郑家?靠杨家?靠那些满口礼法实则自私的男人? 都不如靠李辰。 “那……我们该怎么做?” 杨太后想了想:“第一,全力支持李辰废冷宫。这是试探,也是表态。第二,陛下那边,咱们得教他——以后有事,找唐王,别找宗正府那些老顽固。第三……”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第三,咱们得让李辰知道,这宫里,有两个人是真心信他、帮他。” 郑太后点头:“好。不过玉环,那日我试探他,他拒绝了。这人……怕是不好女色。” “不好女色才好,要是好色之徒,反倒靠不住。咱们要的不是露水情缘,是真心相待。慢慢来,不急。”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唐王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仪容。 李辰进殿时,脸色很难看:“太后,陛下的事,臣听说了。” 郑太后叹气:“让唐王见笑了。” “孙有道敢打天子,这是欺君之罪!臣已上奏,请罢免孙有道帝师之职,严惩宗正府相关人等。” 杨太后眼睛一亮:“唐王奏了?” “奏了。”李辰从袖子里掏出奏本副本,“这是副本,请太后过目。” 郑太后接过,快速看完,眼眶又湿了。 奏本里,李辰列举孙有道十大罪状,从“欺君罔上”到“虐待幼主”,言辞激烈,据理力争。 “唐王……”郑太后声音哽咽,“本宫代陛下,谢过王爷。” “太后不必谢。”李辰拱手,“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辱臣死,这是本分。只是……臣担心宗正府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还想怎样?难道敢反了天?” “明着不敢,暗地里难说,科举在即,臣分身乏术。二位太后在宫中,务必小心。尤其是陛下,最好……最好搬来与臣同住几日。” 郑太后和杨太同时愣住。 天子搬去与唐王同住?这不合规矩。 但…… “好!”郑太后率先点头,“本宫这就让人收拾东西,送陛下去唐王府。” 杨太后也道:“本宫陪陛下一同去。就说……就说陛下受惊,需静养,唐王府清静。” 李辰没想到两位太后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感动:“二位太后放心,臣必护陛下周全。” 等李辰离开后,郑太后和杨太后相视一笑。 “玉环,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是啊郑姐姐。”杨太后看着殿外渐暗的天色,“这深宫冰冷,总算……看到点暖意了。” 夕阳西下,给宫殿镀上一层金色。 而文华殿里,孙帝师正在大发雷霆:“什么?李辰弹劾我?还要接走陛下?反了!全都反了!” 他摔了茶杯,对副讲官吼道:“去宗正府!请老宗正做主!这李辰,必须除掉!” 第486章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紫宸殿里的气氛比腊月天还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没人敢大声喘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三个人身上来回转——站在左首的李辰,跪在殿中的孙有道,还有御阶上绷着小脸的八岁天子姬明。 龙椅旁垂着两道珠帘,郑太后和杨太后并肩坐在帘后。两位太后今天没穿常服,而是郑重其事地着了朝服凤冠,显然是要为这场朝会压阵。 “众卿平身——”司礼太监的声音都带着颤。 百官起身,但腰都没敢挺直。 姬老爷子作为宗正府代表,率先出列,拐杖重重杵地:“陛下!老臣今日要弹劾唐王李辰!” 小皇帝姬明下意识看向李辰,见李辰微微点头,才壮着胆子说:“老宗正……请讲。” “唐王李辰,三大罪!”姬老爷子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擅改祖制,废陪葬,乱礼法!第二,干涉后宫,废冷宫,坏宫规!第三,诬陷忠良,弹劾帝师,欺君罔上!” 每说一条,殿内就冷一分。 说完三条,有些老臣已经暗自点头。 姬老爷子喘口气,继续:“老臣请问唐王——周礼传承八百年,历代天子皆遵之。你一个外姓诸侯,凭什么说改就改?陪葬乃示忠贞,冷宫乃正宫闱,这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今日敢改陪葬,明日是不是要改祭祀?后日是不是要改宗庙?!” 这话诛心。 李辰却笑了。 他走出队列,先对御阶行礼,然后转向姬老爷子:“老宗正,本王也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制定陪葬之制的周公,他自己崩逝时,可有妃嫔陪葬?” 姬老爷子一愣:“这……史书未载……” “史书未载,那就是没有。”李辰朗声道,“连制定规矩的人都不守这规矩,我们后人守着干什么?守个虚名,害几十条人命?” “你……” “第二,冷宫关押女子,最长的关了十五年。十五年不见天日,吃馊饭,穿破衣,还要被太监凌辱折磨——老宗正,这是‘正宫闱’?这是人间地狱!”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有些官员脸色变了——他们家中也有女儿在宫中,虽然没打入冷宫,但兔死狐悲。 “第三,孙有道身为帝师,不思教导陛下仁德,反而因陛下前日说了句公道话,就杖责天子!八岁孩童,手心打得肿如馒头——老宗正,这就是你宗正府推举的‘忠良’?” 姬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孙帝师严加管教,是为陛下好!玉不琢不成器……” “好一个玉不琢不成器!” 李辰突然提高声音,环视全场,“诸位大人!你们家中也有儿女吧?若你们八岁的儿子,因为说了句‘不该活埋人’,就被先生打得手心溃烂——你们作何感想?!” 这话问得直接。 那些家中有幼子的官员,纷纷低下头。 孙有道跪在地上,嘶声道:“唐王!你这是歪曲事实!老臣教导陛下,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李辰走到孙有道面前,蹲下,直视他的眼睛,“孙有道,本王问你——陛下前日说了什么,你要打他?” “陛下……陛下擅改祖制……” “陛下说了什么话!”李辰厉喝。 孙有道被这气势慑住,结结巴巴:“陛下说……说‘埋人不好,朕不准’……” “就这一句?”李辰站起来,面向百官。 “诸位都听见了!八岁天子,仁心流露,说‘埋人不好’。就这一句话,孙有道打了五戒尺!这是教导?这是立威!这是报复陛下前日没听你们宗正府的话!” 真相被赤裸裸揭开。 姬老爷子脸色铁青:“唐王!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是你们!” 李辰转身,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这是冷宫三十七名女子的供状!上面有她们的名字,入宫时间,关押原因,还有——身上的伤痕记录!诸位要不要看看,什么叫‘正宫闱’?什么叫‘守规矩’?” 他展开纸卷,朗声念道: “张昭仪,入宫八年,因父获罪牵连,打入冷宫五年。身上鞭痕十七处,烫伤三处。” “王美人,入宫十二年,因小产疯癫,打入冷宫十年。每日仅食粥半碗,冬无棉被。” “刘才人,入宫十年,因言获罪,打入冷宫七年。七年未出冷宫一步,现已半疯。” 每念一个名字,殿内就安静一分。 念到第七个时,有官员已经红了眼眶。 念到第十五个时,郑太后在帘后哽咽出声。 全部念完,李辰将纸卷重重拍在孙有道面前:“孙帝师!你满口礼法,满口规矩!这些女子的苦,你看见了吗?这些女子的命,你在乎吗?” 孙有道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李辰环视全场,声音忽然低下来,却字字清晰: “诸位大人,你们穿着官服,站在这里,讨论的是天下大事,决定的是万民生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手中的权力,从何而来?” 无人应答。 “权力来自百姓。” 李辰自问自答,“百姓供养你们,信任你们,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们。可你们呢?讨论陪葬,讨论冷宫,讨论怎么用规矩把人逼死——你们对得起这份信任吗?”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着那些或羞愧、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缓缓说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姬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宗正张着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原本支持宗正府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 郑太后在帘后擦泪,对杨太后低声道:“玉环,你听见了吗……‘莫忘世上苦人多’……” 杨太后紧紧攥着手帕,用力点头。 李辰继续:“陪葬要废,因为那是杀人。冷宫要废,因为那是害人。孙有道要罢,因为他不配为师。这三件事,本王今天就要办。谁赞成,谁反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工部侍郎周大人第一个站出来:“臣……臣赞成!” 户部郎中林大人跟上:“臣赞成!” 翰林院编修赵大人:“臣赞成!”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官员出列。 最后,连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也默默站到了赞成的那边。 姬老爷子看着这场面,老泪纵横:“你们……你们都反了……反了……” 郑太后掀开珠帘,站起来:“老宗正,不是他们反了,是人心向背。陛下——” 小皇帝姬明赶紧坐直:“朕在。” “下旨吧。”郑太后声音坚定,“废陪葬,废冷宫,罢孙有道帝师之职,交宗正府议罪。” 姬明用力点头,脆生生道:“准!” 圣旨当场拟就,当场用印。 孙有道瘫倒在地,被侍卫拖了出去。 姬老爷子被人搀扶着,颤巍巍走出大殿,背影佝偻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退朝后,百官走出紫宸殿,还在低声议论。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唐王这话,说得真好。” “是啊,这些年咱们在朝堂上争来斗去,可曾想过百姓苦不苦?” “冷宫那些女子……真没想到,惨成这样。”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皇宫,飞遍洛邑。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开始讲今日朝会: “……只见唐王立于殿中,朗声道:‘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此言一出,满朝震动!那些平日里满口礼法的老臣,个个面红耳赤……”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 “唐王仁义啊!” “听说废了陪葬,那些妃嫔不用死了。” “冷宫也要废了,那些可怜女子能出来了。”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这话得记着!” 唐王府里,姬玉贞听完韩略的汇报,笑了。 “小崽子,这句话说得漂亮。”老太太抿了口茶,“不过你也把宗正府彻底得罪死了。接下来,他们要拼命了。” 李辰坐在对面,神色平静:“让他们来。本王正好借着这股风,把科举的事也推下去。” “科举?”姬玉贞挑眉,“你想趁热打铁?” “对,现在民心在我,官员中也有不少人开始转向。这时候推出科举细则,阻力会小很多。”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太后驾到——” 郑太后和杨太后居然亲自来了,没带多少随从,只跟着几个心腹宫女。 两人进了厅,先对姬玉贞行礼:“老夫人。” 姬玉贞摆摆手:“坐吧。二位太后今日来,是……” 郑太后和杨太对视一眼,同时向李辰行了一礼。 李辰赶紧起身:“太后这是做什么?” “唐王,”郑太后眼圈还红着,“今日朝会上,你那句话……说到我们心里去了。这些年在宫里,我们也是‘苦人’。” 杨太后接话:“从今往后,唐王但有所命,我们姐妹必全力支持。只求……只求唐王记得今日之言,莫忘这世上,还有我们这些深宫苦人。” 话说得诚恳。 李辰郑重还礼:“二位太后放心,李某既说了这话,必终生践行。”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厅堂。 而在洛邑城的另一端,宗正府里,一场密谋正在展开。 姬老爷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但眼神狠厉:“去……去联系郑国公、杨太师……还有各世家家主……李辰不死,世家必亡……” 山雨欲来。 但至少今日,公道二字,响彻了朝堂。 第487章 池浅王八多,李辰跑路 洛邑街头巷尾都在传一句话。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醒木,唾沫横飞:“列位看官!唐王此言,可谓振聋发聩!那日朝堂之上,满朝朱紫,个个锦衣玉食,哪个还记得民间疾苦?唯有唐王,心系百姓,口出良言!” 台下听众纷纷叫好。 酒肆中,几个书生围坐,其中一人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下那十个字,叹道:“字字千钧啊。我等寒窗苦读,若有一日得入公门,当以此言为座右铭。” “正是!”另一书生激动道,“唐王废陪葬、废冷宫,才是真正把百姓当人!那些满口礼法的老顽固,算什么忠臣?” 街上,有识字的老者用炭笔在墙上写下这句话,很快围了一圈人。 不识字的问:“写的啥?”识字的就高声念出来,念完还解释:“意思是当官的要多做好事,别忘了这世上受苦的人多着呢!” “说得好!” “唐王仁义!” 民心像春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 可与此同时,洛邑城的另一面,暗流已经汹涌成了惊涛。 宗正府后院密室里,烛火通明。 姬老爷子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但眼睛里的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床前站着十几个人——郑国公、杨太师、六部尚书中的四位,还有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 “诸位,”姬老爷子声音嘶哑,“李辰那话,你们都听见了?” 郑国公脸色阴沉:“听见了。‘人在公门好修行’——他这是在骂咱们呢!骂咱们这些当官的忘了本!” 杨太师捻须:“更麻烦的是,这话在民间传开了。现在街谈巷议,都在夸李辰仁义,骂咱们这些老臣昏聩。” 户部尚书王大人苦笑:“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昨日回来竟说‘唐王说得对,爹你们这些年确实忘了百姓苦’。气得我差点动家法!” “这就是李辰的厉害之处。”姬老爷子咳嗽几声,“他不跟你斗权,不跟你斗势,他跟你斗民心。陪葬、冷宫,这些事咱们占着礼法,他占着人心。现在这句话一出,民心全被他收去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坐大吧?今日他敢废陪葬、冷宫,明日就敢动科举,后日……怕是连咱们这些老骨头都要被他扫进故纸堆!” 姬老爷子挣扎着坐起来,一字一句:“趁他羽翼未丰,除了他。”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除了?”郑国公皱眉,“怎么除?他现在是唐王,有兵有粮,还有民心……” “民心能当饭吃?郑国公,你掌过兵,该知道——刀剑之下,什么民心都是虚的。李辰在洛邑只有一千亲卫,咱们各家凑凑,能凑出多少?” 几个世家家主交换眼神。 “姬家能出八百府兵。” “郑家一千。” “杨家八百。” “王家五百……” 林林总总,竟能凑出近五千人! 杨太师迟疑:“可这是洛邑,天子脚下,动刀兵……” “不动刀兵也行,李辰不是要开科举吗?咱们就让他开不成。所有世家联合起来,罢朝!罢考!罢市!我看他李辰,怎么在洛邑待下去!” 众人眼睛亮了。 这招毒——不动武,却比动武更狠。 “就这么办!”郑国公拍板,“明日朝会,咱们集体称病。科举报名,所有世家子弟一律不参加。洛邑各大商铺,全部歇业三天。我倒要看看,李辰怎么收拾这局面!” 三月初四,清晨。 李辰刚起身,韩略就匆匆进来,脸色难看:“王爷,出事了。” “说。” “今日朝会,郑国公、杨太师,还有六部尚书中的四位,全都‘突发急病’,告假了。来的官员不足三成。” 李辰穿衣的手一顿。 “还有,科举报名处传来消息——昨日还有三百多人报名,今日到现在,一个世家子弟都没来。来的全是寒门,而且……人数比昨日少了近半。” “为什么?” “有人在报名处外头堵人,看见寒门士子来报名,就上去威胁,说什么‘敢考就别想在洛邑待下去’。有些胆小的,就被吓回去了。” 李辰脸色沉下来:“还有吗?” “有,洛邑东西两市,七成商铺今天没开门。米铺、布庄、药铺这些紧要的,全关了。百姓买不到米面,已经开始恐慌了。” 三连击。 罢朝、罢考、罢市。 这是要逼宫啊。 李辰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晨光中的洛邑城,表面平静,底下却已经暗流汹涌。 “王爷,怎么办?要不要调兵?新洛那边还有三千兵马……” “调兵?”李辰摇头,“那不正中他们下怀?他们现在巴不得我动武,好坐实我‘跋扈诸侯’的罪名。” “可总不能坐以待毙……” 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拐杖进来了。老太太今天起得特别早,脸上看不出喜怒。 “小崽子,都知道了?” 李辰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姬玉贞坐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吧。” 李辰一愣:“跑路?” “对,跑路。”姬玉贞说得干脆,“回你的唐国去。这洛邑,待不得了。” 韩略急了:“老夫人,王爷刚在朝堂大胜,民心所向,怎么能……” “民心能当饭吃?”姬玉贞打断,说的话竟和姬老爷子一模一样,“小崽子,你现在是点了把火,烧得旺。可这把火,烧的是世家的根基。他们能跟你拼命。” “可科举还没办,人才还没薅到手……” “薅什么羊毛!”姬玉贞敲拐杖,“命都要没了,还惦记那几根毛?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点了一把火,那些闻着味的羊,自然会跟着你跑。等回了唐国,开科举,设学堂,还怕没人来?” 这话让李辰心中一动。 是啊,洛邑的科举受阻,但唐国可以开啊。那些寒门士子在洛邑被威胁,不敢考,但去唐国考总行吧? “老夫人是说……” “我是说,你李辰现在就是一面旗,这面旗在洛邑,那些世家就要想方设法把你拔了。可这面旗要是插在新洛,插在唐国,天下有心人自然就会往那儿聚。懂了吗?” 李辰懂了。 他在洛邑,是众矢之的。可回了唐国,就是海阔天空。 “那……老夫人跟我一起走吗?” “你先走。老身还得帮你办件事。” “什么事?” “选老婆啊。”老太太说得理所当然,“不是说了要给你选一百个有本事的老婆吗?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回新洛等着,老身帮你挑好了,亲自送过去。” 李辰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什么时候都得惦记。”姬玉贞正色道,“小崽子,你以为选老婆是小事?那是选人才,选帮手,选将来辅佐你治国平天下的人。玉娘能建城,如烟能主政,钱芸能理财——这样的女子,多一个,你就多一分助力。” 这话说得李辰心头一热。 “可您留在洛邑,太危险了……” “老身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那些世家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姬家百年根基。再说了,老身留在洛邑,还能帮你盯着他们,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辰还想劝,姬玉贞摆摆手:“别磨蹭了。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出城。韩略,去准备车马,轻装简从,只带亲卫。其他东西,都不要了。” “是!” 韩略匆匆去了。 李辰看着姬玉贞,眼眶有些热:“老夫人,大恩不言谢……” “谢什么谢,崽子,记住老身的话——这天下啊,池浅王八多。洛邑这口池塘,养不下你这尊真龙。回你的大海去,搅你的风云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 李辰深深一揖:“李某必不负老夫人期望。” 午时,唐王府后门悄悄驶出三辆马车。 李辰坐在中间那辆,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洛邑的城门。城墙上,“周”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千年古都,他来过,战过,赢过。 现在,该走了。 马车驶出城门时,守门的士兵面面相觑,却没人敢拦。 消息很快传到宗正府。 “跑了?”姬老爷子从床上坐起来,“李辰跑了?” “千真万确。”报信的下人说,“三辆马车,一百亲卫,出了西门,往新洛方向去了。” 密室里,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 “跑了!他居然跑了!” “什么唐王,什么英雄,不过是个胆小鬼!” “看来咱们这一招,奏效了!” 只有郑国公和杨太师没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李辰……真就这么容易认输? 姬老爷子却很高兴,挣扎着下床:“快!准备上朝!李辰跑了,朝堂又是咱们的天下了!陪葬、冷宫,这些事都得改回来!科举?废了!” 众人簇拥着姬老爷子,兴冲冲准备上朝“拨乱反正”。 而此刻的马车里,李辰闭目养神。 韩略低声问:“王爷,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走留在这儿过年?”李辰睁开眼,“韩略,你记住——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跳得更远。” 马车驶过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前方,是新洛。 后方,是即将开始内斗的洛邑。 姬玉贞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车队,笑了。 “小崽子,去吧。这天下,该换个样子了。” 风吹过,扬起她的白发。 而在洛邑各个角落,那些被世家威胁不敢参加科举的寒门士子,那些听了“人在公门好修行”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那些受够了世家垄断的能人异士—— 都悄悄收拾行囊,准备西行。 唐王这面旗,虽然暂时离开了洛邑。 但这面旗竖起来的时候,风,就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吹了。 第488章 真要选100个老婆 新洛,桃花源。 李辰瘫在温泉池子里,水汽氤氲,浑身骨头都泡酥了。 池子边摆着个木托盘,柳如烟正往托盘里放洗好的果子——荔枝、龙眼、番石榴,都是从暖房新摘的。 “夫君这次去洛邑,瘦了。”柳如烟拈起颗荔枝,剥了壳递到李辰嘴边。 李辰张嘴接了,含糊道:“不是瘦,是累。跟那群老狐狸斗智斗勇,比打仗还费神。” 外头传来脚步声,玉娘、钱芸、赵英、婉娘、秀娘、孙晴、李楚雪、韩梦雨、花家姐妹、阿伊莎、林秀眉、赵淑仪、陶小桃……十六位夫人除了李嫣然全来了,把温泉池子围得满满当当。 陶小桃最小,刚嫁过来不久,还有些害羞,躲在林秀眉身后探头看。 “都来了?”李辰从池子里坐起来,“正好,跟你们讲讲洛邑的趣事。” 花弄影性子最急:“快说快说!听说夫君在朝堂上把那帮老臣骂得狗血淋头?” “岂止是骂,我跟你们说啊,那帮宗正府的老头,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接下来半个时辰,温泉池子边笑声不断。 李辰讲到陪葬的事:“几十个年轻姑娘,最大的不过二十三,最小的才十六,就因为没生孩子,要活埋陪葬。你们说,这算什么规矩?” 夫人们都沉默了。 玉娘眼圈微红:“妾身在郑国时,也见过陪葬……先王崩逝,七个妃嫔被活埋,有个才十五岁,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后来听太监说,人埋下去后,土里还能听见哭声,好几天才停。” 池子边气氛凝重了。 李辰赶紧转移话题:“不过这次我给废了!那些姑娘,现在应该都回家了。还有个趣事——冷宫知道吗?” “知道知道!”花倾月点头,“戏文里常唱,打入冷宫。” “戏文里唱的都是好的,真正的冷宫,那叫一个人间地狱。三十七个女子,关在里面,最长的关了十五年。吃的是馊饭,穿的是破衣,还要被看守太监欺负……” 讲到张昭仪手臂上的伤,讲到王美人疯癫的样子,讲到刘才人七年没出过院子。 夫人们听得眼眶都红了。 李楚雪轻声说:“妾身当年逃亡时,也曾想……若是被抓回洛邑,怕是也要进冷宫。” “不会。”李辰握住她的手,“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们。” 钱芸擦了擦眼角:“夫君做得对。那些女子太可怜了。” “最可怜的是,”李辰叹口气,“她们的父亲兄弟,大多还在朝为官。可为了自己的前程,没一个人敢为她们说话。直到我要废冷宫了,那些官员才跳出来感谢我——早干什么去了?” 赵英愤愤道:“男人都一个德行!需要的时候把女儿送进宫,出事了就当没这个女儿!” 这话说得太直,李辰摸摸鼻子,没敢接。 柳如烟打圆场:“好了好了,夫君这不是把她们救出来了吗?来,吃果子。”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李辰又讲到朝堂上那句“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讲到这话怎么在民间传开,讲到世家怎么反扑,讲到自己怎么“战略性撤退”。 “所以夫君是跑回来的?” “那叫战略转移,老夫人说了,洛邑池浅王八多,容不下我这尊真神。让我回新洛,搅我的大海去。” 众夫人都笑了。 温泉热气袅袅,果香弥漫。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邑,另一场大戏正在上演。 洛邑皇宫,冷宫门外。 姬玉贞拄着龙头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健壮仆妇,还有两辆大马车。老太太今天穿了身绛紫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看守冷宫的新任管事太监姓张,是李辰从镇西军退伍老兵里挑的,此刻正苦着脸:“老夫人,您这是……” “接人。”姬玉贞言简意赅。 “接谁?” “接这冷宫里的所有女子。”姬玉贞用拐杖指指冷宫大门,“开门。” 张管事擦汗:“老夫人,这不合规矩……冷宫女子,非死不得出……” “规矩?老身活了七十多年,就是规矩。开门,不然老身这拐杖可不认人。” 话音刚落,拐杖已经抬起来了。 张管事吓得往后跳,赶紧让手下开门——这位老太太可是真打!前几日有个不长眼的太监挡路,被她一拐杖抽得躺了三天! 冷宫大门缓缓打开。 里头的女子们早就听到动静,此刻都挤在门口,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却燃起了希望。 姬玉贞环视她们,朗声道:“老身姬玉贞,奉唐王之命,接你们出宫。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无家可归的,跟老身走。” 女子们愣住了。 张昭仪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了:“谢老夫人!谢唐王!”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哭声一片。 姬玉贞摆摆手:“别哭了,上车。张管事——” “奴婢在!” “去内库,支三千两银子。这些女子,每人发一百两路费。剩下的,给她们置办衣裳行李。” “可内库那边……” “内库敢不给,就让管事的来找老身,老身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张管事屁滚尿流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冷宫三十七名女子,全部接了出来。其中二十三人有家可归,领了路费,千恩万谢地走了。剩下的十四人,都是家中获罪或早已无亲无故的,跟着姬玉贞上了马车。 消息传到宗正府,姬老爷子刚能下床,听说这事,气得差点又背过气去。 “姬玉贞!她……她这是要翻天啊!” 郑国公和杨太师匆匆赶来,两人脸色也不好看。 “老爷子息怒。”郑国公劝道,“姬玉贞毕竟是姬家族长,辈分摆在那儿。咱们硬拦,落个不尊长辈的名声,划不来。” 杨太师点头:“是啊,反正冷宫已经废了,那些女子放出来就放出来吧。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姬玉贞放话,说要给唐王选一百个老婆,她现在满洛邑搜罗女子,只要是出身清白、有点本事的,就往新洛送。美其名曰‘为唐王选妃’,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挖洛邑的人才。 那些女子里,有精通算学的,有擅长书法的,有懂医术的,甚至有会经营商铺的。姬玉贞不管她们出身是世家还是寒门,只要有能力,统统“选”走。 “昨天我郑家有个远房侄女,才十六岁,心算特别厉害,能双手打算盘。结果被姬玉贞看上了,说要送去给钱芸当助手。我嫂子不答应,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姬玉贞拄着拐杖上门,指着我嫂子的鼻子说:‘你这女儿留在家里,将来无非就是嫁个门当户对的,相夫教子过一辈子。可要是去了唐国,能跟着钱芸学理财,将来能当女官,能掌一方财政——你是想让她当笼中鸟,还是当展翅凤?’” 姬老爷子瞪眼:“你嫂子就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样?”郑国公摊手,“姬玉贞那拐杖,说打就打。她辈分高,打了也是白打。再说了……她说得也有道理。现在这世道,女子能有出路不容易。” 杨太师叹气:“我家也有个侄女,会画画,被姬玉贞看上了,说要送去给陶小桃当徒弟。我弟弟一开始也不乐意,结果姬玉贞说:‘你女儿有天赋,留在洛邑,无非就是画些花鸟虫鱼自娱自乐。去了唐国,能参与绘制‘青花云雾瓷’,那是要流传千古的艺术!’——你说,这话谁听了不动心?” 姬老爷子沉默了。 半晌,他颓然坐下:“那……就由她闹吧。闹够了,她总会走的。这洛邑……终究还是咱们的天下。”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心里清楚——姬玉贞这一闹,带走的不仅是女子,更是人心。 那些被“选”走的女子,她们的父兄家族,从此就跟唐国扯上了关系。今天送个侄女,明天可能就送个儿子去西大学堂读书。时间一长,人心就散了。 可他们能怎么办? 拦?拦不住。姬玉贞辈分太高,打不得骂不得。 硬拦?那就彻底撕破脸。可他们现在还需要姬家的名义来维持朝堂稳定。 只能妥协。 “老爷子,”郑国公最后说,“忍一忍吧。等姬玉贞走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姬老爷子闭上眼睛,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等两人走后,老爷子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李辰……你这小子……好手段啊……” 而此时,姬玉贞的马车队已经出了洛邑西门。 十四名女子坐在车里,既紧张又兴奋。她们大多十八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却已在冷宫消磨了数年光阴。 姬玉贞坐在头车里,闭目养神。 旁边的仆妇低声问:“老夫人,咱们真去新洛?” “去。”姬玉贞没睁眼,“不过不急,慢慢走。路上遇到合适的女子,继续‘选’。凑不够一百个,老身没脸见那小崽子。” 仆妇笑了:“老夫人对唐王真好。” “好?”姬玉贞睁开眼,也笑了,“老身这是在投资。那小崽子是支潜力股,现在多投点,将来回报才大。” 车队缓缓西行。 而新洛的桃花源里,李辰刚泡完温泉,正披着袍子坐在亭子里吃果子。 柳如烟轻声说:“夫君,老夫人那边……真会给您选一百个……” “打住。”李辰赶紧摆手,“老夫人开玩笑的。十六位夫人我已经很满足了,再多……真应付不过来。” 玉娘捂嘴笑:“夫君这话可别让老夫人听见,不然她又要说您没出息了。” 众夫人都笑起来。 笑声中,李辰看向西方。 他知道,姬玉贞一定会来。 带着那些被拯救的女子,带着洛邑的人心,带着新的希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新洛,建起一个能容纳这些希望的国度。 “如烟,通知下去,十天后,唐国开科举。考场设在新洛,西大学堂主考。” 柳如烟眼睛一亮:“夫君要开科举了?” “对。”李辰站起来,看着满园春色,“洛邑的科举他们能罢,唐国的科举,他们管不着。让天下有志之士,都来新洛。这里,才是未来的希望所在。” 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 新的时代,真的要开始了。 第489章 不想当太后了 洛邑皇宫,慈宁宫。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坐在暖阁里,中间隔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子稀稀拉拉——两人心思都不在下棋上。 暖阁里烧着银霜炭,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窗外是皇宫内苑的春景,桃花开了几枝,但看在两位太后眼里,这景致就像画在墙上的假画,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又吵了一架。”郑太后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 “刚才朝会上,礼部为了春祭用哪篇祝文,吵了整整一个时辰。王尚书说要用《周颂》,李侍郎说要用《商颂》,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动手了。” 杨太后捻着白子,嗤笑:“他们哪是真为了祝文?王尚书是姬老爷子的人,李侍郎是郑国公的人,不过借着这事互相攻讦罢了。姐姐没看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可看出来了又能怎样?劝?谁听咱们的?陛下开口说‘用短的’,他们齐刷刷跪下说‘陛下年幼,不懂礼法’,生生把陛下堵了回去。” 两人沉默下来。 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 杨太后开口:“姐姐,你说咱们这个太后……当得有什么意思?” 郑太后一愣。 “以前没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觉得太后多威风啊——垂帘听政,一言九鼎,满朝文武都得听咱们的。可真坐上了才知道……” “就像坐在猴子屁股下的火堆上烤。”郑太后接话,说得形象。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可不是吗?朝堂上那群男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太后’长‘太后’短,背地里谁真把咱们当回事?政令出了这慈宁宫,能有一半执行下去就不错了。郑国公是我亲爹,可我说的话,他还不是阳奉阴违?” “我爹也一样。前日我说冷宫那些女子可怜,既然已经放出来了,就多给些抚恤。你猜我爹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太后仁德,但户部没钱’。” 郑太后模仿郑国公的语气,“我说内库不是刚清点了郭槐的赃款吗?他说‘那是朝廷的钱,要用来修河堤、养军队,不能乱花’——合着我想花点钱帮帮可怜女子,就是乱花?” “在他们眼里,女人做什么都是乱来。陪葬是乱来,废冷宫是乱来,连多说几句话都是乱来。姐姐,你记不记得前日陛下说想吃糖葫芦?” “记得。御膳房说‘不合规矩’,没给做。” “我当时气不过,让春兰去宫外买。”杨太后眼圈有点红。 “结果呢?宗正府知道了,上奏说‘太后纵容陛下食民间粗鄙之物,有失体统’。我爹还专门进宫,板着脸训了我半个时辰,说什么‘太后要有太后的样子’。” 郑太后握住她的手:“玉环……” “姐姐,我累了,真的累了。这深宫像座金笼子,看着光鲜,里头憋屈得要命。先帝在时,咱们要跟无数女人争宠,活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先帝走了,以为能松口气,结果呢?郭槐乱政,曹军屠城,朝不保夕。现在陛下登基了,咱们成太后了,以为苦尽甘来……可这日子,还不如从前。” 这话说到郑太后心坎里了。 想起自己这十几年——十五岁入宫,战战兢兢伺候喜怒无常的先帝。生了儿子,又要防着别人害他们母子。好不容易熬到当了太后,以为能享福了,结果朝堂上一堆破事,宫里规矩多得能压死人。 太后? 听着尊贵,实则就是这金笼子里最华贵的那只鸟罢了。 “玉环,你说……姬老夫人为什么要走?” 杨太后一愣。 “她可是姬家族长,辈分最高,在洛邑可以说一不二。”郑太后分析,“可她宁愿千里迢迢去新洛,也不留在洛邑享福。为什么?” “因为……新洛好?” “不是好,是自在。”郑太后眼睛亮了,“我听说,新洛有座桃花源,是李辰专门给夫人们建的。里头四季如春,鲜花常年开,瓜果不分季节,想吃什么有什么。还有温泉,一天到晚流着,想泡就泡。” 杨太后听得入神:“真的?” “裴寂皇后不是在那儿吗?前几日我让春兰偷偷去打听,回来的人说,裴皇后在桃花源里过得可自在了。每天泡泡温泉,养养花,教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听说……还胖了些,气色好得不得了。” “那李辰呢?” “李辰?那人更绝。每天在各处夫人的院子里转悠,今天在这个夫人那儿吃荔枝,明天在那个夫人那儿赏桃花。夫人们各有本事,有的管财政,有的管工坊,有的管学堂——都是正事,不是咱们这种绣花下棋的虚事。” 杨太后听得心驰神往。 同样是女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她们在洛邑,说是太后,实则连顿饭都吃不安生——这个不合规矩,那个有失体统。可李辰的夫人们在新洛,想干什么干什么,还能掌实权,做实事。 “姐姐,你说……咱们也去新洛,怎么样?” 郑太后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 “你……你说什么?” “去新洛。”杨太后眼神坚定起来。。 “可……可咱们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杨太后豁出去了,“裴寂还是前朝皇后呢,不也在新洛过得好好的?姐姐,你想想——在洛邑,咱们是笼中鸟,看着光鲜,实则憋屈。去了新洛,就算当个普通妇人,至少自在。再说了……” “李辰那人,你是知道的。他对女子好,真心的好。咱们去了,他绝不会亏待咱们。就算……就算不当太后了,当个桃花源里的闲人,种种花,泡泡温泉,教教孩子,不也比在这儿强?” 这话说得郑太后心动了。 想起那日在慈宁宫,自己暗示献身,李辰虽然窘迫,但始终守礼。 后来去冷宫,他眼里只有对那些女子的同情,没有半分邪念。再后来朝堂上,他为了不相干的女子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得罪满朝文武。 这样的男人,确实值得托付。 “可是,”郑太后还有顾虑,“咱们怎么走?宗正府能让咱们走?郑家杨家能让咱们走?” “姐姐,你忘了——咱们现在是太后。太后想出宫礼佛,想去行宫休养,谁能拦着?至于郑家杨家……他们巴不得咱们走得远远的,好让他们在朝堂上为所欲为呢。” 这话在理。 郑国公和杨太师现在觉得两位太后碍手碍脚——她们太“仁慈”,总想着帮这个帮那个,坏了世家规矩。要是她们自己愿意走,那两家怕是求之不得。 “那……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杨太后起身,“我这就让春兰收拾东西,轻装简从,只带些细软和心腹宫女。对外就说……就说,礼佛?对,就说先去大相国寺礼佛七日,然后转道去新洛。” 郑太后也站起来:“好!玉环,姐姐听你的。这洛邑,这太后,我不要了!” 两人击掌为誓,眼睛都亮了。 就像当年她们刚入宫时,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里偷偷约定要互相照应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们想的是怎么在这深宫活下去。 现在,她们想的是怎么飞出这深宫。 当日下午,慈宁宫和寿康宫同时传出消息——两位太后感念佛祖庇佑洛邑度过劫难,决定前往大相国寺礼佛七日,为陛下、为洛邑祈福。 消息传到宗正府,姬老爷子正在喝药,闻言皱眉:“礼佛?这时候礼什么佛?” 郑国公却笑了:“让她们去。去了清净,省得在宫里总想着帮这个救那个,坏咱们的事。” 杨太师也点头:“是啊,礼佛好。礼完佛,说不定心就静了,回来就安分了。” 两人都没往“逃跑”上想——太后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可能放弃一切跑路? 他们不懂。 不懂这金笼子再华贵,终究是笼子。 不懂有些鸟儿,宁愿要天空,不要金丝。 三日后,两位太后的车队出了洛邑城。 马车里,郑太后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几年的皇城。 “姐姐,后悔吗?”杨太后问。 郑太后放下车帘,笑了:“后悔?后悔没早点走。” 车队驶向大相国寺。 七日后,又从大相国寺出发,向西而行。 守寺的和尚后来回忆:“两位太后走时,只带了三辆马车,十几个宫女。老衲还问‘太后礼佛完毕,是要回宫吗’,郑太后笑了笑说‘不回了,去个有桃花的地方’。” 桃花? 和尚当时没懂。 后来听说新洛有座桃花源,才恍然大悟。 而此时的洛邑皇宫,终于彻底安静了。 皇帝走了,太后走了,连最能闹的姬老夫人也走了。 第490章 给唐王生了儿子再走 新洛城南门外。 柳如烟带着几位夫人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烟尘滚滚而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那是……” 玉娘踮脚望了望,笑了:“是老夫人的车队。看样子……人不少。” 确实不少。 姬玉贞的车队浩浩荡荡,前面三辆马车,后面跟着二十多辆骡车,车上坐满了女子。远远看去,花花绿绿一片,像是搬家又像是送亲。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姬玉贞从第一辆马车里探出头,冲柳如烟挥挥手:“如烟丫头,来接老身了?” 柳如烟赶紧上前:“老夫人辛苦了。这些是……” “这些啊,”姬玉贞拄着拐杖下车,看着后面那些骡车,笑得像只老狐狸,“都是老身给小崽子选的‘人才’。总共八十七个,还差十三个就满一百了。” 八十七个?! 柳如烟和众夫人都愣住了。 玉娘数了数那些骡车,每辆车坐四五个女子,确实是八九十人的规模。 这些女子年纪多在十六到二十五之间,有的文静,有的活泼,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眼睛都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新洛城。 “老夫人,”钱芸小声问,“这些都是……给夫君的?” “也不全是。”姬玉贞摆摆手,“有些是来当女官的,有些是来学本事的。当然,要是小崽子看上了哪个,收房也行。反正名额还有的是。” 众夫人面面相觑。 陶小桃最小,怯生生问:“那……那夫君知道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姬玉贞笑得意味深长,“走吧,进城。安排这些姑娘住下,西大学堂那边不是新建了女舍吗?先让她们住那儿,慢慢安排。” 车队刚进城不到一个时辰,城南门又来了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守城士兵例行检查:“车上什么人?” 车帘掀开,露出春兰的脸:“我们是来投亲的。” “投什么亲?路引呢?” 春兰递上路引。士兵看了看,没问题,又探头往车里看——车里坐着两个妇人,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衣着朴素,不像什么大人物。 “走吧。”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春兰松了口气,对车里说:“太后,进城了。” 郑太后掀开帷帽一角,看着窗外街道,眼睛亮了:“这就是新洛?比洛邑……干净多了。” 确实干净。街道水泥铺就,两旁排水沟里流水清澈,没有洛邑那种污水横流的景象。商铺门脸整齐,行人脸上带着笑,看着就让人舒服。 杨太后也掀开帷帽看:“听说这城是李辰一手建的,果然不一样。” 马车按春兰提前打听好的路线,直奔桃花源。 桃花源入口处,两个镇西军士兵把守。看见马车,上前询问。 春兰下车,递上一封信:“麻烦交给唐王,就说……故人来访。” 士兵接过信,看了看春兰,又看看马车,转身进去通报。 李辰正在暖房里看新培育的西瓜苗——这是新到的西域种子,试种了几个月,终于要结果了。听说有“故人”来访,还递了信,他疑惑地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金笼虽贵,不如桃源一隅。郑杨拜上。” 李辰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地上。 郑杨?郑太后和杨太后?! 冲出暖房,跑到桃花源入口,只见两辆青布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郑太后和杨太后相继下车,两人都换了普通妇人装扮,但那股气质还是掩不住。 “太……太后?”李辰舌头打结,“您二位怎么……” 郑太后笑了:“怎么,唐王不欢迎?” “不是不欢迎,是……”李辰脑子一片混乱,“是没想到。陛下呢?” “陛下在洛邑挺好。”杨太后接口,“反正也不是我们亲生的,有郑国公和杨太师‘辅佐’,出不了大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巨大。 李辰懂了——这两位太后,是撂挑子跑路了。 “那……那先进来吧。”李辰让开道路。 郑太后和杨太后走进桃花源,刚一进门,两人就同时“啊”了一声。 眼前景象,让见惯了皇宫奢华的她们都震撼了。 正是三月末,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花瓣随风飘落,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雨。花树间,温泉池水汽氤氲,池边建着精巧的亭台楼阁,既有江南园林的雅致,又有北方建筑的恢弘。 更奇的是,暖房那边,透过玻璃能看到里头绿意盎然,瓜果挂在藤上,有些甚至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 “这就是……桃花源?”郑太后喃喃道。 “对。”李辰介绍,“这边是各位夫人的住处,那边是暖房和果园。” 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拐杖从里面出来了。老太太看见两位太后,一点不意外,反而笑了:“哟,来了?比老身预想的还快。” 郑太后和杨太后赶紧行礼:“老夫人。” “免了免了。”姬玉贞摆摆手,“来都来了,就住下吧。正好,老身给小崽子选的那些姑娘,也需要人帮着管教管教。你们俩当过太后,管过后宫,这事在行。” 李辰急了,把姬玉贞拉到一边:“老夫人!这……这能行吗?那可是太后!让她们住这儿,洛邑那边……” “洛邑那边怎么了?”姬玉贞瞪眼,“她们自己愿意来的,又不是你绑来的。再说了,郑国公和杨太师巴不得她们走得远远的呢,省得碍事。” “可天下人怎么看?” “天下人?天下人忙着生计呢,谁管两个太后去哪儿了?就算知道了,就说两位太后来唐国礼佛修行,为陛下祈福——多好的理由!” 李辰还想说什么,姬玉贞打断:“小崽子,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两位虽然年纪大了点,但风韵犹存,当过太后,有见识有手腕。收了对你有好处。” “什么收不收的!”李辰脸都红了,“她们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裴寂还是前朝皇后呢,不也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再说了,她们自己愿意,你情我愿的事,碍着谁了?” 正说着,郑太后和杨太后走了过来。 “唐王,”郑太后开口,“我们姐妹商量过了,不走了。” 李辰咽了口唾沫:“不走了?” “对。”杨太后接话,“这桃花源,比洛邑皇宫强百倍。我们在那儿,说是太后,实则就是笼中鸟。在这儿,至少自在。” “可这……” “唐王放心,我们来之前就想好了。对外就说我们在唐国礼佛修行,为陛下祈福。至于实际……我们想好了,那些人不是一天到晚讲规矩吗?我们偏要破了这规矩。”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破?”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两个太后,就住这儿了!每人给唐王生两个儿子再走!” 噗—— 李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姬玉贞哈哈大笑:“有志气!老身喜欢!” 李辰脸都白了:“不是……二位太后,这玩笑开不得……” “谁开玩笑了?唐王,我们虽然是太后,但也是女人。先帝在时,我们不得宠,膝下无子。现在好不容易脱了那牢笼,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郑太后也点头:“是啊。在洛邑,我们说话没人听,做事处处受限。在这儿,我们至少……至少能决定自己的身子给谁。” 这话说得直白,李辰脸都红到耳根了。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小崽子,听见没?人家都这么说了,你再推三阻四,就不是男人了。反正你那‘一百个老婆’的名额,还多着呢。” 李辰欲哭无泪。 他数了数——现在十六位夫人,加上姬玉贞带来的八十七个“人才”,这就一百零三个了,已经超标了。再加两位太后…… “老夫人,这人数……” “人数怎么了?”姬玉贞瞪眼,“老身说的是‘选一百个有本事的女子’,又没说只能收一百个。多多益善!” 正闹着,柳如烟带着其他夫人过来了。看见这场面,众夫人也都愣住了。 玉娘最先反应过来,上前行礼:“妾身见过二位太后。” 郑太后赶紧扶起:“妹妹不必多礼。从今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众夫人交换眼神,都明白了——得,家里又要添人了。 而且还是两位太后。 这唐王府,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当天晚上,桃花源里摆了三桌宴席。 主桌坐着李辰、姬玉贞、两位太后、柳如烟和玉娘。另外两桌坐满了姬玉贞带来的那些女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李辰看着这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姬玉贞捅捅他:“小崽子,愁什么?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我不是愁福气,我是愁……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交代什么?”姬玉贞抿了口酒,“你就说两位太后来唐国休养,为陛下祈福。至于休养到什么时候……那谁知道?三年五载,十年八年,说不定就休养成唐国王妃了。” 两位太后闻言,都抿嘴笑了。 李辰扶额。 得,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宴席散后,李辰独自在温泉池边坐着。 柳如烟走过来,给他披上外袍:“夫君愁什么?妾身看两位太后是真心想留下。她们在洛邑,确实过得苦。” “我知道。”李辰叹气,“就是觉得……这事太突然。” “好事都突然。”柳如烟靠在他肩上,“夫君,其实这样也好。两位太后在新洛,洛邑那边就更没人能制约郑杨两家了。他们斗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 李辰一愣:“如烟,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柳如烟笑了,“跟夫君学的。再说了,妾身现在是唐国王妃,总得为夫君分忧。” 月光下,温泉冒着热气。 李辰握紧柳如烟的手,心里忽然踏实了。 是啊,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位太后要留下,就留下。 天下人要议论,就议论。 他李辰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姬玉贞的声音: “小崽子,老身明日就启程,继续给你选妃去。还差十三个呢,得凑够一百个。” 李辰差点一头栽进温泉里。 “老夫人!您还来?!” “当然要来!”姬玉贞拄着拐杖,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老身答应的事,一定要办到。一百个,一个不能少!” 笑声在桃花源里回荡。 第491章 王后跑路了也好 洛邑城里各种传闻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哪儿都是。 茶馆里,几个老客凑在一桌,头碰头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两位太后……跑了!” “跑了?跑哪儿去了?” “说是礼佛去了。大相国寺那边的小沙弥说的,太后在寺里住了七天,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对不对!”另一人插嘴,“我听宫里的亲戚说,两位太后是跟姬老夫人走的。姬老夫人不是给唐王选妃吗?八成是把两位太后也‘选’走了!”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瞪大眼睛。 “太后……给唐王当老婆?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有人嗤笑,“现在这世道还要什么体统?唐王那些夫人里,前朝皇后、前郑国王后都有,多两位太后怎么了?” “可那是太后啊!” “太后怎么了?太后不是女人?”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开口,“两位太后在先帝在时就不受宠,守寡多年,如今想寻个归宿,有什么错?唐王仁义,善待女子,两位太后投奔他,总比在洛邑这牢笼里憋死强。”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纷纷点头。 消息传到郑国公府时,郑国公正在书房看账本。管家慌慌张张进来:“老爷,外头……外头在传……” “传什么?”郑国公头也不抬。 “传两位太后……跟唐王跑了。” 郑国公手一抖,账本掉在桌上。 他抬头盯着管家,脸色阴晴不定:“消息哪儿来的?” “满城都在传。有说太后礼佛去了,有说被姬老夫人带走了,还有说……”管家咽了口唾沫,“还有说两位太后在桃花源给唐王……生孩子。” 郑国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等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慌乱,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去请杨太师,从后门请。” 半个时辰后,杨太师匆匆赶到。两人在密室碰面,脸色都不好看。 “玉环这丫头……”杨太师气得胡子直抖,“她怎么敢!” 郑国公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这事对咱们,是福是祸?” 杨太师一愣:“福?这还能是福?太后跟人跑了,郑杨两家的脸往哪儿搁?” “脸重要还是权重要?”郑国公反问,“老杨,你想想——两位太后在洛邑时,咱们说话做事,是不是总得顾忌她们?她们总想帮这个救那个,总讲什么‘仁德’,坏了咱们多少事?” “这倒是……前些日子我要提拔杨家一个子侄,玉环那丫头非说‘要按才能’,硬是给拦下了。” “是啊。”郑国公倒了杯茶,“现在她们走了,谁还能拦咱们?陛下才八岁,懂什么?朝堂上,咱们说了算。后宫?后宫空了,正好再安排咱们的人进去。” 这么一想,杨太师眼睛亮了。 “郑兄的意思是……” “太后跑了,对咱们是好事,以前咱们得供着她们,听她们意见。现在呢?她们自己跑了,是她们失德在先。咱们反倒成了‘受害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后宫,控制陛下。” 杨太师拍腿:“妙啊!而且太后不在,陛下就彻底是咱们的傀儡了。想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两人越说越兴奋。 “那……宗正府那边怎么办?”杨太师想起那群老顽固,“姬老爷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气死正好,不过现在还不能让他死。走,咱们去宗正府,给老爷子‘降降火’。” 宗正府里,姬老爷子果然已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反了……反了……”老爷子躺在床上,手直哆嗦,“太后……太后跟人跑了……这……这是要亡我大周啊!” 一屋子宗正府的官员跪了一地,个个脸色惨白。 郑国公和杨太师进来时,看见这场面,心里暗笑,脸上却装出沉重表情。 “老爷子息怒。”郑国公上前,“这事……未必是真的。” “不是真的?!”姬老爷子挣扎着坐起来,“满城都在传!宫里的人说,两位太后七天前就出宫了,说是礼佛,结果一去不回!大相国寺那边也证实了,太后确实住过七天,然后……人就没了!” 杨太师叹气:“老爷子,就算真的……咱们也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姬玉贞那老妖婆!李辰那小畜生!他们这是要毁了姬家百年清誉!老夫……老夫要上奏!要请天下诸侯共讨之!” “老爷子!”郑国公赶紧按住他,“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杨太师开口:“老爷子,您想想——这事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当然是……” “是对李辰有好处!”杨太师打断,“现在洛邑百姓都说李辰仁义,说两位太后是‘弃暗投明’。您要是大张旗鼓地讨伐,等于告诉天下人——看,两位太后在洛邑过得多苦,宁可跟人跑也不愿留下!” 姬老爷子一愣。 郑国公接话:“是啊老爷子。太后跑了,丢人的是谁?是咱们这些留在洛邑的臣子!是咱们没照顾好太后,逼得太后跑路!到时候天下人不会骂李辰,只会骂咱们无能!” 这话戳中要害。 姬老爷子沉默了。 郑国公继续劝:“再说了,两位太后……说句难听的,就是摆设。就像香案上的牌位,摆在那儿好看,但不能说话。以前她们在,咱们还得供着,听她们指手画脚。现在她们走了,反倒清净。” 杨太师点头:“对。老爷子,您想——少了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留下一个八岁小皇帝,那不是更好控制吗?朝堂上的事,咱们说了算。后宫的事,咱们安排人管。这洛邑,才是真正的‘天下’。” 姬老爷子眼神闪烁,显然心动了。 郑国公趁热打铁:“所以啊老爷子,这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大家都没体面。咱们不说,李辰那边肯定也不会说。天下人谁管太后跑哪儿去了?真要有人问,就说太后礼佛修行,为陛下祈福去了——多好的理由!” “可……可这口气,老夫咽不下!”姬老爷子咬牙,“姬玉贞那老妖婆,这是打姬家的脸!” “打脸?”杨太师笑了,“老爷子,脸面值几个钱?实权才重要。等咱们把洛邑牢牢抓在手里,把朝堂清洗干净,到时候……还不是咱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这话彻底说服了姬老爷子。 老爷子躺回床上,长长叹了口气:“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冷处理’。”郑国公道,“对外就说太后礼佛,归期未定。对内,咱们抓紧时间,把该抓的权力抓到手。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再慢慢跟李辰算账。” 姬老爷子闭上眼睛,挥挥手:“你们……看着办吧。” 从宗正府出来,郑国公和杨太师相视一笑。 “成了。” “是啊,老爷子虽然顽固,但不傻。他知道轻重。”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舒服。 “郑兄,你说……玉环她们在新洛,真过得比在洛邑好?” “好不好不知道,但肯定自在。那丫头从小就不喜欢被管着,进了宫更是憋屈。现在……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那你……” “我怎么?舍不得?女儿大了,有自己的路。她能找到归宿,我这个当爹的……也该为她高兴。” 这话说得有点违心,但也不全是假话。 杨太师叹口气:“也是。咱们这些当爹的,把女儿送进宫,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荣华富贵吗?现在她们自己找到更好的归宿……也好。” 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书生,正热烈讨论着什么。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唐王此言,可谓圣人之语!” “是啊!听说唐国开科举,不分出身,只论才能。咱们这些寒门子弟,总算有出路了!” “走走走,去新洛!留在这洛邑有什么前途?朝堂都被世家把持,咱们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书生们匆匆走过。 郑国公和杨太师脸色都沉了下来。 “听见了吗?人心,已经开始往新洛流了。” “所以咱们更要抓紧。把洛邑握紧了,才能跟李辰斗。”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回府。 而此时的皇宫里,八岁的姬明正在御花园玩泥巴。两个新来的太监在旁边伺候,笑容谄媚: “陛下,您想捏什么?奴才帮您。” “朕想捏个……捏个唐王,唐王救过朕,还给朕糖吃。” 太监脸色一变,赶紧说:“陛下,唐王是外臣,您是天……” 话没说完,另一个老太监咳嗽一声,打断了他:“陛下想捏什么就捏什么。来,奴才教您。” 小皇帝高高兴兴地捏起了泥人。 阳光照在御花园里,温暖和煦。 而千里之外的新洛,桃花源里,两位太后正泡在温泉里,舒服得直叹气。 “姐姐,咱们……真不回去了?” “回去干嘛?挨骂?受气?在这儿多好,想泡温泉就泡温泉,想吃果子就吃果子。玉环,你说……咱们今年真给唐王生两个儿子?” 杨太后脸一红:“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要是真有了,也挺好。” 两人都笑起来。 笑声飘过桃花林,惊起几只早起的鸟儿。 而在洛邑的深宫里,那个捏泥人的小皇帝,还不知道—— 他名义上的两个母后,已经把他“卖”了。 换来的,是她们后半生的自由。 第492章 清洗朝堂 新洛桃花源。 郑太后和杨太后已经住了五日。 头两天,两人夜里都睡不踏实,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洛邑来的禁军破门而入,把她们“请”回去。 第三日清晨,郑太后顶着黑眼圈对杨太后说:“玉环,我昨晚又梦见了……梦见父亲带着人,要把我绑回洛邑。” 杨太后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也梦见了。梦见我哥板着脸说‘太后要有太后的样子’,然后就把我关进慈宁宫,大门一锁……” 两人相视苦笑,都没了泡温泉的兴致。 可奇怪的是,五日过去了,别说禁军,连个洛邑的传信太监都没见着。 桃花源里一切如常,该开的花开着,该结的果子结着,温泉一天到晚冒着热气。 李辰每天在各处夫人院子里转悠,偶尔来问问她们住得可习惯,神色轻松自在,完全不像担心洛邑会来找麻烦的样子。 第六日,两位太后终于忍不住了。 午饭后,她们在温泉池边找到正在喂鱼的李辰。 “唐王,”郑太后开口,“洛邑那边……真没什么动静?” 李辰撒了把鱼食,回头笑了:“二位太后还在担心这个?” 杨太后抿唇:“毕竟我们是不告而别,郑国公和杨太师又是我们的父兄,按理说……” “按理说该派人来追,来劝,甚至来抓。”李辰接过话,“可你们想想——你们走了,对谁有好处?” 两位太后一愣。 李辰继续:“对郑杨两家有好处。以前你们在洛邑,他们做事还得顾忌你们,听你们指手画脚。现在你们走了,朝堂上他们说了算,后宫里他们安排人管,连陛下都彻底成了他们的傀儡——这么好的事,他们为什么要破坏?” 郑太后怔怔站在那里。 杨太后喃喃道:“所以……他们是巴不得我们走?” “巴不得,还得谢谢你们呢。”李辰说得直白,“你们这一走,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用做了。以前还得装模作样‘请教太后’,现在直接‘替陛下做主’。多方便。” 郑太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原来我们这么不重要。” 杨太后也笑了,笑着笑着蹲下身,捂住了脸。 李辰赶紧放下鱼食:“二位太后,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说得对。”郑太后抹了抹眼角。 “我们太高看自己了。以为太后多了不起,以为郑家杨家离了我们不行……其实呢?我们就是牌位,是摆设。摆在那儿,他们嫌碍事;拿走了,他们正好腾地方。” 杨太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姐姐,咱们这些年在洛邑,是不是活得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啊,总觉得这个国家离了我们不行,总觉得朝堂需要我们……现在想想,朝堂需要的不是我们,是需要两个听话的‘太后’。现在咱们不听话了,人家正好换两个听话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释然。 也好。 既然人家巴不得咱们走,那咱们还担心什么? 李辰看着两位太后从担忧到释然,再到……某种奇怪的坚定,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二位太后,既然想通了,那就安心住下。桃花源里空院子还有几处,你们挑个喜欢的,我让人收拾……” “不用挑了,我们就住现在那院子,挺好。不过唐王……” “嗯?” “我们姐妹商量过了,既然洛邑不稀罕我们,那我们就安心在唐国扎根。别的都是虚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郑太后和杨太后同时开口:“怎么给唐王生儿子。” 噗—— 李辰手里的鱼食罐子掉进池里,惊得锦鲤四散。 “二、二位太后……这玩笑……” “谁开玩笑了?”郑太后正色道,“唐王,我们虽然年纪大了些,但都才三十出头,还能生。前些年没怀上,那是先帝不常来我们宫里。现在……” “现在既然决定留下,总得有个依靠。我们不要什么名分,只要有个孩子,将来养老有个指望。” 李辰头都大了:“可、可这……” “怎么,唐王嫌我们老?”郑太后挑眉。 “不是不是……” “嫌我们是太后,身份尴尬?” “也不是……” “那是什么?”两位太后同时盯着他。 李辰咽了口唾沫,灵机一动:“是……是这样的。二位太后刚到新洛,身体还没调养好。不如先让余文大夫给二位把把脉,开些调理身子的药。等身体养好了,再……再从长计议?” 这话说得委婉,但总算是个缓兵之计。 两位太后想了想,点头:“也好。那就先调养身子。” 李辰松了口气,赶紧溜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当场被两位太后“就地正法”。 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郑太后和杨太后相视一笑。 “姐姐,看来唐王脸皮薄。” “是啊,不过没关系。”郑太后挽住杨太后的手,“日子还长呢。咱们先调理身子,等身子好了……再慢慢来。” 两人心情大好,决定去暖房摘些新鲜果子。 而就在她们讨论“怎么给唐王生儿子”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洛邑,正在上演一场血腥的权力清洗。 洛邑皇宫,紫宸殿。 八岁的姬明坐在龙椅上,小脸上满是恐惧。 底下站着两排官员,左边以郑国公为首,右边以杨太师为首。中间跪着十几个官员,个个面如死灰。 礼部尚书王大人跪在最前头,老泪纵横:“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三朝元老,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郑国公冷笑,“王大人,你去年修太庙,贪墨了三万两银子,真当没人知道?” 王尚书脸色煞白:“那、那是……那是为了打点……” “打点谁?”杨太师逼问,“打点郭槐?还是打点你那些门生故吏?” “我……” “不必说了。”郑国公一挥手,“陛下,王世忠贪墨公款,结党营私,罪证确凿。臣请旨——罢官,抄家,流放岭南!” 小皇帝姬明吓得一哆嗦,看向旁边的司礼太监。 司礼太监是郑国公新换的人,此刻尖着嗓子道:“陛下,郑国公所言极是。王世忠罪大恶极,当严惩!” 姬明嘴唇哆嗦:“那……那就……” “陛下圣明!”郑国公不等他说完,直接接过话,“来人!摘了王大人的乌纱,押下去!” 禁军冲进来,拖着哭喊的王尚书就往外走。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工部侍郎周大人,因为前日反对郑家子弟直接出任工部主事,被安了个“渎职”的罪名,罢官。 户部郎中林大人,因为清查账目时发现郑家亏空,被扣上“诬陷忠良”的帽子,打入天牢。 翰林院编修赵大人,因为写了篇称赞唐王“人在公门好修行”的文章,被定为“通敌”,全家流放。 一个时辰,十三名官员被清洗。 剩下的官员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郑国公环视全场,满意地点点头:“诸位同僚,朝廷正值多事之秋,需要的是忠诚、干练之臣。那些尸位素餐、心怀不轨之徒,必须清理干净。从今日起,六部官员空缺,由本公与杨太师共同推举人选补缺。诸位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 杨太师捻须补充:“另外,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两位太后礼佛修行,归期未定。本太师建议,由郑国公之女、杨太师之女,暂代后宫管理之职。” 郑国公的孙女郑婉儿,杨太师的侄女杨淑仪——两个十六岁的姑娘,就这样被安排进了后宫,名义上是“照顾陛下起居”。 小皇帝姬明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场闹剧,想起那日在唐王府,李辰给他讲的童话故事。 故事里,老国王死了,两个大臣把持朝政,把小王子关在城堡里…… 原来那不是故事。 那是真的。 “退朝——”司礼太监拉长声音。 百官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郑国公和杨太师并肩走出紫宸殿,春风得意。 “郑兄,这下朝堂总算干净了。” “是啊。”郑国公眯眼看着远处的宫墙,“接下来,就是把各州郡的官员也换一遍。等咱们的人遍布天下,这大周……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两人相视而笑。 而在新洛的桃花源里,郑太后和杨太后正对着余文大夫开的药方发愁。 “一天三顿,连喝三个月?”郑太后苦着脸,“这药……闻着就苦。” 杨太后也皱眉:“还要忌口,辛辣不能吃,生冷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旁边的宫女春兰忍笑:“太后,良药苦口。等身子调养好了,才能……才能给唐王生儿子啊。” 提到这个,两位太后又精神了。 “对对对,为了儿子,喝!”郑太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头。 杨太后也捏着鼻子灌下去。 喝完药,两人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盛开的桃花。 “姐姐,你说咱们要是真有了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男孩的话……叫李安?平安的安。” “女孩呢?” “女孩……叫李乐?快乐的乐。” 两人聊着聊着,渐渐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们脸上,温暖安宁。 而在洛邑的天牢里,王尚书蜷在稻草上,望着铁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喃喃自语: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唐王,你说得对……说得对啊……”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第493章 西大校园 新洛城西,镇西大学堂。 虽然国号已改为唐,但李辰说了:“名号而已,西大听着亲切,就还是叫西大。” 胡老三站在新建成的校门前,搓着粗糙的大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西大这摊子工程,从头到尾都是他盯着。 “王爷您看,”胡老三指着校门,“这门楼三丈高,全是青石垒的,结实!上头那块匾,用的是桃花源后山的金丝楠木,请墨燃先生亲自题的字——‘西大学堂’,您瞧瞧,这气派!” 李辰抬头看。校门确实气派,三开间的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中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墨燃的字铁画银钩,自成一派,既有文人的风骨,又有匠人的力度。 柳如烟挽着李辰的手臂,笑道:“这校门,比洛邑国子监的还气派。” 胡老三嘿嘿笑:“王妃过奖。里边更精彩,王爷王妃里边请。” 走进校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新移栽的桃树,虽才四月,但桃花源特选的品种,此刻已开得粉粉白白,落英缤纷。 甬道尽头,是座三层的主楼,飞檐翘角,碧瓦朱甍。 “这是‘明德楼’,”胡老三介绍,“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意。一楼是大讲堂,能坐五百人。二楼是藏书阁,现在已有藏书三万卷——都是老夫人捐的,还有些是从洛邑抄录来的。三楼是教习们的办公处。” 李辰点头:“不错。学生宿舍呢?” “在东边,王爷请随我来。” 转过明德楼,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每栋都是二层小楼,前后带小院,院墙爬着藤蔓,院子里种着花草。 “这是‘清风苑’,学生宿舍区。” “总共五十栋,能容纳一千学生。都是按王爷的吩咐建的——每间屋子四人,有床有桌有柜子,窗户开得大,采光好。每栋楼都有公用的浴室和茅厕,热水从桃花源引过来,全天都有。” 玉娘眼睛亮了:“这比洛邑国子监的号舍强多了!那些号舍,八个人一间,又暗又潮,夏天热死,冬天冻死。” “那是。”胡老三挺起胸脯,“王爷说了,学生是唐国的未来,得让他们住舒服了,才能安心读书。” 穿过宿舍区,是片更大的建筑群。 “这边是各科教学楼,那栋带烟囱的是‘格物院’,墨燃先生的地盘,里头有冶炼炉、锻造台、木工坊,还有新设的‘雷火实验室’——不过那地方看守严,一般人进不去。” “雷火实验室是得看严点。其他呢?” “那栋有玻璃暖房的是‘农学院’,张启明先生主事。里头试验新作物,什么土豆、玉米、番薯,还有王爷弄来的那些稀奇种子,都在那儿种着。” “那栋三层高的是‘算学院’,钱芸夫人时常过来讲课。听说最近在研究什么……复式记账法?还有王爷说的‘概率统计’。” “那栋最雅致的是‘文学院’,姬老夫人从洛邑请来的几位大儒在那儿任教。教四书五经,也教诗词歌赋。” “那栋带药柜味儿的是‘医学院’,余文先生是山长。里头有诊室、药房,还有解剖室——虽然现在用的都是猪羊,但余先生说将来要研究人体。” 一圈走下来,夫人们都看花了眼。 钱芸叹道:“这西大……比我想象的还大,还好。” 婉娘点头:“光是医学院那些设备,就花了不下五千两银子。王爷真是舍得。” “教育是根本,银子该花就得花。胡老三,食堂在哪儿?” “在西北角,王爷请跟我来。” 食堂是栋巨大的平房,能同时容纳八百人就餐。 里头摆着长条桌椅,干净整齐。后厨更是让夫人们开了眼界——一排八个大灶,锅碗瓢盆全是新打的;还有专门的洗菜区、切菜区、打饭区,井井有条。 “这食堂,”李辰对柳如烟说,“以后要管好了。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能差。每顿要有荤有素,三天不重样。钱从国库出,不够我补。” “妾身记下了。回头就安排人专门管食堂。” 最后来到校舍最北边,是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胡老三指着说:“这是二期工程,计划建‘武学院’和‘商学院’。武学院教兵法、战阵、骑射。商学院教经商之道、货殖之术。还有……” “墨燃先生建议,再建个‘机巧院’,专门研究机关术、水利机械这些。王爷您看……” “该建的都建。西大要成为天下第一学府,就不能只教四书五经。农工商武,医算机巧,都要有。学生想学什么,咱们就教什么。” 胡老三兴奋得直搓手:“好嘞!有王爷这句话,老胡我豁出去了!半年之内,二期工程完工!” 众人往回走时,正好遇见一群学生从明德楼出来。这些是西大首期招收的学生,现在已是“学长”了。看见李辰,学生们纷纷行礼:“见过王爷!见过各位夫人!” 李辰笑着点头:“都去上课?” 一个瘦高个学生答:“回王爷,我们去格物院,墨先生今天讲‘杠杆原理’。” 另一个圆脸学生补充:“下午还有农学院的课,张先生要教我们怎么给土豆杂交。” 李辰很满意:“好好学。学好了,将来都是唐国的栋梁。” 学生们高高兴兴走了。 柳如烟看着他们的背影:“夫君,这些学生……将来要是学成了,去哪儿?” “哪儿需要就去哪儿,农学院的去管屯田,医学院的去开医馆,算学院的去户部或商铺,格物院的去工坊或军营。各尽其才,各得其所。” “那文学院的呢?” “文学院的……一部分当先生,教书育人。一部分去衙门,当文书、当师爷。还有一部分……可以办报纸。” “报纸?”夫人们都好奇。 “对,报纸,就是把每天发生的大事,印在纸上,卖给百姓看。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既是耳目,也是喉舌。” “这个好!既能赚钱,又能掌控舆论。夫君,这事交给我吧,我让人去办。” “行。”李辰点头,“不过要记住——报纸要真实,可以议论,但不能造谣。这是底线。” 众人边走边聊,回到校门口时,日头已经老高。 “对了王爷,西大还缺个总山长。您看……” 山长就是校长,总管全校事务。这位置重要,得找个德才兼备的人。 李辰还没说话,柳如烟开口了:“妾身倒有个人选。” “谁?” “裴寂皇后。” 众人都一愣。 柳如烟解释:“裴皇后出身名门,学识渊博,又当过皇后,有管理经验。最重要的是——她在桃花源深居简出,身份超然,不会卷入朝堂纷争。由她当山长,既能镇住场面,又能专心办学。” “有道理。那就请裴皇后出山。不过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 “妾身去说,裴皇后在桃花源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做点事,反而对身体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回桃花源的路上,夫人们还在兴奋地讨论西大。 “夫君,西大将来能收多少学生?” “现在一期一千,二期完工后能到两千,等将来扩建了,五千、一万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多?那得多少先生啊!” “先生可以从学生里选,优秀的学生留校任教,边教边学。还可以从各地请大儒、请能人。只要肯来,唐国都欢迎。” 回到桃花源,李辰刚坐下,春兰就来报:“王爷,两位太后……又来了。” 李辰头皮一麻。 果然,郑太后和杨太后端着药碗进来,笑容温婉:“唐王,该喝药了。” “我……我没病啊?” “不是给你喝的。”杨太后抿嘴笑,“是我们喝的。余大夫说了,喝药的时候最好有人陪着说话,分散注意力,就不觉得苦了。” 李辰松了口气:“那好,我陪二位说话。” 两位太后一边喝药,一边问起西大的事。听李辰说完,郑太后叹道:“唐王真是做大事的人。办学育人,功在千秋。” 杨太后眼睛转了转:“那……西大缺不缺教礼仪的女先生?我们姐妹在宫里学了十几年规矩,教这个在行。” 李辰一愣:“二位太后想……去教书?” “不行吗?我们虽然没当过先生,但教规矩还是会的。再说了,我们现在是‘唐国客卿’,总得做点事,不能白吃白住。” “行。等西大正式开学,就请二位去教礼仪课。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别教得太死板,礼仪是为了让人相处更舒服,不是为了把人框死。二位在宫里受够了规矩的苦,该知道什么是好规矩,什么是坏规矩。”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都笑了。 “唐王说得对。” “那我们就……教点‘好规矩’。” 药喝完了,话也说完了。两位太后却没走,反而在李辰对面坐下,眼神炯炯。 “唐王,我们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余大夫说,再喝七天药,就能……” “就能什么?”李辰装傻。 “就能准备怀孩子了。”杨太后接得自然。 李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二位太后……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放心,我们不要名分,只要孩子。等有了孩子,我们就安心在桃花源带孩子,再不烦你。” “不是烦不烦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李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是太后,身份敏感?可她们自己都不在乎。说年纪大了生孩子危险?有余文在,应该问题不大。说……说他对她们没感情?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说没感情是假的。两位太后虽然曾是深宫妇人,但心地不坏,也有见识。最重要的是——她们是真心想在新洛扎根,想有个依靠。 见李辰不说话,两位太后笑了。 “不逼你。”郑太后起身,“我们再给你七天时间考虑。七天后,给我们个答复。” 说完,两人施施然走了。 第494章 唐国科举 四月初八,大吉,宜开考。 新洛城西,原本用作操练兵马的校场被临时改造成了科举考场。 校场四周插着彩旗,中央搭起三百个考棚——每个考棚三尺见方,一桌一凳,笔墨纸砚俱全。考棚之间用竹席隔开,防偷看也防风。 天还没亮,考场外已经人山人海。 考生们从各地赶来,有穿绸缎的世家子弟,有穿粗布的寒门书生,有从洛邑偷跑出来的,有从东山国、郑国、甚至曹国冒险越境而来的。粗略一数,竟不下五千人! “我的天……”负责维持秩序的韩略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擦了把汗,“王爷,这比预计的多了一倍啊!” 李辰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也吃了一惊。他知道科举会吸引人,但没想到吸引力这么大。 “放他们进去,考棚不够就加,凳子不够就借。今天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拒之门外。” “是!” 考场大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入。查验身份、领取号牌、按号入座……一切井然有序。三百个考棚很快坐满,后来的就在校场空地支起临时桌椅——反正春天天好,露天考试也别有风味。 辰时三刻,锣声响。 主考官裴寂皇后缓步走上观礼台。老太太今天穿了身深青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虽无珠翠装饰,但那股雍容气度,让喧闹的考场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学子,”裴寂声音清朗,“今日唐国开科取士,不同出身,只论才能。望诸位尽心作答,展平生所学。” “另,考场有两条规矩:一不可舞弊,违者终身禁考。二不可提前交卷——因为今天的考题,可能会让你们改主意。” 这话说得神秘,考生们面面相觑。 裴寂一挥手:“发题!” 几十个书吏捧着试卷,分发给考生。试卷按科目分五种颜色:白色经义,黄色算学,蓝色律法,绿色农工,红色军事。 考生们接过试卷,迫不及待地展开看。 然后,考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观礼台上,李辰、姬玉贞、墨燃并排坐着。姬玉贞拄着拐杖,笑眯眯问:“小崽子,你猜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李辰也笑:“估计想骂娘。” 墨燃板着脸:“骂就骂,能答出来的才是真才。” 三人相视而笑。 考场里,确实有人想骂娘。 经义科的试卷上,第一题就让世家子弟傻眼:“《周礼》载‘陪葬示忠贞’,今唐国废之,请论其得失,限三百字。” 这题……这题能答吗? 说陪葬好?可唐王就是因为废陪葬才得民心的。说陪葬不好?那等于打自己家族的脸——他们家族都是支持陪葬的! 一个世家子弟脸都白了,手抖得握不住笔。 旁边寒门考生却奋笔疾书——他们没包袱,怎么想就怎么写。 第二题更刁钻:“‘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此言出自唐王。请以此为题,作赋一篇,需押韵。” 这题看似简单,实则难。要赞美唐王,又不能太肉麻;要体现“苦人多”,又不能太悲观。分寸拿捏,考的是文采,更是心思。 算学科那边,惊呼声更大。 第一题:“今有火铳一支,铳管长三尺,火药推力恒定为百斤,弹丸重一斤。若铳管仰角三十度,不计风阻,求弹丸最远射程。提示:可用勾股弦术。” 火铳?弹丸?仰角?勾股弦术? 大多数考生看着题目发懵——他们学的都是《九章算术》,哪见过这个? 一个从洛邑来的世家子弟气得摔笔:“这算什么算学题!简直是匠人之术!” 他旁边的考生却眼睛发亮——这是个年轻工匠,平时就喜欢琢磨这些,此刻如鱼得水,立刻在草纸上演算起来。 第二题更绝:“今有琉璃作坊,产琉璃管。已知琉璃液温度需保持千度,现有柴、炭、石炭三种燃料,各价不同,燃烧值不同。请设计最省钱的升温保温方案,需列算式说明。” 这题考的是实际应用,没在工坊干过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律法科那边也不轻松。 第一题:“唐国新颁《婚律》,准女子和离、再嫁,且分家产。郑国旧律则不准。今有郑国女子嫁入唐国,求离,应按哪国律法?请详述法理。” 这题考的是律法适用,更是对新旧观念的取舍。 农工科的题目最实在:“永济城有田千亩,欲改种土豆。已知土豆亩产千斤,高粱亩产三百斤。但土豆需肥多,且不能连作。请设计轮作方案,保证五年总产最高。” 军事科的题目则充满杀气:“今有敌骑五百来犯,我军有步兵三百,弩手一百。地形为峡谷,宽十丈。请设计伏击方案,需全歼敌军,我军伤亡不超五十。” 五科题目,科科刁钻,科科实用。 观礼台上,姬玉贞笑得合不拢嘴:“老身出的经义题怎么样?够他们喝一壶了吧?” 墨燃哼了一声:“我的算学题才叫实在。能答出来的,都是真懂格物之道的。” 裴寂皇后温声道:“律法题是老身出的。既要守旧法,又要顺新情,难为这些孩子了。” 李辰看着考场众生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淑仪呢?” 柳如烟答:“在算学科考场帮忙呢。她说想看看有没有好苗子,将来可以招进火铳工坊。” 正说着,算学科考场那边传来喧哗。 一个考生站起来,高举试卷:“这题出错了!” 监考的赵淑仪走过去:“哪题错了?” “火铳射程这题!”考生指着试卷,“弹丸射出后,除了火药推力,还应考虑重力影响!题目说‘不计风阻’,但没说‘不计重力’!这题缺条件,解不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考生都看了过来。 赵淑仪拿起试卷看了看,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周明,洛邑人,原国子监算学博士。”考生昂首,“这题确实错了。” 赵淑仪点头:“周明,你说得对。题目确实缺条件——重力加速度,取每息平方三尺。这是常识,所以没写。” 周明一愣:“常识?这……这哪本书上有?” “西大教材《基础物理》第一章,你没看过?” 周明脸涨得通红:“学生……学生没看过。” “那现在知道了。”赵淑仪把试卷还给他,“继续答题吧。顺便说一句——你能发现缺条件,说明底子不错。考完了来西大找我,我带你参观火铳工坊。” 周明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周围考生都羡慕地看着周明——这就被看中了? 观礼台上,李辰远远看见这一幕,笑了:“淑仪倒是会招揽人才。” 姬玉贞撇嘴:“那小子太傲,得磨磨。” 墨燃却点头:“能发现问题,是搞研究的料。” 考试进行到午时,有考生开始改答案——不是舞弊,是听了旁边人的议论,发现自己想错了,赶紧改。 这就是裴寂说的“可能会让你们改主意”。 未时,锣声再响。 “收卷——” 书吏们开始收卷。有的考生如释重负,有的垂头丧气,还有的抓着试卷不肯放——时间不够,没答完! 试卷收齐,送到阅卷处。阅卷处设在明德楼,五十个阅卷官已经就位——有西大的教习,有各行业的行家,甚至还有两位太后。 郑太后和杨太后主动要求帮忙阅经义科的试卷。用她们的话说:“我们在宫里看了十几年奏章,批试卷应该没问题。” 李辰同意了。反正经义科主观题多,多两个人看看也好。 阅卷开始,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篇《论陪葬》写得好!‘活人殉葬,非忠贞,乃残忍。君王仁德,当泽被生者,非取悦死者’——说得好!” “这篇赋差些,辞藻华丽,但空洞无物。” “算学科这份卷子……全对!连火铳射程都算出来了,一千二百步!” “农工科这份轮作方案精妙啊,五年总产比常规高出三成!” “军事科这个伏击方案……狠!用火药埋地下,等骑兵经过时引爆,一锅端!” 阅卷一直持续到深夜。 李辰也拿起一份试卷看——是策论科的,题目是“论唐国未来三年施政重点”。 这份试卷写得极好,从农业到工业,从教育到军事,条分缕析,既有远见,又有实操。最难得的是,文章里反复强调“民生为本”。 “好文章。”李辰赞叹,“谁写的?” 裴寂皇后接过一看:“署名……李清。看笔迹,是个女子。” “女子?”李辰一愣,“女子也来考策论科?” “考题又没写‘仅限男子’,王爷自己说的,不论出身,只论才能。女子有才,为何不能考?” 李辰也笑了:“对,是我狭隘了。这李清……录了。不,直接请来,我要见见。” 四月初九,放榜。 西大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红榜贴出来,上面写着五百个名字——经义科一百,算学科一百,律法科一百,农工科一百,军事科一百。 欢呼声、叹息声、哭声、笑声混成一片。 周明挤在人群里,手抖着找自己的名字。算学科榜单……找到了!第三十七名! “我中了!我中了!”周明跳起来。 旁边一个寒门考生也中了,抱着他大哭:“中了……我爹……我爹能瞑目了……” 不远处,一个女子静静看着策论科的榜单——没有名字。但她不失望,反而笑了。因为她昨晚已经接到通知,唐王要见她。 李清,或者说,李嫣然——李辰的第十四夫人,化名参考,想试试自己的斤两。 结果,很满意。 观礼台上,李辰看着下面热闹的景象,对身边的夫人们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才,唐国的未来。” “五百人,各个都是精英。” “还有那些没中的……也不能放过。可以招进西大旁听,或者安排到各地历练。都是好苗子。” “对,一个都不能浪费。” 正说着,春兰匆匆跑来:“王爷,两位太后……又来了。” 李辰头皮一麻。 果然,郑太后和杨太后端着两碗汤药,笑吟吟走来。 “唐王,”郑太后开口,“我们阅卷阅得眼睛都花了,得补补。” 杨太后接话:“这药是余大夫新开的,说是补身子……好备孕。” 李辰差点被口水呛到。 夫人们掩嘴偷笑。 姬玉贞拄着拐杖过来,看看两位太后,看看李辰,笑了:“小崽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就从了吧。” 李辰看着两位太后期盼的眼神,再看看下面热闹的科举放榜,忽然觉得…… 这日子,真是痛并快乐着。 “行。”李辰接过药碗,“我陪二位喝。不过生孩子的事……咱们再商量?” 两位太后笑了:“好,商量。” 第495章 人才培养 西大学堂正式开课。 五百名新科中举的学子,穿着统一的青色学袍,整齐地站在明德楼前的广场上。 晨光中,这些年轻人脸上既有兴奋,也有忐忑——他们中有的来自世家,有的来自寒门,有的甚至是从其他诸侯国冒险而来。如今,都成了西大的学生。 裴寂皇后作为山长,站在台阶上讲话:“诸位学子,你们从五千考生中脱颖而出,可喜可贺。但今日老身要告诉你们——中举,只是开始。” 广场上一片安静。 “诸侯国之间开科举,古来有之,但极少。” “除非百年一出的雄主,才会重视人才选拔。唐王开科举,不是为了一时选官,而是为了建一套长久的人才之制。” “所以,你们五百人,今日不能直接为官,不能直接管事,更不能直接进工坊。你们要先在西大,接受为期一年的系统培训。” 这话一出,学子们骚动起来。 一个世家子弟忍不住开口:“山长,我们既已中举,为何还要培训?洛邑科举,中者直接授官,哪有再读书的道理?” 裴寂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郑文,洛邑郑家旁支。” “郑文,”裴寂点头,“洛邑科举,中者直接授官,结果呢?官员不知农事,不懂工巧,不明律法,只会背四书五经——这样的官,能治事吗?” 郑文语塞。 “唐国要的官,是能实干的官。农官要懂耕种,工官要懂技艺,刑官要明律法,军将要知战阵。这些本事,不是靠背几句圣贤书就能会的,得学,得练。” 另一个寒门学子问:“山长,那这一年……我们都学什么?” “问得好,经义科的,除了经史子集,还要学政务处理、公文写作。算学科的,除了算学,还要学记账、统计、预算编制。律法科的,除了律条,还要学断案、调解、契约拟定。农工科的,要下田,要进工坊。军事科的,要操练,要学战阵,还要学兵法推演。” “总之,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做事,不是怎么做官。一年后,通过考核的,才会根据成绩和专长,分配到各处——可能去衙门,可能去工坊,可能去屯田,也可能去军营。通不过考核的……” “哪来的回哪去。西大不养闲人,唐国不要庸才。” 广场上鸦雀无声。 “现在,各科教习会带你们去各自的学院。记住——你们是唐国第一届科举选拔的人才,也是天下人看着的榜样。学好了,是你们的本事;学不好……丢的不只是你们的脸,更是唐国新政的脸。” “散!” 学子们按科目分列,被教习们带往各处学院。 郑文跟着经义科的队伍走,心里还在嘀咕:“培训一年……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旁边一个寒门学子小声说:“我倒觉得挺好。真要直接让我去当官,我还怕呢——官该怎么当,我一点不懂。” 另一人接话:“是啊。我在家只会种地,就算考中了农工科,直接让我管千亩良田,我也心虚。先学学,踏实。” 郑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而在西大校门外,几个从其他诸侯国来的探子,正混在围观百姓中,窃窃私语。 “这唐王……玩真的啊?选拔了人才还要培训?” “可不是吗。听说培训一年,包吃包住,还发津贴——每人每月二两银子!” “二两?!这都够普通人家一个月开销了!” “所以说唐王舍得下本钱。这五百人一年下来,光津贴就得一万多两,还不算吃喝用度、教习薪俸……” “咱们大王也开过科举,但中了就直接授官,哪有这许多麻烦?李辰这是图什么?” “图什么?图长远呗。你想想——这些学子在西大培训一年,学的都是唐国的规矩,受的都是唐国的恩惠。一年后,他们心里向着谁?自然是唐王。这叫……叫什么来着?‘洗脑’!” 众人恍然大悟。 “高明啊……” “难怪唐王敢放话说‘不论出身,只论才能’。原来后手在这儿——才能可以学,忠心也可以‘培养’!” “咱们得赶紧报回去。这招……咱们也能学。” 探子们匆匆散去。 消息很快传到各诸侯国。 曹国郢都,曹侯正在喝酒,听了汇报,嗤之以鼻:“培训一年?浪费钱粮!选拔人才,直接就用。用得好就留,用不好就杀——多简单!” 谋士劝道:“大王,李辰这招看似费事,实则高明。那些学子培训后,确实更能干事……” “干事?只要他们听话。会干事有什么用?不听话的,干得越多,祸害越大!” 谋士不敢再说了。 东山国周庸则陷入沉思。他在王宫里踱步许久,对儿子说:“李辰这一手……咱们得学。明年,咱们也开科举,也搞培训。” “父王,咱们没钱啊……” “没钱就少招些,挑几十个精英,好好培养。这天下……将来是人才的天下。” 而在洛邑,郑国公和杨太师听说消息,反应截然不同。 郑国公拍桌大笑:“李辰这是自找麻烦!五百人,养一年,得花多少钱?还得找教习,建校舍……劳民伤财!” 杨太师却皱眉:“郑兄,咱们不能光看花钱。你想想——这些学子培训出来,就是李辰的死忠。将来放到各处,都是他的眼线、他的爪牙。这买卖……划算。” 郑国公笑声停了。 “咱们在洛邑,选拔官员只看家世,结果呢?用的都是草包,办事一塌糊涂。前日工部修个水渠,预算一万两,结果花了三万两还没修好——为什么?因为管事的郑家子弟,连算盘都不会打!”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郑兄,你我都清楚——世家子弟,多半不成器。可咱们不用他们用谁?用寒门?寒门不懂规矩,更难控制。” 两人沉默良久。 “那……咱们也搞培训?” “来不及了,咱们现在搞,世家第一个反对——他们的子弟凭什么要和寒门一起培训?再说了,谁来教?教什么?咱们有西大那样的教习吗?有墨燃那样的奇才吗?有余文那样的神医吗?有……有能教火铳、教琉璃、教新式农法的人吗?” 没有。 一样都没有。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李辰坐大?” “倒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挖人,西大那些学子,总有家境贫寒的,总有心思活络的。咱们出高价,把他们挖到洛邑来。他们学了本事,正好为咱们所用。” “对!挖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两人计议已定,立刻安排人手去新洛。 可他们不知道,西大的学子们,此刻正经历着另一种“洗礼”。 经义科课堂上,裴寂亲自授课。 “今日讲《孟子·梁惠王上》,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诸位,这句话在唐国,该如何解?” 郑文举手:“回山长,此句讽君王不仁,只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 裴寂点头:“对。那在唐国,若有官员‘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而治下‘民有饥色’,当如何?” 郑文愣住了。 另一个寒门学子答:“当罢官,问罪!” “如何问罪?”裴寂追问,“按哪条律法?证据如何取?程序怎么走?” 学子们面面相觑。 裴寂笑了:“这就是你们要学的——不只背圣贤书,还要知道怎么用圣贤书。经义科,不是教你们做书呆子,是教你们做明白人。” 而在算学科,赵淑仪正在讲课。 “昨日留的作业——计算永济河水坝的承压力,都算出来了吗?”赵淑仪问。 学子们纷纷递上作业。 赵淑仪快速翻看,抽出一份:“周明,你的答案错了。” 周明站起来:“学生算了两遍,应该没错……” “不是数算错了,是思路错了。”赵淑仪走到黑板前,画出示意图。 “你只考虑了水坝本身的承压,没考虑地基的土质。永济河畔是沙土,承压力只有岩石的一半。按你的算法建坝,三个月必垮。” 周明冷汗下来了。 “算学不是纸上谈兵。你们将来可能去工部,可能去户部,可能去军营——每一个数字,都关系人命,关系国运。算错一个数,可能就会害死一群人,亏空一国库。明白吗?” “学生明白!”周明大声道。 “坐下。”赵淑仪转向全体,“今日学概率。什么叫概率?就是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比如——火铳射击,百发百中的概率是多少?粮仓防鼠,措施完备时鼠害发生的概率是多少?官员贪墨,在什么监督制度下概率最低?这些,都要算。” 学子们听得入神。 而在农工科,张启明正带着学生们在试验田里忙活。 “这畦种土豆,那畦种玉米,中间套种豆子——豆子固氮,能肥田,农事不是靠天吃饭,是靠脑子吃饭。同样的地,会种的亩产千斤,不会种的亩产三百——差的就是这些窍门。” 军事科那边更热闹。 韩擎亲自授课,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学子们穿着皮甲,拿着木制刀枪,正在演练阵法。 “骑兵冲阵,步兵如何应对?”韩擎指着沙盘,“不是硬抗,是诱敌深入,用弩箭消耗,用地形限制。记住——打仗不是比谁勇猛,是比谁聪明。” 一天下来,学子们累得够呛。 晚膳时,食堂里一片哀嚎。 “我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我的腿……韩将军太狠了……” “赵教习留的作业……概率题,我完全看不懂……” 但也有兴奋的。 “裴山长今天讲的那个案例……太精彩了!原来断案要这么考虑!” “张先生教的轮作法,我家要是早点知道,也不至于年年歉收……” “火铳的弹道计算……原来这么有意思!” 郑文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旁边坐过来一个人——是寒门学子王石头。 “郑兄,想什么呢?”王石头问。 郑文抬头:“我在想……咱们以前在洛邑学的那些……算学问吗?” 王石头笑了:“算啊,怎么不算?只是不够用。就像学走路——以前学的是怎么不摔跤,现在学的是怎么跑,怎么跳,怎么翻山越岭。” 郑文若有所思。 晚膳后,学子们回到宿舍。按照规定,每晚还有一个时辰的自习。 明德楼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 而在新洛城某处客栈,洛邑来的“挖人使者”正愁眉苦脸。 “大人,咱们接触了三个寒门学子,开价每月二十两——比西大给的多十倍!可他们……都拒绝了。” “为什么?” “他们说……在西大学的是真本事,去洛邑只能当摆设。还说……还说‘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他们想学成了,真做点实事。” 使者愣住了。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是唐王说的。 使者颓然坐下:“完了……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心的事。” 人心一旦定了,就挖不走了。 而此刻的桃花源里,李辰正听柳如烟汇报西大的情况。 “第一天,总体顺利,就是有些学子喊累。” “累就累点,玉不琢不成器。对了,那两个洛邑来的使者……” “接触了三个学子,都被拒了,夫君那句‘人在公门好修行’,还真是管用。” “话是管用,但更要紧的是——咱们给他们的是前途,洛邑给的是钱途。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正说着,春兰又来报:“王爷,两位太后……又来了。” 李辰笑容一僵。 郑太后和杨太后端着药碗进来,这次还带了点心。 “唐王,该喝药了。”郑太后温声道,“不过这次不苦——我们加了蜂蜜。” 杨太后补充:“还有件事……我们想好了。既然要生孩子,就得选个好日子。余大夫说了,初八是吉日,宜……宜受孕。” 李辰差点被口水呛死。 柳如烟掩嘴偷笑,悄悄退了出去。 第496章 后宫的那些破事 桃花源的温泉池氤氲着热气,四周花墙上的藤萝在月光下投出斑驳影子。 池边两张宽大的竹制躺椅上铺着软垫,矮几上摆着洗净的桃子、葡萄,还有一壶温着的果酒。 李辰被两位太后“请”到这儿时,心里还在打鼓。 “二位太后……这大晚上的泡温泉,不太合适吧?” 李辰站在池边,看着水里只穿着薄纱衬裙的两位美人,喉咙有些发干。 郑太后从水里站起一半身子,湿透的纱裙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她伸手撩了下长发,笑得妩媚:“有什么不合适?这桃花源都是唐王的地盘,温泉也是唐王修的。我们姐妹借来泡泡,不行吗?” 杨太后泡在池中,只露出肩膀,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是啊。再说余大夫说了,泡温泉对调理身子好,能……能助孕。” 最后两个字说得小声,但李辰听清楚了。 “行吧,那我陪二位泡泡。不过说好——就泡温泉,别的……” “知道知道。”郑太后笑得像只狐狸,“就泡温泉。” 李辰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滑进温泉里。水温恰到好处,舒服地叹了口气。 郑太后游过来,很自然地靠在左边:“唐王,西大学堂今天开学了。” “嗯,五百学子都安排好了。” 杨太后也游到右边,和李辰隔着一尺距离:“那些学子……将来真能成大器?” “只要肯学,都能成。”李辰闭着眼,“唐国缺的不是地,是人,是能做事的人。” 左边胳膊上忽然一软。 李辰睁眼,看见郑太后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湿透的薄纱下,柔软的身体触感清晰。她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唐王……那你觉得,我们姐妹……能做事吗?” 李辰咽了口唾沫:“二位太后当然能……” “那……”郑太后的手在水下搭上他的腰,“我们要做的事……就是给唐王生儿子。” 李辰还没反应过来,右边的杨太后也贴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唐王,”杨太后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很坚定,“我们想好了。今夜……就要。” 李辰脑子一片空白。 温泉水汽氤氲,月光透过花墙的缝隙洒下来,在池面投下破碎的光斑。耳边是两位太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手下是温热的肌肤触感。 “二位太后,这……” “别说话。”郑太后吻上他的唇。 杨太后的手在水下摸索,找到了他的短裤边缘。 李辰最后的理智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两个活生生的女人,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他再扭捏,还算什么男人? 水花溅起。 从池中到池边。 从站着到躺着。 竹制的躺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矮几上的果盘被打翻,桃子和葡萄滚了一地。 郑太后躺在躺椅上,长发散开,眼睛迷离地看着上方的李辰。 “我进宫是处子,但先帝他那方面……不行。” 杨太后从后面抱住李辰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每次都是随便应付两下,就完事了。 李辰心里某处软了下来。 夜色渐深。 温泉池边的动静终于平息。 郑太后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唐王……你怎么……这么厉害?” 杨太后脸埋在李辰肩窝,小声说:“这才是真男人吧……以前那个死鬼,没有两下就完事了,都是上不上下不下的……我们两姐妹,今天才算是第一次做了真女人。” “所以二位太后之前说要生孩子,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我们在宫里活了三十年,活了个什么?就是个摆设。现在逃出来了,想为自己活一回。想要个孩子,想要个依靠,想要……做个真正的女人。” “唐王若不嫌弃,我们以后就安心在桃花源,给你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洛邑那些事……再不想了。” 李辰沉默片刻,搂紧了两人:“好。” 起身擦干,裹着袍子坐在躺椅上。李辰重新摆了果盘,倒了果酒。 月光下,郑太后忽然笑了:“说起来……唐王知道洛邑皇宫里,到底有多荒唐吗?” 李辰来了兴趣:“多荒唐?” “先帝姬闵那方面不行,就喜欢看别人行,宫里养了一群‘戏子’,男女都有。每次宴饮,就让这些人当众演戏,他在上面看。” 李辰皱眉:“当众?” “当众,文武百官都在,谁不看,谁就是‘不忠’。老丞相王大人就是因为闭眼不看,被先帝当庭杖责,活活打死了。” “后来郭槐得宠,更变本加厉。他不知从哪弄来些药,让宫女们吃,然后……然后让禁军轮流糟蹋。他在旁边计数,看谁撑得久。” 李辰听得反胃。 “后宫那些妃嫔呢?也……” “妃嫔倒不至于,但宫女……不是人。我宫里原本有八个宫女,两年死了六个——三个是受不了羞辱自尽的,两个是怀了孩子被郭槐灌药打胎,大出血死的,还有一个……是被先帝赏给某个将领,玩死了。” “我宫里的春兰,原本有个妹妹在浣衣局。那年才十四岁,被郭槐看中,送去给曹国来的使者‘招待’。回来时……人已经疯了,没几天就投井了。” 李辰握紧了酒杯。 “这些事……朝中大臣不管?” “谁敢管?郑国公是我父亲,可他在朝堂上,对那些事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太师也一样。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哪管下面人死活?” 杨太后叹气:“我哥哥还劝我,说‘宫里的事,别往外说,丢杨家的脸’。可那些宫女就不是人吗?她们就没有父母吗?” 三人沉默了。 “还有更荒唐的。先帝信方士,说处子血能延年益寿。每年开春,就从民间征召十三四岁的少女进宫,取血炼药。那些女孩……取完血就被扔到冷宫,自生自灭。” 李辰想起姬玉贞救出的那些冷宫女子。 “所以老夫人救出来的……” “有一些就是那些可怜人,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偷偷给她们送点吃的,送点药。可救不了所有人……太多了。” “唐王,你说可笑不可笑?外头人都说皇宫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说我们这些后妃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谁知道,那里面……就是个烂透了的泥潭。” “我们在里头,每天戴着面具活。见了先帝要笑,见了大臣要端,见了宫女要威。可回到自己宫里,关上门……只剩一屋子的冷。” “现在逃出来了,真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才知道什么是人过的日子。” 李辰搂着两人,轻声说:“以后在桃花源,你们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敢说你们,没人敢管你们。” “那……我们还想给唐王生儿子呢?”郑太后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狡黠。 “生,想生几个生几个。不过今晚不行了,二位太后得歇歇。” “谁说的?” “姐姐你……” 桃花源的其他院子里,柳如烟站在窗前,看着温泉池方向隐约的灯光,笑了笑。 玉娘走过来:“姐姐不担心?” “担心什么?两位太后是可怜人,夫君能给她们个依靠,是好事。再说了……” “咱们家人丁兴旺,才是福气。” “也是。那……咱们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嗯。” 窗子关上。 温泉池里,郑太后累得趴在池边,声音软绵绵的:“唐王……你说……这次能怀上吗?” 李辰搂着已经睡着的杨太后,笑道:“怀不上就下次,下下次。日子长着呢。” 郑太后满足地闭上眼:“真好……这才叫过日子。” 月光西斜。 温泉池的水渐渐凉了。 李辰把两位太后抱回院子,安置在床上。两人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 李辰站在床前看了会儿,轻轻关上门。 第497章 火铳里的数学课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学堂,李辰刚讲完《九章算术》中的勾股定理,底下就传来几声压抑的咕哝。 “学这些有什么用?”坐在第三排的赵德柱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扔,墨汁溅了半张纸,“咱们将来要么种地,要么做点小买卖,会算个账不就够了?什么勾股弦,什么开方术,纯粹是浪费光阴。”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一片涟漪。 “就是啊,”旁边瘦高个的王二狗接茬,“我爹说,庄稼人认字算数已经了不得了,学这些深奥东西,又不能多打粮食。” “听说有些书院根本不教这些……” 窃窃私语声渐起。 李辰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扫过学堂。三十多个学子,年龄从十二到十八不等,有的低头假装写字,有的眼神飘忽,还有几个明显在等他的反应。 “赵德柱。”李辰开口。 被点名的学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先生,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你觉得数学无用?” “不是完全无用,只是……没必要学这么深,日常买卖,加减乘除足矣。那些开方、方程、几何,学了也白学。” 李辰点点头,没生气,反而笑了:“好。今日咱们就不按课本来。所有人,带上算盘和纸笔,到校场去。” “校场?”学子们面面相觑。 “对,校场。”李辰已转身朝外走,“带上你们觉得无用的数学知识。” 校场东侧的空地上,李辰让人搬来一张长桌。他自己则从库房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学子们围成半圆,交头接耳。 李辰解开油布,露出一杆乌黑发亮的火铳。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木托被磨得光滑。 “火铳!”有识货的学子惊呼。 “没错,最新式的火铳,赵德柱,你过来。” 赵德柱迟疑地走上前。 “拿着,感觉一下。” 赵德柱小心翼翼地接过火铳,手一沉:“好重。” “多重?”李辰问。 “这……大概七八斤?” “确切点。”李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秤,“称称。” 一称,九斤四两。 “现在,”李辰指向百步外的箭靶,“用这火铳,击中靶心。” 赵德柱眼睛一亮。男人哪有不爱火器的?他笨拙地装填火药和弹丸,按照李辰的指导端起火铳,瞄准,扣动扳机。 “砰!” 硝烟弥漫。待烟雾散去,众人望向箭靶——靶子完好无损,弹丸不知飞哪儿去了。 “这……”赵德柱脸红了。 “正常。”李辰拍拍他的肩,“第一次能打响就不错。王二狗,你来试试。” 王二狗的结果更糟,火药装少了,弹丸只飞了三十步就落地。 一连五个学子,没一个击中靶子,最近的一个也只打在靶子边缘的木框上。 学子们开始躁动。 “先生,这火铳怕不是有问题?” “是不是瞄具歪了?” 李辰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火铳没问题,问题在你们。”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临时搬来的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弹丸飞出铳管后,走的不是直线,而是一条曲线。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重力。”李辰在黑板上画了个抛物线,“弹丸离膛时有初速度,但重力一直往下拉,所以轨迹是弯的。要击中百步外的目标,不能直瞄,而要瞄准目标上方某个位置。这个位置怎么确定?” “赵德柱,你说说。”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出声。 “需要计算。”李辰接话,“弹丸重量、火药量、初速度、铳管仰角、风力、甚至空气湿度——所有这些因素,都影响弹道。而把这些因素联系起来的,就是数学。” “弹丸离膛速度v?,重力加速度g,铳管仰角θ,那么弹丸飞行时间t等于……” 粉笔吱吱作响,一串串符号和数字铺满黑板。 学子们伸长脖子看。有些人开始皱眉,有些人眼神茫然。 “看不懂?”李辰停下笔。 “这就是你们觉得无用的开方、三角函数和二次方程。没有这些,火铳就是根烧火棍,全凭运气射击。而有了这些,一个合格的炮手能在三发之内校准,第五发必中目标。” 赵德柱盯着黑板,又看看桌上的火铳,喉结动了动。 “先生,”说话的是平时最用功的孙文远,“这些算式……能演示一遍吗?” “正有此意。”李辰招手让校场的军士帮忙,“老吴,测一下风速。” 满脸络腮胡的军士举起一面小旗,观察片刻:“东南风,约每秒两步。” 李辰点头,在黑板上代入数值。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讲解清楚。仰角、药量、甚至弹丸的直径与铳管膛线的匹配度,全部转化成数字和符号。 半刻钟后,放下粉笔:“按这个角度,装三钱火药。” 亲自操作。装药、填弹、用通条压实,然后端起火铳,调整支架上的刻度。 所有学子屏住呼吸。 “砰!” 硝烟再起。远处箭靶应声震动,红心位置出现一个清晰的窟窿。 “中了!”学子们欢呼。 李辰却摇头:“偏左下三分。老吴,风变了?” 军士赶紧再看旗:“转南风了,稍弱了些。” “所以还要修正。”李辰又在黑板上计算,这次更快,“风力减弱,但方向改变对横向偏移的影响是……” 又是一枪。这次弹孔几乎压在红心正中央。 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神了!” “两发就校准了!” 李辰压压手,转向赵德柱:“现在你说,这些数学有用吗?” 赵德柱盯着靶心,脸涨得通红:“有用……可是先生,战场上哪有机会慢慢算?” “问得好。”李辰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工部编制的《火铳速查表》。根据不同距离、风力、药量,提前算好了仰角。炮手只需对照查表,无需现场计算。” 翻开册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简图:“编制这表,用了之前十七位算学学生,耗时八个月,涉及的计算若用纸写下来,能堆满这间学堂。而这些计算的基础,就是你们正在学的‘无用’知识。” 李辰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子:“觉得数学无用,是因为你们没见过它如何被使用。勾股定理不只是书本上的图形——它是测量田亩、修筑城墙、计算山高的工具。方程术不只是解题——它能帮你调配火药的最佳比例,计算粮草运输的最优路径。” “我们为何要在学堂普及算学?因为未来需要的不再是只会背圣贤书的书生,而是能造火器、筑工事、管粮饷的实干之人。” 春风拂过校场,吹散了最后一丝硝烟味。 学子们安静地站着,许多人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孙文远第一个开口:“先生,那本《火铳速查表》,我们能抄录吗?” “不仅能抄录,下个月开始,校场实操课每人可实弹射击五次。” 李辰的话引起一阵低呼,“但前提是,必须能用我教的方法,自行计算出射击诸元。计算错误者,取消资格。” “我要学!”赵德柱大声说,“先生,刚才那些算式,能再讲一遍吗?我从勾股定理那里就没跟上……” 几个原本抱怨最凶的学子也凑到黑板前。 李辰笑了:“好,咱们从头讲。但这次不是在学堂,就在这里,对着真火铳讲。” 重新拿起粉笔,从最基础的抛物线方程开始。 这一次,没有人走神,没有人抱怨。每个学子都瞪大眼睛,努力跟上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符号。 王二狗边记笔记边嘀咕:“原来开方是用来算初速度的……” “不然呢?”旁边的学子撞他一下,“赶紧记,下个月实弹射击,我可不想算错。” 日落时分,校场上的“数学课”才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讨论的不再是“有没有用”,而是“怎么算更快”、“哪种算法更准”。 李辰收拾东西时,老吴走过来递上一碗水:“唐王,您这法子妙啊。这些小子,以后怕是抢着学算学了。” “只是看到了用处而已,人都是这样,不知其用,便不重其学。” “不过……”老吴压低声音,“火铳让他们这么折腾,火药耗费可不小。” “值得。”李辰望向远处,那些年轻的身影正热烈地争论着一个弹道计算问题,“今天多用几钱火药,将来或许能少死几个兵卒,多守一寸国土。这买卖,划算。”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辰摸了摸火铳还微热的铳管,想起一句话:“强国之基,不在刀剑,而在学堂。” 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校场。身后黑板上,那些白色的算式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像一串等待破译的密码,通往一个不再任人欺凌的未来。 走到学堂门口时,李辰听见里面传来赵德柱的大嗓门: “不对不对!你这个仰角算错了,忘记修正风力横向分量了!重算重算!” 然后是孙文远不急不缓的声音:“确实错了。来,我们一起重算。” 李辰笑了笑,没进去打扰。 第498章 两太后怀孕 桃花源里的桃花开始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叶芽。 天气渐暖,温泉池边常能看见夫人们带着孩子玩耍的身影。 这日清晨,柳如烟正在文政院处理公文,春兰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 “夫人,余文先生从桃花源过来,说……说有事禀报。” 柳如烟抬头:“余先生?请他进来。” 余文背着药箱进来,行了个礼,压低声音:“夫人,两位太后……有喜了。” 柳如烟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什么?” “千真万确。”余文擦了擦汗,“脉象很稳,都一个多月了。两位太后今早一起把脉,都是喜脉。”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王爷知道吗?” “还没说。两位太后让老夫先来禀报大夫人。” 柳如烟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两位太后怀孕……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要说大,她们身份特殊,前朝太后给唐王生孩子,传出去就是天大的风波。要说小,桃花源里关起门过日子,外头谁知道? “王爷现在在哪儿?” “在西大,今天有算学科的公开课,王爷去听课了。” “我去找他。” 柳如烟赶到西大明德楼时,李辰正坐在最后一排,跟学生们一起听赵淑仪讲课。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赵淑仪正在讲解火铳膛线的角度计算。 “……所以,这个偏转角直接影响到弹丸的旋转速度和射击精度。你们将来要是去火铳工坊,这道题必须会算。” 学生们埋头记笔记。 李辰看得津津有味,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回头一看,是柳如烟。 “如烟?你怎么来了?” 柳如烟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辰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一脸懵。 “王爷您自己不清楚?” 李辰挠头:“我……我以为没那么巧,就两三次而已……” 柳如烟又好气又好笑:“余先生说了,您这‘龙精虎猛’的体质,本来就……就容易让人怀上。两位太后身子又调养得好,怀上是迟早的事。” 李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下课铃响了——是挂在楼外的铜钟,墨燃设计的,到点自动敲响。学生们纷纷起身,赵淑仪收拾教案走过来。 “夫君,如烟姐,你们怎么来了?” 柳如烟看了看周围的学生,轻声说:“回桃花源再说。” 三人回桃花源。一路上,李辰都在发愣。赵淑仪听柳如烟说完,也愣住了。 “两位太后……都怀了?” “都怀了。”柳如烟点头,“余先生说脉象很稳,孩子应该健康。” “这是好事啊。两位太后有了孩子,就能安心在桃花源住下,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好是好,就是……传出去怎么办?” “传不出去,桃花源里都是自己人,两位太后深居简出,外头谁知道?只要咱们不说,洛邑那边更不会说——他们巴不得两位太后消失呢。” 话是这么说,但李辰心里还是有点乱。 回到桃花源,夫人们已经聚在正厅了,消息真是传得飞快。 厅里气氛微妙。 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主位下手,脸上带着红晕,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其他夫人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理解的,也有那么点……酸溜溜的。 毕竟两位太后年纪比她们大,身份又特殊,这才来几个月,居然就怀上了。有些夫人跟了李辰一两年,肚子还没动静呢。 玉娘性子直,先开口:“两位太后真是……好福气。这才多久啊,就双喜临门。” 这话听着是恭喜,但细品有那么点味道。 郑太后也不恼,温声道:“我们年纪大了,能怀上是天幸。余大夫说了,得小心养着,不能有闪失。往后怕是要多麻烦各位妹妹照应了。” 这话说得客气,把姿态放低了。 杨太后接话:“是啊,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以后还要各位妹妹多指点。” 两位太后这么一说,夫人们反倒不好意思了。 “太后客气了。怀了身子是该小心,回头我让医学院送些安胎的药膳方子来。” 气氛缓和下来。 李辰松了口气,刚想说话,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姬玉贞来了。 老太太今天穿了身绛紫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桃木拐杖。进门先扫了一眼,笑了:“哟,这么热闹?都在呢?” 众人起身:“老夫人。” 姬玉贞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看了看两位太后,又看了看李辰:“余文跟老身说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李辰赶紧凑过去:“姑祖母,这事……” “这事怎么了?”姬玉贞挑眉,“两位太后给你怀孩子,那是你的福气。怎么,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是……” “是怕传出去,天下诸侯来打你?”姬玉贞接过话,说得直白。 李辰点头。 姬玉贞笑了,拿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腿:“小崽子,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厅里夫人们都低头忍笑。 姬玉贞正色道:“两位太后给你生孩子,可以。但你现在,绝对不能娶她们做夫人,连这个念头都不能动。” 李辰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 姬玉贞环视众人,“你们也都听着——两位太后是什么身份?前朝太后!就算周王室现在式微,那也是天下共主的名义。你娶前朝太后,等于告诉全天下:我李辰要取而代之,连先帝的女人都要接手。到时候,郑国、曹国、东山国……所有诸侯都会联合起来打你,连现在中立的那些也会倒向洛邑。” 一番话说得众人色变。 “你们以为郑杨两家为什么放两位太后走?因为他们算准了,两位太后在你这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你要么敬着供着,白养两张嘴;要么碰了,就给他们讨伐你的借口。现在两位太后怀了孩子,正好——你要是敢公开娶,明天讨伐檄文就会传遍天下。” 李辰冷汗下来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这样挺好,两位太后住在桃花源,以后深居简出,外头谁知道她们怀孕了?等孩子生下来,就说是桃花源里某位夫人的,挂到别人名下养。两位太后呢,继续当她们的‘客卿’,偶尔出来教教书,谁看得出来?”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视一眼,点头:“老夫人说得是。我们不要名分,只要孩子平安。” 姬玉贞满意地点头:“你们明白就好。放心,孩子生下来,就是李家的种,该有的都会有。只是暂时不能公开叫你们母亲,得委屈几年。” “不委屈,能有个孩子,我们就知足了。” 这事就算定了。 姬玉贞话锋一转:“不过小崽子,两位太后不能娶,不代表你不能娶别人。” 李辰一愣:“啊?” “啊什么啊?”姬玉贞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老身从洛邑带回来那八十七个女子,你看了没有?” 李辰挠头:“还没……” “就知道你没看。”姬玉贞翻开册子,“老身替你看了。这八十七人里,有三十多个是真正有本事的——会医术的,懂算账的,精女红的,甚至还有会打造首饰的。剩下的五十来个,虽然本事一般,但模样好,性子好,都是好生养的。” 夫人们都竖起耳朵。 “你现在是唐王了,后宫才十六位夫人,像话吗?看看人家曹侯,后宫三百;看看洛邑先帝,后宫佳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才哪到哪?” 李辰哭笑不得:“姑祖母,我这不是忙着治国嘛……” “治国和娶妻冲突吗?”姬玉贞瞪眼,“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也是国本!你看看你,两位太后才跟你两三次就怀了,这叫什么?这叫‘龙精虎猛’,这是天赋!不多生几个,对得起这天赋吗?” 厅里一片憋笑声。 赵淑仪脸都红了,低头玩衣角。 柳如烟以手扶额,不忍直视。 李辰被说得满脸通红:“姑祖母,您小声点……” “小声什么?老身说的都是正理。”姬玉贞合上册子。 “这么着——那三十多个有本事的,安排到各处做事。西大、工坊、医馆、商铺,哪儿需要去哪儿。她们做出成绩了,你看上了,再收。这叫‘以才纳人’,传出去也好听。” “那五十来个模样好的呢?” “先养着,桃花源空院子多,一人分一间,让她们学规矩、学本事。你看哪个顺眼,就多去走动走动。处出感情了,再收。这叫‘以情纳人’,不委屈人家姑娘。” 李辰听得头大:“这……这得多少开销啊?” “开销?小崽子,你如今是唐王,唐国二十五万人口,今年光商税就能收二十万两。养几十个女子,一年开销不到一万两,你哭什么穷?” 柳如烟这时开口:“老夫人说得是。夫君,如今唐国越来越兴旺,您多纳几位夫人,也是应当的。只是要慢慢来,不能急。” 玉娘也点头:“是啊夫君。咱们姐妹虽然多,但各管一摊,平时也忙。多几个妹妹来帮忙,也是好事。” 其他夫人纷纷附和。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李辰迟早要纳更多夫人,这是挡不住的。与其让他自己在外头碰,不如家里安排妥当的。至少知根知底,不会闹出乱子。 李辰看看夫人们,看看姬玉贞,再看看两位太后:“得,你们都安排好了,我还说什么?听你们的。” 姬玉贞满意地点头:“这才对。来,老身给你介绍几个特别出色的——” 老太太翻开册子,指着第一页:“这个,叫苏婉清,十九岁,原洛邑太医世家出身。家道中落被卖,懂医术,尤其擅长妇科。余文看过她,说底子不错,稍加培养就是好大夫。” 又翻一页:“这个,林婉儿,二十岁,原户部侍郎家的庶女。家被抄了流落民间,懂算学,会记账,还管过铺子。钱芸见过她,说是个管账的好苗子。” 再翻一页:“这个最特别——楚月儿,十八岁,西域混血,父亲是中原商人,母亲是大食舞姬。会四国语言,懂西域各国风俗。李嫣然试过她,说当翻译绰绰有余。” 一连介绍了七八个,个个都有真本事。 李辰听得认真,最后问:“那……我先见见?” “见,当然要见,不过别急,一个个来。先从有本事的开始见,谈正事,看能力。看上了,就安排到合适的地方做事。处久了,自然水到渠成。”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几天,桃花源里热闹非凡。 八十七位女子被分成三批——有本事的三十多人,开始安排到各处试用。模样好的五十来人,留在桃花源学规矩、学技能。中间还有几个特别出色的,姬玉贞亲自带着见李辰。 苏婉清被安排到医学院,跟着余文学习。林婉儿进了户部,给钱芸当助手。楚月儿培养当李嫣然的助手。 这些女子都知道自己的处境——能被选中带来新洛,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如今有机会做事,有机会出头,个个都拼了命地表现。 西大里,多了几位女学生;工坊里,多了几位女工匠;医馆里,多了几位女医徒。唐国的女子就业版图,悄悄扩大了一圈。 而李辰的生活,也多了些新内容。 每日除了处理政务、巡视各处,还要“面试”新人。有时在文政院,有时在西大,有时就在桃花源的亭子里。 这日傍晚,李辰在桃花源温泉池边,见到了楚月儿。 姑娘确实漂亮,深目高鼻,皮肤白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会说话。穿着唐国女子的衣裙,但气质里带着西域的奔放。 “月儿见过王爷。”行礼姿势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李辰让她坐下:“听说,你懂四国语言?” “回王爷,懂中原官话、大食语、于阗语,还会些突厥语,父亲常年走商,母亲是舞姬,从小跟着学。” “那你说几句大食语听听?” 楚月儿张口就来,是一段大食国的诗歌,声音婉转,如歌如诉。 李辰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好听:“什么意思?” “大意是:沙漠里的旅人看见绿洲,以为是幻影,直到喝到甘泉,才知是真的,母亲常说,人生就是这样,要敢相信幻影,才能找到真正的绿洲。” “你母亲是个智者。” 楚月儿眼神一黯:“母亲三年前病逝了。父亲在撒马尔罕动乱中也……要不是姬老夫人相救,月儿怕是已经……” “过去的事不提了,既然来了唐国,就好好活着。你的语言才能很有用,好好跟着嫣然学,将来唐国和西域的往来,需要你这样的人。” “王爷真的觉得月儿有用?” “当然有用,人才不分男女,有本事就该用。你好好干,做出成绩来,唐国不会亏待你。” “月儿一定努力!” 看着姑娘兴奋离去的背影,李辰笑了笑。一回头,看见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怎么样?这姑娘不错吧?” “是不错,有本事,也有故事。” 姬玉贞走过来,压低声音:“小崽子,老身可提醒你——这两位太后怀孕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纸包不住火。你得加快脚步,多攒些实力。等哪天真的瞒不住了,或者孩子长大了要认娘了,你得有足够的底气,敢跟天下人说:‘是,就是我李辰的孩子,怎么了?’” “明白。” “明白就好,路还长着呢。走吧,该用晚膳了,两位太后还等你喝安胎汤呢。” 第499章 望西驿告急 桃花源,温泉池畔。 李辰泡在池子里,闭着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流舒缓筋骨。池边矮几上摆着冰镇葡萄汁——用硝石制冰的新法子,夏天里格外舒坦。柳如烟坐在池边,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 “夫君这几日累着了,西大那边五百学子要安排,各工坊要巡视,两位太后那边还得时时照应……该歇歇了。” 李辰睁开一只眼:“歇?我也想歇。可你看看——” 他指着池边石桌上堆着的文书:“永济城报,玉娘说新开的三千亩棉田长势太好,招虫了,得想法子治。百花镇报,花倾月说今年药材丰收,但储存的仓库不够。新洛城里,胡老三说二期工程缺工匠,让调人。还有西大那边,裴皇后说经义科有几个学子闹矛盾,得调解……” 柳如烟抿嘴笑:“能者多劳嘛。” 正说着,春兰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捧着个竹筒——是加急军报专用的。 “王爷,望西驿八百里加急!” 李辰猛地从池子里坐起来,水花四溅。接过竹筒,拧开蜡封,抽出信纸快速浏览。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柳如烟关切地问:“怎么了?” “撒马尔罕那边……乱子结束了。”李辰把信纸递给她,“几个王子争了半年,最后老三赢了。可等老三坐上王位一看——城里空了。” “空了?” “人都跑光了。”李辰披上袍子。 “撒马尔罕原本有十几万人,经过去年那场动乱和瘟疫,死的死,逃的逃。老三清点人口,剩下不到两万,还多是老弱病残。城里的商铺关了大半,工坊全停,连王宫里的金银器皿都被搬空了。” 柳如烟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那……人都去哪儿了?” “望西驿,信上说,现在望西驿人口已经暴涨到五六万,城都住不下了,周边搭起大片帐篷区。韩擎和李嫣然联名急报——撒马尔罕新王哈桑不干了,说唐国趁乱抢人,要咱们把人还回去。否则……兵戎相见。” “还回去?”柳如烟气笑了,“人是自己跑来的,又不是咱们抢的。再说了,撒马尔罕那烂摊子,谁愿意回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家不听。” 李辰走到石桌边,摊开西域地图,“你看——撒马尔罕虽然烂了,但地理位置没变,仍是西域通往中原的要道。哈桑刚上位,急需立威。抢回人口,恢复商贸,是他巩固王位最快的方法。” 柳如烟细看地图:“可望西驿现在是咱们的……” “所以冲突在所难免,望西驿如今五六万人,已经是座大城。加上河西走廊五个驿站,整条商路都在咱们手里。哈桑要重建撒马尔罕,就必须夺回这条商路,夺回人口。” 春兰小声问:“王爷,那……要打仗了?” “怕是免不了了。”李辰深吸一口气,“春兰,去请姬老夫人、墨燃先生、韩略将军。再叫上钱芸、赵淑仪,还有……楚月儿。” “楚月儿?”柳如烟挑眉。 “这姑娘懂大食语,熟悉西域情况,用得着,而且她父亲曾是撒马尔罕的大商贾,对那边的人情世故门清。” 半个时辰后,文政院议事厅。 人齐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坐在主位左手,墨燃坐在右手。 钱芸和赵淑仪并排坐着,面前摊开账本和图纸。韩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他刚从梦晴关赶回来。 楚月儿站在厅角,有些局促,这是她第一次参加高层议事。 李辰把望西驿的急报念了一遍。 韩略第一个开口:“王爷,末将请命,带兵驰援望西驿!撒马尔罕那帮残兵败将,敢来挑衅,咱们就打回去!” 墨燃却摇头:“打仗不是上策。望西驿现在五六万人,多是商贾、工匠、流民,不是士兵。真要打起来,城防压力大,伤亡也不会小。” 钱芸翻着账本:“关键是钱。望西驿如今商贸兴旺,每月商税能收两万两。要是打仗,商路一断,这钱就没了。而且五六万人要吃饭,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大数。” 赵淑仪小声补充:“火铳工坊那边……新一批火铳刚造好,三百杆,还没测试。” 李辰眼睛一亮:“三百杆?全装起来了?” “装起来了。”赵淑仪点头,“按照墨先生改进的设计,铳管加长了三寸,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弹丸也改成铅芯铁皮,穿透力更强。就是……还没实战过。” 姬玉贞敲敲拐杖:“都别急。小崽子,你先说,你怎么想?” 李辰站起身,走到西域地图前:“我的想法是——望西驿不能丢。这不光是座城,这是咱们在西域的立足点,是整条商路的心脏。丢了望西驿,河西走廊五个驿站全成孤岛,西域贸易就断了。” “但硬打也不是办法。撒马尔罕新王哈桑要的是人口和面子,咱们可以谈。” “谈?”韩略皱眉,“王爷,那种蛮子能听懂人话吗?” “所以带楚月儿去。”李辰看向厅角的姑娘,“月儿,你父亲当年在撒马尔罕,跟王室有来往吗?” 楚月儿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回王爷,家父曾给老国王——就是哈桑的父亲——进献过中原珍宝,得过赏赐。家母也曾被召入王宫献舞。月儿小时候,跟着父母进过几次王宫,见过几位王子。” “哈桑呢?见过吗?” “见过。三王子哈桑……性子急躁,好面子,但不算蠢。他母亲是侧妃,所以从小不得宠,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这次能上位,怕是用了狠手段。” 李辰点头:“懂人就好办。月儿,你准备一下,跟我去望西驿。” 楚月儿眼睛一亮:“月儿遵命!” 姬玉贞问:“带多少兵?” “不带大军,梦晴关、玉娘关的防务不能动。曹国那边三万大军还虎视眈眈呢。我带李神弓和三百亲卫,再带上那三百杆新火铳。” 墨燃开口:“火铳队还没练熟。” “路上练,从新洛到望西驿,快马七天,慢行十天。这十天,足够神弓把亲卫训出个样子。” 赵淑仪举手:“王爷,我……我也想去。火铳是我参与改进的,我了解性能,可以当教习。” “行。但你得答应我——到了望西驿,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乱跑。” “淑仪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五月初五,天还没亮,新洛西门外已经集结了一支队伍。 三百亲卫,清一色黑甲红披风,每人背着一杆新式火铳,腰挂弹药袋。李神弓站在队前,正挨个检查装备。 “铳管擦干净没?火药袋封严实没?弹丸数对了没?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比弓弩金贵,伺候不好,炸膛先炸死你自己!” 亲卫们大气不敢出。 李辰骑在马上,身边跟着楚月儿和赵淑仪。两女都换了戎装——不是盔甲,是方便骑马的胡服。楚月儿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裹,里头装着父亲留下的西域地图和几件信物。 柳如烟带着夫人们来送行。 “夫君,万事小心。”柳如烟给李辰整理披风,“谈得拢就谈,谈不拢……保命要紧。” “放心,我心里有数。” 姬玉贞最后走过来,压低声音:“小崽子,记住老身的话——西域那地方,讲道理不如讲实力。你带这三百杆火铳去,不是真要打,是让哈桑看看,咱们有打的底气。看明白了,他才会好好听你说话。” “孙儿明白。” “还有,”姬玉贞看了眼楚月儿,“这姑娘是块好料,你多用点心。将来唐国和西域打交道,少不了这样的人才。” “孙儿记住了。” 辰时整,队伍出发。 三百骑,加上十几辆马车——装着火铳弹药、粮食补给、还有给望西驿带的物资。马蹄踏起烟尘,向西而去。 路上果然没闲着。 每天扎营后,李神弓就带着亲卫练火铳。装药、填弹、瞄准、击发……一套动作反复练。 一开始总有失误,有人装药多了,铳声震耳欲聋;有人忘了填弹,放了个空响;还有人紧张,扣扳机时手抖,铳口歪到天上去。 赵淑仪就在旁边指导。 “手腕要稳,肩膀顶紧铳托。” “瞄准时闭左眼,用右眼看准星。” “击发时屏住呼吸,轻轻扣扳机,别猛地一拽。” 三天练下来,亲卫们渐渐有了样子。 百步外的木靶,十发能中六七发。李神弓还算满意:“凑合能用。真打起来,五十步内齐射,够喝一壶的。” 楚月儿也没闲着。她白天骑马赶路,晚上就着篝火,给李辰讲西域各国的风俗、人情、势力关系。 “撒马尔罕往西,是波斯故地,现在分裂成几十个小国。往南是印度,往北是草原各部族。哈桑这次上位,肯定拉拢了某些势力,不然光靠他那点残兵,不敢挑衅望西驿。” “你觉得他会拉拢谁?” “西突厥。”楚月儿肯定地说,“草原人缺盐铁茶布,撒马尔罕是贸易枢纽。哈桑许以重利,借兵壮势,很有可能。” “西突厥……这倒是麻烦。” 第五天,队伍进入河西走廊。沿途驿站都加强了戒备,商队明显少了。到了第三驿站,驿丞来报:“王爷,望西驿三天前已经戒严。韩将军下令,所有商队暂缓西行,等局势明朗。” “撒马尔罕那边有动静吗?” “探子回报,哈桑集结了约八千兵马,其中有两千是西突厥骑兵。目前还在撒马尔罕城外驻扎,尚未东进。” “八千……”李辰算了算,“望西驿现有多少守军?” “韩将军本部三千,加上各驿站抽调来的,总计五千。但真正能战的,不到四千。” 兵力悬殊。 但李辰不慌。他有三百杆新式火铳,有李神弓训练的亲卫队,还有……望西驿那五六万百姓。人心向背,有时候比刀枪更有力。 第七天傍晚,望西驿到了。 李辰站在山坡上,俯瞰这座城池,吃了一惊。 上次来是去年秋,那时的望西驿还是个大型驿站,人口两万,城墙是土夯的,城内街道狭窄。现在…… 城墙加高加厚了,包了青砖。城郭向外扩了一大圈,新建的民居连绵成片。傍晚时分,炊烟袅袅,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城外还有大片帐篷区,灯火点点,望不到边。 “这哪是驿站……这分明是座大城。” 楚月儿也看呆了:“月儿离开撒马尔罕时,城里已经没这么热闹了。没想到……人都聚到这儿来了。” 队伍进城,韩擎和李嫣然早在城门等候。 韩擎抱拳:“王爷!您可算来了!” “辛苦。情况如何?” 韩擎引着众人往将军府走,边走边说:“哈桑派了三次使者,口气一次比一次硬。第一次说要咱们‘归还人口’,第二次说要‘赔偿损失’,第三次直接说‘不给就打’。末将都给顶回去了。” 李嫣然补充:“但城里的商贾们很慌。有些从撒马尔罕逃来的,怕哈桑打过来,又想收拾铺盖往东跑。我和韩将军这几天光安抚人心了。” 到了将军府,众人落座。李辰先问最紧要的:“粮食够吗?” “够。”李嫣然递上账本,“去年秋收后,永济城运来五万石粮,加上本地屯田收获,库存还有八万石。五六万人,吃三个月没问题。” “守城器械呢?” 韩擎答:“弩车五十架,投石机三十台,滚木礌石堆满城墙。就是箭矢消耗大,工匠们日夜赶工,还是有点紧。” 李辰点头:“我带了三万支箭来,应该能顶一阵。” 韩擎眼睛一亮:“还有那三百杆火铳……” “都带来了,“神弓,你带亲卫队去军营,和守军合练。淑仪,你负责技术指导。” “是!” 两人领命而去。 李辰这才看向李嫣然:“说说,哈桑的使者什么时候再来?” “按前三次的间隔,明天该来了,这次怕是最后通牒。” “来得正好,月儿,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见使者。” “月儿明白。” 当夜,李辰没睡,在将军府书房看西域地图。楚月儿陪在一旁,端着烛台。 “王爷,您真要跟哈桑谈?” “谈。”李辰手指划过地图,“但不是跪着谈,是站着谈。月儿,你记住——明天见了使者,你翻译的时候,语气要硬,措辞要狠。咱们越硬气,哈桑越得掂量。” 楚月儿点头:“月儿懂了。” 窗外传来军营方向隐约的铳声——是李神弓在带人夜训。 李辰走到窗前,望着满城灯火。 这五六万人,从撒马尔罕逃难而来,在望西驿找到安身之所。如今有人要来抢,要来毁,他李辰第一个不答应。 “月儿。” “在。” “你说,哈桑真敢打吗?” “若是半年前,他不敢。但现在他刚上位,急需立威。加上西突厥骑兵助阵……八成会打。” “那就打,让他看看,唐国的城,不是那么好攻的。唐国的人,不是那么好抢的。” 第500章 火铳神威 望西驿城头。 韩擎按着刀柄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西边官道。晨雾还没散尽,远处传来马蹄声——来了。 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从雾中现身,打头的举着撒马尔罕王旗。旗是新的,金线绣的弯月图案在晨光里反光。骑兵们清一色锁子甲,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角弓。队伍中间有个穿锦袍的胖子,约莫四十多岁,圆脸细眼,下巴上的胡子梳成小辫——这是撒马尔罕贵族的时尚。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韩擎下令,“按王爷吩咐,只准使者带五个护卫入城,其余人在城外等候。” 城门缓缓打开。 胖子使者昂着头,带着五个护卫策马进城。街道两旁早有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使者,低声议论: “是阿卜杜勒,老国王的财政官……” “这胖子居然还活着?不是说他投靠三王子了吗?” “你看他那身绸缎,比以前还光鲜……” 阿卜杜勒听着议论,嘴角露出得意笑容。他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尤其是在这群“逃难贱民”面前。 将军府前,李辰已经等在门口。没穿王袍,是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 身边站着楚月儿,同样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赵淑仪站在稍后些,手里抱着个木盒。 阿卜杜勒下马,打量李辰,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你,就是唐王?” 楚月儿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大食语说:“这位是唐王殿下。按礼,使者应先报姓名官职。” 阿卜杜勒一愣,这才注意到楚月儿。细看之下,觉得眼熟:“你是……楚家的女儿?” “楚月儿。”楚月儿不卑不亢,“家父楚云山,曾与令尊同朝为官。” 阿卜杜勒脸色变了变。 楚云山当年是撒马尔罕首富,跟他父亲确实有过交情。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楚家败落,楚云山死在动乱中,这丫头怎么跑到唐国来了? “闲话少说。”阿卜杜勒清了清嗓子,“本使奉撒马尔罕新王哈桑殿下之命,前来与唐王交涉。” 李辰抬手:“里边请。” 进了将军府正厅,分宾主落座。李辰坐主位,韩擎、李嫣然在左,楚月儿、赵淑仪在右。阿卜杜勒坐对面,五个护卫站在身后。 侍女上茶。 阿卜杜勒不碰茶杯,直接从怀里掏出卷羊皮纸,展开念道: “撒马尔罕国王哈桑殿下谕令:望西驿本属撒马尔罕辖地,今被唐国占据,并掳掠我子民数万。限三日之内,归还全部人口,赔偿白银五十万两,并将望西驿交还。逾期不办,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念完,阿卜杜勒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斜眼看李辰。 楚月儿逐句翻译,语气平静,但把最后那句“玉石俱焚”翻得尤其重。 厅里安静下来。 韩擎手按刀柄,李嫣然皱眉,赵淑仪抱紧了木盒。 李辰笑了。 “阿卜杜勒使者,首先,望西驿从来不是撒马尔罕的辖地。这里是河西走廊东口,自古便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驿站。我唐国在此建城,合理合法。” 楚月儿翻译,用词精准。 阿卜杜勒刚要反驳,李辰抬手制止:“其次,你说‘掳掠人口’——请问,我唐国军队可曾踏入撒马尔罕一步?可曾持刀逼人迁徙?” “这……” “那些百姓,是你们撒马尔罕内乱不止,瘟疫横行,活不下去了,自己逃难而来。” “我唐国敞开城门,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屋住,给他们活路。到你这儿,倒成了‘掳掠’?” 楚月儿翻译时,语气带上了三分讥讽。 阿卜杜勒脸涨红了:“那些是我撒马尔罕的子民!理应回归故土!” “回归故土?”李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使者不妨去街上问问,问问那些从撒马尔罕来的百姓——是愿意回到那个动乱未平、瘟疫余孽未清的故土,还是愿意留在望西驿,安安生生过日子?” 阿卜杜勒哑口无言。他来之前就打听过——逃到望西驿的人,没一个想回去的。 “至于五十万两白银……你们撒马尔罕去年欠我唐国商贾的货款,还有二十万两没结呢。要不,先把这个结了?” 阿卜杜勒额头冒汗。这事他知道——老国王在位时,确实欠了中原商贾不少钱。新王哈桑上台后,直接赖账了。 “那是前朝旧账,与我王无关!”阿卜杜勒强辩。 “哦?”李辰挑眉,“前朝的账可以不认,前朝的子民倒要收回?你们哈桑王倒是会算账。” 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阿卜杜勒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起来:“唐王!本使是来下最后通牒的,不是来跟你耍嘴皮的!三日,就三日!若不照办,我撒马尔罕八千铁骑,还有西突厥两千精兵,定将望西驿踏为平地!” “西突厥?你们果然勾结外族了。” 阿卜杜勒意识到说漏嘴,但话已出口,索性摆狠:“是又如何?西域之事,本就弱肉强食。唐王,你最好掂量掂量——你这望西驿,守军不过四五千,能挡得住一万大军吗?” 李辰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阿卜杜勒使者,你刚才说……弱肉强食?” “正是!” “好。”李辰放下茶杯,“那咱们就用弱肉强食的规矩说话。淑仪——” 赵淑仪上前,打开木盒。盒里躺着一杆火铳,乌黑的铳管泛着冷光。 阿卜杜勒皱眉:“这是何物?” “我唐国新制的兵器,名曰‘火铳’。”李辰拿起火铳,熟练地装填火药和弹丸,“使者既然来了,不妨见识见识。” 李辰起身往外走:“诸位,请移步校场。” 校场在将军府西侧,是个半亩大的空地。李辰一行人到时,李神弓已经带着三十名亲卫等在那里了。三十人排成三排,每人手持火铳,腰挂弹药袋。 “神弓,给使者演示演示。” 李神弓抱拳:“遵命!” 亲卫们迅速行动。百步外立起十个木靶,每个靶子胸前画了个红圈。 “第一排,准备——” 十名亲卫单膝跪地,举铳瞄准。 “放!” 轰! 十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白烟腾起。百步外的木靶,七个红心被洞穿,三个擦边。 阿卜杜勒和护卫们吓得一哆嗦。他们没见过火铳,那巨响如雷鸣,白烟如妖雾,百步外的木靶说穿就穿——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第二排,准备——” 又一排亲卫上前。 “放!” 轰! 这次十个木靶全中,有一个靶子被打得碎裂开来。 阿卜杜勒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不过……不过是声响大些的弩箭罢了……” “弩箭?使者可知,弩箭最多射百步,且装填缓慢。这火铳,最远可射一百五十步,熟练者二十息可发一铳。” 说着,李辰亲自演示。装药、填弹、瞄准、击发——动作行云流水。轰的一声,最远的那个靶子应声而穿。 “而且,”李辰把火铳递给赵淑仪,“这还只是单发。若三百杆齐射呢?” 赵淑仪接过火铳:“我们还有更厉害的,能连发三铳的‘迅雷铳’,正在研制中。” 阿卜杜勒冷汗下来了。 李辰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回去告诉哈桑——望西驿,是我唐国的城。这里的百姓,受我唐国庇护。想要,就来拿。但我提醒他——” “我唐国将士,每人皆配此铳。你们来一万,我们杀一万。来两万,杀两万。死的人多了,西突厥的骑兵会不会调头就走,我就不知道了。” 阿卜杜勒腿都软了。 “送客。”李辰转身。 韩擎上前:“使者,请吧。” 阿卜杜勒魂不守舍地出了将军府,上马时差点摔下来。五个护卫也脸色惨白,刚才那火铳的威力,他们亲眼看见了。 城门口,阿卜杜勒回头看了眼望西驿高耸的城墙,咬了咬牙:“走!回去禀报大王!” 骑兵队绝尘而去。 校场上,李辰看着远去的烟尘,问楚月儿:“你觉得,哈桑会打吗?” “月儿觉得……会。阿卜杜勒回去禀报,哈桑若就此退缩,在西突厥人面前就抬不起头了。他刚上位,输不起这个面子。” 李辰点头:“和我想的一样。韩擎——” “末将在!” “全城戒严,备战。派人通知河西走廊各驿站,加强警戒。商队全部暂缓西行。” “是!” “淑仪,火铳队交给你和神弓。抓紧最后时间合练,重点练齐射和轮射。” “淑仪明白!” “月儿,你跟我去城头,给守军讲讲撒马尔罕军队的特点,还有西突厥骑兵的战法。” “月儿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 李嫣然走到李辰身边,轻声问:“夫君,有把握吗?” 李辰看着校场上正在训练的火铳队,笑了:“三百杆火铳,五千守军,还有这五六万不愿再逃的百姓——嫣然,你信不信,有时候人心,比城墙还坚固。” 三日后,黎明。 望西驿西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了望塔上哨兵敲响铜锣:“敌袭——!敌袭——!” 城墙上瞬间忙碌起来。弩车上弦,投石机装弹,滚木礌石堆到垛口后。火铳队分三批上城,每批一百人,分别把守西、南、北三面城墙。 李辰披甲登上西门城楼。韩擎、李神弓、赵淑仪、楚月儿紧随其后。 远处,敌军铺天盖地而来。看旗号,主力是撒马尔罕步兵,约六千人,阵型松散。左右两翼各有一千骑兵,打的是西突厥狼头旗——果然是借兵了。 哈桑的王旗在正中,金线弯月旗下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鹰钩鼻,深目,满脸戾气。 “那就是哈桑。”楚月儿指着说,“月儿记得他。小时候进宫,他总欺负其他王子养的宠物鸟。” “看来从小就不是善茬。” 敌军在城外一里处停住。哈桑策马出阵,来到城下三百步处——这个距离,普通弓弩射不到。 “唐王何在!”哈桑用大食语喊话。 楚月儿翻译给李辰听。 李辰走到垛口前,朗声道:“哈桑王,别来无恙?” 哈桑抬头,看见李辰,又看见旁边的楚月儿,愣了一下:“楚家丫头?你果然投靠唐国了!” 楚月儿大声回应:“哈桑王,撒马尔罕已非故土,望西驿才是家园。请您退兵,免动干戈!” “退兵?”哈桑大笑,“本王今日亲率大军而来,岂有空手而归之理!唐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开城投降,归还人口,本王饶你不死!” 李辰摇头:“那就没得谈了。” 哈桑脸色一沉,拔刀指天:“攻城——!” 战鼓擂响。 撒马尔罕步兵推着云梯、冲车,开始向前推进。西突厥骑兵在两翼游弋,伺机而动。 韩擎下令:“弩车准备——放!” 五十架弩车同时发射,粗大的弩箭呼啸而出,射入敌阵。顿时人仰马翻,但敌军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李辰盯着敌军前锋进入一百五十步范围,抬手:“火铳队,第一排,准备——” 西城墙上一百名火铳手单膝跪地,举铳瞄准。 “放!” 轰——! 百铳齐鸣,白烟弥漫。一百五十步外的敌军前锋,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铅弹穿透皮甲,钻入血肉,中者非死即残。 哈桑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听阿卜杜勒描述过火铳威力,但亲眼见到,还是震撼莫名——这是什么妖器?!百步之外,巨响如雷,白烟过后,人就倒了? “第二排,准备——”李辰声音冷静。 又一排火铳手上垛口。 “放!” 轰——! 第二轮齐射。已经冲到百步内的敌军又倒下一片。云梯被遗弃,冲车无人推,战场上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西突厥骑兵坐不住了。左翼千骑长一挥弯刀:“草原的勇士们,随我冲——!” 一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城墙。骑兵速度快,想趁火铳装填间隙冲近。 李辰冷笑:“神弓,看你的了。” 李神弓早已张弓搭箭,身后三十名神箭手同样举弓。 “射马!”李神弓下令。 三十一支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冲在最前的战马。战马悲鸣倒地,骑兵摔落,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撞成一团。 “火铳队,第三排,自由射击!”李辰下令。 第三排一百名火铳手站在垛口后,各自瞄准冲近的骑兵。他们这几天在李神弓和赵淑仪的指导下,已经练出了准头。 砰!砰!砰! 铳声不再齐鸣,而是此起彼伏。冲近的骑兵一个个落马,有的战马受惊,调头往回跑,冲乱了自家阵型。 短短一刻钟,城墙下已尸横遍野。撒马尔罕步兵死伤超过八百,西突厥骑兵折损近两百,而望西驿守军……零伤亡。 哈桑在后方看得眼都红了。他拔出刀,想亲自冲锋,被护卫死死拉住。 “大王!不可!那妖器太厉害!” “退兵吧大王!这城攻不下啊!” 哈桑咬牙切齿,看着城头上那杆唐字大旗,还有旗下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知道,今天这仗,打不下去了。 “鸣金……收兵……”哈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铛铛铛——撒马尔罕阵中响起鸣金声。 敌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城墙上,守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火铳太厉害了!一百五十步外就能杀敌!” “唐王万岁!唐国万岁!” 李辰站在城头,望着退去的敌军,脸上没有喜色。 楚月儿轻声问:“王爷,怎么了?” “这才第一仗,哈桑不会就此罢休。而且西突厥骑兵今天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韩擎点头:“末将这就加强夜间警戒,防他们夜袭。” 赵淑仪抱着火铳,小声说:“火药消耗了三分之一,得赶紧补充。” 李辰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了。这一仗,火铳立了大功。回去后,给工坊所有人记功重赏。” 赵淑仪脸红了:“是大家共同努力……” 李辰转身下城:“走吧,开个战后总结会。这一仗虽然赢了,但暴露的问题也不少——火铳装填还是慢,齐射时烟雾太大影响视线,还有……” 声音渐远。 城墙上,夕阳西下,把血迹染成暗红。 望西驿守住了第一波进攻。但所有人都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501章 民心可用 望西驿将军府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像压了块铁板。 长桌上摊开几张纸,赵淑仪咬着笔杆,一项项清点火药库存。 “火铳发射药还剩一千二百斤,勉强够三百杆铳齐射四轮。”赵淑仪声音发紧,“颗粒黑火药三百斤,主要是给弩车用。铅弹倒是够,工匠们连夜赶工,能补充。” 李辰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从新洛带来的火药呢?” “路上用了一些,训练用了一些。”李神弓闷声说,“刚才那一仗,三百杆铳各放两到三铳,消耗了四百多斤。现在仓库里的,加上带来的,总计……还能打三场同等规模的守城战。” 三场。 厅里人都沉默了。一场仗就消耗这么多,三场之后呢?火铳就成了烧火棍。 韩擎打破沉默:“王爷,末将以为,哈桑今天吃了大亏,但不会退。那些西突厥骑兵更不会甘心——他们在草原上横惯了,今天被火铳打得落花流水,肯定要找回场子。” “而且撒马尔罕军队虽然战力一般,但人数还是比我们多。他们要是改变战术,不打正面攻城,改成围困、夜袭、骚扰……咱们的火药消耗会更快。” 楚月儿补充:“月儿了解哈桑。这人最好面子,今天当着西突厥人的面吃了败仗,不找回面子绝不会罢休。他一定会再攻,而且会想方设法消耗咱们的……那个词怎么说?哦,弹药。” 李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望西驿的街市渐渐亮起灯火。 白天刚打过仗,百姓们却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吃饭的吃饭。但从那些匆匆的脚步、不时望向城墙的眼神里,能看出不安。 “这五六万人里,真正从新洛来的老唐民,有多少?”李辰问。 李嫣然翻开花名册:“不到一万。其余都是从撒马尔罕及周边逃难来的西域百姓,还有各国商贾、工匠、手艺人。” “也就是说,大部分不是中原人,对唐国没有天然归属感。” 李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今天火铳厉害,他们觉得安全。可一旦火药耗尽,火铳成了摆设,敌人围城日久……你们说,这些人会不会动摇?” 厅里再次沉默。 韩擎握紧拳头:“谁敢动摇,末将……” “末将什么?”李辰打断,“抓起来?杀一儆百?那不正中哈桑下怀——他要的就是咱们内乱。” 李辰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望西驿的位置:“望西驿能守住,靠的不是五千守军,是这五六万人的人心。人心稳,城就稳。人心散……”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王爷,月儿有个想法。” “说。” “与其等人心动摇,不如……主动挑明,把所有百姓召集起来,把现状说清楚——火药有限,敌人未退,围城可能持久。愿意跟唐国共存亡的,留下。想走的……放他们走。” 李嫣然惊呼:“放走?万一他们投靠哈桑,泄露城内虚实……” “不会。”楚月儿摇头,“从撒马尔罕逃来的人,都是受够了战乱和压迫的。他们亲眼见过哈桑治下的惨状,不会再回去。但强行留他们,反而会生怨。不如把选择权给他们——是去是留,自己决定。” 李辰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而且这么做,能筛出真心想留下的,凝聚人心。” 韩擎仍有顾虑:“可万一……真有人要走呢?” “那就让他们走,强扭的瓜不甜。愿意留下的,咱们当兄弟姐妹待。想走的,咱们也不强留——但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计议已定。 望西驿中心广场。 消息传开,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 广场很快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万。西域面孔占了大半,高鼻深目,服饰各异。中原百姓聚在一侧,神情忐忑。 广场北侧搭起高台。李辰没穿王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韩擎、李神弓、赵淑仪、楚月儿站在两侧。李嫣然带着一队女兵维持秩序。 辰时三刻,李辰走上高台。 百姓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望西驿的父老乡亲们,”李辰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巧劲,广场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今日召集大家,是要说几件实话。” 楚月儿站在台侧,用大食语同步翻译。她声音清亮,语句流畅,西域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第一件实话:昨日之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很险,火铳厉害,大家都知道。但火铳用的火药,是从千里之外的新洛运来的。运一次,少一次。昨日一战,就用掉了四分之一。” 人群骚动起来。西域百姓虽然不懂军事,但“四分之一”这词听懂了——打四场就没了? “第二件实话:敌人没退,哈桑的大军退后三十里扎营,正在重整旗鼓。西突厥的骑兵也没走。他们一定会再来,而且会想方设法消耗咱们的火药。等火药耗尽……” “火铳就成了废铁。到时候,守城就得靠刀枪肉搏,靠滚木礌石,靠人命去填。” 广场上鸦雀无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发抖。 “第三件实话,望西驿现在被围了。虽然还没合围,但通往新洛的路随时可能被截断。接下来可能是十天围城,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更久。粮食够吃三个月,但三个月之后呢?没人知道。”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西域老汉用生硬的中原话问:“唐王……那、那咱们怎么办?” “问得好。”李辰看向老汉,“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话——怎么办,你们自己选。” 人群愣住了。 李辰朗声道:“愿意留下,与望西驿共存亡的,我李辰代表唐国,在此发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护你们周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想走的,我也不拦。” 李辰手指西城门,“城门开着,现在就可以走。带上你们的家当,带上你们的亲人,往东去,往新洛去。或者……往西去,回撒马尔罕,我也不会追。” 广场炸开了锅。 “走?现在走?” “回撒马尔罕?那不是找死吗!” “可是留下……万一城破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 李辰等了一会儿,等议论声稍歇,继续说:“但我提醒各位——往东去新洛,路上可能遇到敌军游骑。往西回撒马尔罕……哈桑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他会不会善待‘叛逃’的子民,你们自己掂量。” 这话戳中要害。 从撒马尔罕逃来的人,哪个没吃过哈桑的苦? 征税征到家里只剩一口锅,抓壮丁抓到父子同上战场,稍有不满就下狱……回去?那是羊入虎口! 可留下呢?万一城破,哈桑的军队会放过“从贼”的百姓吗? 两难。 人群陷入沉默,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人群前排响起一个响亮的女声:“老身不走!”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一身绛红锦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虽有了皱纹,但眉眼间那股风韵还在——正是月华楼的老板苏妈妈。 苏妈妈挤到台前,转身面向百姓,叉着腰,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混着大食语开腔:“走?走哪儿去?回撒马尔罕?你们忘了哈桑那帮畜生干的好事了?!” 她指着人群里几个西域商人:“老阿卜杜勒,你忘了?你儿子怎么没的?不就是不肯多交三成税,被哈桑的卫兵活活打死在铺子前!” 一个老者眼圈红了,低头抹泪。 苏妈妈又指另一个:“巴哈尔,你女儿呢?哈桑的堂兄看上了,强抢入府,三个月后送回来一具尸体!你说什么来着?‘这就是命’?我呸!那是人祸!” 被点名的中年汉子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苏妈妈越说越激动,干脆爬上台——李辰没拦,反而让开半步。苏妈妈站到台中央,扯开嗓子: “老娘我在撒马尔罕开了二十年月华楼!从卖唱卖笑,到攒下家业,容易吗?结果动乱一来全没了!” 她转身看向李辰,噗通跪下:“唐王!老身不走!老身半辈子积蓄,全在望西驿的月华楼里!老身的姑娘们,在这儿能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被权贵强抢,不用被税吏盘剥!这城要是破了,老身就吊死在月华楼前!绝不再回那个吃人的撒马尔罕!” 李辰扶起苏妈妈:“苏妈妈请起。你的心意,本王明白了。” 苏妈妈站起来,又转向百姓:“你们呢?还想着回去?哈桑现在缺人缺钱,你们回去,男的去当炮灰,女的去充后宫,孩子去当奴隶!这就是你们要的?” 这话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中,一个西域工匠站出来:“我也不走!我在撒马尔罕的工坊被哈桑的亲戚霸占了,老婆孩子饿死街头!是望西驿收留了我,给了我活儿干,给了我饭吃!唐王说了,工匠在唐国受尊重——我信!” 又一个商贾站出来:“我在撒马尔罕的货被抢了三回!告到官府?官府就是哈桑开的!在这儿,我的货安安生生,交了税就没人敢动!这道理我懂!我留下!” 一个老妇人哭喊:“我儿子死在撒马尔罕动乱里……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是望西驿给我粥喝,给我屋住……我哪儿也不去,死也死在这儿……” 群情激愤。 从撒马尔罕逃来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在那边的悲惨遭遇。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那些原本犹豫的人,听着这些血泪故事,想起自己的经历,眼眶红了,拳头硬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哈桑要抢人?先踏过我的尸体!” 顿时,响应如潮。 “对!不让哈桑抢人!” “望西驿是我们的家!” “跟唐王守城!共存亡!”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西域百姓、中原百姓,此刻不分彼此,同仇敌忾。 李辰抬手,声浪渐息。 “好。”李辰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的脸,“既然选择留下,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从今日起,望西驿上下,军民一体。守城不止是军人的事,是每个人的事。” “工匠加紧制造守城器械,妇女组织起来做饭送水照料伤员,青壮协助搬运物资加固城墙。商人……继续做生意,但利润拿出一成,作为守城基金。” “至于火药短缺的问题——我已经派人连夜往新洛求援。援军和物资,正在路上!” 这话半真半假。求援是真的,但援军什么时候到,火药什么时候有,都是未知数。可百姓需要希望。 果然,人群振奋起来。 “有援军!” “新洛不会不管咱们的!” “撑住!撑到援军来!” 李辰趁热打铁:“现在,愿意参与守城的,到韩将军那里登记。工匠到赵淑仪姑娘那里报到,商贾到李嫣然夫人那里捐资。其他人,各司其职,该做什么做什么。散!” 人群有序散去,个个脚步坚定,眼神里有光了。 高台上,李辰长舒一口气。 楚月儿轻声说:“王爷这招……高明。不但稳住了人心,还激发了斗志。” “也是被逼的。火药不够,只能人心来凑。” 韩擎感慨:“刚才苏妈妈那番话……真带劲。末将听了都想冲出去跟哈桑拼命。” 正说着,苏妈妈又折回来了,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唐王,”苏妈妈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金锭,“这是月华楼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五百两黄金,全捐了!守城基金!” 李辰忙推辞:“苏妈妈,这太多了……” “不多!”苏妈妈瞪眼,“城要是破了,这些金子还不是便宜了哈桑?不如现在拿出来,多造几架弩车,多备些箭矢!唐王,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风尘女子!” 话说到这份上,李辰只好收下:“本王代望西驿军民,谢过苏妈妈。” 苏妈妈这才笑了,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月华楼的姑娘们说了,从今天起,她们轮流去伤兵营帮忙包扎、喂药。别看她们是风尘女子,伺候人的手艺可不差!” 李辰郑重抱拳:“有劳。” 苏妈妈摆摆手,风风火火走了。 赵淑仪小声说:“其实……月华楼的姑娘们,有好几个识字的,可以帮忙记账、抄写文书。” 李辰点头:“你看着安排。现在是用人之际,不论出身,有本事就用。”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东门方向疾驰而来,在广场边勒马。骑手跳下马,连滚带爬跑上高台——是派往新洛求援的信使之一。 “王爷!不好了!”信使气喘吁吁,“东路……被截了!” 李辰心里一沉:“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的往东走了五十里,在鹰嘴崖附近发现西突厥游骑!人数不多,约两百骑,但卡住了通往新洛的咽喉要道!小的绕路想过去,被发现了,只好折返……” 韩擎脸色变了:“鹰嘴崖一卡,援军和物资就过不来了!” 李辰闭了闭眼。 果然,哈桑不傻。围城打援,这是兵法常理。只是没想到西突厥动作这么快,昨天吃了亏,今天就分兵去截后路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火药只够三场,援军又过不来……” 李辰睁开眼,眼神反而坚定了。 “怎么办?”李辰看向西边,那里是哈桑大营的方向,“那就逼哈桑早点来攻。在他以为咱们弹药充足的时候,打一场狠的,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他不敢再围城。” “可火药不够啊……”赵淑仪小声说。 “那就省着用。”李辰转身,“神弓,挑一百名最好的火铳手,每人只发五发弹药。其他人……用弩,用弓,用刀。” “淑仪,带工匠连夜赶工,造一批‘雷火罐’——就是小陶罐装火药,点着了往下扔。这玩意儿威力不如火铳,但吓人,省火药。” “韩擎,加强夜间巡逻,防夜袭。嫣然,组织妇女儿童,挖地道——不是逃跑,是藏粮、藏人,万一城破,还能周旋。” “月儿,你去百姓中找熟悉周边地形的人,特别是知道小路、山洞的。咱们得留条后手。” 一条条命令下去,众人领命而去。 高台上只剩李辰一人。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西城门外三十里,哈桑大营炊烟袅袅。更远处,鹰嘴崖方向,西突厥游骑像钉子一样楔在那里。 前有狼,后有虎。 但李辰笑了。 “哈桑啊哈桑,你以为截了后路,我就没辙了?你忘了——人心,才是最长的那条路。” 风起,卷起沙尘。 望西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在这片光的海洋里,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可能又是一场血战。 第502章 美人计(上) 深夜,百花镇。 议事堂里灯火通明。花倾月坐在主位,手里攥着刚送到的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花弄影在堂中来回踱步,火红的裙摆像团烧着的云。 “阿姐,不能再等了!”花弄影猛地停步,“望西驿被围,东路被西突厥骑兵卡死,夫君那边火药只够打三场——咱们就在这儿干看着?” 花倾月放下急报:“百花镇离望西驿三百里,咱们能动用的人手不到五百,大半还是老弱妇孺。怎么帮?” “那就带能打的去!”花弄影急道,“百花卫还有一百二十人,都是寨子里带出来的老姐妹,弓马娴熟,用毒更是看家本领!再加上镇上的青壮,凑三百人没问题!” “三百人对两百西突厥骑兵?”花倾月摇头,“弄影,那是草原上长大的狼,不是山里的土匪。正面打,咱们这点人不够填牙缝。” 姐妹俩正争执,堂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三婆婆进来了,身后跟着静慧师太——当年慈恩庵的尼姑们融入百花寨后,静慧就成了镇上的药师头领。 “大半夜吵什么?”三婆婆在椅子上坐下,“老远就听见了。要去打仗?你们俩疯了?” 花弄影凑过去,半跪在三婆婆膝前:“婆婆,望西驿那边……” “老身知道。”三婆婆摆摆手,“急报晌午就到了。可你们想过没有——百花镇现在是唐国的医药重镇,方圆百里的药材都在这儿加工。你们带人一走,万一有流寇来袭,镇子怎么办?药材怎么办?那些从撒马尔罕逃来的药农、学徒怎么办?” 一连三问,问得花弄影语塞。 花倾月轻声说:“婆婆说得对。百花镇不能乱。夫君把这里交给我们,是信任。” “信任不是让你们去送死!”三婆婆敲敲拐杖,“唐王在望西驿苦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住商路,保住唐国在西域的地盘?百花镇要是丢了,唐国的药材供应链就断了一半!你们说,哪头轻哪头重?” 道理都懂,可…… 花弄影忽然眼睛一亮:“婆婆,我们不正面打!还记得当年,咱们是怎么‘请’夫君上百花寨的吗?” 三婆婆一愣。 花倾月也反应过来:“你是说……用毒?” “对!”花弄影站起身,兴奋地比划,“西突厥骑兵卡在鹰嘴崖,那地方我去过——两山夹一谷,只有一条窄路。他们两百人守在那儿,吃喝拉撒总得有人送吧?总得换岗吧?总得……找乐子吧?” 静慧师太皱眉:“弄影,你是想……” “美人计!”花弄影笑得像只小狐狸,“那些草原蛮子,见了中原美女就走不动道。咱们派几个姐妹,扮成逃难的商队女眷,在鹰嘴崖附近‘落难’。他们要是起了色心,把咱们的人‘救’回去……呵呵。” 三婆婆脸色变了:“胡闹!那是羊入虎口!” “谁是羊还不一定呢。”花弄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醉花荫’,沾一点在皮肤上,半个时辰后浑身发软,三个时辰醒不来。要是混在酒里喝下去……睡一天都是轻的。” 花倾月沉吟:“这法子太险。万一他们不上当,或者用强……” “所以得选机灵的姐妹去,阿姐,你忘啦?当年咱们寨子里那些‘红姑’,哪个不是人精?对付男人,她们比咱们懂。”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举有伤阴德。” “师太,”花弄影正色道,“阴德重要,还是望西驿五六万百姓的性命重要?那些西突厥骑兵截断道路,就是想困死望西驿。等城破了,哈桑的大军杀进去,死的可就不止五六万了!” 这话说得重,静慧师太沉默了。 三婆婆盯着花弄影看了半晌:“小丫头片子,长进了。这计虽然险,但……可行。” 花倾月看向三婆婆:“婆婆,您真觉得可行?” “老身见过的事多了。”三婆婆眯起眼,“草原人自大,看不起女人,更看不起中原女人。他们眼里,女人就是战利品,是玩物。这份轻视,就是咱们的机会。” “但得好好谋划。派谁去?怎么去?毒下在哪里?得手后怎么脱身?这些都得想周全。” 花弄影立刻说:“我带人去!我对鹰嘴崖地形熟!” “不行!”花倾月和三婆婆同时反对。 三婆婆瞪眼:“你是百花镇副镇长,是唐王的夫人!亲自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百花镇怎么办?唐王回来,怎么交代?” 花倾月拉住妹妹的手:“弄影,你得留在镇上主持大局。我去。” “阿姐你更不能去!你是镇长,是主心骨!再说了,你这性子太正经,演不了落难女子——你往那儿一站,就像要去给人看病,哪像逃难的?” 姐妹俩争执不下。 静慧师太开口:“贫尼……有个想法。” 三人都看向她。 静慧师太缓缓道:“当年慈恩庵的姐妹,有几位原是……风尘中人。后遭变故,看破红尘,才落发为尼。她们对男人的心思,揣摩得最透。而且修行多年,心性沉稳,遇事不慌。” 花弄影眼睛亮了:“师太是说……” “贫尼可以说服她们还俗几日,为国出力。”静慧师太双手合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能救数万百姓,便是堕入红尘走一遭,佛祖也会谅解。” 三婆婆拍板:“就这么办!静慧,你去挑人,要机灵、胆大、嘴严的。最多六人,多了惹疑。” “是。” “弄影,你准备毒药,要那种无色无味、见效快、但又不会立刻致命的——得留时间让咱们的人脱身。” “弄影明白!” “倾月,你统筹全局。准备接应的队伍,选好撤退路线,安排后手。记住——这是百花镇第一次主动出击,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倾月领命。” 当夜,百花镇暗流涌动。 静慧师太去了后山的静修院——那里住着几位带发修行的女子。半个时辰后,六位女子随她出来。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虽穿素衣,不施粉黛,但眉宇间那股风韵犹在。 花弄影在药房忙了一夜。六个小瓷瓶,瓶身贴着不同标签:“醉花荫”、“绵骨香”、“三日眠”……都是百花寨秘传的方子。另有几包药粉,是解药。 花倾月则在议事堂对着地图,与几位老猎户商议。 “鹰嘴崖往东五里,有个野狼沟,地势险,但有小路能绕过去。” “西突厥骑兵的营地,应该在崖口那片平地。他们饮水是从崖下的山泉取,每日清晨派人去打水。” “换岗时间是辰时和申时,每次二十人。” 一条条信息汇总,计划渐渐成形。 第503章 美人计(下) 六位女子换上了粗布衣裙,头发故意弄得散乱,脸上抹了些尘土。但底子在那儿,越是这般狼狈,越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花弄影亲自给她们讲解。 “这瓶‘醉花荫’,抹在耳后、手腕,男人靠近就会中招。但别抹太多,多了有苦味,容易被发现。” “这包‘绵骨香’,混在食物里最好。若是喝酒,就撒一点在杯沿——他们倒酒时自然会沾上。” “最要紧的是这个,”花弄影拿出个香囊,“里面是‘三日眠’的引子。你们每人戴一个,万一被搜身,就说这是驱虫的香包。等需要时,扯开香囊,把里面的花粉撒出来——闻到的,半个时辰内必倒。” 一位叫红玉的女子问:“二夫人,要是他们用强,不等咱们下毒呢?” “那就撒‘三日眠’。放心,这花粉见效快,他们还没扑上来,自己先倒了。” 另一位叫翠烟的细声说:“脱身的时候……怎么走?” 花倾月接话:“我们会派人埋伏在鹰嘴崖西侧的林子里。你们得手后,往西跑,进林子就安全。记住,辰时动手,最迟巳时初必须脱身——久了容易生变。” 六位女子郑重点头。 辰时正,一支“逃难商队”从百花镇出发。三辆破马车,载着些不值钱的箱笼,六个“女眷”坐在车上,还有七八个“家丁”护送——其实是百花卫假扮的。 队伍慢悠悠往西走。午后,到了鹰嘴崖东十里处。 果然,一队西突厥游骑出现了,约三十人,为首的满脸横肉,看见马车上的女子,眼睛就直了。 “站住!干什么的!”用的是生硬的突厥语。 扮作管家的百花卫上前,点头哈腰:“军爷,我们是往新洛逃难的商贾,家被战火毁了,去投奔亲戚……” “商贾?”骑兵头目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车里是什么?” “就、就些破衣裳,一点干粮……” 头目策马到车边,用刀尖挑开车帘。里头六个女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更是我见犹怜。 “这几个女人……不错。”头目舔舔嘴唇,“跟爷回营地,伺候好了,放你们过去。” “军爷,这、这使不得……” “少废话!”头目一鞭子抽在管家肩上,“人带走!东西检查!” 女子们被“押”着往鹰嘴崖营地走。红玉走在最前,经过头目身边时,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往前倒。 头目顺手一扶,正好摸到她手腕——软滑细腻。 红玉抬头,眼含泪光:“多、多谢军爷……” 头目哈哈大笑:“懂事!爷喜欢!” 他没注意到,手腕接触的那一瞬间,一点微不可察的药膏,已经沾上了他的皮肤。 到了营地,果然如情报所说——崖口平地扎着几十顶帐篷,约两百骑兵驻扎在此。见头目带回六个中原女子,营地顿时骚动起来。 “头儿,好货色啊!” “分我一个!分我一个!” 头目踹开凑近的手下:“急什么!今晚庆功,人人有份!” 女子们被关进一顶空帐篷。外头传来突厥兵的哄笑声,还有商量晚上怎么“分”的污言秽语。 红玉从怀里掏出个小镜,借着帐篷缝隙的光,给姐妹们补妆——其实是检查药膏抹匀没有。 翠烟小声说:“他们晚上要喝酒。” “正好。”红玉收起镜子,“等送酒菜来,咱们好好‘伺候’。” 申时,换岗的骑兵回来了。营地升起篝火,烤起羊肉,酒囊传来传去。 头目带着几个小头领进了帐篷,醉醺醺的:“美人儿,来,陪爷喝一杯!” 红玉笑盈盈上前,接过酒囊倒酒。倒酒时,小指在杯沿轻轻一抹。 “军爷请。” 头目一饮而尽,搂住红玉:“好酒!美人倒的酒就是香!” 其他女子也如法炮制。敬酒的敬酒,喂肉的喂肉,娇声软语,把几个头目哄得晕头转向。 半个时辰后,药性开始发作。 头目觉得头晕,摆摆手:“今儿……喝多了……” 话没说完,一头栽倒。 其他几个也相继瘫软。 帐篷外的士兵听见动静,掀帘进来:“头儿?头儿你怎么……呃!” 最后进来的士兵看见倒了一地的人,刚要喊,翠烟扯开香囊,一把花粉撒过去。 士兵吸入口鼻,眼睛一翻,也倒了。 红玉快速检查:“都倒了。翠烟,你们去药倒伙夫和守夜的。我去马厩。” 六人分头行动。 营地里,大多数士兵已经喝得半醉。翠烟带着三个姐妹,端着“醒酒汤”去送——汤里下了双倍的“绵骨香”。 “军爷,喝碗汤醒醒酒吧。” 突厥兵不疑有他,接过就喝。喝完没多久,一个个软倒在地。 马厩那边,红玉和另一个姐妹摸过去。守马厩的四个士兵正在喝酒,看见女人来了,咧嘴笑:“哟,主动送上门……” 红玉笑着凑近,手腕在对方鼻子前一晃。 四个士兵笑容僵住,缓缓倒地。 不到一刻钟,整个营地安静下来。除了外围几个哨兵还站着,营地里二百来人全倒了——有的昏迷,有的浑身发软动弹不得,有的呼呼大睡。 红玉发出信号——一声布谷鸟叫。 西侧林子里,花弄影带着一百百花卫冲了出来。她们没穿盔甲,是轻便的猎装,弓箭在手,短刀在腰。 外围哨兵发现不对,刚要示警,就被百花卫的神箭手射倒。 花弄影冲进营地,看见倒了一地的突厥兵,哈哈大笑:“姐妹们,干得漂亮!” 红玉迎上来:“二夫人,都搞定了。现在怎么办?” 花弄影环视营地:“马匹全部带走!兵器盔甲能拿就拿,拿不走的烧掉!粮食……搬不走的也烧!给这群蛮子留个教训!” 百花卫们迅速行动。两百多匹战马被牵出来,驮上能带走的物资。剩下的帐篷、粮草,泼上油,一把火烧了。 火光冲天。 花弄影翻身上马,对六位女子说:“上马,回百花镇!你们立大功了!” 红玉却摇头:“二夫人,你们先走。我们……还得去办件事。” “什么事?” “鹰嘴崖的关卡,那里应该还有几十个守路的。既然来了,就一并解决。” 花弄影瞪眼:“你们六个?太危险了!” “用不着动手。”翠烟笑,“我们扮成从营地逃出来的,去报信——就说营地遭袭,让他们回援。等他们往回跑的时候……” 花弄影明白了:“我们在半路设伏!” “对。” 计策定下。六位女子骑马往鹰嘴崖关卡去,花弄影带百花卫在必经之路上埋伏。 果然,关卡守军听说营地遇袭,大惊失色,留下十人守关,其余五十多人急匆匆往回赶。 刚进埋伏圈,箭如雨下。 五十多个突厥兵,猝不及防,倒下一半。 剩下的想反抗,但百花卫的箭太准,刀太快——这些都是百花寨的老底子,当年能在山里跟土匪周旋,对付这些慌了神的骑兵,绰绰有余。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五十多人全灭。 花弄影带人冲向关卡。剩下那十人看见大军杀来,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鹰嘴崖,打通了。 花弄影站在崖口,望着通往新洛的道路,长舒一口气。 “红玉,翠烟,你们带姐妹们先回百花镇。我留五十人守这儿,等阿姐派人来接手。” “是!” 夕阳西下,鹰嘴崖的浓烟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望西驿城头上,李辰正与韩擎商议夜防,忽然有哨兵惊呼:“王爷快看!东边!” 李辰望去,只见东边天际,一股黑烟笔直升起。 楚月儿脱口而出:“那是……鹰嘴崖方向!” 李辰心头一震:“难道……”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东门飞驰而入。骑手举着百花镇的令旗,一边冲一边喊:“捷报——!百花镇奇袭鹰嘴崖,西突厥骑兵全军覆没——!道路打通了——!” 城墙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通了!路通了!” “援军能来了!物资能来了!” “百花镇万岁!唐王万岁!” 李辰快步下城,迎上信使:“详细说!怎么回事?” 信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花家二位夫人用计,派六位姐妹以美人计混入敌营,下药迷倒二百骑兵,百花卫趁机突袭,烧其营寨,夺其战马!随后设伏歼灭回援之敌,鹰嘴崖关卡已破!” 李辰听完,愣了半晌,忽然大笑。 “好!好个花弄影!好个花倾月!百花寨的老本行,果然没丢!” 韩擎也笑:“这下哈桑该傻眼了。后路一断,他的围城之计就破了一半!” 李辰望着东边渐渐消散的烟柱,眼神明亮。 “传令:连夜组织人手,往鹰嘴崖方向接应。百花镇送来的第一批物资,应该就在路上了。” “再传令给百花镇:花倾月、花弄影此战居功至伟,待战事结束,本王亲自为她们请功!” “还有,”李辰看向楚月儿,“月儿,你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到哈桑耳朵里。我要他知道——他以为的绝境,正在变成我们的生路。” 楚月儿抿嘴笑:“月儿明白。” 夜色渐深,但望西驿城里的灯火,比往日亮了许多。 因为希望,来了。 而三十里外的哈桑大营,此刻还蒙在鼓里。直到第二天清晨,逃回的十几个溃兵,才带回了鹰嘴崖失守的消息。 哈桑摔了酒杯。 “废物!全是废物!两百人守个关卡,被一群女人端了?!” 帐中将领噤若寒蝉。 哈桑喘着粗气,盯着望西驿方向,眼神阴鸷。 “传令……明日凌晨,全力攻城!不等了!我要让李辰知道——耍再多花招,也改不了他必死的结局!” 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第504章 弹药省着点用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望西驿西城墙上,李辰扶着垛口,望向远处哈桑大营。营地里火光通明,人影绰绰,战马的嘶鸣声隐约传来。 韩擎披甲走来,低声道:“王爷,探子回报,哈桑正在集结全军。看样子……今天是要拼命了。” 李辰点点头:“让火铳队准备。每人……只发三发弹药。” “三发?”韩擎一愣,“昨天不是说每人五发吗?” “改主意了。”李辰看着远处,“哈桑今天一定会不计代价猛攻。火铳得留到最后关头用。前三轮用弩车和弓箭消耗,等他们冲到百步内,再用火铳。” “可弩箭也不多了……” “那就省着用。”李辰转身,“传令:百姓中会用弓的,全部上城协助。不会用弓的,搬滚木礌石,烧沸油。今日一战,关乎望西驿存亡,没有退路。” “是!” 命令层层传下。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最后检查装备。弩车上弦,投石机装弹,一锅锅滚油在城头架起柴火。火铳队分成三批,第一批一百人上垛口,第二批一百人在城下待命,第三批一百人抓紧时间休息。 赵淑仪抱着一箱弹药,挨个分发:“每人三发!弹丸和火药包都标了号,领了签字!” 火铳手们默默接过,小心地装进腰间的弹药袋。 三发,意味着只有三次开火机会。用完了,就只能抄起刀枪肉搏。 楚月儿带着一队妇女上城,每人挎着篮子,里面是刚烙好的饼和热汤。 “各位军爷,趁热吃口。”楚月儿把饼分给守军,“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一个年轻火铳手接过饼,手有点抖:“楚姑娘……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楚月儿认真地看着他:“能。你们有火铳,有城墙,有五六万百姓在后面支持。哈桑有什么?一群被强迫上战场的兵,一群只想抢掠的蛮子。你们是为家而战,他们是为抢而战——这不一样。” 火铳手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懂了!为家而战!”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哈桑大营的战鼓擂响了。 咚——咚——咚—— 沉重,缓慢,像死神的心跳。 李辰登上城楼最高处,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墨燃新制的玩意儿,琉璃镜片磨了半个月才成。镜筒里,哈桑的军队开始列阵。 最前排是盾兵,扛着高大的木盾,盾面蒙了牛皮。盾兵后是长枪手,再后是弓箭手。左右两翼各有一千西突厥骑兵,马刀出鞘,跃跃欲试。 阵中竖起哈桑的王旗。旗下,哈桑骑在马上,正对将领们训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那挥舞的手臂,显然是在鼓动士气。 “兵力……约七千。”李辰放下望远镜,“比昨天少了些,应该是分兵防备后方了。” 韩擎冷哼:“分得好。他越分,咱们压力越小。” 辰时初,哈桑军开始推进。 盾兵在前,缓缓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城墙。距离四百步时,城头弩车开始发射。 咻——咻—— 粗大的弩箭破空而去,钉在木盾上。有些盾被射穿,后面的士兵惨叫倒地。但大多数弩箭被挡住,哈桑军阵型不乱,继续前进。 三百步,进入弓箭射程。 “放箭!”韩擎下令。 城头箭如雨下。哈桑军盾兵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噗噗作响。偶尔有箭从缝隙射入,带起一声惨叫。 但哈桑军还在前进。他们显然吸取了教训——盾牌更密,阵型更紧,用命填也要填到城下。 二百步。 李辰盯着敌军前锋,计算距离。火铳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现在还不是时候。 “投石机,放!” 三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块呼啸着砸入敌阵。这次效果明显——盾牌挡得住箭,挡不住石头。几面木盾被砸碎,后面的士兵血肉模糊。 哈桑军终于出现了混乱。前排士兵想后退,但后排还在推挤,阵型开始松动。 一百八十步。 李辰抬手:“火铳队,第一排,准备——” 垛口后一百名火铳手单膝跪地,举铳瞄准。 “放!” 轰——! 白烟腾起。一百五十步外的敌军前排,应声倒下一片。铅弹穿透盾牌,钻进血肉,中者非死即残。 哈桑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冲!给本王冲!冲上去他们就没办法了!” 战鼓擂得更急。哈桑军发了疯似的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扛着云梯,推着冲车。 一百二十步。 “第二排,放!” 第二轮齐射。冲到近前的敌军又倒下一批。但这次,有几十人冲过了死亡线,把云梯架上了城墙。 “滚木礌石!”韩擎嘶吼。 守军抱起准备好的石头、木桩,狠命砸下。刚爬上云梯的敌军惨叫着跌落。 但云梯越来越多。哈桑显然下了血本——几十架云梯同时架起,士兵如蚂蚁般往上爬。 一百步。 “第三排,自由射击!”李辰下令。 最后一批火铳手开火。这次不再齐射,而是点杀——谁爬得快打谁,谁扛旗打谁,谁喊得凶打谁。 冲在最前的敌军队长,刚喊出“杀——”,就被一铳轰碎了脑袋。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但哈桑军还在往上冲。他们人数太多了,杀不完。 巳时中,第一处城墙被突破。 十几个敌军爬上垛口,与守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李辰拔出佩剑:“亲卫队,跟我上!” 百名亲卫紧随李辰,冲向突破口。李辰剑法不精,但力气大,一剑劈下去,连人带甲砍成两截。亲卫们都是精锐,刀刀见血。 一刻钟后,突破口被堵上,爬上来的敌军全灭。但守军也付出了代价——二十多人战死,三十多人负伤。 楚月儿带着妇女队冲上来,把伤员抬下去。苏妈妈领着一群月华楼姑娘,在城下搭起临时医棚,包扎止血,喂药喂水。 “快!轻伤的处理完赶紧送回城头!重伤的抬到将军府!”苏妈妈一边给伤员缝合伤口,一边指挥,“热水!纱布!金疮药!” 月华楼的姑娘们手脚麻利,她们见过血,见过伤,此刻反而比普通妇人镇定。 午时,哈桑军暂时退却,重整队伍。 城墙上,守军抓紧时间吃饭休息。饼是冷的,汤是温的,但没人抱怨。 赵淑仪清点弹药回来,脸色难看:“王爷,火铳弹药……只剩一半了。按这个消耗速度,下午最多再打两轮。” 李辰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看远处哈桑大营。哈桑正在鞭打退缩的士兵,显然不打算罢休。 “省着用,等他们冲上城墙再打,近距离威力更大。” 韩擎擦着脸上的血:“可那样咱们伤亡会增加……” “顾不上了,火药没了,咱们还能肉搏。可要是现在把弹药打光,下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爬上来。” 第505章 望西府 未时初,哈桑军再次进攻。 这次换了战术——不再全面强攻,而是集中兵力猛攻西门一段约五十丈的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士兵前仆后继。 守军压力骤增。滚木礌石很快用完,沸油也泼尽了。弩车连续发射,弩弦崩断了好几架。弓箭手拉弓拉到手指出血。 申时,第二处、第三处城墙接连被突破。 李辰带着亲卫队四处救火,哪里危急去哪里。赵淑仪也拿起刀——她不会武,但握刀的手很稳,守在伤员旁边,谁敢靠近就砍。 楚月儿箭法不错,捡了张弓,专射爬云梯的敌军。一箭一个,准头竟然不差。 “楚姑娘,好箭法!”旁边的守军赞叹。 楚月儿抿嘴:“家父当年走商,教过我防身。” 夕阳西斜,城墙上的厮杀进入白热化。守军伤亡已超过五百,火铳弹药只剩最后一百发。而哈桑军,还有至少四千人。 哈桑在阵后狂笑:“李辰!你完了!今日必破你城!” 李辰拄着剑喘息,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韩擎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拼杀。李神弓箭囊已空,改用长矛,一矛捅穿一个敌兵。 “王爷,顶不住了……”一个校尉嘶哑着说,“弟兄们……太累了……” 李辰望向东边。百花镇的援军,怎么还没来? 就在此时,东边地平线上,烟尘骤起。 不是一缕,是一片。烟尘中,旗帜招展——红底,金色百花图案。 “援军!是百花镇的援军!”了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地喊。 城墙上,疲惫的守军精神一振。 哈桑也看到了烟尘,脸色大变:“拦住他们!分兵拦住!” 但来不及了。 烟尘中冲出一支骑兵,约三百人,清一色枣红马,马上的骑手全是女子——百花卫!领头的正是花弄影,红衣如火,马刀雪亮。 “姐妹们!杀——!”花弄影娇叱。 三百百花卫如利箭般插向哈桑军侧翼。她们不直接冲阵,而是游走骑射,箭矢专找敌军将领和旗手。 哈桑军阵型大乱。正在攻城的部队听到后方遇袭,军心浮动,攻势一缓。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百花卫后面还跟着一支车队——几十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的什么。 车队在距离战场一里处停下。油布掀开,露出一架架奇怪的器械:三尺长的铁管,架在木制支架上,后面有摇柄,有踏板。 花倾月从一辆马车上跳下,对操作器械的女子们下令:“迅雷铳队,准备!” “迅雷铳”——这是墨燃和赵淑仪研制的新式火器,还在试验阶段。原理类似三眼铳,但改进了装填方式,能快速连发三铳。缺点是射程短,只有八十步,且后坐力大。 花倾月这次带来三十架,操作手都是百花镇挑选的健壮女子。 “目标——敌军后阵!距离一百二十步……推进到八十步再打!”花倾月冷静指挥。 车队缓缓向前推进。哈桑军发现这支奇怪的车队,分出几百人前来拦截。 八十步,到了。 “放!”花倾月挥旗。 三十架迅雷铳同时开火。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片连绵的爆响——哒哒哒哒! 每架迅雷铳连发三铳,三十架就是九十铳。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冲来的几百敌军瞬间倒下一半。 剩下的吓破了胆,掉头就跑。 迅雷铳队继续推进,装填——墨燃改进了装填装置,用预装好的弹药筒,二十息就能重装。 又是一轮齐射。 哈桑军后阵彻底乱了。他们没见过这种能连发、装填又快的火器,以为是什么妖法,纷纷溃逃。 城墙上,李辰看得热血沸腾:“好!好个迅雷铳!韩擎,开城门!咱们杀出去,前后夹击!” “王爷,太冒险了……” “机不可失!”李辰翻身上马,“亲卫队,火铳队最后一百发弹药,跟我出城!韩擎,你守城!” 西门轰然打开。 李辰一马当先,三百亲卫紧随,火铳队徒步跟进。他们从侧门杀出,直插哈桑军中军。 哈桑正在慌乱指挥,见李辰杀出,又惊又怒:“拦住他!拦住他!” 但军心已乱。前有坚城久攻不下,后有神秘火器猛轰,现在城中守军又杀出来……哈桑军终于崩溃了。 “逃啊——!” “妖法!唐军会妖法!” 兵败如山倒。 哈桑被亲卫裹挟着往后逃。西突厥骑兵见势不妙,早就调头跑了——他们本是来助战的,不是来拼命的。 夕阳完全落下时,战场上只剩下满地尸骸和溃逃的败兵。 望西驿守军与百花镇援军会师。 花弄影跳下马,扑进李辰怀里——也不管他浑身是血:“姐夫!我们没来晚吧?” 李辰拍拍她的背:“来得正好。再晚半个时辰,你就得给我收尸了。” 花倾月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夫君,受伤了吗?” “皮外伤。”李辰看着姐妹俩,“你们……怎么把迅雷铳都带来了?不是说还在试验吗?” 花倾月抹了抹眼角:“墨燃说,试验的火器也是火器,总比没有强。我们就全装车拉来了。没想到……真管用。” 赵淑仪跑过来,抚摸着迅雷铳,爱不释手:“后坐力还是太大,有几个姐妹肩膀都震青了。得改进……” 李辰大笑:“改!回去让墨燃好好改!今天这一仗,迅雷铳立了大功!” 城门口,百姓涌出来,迎接援军,救治伤员,清理战场。苏妈妈带着月华楼姑娘,给百花卫端茶送水。 “姑娘们辛苦了!来来,喝碗热汤!” 李辰这才注意到,百花镇来的援军里,女子占了八成。有百花卫这样的精锐,也有普通镇民。 “百花镇……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李辰感慨。 韩擎包扎好伤口过来:“王爷,哈桑往西逃了,要不要追?” “穷寇莫追。”李辰摇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惨。” 确实惨。守军战死八百,伤一千五百。百姓死伤也有数百。城墙多处破损,需要紧急修补。 但哈桑更惨——七千大军,逃回去的不到三千。西突厥骑兵跑得最快,损失最小,但也折了三四百人。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败,哈桑短期内再也组织不起大规模进攻了。 夜幕降临,望西驿举行了简单的庆功仪式。 李辰站在城头,对军民讲话:“今日之战,咱们守住了家园!但这不是结束——哈桑还会再来,西突厥也不会罢休。望西驿的太平,得用血换来,得用力守住!” “从今日起,望西驿正式升格为‘望西府’,设府治,驻重兵。韩擎将军任望西都督,总领防务。” “百花镇援军之功,铭记史册。所有参战女子,按军功授田、授衔、授赏!” “阵亡将士,厚葬立碑,家属抚恤,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一条条宣布,城下军民热泪盈眶。 这一仗,打出了望西驿的脊梁,打出了唐国在西域的威风。 第506章 曹军偷袭青石滩 郢都曹国王宫。 曹侯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密报,嘴角咧出一个瘆人的笑。 侍立在旁的宦官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每次曹侯这么笑,准有人要倒霉。 “望西驿……打起来了?李辰那小子,在西域跟哈桑拼得你死我活?” “是、是的大王。”密探头子跪在地上,“撒马尔罕新王哈桑集结八千大军,围了望西驿。李辰带三百火铳驰援,现在那边正打得热闹。探子回报,昨天一天攻城三次,城头都见血了。” 曹侯站起身,踱到墙边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顺着杞河往上划,划过永济城,划过青石滩,停在了三国交界处。 “青石滩……”曹侯眯着眼,“这块地,原本是寡人的。” 宦官小声提醒:“大王,东山国周庸早已经把那三块地送给李辰了。” “嫁他娘的!”曹侯一脚踹翻脚凳,“那是周庸那废物被李辰吓破了胆!青石滩扼守杞河上游,是水路转运要冲。从新洛运重货去望西驿,走水路必经此地——这么要紧的地方,说送就送?” 密探头子接话:“大王英明。如今李辰主力在望西驿苦战,永济城守军不过两千,还是水军居多。若是咱们趁虚拿下青石滩,就等于掐断了唐国东西两线的水路联系。到时候……” “到时候李辰在西域就成了孤军!”曹侯哈哈大笑,“进不能速破哈桑,退没有后勤补给——耗也耗死他!” 曹侯越想越兴奋,回到案前,抓起令箭:“传令——点兵一万,即日出发,奔袭青石滩!告诉夏侯霸,五日之内,务必拿下!拿下之后,沿杞河筑寨,把永济城给我堵死!” “大王,一万兵……是不是少了点?永济城有赵铁山的水师,青石滩现在也有唐军驻守……” “少?李辰的主力都在望西驿,永济城能有多少兵?撑死两千!青石滩那种临时驻地,能有五百就不错了!一万对两千五,四倍兵力,又是突袭——若这都拿不下,夏侯霸提头来见!” 令箭扔下,密探头子连滚爬出去传令。 曹侯坐回椅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李辰啊李辰,你在西边风光,我在东边掏你老窝。等你知道时,青石滩已姓曹了!” 同一日,永济城。 玉娘正对着账本发愁——不是愁钱,是愁货。从新洛运来的三十船军械物资堆在码头,要转运去望西驿。走陆路太慢,走水路……杞河上游水浅,大船过不去,得在青石滩换小船。 “秀眉,青石滩那边的小船备齐了吗?”玉娘抬头问。 林秀眉正核对清单:“备了五十艘,每艘载重五百石。但船工不够,青石滩本地人少,得从永济城调。” “调。”玉娘拍板,“望西驿那边等米下锅呢,火药用一点少一点。这批物资最迟后天得发出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队长冲进来,单膝跪地:“二位夫人,急报!” “说。” “曹国夏侯霸领兵一万,出郢都往西来了!看方向……是奔青石滩!” 玉娘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秀眉脸色一白:“一万?曹侯这是要趁火打劫!” 玉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探子可探清,敌军到哪儿了?” “先锋三千轻骑,已过黑风岭,距青石滩还有两日路程。主力七千步兵在后,慢一些,约三日。” “两日……”玉娘起身,走到地图前,“青石滩现在有多少守军?” “驻军五百,都是步兵。另有两百民夫,负责货物转运。” “五百对一万……”秀眉声音发颤,“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得守,青石滩一丢,杞河水路就断了。望西驿的物资送不过去,夫君在西域就成了孤军——这是要命的!” “传赵铁山!” 半刻钟后,赵铁山一身水师戎装赶来,进门就问:“夫人,可是青石滩有变?” 玉娘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赵铁山听完,浓眉紧锁:“一万曹兵……青石滩那五百人,撑不过半天。” “所以你得去,永济城水师全部出动,顺杞河而上,务必赶在曹军之前抵达青石滩。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拖住——拖到永济城的援军赶到。” 赵铁山问:“永济城能出多少援军?” “留下五百,其余一千五全部调往青石滩。”玉娘算得飞快,“但步兵走得慢,从永济城到青石滩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也得一天半。你得在水上争取时间。” 秀眉补充:“还有,青石滩不能硬守。那地方无险可依,真被一万大军围了,多少人都填进去。赵将军,你得把曹军……挡在滩外。” “挡在滩外?”赵铁山琢磨着这句话,“夫人是说……半渡而击?” “对!”玉娘手指点在地图青石滩的位置,“曹军从东来,要进青石滩,得渡一条支流——白水河。河不宽,但这段水流急。你带水师先到,把战船横在河上,用弩炮轰他们渡河的部队。等他们渡不过来、退不退、进不进的时候,永济城的援军就到了。” 赵铁山一拍大腿:“妙!末将这就去准备!” “等等。”玉娘叫住他,“永济城这一千五援军,让独眼龙带队。他熟悉水路,也熟悉青石滩地形——当年老鸦滩的水匪,常在那一带活动。” “是!” 赵铁山匆匆离去。 玉娘转向秀眉:“你留在永济城主持大局,调度物资,安抚民心。我……我跟赵将军去青石滩。” “姐姐!”秀眉急了,“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得去。”玉娘握住秀眉的手,“青石滩的守军、民夫,还有从永济城调去的船工,加起来近千人。我不去,他们心里没底。再说——青石滩若失,永济城也守不住。与其坐等,不如主动。” 秀眉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姐姐小心。” 第507章 玉娘两千打退一万 半个时辰后,永济城码头。 二十艘战船升帆起锚。赵铁山站在旗舰船头,玉娘披了件软甲,站在他身侧。水兵们动作麻利——这些有不少是老鸦滩收编的水匪,水上功夫了得。 “出发!”赵铁山挥旗。 船队逆流而上,桨帆并用。杞河这段水流平缓,又是顺风,船速不慢。 玉娘看着两岸掠过的景色:“赵将军,当年你归顺时,可想过有今日?” 赵铁山咧嘴笑:“末将当时只想活命。但跟着王爷这些年,懂了——活命不难,活得有尊严、有奔头,才难。王爷给了咱们尊严,咱们就得把这份尊严守住。” 玉娘点头:“所以青石滩不能丢。” “丢不了,曹侯以为咱们主力在西域,就能偷家?他想错了——唐国的家,夫人守着呢。” 船队日夜兼程,抵达青石滩下游十里。 探船回报:“赵将军,曹军先锋三千骑兵已到白水河东岸,正在扎营,看样子等主力到了再渡河。” “等主力?老子不让你等!传令——船队全速前进,直插白水河口!弩炮上弦,火箭准备!” 二十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白水河口。 白水河东岸,曹军先锋正在埋锅造饭。忽然有哨兵惊呼:“河上有船!好多船!” 先锋副将夏侯惇——夏侯霸的堂弟——跑到河边一看,脸色变了。二十艘战船正横在河口,船头弩炮狰狞,船侧站满了弓箭手。 “唐军水师?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夏侯惇拔刀,“弓箭手!列阵!” 但已经晚了。 赵铁山旗舰上令旗一挥:“放!” 咻咻咻—— 二十架弩炮齐射,粗大的弩箭带着呼啸声飞向岸上。曹军仓促举盾,但弩箭力道太大,盾碎人亡。 紧接着,火箭如雨。曹军扎的草料堆、帐篷,瞬间起火。 “撤退!退后三百步!”夏侯惇嘶吼。 曹军骑兵慌忙后撤,但战马受惊,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赵铁山趁机下令:“登陆队,上!” 每艘战船放下三艘小船,每船载二十名水兵。六百水兵迅速登陆,在白水河西岸构筑防线——挖壕沟,设拒马,架起随船带来的小型弩车。 玉娘也下了船,亲自指挥民夫和船工:“把货栈里的货物清空,垒成掩体!所有船只集中到上游码头,用铁链连起来,横在河面当浮桥——万一要撤退,这是后路!” 青石滩原本的五百守军见到援军,士气大振,纷纷加入防线构筑。 夏侯惇在河东岸看得咬牙切齿。三千骑兵,渡不过一条三十丈宽的河——船都被唐军控制了,临时扎筏子也来不及。 “等!等主力到了,用人数堆过去!”夏侯惇恨恨道。 次日清晨,曹军主力七千步兵赶到。 夏侯霸听夏侯惇汇报完,脸色阴沉:“废物!三千骑兵被六百水兵挡了一天一夜?” 夏侯惇低头:“大哥,河被船堵了,过不去啊……” “过不去就强渡!”夏侯霸拔剑,“步兵搭浮桥,骑兵掩护!今日午时之前,必须拿下青石滩!” 曹军开始行动。步兵砍树扎筏,弓箭手向对岸抛射。 但赵铁山的水师战船横在河面,船身高大,如同移动的城墙。曹军的箭多数射在船板上,少数越过船的,也被守军的盾牌挡住。 而唐军的弩炮和弓箭,却不断收割着曹军的性命。 夏侯霸急了:“放火船!烧他们的战船!” 几十艘小筏子堆满柴草,点燃后顺流而下。但赵铁山早有准备——战船间拉起铁索,火船撞上铁索就被拦住,慢慢烧尽,碰不到船身。 战局陷入僵持。 午时,独眼龙率领的一千五百援军从陆路赶到。 “赵将军!玉夫人!末将来迟了!”独眼龙浑身尘土,但精神抖擞。 玉娘大喜:“来得正好!曹军久攻不下,士气已衰。你们从侧翼出击,击其半渡!” 独眼龙领命,带援军绕到下游三里处,那里水浅,可涉水过河。 夏侯霸正在焦头烂额,忽然侧翼杀声震天。扭头一看,一支唐军从下游渡河杀来,直插曹军腰部。 “分兵!挡住他们!”夏侯霸慌忙调兵。 但曹军阵型已乱。正面攻河攻不下,侧面又被突袭,首尾不能相顾。 赵铁山看准时机,下令:“全军出击!登陆队过河,水师炮火掩护!” 六百水兵乘小船渡河,上岸后与独眼龙的援军前后夹击。 曹军大乱。 夏侯霸还想组织抵抗,被赵铁山一箭射中肩甲,吓得掉头就跑。主将一逃,曹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往东逃窜。 申时,战斗结束。 曹军一万兵马,死伤两千余,被俘八百,余者溃散。唐军伤亡不到三百,大获全胜。 玉娘站在白水河边,看着满地的曹军旗帜和兵器,长舒一口气。 赵铁山咧嘴笑:“夫人,咱们赢了。” “赢了。”玉娘点头,“但还没完。曹侯吃了这么大亏,不会罢休。传令——抓紧修复防线,增派哨探。青石滩……从今日起,常驻一千兵马。” “是!” 当夜,捷报发出,分送望西驿和新洛。 而直到望西驿血战结束、李辰站在城头庆功时,这封捷报才送到李辰手中。 信使单膝跪地:“王爷,永济城急报——曹侯遣兵一万偷袭青石滩,已被玉夫人、赵将军击溃,斩获无数!” 李辰展开军报,快速浏览,看完后愣了半晌。 韩擎凑过来:“王爷,怎么了?” 李辰把军报递给他:“咱们在西边跟哈桑拼命,曹侯在东边掏咱们老窝。幸亏……玉娘守住了。” 韩擎看完,倒吸一口凉气:“一万曹兵……玉夫人她们怎么守住的?” “水师拦截,半渡而击,侧翼突袭。”李辰指着军报上的战术描述,“赵铁山和独眼龙打得好,玉娘调度得更好。” 楚月儿轻声说:“玉夫人……真厉害。” “是啊,我在外打仗,家里有她们守着……踏实。” 花弄影插话:“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师东进,教训教训曹侯?” 李辰摇头:“不。哈桑新败,西域局势未稳。曹侯那边……玉娘既然守住了,就说明永济城防线稳固。咱们先稳住西域,再回头收拾曹侯。” “再说,有玉娘在,曹侯讨不到便宜。” 众人皆笑。 夕阳下,望西驿城头“唐”字大旗猎猎作响。 第508章 曹侯与唐王的差距在哪里? 郢都,曹侯府邸后园。 池塘边的凉亭里,曹侯斜倚在锦榻上,手里捏着青玉酒杯,眼睛盯着池中游动的锦鲤,眼神却空洞。 亭外跪着三个人——夏侯霸、夏侯惇,还有个文士模样的谋士,姓贾,叫贾文和,是曹侯最倚重的智囊。 夏侯霸肩膀上的箭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 夏侯惇脸上有淤青,是被溃兵踩踏的。两人头垂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贾文和倒还镇定,但额头也渗着细汗。 “一万打两千……还让人家半渡而击,前后夹攻,杀了两千,俘了八百,余者溃散……夏侯霸,你跟本侯说说,这仗是怎么打的?” 夏侯霸浑身一颤:“侯爷,末将……末将轻敌了。以为唐军主力在望西驿,青石滩空虚,没想到永济城反应这么快,水师来得这么急……” “轻敌?是你蠢!赵铁山的水师从永济城到青石滩,逆流一百二十里,再怎么快也得一天!你先锋三千骑兵,早到一天,为什么不直接渡河?等什么主力?” 夏侯惇小声辩解:“河面有唐军战船拦截,末将试过渡河,被弩炮轰回来了……” “那就放火烧船!扎筏子强渡!用人命填也要填过去!” 曹侯猛地坐直,酒杯重重砸在案上,“你们倒好,在河边等了一天,等来了唐军援军,等来了水师列阵——等死吗?!” 夏侯霸兄弟俩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贾文和轻咳一声:“侯爷息怒。此战之失,不全在二位将军。唐军反应之速、调度之精,确实出乎意料。那玉娘……一个女流,竟能在仓促间调集水师、组织防线、半渡设伏,这份决断,不输名将。” “玉娘……”曹侯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先是郑国王后,后来要献给我,没有想到跑掉后,在李辰那里混出人样来了……本侯记得,当初周庸献地求和,就是这女人去接收的。那时只当她是个花瓶,没想到……” 贾文和叹气:“侯爷,咱们可能……一直低估了李辰身边那些女人。” 曹侯沉默了。 回想起这些年跟李辰的交手——从最初的雪盐贸易之争,到后来的洛邑暗斗,再到这次青石滩偷袭……好像每次,李辰身边都有女人在关键处起作用。 柳如烟主持内政,把新洛打理得井井有条。 钱芸管财政,万花钞推行得风生水起。赵英搞军工,灌钢法、火铳接连问世。还有那个花弄影,带一群女人就把鹰嘴崖两百西突厥骑兵给药翻了…… 这次更离谱。玉娘坐镇永济城,不但守住了青石滩,还反杀他一万兵马。 曹侯越想越憋屈,挥挥手:“都滚下去。夏侯霸,自去领五十军棍。夏侯惇,三十。滚!” “谢侯爷不杀之恩!”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退下。 亭里只剩曹侯和贾文和。 曹侯盯着贾文和:“文和,你跟本侯说句实话——本侯到底输在哪里?论兵力,曹国带甲五万,唐国满打满算不到三万。论地盘,曹国据中原膏腴之地,唐国偏居西陲。论谋略,你贾文和之才,天下能有几人及?可为什么……每次跟李辰斗,吃亏的都是本侯?” 贾文和沉吟良久,缓缓道:“侯爷,您还记得……李辰在洛邑斩郭槐时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曹侯皱眉:“空话罢了。收买民心谁不会?” “不是空话。”贾文和摇头,“李辰是真在这么做。侯爷可知道,唐国如今田赋是多少?” “多少?” “十税一。且永济河新开垦的荒地,前三年免税。” 曹侯愣了愣:“十税一?他不过日子了?本侯这里十五税一,都觉着紧巴。” “还有徭役,唐国百姓每年服徭役不超过三十天,且管饭,还给工钱。若是修水利、筑城墙这类重活,工钱加倍。” 曹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科举,唐国科举,不同出身,只论才能。寒门子弟、工匠之子、甚至女子,都能参考。中了举,进西大培训一年,出来就是官。侯爷,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李辰能网罗天下英才。”曹侯喃喃。 “不止,意味着那些原本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匠人、女子,会把李辰当恩人,当明主。他们会拼命为唐国效力,因为唐国给了他们希望。” 曹侯沉默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贾文和压低声音:“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李辰用人,不分男女。女子在他那儿,不是玩物,是人才。玉娘能守城,花弄影能带兵,柳如烟能治国……侯爷,您想想,咱们曹国,可有女子为官为将?” 曹侯下意识摇头。 “这就是差距。”贾文和叹道,“侯爷用人才,只用了一半——男子那一半。李辰用人才,用了全部。男子女子,但凡有本事,他都用。这一来一去,差了多少?” 曹侯盯着池水,许久不语。 这时,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美妾端着果盘款款走来,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精致,身段窈窕。是曹侯最近宠爱的刘美人。 刘美人把果盘放在案上,柔声道:“侯爷,贾先生,吃点果子解解酒吧。” 曹侯正烦着,挥手:“下去。” 刘美人却没走,反而轻声道:“妾身刚才在亭外……听见侯爷与贾先生说话。” 曹侯挑眉:“听见又如何?” “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刘美人低下头。 “讲。” 刘美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清澈:“侯爷问输在哪里——妾身斗胆,以为侯爷输在……没把女人当人。” 亭里一静。 贾文和惊讶地看着刘美人。曹侯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刘美人跪下了,但声音依然清晰:“侯爷恕罪。妾身是说,唐王李辰把自己的夫人、妾室,都当人看。他让这些女子施展才华,百花镇的花家姐妹能制药带兵,望西驿的李嫣然能管事外交,永济城的玉娘能守城调度……这些女子在唐国,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可女子在曹国呢?在侯爷府里呢?不过是玩物,是摆设,是生孩子的工具。高兴时宠幸几天,不高兴时扔在一边。有才华又如何?会写字、会算账、会音律……有什么用?侯爷会在意吗?” 曹侯盯着刘美人,眼神变幻。 刘美人继续:“侯爷可能觉得,李辰跟您一样,都好……好人妻。不然他娶那么多寡妇做什么?但妾身看来,不一样。侯爷娶美人,是贪图美色。唐王娶那些女子,是看中她们的才干。玉娘曾是郑国王后,精通权谋;李嫣然曾是商贾之女,精通多国语言;花家姐妹是寨主,精通医药毒术……这些本事,唐王都用上了。” “所以,侯爷输给唐王,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地盘,是输在……眼界。侯爷眼里,只有男人能成事。唐王眼里,是人就能成事。” 一番话说完,亭里死寂。 贾文和暗暗捏了把汗——这刘美人胆子太大了!这种话也敢说? 曹侯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在笑。 “有意思。”曹侯看着刘美人,“本侯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会道?” 刘美人低声道:“妾身父亲原是县学教谕,教过妾身读书识字。后来家道中落,妾身被卖入侯府……这些话,憋了很久了。” 曹侯点点头:“起来吧。” 刘美人起身,垂手而立。 曹侯打量着她:“你说你会写字、会算账?” “是。” “还会什么?” “略通音律,会弹琵琶。也读过些史书,知道些典故。” 曹侯转向贾文和:“文和,听见了吗?本侯府里,藏着人才呢。” 贾文和忙道:“侯爷英明。” 曹侯却摆摆手:“英明什么?人才在身边这么多年,本侯都没发现——这叫眼瞎。” 他看向刘美人:“从今日起,你不用在后院待着了。去账房,帮着管账。管得好,本侯有赏。管不好……再说。” 刘美人眼睛一亮,随即压下欣喜,郑重行礼:“妾身……领命。” “去吧。” 刘美人退下,脚步轻快。 亭里又只剩两人。 贾文和试探着问:“侯爷,您真要用女子管账?” “试试何妨?”曹侯重新躺回榻上,“李辰能用女子守城、带兵、治国,本侯用女子管个账,算什么?” 贾文和松了口气——侯爷这是听进去了。 曹侯望着亭顶,幽幽道:“文和,你说……本侯现在学李辰,来得及吗?” 贾文和沉吟:“来得及,但……难。” “难在何处?” “难在积习,曹国上下,从朝堂到民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根深蒂固。侯爷突然要用女子为官,反对声不会小。再者,真正有才干的女子,早被李辰搜罗得差不多了。咱们现在找,难。” “那就抢。李辰能搜罗,本侯就不能?” “抢?”贾文和一愣。 “对,抢,他不是重人才吗?本侯就抢他的人才。商人、工匠、医者、甚至女子……只要有用,就挖过来。重金,高位,美人,随便挑。本侯倒要看看,是李辰那套‘理想’管用,还是本侯的真金白银管用。” “侯爷此计大妙!不过……得有个由头。” “由头现成的。”曹侯坐起身,“李辰在西域大败哈桑,威震西域。本侯就给他‘贺喜’,派使团去望西驿,名义上是恭贺,实则是挖人。使团里安插咱们的人,专门接触唐国的能工巧匠、医者账房,许以重利,能挖几个是几个。” 贾文和补充:“还可以在边境设‘招贤馆’,公开招揽从唐国出来的人才。不管男女,只要有一技之长,来者不拒。” 曹侯点头:“就这么办。另外,给东山国周庸去信,就说本侯愿意跟他结盟,共抗唐国。周庸那废物,被李辰吓破了胆,现在正需要靠山。” “侯爷英明!”贾文和这次是真佩服——曹侯虽然傲慢,但一旦认清问题,下手又狠又准。 曹侯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西边——那是唐国的方向。 “李辰,你能用女子,本侯也能。你能收拢人心,本侯也能。咱们……慢慢玩。” 风起,吹皱一池春水。 而在千里之外的望西驿,李辰正接待西域诸国派来的使者。 大胜哈桑的消息传开后,原本观望的西域小国纷纷来朝。于阗、疏勒、龟兹、鄯善……甚至更远的波斯商团,都派了人来。 楚月儿忙得脚不沾地,翻译各国语言,协调礼节。 李辰对韩擎笑道:“看见了吗?这一仗打出了威风,西域的门,开了。” 韩擎点头:“但侯爷,曹侯那边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所以得抓紧时间。在西域站稳脚跟,建起商路,屯田养兵。等曹侯再来时,咱们就不是偏安一隅的唐国了。” 第509章 刘美人要投靠 望西驿迎来了一支奇特的使团。 说奇特,是因为使团正使是位女子——刘美人,如今该叫刘司计了,曹侯新封的“司计女官”,掌财货审计。 副使倒是老面孔,贾文和,曹侯头号谋士。随行五十余人,车马十辆,载着贺礼:丝绸百匹、美酒五十坛、金银器皿若干,还有曹国特产的青瓷。 使团进城时,望西驿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 “曹侯派女人当正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说这刘美人是曹侯新宠,会算账,管着曹侯府的账房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刚在青石滩吃了败仗,转头就来贺喜?骗鬼呢。” 议论声里,使团在驿馆安顿下来。 李辰在将军府正厅接见使团。刘美人换上了官服——深青色女官袍,头发梳成端庄的发髻,薄施粉黛。贾文和跟在身后,一身文士装扮。 “曹国使臣刘氏,拜见唐王。”刘美人行礼,姿态标准,声音清越。 李辰抬手:“刘司计不必多礼。赐座。” 众人落座。李辰打量刘美人,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精致,但眼神里有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锐气——是读书人才有的那种清亮。 贾文和先开口:“唐王大败哈桑,威震西域,我主曹侯闻之欣悦,特遣使来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李辰笑道:“曹侯有心了。只是前些日子青石滩那边有些误会,不知曹侯可还安好?” 这话绵里藏针。贾文和脸色微僵,刘美人却神色不变:“侯爷安好,劳唐王挂心。青石滩之事,实是下面将领擅自行动,侯爷已严惩夏侯霸兄弟。此次遣使,一为贺喜,二为致歉。” 话说得漂亮,把偷袭说成“擅自行动”,把战败说成“误会”。 李辰也不点破,顺着话头:“既如此,本王便收下这份心意。刘司计远来辛苦,且在望西驿多住几日,看看西域风光。” 刘美人微笑:“正有此意。久闻唐国新政,女子可为官、为将、为匠,心向往之。此次来,也想见识见识。” 这话说得自然,但李辰听出了试探之意。 接风宴后,使团在驿馆住下。按照礼节,接下来几日会有参观安排——看工坊,看市集。贾文和明面上陪着,暗地里开始活动。 刘美人却没急着“挖人”。她在驿馆安顿好后,第一件事是请见楚月儿——名义是“同龄女子,讨教西域风俗”。 楚月儿请示李辰。李辰想了想:“去。看看这位刘司计到底想干什么。” 傍晚,驿馆小院。 石桌上摆着茶点,刘美人和楚月儿对坐。两人年纪相仿,一个中原官家女出身,一个西域商贾之女,倒是聊得投机。 “月儿姑娘精通四国语言,真厉害。”刘美人真心赞叹,“我在闺中时也学过些诗文算学,但外语是一窍不通。” 楚月儿抿嘴笑:“刘司计过奖。我这是从小跟着父母走商,耳濡目染。听说刘司计精通算学,管着曹侯府账房?” “略懂罢了。”刘美人谦虚,但眼中闪过自信,“家父原是县学教谕,教我读过些书。后来……后来家道中落,入了侯府。” 话里藏着无奈。楚月儿听出来了,轻声问:“那……在曹侯府,可还顺心?” 刘美人沉默片刻,笑了:“顺心如何?不顺心如何?女子命如浮萍,能活着就不错了。” 这话透着苍凉。 楚月儿想起自己曾经的经历——父亲惨死,流落异乡,若非遇到李辰,现在不知在何处。 “在唐国不一样。”楚月儿说,“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做事,可以凭本事活出人样。你看花家姐妹,一个是镇长,一个是副镇长,管着百花镇几千人。你看玉娘夫人,坐镇永济城,调度兵马,守住了青石滩。你看我……现在帮着王爷处理西域文书,翻译各国语言,也算有用处。” 刘美人眼睛亮了:“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做样子?” “当然是真的,西大那里有女学生,学医的、学算的、学文的都有。还有工坊,有女工匠、女账房。” “那……唐王对你们,真的……平等相待?” “平等不敢说,毕竟有尊卑。但唐王尊重每个人的本事。你有才,他就用你。你是女子又如何?能做事就行。不光是嘴上说说,是真给机会,真放手让你做。” “刘司计,我听说……曹侯这次派你来,不只是贺喜吧?” “月儿姑娘何出此言?” “曹侯刚在青石滩吃了亏,转头就派使团来,还让你当正使——这不合常理,是不是……想学唐国,用女子做事?顺便……挖几个人才回去?” 刘美人没想到楚月儿这么直接,一时语塞。 “刘司计不必紧张。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你想想——曹侯是真的想用女子,还是……一时兴起?” 这话问到了要害。 刘美人想起出发前,曹侯把她叫到书房说的话:“此去望西驿,多看,多学。唐国那些工匠、医者、账房,有本事的,想办法挖过来。重金,高位,美人,随他们挑。至于你……好好办差,办好了,本侯不会亏待你。” 话里话外,还是把她当工具。用她,是因为她现在“有用”。哪天没用了呢? 刘美人没回答,反问:“月儿姑娘,你在唐国……快乐吗?” 楚月儿怔了怔,随即笑了:“快乐。虽然也累,也忙,有时还要冒险——比如前些日子守城,我也上了城墙射箭。但心里踏实,知道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知道身边的人尊重你、需要你。” 她看着刘美人:“刘司计,你在曹侯府,可有这种感觉?” 刘美人默然。 没有。在曹侯府,她再得宠,也不过是玩物。 管账?那是新鲜劲儿没过,曹侯图个新奇。 等哪天腻了,或者她算错一笔账,下场如何?她见过太多失宠的美人,被扔在后院自生自灭,甚至……被送人,被转卖。 “我……”刘美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楚月儿握住她的手:“刘司计,你若真想看看唐国女子如何活着,明日我带你好好转转。至于挖人的事……你自己判断,那些人愿不愿意去曹国。” 接下来三天,楚月儿带着刘美人走了很多地方。 医学院里,女医徒跟着余文学习把脉、开方,给伤员换药时动作轻柔熟练。 工坊里,女工匠在琉璃窑前操作,汗流浃背,但神情专注。 市集上,女商贩大声吆喝,跟客人讨价还价,爽利干脆。 甚至军营里,百花卫的女兵在校场操练,马刀挥舞,英姿飒爽。 刘美人看得心潮澎湃。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有尊严,有自由,有价值。 而贾文和那边,挖人行动却碰了一鼻子灰。 他找到一位西大的算学教习——原是寒门子弟,被李辰提拔。贾文和许以重金,承诺曹国给五品官位。 那教习笑了:“贾先生,我在唐国是七品教习,月俸十两,但管吃住,子女可免费入西大读书,将来科举优先录用。在曹国给五品,月俸多少?” “三十两!” “哦,三十两。”教习点头,“那在曹国,我若想送子女进学堂,一年束修多少?若想买座宅子,房价几何?若想雇个仆人,月钱多少?还有——在曹国,寒门出身的官员,真能掌实权吗?还是只是摆设?” 贾文和语塞。 教习拱手:“贾先生请回吧。我在唐国,虽官小,但活得踏实。唐王说了,英雄不问出身——这话,他做到了。” 另一个工匠更直接:“去曹国?曹侯能把工匠当人看?在唐国,墨燃先生是格物院山长,见王爷都不跪。在曹国,工匠见了贵族得趴着吧?” 贾文和灰头土脸回到驿馆,对刘美人叹气:“刘司计,挖不动啊。这些人……被李辰洗脑了。” 刘美人却摇头:“不是洗脑,是真心归附。贾先生,你看到了——唐国从上到下,真的尊重人才,不分男女,不分贵贱。这种尊重,不是钱能买来的。” 贾文和看着她:“刘司计,你该不会也……” 刘美人没回答。 第四天夜里,刘美人求见李辰。 还是在将军府正厅,但这次只有两人对坐。 刘美人开门见山:“唐王,月儿这几日带我看了很多。月儿想问您一句话——若有一个女子,出身尚可,读过书,会算账,懂些文墨,但在故国不得志,只能为人妾室,为人玩物。她想投奔唐国,您……收吗?” “那要看她有什么本事,想做什么事。唐国不养闲人,但也不埋没人才。” “若她愿意从最底层做起呢?” “那自然欢迎,唐国女子学院正缺教习,工部缺账房,各衙门缺文书。只要肯学肯做,总有出路。” 刘美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行礼:“那月儿……愿留在望西驿,为唐王效力。” 李辰并不意外:“你想清楚了?曹侯那边……” “想清楚了,曹侯用我,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我依旧是后院里的一件摆设。但在唐国,我能真做事,真活出个人样。” “至于曹侯那边……月儿自有交代。” 李辰点头:“好。那本王便收下你。先从西大助教做起,教女子算学。做得好,再委以他任。” “谢唐王!” 刘美人退下时,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贾文和得知消息后,目瞪口呆:“刘司计,你……你真要留下?” “真留下,贾先生回去禀告侯爷,就说月儿见识了唐国气象,自愧不如,愿留此学习。侯爷若怪罪,月儿一力承担。” “你这一留下,侯爷的脸往哪儿搁?” “侯爷的脸,从来不是月儿能决定的,贾先生,你也看到了——唐国气象,非曹国能及。侯爷若真想强盛,不该想着挖墙脚,该想想怎么真正改革弊政,收拢人心。” 贾文和沉默良久,叹道:“也罢。人各有志。刘司计……保重。” 曹国使团离开望西驿。来时五十余人,走时少了一个。 消息传回郢都,曹侯摔了第九个酒杯。 “好个刘美人!好个李辰!挖墙脚挖到本侯头上了!” 第510章 圣人说的对 第九个酒杯的碎片还在地上闪着寒光。 曹侯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还算周正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殿里跪了一地的宦官宫女,个个瑟瑟发抖,生怕侯爷的怒火烧到自己头上。 贾文和垂手站在下首,额角的汗擦了又冒。 “跑了……”曹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刘美人……本侯的女人……留在望西驿不回来了?” 贾文和硬着头皮:“是……刘司计说,见识了唐国气象,自愧不如,愿留彼处学习……” “学习?”曹侯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学他娘什么习?!她就是看上了李辰!觉得李辰比本侯强!觉得唐国比曹国好!” 矮几上的果盘、酒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葡萄滚得到处都是,像一滩滩溅开的血。 贾文和低头不敢言。 曹侯在殿中来回疾走,锦袍下摆扫过碎瓷片,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本侯还想着……学李辰那套,用女人做事。结果呢?第一个用的就跑了!” 曹侯越说越气,指着贾文和,“文和你当时怎么说的?‘侯爷英明,此举可收揽人心’——收揽个屁!人心都收到李辰那儿去了!” 贾文和苦笑:“侯爷息怒。刘美人之事……确出意外。但依臣看,唐国那套女子为官的做法,本就……” “本就什么?”曹侯停步,眼神阴鸷。 贾文和深吸一口气:“本就违背圣人教诲。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李辰让女子抛头露面,为官为匠,甚至上阵杀敌——这成何体统?刘美人被迷惑,是她自己糊涂,非侯爷之过。” 这话说到了曹侯心坎上。 曹侯脸色稍缓,慢慢坐回椅子,声音低沉:“是啊……圣人说得对。女子就是女子,就该待在闺阁里,相夫教子,伺候男人。让她们出来做事?那不是乱了纲常?”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和狠厉:“本侯真是昏了头,居然想学李辰那套。他是什么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靠着些奇技淫巧蛊惑人心。本侯是什么人?曹国正统,中原霸主!学他?” 贾文和赶紧附和:“侯爷英明。李辰那套,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长久不了。女子为官?笑话!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天下哪有让女人做主的道理?” “没错!”曹侯一拍扶手,“从今日起,曹国回归正轨。女子就是女子,玩乐之用,生育之器。什么女官、女将、女匠——统统不许!违者,以乱纲常论处!” “侯爷圣明!”殿里宦官宫女齐声附和,声音里透着解脱——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伺候那些“女大人”了。 曹侯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刘美人留下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传出去了,按侯爷吩咐,说是唐王李辰色胆包天,强扣使团女官。现在中原各国都知道了,不少人都骂李辰荒淫。” “骂有什么用?要让他们怕。传本侯令:三日后,王宫大宴,宴请朝中重臣、世家家主。本侯要让他们看看——女人,到底该怎么用。” 贾文和心中一凛,知道侯爷这是要“立威”了。 三日后,曹王宫夜宴。 大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曹侯高坐主位,下面两排坐着朝中大臣、世家家主,约莫三十余人。 每人案前摆满美酒佳肴,但气氛却有些诡异——因为大殿中央,二十名年轻女子正在起舞。 这些女子都穿着轻薄纱衣,赤足,手腕脚腕系着银铃,舞动时叮当作响。她们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恐惧。 “诸位,”曹侯举杯,声音洪亮,“今日设宴,一为庆贺我曹国兵强马壮,二为……正一正风气。”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侯爷何意。 曹侯放下酒杯,指着殿中起舞的女子:“这些,都是近日从各地选来的美人。有商贾之女,有小吏之女,甚至……还有两个是犯官家眷。” “本侯听说,最近有些人在私下议论,说李辰让女子为官为匠,是开明之举。还有人偷偷把女儿送去读书学艺——怎么,也想学唐国那套?”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丝竹声都停了。舞女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今日,本侯就让诸位看看,女人真正的用处。” 他拍拍手。 宦官抬上来十个木箱,打开,里面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这些美人,”曹侯指着殿中女子,“今夜,赏给在座诸位。每人可选一个带回去——为妾为婢,随你们处置。但有一条:带回去了,就别让她们再抛头露面。好好养在后院,该玩就玩,该生就生。这才是女子的本分。” 大臣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眼睛亮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率先起身:“谢侯爷赏!末将就要那个穿绿衣的,腰细!” “我要那个红衣的,胸大!” “那个白皮肤的我看着顺眼……” 大殿里顿时热闹起来。男人们指着舞女品头论足,像在挑选货物。舞女们瑟瑟发抖,有的已经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曹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对贾文和低声道:“看见了吗?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女人?玩物罢了。” 贾文和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发寒。侯爷这招……未免太过了。 宴至深夜,大臣们各自带着“赏赐”的美人散去。曹侯喝得半醉,被宦官搀扶着往后宫走。 路过偏殿时,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声——是之前被送来的几个“女官”,刘美人走后,她们就被关在这里。 曹侯停下脚步,推开殿门。 三个女子蜷在角落,见他进来,吓得抱在一起。 “侯、侯爷……” 曹侯走过去,捏起一个女子的下巴:“听说你们……会写字?会算账?” 女子颤抖着点头。 曹侯笑了,松开手,对宦官说:“明天把她们送到军营去,犒劳将士。识几个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本侯让她们知道知道,女人该待在什么地方。” 说完,转身离去,身后是女子绝望的哭喊。 贾文和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511章 刘美人、楚月儿留下 望西驿将军府后院。 李嫣然坐在梳妆台前,慢悠悠地梳着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略显憔悴的面容——连日的忙碌和昨晚的放纵,让她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但嘴角是含笑的。 李辰从身后走过来,接过梳子,笨拙地帮她梳理长发。手法生疏,扯痛了几次,李嫣然也不恼,只是笑。 “夫君这梳头的手艺,还得练。”李嫣然轻声道。 “练,回去就练,柳如烟、婉娘她们教了我好些次,总学不会。” 李嫣然透过镜子看他:“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再来?” 李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说不准。新洛那边有事,文贞姑祖母催得急。望西驿这边……有韩擎守着,应该稳妥。” “稳妥是稳妥,可……夫君这一走,又不知要几个月。西域天高路远,书信往来都要半月。嫣然心里……空落落的。” 李辰在她身边坐下,认真道:“所以你得把望西驿守好。从今日起,望西驿升格为‘望西都护府’,辖河西走廊五驿站及周边三百里。你是都护府长史,总管内政、外交、商贸。” 李嫣然眼睛亮了:“都护府长史?这……这官职太大了,嫣然怕担不起。” “担得起。”李辰拍拍她的手,“这几个月,望西驿大小事务都是你在打理,井井有条。西域诸国使节往来,你应对得体。商贸账目,你清清楚楚。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李嫣然眼眶微红:“夫君信我?” “信,信你,信谁?”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李嫣然凑近,在李辰耳边轻声说:“那……夫君临走前,给嫣然留个种吧。望西都护府将来需要人继承,嫣然的孩子……最合适。” 李辰一愣,随即苦笑:“你这是……” “这是正事,夫君别忘了,望西都护府孤悬西域,需要镇得住的人。将来若是咱们的孩子在这儿扎根,既是对外宣示——唐国在西域不是过客,是要世代扎根的。对内也能凝聚人心——都护是唐王血脉,大家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在理。李辰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不过……孩子的事,随缘。” “随缘也得努力。”李嫣然笑了,起身吹熄烛火。 夜色温柔。 第二日清晨,李辰在正厅召见韩擎、楚月儿、刘美人等人,安排返程事宜。 韩擎抱拳:“王爷放心,有末将在,望西驿稳如磐石。只是……西突厥那边吃了亏,哈桑新败,但他们不会甘心。末将需要授权——若遇紧急军情,可否先动兵后禀报?” “可,都护府有临机决断之权。但记住——用兵之前,先想好退路。唐国在西域的根基还不深,一步都不能错。” “末将明白!” 李辰看向楚月儿:“月儿,你……是留在望西驿,还是随我回新洛?” 楚月儿有些犹豫。她喜欢望西驿,这里能发挥她的语言特长,处理西域事务如鱼得水。但新洛是唐国都城,有西大,有更多学习的机会…… 李嫣然插话:“夫君,月儿姑娘还是留在望西驿吧。都护府初立,外交文书、各国往来,都需要精通多语的人才。月儿姑娘在这里,能发挥最大作用。” 楚月儿看向李嫣然,感激地点头。 李辰笑了:“也好。那月儿就任都护府主簿,协助嫣然处理文书外交。月儿,好好干。” “月儿定不负王爷所托!” 轮到刘美人。这女子换上了唐国女官的淡青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少了在曹国时的娇媚,多了几分干练。 “刘司计,你是随我回新洛,去西大任教,还是……” 刘美人起身,郑重行礼:“王爷,我想随王爷去新洛。” 人事安排妥当,李辰又嘱咐几件要事:“第一,抓紧屯田。望西驿周边可垦荒地不少,趁着夏末,能种一季荞麦是一季。第二,加强与西域各国商贸,尤其是粮食、药材。第三……” “提防曹国细作。曹侯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众人肃然:“是!” 六月初五,李辰启程返新洛。随行只带五十亲卫,轻车简从。李嫣然送到城门外十里,终究没忍住,红了眼眶。 “夫君……保重。” “你也保重。”李辰替她擦去眼泪,“有事就写信,加急送。实在危急……弃城也无妨,人最重要。” “嫣然明白。” 车队向东而去。李嫣然站在土坡上,望着烟尘渐远,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但愿……能怀上。 离开望西驿第三日,车队抵达百花镇。 花倾月和花弄影早得了消息,带着镇民在镇口迎接。姐妹俩都穿着轻便的胡服,花倾月清冷如月,花弄影热情如火,站在一起格外养眼。 “夫君!”花弄影第一个冲上来,也不管旁人眼光,直接扑进李辰怀里,“想死弄影了!” 花倾月稳重些,但眼中也满是欣喜,上前行礼:“见过夫君。” 李辰一手搂着一个,笑道:“两位夫人辛苦了。百花镇这一仗,打出了唐国的威风——用药迷翻两百西突厥骑兵,这战绩能写进兵书了。” 花弄影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咱们百花寨的老本行,可不是吹的!” 花倾月抿嘴笑:“夫君过奖。其实都是弄影的主意,姐妹们出力。” 镇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述当日情景——怎么配药,怎么下毒,怎么埋伏,说得绘声绘色。尤其是红玉、翠烟那六位女子,如今已是镇上的英雄,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李辰认真听完,对众人道:“百花镇此战,功在社稷。本王决定——百花镇所有参战女子,无论原是寨民、尼姑,一律授‘巾帼勋’,享九品官待遇,月俸五两。战死者追授,家属抚恤加倍。” 人群爆发出欢呼。 花倾月却想到另一件事:“夫君,听说……曹侯在散布谣言,说您扣留了他的美妾?” 李辰点头:“刘美人自愿留下,曹侯脸上挂不住,就泼脏水。无妨,清者自清。” “那不行。”花弄影哼道,“脏水泼多了,白的也成了黑的。夫君,这事儿交给百花镇——我们配些‘真言散’,派人去曹国散播,保证让曹侯那些丑事传遍天下!” 李辰哭笑不得:“别胡闹。谣言的事,新洛那边会处理。你们专心把百花镇建设好,多产药材,多制良药,这就是最大的功劳。” 第512章 《从侯府美妾到唐国女官:一个女子的新生》 当夜,李辰宿在百花镇。 晚饭后,姐妹俩陪着李辰在药田边散步。初夏的夜风吹来,带着草药特有的清香。 花倾月汇报:“夫君,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储备药材三百余种,成药五十余类。防疫的‘清瘟散’、治外伤的‘金疮膏’、解毒的‘百花丸’,都备足了量。另外,余文先生从西大送来新方子,我们正在试制。” 李辰满意:“好。药材是命根子,尤其是接下来可能……会有大疫。” 花弄影好奇:“大疫?夫君是说‘枯寂期’?” “嗯。”李辰神色凝重,“文贞姑祖母来信,各地旱情加剧,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旱灾之后,往往伴生疫情。百花镇要做好准备——不仅要自给,还要能支援各地。” 花倾月郑重道:“倾月明白。已让药农扩大种植板蓝根、金银花、黄芩等防疫药材。工坊也在加紧制药。” “还有一事。”李辰停下脚步,看着姐妹俩。 “百花镇位置特殊,连接新洛和望西驿。将来若真有大疫,这里就是中转站、避难所。镇子的防御要加固,存粮要备足,水源要保护好。” 花弄影拍胸脯:“夫君放心!有我们在,百花镇稳如泰山!” 李辰笑了,一手揽住一个:“有你们在,我放心。”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日,李辰继续东行。花家姐妹送到镇外,依依不舍。 “夫君,下次什么时候来?”花弄影问。 “说不准。但……我会常写信。”李辰承诺。 “那夫君保重。”花倾月柔声道,“百花镇永远等您。” 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弯道抵达永济城。 玉娘和秀眉早得了消息,在码头迎接。永济城经过青石滩一战后,军民士气高涨,城防也加固了许多。 玉娘见到李辰,第一句话就是:“夫君,曹侯那谣言,妾身有法子破。” 李辰一愣:“什么法子?” “刘美人不是留下了吗?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告诉天下——刘美人自愿留在唐国,是因为在曹国只能为妾为玩物,在唐国却能做官做事。咱们把她在西大教书、在都护府做事的消息传出去,再把她写的文章、算的账目公开——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女子在唐国能活成什么样。” 秀眉补充:“还可以让刘美人自己写篇文章,讲讲心路历程。印成小册子,四处散发。” “这法子好!以正破邪,以实击虚。玉娘,这事交给你办。” 玉娘点头:“妾身领命。” 在永济城住了一晚,李辰继续赶路,终于回到新洛。 桃花源里,柳如烟带着夫人们迎接。 柳如烟看着李辰晒黑的脸,心疼道:“夫君瘦了。” “没瘦,结实了。”李辰笑道,一一与夫人们打招呼。 婉娘端来药膳,秀娘递上新衣,钱芸汇报财政,赵英说起军工进展……家里的一切,井井有条。 姬玉贞拄着拐杖过来,上下打量李辰:“小崽子,西域一趟,长进了。” 李辰恭敬行礼:“姑祖母。” “别行礼了,说正事。”姬玉贞神情严肃,“枯寂期的征兆,比老身预想的来得快。中原十二州,已有六州报旱。洛邑那边,郑杨两家还在争权夺利,根本没当回事。咱们得早做准备。” 李辰点头:“孙儿明白。这次回来,就是议这事。” 当晚,李辰召集核心人员开会——姬玉贞、柳如烟、钱芸、赵英、墨燃、裴寂,还有新加入的刘美人。 姬玉贞先通报情况:“各地粮价已开始上涨,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不对。按史书记载,枯寂期往往持续三到五年,第一年旱,第二年蝗,第三年疫……咱们的存粮,够吃多久?” 钱芸翻开账本:“新洛粮仓存粮二十万石,永济城八万石,百花镇三万石,望西驿五万石。总计三十六万石。按唐国现有人口算,够吃……一年半。” “一年半不够。”姬玉贞摇头,“得存够三年粮,还要预留种子粮、军粮。” 墨燃开口:“老夫研究过‘枯寂期’的记载。除了存粮,还得改种耐旱作物。土豆、玉米、番薯这些新作物,抗旱能力比小麦、水稻强。要推广。” 裴寂补充:“还有水源。永济河要加固堤坝,多挖蓄水池。桃花源的地热温泉是宝,得保护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制定应对策略。 李辰最后总结:“从明日开始,唐国进入‘备荒状态’。第一,全国范围推广抗旱作物,农学院派人下乡指导。第二,加紧修建水利,能挖一尺是一尺。第三,加大粮食收购,钱不够就从国库拨。第四,医药储备翻倍,防疫预案要做好。” “还有,”李辰看向刘美人,“刘教习,你写篇文章,讲讲从曹国到唐国的经历。要真实,要动人。印出来,散发各地——既破曹侯谣言,也告诉天下女子:唐国是她们的出路。” 刘美人激动起身:“月儿遵命!” 夜深了,会议结束。 李辰独自走到桃花源的温泉边,看着水汽氤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柳如烟。 “夫君在担心?”柳如烟轻声问。 “嗯。”李辰点头,“枯寂期若真来了,是场硬仗。咱们准备得再充分,也怕有疏漏。” 柳如烟握住李辰的手:“但咱们有一样东西,是别国没有的。” “什么?” “人心。夫君这些年,真心待百姓,真心用人才。百姓信你,人才归你。真到了难关,大家会齐心渡过去。这比多少存粮都管用。” 李辰心头一暖,揽住柳如烟:“如烟,有你在,我心安。”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郢都,曹侯收到了刘美人写的文章——《从侯府美妾到唐国女官:一个女子的新生》。 文章写得情真意切,从家道中落的无奈,到入侯府为妾的屈辱,再到在唐国找到尊严与价值的喜悦。文字朴实,却字字戳心。 曹侯看完,气得撕碎了文章。 但撕了也没用——这篇文章已传遍天下。无数女子读后落泪,无数寒门子弟读后感慨。 唐国,成了他们心中的希望之地。 而希望,是比刀枪更难抵挡的东西。 第513章 刘云舒 新洛,西大算学院。 刘云舒——现在大家都叫她本名了,刘美人那称呼太“曹国”,唐国不兴这个——正埋头在一堆账本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层淡金。 赵淑仪抱着一摞新编的教材进来,看见刘云舒这模样,笑了:“云舒,歇会儿吧。你这样子,比我当年还拼。” 刘云舒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淑仪姐,这‘供需曲线’我还没完全弄懂。为什么粮价上涨,供应量理论上会增加,可实际上那些粮商反而囤货不卖?” “因为人不是理论。”赵淑仪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教材。 “你看这里——‘市场预期’。如果粮商预期未来粮价会涨得更高,他们就会现在囤货,等涨到高位再抛售。这就叫‘追涨杀跌’,人性如此。” 刘云舒若有所思:“所以光靠市场调节不行,得有官府干预?” “对,尤其是关系到民生的粮食,王爷说这叫‘宏观调控’。平常时候可以放开市场,但遇到灾荒、战乱,官府必须出手平抑粮价,保证百姓有饭吃。” 正说着,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姬玉贞进来了,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拎着食盒。 “两个丫头,吃饭了。”姬玉贞笑眯眯地,“哟,这一屋子的账本,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户部库房。” 刘云舒赶紧起身行礼:“老夫人。” “坐坐坐。”姬玉贞摆摆手,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云舒啊,学得怎么样?” “还在入门,淑仪姐教得好,就是云舒底子薄,学得慢。” “慢不怕,肯学就行。”姬玉贞打量着她,又看看赵淑仪,“淑仪,老身看你俩这形影不离的,可别把云舒给带偏了——她可是正经要当女官的人。” 赵淑仪脸一红:“老夫人说什么呢……” “说什么?”姬玉贞意味深长地笑,“咱们家那位王爷什么性子,老身还不知道?你看看婉娘带余文的学生,秀娘带纺织女工,玉娘带永济城的官吏……哪个最后没带进房里去?淑仪啊,你可得把持住,别教着教着,把人教床上去了。” 这话说得露骨。 刘云舒脸也红了,低头不敢说话。 赵淑仪跺脚:“老夫人!云舒还在这儿呢!” “在就在,怕什么?”姬玉贞乐了,“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云舒,老身问你——你觉得王爷这人怎么样?” 刘云舒张了张嘴,谨慎答道:“王爷……是明主。用人不疑,待人以诚。” “就这些?” “还、还有……尊重女子,给女子机会。这点最难能可贵。” 姬玉贞点头:“这话实在。那你觉得,要是王爷哪天……嗯,想收你入房,你愿意不?” “老夫人!”赵淑仪急得不行,“您别为难云舒了!” 刘云舒却抬起头,认真道:“若真有那天,云舒愿意。但不是因为王爷是王爷,是因为王爷是第一个把云舒当人看、给云舒尊严的人。” 这话说得很重。 姬玉贞收起玩笑神色,看着刘云舒,缓缓道:“好孩子。记住了你今天这话。在唐国,女子可以爱慕男子,可以嫁人,但别把全部身家都押在男人身上。你有才华,就得做事,做出成绩来。这样哪怕哪天男人靠不住了,你自己也能立得住。” “云舒记住了。” “吃饭吧。”姬玉贞让丫鬟摆上饭菜,“今天炖了鸡汤,给你们补补脑子。” 三人吃饭时,话题转到正事上。 赵淑仪说:“老夫人,这几天城里的粮价涨得有点怪。按理说新粮还没收,陈粮该降价清仓,可好几个大粮商反而捂粮不卖,价格还往上抬。” 姬玉贞皱眉:“查清楚是哪几家了吗?” “查了。领头的是‘丰裕号’的钱德禄,还有‘万盛米行’的周掌柜。他们私下串联,约定统一提价,每日只售定额,多的囤着。” 刘云舒插话:“这就是淑仪姐说的‘市场预期’——他们预感到旱情要来了,提前囤货。” “这帮奸商,鼻子倒灵。王爷刚说要备荒,他们就闻着味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报:“老夫人,王爷请您去文政院议事,说粮价的事。” “来了。”姬玉贞起身,“云舒,你也来。学了一肚子理论,该看看实务了。” 文政院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李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柳如烟、钱芸,右手边是张启明和几个农官。桌上摊着各地送来的旱情报告。 姬玉贞带着刘云舒进来,李辰抬眼看了看,点头示意她们坐下。 钱芸先汇报:“王爷,新洛城粮价这十天涨了三成。丰裕号、万盛米行等七家大粮商联手控价,每日售粮不足平日的三成。百姓已经开始抢购,小粮铺被买空了。” 张启明补充:“农学院派人去各乡看过,旱情确实比往年重。永济河水位降了半尺,桃花源周边的井水也浅了些。按这趋势,秋收减产是肯定的。” 柳如烟轻声道:“更麻烦的是谣言。市面上在传,说今年是大旱之年,粮价要涨十倍。好些百姓把积蓄都拿出来买粮囤着,进一步推高了价格。” 李辰手指敲着桌面,问刘云舒:“云舒,你刚学经济,说说看——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 刘云舒没想到李辰会直接问她,定了定神,站起来:“回王爷,学生以为……可分三步。” “说。” “第一步,官府开仓平粜。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出售官粮,打破粮商垄断,稳定民心。” “第二步,严查囤积居奇。唐国《商律》有规定,灾荒年间囤粮不售、哄抬物价者,可没收货物,罚没家产。抓几个典型,以儆效尤。”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公布真实粮储数据。让百姓知道,官府有多少存粮,能撑多久。谣言止于公开。” 李辰听完,看向钱芸:“芸儿觉得呢?” 钱芸点头:“云舒说得在理。但还有一点——要防粮商狗急跳墙。他们囤了那么多粮,要是官府强行动他们,他们可能放火烧仓,制造更大恐慌。” 李辰冷笑:“那就让他们烧。传令——城防军即日起,加强对各粮仓的巡逻。尤其是丰裕号、万盛米行的仓库,十二时辰盯防。一旦发现异动,立即控制。” “是!” “张先生,”李辰转向张启明,“抗旱作物推广得怎么样了?” “阻力不小。农民习惯了种小麦水稻,让他们改种土豆玉米,怕收成不好,不肯冒险。只有桃花源周边的试验田种了些,长势倒是不错。” “那就先从官府直属的屯田开始种。永济河两岸新开垦的十万亩地,全部改种耐旱作物。收成后,官府按市价收购,让农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王爷英明!”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一条条对策定下。 第514章 烧粮食 散会后,李辰单独留下刘云舒。 “云舒,刚才说得不错,但理论归理论,实务更复杂。从明天起,你去户部钱芸手下当差,专门盯着粮价这件事。我要你三天内,摸清那七家粮商的底细——他们有多少存粮,仓库在哪儿,背后还有哪些人。” 刘云舒郑重行礼:“云舒领命!” 李辰又补充:“还有,你写的那篇文章,《从侯府美妾到唐国女官》,印了分发,各地反响很好。曹侯那边气得不轻,但咱们唐国的名声更响了。继续写,写你在唐国看到的、学到的、想到的。文章也是武器。” “云舒明白!” 刘云舒退下后,姬玉贞拄着拐杖过来,笑道:“小崽子,这丫头是块璞玉,好好雕琢,能成器。” 李辰点头:“她底子好,读过书,明事理,又在曹侯府见过阴暗面,知道珍惜现在的机会。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好刀。” 姬玉贞压低声音:“枯寂期的事……你怎么看?真会像史书里记载的那样,一连几年大旱?” 李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晴朗的天空。阳光刺眼,但空气中的燥热骗不了人。 “姑祖母,我来桃花源村的第一年,就是大旱,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记得满地的饥民,树皮都被剥光了吃。要不是有土豆种子,我和如烟可能都活不下来。” “所以你相信‘枯寂期’的说法?” “我信自然规律,气候有周期,丰年之后是荒年,这是常理。但史书里把‘枯寂期’说得那么玄乎,连续几年大旱接着蝗灾瘟疫……我怀疑背后还有别的因素。” “比如?” “比如水利废弛。”李辰指着地图,“前朝鼎盛时,各地都有完善的水利工程。但这些年战乱不休,沟渠淤塞,堤坝失修。一旦旱情稍重,影响就被放大了。” “还有耕作方式,农民只会种那几样传统作物,不会轮作,不会保墒,地力越种越薄。一遇旱情,立刻绝收。” 姬玉贞点头:“有道理。那咱们现在做的——修水利、改作物、屯粮食——就是对症下药。” “但还不够,我总觉得……这次旱情来得太急,太怪。这才七月,往年最旱的八月还没到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芸去而复返。 “夫君,出事了,丰裕号在城西的粮仓……起火了。” “什么时候的事?损失多大?” “半个时辰前。火势已经控制住,但烧掉了至少两千石粮食。更麻烦的是……粮仓起火时,里面有三个人没跑出来,烧死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姬玉贞缓缓道:“这是灭口。” “查。钱芸,你亲自带人去查。我要知道那三个死者是谁,粮仓为什么突然起火,还有——丰裕号的钱德禄,现在在哪儿。” “是!” 钱芸匆匆离去。 “姑祖母,看见了吗?这才刚开始,就有人坐不住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唐国的刀,磨得很利。” 当天下午,刘云舒跟着钱芸去了城西火灾现场。 焦黑的粮仓还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衙役们从废墟里抬出三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用白布盖着。 钱芸脸色铁青,问负责此处的巡检:“身份确认了吗?” 巡检摇头:“烧得太厉害,认不出。但从衣物残片看,像是仓库的管事和伙计。” 刘云舒壮着胆子走近,仔细查看周围。 忽然,她在仓库后墙的灰烬里,发现个东西——半截没烧完的竹筒,筒口有硫磺味。 “钱夫人,您看这个。”刘云舒把竹筒递过去。 钱芸接过一看,脸色变了:“这是……火折子的外壳。寻常火折子用的是艾绒,这个是特制的,掺了硫磺和硝石,一点就着,水泼不灭。” “故意纵火?”刘云舒心头发寒。 “而且是懂行的人干的。”钱芸把竹筒收好,“云舒,你去丰裕号总铺,看看钱德禄在不在。若在,请他‘协助调查’。若不在……全城搜捕。” 刘云舒领命,带着两个衙役赶往丰裕号。 铺子倒是开着,但掌柜的说钱东家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乡下收粮。问去哪儿,说不清。 刘云舒没纠缠,转身去了户部调阅丰裕号的账册。这一查,发现了问题——丰裕号近三个月收购的粮食,远超往年同期,而且付款用的不是万花钞,是几张陌生的银票。 银票的票号,不属于唐国任何一家钱庄。 刘云舒把发现报给钱芸。钱芸看了银票拓印,眉头紧锁:“这是……洛邑‘通宝钱庄’的票子。这家钱庄,背后是郑国公。” 线索串起来了。 粮商囤粮,背后有洛邑权贵的资金支持。纵火烧仓,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制造恐慌。 当天傍晚,李辰在文政院听了汇报。 “郑国公……”李辰冷笑,“我在西域打仗,他在背后捅刀。好,很好。” 柳如烟担忧道:“夫君,若真是郑国公指使,那就不只是粮价问题了。他是想搅乱唐国,逼咱们自乱阵脚。” “那就让他看看,唐国乱不乱得了。” 李辰下令,“即日起,新洛城实行粮食配给制。凭户籍册,每人每日可购平价粮一斤。多余需求,需特别申请。” “查封丰裕号、万盛米行等七家粮商的所有仓库,粮食充公,按平价出售。主犯钱德禄,全境通缉。” “还有,”李辰看向刘云舒,“云舒,你写篇文章,把丰裕号囤粮纵火的事写清楚,印出来发遍全城。要让百姓知道——不是天灾导致粮价涨,是人祸。” 刘云舒用力点头:“云舒今晚就写!” 夜色渐深,文政院的灯还亮着。 李辰独自站在院里,望着星空。穿越前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样的景象,绝不能在唐国重演。 “夫君。”柳如烟轻轻走来,给他披上外袍,“夜深了,歇息吧。” “如烟,你说……”李辰握住她的手,“这次咱们能撑过去吗?” 柳如烟微笑:“能。因为这次,咱们有准备,有人心,有夫君你。” 第515章 永济城收流民 永济城往东三十里,黑松林。 钱德禄趴在灌木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丰裕号的大东家,三天前还是新洛城里有头有脸的粮商,现在却像条丧家犬,浑身泥污,左腿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 两天前粮仓起火时,钱德禄就知道大事不好。 那火不是意外——是他按上头的指示,让心腹管事放的。 本想着烧掉些粮食,制造混乱,自己趁乱带着金银细软跑路。 谁知火势失控,烧死了三个伙计,这下成了人命官司。 更要命的是,唐国官府反应太快。 粮仓刚起火,城防军就到了,把现场围得铁桶一般。 钱德禄藏在运粪车底下逃出城,一路往东,想逃到曹国境内。只要过了永济河,进了曹国地盘,唐国就抓不到他了。 可永济城的关卡查得太严。 钱德禄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林,结果在黑松林里迷了路。 “该死……”钱德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小口啃着。干粮硬得像石头,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钱德禄立刻趴低,透过灌木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猎户打扮的人正往这边走,边走边聊。 “听说新洛城那边抓了好些奸商,囤粮不卖,还放火烧仓?” “可不是嘛!我家二叔在新洛做衙役,说那个丰裕号的东家钱德禄跑路了,全境通缉,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够买二十亩好地了!” “所以说啊,这两天进山打猎的人都多了——都想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那姓钱的。” 钱德禄心头发紧,屏住呼吸。 两个猎户越走越近,就在离灌木丛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解开裤子小解。 “要说这钱德禄也是蠢。”一个猎户嗤笑,“在唐国好好做生意不行?非要跟官府作对。唐王待商贾不薄啊,税比别国低,治安还好。” “听说背后有人。”另一个猎户压低声音,“洛邑来的大人物,想让唐国乱起来。” “那更蠢了。唐国乱了,对咱们百姓有什么好处?粮价飞涨,饿死的是咱们这些小民。” 两人方便完,系好裤子准备离开。 钱德禄刚松口气,忽然腿上伤口一阵剧痛——是只山蚂蚁钻进了伤口,狠狠咬了一口。 “啊!”钱德禄没忍住,低呼出声。 两个猎户猛地转身:“谁?!” 钱德禄想跑,可腿伤拖累,刚站起来就踉跄摔倒。 猎户冲过来,火把一照,看清了钱德禄的脸——通缉令上的画像他们看过好几遍。 “钱德禄!是钱德禄!” “抓住他!五百两!” 钱德禄被按倒在地,挣扎无用,只能嘶喊:“放了我!我给你们钱!一千两!两千两!” 猎户笑了:“抓你去官府,赏银五百两,还能得个好名声。放了你?那是通敌,要砍头的!” 当夜,钱德禄被押到永济城衙门。 玉娘还没睡,正与秀眉核对各乡抗旱井的进度。听到人犯抓到,立刻升堂。 钱德禄跪在堂下,面如死灰。 玉娘不跟他废话,直接问:“谁指使你囤粮的?” 钱德禄还想抵赖:“没、没人指使……就是看粮价要涨,想多赚点……” “想多赚点,用得着从洛邑‘通宝钱庄’借十万两银子收粮?”玉娘扔下一沓银票拓印,“钱德禄,你丰裕号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五万两,这十万两哪来的?” 钱德禄冷汗下来了。 玉娘继续:“粮仓那三个烧死的人,是你的心腹管事钱福和两个伙计。火是怎么起的?你让他们放的?还是……有人逼你放的?” “我……” “想清楚再说。”玉娘声音冷了下来,“纵火烧仓,烧死三人,按唐国律法,主犯凌迟,从犯斩首。你若是主谋,那就等着千刀万剐。若是受人指使,供出主谋,还能落个痛快。” 钱德禄瘫软在地。凌迟……那种死法,想想就浑身发寒。 “我说……我都说……”钱德禄涕泪横流,“是、是洛邑郑国公府的三管家郑通……他来找我,说借我十万两,让我囤粮抬价……事成之后,利润分我三成……” “只是囤粮抬价?放火也是他指使的?” “是……他说粮仓烧了,能制造更大恐慌,让唐国自乱阵脚……” “小的不想放火啊!可他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把我从通宝钱庄借款的事捅出去,说我勾结洛邑,图谋不轨……小的没办法啊!” 玉娘与秀眉对视一眼。果然,背后是郑国公。 “郑通还联系了哪些人?”玉娘问。 “万盛米行的周掌柜、顺发粮行的刘东家……一共七家,都是他串联的。他还说……旱情会越来越重,让咱们撑住,别卖粮。等唐国撑不住了,会来求咱们,到时候开多少价都行……” “混账!”秀眉气得拍案,“这是要饿死百姓!” 玉娘却冷静:“郑通现在人在哪儿?” “不、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们,我们找不到他……” 审讯持续到天明。钱德禄把知道的全吐了,连郑通爱喝什么茶、喜欢哪个妓院的姑娘都说了。 玉娘让书记官录好口供,画押,然后下令:“将钱德禄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口供抄录三份,一份送新洛王爷,一份送望西驿韩将军,一份存档。” “是!” 处理完钱德禄,玉娘和秀眉回到后堂,都皱紧了眉头。 “郑国公这是铁了心要搞乱唐国。”秀眉说,“姐姐,咱们得早做防备。” 玉娘点头:“粮食这一招被咱们破了,他们肯定还有后手。传令下去,各关卡严查从洛邑方向来的人,尤其是商队——我怀疑,他们可能派细作混进来。” 命令刚传下去,当天下午就出事了。 永济城东门守将来报:“夫人,关外来了一大批难民!看装束,是从洛邑那边逃荒来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还在不断增加!” 玉娘和秀眉赶到城楼。往东望去,只见官道上黑压压一片人潮,扶老携幼,挑着破包袱,推着独轮车,像一群迁徙的蚂蚁。 “开仓,施粥。”玉娘毫不犹豫,“在城外设临时营地,让难民暂住。郎中全部调过去,检查有没有疫病。” 秀眉担忧:“姐姐,这么多人……咱们的粮食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玉娘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都是苦命人,逃荒到这儿,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再说——若是把他们拒之门外,唐国的名声就毁了。” 粥棚很快搭起来。大锅煮着稀粥,热气腾腾。难民们排成长队,眼巴巴等着。 玉娘亲自到营地查看。难民大多是农户,问起来,都说是洛邑周边遭了旱灾,庄稼绝收,官府不但不赈济,还加征赋税。实在活不下去,才往西逃。 “听说唐国不饿死人,我们就来了……”一个老农捧着粥碗,老泪纵横,“这一路,饿死好些人……我那老伴,三天前就……” 玉娘心中沉重。 这才是七月,旱情最严重的八月还没到呢。若真如史书记载,枯寂期要持续几年,那得死多少人? “老人家,安心住下,唐国不赶难民。只要有手有脚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屋住。” 老农扑通跪下:“夫人大恩大德啊!” 玉娘扶起他,转身对随行官吏下令:“统计难民人数,按户登记。青壮安排去修水利、开荒地,管饭,还给工钱。老弱妇孺,安排做些轻活——纺线、织布、缝补都行。孩子……全部送去临时学堂,识字学算。” “是!” 安排妥当,玉娘回到城中,立刻给新洛写信。 信上详细汇报了难民情况,并提出建议——在永济城、百花镇、望西驿三地增设难民安置点,以工代赈,既救助难民,也加快基础建设。 信发出去第三天,李辰的回信到了。信里同意了玉娘的所有建议,还加了一条:“难民中或有洛邑细作混入,需谨慎甄别。但不可因噎废食,寒了真心投奔者的心。” 玉娘看完信,对秀眉笑道:“夫君还是那样,既讲仁心,也不失警惕。” 接下来的日子,难民源源不断。从最初的两三千,到五千,到八千……永济城外的临时营地不断扩大,渐渐成了个小镇。 玉娘忙得脚不沾地。调度粮食,分配任务,处理纠纷,还要提防细作。好在秀眉得力,永济城的官吏们也齐心,总算没出大乱子。 七月底的一天,营地出了件事。 几个难民为了争抢工位打起来,闹得不可开交。玉娘去调解时,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汉子——虽然穿着破烂,但手上没有老茧,皮肤也不像常年劳作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做什么的?”玉娘问。 汉子低头:“小人叫王二,原是洛邑郊外的佃农……” “佃农?”玉娘盯着他的手,“佃农的手,可没你这么细嫩。” 汉子脸色一变,转身想跑,被守卫按住。一搜身,搜出把匕首,还有个小竹筒,竹筒里是密信。 密信是写给“郑三爷”的,汇报永济城难民安置情况,以及城防布置。 玉娘看完信,冷笑:“郑通的人?说吧,你们混进来几个?” 汉子咬牙不答。 玉娘也不急:“不说是吧?行,那就按细作处置——凌迟。来人,拖下去。” “等等!我说!”汉子吓破了胆,“一共、一共十二个……分散在各处,我不全认识,只认识三个……” 玉娘让他指认。当天,十二个细作全被抓出,押入大牢。 这事在难民中引起震动。玉娘趁势召集所有难民,公开审问细作。 “唐国收留你们,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活干。”玉娘站在高台上,声音清朗,“可有人,吃着唐国的饭,却要砸唐国的锅!这种人,该不该杀?” 难民们群情激愤:“该杀!” “但唐王有令——”玉娘话锋一转,“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这几个细作,明日问斩。其余难民,只要真心投奔,既往不咎。但若有异心,这就是下场!” 十二颗人头落地。 难民们又怕又敬。怕的是唐国法度森严,敬的是唐国赏罚分明。 此后,再没出过乱子。 难民们安心干活,修起了永济河新堤坝,开垦了上千亩荒地。营地渐渐有了秩序,甚至有人开始做小买卖,俨然成了永济城的卫星镇。 八月初,新洛派来第二批支援物资,还有一队西大医科的学生——余文亲自带队,来给难民义诊。 余文检查完营地卫生,对玉娘说:“夫人,得防大疫。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旦有疫病,传播极快。老夫建议,将营地按区域分隔,每区设隔离处。再有,多用石灰消毒,饮用开水。” 玉娘全部采纳。 日子一天天过,难民潮渐渐平缓。但玉娘知道,这才刚开始——枯寂期的第一年,旱情最轻。往后几年,只会更难。 而在洛邑,郑国公府。 郑通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郑国公脸色阴沉:“十二个细作,全折了?钱德禄被抓,七家粮商被查?本公投进去的十万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国公息怒……”郑通磕头,“实在是……唐国防范太严……” “废物!”郑国公一脚踹翻郑通,“永济城就剩两个女人守着,你们都对付不了?要你们何用!” 郑通不敢吱声。 郑国公喘着粗气,盯着西边方向,眼中闪过狠色。 “既然粮食这一招不行……那就换一招。”郑国公缓缓道,“旱情持续,流民会越来越多。唐国不是要收留难民吗?好,本公就多‘送’些难民过去——老人、孩子、病人,越多越好。看他们能撑多久!” 郑通眼睛一亮:“国公英明!拖也能拖垮唐国!” “还有,派人去曹国,告诉曹侯——本公愿意跟他联手,共抗唐国。条件嘛……好谈。” “是!” 窗外,烈日灼灼。 枯寂期的第一年盛夏,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 第516章 两位太后太闲了 桃花源。 郑太后坐在温泉池边的藤椅上,一手抚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捏着颗紫红色的葡萄往嘴里送。葡萄是玻璃暖房刚摘的,个大汁多,甜得眯眼。 杨太后泡在池子里,只露出肩膀和同样显怀的腹部,惬意地眯着眼:“姐姐,你说这桃花源是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外头旱得地都裂了,咱们这儿果树照结果子,温泉照冒热水,连蚊子都比外头少。” 郑太后笑了:“可不就是神仙地方。不过玉环,你泡了小半个时辰了,该起来了。余大夫说了,孕妇不能久泡。” “再泡会儿。”杨太后耍赖,“这水温正好,舒筋活血。你看我这儿,”她指着肚皮,“小家伙刚才踢我呢,肯定也喜欢温泉。” 正说着,肚皮上果然凸起一块,又缓缓平复。 郑太后也感觉到了,自己腹中同样有动静:“我这个也在动。玉环,你说咱们的孩子,会不会一天出生?” “那可说不准。”杨太后从池里出来,裹上松软的棉袍,“余大夫说了,双生胎才容易同一天。咱们各怀各的,差个几天也正常。” 两人在池边坐下,侍女春兰端来果盘——切好的蜜瓜、洗净的樱桃、还有新洛城里都罕见的荔枝。 “这荔枝……又是南边快马送来的?”杨太后拈起一颗,剥开晶莹的果肉。 春兰笑:“哪里用南方送,我们这里自己种的。” 郑太后感慨:“咱们这是……掉进福窝里了。” 想想在洛邑当太后时,虽说锦衣玉食,可哪敢这么放肆地吃?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生怕坏了规矩。 现在倒好,李辰一句话:“想吃什么就吃,只要对胎儿好。” 各种稀罕果子流水般送进来。 “就是……”杨太后忽然叹气,“就是太闲了。外头旱灾,难民潮,王爷忙得脚不沾地,柳如烟她们也各有职司。就咱们俩,天天在这儿吃了睡,睡了吃,跟养猪似的。” 郑太后也有同感:“可不是嘛。前几日我去文政院,想看看能不能帮把手,结果柳如烟客气得很,说‘太后身子要紧,这些琐事我们来就好’。客气是客气,可透着生分。” “人家那是真拿咱们当太后供着。”杨太后撇嘴,“供着,就是不用你做事的意思。” 两人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拐杖来了。 老太太今天穿了身淡紫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精神。 “哟,二位太后又在忧国忧民呢?”姬玉贞打趣,“老远就听见叹气声。” 郑太后忙起身:“老夫人来了,快坐。” 杨太后也起身行礼。 姬玉贞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眼果盘:“荔枝?李辰那小子倒是舍得,你们两个有口福。” 郑太后让春兰再端盘新的来,姬玉贞却摆手:“老了,牙口不行,吃不得太甜的。你们吃你们的。” 杨太后忍不住开口:“老夫人,我们刚才在说……外头旱情严重,难民越来越多,王爷和夫人们都忙得很。我们俩在这儿享福,心里过意不去。能不能……也给我们派点差事?” 姬玉贞笑了:“差事?你们想做什么差事?” “什么都行,算账、文书、甚至去难民营安抚人心……我们虽然笨些,但总能学。” 姬玉贞看着两人:“你们的心意,老身明白。但眼下,你们最要紧的差事只有一个——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可……” “没什么可是,你们现在不是洛邑的太后了,是唐王的未过门夫人——虽然这名分暂时不能公开,但事实如此。你们肚子里的孩子,是唐王的骨肉,是李家的血脉。这比什么账本、文书都重要。” “你们知道外头现在多乱吗?洛邑郑国公在往唐国塞难民,里面混着细作。曹侯在边境屯兵,虎视眈眈。各地旱情加剧,粮价不稳,瘟疫随时可能爆发。这时候让你们出去做事,万一有个闪失……” 郑太后和杨太后脸色变了。 “所以啊,就在桃花源里安心养胎。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泡温泉就泡。把身子养好了,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就是你们现在对唐国最大的贡献。” 杨太后眼圈有点红:“可我们……总觉得自己是累赘。” “谁说是累赘?”姬玉贞瞪眼,“你们肚子里怀的是唐国的未来!知道柳如烟为什么不让你们碰政务吗?不是生分,是保护。外头那些事,有李辰,有她们十六个夫人,有韩擎、墨燃、余文……够用了。不差你们两个孕妇。” 正说着,李辰匆匆从外面进来,袍角还沾着尘土。 “哟,都在呢。”李辰看见三人,脸上露出笑容。 郑太后和杨太后眼睛一亮,但没敢像以前那样直接扑上去——肚子大了,行动不便。 李辰走过来,先给姬玉贞行礼:“姑祖母。” “忙完了?”姬玉贞问。 “刚去永济城送了批药材回来。”李辰在石凳上坐下,春兰赶紧端来茶,“玉娘那边难民越来越多,余大夫说必须提前备药。百花镇送来的第一批防疫药材,我亲自押过去的。” 杨太后小声问:“王爷……外头情况很糟吗?” 李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糟也糟,说不糟也不糟。” “这话怎么说?” “糟的是旱情确实严重,洛邑周边十二州,秋收至少减三成。难民源源不断往西涌,永济城已经收容了近万人。粮食压力很大。” “那不糟的呢?” “不糟的是咱们准备充分,新洛粮仓还有十八万石存粮,够支撑大半年。永济河两岸新种的土豆、玉米长势不错,抗旱能力强,估计能收一季。百花镇的药材储备充足,防疫预案也做好了。” “所以你们不用操心。外头的事,有我们呢。你们就在桃花源里安心养胎,想吃什么都跟春兰说,我让人去弄。” 郑太后感动:“王爷费心了。” “应该的。”李辰起身,“我再去趟文政院,晚上回来陪你们用膳。” 李辰匆匆走了。 姬玉贞看着他的背影,叹道:“看见了吧?李辰一天要跑多少地方,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你们要是再给他添乱,他不得累趴下?”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望一眼,都明白了。 “老夫人说得对。”郑太后点头,“我们不添乱,就是帮忙。” “这才对嘛。”姬玉贞笑了,“来,老身教你们点孕妇该学的——怎么给孩子做小衣裳。” 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针线包,还有几块柔软的棉布。 “这可是桃花源自己产的棉花,织的布,比丝绸还软和。”姬玉贞示范,“孩子皮肤嫩,得穿这样的。” 三位围坐一起,一针一线做起婴儿服来。 阳光透过桃树叶洒下,光影斑驳,岁月静好。 而此时,文政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如烟正在主持会议,与会的有钱芸、赵英、刘云舒,还有从永济城赶回来的玉娘。 “最新统计,永济城难民已达一万二千人。”玉娘汇报,“按这个速度,月底可能突破两万。粮食消耗每天增加,医药压力也大。” 钱芸翻开账本:“粮食还能撑,但药材……尤其是防疫药材,消耗比预期快三成。百花镇那边已经在日夜赶工,但原料不足。” 赵英皱眉:“原料不足?百花镇不是种了很多药材吗?” “种是种了,但有些药材生长需要时间,比如板蓝根,种下去得半年才能收。现在用的都是去年存的,库存不多了。” 刘云舒小声建议:“能不能从西域采购?望西驿那边商路通了,西域有些药材比中原便宜。” 柳如烟点头:“这个主意好。云舒,你写封信给嫣然,让她在望西驿留意药材行情,合适的就采购一批。” “是。” 正讨论着,李辰进来了。 众人起身,李辰摆手:“坐,继续。” 听完汇报,李辰沉吟片刻,说:“药材的事,我亲自去趟百花镇,跟花家姐妹商量。她们懂药,知道哪些能替代,哪些能加速种植。” “难民那边,”李辰看向玉娘,“不能光收容,得想办法分流。永济城压力太大,可以往百花镇、新洛分流一部分。百花镇需要人手种植药材,新洛在建水利工程,也需要劳力。” 玉娘点头:“妾身回去就安排。” 李辰又看向钱芸:“粮价稳住了吗?” “稳住了。”钱芸汇报,“官府平价粮每日供应,那几家奸商的仓库被查封后,市面上再没人敢囤积。就是……库存消耗得快。” “消耗就消耗,粮食买来就是给人吃的,不够就去买,去西域买,去南边买。钱不够从国库拨,再不够……我私库还有。” 柳如烟轻声道:“夫君,私库的钱是你留着应急的……” “现在就是应急,钱花完了还能赚,人饿死了就没了。就这么办。”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李辰单独留下柳如烟。 “如烟,两位太后那边……”李辰斟酌词句,“她们没再闹着要做事吧?” 柳如烟抿嘴笑:“有老夫人镇着,哪敢闹。就是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闲着。” “闲点好,如烟,你也是。别太累,该歇就歇。唐国这么大,事是做不完的。” “妾身不累。倒是夫君,这些天瘦了。” “瘦点精神。”李辰笑,“好了,我去趟百花镇,三天就回。家里你多照应。” “夫君放心。” 李辰匆匆走了。柳如烟站在文政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气。 这个男人,肩上担着整个唐国,还惦记着家里每个人的感受。 真好。 也真累。 当夜,桃花源。 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灯下,认真地缝着小衣裳。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春兰端着安胎药进来:“二位太后,该喝药了。” 两人接过药碗,对视一眼,笑了。 “以前在洛邑,最怕喝药。”郑太后说,“现在倒盼着喝——喝了,孩子就长得好。” 杨太后点头:“是啊。姐姐,咱们以前总想着权势、地位,现在想想……都是虚的。有个安身之所,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有个盼头的孩子,这才是真的。” “所以得惜福。”郑太后喝完药,擦擦嘴,“王爷在外头拼命,咱们帮不上忙,至少别拖后腿。” 正说着,姬玉贞又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 “来,试试这个。”老太太打开布包,里头是两件特制的软底鞋,“孕妇脚肿,得穿宽松的。这是秀娘专门给你们做的,鞋底加厚,走路不累。” 郑太后和杨太后试穿,果然舒服。 “谢谢老夫人。”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姬玉贞坐下,看着两人,“老身知道你们憋得慌。这样吧——等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老身给你们安排差事。云舒在西大教算学,你们可以去教礼仪、教诗文。总归有你们发光发热的地方。” 两人眼睛亮了:“真的?” “老身什么时候骗过人?但现在,老老实实养胎。” “是!” 第517章 穷人都跑了就没人干活了 永济城,玉娘关。 守关校尉周平站在新修的哨塔上,望着官道皱紧了眉头。 副手王栓爬上塔来,喘着气报告:“头儿,今天又少了……到现在才过来两百多人,还都是老弱妇孺,青壮一个没有。” 周平手指敲着木栏:“不对劲。三天前每天还过两千人,前天一千五,昨天八百,今天这就两百……洛邑那边出什么事了?” 王栓压低声音:“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说洛邑各州县都在设卡拦人。尤其是青壮,根本不让往西走。那些富人老爷们雇了私兵,把守着大小路口,见着要逃荒的就往回赶。” “拦人?”周平愣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巴不得穷鬼滚蛋吗?怎么突然又舍不得了?” “听说……听说是有明白人想通了——穷人都跑光了,谁给富人种地干活?谁给老爷们当佃户、当长工、当丫鬟仆役?富人再富,没人使唤,那金银珠宝能自己长腿干活?” 周平恍然:“是这个理!那咱们怎么办?王爷让咱们敞开收难民,现在没人来了……” “先报上去吧,这事儿,得王爷定夺。” 消息当天就传到新洛。 文政院里,李辰看着永济城送来的急报,脸色平静。 柳如烟、钱芸、玉娘、姬玉贞都在座,个个神色凝重。 “终于反应过来了。”李辰放下军报,笑了,“我还以为他们能再迟钝几个月。” 玉娘不解:“夫君,洛邑拦阻流民,对他们不是坏事吗?难民都留下了,粮食压力就大了。” “短期看是怀事。”李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长期看……这是要跟咱们打消耗战了。洛邑那些权贵想明白了——流民不仅是负担,也是资源。把青壮劳力都留在本地,恢复生产,重建秩序。等咱们这边粮食耗尽,他们再反扑。” 姬玉贞拄着拐杖点头:“小崽子说得对。郑国公那老狐狸,前阵子往咱们这儿塞难民,是想用难民拖垮咱们。现在发现这招不管用——难民到了唐国,有饭吃,有活干,反而成了咱们的劳力——他就改主意了。” 钱芸翻着账本:“可咱们确实需要劳力啊。永济河二期工程、新洛城墙扩建、各地水利修建……都缺人。前些日子来的那一万多难民,刚培训上手,这就断流了。” “断流就断流。”李辰转身,“咱们靠自己的人也能干。传令下去:唐国境内,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每年服徭役天数从三十天增至四十五天。但工钱翻倍,管三餐,有肉。” “女子呢?”柳如烟问。 “女子自愿,愿意出工的,同工同酬。不愿意的,在家织布纺线,官府按市价收购。” 玉娘补充:“还可以从望西驿调些西域劳力过来。那边商路通了,有些西域人愿意来唐国干活,工钱给够就行。” “这个主意好,嫣然在望西驿,让她留意着。不过要注意甄别,别混进细作。” 正议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云舒拿着一封密信进来,脸色发白。 “王爷,曹国密探急报——曹侯与洛邑郑国公的使者,三日前在郢都秘密会面了。” 李辰接过密信,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姬玉贞问:“又憋什么坏水?” “曹侯答应出兵五万,陈兵唐国东境,牵制咱们的兵力。”李辰把信递给姬玉贞,“郑国公则在洛邑境内‘整顿秩序’,把流民圈起来,恢复生产。等秋收之后,两家联手,东西夹击。”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五万曹兵……咱们东线守军加起来不到两万。” “不止。”李辰手指点在地图上曹国位置,“曹侯这五万兵,不会真打。他就是摆出架势,让咱们不得不分兵防备。真正的杀招在郑国公那边——他把流民控制住,恢复生产,等粮食收上来,军心民心都稳了,再从西边压过来。” 钱芸急道:“那咱们得早做准备!” “已经在做了,你们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众人一愣。 李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洛邑那些权贵,把流民当牲口,想圈就圈,想放就放。可人心不是牲口,圈得住人,圈不住心。咱们就让他们圈——等圈出怨气,圈出怒火,到时候……” 姬玉贞眼睛亮了:“到时候咱们振臂一呼,那些被圈住的流民,就是咱们的内应!” “对,所以现在,咱们不但不阻止洛邑拦流民,还要‘帮’他们拦。” “怎么帮?” “派人潜入洛邑,散播消息,就说唐国粮食快吃完了,难民太多养不起了,开始往外赶人了。再说唐国徭役加重,工钱拖欠,日子比在洛邑还苦。让那些还想往唐国跑的流民,断了念头。” 玉娘不解:“夫君,这不是……自毁名声吗?” “短期看是自毁,长期看是自救,让洛邑权贵放心圈人,让他们以为咱们不行了。等他们把流民圈出火气,咱们再伸手——那时候,就不是收留难民,是解放同胞了。” 众人细细琢磨,都觉此计虽险,但妙。 姬玉贞拍案:“就这么办!云舒,你去写文章,把唐国说得苦一点,惨一点,但别太假,要七分真三分假。” 刘云舒领命:“云舒明白!” 李辰又对玉娘说:“永济城那边,做戏做全套。从明天开始,粥棚的粥稀一点,施舍的干粮少一点。再故意放几个‘唐国不行了’的流言出去。但要掌握分寸——真难民还是要救济,只是显得力不从心。” “妾身懂了。”玉娘点头,“就是……唱出苦肉计。” “对,苦肉计,这出戏,咱们得唱好了。唱好了,洛邑那些圈人的权贵,就是给咱们养兵养民。”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三天后,洛邑城内开始流传各种消息。 茶楼里,几个商人模样的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唐国那边撑不住了。永济城的粥棚,现在一碗粥里半碗水,米粒都能数清楚。” “何止啊!我有个亲戚刚从唐国逃回来,说那边徭役加重,干一天活累个半死,工钱还拖欠。还不如在洛邑当佃户呢。” “真的假的?前阵子不还说唐国是天堂吗?” “那是前阵子!现在难民太多,唐王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扛不住啊。我听说,唐国已经开始往外赶人了,有些难民想赖着不走,被官兵打出来了。” 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郑国公府里,郑通正在汇报。 “国公,咱们设卡拦人之后,往唐国跑的流民少了大半。再加上唐国那边传来的消息,现在好多流民都不愿意走了,老老实实在本地找活干。” 郑国公捻着胡须,满意地点头:“李辰啊李辰,你也有今天。以为收留流民就能得人心?天真!人心是要用粮食养的,粮食是要用钱买的。我倒要看看,你那点家底能撑多久。” “国公英明。”郑通奉承,“不过……那些圈起来的流民,安置起来也费粮食啊。” “费就费,总比让他们跑到唐国强,等秋收之后,粮食收上来,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劳力、兵源。到时候联合曹侯,东西夹击,唐国必破!” “是!” 同一时间,永济城外难民营。 粥棚前排着长队,今天的粥确实比往日稀了些。领粥的难民们小声议论。 “听说唐国粮食不多了……” “咱们这么多人,吃也吃垮了。” “要不……回洛邑去?听说那边现在也在赈灾,还给安排活干。” 但说归说,真往回走的却没几个。因为在唐国这些日子,他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施粥——还有尊重,有活路,有希望。 一个老农捧着粥碗,对身边年轻人说:“二狗,别听那些闲话。唐王对咱们怎么样,咱们心里清楚。粥是稀了点,可没断过顿。活是累了点,可工钱实打实给了。在洛邑,你有这待遇?” 叫二狗的年轻人摇头:“没有。在洛邑,咱们是牲口。在这儿,至少是个人。” “那就对了。”老农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这是唐王的计策,故意装穷,让洛邑那边放松警惕。咱们等着看,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样的对话,在难民营各处悄悄进行。百姓或许不懂大战略,但谁真心对自己好,心里有杆秤。 李辰在文政院听取各方汇报。 刘云舒先说:“谣言已经传遍洛邑十二州。据探子回报,往唐国跑的流民减少了九成。郑国公正在大规模‘安置’流民,建了十几个大型屯田营。” 玉娘汇报:“永济城难民营现在有一万二千人,青壮占六成。按夫君吩咐,已经从中挑选可靠者三千人,编入‘工程营’,参与永济河加固工程。工钱照发,但要求保密。” 钱芸报账:“粮食消耗确实在增加,但还能支撑。从西域采购的第一批药材到了,价格比中原低三成。百花镇那边新试种了几种速生药材,三个月就能收。” 李辰听完,点头:“好。戏台搭好了,就等角儿登场了。接下来,咱们得做两件事。” “第一,加快永济河工程。这是唐国的命脉,必须赶在枯寂期最严重的冬天前完工。” “第二,”李辰看向姬玉贞,“姑祖母,麻烦您去趟望西驿,坐镇西域。我担心曹侯在东方牵制的同时,会唆使西突厥或哈桑残部在西线搞事。” 姬玉贞爽快答应:“老身这就去。西域那帮蛮子,老身熟。” “有劳姑祖母。” 第518章 修新路 永济城码头。 李辰和秀眉站在刚完工的二期堤坝上,望着眼前奔流的永济河。 新加固的堤坝全用青石垒砌,高三丈,宽两丈,像条青色长龙沿河蜿蜒。堤坝上游,上千民工正在挖土运石,扩建新码头。 秀眉裹了件青布披风,秋风吹动鬓角碎发。她指着河对岸那片野地:“夫君,妾身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李辰转头看她。 “永济河这条水路,现在是新洛到永济城、再到青石滩、望西驿的要道,可万一天旱,河水浅了,大船过不去怎么办?万一冬天结冰,船封在河里怎么办?” 李辰点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让工部备了雪橇车,冬天结冰时可以冰上运输。旱季的话……就只能用小船分段运输。” “那效率太低了。”秀眉摇头,“妾身有个想法——沿着永济河岸,修一条直通新洛的新陆路,现在的老陆路太窄也太绕了。” 李辰眼睛一亮:“说下去。” 秀眉从袖子里掏出张草图,摊在堤坝的石栏上:“您看,这是永济河走向。从新洛到永济城,水路一百五十里,但河道蜿蜒,实际航程近两百里。如果在两岸修条直路,距离能缩短到一百二十里。” 她手指在图上划着线:“修路有三个好处。第一,旱季水浅时,陆路能补充水路运力。第二,万一河道淤塞或结冰,陆路就是备用通道。第三……” “第三,可以安置更多难民。现在永济城难民营已经饱和,但修路需要大量劳力。难民来干活,管饭给工钱,既解决他们的生计,也加快工程进度。” 李辰仔细看着草图。 秀眉画得很细致,哪里架桥,哪里开山,哪里建驿站,都标得清清楚楚。虽然笔迹还有些生涩,但思路清晰,考虑周全。 “这图……你画的?”李辰问。 秀眉脸一红:“妾身跟西大的绘图课学过些。画得不好,夫君见笑了。” “画得很好,只是……沿河修路,工程不小。要开山,要架桥,要处理软地基。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时间够不够?” 秀眉显然早有准备:“钱可以从三处出。一是国库拨款,修路本就是基建,该花钱。二是沿线富户募捐——路修好了,他们受益最大,该出钱。三是发行‘路债’,百姓自愿认购,路修好后过路费分成返还。” “人呢,就用难民。现在洛邑那边拦着不让流民过来,但总有漏网的。再者,永济城现有的一万多难民里,还能抽调出几千青壮。” “时间……”秀眉算了算,“现在是九月初,抓紧点,年底前能修通新洛到永济城这段。等开春再修永济城到青石滩那段。整个工程,一年应该能完工。” 李辰听完,笑了:“秀眉,你这些日子,没白在西大听课。” 秀眉低头:“妾身笨,只能想些笨办法。” “这可不是笨办法。”李辰收起草图,“走,回文政院,开个会。你这方案,得让大家都听听。” 当天下午,文政院议事厅。 与会的有柳如烟、钱芸、胡老三——这位工部侍郎刚从百花镇回来,满身尘土,听说要修路,眼睛都亮了。 还有刘云舒,负责记录。 李辰让秀眉亲自讲解方案。 秀眉有些紧张,但看到李辰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开始讲解。从修路的必要性,到具体路线,再到资金人力安排,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讲完后,厅里安静了片刻。 胡老三第一个拍大腿:“好!太好了!秀眉夫人这方案,老胡我服气!沿河修路,咱们运建材就方便了——船运到最近的点,卸货直接修路,省多少人力!” 钱芸翻着账本计算:“按秀眉妹妹的预算,修这条路需要十五万两银子。国库能拿出八万,募捐能凑三万,还剩四万……发行路债倒是可行。只是这过路费怎么收?收多少?得仔细算。” 柳如烟道:“修路是百年大计,花些钱值得。只是这工期……一年会不会太紧?永济河两岸有些地段是沼泽,有些是石山,不好修。” 秀眉早有准备:“沼泽地段打木桩垫高路基,石山地段可以炸——墨燃先生不是改进了炸药吗?用来开山正合适。工期是紧,但多投入人力,三班倒,应该能赶上。” 刘云舒飞快记录,忍不住插话:“秀眉夫人,您这方案里说要在沿途建十二个驿站。这些驿站将来除了接待官差商旅,是不是也可以做仓储、做市集?” 秀眉点头:“对。驿站不光是歇脚的地方,还可以囤粮、囤药、囤建材。万一哪里出事,最近的驿站就能支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热烈。秀眉的方案,在细节上不断被完善。 李辰听着,心中感慨。想当初秀眉刚来唐国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寡妇,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却能站在这里,有条有理地阐述一个大型基建方案,还能应对众人的质询。 成长了。 最后,李辰拍板:“修路方案通过。胡老三,你任总工程师,统筹全局。秀眉,你任副总工程师,协助胡老三,主要负责难民劳力的组织调配。” 胡老三抱拳:“末将领命!” 秀眉郑重行礼:“妾身……定当尽力。” 李辰补充:“工期就按一年算。但要分阶段——第一阶段,新洛到永济城,年底前必须通车。第二阶段,永济城到青石滩,明年六月前完成。钱芸,资金你统筹。云舒,文书你负责。” “是!” 散会后,秀眉留下问李辰:“夫君,让妾身当副总工程师……会不会有人不服?” 李辰笑了:“谁不服?胡老三是实诚人,你有本事他就服。钱芸管账,你方案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她服。至于其他人……做出成绩来,自然就服了。” “谢谢夫君信任。” “是你自己挣来的,去吧,好好干。这条路修成了,你就是唐国这条官道的主事人,青史留名。” 当天,修路方案正式公布。永济城难民营里贴出告示:招募修路工人,管三餐,日薪三十文,月底结算。干得好,工程结束后优先安排落户分田。 难民们沸腾了。 三十文一天,一个月就是九百文,将近一两银子!在洛邑当佃户,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更别说还管饭,将来还能落户。 报名点排起了长队。 九月初五,工程正式开工。 胡老三把工程分成十二段,每段一个工区,每个工区设工长。秀眉负责协调各工区人力物资调配,她心思细,账目清,很快就理顺了。 开工第三天,出了个小插曲。 第三工区工长来报:“秀眉夫人,我们那段要经过一片坟地,是本地张姓家族的祖坟。张家不让动,说动了风水会遭报应。” 秀眉亲自去现场查看。那片坟地正好在规划的路线上,绕开的话要多花五百两银子,工期还要拖半个月。 张家来了几十号人,拦在坟前,举着锄头铁锹,情绪激动。 秀眉没硬来,而是客客气气地请张家主事人到临时工棚里谈。 “张老爷子,”秀眉亲自倒茶,“修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您也知道。这条路修成了,您张家子孙出门方便,货物进出也方便,是好事。” 张老爷子七十多了,胡子花白,脾气倔:“再好也不能动祖坟!动了祖坟,祖宗不安,家族不宁!” “那……如果不动坟,只是把路从坟边过呢?我们可以在路和坟之间种一排树,既隔开,又护住风水。” “那也不行!车马从祖坟边上过,惊扰祖宗清净!” 谈判陷入僵局。 秀眉不着急,第二天带着礼物去张家拜访,不谈修路,只拉家常。聊着聊着,秀眉得知张家有个孙子在西大读书,学的是农科。 “哎,说起这个,”张老爷子叹气,“我那孙子说西大学问好,可束修太贵,家里快供不起了。” 秀眉心中一动:“张老爷子,这样好不好——路还是从坟边过,但官府出钱,给您家祖坟修个气派的石牌坊,再立个碑。另外,您孙子的束修,工程指挥部资助一半。您看如何?” 张老爷子愣住了。修牌坊立碑,那是光宗耀祖的事。资助束修,更是解决了家里的难题。 “这……这合适吗?” “合适,修路本就是为百姓谋福,照顾到各家各户的难处,是应该的。” 张老爷子想了半天,终于点头:“那……行吧。但牌坊得修得气派些。” “一定。” 问题解决了。秀眉这手“软硬兼施,情理并重”,让胡老三都竖大拇指:“秀眉夫人,您这手腕,比老胡我强多了!” 秀眉谦虚:“都是跟夫君和玉姐姐学的。” 工程顺利进行。 到九月十五,新洛到永济城的路基已经完成三十里。照这速度,年底前通车真有希望。 而就在秀眉在永济河畔忙碌时,姬玉贞抵达了望西驿。 老太太一路上没闲着,马车里堆满了沿途各驿站的报告。抵达望西驿时,李嫣然带着楚月儿等在城门口迎接。 “老夫人一路辛苦。”李嫣然上前搀扶。 姬玉贞摆摆手:“不辛苦。西域这边情况怎么样?” 李嫣然汇报:“表面上平静,但暗流涌动。哈桑败退回撒马尔罕后,西突厥那边态度暧昧,既不帮哈桑,也不跟咱们亲近。于阗复国军倒是进展顺利,已收复七成国土,但西突厥在边境增兵,意图不明。” 楚月儿补充:“还有波斯商团传来消息,说西突厥可汗正在集结各部族,可能有大动作。” 姬玉贞:“这是看唐国东线吃紧,想在西线搞事了。走,进城说。” 当夜,望西驿将军府。 姬玉贞召集西域诸国驻望西驿的使者,设宴款待。来的有于阗、疏勒、龟兹、鄯善等十几国的代表,还有波斯、大食的商团首领。 宴会上,姬玉贞先敬酒三杯,然后开门见山:“老身奉唐王之命,来西域看看。听说最近有些人在传谣言,说唐国东线吃紧,西线守不住了。今天老身在这儿,就是要告诉各位——谣言止于智者。” “唐国确实在东边有些麻烦,但那只是小麻烦。曹侯五万大军?唐国不怕。洛邑郑国公耍阴谋?唐国更不怕。为什么?因为唐国有人心,有粮食,有兵器。” “人心,是唐国十五万百姓的拥护。粮食,是三年存粮加今年新收。兵器,” “百花镇新制的迅雷铳,一次连发三铳,装填只要二十息。各位要是不信,明天可以看看演练。” 使者们交头接耳。 “唐王让我给各位带句话——唐国在西域,是要长久立足的。愿意做朋友的,商路畅通,互市互利。想做敌人的……” 老太太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哈桑的下场,各位都看到了。” 宴后,于阗使者单独求见。 “老夫人,于阗复国军已收复大都,但西突厥在边境陈兵两万,威胁说要‘维护西域秩序’。我国萨迪克宰相派我来,想问问唐国……可否结盟?” 姬玉贞眯着眼:“结盟?怎么个结法?” “于阗愿尊唐国为宗主,岁岁朝贡。只求唐国在西突厥来犯时,能出兵相助。” 姬玉贞笑了:“这买卖划算。但老身得问清楚——于阗能出多少兵?有多少存粮?能撑多久?” 使者一一作答。 谈了一个时辰,初步意向达成:于阗与唐国结盟,唐国提供军械援助,于阗在西线牵制西突厥。具体条款,等李辰定夺。 送走使者,姬玉贞对李嫣然说:“看见了吗?西域这些小国,都是墙头草。咱们强,他们就靠过来。咱们弱,他们第一个倒戈。” 李嫣然点头:“所以老夫人一来就亮肌肉。” “对,该硬的时候就得硬。”姬玉贞起身,“明天开始,老身要去各国转转。嫣然,你准备些礼物,不用太贵重,但要新奇——唐国的新农具、新织物、新医药,每样带些。咱们去送礼,也是去示威。” “嫣然明白。” 第519章 姬玉贞西域游记 西域戈壁。 三辆马车组成的使团正沿着商路向西行进。 头车里,姬玉贞靠坐在软垫上,手里拿着本西域风物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对面坐着楚月儿,正对照着地图标注沿途的地名和水源。 “月儿啊,”姬玉贞放下书,“老身问你个事儿。” 楚月儿抬头:“老夫人请讲。” “你觉得李辰那小子,人怎么样?” 楚月儿一愣,脸微红:“王爷……是明主。待人宽厚,用人不疑,心怀百姓。” “这些场面话就不用说了。”姬玉贞笑眯眯地,“老身问的是,你觉得他这个人,作为男人,怎么样?” 楚月儿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老、老夫人……您这是……” “怎么,不好意思说?”姬玉贞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看啊,柳如烟端庄大气,玉娘泼辣能干,花家姐妹一个清冷一个热情,李嫣然精明干练,赵淑仪痴迷算学……这些女子,各有各的好。李辰那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楚月儿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姬玉贞继续逗她:“老身当初说,要给他找一百个老婆。现在想想,一百个哪够?唐国这么大,事务这么多,得找两百个!你看西大那些女学生,个个有本事。望西驿那些商贾家的女儿,也有能干的。还有永济城难民里,说不定也藏龙卧虎……” “老夫人!”楚月儿终于忍不住了,“您别拿月儿打趣了。” “怎么是打趣呢?”姬玉贞一脸正经,“老身是在认真考虑。月儿,你也十八了吧?该嫁人了。放眼天下,比李辰那小子强的男人,你找得出几个?” 楚月儿咬着嘴唇:“王爷……王爷是很好。可月儿……月儿没想过这些。” “现在想也不迟。”姬玉贞笑得更欢了,“你看你,懂四国语言,熟悉西域事务,人又聪明,长得也标致。配李辰,不亏他。怎么样?要不要老身给你做个媒?” 楚月儿脸都快埋进地图里了:“老夫人……月儿现在是唐国的官,当以国事为重。儿女私情……不急。” “官怎么了?”姬玉贞挑眉,“柳如烟不是官?玉娘不是官?她们哪个耽误嫁人生子了?照老身说啊,女子既要做官,也要嫁人,还要生孩子——这才叫全乎。”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老夫人,前面是疏勒国边境哨卡,守军要查验文书。” 姬玉贞收起玩笑神色,对楚月儿说:“走,下车看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姜更辣’。” 两人下车。前方是个简易哨卡,十几个疏勒国士兵守着,为首的百夫长一脸倨傲。 楚月儿上前,用流利的疏勒语交涉:“这位军爷,我们是唐国使团,前往疏勒城拜会国王。这是通关文书。” 百夫长接过文书,翻看了两眼,斜眼看姬玉贞:“唐国使团?怎么是个老太太带队?唐国没人了吗?” 这话说得不客气。护卫们脸色一沉,手按刀柄。 姬玉贞却笑了,拄着拐杖上前,用生疏但清晰的疏勒语说:“老太太怎么了?你们疏勒国的规矩,是看年纪派使臣的?” 百夫长一愣,没想到这老太太会疏勒语。 “老身姓姬,周天子同宗。论辈分,你们国王见了老身,得叫一声姑祖母。怎么,要不要老身教教你,什么叫礼数?” 百夫长脸色变了。 姬姓,周天子同宗……这来头可不小。 楚月儿适时补充:“这位是我们唐国的太皇太后之尊,姬老夫人。此次西行,是奉唐王之命,与西域诸国共商大事。军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疏勒城问问——看看你们国王,敢不敢让老夫人在边境等。” 百夫长冷汗下来了。他赶紧行礼:“原来是老夫人,末将失礼。请、请过关!” 使团顺利通过。 重新上车后,楚月儿佩服道:“老夫人真厉害。三言两语就镇住了那百夫长。” 姬玉贞摆摆手:“西域这些小国,最吃这套——摆架子,论出身,讲排场。你越客气,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横,他们越敬你。” 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月儿啊,你刚才那几句补得也好。‘太皇太后之尊’,这词用得好,唬人,想不到我七老八十了还被你个小丫头封了个太皇太后之尊。” 楚月儿抿嘴笑:“跟老夫人学的。” “学得好。”姬玉贞拍拍她的手,“所以说啊,你跟李辰那小子,真配。一个能治国,一个能外交,生出来的孩子,那还了得?” “老夫人!”楚月儿又脸红了。 “好好好,不说了。”姬玉贞见好就收,“说正事。下一站是疏勒城,你准备准备,把唐国要谈的条件理清楚。” 三天后,使团抵达疏勒城。 疏勒国王在宫殿设宴款待。宴席上,姬玉贞坐在主宾位,楚月儿坐在她身侧当翻译。 酒过三巡,疏勒国王试探着问:“老夫人此次西行,不知唐王有何指教?” 姬玉贞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指教不敢。就是有几件事,想跟国王聊聊。” “老夫人请讲。” “第一件,商路。” “唐国望西驿到疏勒城这段商路,现在盗匪横行,商队屡遭劫掠。唐王的意思是——疏勒国出兵清剿,唐国派兵协助。剿匪之后,商税三七分,疏勒三,唐国七。” 疏勒国王皱眉:“三七……是否太少了些?毕竟是在我疏勒境内。” “境内?那些盗匪,真的是盗匪吗?老身听说,有些是你们疏勒贵族养的私兵,专门劫掠商队,再收保护费。国王要不要查查?” 疏勒国王脸色一变。 楚月儿适时补充:“唐国的迅雷铳队,已经在望西驿待命。若是疏勒国无力剿匪,唐国可以代劳。不过到时候,商税可就不是三七了。” 软硬兼施,疏勒国王沉思片刻,点头:“好,就依老夫人。不过唐国派兵,不得超过五百。” “可以。”姬玉贞爽快答应,“第二件,粮食。” “粮食?” “对。”姬玉贞正色道,“中原旱情,国王想必听说了。唐国想从疏勒采购一批粮食,价格按市价上浮两成。作为回报,唐国的铁器、瓷器、丝绸,给疏勒的价格降一成。” 这是双赢的买卖。疏勒国盛产小麦,但缺铁器和瓷器。双方各取所需。 疏勒国王这次答应得很痛快:“好!具体数量,让下面人去谈。” “第三件,”姬玉贞看着国王,“西突厥。” 宴席上一静。 姬玉贞缓缓道:“西突厥在边境增兵,意图不明。唐王托老身问一句——若是西突厥来犯,疏勒国是站在唐国这边,还是……保持中立?” 这个问题很尖锐。疏勒国王沉吟良久,才说:“疏勒国小力微,不敢与西突厥为敌。但若唐国能保我国家安全,疏勒愿与唐国共进退。”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了——唐国得拿出实力来。 姬玉贞点头:“唐国的实力,很快国王就会看到。” 宴席散后,回到驿馆,楚月儿问姬玉贞:“老夫人,您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 “意思是,该亮亮肌肉了,月儿,你安排一下,三天后,在疏勒城外演练一场。把百花镇送来的三十架迅雷铳都拉出来,再调一百火铳手,让疏勒人看看,什么叫‘唐国军威’。” “是!” 三天后的演练,震动了整个疏勒城。 三十架迅雷铳连发齐射,响声如雷,硝烟弥漫。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粉碎。一百火铳手轮射,弹无虚发。 疏勒国王看得脸色发白,问身边将领:“我们的骑兵,能冲过这样的火网吗?” 将领摇头:“冲不过。还没到跟前,就全倒了。” 演练结束后,疏勒国王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不但答应了所有条件,还额外赠送了五百匹战马作为“礼物”。 使团离开疏勒城时,姬玉贞在马车里对楚月儿说:“看见了吗?西域这些国家,只认实力。你强,他就服。你弱,他就欺。” 楚月儿点头:“月儿记住了。” 下一站是龟兹。路上,姬玉贞又开始逗楚月儿。 “月儿啊,你觉得疏勒国王那几个女儿怎么样?”姬玉贞问,“老身看了,长得都不错,也会跳舞。要不要给李辰那小子带回去几个?” 楚月儿这次有准备了,抿嘴笑:“老夫人,王爷现在有十六位夫人,够忙的了。再添几位,怕是分身乏术。” “十六个哪够?”姬玉贞掰着手指算,“柳如烟管政务,玉娘管永济城,花家姐妹管百花镇,李嫣然管望西驿,钱芸管财政,赵淑仪管军工,婉娘管医药,秀娘管纺织,秀眉现在管修路……各管一摊,刚好。再来几个,管管西域事务、管管水运、管管屯田,这不正好?” 楚月儿哭笑不得:“老夫人,您这是把王爷当掌柜的,夫人们都当伙计啊?” “那不然呢?夫妻店,齐心合力,把唐国这份家业做大做强。多好!” 两人说笑着,到了龟兹。 龟兹国王比疏勒国王聪明,一听是唐国太皇太后亲至,早早就在边境迎接,礼仪周全。 谈判也很顺利。龟兹盛产玉石和葡萄,唐国需要这些。双方一拍即合,签了商贸协议。 离开龟兹时,龟兹国王还特意送了一车葡萄酒,说是“给唐王和各位夫人的礼物”。 回到马车里,姬玉贞打开一坛酒,闻了闻:“嗯,好酒。月儿,你说这酒,李辰是喜欢一个人喝,还是喜欢跟夫人们一起喝?” 楚月儿这次学乖了,反问:“老夫人觉得呢?” “老身觉得啊,”姬玉贞倒了一小杯,慢慢品着,“他肯定喜欢热闹。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那才叫过日子。” “月儿,老身是真觉得你合适。聪明,懂事,识大体,还有本事。你要是进了李家门,老身保管,那些夫人们都会喜欢你。” “老夫人,月儿……月儿不敢奢望。能在唐国做事,能发挥所长,月儿已经很知足了。” “知足是好事,但该争取的也得争取,人生在世,遇到合适的,就别错过。李辰那小子虽然老婆多,但对每个都真心。你这样的女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楚月儿眼圈微红,没说话。 使团继续西行,接下来是鄯善、于阗……每到一国,姬玉贞都是先摆架子,再亮肌肉,最后谈条件。楚月儿配合默契,翻译、谈判、记录,样样做得漂亮。 一个多月下来,西域七国都与唐国签订了新的商贸和防务协议。唐国在西域的势力,稳如磐石。 十月底,使团返回望西驿。 李嫣然在城门口迎接,看到姬玉贞和楚月儿都瘦了一圈,心疼道:“老夫人,月儿,辛苦了。” 姬玉贞摆摆手:“不辛苦。走这一趟,值了。” 当晚,姬玉贞给李辰写了封长信,详细汇报西域之行的情况。信末,老太太特意加了一段: “……楚月儿这丫头,是块璞玉。外交应对,进退有度;翻译文书,准确精到;与人交往,大方得体。此次西行,若无她协助,老身难成其事。此女才貌双全,品性端正,若纳入房中,于国于家,皆为幸事。小崽子,你考虑考虑。” 信送出去后,姬玉贞把楚月儿叫来,递给她一个小锦盒。 “打开看看。” 楚月儿打开,里面是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这是……” “老身在龟兹买的,玉兰,高洁。配你。” 楚月儿眼眶湿了:“老夫人……” “戴上吧。”姬玉贞温声道,“女孩子家,该打扮的时候就得打扮。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楚月儿戴上玉簪,在镜前照了照,确实添了几分妩媚。 “谢谢老夫人。” 第520章 郑杨骑虎难下 洛邑,郑国公府书房。 郑国公盯着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旁边坐着杨太师,也是脸色铁青。两人中间跪着工部侍郎郑通——郑国公的远房侄子,也是这次“难民安置工程”的总管事。 “十、十万两银子,”郑国公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就修了三十里水渠?郑通,你给我解释解释,这银子是铁打的?还是水渠是玉石砌的?” 郑通额头冒汗:“伯父息怒……这、这银子是分批次拨的,每一层都要……都要打点。从户部拨款开始,尚书大人要孝敬,侍郎大人要孝敬,郎中大人要孝敬……到工部这边,材料采购要回扣,工匠工头要抽成,还有各州县的地方官,雁过拔毛……” “所以呢?十万里拔毛,拔到工程上还剩多少?一万两?两万两?” 郑通头垂得更低:“实、实际用到工程上的……八千两。” “八千两?!”郑国公拍案而起,“十万两银子,八千两用在工程上?!其他九万两千两呢?都被你们这些蛀虫吃了?!” 郑通哭丧着脸:“伯父,侄儿冤枉啊!侄儿只拿了……只拿了五千两。其他的,都是被层层分走了。您想想,咱们要安置五万流民,修水利,修道路,建屯田营……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给好处,谁给咱们办事?” 杨太师叹气:“郑兄,冷静。这事儿……其实咱们早该想到。” 郑国公喘着粗气坐下:“想到什么?” “想到咱们这套玩法,根本学不了唐国。” 杨太师摇头,“你看李辰在唐国搞工程——永济河修堤坝,新洛到永济城修路,百花镇扩建药田……每一笔账目公开,谁贪墨就砍谁的头。咱们呢?” 杨太师指着账本:“咱们从上到下,从朝廷到地方,哪个不贪?你我不贪吗?去年修太庙,三十万两银子,你拿了八万,我拿了六万,剩下十六万分给下面——这还是大工程,天子盯着。现在这难民安置工程,没人盯着,可不是往死里贪?” 郑国公沉默了。 是啊,他贪,杨太师贪,下面的人更贪。 这套体系运转了几十年,大家都习惯了——办任何事,先想自己能捞多少。 “可、可总得办事啊!”郑国公烦躁地说,“五万流民圈在这儿,不给他们找事做,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得闹事!前阵子南河县不就闹起来了?死了三十多个流民才压下去!” 郑通小声说:“伯父,现在的问题是……银子花光了,工程才完成三成。水渠没修通,路只铺了碎石路基,屯田营只搭了草棚。流民们现在天天闹,要工钱,要饭吃。工部那边……已经没人愿意管这摊子事了。” “为什么?” “因为没油水可捞了,十万两银子拨完,剩下的工程至少还要十五万两。可户部说没钱,让咱们自己想办法。下面的人一看没银子可贪,谁还愿意干活?” 杨太师苦笑:“这就是骑虎难下。当初咱们拦着流民不让去唐国,是想恢复生产,重建秩序。可现在……银子贪光了,工程烂尾了,流民闹事了。要是现在放他们去唐国,咱们的脸往哪儿搁?要是不放,就得继续砸银子——可砸多少,贪多少,永远填不满这个窟窿。” 书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前院门房在拦着要见郑国公的工部官员。这几天,要钱的人排成了队。 “伯父,还有件事……”郑通硬着头皮说,“流民里……有人在传唐国那边的消息。” “什么消息?” “说唐国永济河修路工程,一天工钱三十文,管三餐,月底结清,从不拖欠。还说干得好能落户分田……”郑通声音越来越小,“好些流民听了,偷偷往西跑。咱们设的关卡,已经拦不住人了。”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力。 拦?怎么拦?人家唐国给实打实的好处,咱们给的是画饼充饥。百姓又不傻。 “你先下去吧。”郑国公挥挥手。 郑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人。 杨太师叹道:“郑兄,咱们得想个法子了。再这么下去,不等李辰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有什么法子?”郑国公揉着太阳穴,“继续拨款?户部还有多少银子可拨?加税?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再加税,就是逼人造反。” “也许……也许可以跟李辰……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咱们承认拦不住流民了,放他们去唐国。但作为交换,李辰得给咱们……一些好处。” 郑国公眼睛一亮:“什么好处?” “比如……万花钞在洛邑流通的利润分成,再比如,唐国的工坊技术,咱们可以引进。甚至……联姻?” “联姻?”郑国公皱眉,“咱们哪还有合适的女儿?你我的女儿、孙女,要么嫁人了,要么早就送进宫里了。” “不是咱们的女儿。”杨太师压低声音,“是宫里的……那两位小太后。” 郑国公愣了:“你是说……郑婉儿和杨淑仪?” “对。”杨太师点头,“她俩现在名义上是照顾陛下起居,实际就是后宫之主。陛下才八岁,等她俩到了年纪……可以送给李辰。一来结个善缘,二来在唐国安插两个自己人。” 郑国公仔细琢磨。郑婉儿是他孙女,杨淑仪是杨太师侄女,都是自己人。送给李辰,确实是一步好棋。 “可李辰会要吗?”郑国公怀疑,“他那十六个夫人,哪个不是有本事的?婉儿和淑仪……除了出身,还有什么?” “出身就是最大的本事。”杨太师笑,“前朝太后的侄女、孙女,这身份,李辰能拒绝?收下她们,就等于承认了咱们的地位。将来有事,也好说话。” 郑国公越想越觉得有理:“那流民的事……” “放。”杨太师果断道,“不过不能白放。咱们跟李辰要钱——每个流民,一两银子‘安置费’。五万流民,就是五万两。这笔钱,咱们自己分,好歹补补窟窿。” “可李辰会给吗?” “他会给的。”杨太师信心满满,“李辰要名声,要人心。咱们给他流民,他给咱们银子,各取所需。再说了,五万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计议已定,两人当即起草信件,准备派使者去唐国。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信还没送出,第二天就出事了。 城南的流民营地爆发大规模骚乱。 起因是工头发工钱时克扣太多——说好一天十文钱,发到手只有三文。流民们不干了,围住工头理论。工头嚣张惯了,让打手动手,当场打死了两个流民。 这下炸了锅。 五万流民,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活干得多,吃得差,工钱少,还受欺压。死人成了导火索,整个营地暴动。 流民们抢了工头的仓库,分了里面还没运走的粮食。然后冲击县衙,砸了衙门,把县令捆起来游街。 消息传到郑国公府时,骚乱已经蔓延到三个县。 郑国公急调城防军镇压。可城防军也不愿意去——没军饷,谁卖命? 最后是郑国公自掏腰包,拿出两万两银子当赏钱,才凑齐三千兵马去平乱。 镇压持续了三天,死了上千流民,才勉强把骚乱压下去。 但问题没解决。流民们虽然被武力震慑住了,但怨气更深。私下里,往唐国跑的越来越多——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拼一把去唐国。 十月底,第一批大规模逃亡开始了。 三千多流民趁夜突破关卡,往西而去。守关士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头拖欠军饷三个月了,谁还真心拦? 消息传到新洛时,李辰正在文政院听取秀眉的修路进展汇报。 “王爷,新洛到永济城的路基已经完成八十里,按这进度,十一月底能全线贯通。”秀眉摊开工程图,“就是沼泽段还是麻烦,路基下沉,我们正在试验胡侍郎提出的‘打桩垫高’法。” 正说着,永济城的加急军报送到。 李辰看完,笑了:“秀眉,你的劳力问题,解决了。” “啊?” “洛邑那边,流民大规模西逃。第一批三千人已经突破关卡,往永济城来了。”李辰把军报递给她,“后续还有更多。你准备接收,全部编入修路工程队。” 秀眉又喜又忧:“人是有了,可粮食……” “粮食够。”李辰对钱芸说,“从西域采购的第一批粮食到了吧?” 钱芸点头:“到了,五万石,价格比中原低两成。够两万人吃半年。” “那就敞开接收。”李辰拍板,“不过要注意甄别,别让细作混进来。还有,工钱待遇跟原有工人一样,不能区别对待——都是苦命人,别寒了心。” “妾身明白。” 第521章 两太后怀孕消息曝光 洛邑,郑国公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铁青的脸。 郑国公捏着一份密报,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杨太师坐在对面,捻着胡须,闭着眼,但太阳穴突突直跳。 密报是派往唐国的细作送回来的,上面只有三行字: “流民自溃,西逃者日逾千数,无需安置费,自行投唐。” “万花钞已通行洛邑市井,唐商收银必兑此钞,无需合作。” “探得秘闻:桃花源内,郑杨二氏有孕,胎已六月余。” 郑国公把密报拍在桌上:“好!好得很!李辰那小儿,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跟咱们装了!” 杨太师睁开眼,声音沙哑:“流民自己跑过去,他当然不用给安置费。至于万花钞……哼,唐国商行现在控制了洛邑三成的粮铺、五成的药铺,只收万花钞。百姓要活命,就得换万花钞。这局……咱们输了。” “输?还没输!你看第三条——郑杨二氏有孕!我的好女儿,你的好侄女,在唐国桃花源里,怀了李辰的种!” 杨太师盯着那行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胎已六月余……算算时间,正是两位太后离开洛邑后不久。这李辰,下手倒快。” “快?”郑国公咬牙切齿,“这是早有预谋!他扣下两位太后,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是霸占!两位太后是什么身份?是先帝的正宫!他李辰竟敢让两位太后怀孕,这是辱没国体,这是欺君罔上!” 杨太师沉默片刻,缓缓道:“郑兄,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郑国公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这是天赐的把柄!两位太后怀孕,传出去就是惊天丑闻!李辰不是要名声吗?不是要人心吗?咱们就把他这丑事捅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唐王李辰,是个连先帝遗孀都不放过的禽兽!” 杨太师却摇头:“捅出去?怎么捅?说咱们的女儿侄女在唐国怀了孕?那咱们的脸往哪儿搁?郑兄别忘了,两位太后虽然是她们自己跑的,但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是咱们郑杨两家,把太后送给李辰当玩物!”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郑国公头上。 郑国公停下脚步,脸色变幻。 是啊,两位太后毕竟是郑杨两家的女子。 这事捅出去,李辰固然名声扫地,可郑杨两家也一样丢人——保护不了自家女子,让太后流落在外还怀了野种…… “那……那就这么算了?”郑国公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但咱们得换个法子——不捅出去,而是……诈他。” “诈?” “对,咱们派密使去新洛,私下见李辰。就说咱们已经知道两位太后怀孕的事,但暂时替他把着。条件嘛……让他吐出点好处来。” 郑国公眼睛亮了:“什么好处?” “第一,流民安置费还是要给——人是他收的,钱得他出。五万两,一文不能少。” “第二,万花钞在洛邑流通的利润,分咱们三成。” “第三,”杨太师顿了顿,“承认咱们在洛邑的统治地位。他要称王称霸,咱们不管,但洛邑这片,得是咱们说了算。” 郑国公越想越觉得可行:“要是李辰不答应呢?” “不答应?那咱们就把两位太后怀孕的事,写成檄文,传遍天下!联合曹侯、东山国周庸,还有其他诸侯,一起讨伐他李辰!罪名就是——淫乱宫闱,辱没先帝!” “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安排密使。” “且慢。”杨太师却按住他,“这事儿,得双管齐下。密使要去,檄文……也要准备。咱们得让李辰知道,咱们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计议已定,当即行动。 郑国公安排心腹幕僚郑明为密使,带二十精骑,星夜赶往新洛。杨太师则召集门下文士,开始起草讨伐檄文。 密室角落里,一直沉默旁听的郑通忍不住开口:“伯父,太师……侄儿有一事不明。” “说。” “两位太后怀孕的事……咱们是怎么知道的?桃花源守卫森严,探子进不去啊。”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都笑了。 杨太师捻须道:“这还得感谢李辰自己——桃花源里产的那些稀罕果子,总要往外送吧?送果子的车夫、仆役,总有嘴巴不严的吧?两位太后怀了孕,要吃酸,要吃甜,今天要荔枝,明天要蜜瓜,咱们在四海货行的人,早就看明白了。” 郑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这事儿万一传出去,李辰会不会怀疑是咱们动了手脚?” “怀疑又怎样?他能把咱们怎样?两位太后在他那儿怀了孕,这是铁打的事实!他赖不掉!” 密使郑明出发后的第三天,讨伐檄文的初稿已经完成。 杨太师在书房里,对着稿子推敲字句: “……唐王李辰,本一介黔首,蒙天恩而兴,不思报效,反生异心。更兼淫邪无度,竟染指先帝遗孀,使两宫太后同孕妖胎,辱没宗庙,践踏伦常……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今郑杨两家,承天子诏,聚义兵,联诸侯,誓要扫清妖氛,还天下以清明!” 写到这里,杨太师停笔,对郑国公道:“这檄文一旦发出,就是不死不休了。郑兄,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辰这些年,处处压咱们一头。雪盐、万花钞、收流民……哪一样不是打咱们的脸?现在又搞出两位太后怀孕的丑事——这是把咱们郑杨两家的脸按在地上踩!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咱们是泥捏的!” “好。”杨太师点头,“那这檄文,就先备着。等密使回来,看李辰怎么答复。他若识相,给钱给利,咱们就暂且按下。他若不识相……” “那就发!”郑国公接话,“发给曹侯,发给周庸,发给天下所有诸侯!我看他李辰,能不能顶住天下人的唾骂!”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慌慌张张进来:“国公爷,太师,不好了!城南……城南又乱了!” “又怎么了?” “流民……流民抢了官仓!守仓的兵丁被杀了十几个,粮食被抢了一空!现在流民正往城西涌,说要……说要开西门,去唐国!” 郑国公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调兵!给我调兵镇压!” 杨太师却拉住他:“郑兄,冷静。现在调兵……兵从哪儿来?军饷欠了四个月,士兵们早就怨声载道。真要镇压,怕是要兵变。”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流民跑光?” “跑就跑吧。”杨太师苦笑,“咱们现在拦不住,也养不起。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什么顺水人情?” “开西门,放流民走。”杨太师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但放出话去——就说郑杨两家仁义,不忍百姓受苦,特许他们去唐国求生。这样一来,百姓念咱们的好,李辰那边……收下这么多流民,粮食压力更大。咱们还能落个仁义的名声。” 郑国公愣了半天,终于颓然坐下:“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洛邑西门大开。 守军接到命令:凡是想去唐国的流民,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流民们起初不敢相信,试探着往外走。 见守军真不拦,顿时沸腾了。扶老携幼,挑着破包袱,推着独轮车,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城门。 城楼上,郑国公和杨太师望着这一幕,脸色复杂。 “五天前,咱们还想跟李辰要安置费。”郑国公自嘲道,“现在倒好,免费送人,还搭上个仁义的名声。” 杨太师叹气:“时势比人强啊。郑兄,咱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两位太后怀孕这个把柄了。只要能诈出些好处,这局……还不算全输。” 而与此同时,新洛桃花源。 两位太后正在暖房里摘草莓。郑太后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弯不下腰,杨太后就帮她摘。 “姐姐,这草莓真甜。”杨太后尝了一颗,“比洛邑宫里的贡品还好吃。” 郑太后抚着肚子笑:“桃花源水土好,种什么都甜。玉环,你说咱们的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这么甜?” “肯定甜。”杨太后也摸着自己肚子,“有这么多果子吃着,温泉泡着,心情好着呢。心情好,生出来的孩子就好。” 两人正说着,春兰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慌张。 “二位太后……刚得到消息,洛邑那边……好像知道你们怀孕的事了。” 郑太后手一抖,草莓掉在地上:“怎么知道的?” “具体不清楚,但四海货行的人传话过来,说郑杨两家最近在打听桃花源的采买记录,尤其是……尤其是孕妇爱吃的东西。” 杨太后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春兰摇头:“还不清楚。但王爷那边已经知道了,让二位太后别担心,一切有他。”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她们不怕郑杨两家知道——本来就没想瞒一辈子。但怕的是……郑杨两家拿这事儿做文章,对付李辰。 “春兰,你去跟王爷说,若是因为我们的事让他为难……我们可以搬出去,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姐姐!”杨太后打断她,“说什么傻话!咱们现在能去哪儿?再说了,夫君既然敢留咱们,敢让咱们怀孕,就不怕那些闲言碎语!” 正说着,柳如烟进来了。 “二位太后不必担心,夫君说了,郑杨两家若真拿这事做文章,那是他们自取其辱。两位太后是自愿留在唐国,自愿为夫君生育子嗣,一不违律法,二不背人伦。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去。” 郑太后眼圈微红:“如烟妹妹,我们……我们不想给夫君添麻烦。” “不麻烦。”柳如烟笑了,“夫君正愁没借口收拾郑杨两家呢。他们若真闹起来,正好给夫君一个出兵洛邑的理由——‘清君侧,正朝纲’,多好的名头。” 杨太后也笑了:“还是如烟妹妹看得透。” 柳如烟又说了几句宽慰话,便离开了。 暖房里,两位太后继续摘草莓,但心思已经不在果子上了。 “玉环,你说……郑杨两家会怎么做?” “按我对我那大伯父的了解……他肯定会拿这事儿要挟夫君,讨要好处。若夫君不给,他就会把事情捅出去,联合其他诸侯讨伐。” “那……夫君会给他好处吗?” “不会,夫君的性子,吃软不吃硬。越是威胁,他越不会让步。” 郑太后叹了口气:“那……又要打仗了。” “打就打吧,这世道,不打出一片清平,咱们的孩子将来也得受苦。夫君有本事,咱们该信他。”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摘草莓。 而此刻,新洛文政院里,李辰正在听密探汇报。 “王爷,郑杨两家派密使郑明前来,已到城外三十里。看架势,是来谈判的。” 李辰点头:“知道了。放他们进城,安排住驿馆。明天……我见他们。” “是。” 第522章 想诈一把 新洛,文政院议事厅。 郑明坐在客座,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三分矜持七分倨傲。 这位郑国公的堂侄,四十出头,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身锦袍是洛邑最新款式,袖口用金线绣着郑氏族徽。 李辰坐在主位,随意得很,穿了件半旧的青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个琉璃镇纸——这是琉璃工坊的新产品,透明的琉璃里封着朵桃花,是花倾月特意派人送来的。 厅里只有四人。李辰这边带了柳如烟做记录,郑明带了副使杨文——杨太师的远房侄子。 “郑先生远来辛苦,不知郑国公和杨太师,有何指教?” 郑明清了清嗓子,姿态摆得很足:“唐王客气。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事……需要与唐王商议。” “请讲。” 郑明从袖中取出份文书,双手奉上:“这是家伯父与杨太师亲笔所书,请唐王过目。” 柳如烟接过文书,展开放在李辰面前。李辰扫了一眼,笑了。 文书上列了三条: “一、唐国收留洛邑流民五万余,当付安置费每名一两,合计五万两。” “二、万花钞在洛邑流通,利润当分三成予郑杨两家,年结清。” “三、唐国当承认郑杨两家在洛邑之合法地位,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洛邑内政。” 李辰把文书推回去:“郑先生,这第一条……流民是自己跑来的,不是我请来的。第二条,万花钞流通是百姓自愿使用,我没收洛邑一分税,何来利润可分?第三条嘛……”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洛邑是大周天子之都,什么时候成郑杨两家的了?” 郑明脸色不变:“唐王,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流民为何西逃?因为洛邑生计艰难。为何艰难?因为唐国商行垄断粮药,只收万花钞。百姓要活命,只能换万花钞。这中间的利……唐王心里清楚。” “至于第三条,”郑明往前倾身,压低声音,“洛邑确实是天子之都,但天子年幼,总需要人辅政。家伯父与杨太师忠心为国,维持朝纲,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唐王若愿承认,咱们就是朋友。若不……” “若不怎样?”李辰挑眉。 郑明坐直身子,恢复倨傲:“若不,那就不好说了。比如……桃花源里那两位贵人,身怀六甲的事,若是传出去……” 厅里一静。 柳如烟握笔的手紧了紧,但脸上依旧平静。 李辰笑了:“郑先生是说……两位太后怀孕的事?” 郑明没想到李辰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点头:“正是。两位太后是先帝遗孀,身份尊贵。如今却在唐国……有孕。这事儿若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诸侯会怎么看?” “他们会想,”李辰慢悠悠地说,“两位太后终于过上了好日子。会看,唐国连前朝太后都能照顾得妥妥帖帖,让她们安享晚年,还能老来得子——这是仁政,是德政。” 郑明脸色变了:“唐王!这是淫乱宫闱,是辱没先帝!” “淫乱?”李辰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 “郑先生,两位太后是你郑杨两家的女儿侄女。她们在洛邑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被你们当牌位供着,当傀儡摆着,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到了唐国,她们愿意留下,愿意生育,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你郑杨两家当初放她们走,不就是因为觉得她们没用了,是累赘吗?现在看到她们过得好,又想来敲诈?” 一番话说得郑明脸青一阵白一阵。 副使杨文忍不住开口:“唐王此言差矣!两位太后身份特殊,她们的任何举动都关乎国体!如今怀了……怀了唐王的子嗣,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杨先生,我问你——两位太后今年贵庚?” “郑太后三十一,杨太后三十。” “三十一,三十。”李辰点头,“这个年纪,在民间已经不是生育的好时候。只因她们曾是太后,就该守一辈子活寡?就该孤苦终老?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是你们郑杨两家定的规矩,还是大周律法定的?” 杨文语塞。 “再者,两位太后是自愿留在唐国,自愿为我生育子嗣。一没强迫,二没隐瞒,三没损害任何人。若这都叫淫乱,那天下多少再嫁的寡妇,多少老来得子的夫妻,都该抓起来?” 郑明咬牙:“唐王巧舌如簧!但事实就是事实!两位太后怀孕的事一旦传出去,天下诸侯必会共讨之!到时候唐国就是众矢之的!” “那就让他们来讨。”李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郑先生,你回去告诉郑国公和杨太师——要谈,就好好谈。拿两位太后怀孕的事要挟我?呵,我李辰不吃这套。” “至于流民安置费,一文没有。万花钞利润,一分不给。承认你们在洛邑的地位?可以——等你们真能代表洛邑百姓的时候。” 郑明也站起来,脸色铁青:“唐王这是要撕破脸了?” “是你们先撕的,送客。” 柳如烟起身:“郑先生,杨先生,请。” 郑明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李辰一眼,拂袖而去。杨文赶紧跟上。 两人走后,柳如烟问:“夫君,这么强硬……会不会逼得他们真把事捅出去?” “捅出去才好。我正愁没理由收拾他们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云舒拿着一封密信进来,脸色古怪。 “王爷,洛邑来的密信——不是郑杨两家的,是……是宗正府姬老爷子派人送来的。” “姬老爷子?他不是卧病在床吗?” “信使说,姬老爷子是装病。”刘云舒递上信,“为了避郑杨两家的耳目。这封信,是他冒险派人送出来的。” 李辰拆开信,快速浏览。看着看着,嘴角露出笑意。 柳如烟好奇:“夫君,信上说什么?” 李辰把信递给她:“自己看。” 柳如烟接过,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这……这是……” “这是天助我也,郑杨两家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却不知道,他们自己的把柄,早被人攥在手里了。” 信是宗正府姬老爷子亲笔。 老爷子在信中说,郑杨两家把持朝政这些年来,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证据确凿的就有十七桩。尤其是去年修缮太庙的三十万两银子,被郑杨两家贪墨了二十万两,账目造假,但原始账本还在宗正府秘藏。 更关键的是——郑杨两家为了控制小天子姬明,在饮食中下慢性毒药,导致姬明体弱多病,无法亲政。这事被姬老爷子暗中查实,人证物证俱全。 姬老爷子在信末写道:“郑杨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老朽装病隐忍,实为收集罪证。今闻唐王仁德,愿助唐王清君侧,正朝纲。只要唐王答应保全天子性命,善待宗室,老朽愿献出所有证据,助唐王入主洛邑。” 柳如烟看完信,手都有些抖:“夫君,这……这是真的?” “姬老爷子是姬家族长,三朝元老,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而且信里有几桩贪墨案的细节,只有当事人和经手人知道——假不了。” 刘云舒小声问:“王爷准备怎么做?” “怎么做?郑明不是还在驿馆吗?云舒,你去请他回来——就说我改变主意了,要和他再谈谈。” “是!” 半个时辰后,郑明再次来到文政院。这次他的姿态更高了——以为李辰服软了。 “唐王想通了?”郑明坐下,跷起二郎腿。 李辰没接话,而是拿起姬老爷子的信,慢条斯理地念起来: “景泰元年三月,郑国公以修缮太庙为名,请拨银三十万两。实际用料花费八万两,余二十二万两,郑国公分十二万,杨太师分八万,工部侍郎郑通分两万。原始账本现存宗正府秘库,编号甲字十七号……” 郑明脸色变了。 李辰继续念: “景泰二年五月,杨太师卖官鬻爵,将江州知府一职卖予盐商周德海,得银五万两。中间人杨文,收佣金五千两。交易地点,洛邑万花楼天字三号房……” 副使杨文“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李辰放下信,看着郑明:“郑先生,还需要我继续念吗?郑杨两家这些年的‘丰功伟绩’,姬老爷子记录得清清楚楚。贪墨、卖官、结党、甚至……谋害天子。”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郑明心上。 “你、你胡说!”郑明声音发颤,“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把证据往朝堂上一摆,自有公论,对了,姬老爷子还说,他手里还有郑国公与曹侯私通的密信——商量怎么瓜分唐国。这事儿,杨太师知道吗?” 郑明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李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语:“郑先生,现在咱们可以重新谈谈了。” “谈……谈什么?”郑明声音干涩。 “谈你们郑杨两家,怎么体面地退出洛邑。” “第一条,郑国公和杨太师即日致仕,举家迁出洛邑。洛邑朝政,交还宗正府和六部。” “第二条,郑杨两家这些年贪墨的财物,吐出了,充入国库,用于赈济灾民。” “第三条,公开承认两位太后自愿留在唐国,并祝福她们的新生活。谁再敢拿这事儿做文章,我就把你们谋害天子的证据,公布天下。” 郑明额头冷汗直流:“这、这太过分了……伯父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那就等着身败名裂,满门抄斩吧。郑先生,你以为姬老爷子为什么敢把证据给我?因为朝中忍你们郑杨两家很久了!只要我振臂一呼,你们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杨文颤声问:“唐王……可否、可否留些余地?” “余地?”李辰想了想,“行。郑杨两家可以保留三成家产,体面致仕。这是底线。” 郑明和杨文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 他们本以为握住了李辰的把柄,却没想到,自己的把柄早就被人捏在手里。而且这个把柄,比两位太后怀孕严重得多——那是要满门抄斩的死罪! “我……我需要回去禀报伯父。”郑明艰难地说。 “可以,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若没有答复,我就把证据送往各国——让天下人都看看,郑杨两家是什么货色。” “是、是……” 郑明和杨文失魂落魄地走了。 柳如烟看着他们的背影:“夫君,他们会答应吗?” “会,郑国公和杨太师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不退,就只有死路一条。” 刘云舒小声问:“那……两位太后怀孕的事……” “从此以后,没人敢再提,不但不敢提,郑杨两家还得公开祝福。这出戏,唱得好。” 当天下午,李辰亲自去桃花源,把谈判结果告诉了两位太后。 郑太后听完,眼圈红了:“夫君……为了我们,你费心了。” 杨太后则笑:“我就说嘛,夫君有办法的。郑杨两家那些老狐狸,斗不过夫君。” 李辰握住两人的手:“以后,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桃花源生活,不用再担心有人拿你们的身份说事。等孩子生下来,就姓李,是我李辰的儿女。” “嗯!”两人重重点头。 第523章 交出洛邑 洛邑,郑国公府后花园。 郑国公坐在亭子里,慢悠悠地煮着茶。 茶是江南新到的雨前龙井,水是西山玉泉,炭是银霜木炭——讲究得很。 杨太师坐在对面,捏着颗蜜饯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 管家送来新洛传回的消息,郑国公看都不看,随手扔在石桌上。 杨太师瞥了一眼:“李辰的回信?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郑国公嗤笑,“无非是把姬老贼那些陈年烂账拿出来说事,威胁要公布天下,让咱们身败名裂。” 杨太师笑了,笑得蜜饯渣子都喷出来:“公布天下?让咱们身败名裂?李辰那小儿是不是以为,天下人都像他那么天真?” 郑国公也笑,给杨太师倒了杯茶:“贪墨?卖官?谁不知道?这天下哪个权贵不贪?哪个世家不卖几个官位贴补家用?这种事,说出来有人信,但有人在乎吗?百姓在乎吗?诸侯在乎吗?” 杨太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在乎的人,早就被咱们收拾了。不在乎的人,照样给咱们送钱。李辰拿这个威胁咱们……呵,他以为他是谁?青天大老爷?”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轻松惬意。 笑了半晌,郑国公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姬老贼这次跳出来,倒是出乎意料。那老东西装病装了大半年,原来是在憋这个大招。” 杨太师放下茶杯,眼神阴冷:“姬老头这回是真急了。他不是在乎咱们贪墨,是在乎咱们……要把这天下搞死了。” “搞死?”郑国公挑眉,“有那么严重?” “有,郑兄,你想想——咱们拦着流民,是为了把人圈起来干活,恢复生产。可实际情况呢?银子贪光了,工程烂尾了,流民跑光了。现在洛邑周边十二州,田地荒芜,市井萧条,粮价飞涨。再这么下去,不用李辰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郑国公沉默了。这些他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深想。 “姬老头是三朝元老,姬家宗正,他看的不是一家一姓的得失,是这大周天下还能不能存续。咱们这样搞法,是把大周的根基都掏空了。他忍不了,这才跳出来跟咱们撕破脸。” “那……咱们收着点?” “收?收不了了。郑兄,咱们现在就像骑在疯马上,松手是摔死,不松手也是摔死。唯一的活路,是让马停下来。可怎么停?”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城防军副统领郑彪——郑国公的侄孙,一身戎装冲进来,单膝跪地:“伯公,太师,出事了!” “又怎么了?”郑国公皱眉。 “南城……南城流民暴动,抢了官仓后,冲进富户区,见粮就抢,见人就打!已经死了上百人了!” 郑国公和杨太师脸色大变。 “调兵镇压啊!”郑国公急道。 “调了!可士兵们……不肯动手。” “为什么?” “军饷欠了五个月了,兄弟们都快饿死了。流民抢的是粮食,士兵家里也缺粮。有些人……干脆跟着流民一起抢。” 杨太师跌坐回椅子上:“完了……兵变了。” 郑国公脸色煞白,抓住郑彪:“咱们郑家养的那些私兵呢?杨家养的那些护院呢?加起来也有三千人吧?调他们去!” 郑彪摇头:“私兵护院……也跑了三成。剩下的,都在保护各家府邸,不敢调出来。” 正乱着,又有人来报——宗正府姬老爷子派人来了,请郑国公和杨太师即刻过府议事。 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姬老爷子这时候召见,绝不会是好事。 两人匆匆赶到宗正府。姬老爷子没在正厅等,而是在书房——这是密谈的意思。 书房里,姬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报。七十六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旁边站着几个姬家子弟,个个神色凝重。 “郑国公,杨太师,”姬老爷子开门见山,“坐。” 两人坐下,心里打鼓。 姬老爷子把奏报推过来:“看看吧。这是各州县刚送来的急报。” 郑国公拿起一份,扫了一眼,手就抖了。奏报上写着:“河州大旱,秋收仅三成,流民十万,已开始人相食。” 杨太师看的另一份更吓人:“江州瘟疫,日死百人,药材断绝,尸横遍野。” 还有一份:“幽州兵变,守将杀刺史自立,拒缴赋税。” “这、这……”郑国公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郑国公,你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们!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呢?修水利的银子呢?买药材的银子呢?都被你们贪了吧!” “姬老!”杨太师站起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 “也是什么?”姬老爷子打断他,“也是为了郑杨两家?为了你们的荣华富贵?杨太师,郑国公,你们看看这天下,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了!” 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声音嘶哑:“先帝在时,大周虽弱,但百姓尚有口饭吃,天下尚能维持。你们呢?你们把持朝政这几年,贪了多少?误了多少?死了多少百姓?现在好了,旱灾、瘟疫、兵变、人相食……大周三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郑国公脸色铁青:“姬老,这些话过了。我们贪墨是不假,可这旱灾瘟疫,是天灾,与我们何干?” “天灾?郑国公,你读过史书吗?知道什么叫‘枯寂期’吗?史书记载,每逢‘枯寂期’,必是大旱三年,蝗灾两年,瘟疫一年。这是天灾不假,但若有明君贤臣,提前备粮,兴修水利,组织防疫,能活大半人。可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在争权夺利,在贪墨受贿,在把流民当牲口圈养!” 杨太师咬牙:“姬老,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是你们滚蛋!”姬老爷子嘶吼,“滚出洛邑,滚出朝堂!把权力交出来,让能做事的人来做!” 郑国公也站起来:“姬老,您别忘了,洛邑的军队,还在我们手里。” “军队?郑国公,你信不信,我现在振臂一呼,说你们郑杨两家贪墨赈灾款,导致百姓饿死,士兵第一个反了你们?” 郑国公和杨太师脸色煞白。他们信。军心早就散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姬老爷子颓然坐下,摆摆手:“你们走吧。我不为难你们,但你们也别为难我。洛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这大周,就真的亡了。” 郑国公和杨太师失魂落魄地离开宗正府。 回到郑国公府,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杨太师开口:“郑兄,姬老说得对……这天下,真要亡了。” “亡就亡吧,反正咱们也捞够了。江南那边,宅子都买好了,咱们去江南养老。” “可……可姬老会放过咱们吗?” “他放不放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辰放不放过。姬老今天没动手,是因为他手里没兵。可他要是跟李辰联手……”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杨太师打了个寒颤:“那……那咱们怎么办?” 郑国公沉吟良久,缓缓道:“两条路。第一,把军队交出去,换姬老和李辰给咱们一条活路。第二……” “第二?” “第二,一不做二不休,趁姬老还没跟李辰接上头,咱们先把洛邑控制住。然后……跟李辰谈判。他要洛邑,可以,但得给咱们足够的好处。” 杨太师犹豫:“可……可李辰会答应吗?” “会,因为他比咱们更怕这天下乱。洛邑一乱,流民四散,瘟疫蔓延,他唐国也好不了。他会愿意花钱买太平的。” 两人计议已定,当即开始布置。 而宗正府里,姬老爷子也在布置。 老人对几个心腹子弟说:“郑杨两家不会甘心退出的。他们要么狗急跳墙,要么……跟李辰做交易。咱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爷爷,咱们怎么办?” “派人去新洛,不是谈判,是求援。告诉李辰,洛邑要乱了,大周要亡了。问他……愿不愿意接手这烂摊子。” “可李辰会接吗?” “他会接的,因为他不是郑杨那样的蠢货。他知道,天下乱了,对谁都没好处。而且……他是个真想做点事的人。” 当天夜里,两拨人分别从洛邑出发,奔向新洛。 一拨是郑杨两家的密使,带着“合作方案”:郑杨两家交出洛邑,李辰给他们五百万两银子,外加江南三州作为封地。 另一拨是姬老爷子的密使,带着求援信和一份大礼——洛邑城防图,以及郑杨两家在军中的心腹名单。 两拨人前后脚出发,但姬老爷子的人抄了近路,早到半天。 新洛文政院。 李辰看着姬老爷子的求援信,眉头紧锁。 柳如烟轻声念着信中的话:“……洛邑危如累卵,大周将倾。郑杨两家已失人心,军心涣散,民变频发。老夫无力回天,唯望唐王念在天下苍生,出手相救。若唐王愿接此重任,老夫愿率姬家全族,拥戴唐王入主洛邑,重整河山……” 念完,柳如烟抬头:“夫君,这……”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我啊。” “洛邑现在是什么情况?旱灾、瘟疫、兵变、人相食……郑杨两家把能犯的错都犯了,把能贪的钱都贪了,留下个烂摊子,姬老爷子收拾不了,就找我接手。” 刘云舒小声问:“王爷会接吗?” 李辰没回答,而是问:“郑杨两家的密使,什么时候到?” “明天。” “好。”李辰站起身,“那就等他们来了,一起谈。” 柳如烟担忧:“夫君真要接洛邑这个烂摊子?咱们现在粮食也不宽裕,又要修路,又要备荒,还要防着曹国和西域……” “我知道。”李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但如烟,你想想——洛邑要是真乱了,流民会往哪儿跑?瘟疫会往哪儿传?战乱会往哪儿蔓延?咱们唐国,躲得开吗?” 柳如烟沉默了。 “而且,姬老爷子说得对,这‘枯寂期’才刚开始。明年会更旱,后年可能有蝗灾,大后年可能有瘟疫……光靠唐国一家,撑得住吗?得把整个中原都动员起来,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洛邑这个烂摊子,我得接。不但要接,还要接好。郑杨两家要钱?给。但要按我的规矩来。姬老爷子要援兵?派。但要听我的指挥。” “夫君……你又要辛苦了。” “辛苦不怕,怕的是,明明有机会做点事,却因为怕麻烦而退缩。那不是我李辰。” 第二天,郑杨两家的密使到了。 李辰在文政院同时接见两拨人——姬老爷子的密使坐在左,郑杨两家的密使坐在右。 郑杨家的密使先开口,提出那个五百万两银子加江南三州的方案。 “五百万两?江南三州?郑国公和杨太师,胃口不小啊。” 密使陪笑:“唐王,洛邑毕竟是天下中枢,值这个价。” “值?我不觉得。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方案——你们把洛邑完整地交出来,我给你们五十万两,送你们全家去江南养老。保证不追究你们以前的罪过。” “五十万两?!”密使跳起来,“唐王,这太少了吧!” “少?那你们就守着洛邑,等流民把你们撕碎,等瘟疫把你们染死,等士兵把你们砍头。到时候,一文钱都拿不到。” 密使脸色煞白。 李辰转向姬老爷子的密使:“姬老爷子的条件,我答应了。你回去告诉老爷子,我会派兵接应,稳住洛邑局势。但前提是——郑杨两家必须按我的方案来。” 两拨密使当天就返回洛邑。 五天后,消息传回:郑杨两家同意了李辰的方案。 不是他们愿意,而是不得不愿意——洛邑城里已经开始人吃人了。再不逃,就真的没命了。 第524章 楚月儿特事特办 新洛城门。 姬玉贞的马车在三百骑兵护卫下,风尘仆仆驶入城中。 老太太没坐车里,而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火红胡服,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弓囊,不像七旬老妪,倒像出征归来的女将。 楚月儿骑马跟在侧后方,同样胡服劲装,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但眼睛很亮。 这次西域之行,她见了七国君主,谈了十几份协议,翻译了无数文书,累是真累,但收获也是真大。 队伍后面跟着几十辆马车,满载货物——不是金银珠宝,是羊皮卷、契书、还有西域各国的土产样品。 文政院里,李辰正与柳如烟、钱芸商议洛邑之行细节,听说姬玉贞回来,连忙带着众人出迎。 “姑祖母!”李辰上前搀扶姬玉贞下马,“一路辛苦!” 姬玉贞拍开他的手:“扶什么扶,老身自己下得来!”说着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得不像老太太。 她环视众人,笑了:“都在呢?正好,省得一个个去通知——都去议事厅,老身有好消息。” 众人簇拥着姬玉贞来到议事厅。姬玉贞在主位坐下,也不休息,直接让楚月儿把羊皮卷搬上来。 “来,看看。”姬玉贞摊开第一份卷轴。 “这是疏勒国的协议——用唐国的铁器、瓷器、丝绸,换他们的粮食。一匹绸缎换十石小麦,一把钢刀换五石。疏勒盛产小麦,年余粮三十万石,咱们能吃下多少?” 钱芸眼睛亮了,快速拨算盘:“按咱们的产能,每月能产绸缎五百匹,钢刀三百把……光这一项,每月能换八千石粮食!” “不止。”姬玉贞又摊开第二份,“龟兹国,用琉璃器、棉布换他们的葡萄干、玉石。葡萄干能当军粮,能酿酒。玉石……能卖钱。” 第三份:“于阗国,用火铳换他们的战马。一架迅雷铳换五匹良马。于阗复国军急需火器,愿意拿战马换。” 一份份协议看下来,众人越看越兴奋。 柳如烟轻声道:“老夫人这一趟……抵得上十万大军啊。” 姬玉贞摆摆手:“这算什么?老身还没说完呢。”她看向楚月儿,“月儿,你给大伙说说,咱们和西域各国达成的总协议,大概能换来多少粮食?” 楚月儿站到地图前,声音清晰:“疏勒国月供小麦一万石,龟兹国月供葡萄干三千石,于阗国月供青稞五千石,鄯善国月供羊肉三千斤……总计,每月能从西域获得各类粮食两万石以上,足够五万人吃一个月。” 议事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每月两万石!一年就是二十四万石!加上唐国自己的产出,应对枯寂期就从容多了! 李辰激动道:“姑祖母,您这是……救了唐国的命啊!” 姬玉贞却摇头:“别急着高兴。粮食是有,但得运回来。商路要畅通,沿途要安全,各驿站要管好——这些事,都得有人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到用人……月儿,你过来。” 楚月儿不明所以,走到姬玉贞面前。 姬玉贞打量着她,点点头:“瘦了点,但精神头不错。西域这一趟,表现很好。翻译精准,谈判得体,遇事沉着——是个能担大任的。” 楚月儿脸微红:“老夫人过奖,月儿只是尽本分。” “本分做得好,就该赏。” 姬玉贞看向李辰,“小子,安排一下——今晚洞房,明天让月儿回望西驿,帮李嫣然打理西域事务。” 这话说得突兀,厅里一静。 随即,钱芸“噗嗤”一声笑出来。 柳如烟以手掩口,秀娘、婉娘几个都低头忍笑。楚月儿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红,手足无措。 李辰也愣了:“姑祖母,这……这太突然了吧?” “突然什么?” 姬玉贞理直气壮,“月儿十八了,该嫁人了。你的夫人里,就缺几个懂西域、会外交的。月儿正合适。至于洞房后派回望西驿——时间紧,任务重,特事特办嘛!” “老夫人!”楚月儿终于反应过来,羞得跺脚,“您别开玩笑了!” “谁开玩笑了?”姬玉贞一脸正经。 “老身是在安排工作。月儿,你想想——你成了李辰的夫人,再去望西驿管事,名正言顺。各国使者见了你,得尊称一声‘夫人’,办事方便。李嫣然那边,多个自己人帮忙,压力也小。至于你俩的感情……” 老太太看向李辰:“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反正成了夫妻,朝夕相处的机会多着呢,用李辰小子的话说,就是什么先婚后爱,反正我不懂,这些事情,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搞。” 楚月儿脸更红了,偷瞄李辰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李辰哭笑不得:“姑祖母,这事儿……总得问问月儿的意思吧?” “问啊。”姬玉贞转头看楚月儿,“月儿,你愿意不?愿意就点头,不愿意就摇头。老身不强迫。” 楚月儿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厅里众人都看着她。柳如烟温声道:“月儿妹妹,老夫人虽然说得直白,但道理是对的。你成了自家人,再去望西驿,确实名正言顺。而且……夫君待夫人如何,你也看到了。” 婉娘也轻声说:“月儿妹妹,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夫君是个好人,不会亏待你。” 楚月儿抬头,看向李辰,眼神复杂。有羞,有怯,还有……一丝期待。 李辰也看着她,认真地说:“月儿,你若愿意,我必不负你。你若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自己决定。” 沉默良久,楚月儿终于轻声道:“月儿……听老夫人的。” 这话等于是答应了。 厅里响起一片笑声。 秀娘打趣道:“那咱们得准备准备,今晚可是要闹洞房的!” 姬玉贞却摆摆手:“闹什么洞房?正事还没说完呢。” “小子,你坐下,老身跟你聊聊洛邑的事。” 众人收住笑,知道老夫人要说正经事了。 姬玉贞让楚月儿把西域协议收好,让其他人先退下,只留李辰、柳如烟、钱芸三人。 “听说你要去洛邑?”姬玉贞问。 李辰点头:“郑杨两家同意交权,姬老爷子求援,洛邑现在乱成一锅粥。我得去接手。” “接手?小子,你上了他们的当。” 李辰一愣:“上当?” “郑杨两家是什么货色?千年狐狸!姬老爷子更是人精中的人精!”姬 玉贞拍桌子,“你真以为,他们会甘心把洛邑交给你?真以为姬老爷子是真心求援?” 柳如烟轻声问:“老夫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局棋,比你们想的复杂。” 姬玉贞掰着手指分析,“郑杨两家为什么同意交权?因为他们兜不住了。洛邑现在什么情况?旱灾、瘟疫、兵变、人相食——这种烂摊子,谁接谁倒霉!他们巴不得扔给你,自己拿钱跑路!” “姬老爷子为什么求援?因为他兜不住,但更因为他想借你的手,清理掉郑杨两家!等郑杨两家走了,洛邑还是他们姬家的天下!你李辰?就是个打白工的!” 李辰皱眉:“可姬老爷子把城防图、郑杨心腹名单都给我了……” “那是饵!”姬玉贞斩钉截铁。 “钓鱼还得下饵呢!不给你点甜头,你能上钩?等你进了洛邑,会发现什么?粮食被郑杨两家搬空了,金银被贪光了,百姓饿疯了,军队散了——你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得砸多少钱?得死多少人?等你砸锅卖铁把洛邑稳住,姬老爷子振臂一呼:‘唐王仁义,但我姬家才是正统!’到时候,你是走还是留?” 一番话说得李辰冷汗直流。 钱芸也急了:“那……那咱们不接洛邑了?” “接!为什么不接?但不是现在接,也不是这么接。” “那怎么接?” 姬玉贞笑了:“所以老身让你先收了月儿,再谈正事——因为接下来的话,只能自家人听。” 她压低声音:“洛邑这烂摊子,咱们要接,但不能直接接。得先让郑杨两家和姬老爷子……斗一场。” “怎么斗?” “简单。”姬玉贞眯起眼。 “郑杨两家不是要钱吗?给。但不是五十万两,是五万两——先付一成,剩下的等他们彻底离开洛邑再给。他们肯定不干,会拖着不走。这时候,咱们把姬老爷子给的那些证据,悄悄漏一点给郑杨两家——让他们知道,姬老爷子要对他们下死手了。” 李辰眼睛亮了:“郑杨两家会狗急跳墙!” “对!他们会跟姬老爷子拼命。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进场收拾残局。那时候,郑杨两家元气大伤,姬老爷子也无力回天,洛邑……就是咱们说了算。” 柳如烟担心:“可这期间,洛邑百姓怎么办?会死更多人吧?” “会,但这是没办法的事。郑杨两家和姬老爷子,都是扎根洛邑几十年的地头蛇,不让他们自己斗垮,咱们强行接管,后患无穷。长痛不如短痛。” “小子,你要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不能翻锅。洛邑这锅菜,现在火候还不到。” 李辰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姑祖母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你不是心急,是心善。”姬玉贞拍拍他的手。 “心善是好事,但掌权者,光有心善不够,还得有手段。老身这次从西域带回来的粮食,就是咱们的底气——洛邑乱了,咱们能撑住。洛邑百姓要逃荒,咱们能收容。等郑杨两家和姬老爷子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计议已定。 当天下午,李辰修改了给洛邑的回复:同意郑杨两家方案,但付款方式改为分期——先付五万两,等郑杨两家全部撤出洛邑,再付剩余四十五万两。 同时,让人“无意中”泄露了姬老爷子收集的部分罪证给郑杨两家。 至于姬老爷子那边,李辰回信说:唐国愿意援助,但需要时间调集粮食和药材,请老爷子再坚持一个月。 信送出去后,李辰对柳如烟苦笑:“如烟,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阴谋家。”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不是阴谋,是阳谋。郑杨两家和姬老爷子,都各怀鬼胎。咱们只是……顺势而为。” “但愿如此。” 当晚,桃花源里张灯结彩。 虽然姬玉贞说了不闹洞房,但夫人们还是凑在一起,给楚月儿梳妆打扮。郑太后和杨太后挺着肚子也来帮忙,拿出自己珍藏的首饰给楚月儿戴上。 “月儿妹妹,别紧张。”郑太后温声说,“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杨太后笑:“说起来,月儿妹妹还是咱们当中,第一个被老夫人亲自‘指定’的呢。这可是殊荣。” 楚月儿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但眼里有光。 婚礼很简单,就在桃花源的温泉池边。 李辰和楚月儿拜了天地,又向姬玉贞行礼。 姬玉贞坐在上座,笑呵呵地:“好了,礼成。月儿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李辰的第十七位夫人了。明天回望西驿,好好帮嫣然管事。记住了——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说话办事,代表的是唐国,是李辰的脸面。” 楚月儿郑重行礼:“月儿明白。” “明白就好。”姬玉贞摆摆手,“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老身也累了,要休息了。” 众人笑着散去。 新婚之夜,楚月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李辰倒是坦然,握着她手说:“月儿,咱们这婚事是仓促了些。但我会对你好的,你放心。” 楚月儿低头:“月儿信王爷。” “还叫王爷?” “……夫君。” 李辰笑了,吹熄烛火。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遥远的洛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郑国公和杨太师收到李辰的回复,暴跳如雷。 “五万两?打发叫花子呢!” 第525章 第二天就怀上了 新洛桃花源。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时,楚月儿已经醒了。 或者说,她一夜都没怎么睡——初为人妇的紧张、羞涩,还有昨夜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宿。 身旁的李辰还睡着,呼吸均匀。 楚月儿悄悄侧过身,借着晨光看他的脸。 平日里威严的唐王,睡着时眉眼柔和,像个大男孩。想起昨夜他笨手笨脚地解她衣带,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自己羞得脸通红…… 楚月儿忍不住抿嘴笑了。 “笑什么?”李辰忽然睁眼。 楚月儿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装睡。 李辰笑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醒了还装睡?月儿,你学坏了。” 楚月儿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没装……” “那刚才谁在偷看我?” “谁偷看了……” 两人笑闹一阵,才起身梳洗。 春兰端着早饭进来时,看见楚月儿脖颈间的红痕,抿嘴偷笑。 楚月儿察觉,忙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脸又红了。 早饭是特意准备的——红枣粥,桂圆糕,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什么?”楚月儿看着药碗皱眉。 春兰笑:“余大夫开的补药,说是……补身子,容易怀上。” 楚月儿脸更红了,李辰也尴尬地咳嗽一声:“这个……余大夫真是……” 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拐杖来了。老太太今天换了身绛紫色长袍,精神头十足,进门就盯着楚月儿打量,看得楚月儿浑身不自在。 “嗯,气色不错。”姬玉贞满意地点头,“昨儿说今天让你回望西驿,那是玩笑话。刚尝到味道就把人赶走,那是人干的事吗?得多住几天,把味道尝够了再说。” “老夫人!”楚月儿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辰也哭笑不得:“姑祖母,您别总拿月儿打趣。” “怎么是打趣?”姬玉贞一本正经。 “正事!月儿啊,你得抓紧。柳如烟有安宁,玉娘有长治,花家姐妹有花朝花夕,郑杨两位太后也怀上了……咱们李家人丁兴旺是好事,但你这第十七房,也得加把劲。”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最好这次就怀上。等回了望西驿,肚子大了,也好让那些人看看——唐王的夫人怀了孕还在为国操劳,这叫以身作则,能收拢人心。” 楚月儿这下连耳朵都红了,低着头喝粥,不敢接话。 李辰赶紧岔开话题:“姑祖母,您一早过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姬玉贞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洛邑来的。姬老爷子亲笔,质问老身呢。” 信是姬老爷子派人连夜送来的。李辰接过,快速浏览,眉头皱了起来。 信写得文绉绉的,但意思很直白: “玉贞吾妹:闻汝献策阻唐王入洛,心甚痛之。汝曾为姬氏族长,执掌宗庙,今弃族事而投唐国,任文政院长,吾等无话可说。然值此危难之际,非但不助族人,反落井下石,献策令郑杨与姬氏相残。此等行径,可对得起姬氏列祖列宗?可对得起汝父汝祖之教诲?” 信末还写:“望汝迷途知返,速劝唐王入洛解围。否则,他日史笔如铁,必记汝背族之过。” 李辰看完,把信递给楚月儿,问姬玉贞:“姑祖母准备怎么回?” 姬玉贞笑了:“怎么回?老身早就想回这封信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冬景:“姬老爷子问我,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老身倒想问问洛邑庙堂上那些人——他们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老太太转身:“春兰,拿纸笔来。老身口述,月儿你记。记好了,抄一百份,派人送到洛邑,满城分发!” 春兰赶紧准备。 楚月儿铺开纸,握笔等待。 姬玉贞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姬老爷子并洛邑诸公钧鉴:” “玉贞不才,蒙问‘可对得起列祖列宗’。玉贞答:玉贞无需对得起谁家列祖列宗,只需对得起天下受苦百姓,对得起自己良心,足矣。” “姬氏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愿见的是子孙恪尽职守、保境安民,而非争权夺利、置百姓于水火。洛邑今之乱局,孰之过也?郑杨贪墨,姬氏争权,朝堂诸公勾心斗角,致旱灾不防,瘟疫不治,流民不救,人相食而无人问!” “玉贞离洛投唐,非背族,乃寻正道。唐王李辰,起于微末,而心系苍生。修水利,屯粮食,收流民,办教育——桩桩件件,皆为百姓。此等明主,玉贞辅之,何愧之有?” “至于献策令郑杨与姬氏相残——此非玉贞之过,乃尔等自取。郑杨不贪,何来罪证?姬氏不争,何来内斗?今乱象已生,不思悔改,反怪献策之人,岂非本末倒置?” 姬玉贞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声音更沉: “最后,玉贞有一言,赠洛邑庙堂诸公——”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愿诸公扪心自问:尔等锦衣玉食时,可曾想起饿殍遍野?尔等高谈阔论时,可曾听见百姓哀嚎?尔等争权夺利时,可曾顾及江山社稷?” “言尽于此,望诸公好自为之。” “姬玉贞 敬上” 楚月儿笔走龙蛇,飞快记录。写到最后一句时,手都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动。 李辰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声说:“姑祖母,这话……太重了。” “不重敲不醒那些装睡的人!小子,你记住——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恨。一种是明知是错还要做,一种是明知该做却不做。洛邑那些人,两样都占全了!” 她拿过楚月儿记好的信稿,看了一遍,点头:“月儿字不错。就这样,抄一百份。不,抄一千份!不光送洛邑,沿途各州县都发!让天下人都看看,洛邑那些权贵是什么嘴脸!” 李辰想了想,补充:“再加一句——唐国愿收容所有无家可归的流民,管饭,给活干,给生路。” “好!”姬玉贞拍案,“就这么办!” 当天,一千份《姬玉贞致洛邑诸公书》开始抄写。 文政院所有文书都动起来,连西大的学生都被临时征调来帮忙抄写。 楚月儿也参与抄写。她字迹娟秀,抄得又快又好,姬玉贞看了都称赞:“月儿这笔字,能当字帖了。” 抄到傍晚时,楚月儿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捂着嘴干呕起来。 旁边的柳如烟立刻放下笔,扶住她:“月儿妹妹,怎么了?” 楚月儿摇头:“没、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柳如烟眼睛一亮,转头对春兰说:“快去请余大夫!” 余文很快赶来,给楚月儿把脉。诊了左手诊右手,诊了半天,脸上露出笑容:“恭喜王爷,恭喜月儿夫人——这是喜脉!虽然日子还浅,但脉象错不了,是有了!” 文政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了?这么快?” “昨天成亲,今天就诊出喜脉?这、这……” “不会是别人的种吧,我晕……” 姬玉贞哈哈大笑:“好!好!老身说什么来着?抓紧点,一次就中!月儿,你是咱们李家的大功臣!” 楚月儿整个人都是懵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说不清是喜是惊。 李辰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握住楚月儿的手:“月儿,咱们……有孩子了。” 楚月儿眼圈红了,轻轻点头。 消息很快传遍桃花源。夫人们都来道喜,郑太后和杨太后挺着肚子过来,拉着楚月儿的手说:“这下好了,咱们姐妹仨,能一起坐月子。” 杨太后笑:“月儿妹妹这速度,比我们还快。我们那会儿,也是成亲没多久就怀上的。” 楚月儿羞得不敢抬头。 姬玉贞却想到另一件事:“月儿怀孕了,望西驿还去不去?” 众人都看向李辰。 李辰沉吟片刻:“望西驿那边……确实需要人。但月儿现在有孕在身,长途奔波不合适。” 楚月儿却抬起头,轻声说:“夫君,月儿……还是想去。老夫人说得对,我现在有了身孕,去望西驿更能收拢人心。而且……我想帮嫣然姐姐。” 柳如烟担忧:“可路上太辛苦了,万一……” “不会的。”楚月儿眼神坚定,“月儿身子好,余大夫也说胎象稳。再说,有护卫随行,走慢些就是。” 姬玉贞拍板:“好!有志气!那就去!但得多带几个人——春兰,你跟着去,一路上照顾好月儿。再带上两个有经验的稳婆,以防万一。” 事情就这么定了。 (此处楚月儿怀孕,是剧情需要的搞笑写法,大家别过于较真哈) 三天后,楚月儿启程前往望西驿。队伍比原计划庞大了许多——除了原有的一百护卫,还多了春兰和两个稳婆,一辆特制的减震马车,车上铺了厚厚的软垫。 临行前,李辰送她到城外十里。 “月儿,到了望西驿,别太累。有事让嫣然去做,你多休息,等孩子生了,我就去接你们回来。” 楚月儿点头:“夫君放心,月儿会照顾好自己。倒是夫君……洛邑的事,要小心。” “我知道。” 两人依依惜别。马车渐行渐远,李辰站在土坡上,直到车队消失在地平线。 回到文政院时,姬玉贞正在看刚送来的洛邑情报。 “小子,你猜怎么着?”姬玉贞把情报递过来,“咱们那封信,在洛邑炸锅了。” 情报上说,一千份《姬玉贞致洛邑诸公书》在洛邑城内分发后,引起轩然大波。百姓争相传阅,有些识字的人站在街口大声念,每念到“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时,围观的百姓就大声叫好。 郑杨两家和姬老爷子都慌了。 郑国公下令收缴信件,但越收越多——有人连夜手抄,第二天又出现几百份。 更麻烦的是,信里的内容激化了矛盾。百姓知道了郑杨两家贪墨的细节,知道了姬老爷子明知流民惨状却不作为,怨气冲天。 洛邑爆发大规模示威。 数万百姓围住郑国公府和杨太师府,高喊“贪官滚出洛邑”。同时,另一批百姓围住宗正府,要求姬老爷子“给个说法”。 郑杨两家调兵镇压,但士兵中也有不少人读过那封信,消极怠工。冲突中死了几十个百姓,但镇压失败了——百姓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姬老爷子那边更糟。几个姬家子弟在府门口与百姓理论,被愤怒的人群打伤。姬老爷子不得不紧闭府门,派人从后门出去求援。 “现在洛邑是三股势力在斗。”姬玉贞指着情报,“郑杨两家是一股,姬老爷子是一股,百姓是一股。百姓虽然没武器,但人多,而且……有咱们那封信当旗帜。” 李辰皱眉:“百姓会吃亏的。郑杨两家和姬老爷子手里都有兵。” “所以咱们得加把火,派人去洛邑周边散布消息——就说唐国愿意收容所有难民,管饭,给活干,还给地种。让洛邑的百姓……有个盼头,有个退路。” “这样洛邑就真的空了。” “空就空,一个被贪官污吏掏空了的洛邑,留着有什么用?等人走光了,郑杨两家和姬老爷子守着空城,看他们还争什么!” “姑祖母,您这招……够狠。” “不狠不行。”姬玉贞叹道,“枯寂期才刚开始,明年会更难。咱们必须赶在更大的灾难到来前,把中原这盘棋理顺。洛邑……就是第一颗必须拿下的棋子。” 窗外,北风呼啸。 冬天真的来了。 而洛邑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但唐国这边,却有一个好消息在悄悄传开——第十七位夫人楚月儿,有喜了。 这个消息传到永济城修路工地时,正在指挥施工的秀眉笑了:“月儿妹妹真快。等路修通了,孩子也该出生了。到时候,咱们这条路,就当送给孩子的礼物。” 工地上,民夫们听说后,也都高兴。有人提议:“等路修好了,就叫‘月儿路’吧!纪念月儿夫人怀孕还在为国操劳!” 这提议得到众人响应。 而在望西驿,李嫣然接到消息,既喜又忧。喜的是月儿有孕,忧的是月儿要来——这一路颠簸,万一有个闪失…… 她立刻下令,从望西驿到新洛的沿途驿站,全部备好大夫和药品,随时待命。 西域各国使节听说唐王又有子嗣,纷纷送来贺礼。疏勒国王送了一车安胎药材,龟兹国王送了一箱玉石,于阗国王送了一匹据说能“安胎”的神驹…… 第526章 两太后生了一儿一女 洛邑城。 郑国公府的大门紧闭,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溅满了血。 昨夜一场混战,郑杨两家的私兵和姬老爷子控制的城防军在府前街打了半个时辰,死了上百人。 书房里,郑国公脸色铁青地听着管家汇报损失。 “咱们死了三十七个护卫,伤了八十多个。杨太师那边更惨,死了五十多个,他家二儿子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大腿,现在高烧不退。” “姬老贼呢?” “宗正府那边也损失不小。但姬老爷子本人没露面,据说躲在府里最深的地窖里。” 郑国公一拳砸在桌子上:“老匹夫!这是要跟咱们鱼死网破!” 杨太师拄着拐杖进来,脸色苍白:“郑兄,刚才探子回报——城外聚集的流民已经超过五万了。他们看到了姬玉贞那封信,都在传‘唐王要收难民’的消息。” “五万?”郑国公瞳孔一缩,“那还等什么?调兵镇压啊!” “镇压不了。”杨太师苦笑,“士兵里也有亲戚是流民,不少人偷偷往城外送粮食。昨天我亲眼看见,一个什长把自己半个月的军粮给了城外一个老汉,说是他舅舅。” 郑国公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人心散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彪一身血污冲进来:“伯公!不好了!流民……流民冲进城了!” “什么?!” “南城门守军主动开了门!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见粮铺就抢,见大户就砸!已经冲到东市了!” 郑国公和杨太师脸色煞白。 “快!调集所有私兵,守住咱们两家的府邸!”郑国公嘶吼,“其他人……管不了了!” 洛邑城彻底乱了。 流民像决堤的洪水,从南城涌入,迅速蔓延到全城。 饥寒交迫的人们红了眼,看到粮食就抢,看到富户就砸。 不少大户人家紧闭大门,从墙头往外扔粮食,想破财消灾,但根本没用——饥饿的人群要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发泄。 城防军彻底失控。一部分士兵加入抢劫,一部分逃回家保护家人,只有少数还在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中。 宗正府里,姬老爷子站在阁楼上,望着城里四处冒起的黑烟,老泪纵横。 “父亲……”长子姬文扶着老人,“咱们……要不要也撤?” “撤?往哪儿撤?”姬老爷子惨笑,“洛邑是姬家几百年的基业,现在毁了,全毁了……” “可再不走,乱民就要冲进来了!” 姬老爷子沉默良久,问:“李辰那边……有消息吗?” “探子回报,唐国边境已经聚集了兵马,但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姬老爷子闭上眼睛,“姬玉贞……好手段啊。她是真要看着洛邑毁掉,等咱们全死光了,再来收拾残局。” “那咱们……” “走吧。”姬老爷子颓然摆手,“从密道出城,去新洛。李辰要的是完整的姬家,不会让咱们死在这里。” 同一时间,郑国公府也在准备撤离。 “金银细软装车,女眷换上粗布衣服,从后门走!”郑国公指挥着,“去江南!到了江南,咱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杨太师却犹豫:“郑兄,李辰答应给咱们的钱……” “还想着钱?”郑国公瞪眼,“命都快没了!先逃出去再说!” 两家人仓皇收拾,准备趁乱出城。 而此时的桃花源,却是另一番景象。 腊月初十,晌午时分。 郑太后正在温泉池边散步,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站立不稳。 “太后!”侍女惊呼着扶住她。 几乎是同时,杨太后那边也传来消息——要生了。 桃花源顿时忙成一团。柳如烟一边指挥人准备产房,一边派人快马去请余文。 “两位太后同时发作,这可是大事!”柳如烟对匆匆赶来的玉娘说,“玉姐姐,你生过长治,有经验,快去看看!” 玉娘点头,先去了郑太后那边。 产房里,郑太后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不叫出声。接生婆在旁边鼓励:“太后娘娘,使劲!已经看到头了!” 杨太后那边动静更大些,疼得直哭。花倾月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杨姐姐别怕,女人都要过这一关。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消息传到文政院时,李辰正在和姬玉贞、钱芸商议洛邑局势。 “王爷!两位太后要生了!同时发作!”春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李辰“腾”地站起来:“这么快?不是说要到开春吗?” 姬玉贞算了算日子:“早产了。恐怕是最近洛邑的事,让两位太后心绪不宁,动了胎气。” “余大夫呢?” “已经去了。” 李辰坐不住了,起身就往桃花源走。姬玉贞和钱芸也跟了上去。 桃花源里,两处产房隔着一个小院。左边是郑太后,右边是杨太后。李辰站在院子里,听着两边传来的动静,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如烟从郑太后产房出来,看见李辰,忙说:“夫君别急,郑姐姐这边胎位正,应该顺利。杨姐姐那边……胎位有些不正,余大夫正在施针。” 话音刚落,郑太后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接生婆欢天喜地地跑出来,“恭喜王爷,郑太后生了个千金!母女平安!” 李辰松了口气,正要进去,杨太后产房里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啼哭。 “杨太后也生了!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欢呼。 “龙凤胎啊!虽然不是同一个肚子,但同日同时出生,这是天大的祥瑞!” “快!快去准备红蛋!通知全城!” 李辰先去了郑太后产房。 郑太后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女婴。看见李辰进来,她虚弱地笑了:“夫君……看看咱们的女儿。” 李辰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女婴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额头上有颗小小的红痣。 “像你。”李辰轻声说。 郑太后眼中含泪:“妾身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安安……希望她一生平安。” “好,就叫安安。” 从郑太后这边出来,李辰又去了杨太后产房。 杨太后情况不太好,生产时出血较多,余文正在给她施针。但看见李辰进来,她还是努力露出笑容,指了指身旁的小男婴。 小男婴比姐姐壮实些,哭声洪亮,手脚不停地乱蹬。 杨太后轻声说:“妾身给他起名叫平儿……希望天下太平。” 李辰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杨太后摇摇头,眼泪流下来:“不辛苦……妾身终于,有家了。” 是啊,有家了。从洛邑那个吃人的宫廷逃出来,在这个世外桃源,生下孩子,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安顿好两位太后,李辰走出产房时,姬玉贞正等在外面。 “小子,好事成双啊。”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这两个孩子身份特殊,是前朝太后所生。日后难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李辰点头:“我知道。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会护他们周全。” “你有这个心就好。”姬玉贞正色道,“现在说正事——洛邑那边,彻底乱了。” 她把刚收到的情报递给李辰。 情报上说,洛邑已经完全失控。流民攻破城门,四处劫掠。 郑杨两家从后门逃出,但出城不久就遭遇乱民,杨太师当场被杀,郑国公重伤,生死不明。 姬老爷子从密道逃走,去向不明。洛邑城现在是无政府状态,乱民在城里烧杀抢掠,死伤无数。 “咱们该进场了。”姬玉贞说。 李辰沉吟:“现在进去,会不会太早?” “不早。”姬玉贞摇头,“乱民需要人管,洛邑需要秩序。你再不进场,等乱民把城彻底毁了,或者被别人占了先机,就晚了。” “那派谁去?” “让韩擎去吧。他在望西驿那边已经稳住局势,可以抽调一部分兵力。再从永济城调赵铁山的水军沿河北上,水陆并进。” “韩擎手里只有三千人,够吗?” “够了,洛邑现在乱民虽多,但群龙无首。咱们打着‘救民于水火’的旗号进去,先开仓放粮,再组织青壮维持秩序。乱民吃饱了饭,自然就散了。” 计议已定。 命令发出。韩擎率三千精兵从望西驿出发,赵铁山率五百水军乘船沿永济河北上。两支队伍将在洛邑城外会合。 大军出发时,桃花源里正在准备庆祝两位太后生产的宴会。 李辰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去的军队,心情复杂。 姬玉贞拄着拐杖上来,站在他身边:“怎么?担心?” “有点。”李辰实话实说,“洛邑毕竟是大周三百年的都城,这一去,就是改朝换代了。” “改朝换代不好吗?大周已经烂透了,不破不立。咱们这是去救人,去建一个新世界。” “说起来,你那两个新生的孩子,倒是赶上好时候了。他们出生时,正是旧时代崩溃,新时代开启的时候。这是吉兆啊。” 李辰也笑了:“希望如此。” 韩擎率军抵达洛邑城外。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洛邑城墙多处坍塌,城门口堆积着尸体,苍蝇嗡嗡乱飞。城里黑烟滚滚,哭声、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韩擎深吸一口气,下令:“全军听令——进城后,第一件事,开仓放粮!第二件事,收拢乱民,组织青壮维持秩序!第三件事,寻找幸存官员,重建官府!” 三千唐军列队进城。 他们没有遭到抵抗——乱民们看见军队,先是惊慌,但发现这些士兵不抢不杀,反而开始搭建粥棚,都愣住了。 “乡亲们!我们是唐王派来的军队!是来救你们的!”有士兵站在高处喊,“唐王有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所有人排队领粥,不得拥挤!” 有人不信,但很快,热气腾腾的粥棚搭起来,米香飘散,饿疯了的流民再也忍不住,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不排队不给粥!”士兵们维持秩序。 慢慢的,人群排成了长队。一碗碗热粥递出去,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生气。 韩擎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渐渐恢复秩序的景象,松了口气。 但这只是开始。 洛邑这个烂摊子,要收拾好,还得费不少功夫。 第527章 两太后重返洛邑 洛邑城外的破庙里。 三拨人马挤在漏风的殿内,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 左边是姬老爷子带着几十个姬家子弟,个个衣衫褴褛,但腰杆挺得笔直;右边是郑国公——这老家伙命大,胸口中了一箭没死,被家丁抬着逃出来,现在躺在担架上哼哼;中间是杨家的残部,领头的换了人,是杨太师的堂弟杨显,四十多岁,一脸精明。 庙里点了三堆火,各烤各的,谁也不挨着谁。 最后还是姬老爷子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摆什么谱?说吧,往后怎么办?” 郑国公在担架上咳嗽:“能怎么办……江南是去不成了,路上全是乱民。带的金银细软,被抢得只剩裤衩。” 杨显阴沉着脸:“我杨家更惨,太师被杀,二公子重伤不治,现在能站着的男丁不到十个。” “所以呢?”姬老爷子敲了敲拐杖,“就等死?” “不等死还能怎样?”郑国公惨笑,“李辰的军队已经进城,开仓放粮收买人心。咱们现在出去,要么被乱民撕了,要么被唐军抓了砍头。” 庙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忽然,杨显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等等……我听说,李辰那两个太后,生了?” 姬老爷子皱眉:“生了又怎样?一儿一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杨显站起来,在庙里踱步,“两位太后给李辰生了孩子,这是事实。但她们名义上还是大周的太后,是姬明的母后——虽然没血缘,但名分在!” 郑国公也听出点意思,挣扎着撑起身子:“你是说……” “咱们请两位太后回来!”杨显声音激动,“请她们垂帘听政!太后临朝,天子年幼,这是祖制!李辰就算占了洛邑,他敢公开反对太后还政吗?” 姬老爷子眼睛慢慢亮了:“好计策……两位太后有了李辰的孩子,就有了底气,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摆布。而咱们……借着太后的名义,还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不止一席之地!”郑国公喘着粗气,“只要两位太后肯回来,咱们就是迎驾功臣!李辰要是敢动咱们,就是不孝,就是欺君!” 三人对视,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容。 “那……谁去请?”杨显问。 姬老爷子站起身:“老身亲自去。两位太后对姬家有感情,老身这张老脸,还能卖几分面子。” 当天下午,姬老爷子就带着几个姬家子弟,悄悄离开破庙,往新洛方向去了。 而此时的桃花源,两位太后正在坐月子。 郑太后——现在大家都叫她郑姐姐——抱着女儿安安,在温泉池边的暖房里晒太阳。杨太后(杨姐姐)身体弱些,还在床上躺着,但精神不错,正逗弄儿子平儿。 柳如烟端着两碗鸡汤进来:“两位姐姐,该喝汤了。” 郑姐姐接过碗,笑道:“如烟妹妹,这些天辛苦你了,天天给我们炖汤。” “应该的。”柳如烟坐下,“夫君说了,两位姐姐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得好好补补。” 正说着,春兰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姬……姬老爷子来了!在文政院求见王爷!” 三位女人都是一愣。 郑姐姐脸色沉下来:“他来做什么?还嫌害我们不够?” 杨姐姐也放下汤碗:“不见!让王爷打发他走!” 柳如烟却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姬老爷子这时候来,定是有要紧事。我过去看看。” 文政院里,气氛凝重。 李辰坐在主位,姬玉贞坐在旁边。姬老爷子站在堂下,虽然衣衫破旧,但仪态依旧端正。 “老爷子远道而来,辛苦了。”李辰语气平淡,“坐吧。” 姬老爷子没坐,而是拱手行礼:“老身此来,一是请罪,二是……请太后还朝。” “请太后还朝?”李辰挑眉,“什么意思?” “洛邑已乱,天子年幼,朝堂无主,郑、杨两位太后虽已离宫,但名分犹在。如今洛邑初定,正需太后还朝,垂帘听政,以安天下人心。” 姬玉贞冷笑:“老爷子打得好算盘。两位太后在桃花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回去受那份罪?” “此一时彼一时。”姬老爷子看向李辰,“唐王,老身说句实话——您占了洛邑,但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会怎么看?会说您篡位,会说您欺凌孤儿寡母。但若两位太后还朝,您以太后之名执政,那就是辅政,是忠臣!” 李辰沉默。 姬老爷子继续:“而且……两位太后如今有了您的骨肉,底气足了,不会再任人摆布。她们回去,不是受罪,是掌权!是真正地执掌朝纲!” “那你们呢?”姬玉贞问,“你们郑杨姬三家,想要什么?” “我们……我们要一条活路。太后还朝,我们三家就是迎驾功臣,能保住性命,保住家业。至于权力……不敢多求,能有个一官半职,安度晚年就行。” 这话说得卑微,但李辰和姬玉贞都听出了言外之意——这是交易。两位太后回去垂帘听政,三家保命,李辰得名分。 “这事,得问两位太后自己。”李辰最终说。 “应该的。”姬老爷子躬身,“老身愿亲自去请。” 桃花源暖房里,气氛更凝重了。 郑姐姐听完姬老爷子的话,直接摔了茶杯:“不去!死都不去!那个吃人的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一步!” 杨姐姐也红着眼圈:“老爷子,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在那儿受了多少苦,您不是不知道……” 姬老爷子老泪纵横,忽然跪下了。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懵了。 “两位太后……不,两位夫人。”姬老爷子声音哽咽,“老身知道,你们恨洛邑,恨那个宫廷,恨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但……但天下百姓,需要你们啊!”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洛邑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们知道吗?城里到处是尸体,是饿殍,是瘟疫。李辰的军队在救人,但救不过来!百姓需要希望,需要看到一个正统的朝廷重新站起来!你们回去,不是回去受罪,是回去救人!是回去给天下人一个盼头!” 郑姐姐咬着嘴唇,不说话。 杨姐姐抹着眼泪:“可……可我们回去了,又能做什么?还不是被你们摆布……” “不会了!”姬老爷子急道,“你们现在有了唐王的骨肉,有了唐国这个后盾!谁敢摆布你们?谁摆布你们,唐王的军队就能踏平谁!” 这时,姬玉贞拄着拐杖进来了。 “老爷子说得对。”老太太在郑姐姐身边坐下,“这回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姬玉贞握住郑姐姐的手:“丫头,你听我说——以前你们在洛邑,是孤零零两个人,无依无靠,所以谁都能欺负你们。但现在呢?你们有了李辰的孩子,有了唐国这个娘家。你们回去,不是去当傀儡,是去当真正的太后!” 她看向杨姐姐:“杨丫头也是。你们俩回去,垂帘听政,背后站着李辰,站着唐国十几万百姓,站着数万大军!那些魑魅魍魉,谁敢动你们?” 郑姐姐眼睛慢慢亮了:“老夫人是说……我们回去,是去掌权?” “对!掌权!你们回去,第一道懿旨,就是封李辰为摄政王,总领朝政。第二道懿旨,清理朝堂,该杀的杀,该罢的罢。第三道懿旨,赈济灾民,恢复生产。你们说,朝堂谁敢不听?” 杨姐姐怯生生问:“那……郑杨两家和姬家……” “他们?他们是迎驾功臣,可以保命,可以给个闲职养老。但实权?想都别想!朝堂上下,全换咱们的人!” 郑姐姐和杨姐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动。 是啊,如果真能这样……那回去,就不是受罪,是报仇,是扬眉吐气! “可是……”郑姐姐还是担心,“孩子怎么办?安安和平儿还这么小……” “带着!”姬玉贞一挥手,“太后垂帘听政,带着皇子皇女,天经地义!而且有奶娘,有护卫,有太医全程跟着,怕什么?” 李辰这时开口了:“如果两位姐姐真愿意回去,我会派五百亲卫随行保护。韩擎的三千军队就驻在洛邑,随时听调。而且……我会经常去看你们。” 这话给了两位太后最后的底气。 郑姐姐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姐姐:“妹妹,你觉得呢?” 杨姐姐握紧拳头:“如果真能像老夫人说的那样……我愿意回去!我要让那些曾经欺负我们的人看看,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好!”郑姐姐站起身,对姬老爷子说,“老爷子,我们答应回去。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您说!” “第一,朝堂人事,我们说了算。” “可以!” “第二,郑杨姬三家,只留虚职,不得干政。” 姬老爷子脸色一白,但咬了咬牙:“可以!” “第三,洛邑政务,由摄政王李辰全权处理,我们只垂帘听政,不具体干涉。” “这……这自然!” 三个条件说完,郑姐姐看向李辰:“夫君,这样可好?” 李辰笑了:“好,很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位太后銮驾启程返回洛邑。 队伍浩浩荡荡——前面是五百唐军铁骑开道,中间是两辆特制的大马车,郑姐姐和杨姐姐各乘一辆,奶娘抱着孩子跟在车上。后面是宫女、太医、稳婆、还有各种物资车辆。 姬老爷子骑马跟在队伍旁边,看着这阵仗,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回去,洛邑真的要变天了。 而此时的洛邑城里,韩擎已经接到了消息。 “太后还朝?”韩擎看着手里的密信,笑了,“王爷这步棋,走得妙啊。” 副将不解:“将军,太后回来,咱们岂不是要受制于人?” “受制?”韩擎摇头,“你错了。太后回来,是给咱们正名。以后咱们在洛邑办事,就是奉太后懿旨,奉摄政王令,名正言顺!” 他站起身,下令:“传令全军,整肃军容,准备迎驾!还有,把城里那些趁乱抢了大户的乱民头子,都给我抓起来——太后回朝,总得有点见面礼。” 銮驾抵达洛邑。 城门大开,韩擎率三千唐军列队迎接。城里百姓听说太后还朝,都涌上街头观看。 当郑姐姐和杨姐姐从马车上下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两位太后没穿厚重的朝服,而是一身简洁的宫装,气色红润,仪态从容。奶娘抱着两个婴儿跟在身后,孩子粉雕玉琢,不哭不闹。 这哪里是落难太后?分明是得胜归来的女主! 郑姐姐站在城门前,看着眼前破败的洛邑,百感交集。 几个月前,她是从这里逃出去的,狼狈不堪。 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孩子,带着军队,带着全新的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传本宫懿旨——自即日起,封唐王李辰为摄政王,总领朝政。洛邑一切事务,皆由摄政王处置!” 声音清亮,传遍全城。 百姓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欢呼。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但他们知道,唐王来了有饭吃,太后回来了有秩序。 这就够了。 杨姐姐也上前一步:“第二道懿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所有参与劫掠的乱民,只要交出赃物,一律赦免,编入民夫,以工代赈!” “第三道懿旨——即日起,重修洛邑,恢复生产。所有流民,愿留下的分田地,愿去唐国的,发给路粮!” 一道道懿旨颁下,洛邑这座死城,终于开始活过来了。 而躲在暗处的郑杨两家残部,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们保住了命,但权力……真的没了。 第528章 捐家产 洛邑宫廷。 小年夜的宫廷晚宴办得仓促,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正殿里烧了八个炭盆,还是冷得让人跺脚。八岁的小天子姬明坐在龙椅上,裹着厚厚的貂裘,小脸冻得发白。 左右两边各设一张珠帘,后面坐着郑太后和杨太后。 殿下摆了三排席位。第一排是摄政王李辰——虽然人还在新洛没来,但位置得留着。第二排是韩擎等唐军将领。第三排……就有点意思了。 郑国公、杨显、姬老爷子三家的人,挤在第三排最末尾的位置。曾经权倾朝野的三巨头,现在连个靠前的座儿都混不上。 郑国公胸口的箭伤还没好全,坐在特制的软椅上,咳嗽个不停。每咳一声,坐在前面的韩擎就皱一次眉——那意思很明显:要咳出去咳。 杨显倒是坐得端正,但眼睛一直往珠帘那边瞟。姬老爷子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宴席开始,内侍唱菜。菜色寒酸得很——四个冷盘,六个热菜,一个汤。搁以前,郑国公家的年夜饭都比这丰盛。 郑太后在珠帘后开口,声音温和平静:“今年天灾人祸,国库空虚,宴席简薄,诸位将就着用些。” 杨太后接着说:“省下来的银子,都拿去赈灾了。本宫和郑姐姐商量过,今年宫廷用度减七成,省出来的钱粮,全换成粥米,施给百姓。” 殿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太后圣明”。 宴席吃到一半,郑国公忽然扶着椅子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对着珠帘跪下。 “老臣……有本奏。” 珠帘后,郑太后和杨太后对视一眼。 “郑国公请讲。”郑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臣……老臣自知罪孽深重,贪墨误国,害苦了百姓。” 郑国公说着,老泪纵横,“这些日子卧病在床,日夜反思,痛悔不已。如今太后还朝,万象更新,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充作赈灾之用!”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安静了。 全部家产?郑国公经营几十年,家产少说几百万两。全捐了? 珠帘后,杨太后轻声对郑姐姐说:“姐姐,这老狐狸唱的哪出?” 郑姐姐冷笑:“苦肉计呗。钱捐了,命保住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她提高声音:“郑国公拳拳报国之心,本宫感念。但全部家产……不必了。这样吧,你捐一半,剩下一半,留着养家糊口。你郑家上下几百口人,总要吃饭。” 郑国公一愣——他本以为太后会推辞,然后他再三恳请,最后捐个两三成就行了。没想到太后直接砍一半! “怎么?”郑太后声音转冷,“郑国公不舍得?” “舍得!舍得!”郑国公赶紧磕头,“老臣明日……不,今晚就清点家产,一半充公!” 郑国公退下后,杨显站起来了。 “微臣……也有本奏。” “讲。” 杨显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双手奉上:“微臣祖籍江州,杨家在那里有良田三万亩。如今江州大旱,百姓流离。微臣愿将所有田产,全部捐出,分给无地流民!” 又一个捐家产的? 郑太后沉吟片刻:“江州……离洛邑八百里,那些田产,现在还能种吗?” “这……”杨显额头冒汗,“旱是旱了些,但、但总有些收成……” “这样吧。”郑太后说,“田产不必捐了。你杨家出钱,在江州打一百口深井,修三条水渠。等旱情过了,田还是你杨家的,但打井修渠的钱,算你捐的。如何?” 杨显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躬身:“太后圣明……” 两个碰了软钉子的退回座位,姬老爷子慢慢站起来了。 老爷子没拿图纸,也没哭穷,就那么站着,看着珠帘。 许久,老爷子开口:“老臣……想请太后,给姬家一条活路。” 这话说得直白,殿里更静了。 郑太后沉默片刻,问:“老爷子想要什么活路?” “姬家子弟,有三十七人。”姬老爷子缓缓道,“其中二十一人读过书,十六人习过武。老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给这些子弟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读书的,可以去学堂教书;习武的,可以去军中效力。不求官职,只求有事做,有饭吃。” 这话说得诚恳。 珠帘后,杨太后低声说:“姐姐,这个倒是实在。” 郑太后点头,扬声说:“准了。姬家子弟,三日后到文政院报到,量才录用。不过有言在先——进了朝廷,就得守朝廷的规矩。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绝无偏私。” 姬老爷子深深一揖:“谢太后。” 宴席继续,但气氛变了。郑杨两家的人如坐针毡,姬家的人倒是松了口气——虽然没权了,但总算有了出路。 宴席散后,两位太后回到寝宫。 郑姐姐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常服,长舒一口气:“可算结束了。装模作样地坐那儿,比干一天活还累。” 杨姐姐也瘫在软榻上:“可不是嘛。尤其是郑国公那老狐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演得跟真的一样。” 宫女端来热茶,两人喝着茶,说起闲话。 “姐姐,你说郑国公真会捐一半家产吗?”杨姐姐问。 “会。”郑姐姐冷笑,“他不捐,咱们就能查他。这些年贪了多少,一笔笔账都记着呢。捐一半,还能留一半。不捐……全抄没。” “那杨显说的打井修渠……” “那是给咱们脸上贴金。”郑姐姐说,“江州大旱,咱们派人去打井修渠,是朝廷的恩德。他杨家出钱,功劳算咱们的。这买卖,划算。” 杨姐姐佩服地看着郑姐姐:“姐姐现在……真厉害。” “被逼出来的。早之前在洛邑那些年,咱们要是能有现在一半的心眼,也不至于受那么多罪。” 正说着,内侍来报:“郑国公府送来礼物,说是给两位太后压惊。” “又来了。”杨姐姐皱眉,“白天捐家产,晚上送礼,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看看送的什么。” 礼物抬进来,是两个大箱子。打开一看,一箱是绫罗绸缎,一箱是珠宝首饰。 郑姐姐拿起一匹绸缎看了看,笑了:“江南云锦,一匹值百两。这一箱少说五十匹,就是五千两。再加上珠宝……啧啧,郑国公这家产,捐一半还剩不少嘛。” 杨姐姐生气:“这老东西!白天哭穷,晚上就送这么贵重的礼!姐姐,退回去!” “不退。”郑姐姐放下绸缎,“收下,登记造册,明天拿到朝会上,让大家都看看——郑国公给太后送礼,一送就是万两。然后问问他,这家产……到底清点清楚没有?” 杨姐姐眼睛亮了:“姐姐这招狠!” “对付这种人,就得狠,他们现在讨好咱们,不是因为真心悔过,是因为怕了。等哪天不怕了,第一个反的就是咱们。所以……不能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第二天朝会,郑国公果然又来了。 老爷子今天精神好些,坐在椅子上,等着太后夸他捐家产的事。 结果郑太后第一句话就是:“郑国公,昨晚你府上送来两箱礼物,本宫收到了。” 郑国公心里一喜,正要谦虚几句,郑太后接着说:“礼单在这儿,大家听听——江南云锦五十匹,珍珠十斛,翡翠镯子二十对,金钗三十支……折合白银,约一万两千两。” 朝堂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郑国公脸色变了。 郑太后继续:“郑国公昨日说,要捐一半家产赈灾。本宫感念你的诚意,准了。可这昨晚一送就是万两厚礼……郑国公这家产,到底有多少?捐的那一半,是真一半,还是九牛一毛?” “太后!老臣……”郑国公急着要解释。 “不必解释。”郑太后摆摆手,“这样吧,你郑家的家产,也不用你清点了。本宫派户部的人去清点。清点完了,该捐多少捐多少,如何?” 郑国公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户部的人去清点,那真是掘地三尺,一个铜板都藏不住。 杨显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暗自庆幸——还好昨晚没送礼。 下朝后,郑国公被家丁搀着往外走,正好遇见姬老爷子。 姬老爷子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郑兄,收手吧。现在的太后,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 郑国公咬牙切齿:“老夫……老夫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姬老爷子摇头,“你看看这朝廷,还是咱们的朝廷吗?韩擎的军队守在外面,朝堂上全是生面孔。两位太后背后站着李辰,站着整个唐国。咱们……斗不过了。” 郑国公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从那以后,郑杨两家消停了不少。 郑国公真的捐了一半家产——户部清点出来的,实打实的一半。杨显也老实出钱,在江州打井修渠。姬家子弟陆续进入朝廷,有的去学堂教书,有的去军中当小吏,虽然没权,但总算安稳。 腊月廿八,两位太后在寝宫接见姬玉贞。 老太太从新洛赶来,给两位太后送年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两件亲手缝的小棉袄,给安安和平儿的。 “老夫人费心了。”郑姐姐接过棉袄,心里暖暖的。 “顺手的事儿。”姬玉贞坐下,打量两位太后,“嗯,气色不错,有点太后的样子了。” 杨姐姐笑:“都是老夫人教得好。” “老身可没教什么,是你们自己悟出来的。”姬玉贞喝了口茶,正色道,“不过有句话得提醒你们——郑杨两家现在老实,是因为怕。等哪天不怕了,或者找到新靠山了,还会闹事。” 郑姐姐点头:“我们知道。所以我们在培植自己的人手。朝堂上的官,慢慢换。军中的将,慢慢提。等咱们的人站稳了,他们想闹也闹不起来。” “有这心就好。”姬玉贞欣慰地笑了,“不过也别太急,慢慢来。李辰那边说了,洛邑的事,你们放手去做。他在后面撑着,出不了大乱子。” 提到李辰,两位太后都脸一红。 姬玉贞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又说:“对了,还有件事——郑国公有个孙女,今年十六,据说才貌双全。郑国公托人递话,想送孙女入宫,给天子做个妃子。” 郑姐姐和杨姐姐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夫人觉得呢?”郑姐姐问。 “老身觉得……可以答应。”姬玉贞眯起眼睛,“天子八岁,妃子十六,差八岁,不算太离谱。郑家女入宫,郑国公就真成了皇亲国戚,会更老实。而且……人在宫里,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翻不出浪花。” 杨姐姐想了想:“可万一她得了天子宠爱,生下皇子……” “那也得十年后。”姬玉贞笑道,“十年时间,够咱们做多少事?到时候,这天下是谁的天下,还不一定呢。” 三人会心一笑。 是啊,十年。 十年后,安安和平儿都十岁了。 十年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也不知道。 第529章 姬家没落 洛邑姬家老宅。 这座三百年的祖宅在战乱中侥幸保存,但门庭冷落得让人心酸。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环生了铜绿,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据说是乱民砸的。门前积雪没人扫,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姬玉贞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姬府”两个鎏金大字,久久不语。 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满满当当装着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赶车的都是唐军士兵,一个个穿着厚棉袄,呵着白气,安静等待。 “老夫人,进去吗?”亲卫队长轻声问。 姬玉贞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院子里更萧条。 假山倒塌,池塘结冰,回廊的栏杆断了好几处。 几个老仆正在扫雪,看见姬玉贞进来,愣了片刻,随即扔下扫帚,扑通跪倒。 “姑……姑奶奶!您回来了!” 姬玉贞扶起最老的那个:“福伯,快起来。地上凉。” 福伯老泪纵横:“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家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知道。”姬玉贞拍拍老仆的手,“所以我回来了。” 她转身吩咐:“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粮食、布匹、肉,先搬到厨房和库房。那些盒子装的,搬到正厅。” 士兵们开始卸货。 一袋袋白米,一匹匹棉布,一扇扇腊肉,还有整筐的鸡蛋、风干的鸡鸭。 老仆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洛邑闹饥荒以来,姬家虽然还有些存粮,但也不敢这么吃用。 正厅里,姬家各房的长辈都来了。 姬老爷子坐在主位,下面按辈分排开,坐了二十多人。大多是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个个面有菜色,衣衫单薄。看见姬玉贞进来,纷纷起身。 “都坐着。”姬玉贞摆摆手,自己在姬老爷子旁边坐下。 丫鬟端上茶,是陈年的茶叶,泡出来汤色浑浊。姬玉贞尝了一口,皱眉放下:“福伯,把我带来的茶叶换上。那些青瓷罐子装的,是新洛桃花源自己种的茶。” 新茶换上,满室生香。 姬老爷子捧着茶杯,手有点抖:“玉贞,这些……都是唐国的东西?” “都是。”姬玉贞点头,“粮食是唐国自己种的,布匹是唐国自己织的,茶叶、腊肉、鸡蛋……全是。唐国今年丰收,这些东西,不缺。” 下面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姬老爷子眼圈红了:“唐王……唐王仁义。” “不是唐王仁义,是唐国百姓勤劳。”姬玉贞纠正,“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唐国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这次我回来,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活命的东西——粮食、布匹、肉。每家每户都有份,按人头分,保证这个冬天饿不死,冻不着。” 老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第二样,是过年的东西。”姬玉贞拍拍手,“抬上来。” 士兵抬进来几个大筐,掀开油布,满堂哗然。 筐里装的是——黄瓜!茄子!青椒!韭菜!还有红彤彤的西红柿! 寒冬腊月,洛邑连片绿叶子都难找,这里居然有这么多新鲜蔬菜! “这……这是……”一个老人颤巍巍站起来。 “反季节蔬菜。”姬玉贞拿起一根黄瓜,“唐国桃花源有地热,有玻璃大棚,冬天也能种菜。这些,是专门带来给族人尝鲜的。” “不过数量不多,每家只能分一点,尝尝味儿。” 这已经够了。老人们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蔬菜,眼睛都直了。 “第三样……”姬玉贞环视众人,“是念想的东西。” 士兵又抬进来十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有酒,有酱菜,有蜜饯,还有……奶粉? “这是唐国自产的玉关春酒,比之前的更醇。这是百花镇腌的酱菜,开胃下饭。这是桃花源采的野蜂蜜做的蜜饯,甜而不腻。 ”姬玉贞拿起一个瓷罐,“这个……是奶粉。用鲜牛奶烘干制成的粉末,用热水一冲就是奶,给老人孩子补身子最好。” 介绍完,姬玉贞坐下,看着众人:“东西就这些。怎么分,老爷子您定。” 姬老爷子颤抖着站起来,对姬玉贞深深一揖:“玉贞……姬家……谢谢你了。” “别谢我。”姬玉贞扶住老爷子,“要谢,就谢那些在唐国种地、织布、干活的老百姓。是他们养活了咱们这些人。” 分东西从下午一直分到天黑。 姬玉贞亲自带着车队,挨家挨户送。每送一户,都要进去坐坐,看看屋子暖不暖,看看米缸空不空,看看孩子饿不饿。 送到三房时,情况最惨。 三房老爷姬文忠是姬老爷子堂弟,六十多岁,腿脚不便。家里三个儿子,两个死在战乱中,一个失踪。剩下老两口带着两个孙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炭盆里只有几块劣质炭,烧起来全是烟。米缸见了底,只剩小半袋发霉的杂粮。两个孩子裹着破棉袄,小脸冻得发紫,缩在炕角发抖。 姬玉贞看得心头发酸。 “文忠叔,我来了。” 姬文忠挣扎着要下炕,姬玉贞按住他:“别动,您坐着。” 她指挥士兵搬东西:两袋白米,一袋面粉,半扇腊肉,一筐鸡蛋,两匹厚棉布,还有一床新棉被。最后,拿出一个小罐奶粉。 “这个,每天早晚给两个孩子冲一碗,长身体。” 姬文忠老泪纵横,拉着两个孙子跪下磕头:“玉贞……玉贞啊……叔……叔没脸见你啊……” 姬玉贞扶起老人:“叔,别说这些。姬家现在困难,但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这两个孩子……”她摸摸孩子的头,“等开春了,送到新洛去读书。唐国有学堂,管吃管住,还教本事。” “真……真的?” “真的,唐王说了,姬家子弟,愿意读书的,一律收。愿意学手艺的,也收。只要肯干,就有出路。” 从三房出来,天已经黑透。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姬玉贞站在马车旁,看着这座破败的祖宅,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亲卫队长轻声问:“老夫人,还剩下五户,要不明天再送?” “送,今晚送完。”姬玉贞爬上马车,“让他们多挨一晚上饿,我心里不安。” 车队继续在雪夜里穿行。 送到最后一户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这户是七房,当家的姬文孝是姬玉贞的远房侄子,四十多岁,读过书,但功名没考上,在家开私塾为生。战乱后私塾散了,家里也艰难。 姬文孝没想到这么晚姬玉贞还来,慌慌张张开门迎接。 “姑母,您怎么……” “答应今晚送到的,不能食言。”姬玉贞笑着进屋。 姬文孝家情况稍好些,至少屋子暖和,孩子脸上有肉。但书架上空了——书都卖了换粮食了。 姬玉贞看着空荡荡的书架,问:“文孝,还想教书吗?” 姬文孝苦笑:“想有什么用?学生都散了,书也卖了……” “如果给你一个学堂,给你学生,给你书,你教吗?” 姬文孝一愣:“姑母是说……” “洛邑的学堂,缺先生,你愿意的话,我推荐你去。每月有俸禄,有粮食,够养家。” 姬文孝眼睛亮了:“愿意!当然愿意!” 从姬文孝家出来,雪停了。 姬玉贞站在空荡荡的街口,看着满天星斗,久久不动。 亲卫队长小声提醒:“老夫人,该回去了。宫里太后还等着呢。” 姬玉贞没动,轻声问:“你说……姬家,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队长不知道怎么回答。 姬玉贞也不需要回答。她自言自语:“几百年的世家,诗书传家,忠义传世。怎么就到了卖书换粮、靠人接济的地步?” 她想起小时候,姬家何等荣耀。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堂半数是姬家提拔的官员。每年祭祖,车马堵塞整条街。过年时,各地送来的年礼堆满库房…… 而现在呢? 库房空了,子弟散了,荣耀没了。 剩下的,只有这些面黄肌瘦的老人,这些忍饥挨饿的孩子,还有这座破败的祖宅。 “老夫人……”队长担心地唤了一声。 姬玉贞抬手抹了抹眼睛——不知何时,流泪了。 “走吧,回宫,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马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车厢里,姬玉贞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那些接过礼物时感激涕零的脸,那些听说孩子能去读书时充满希望的眼,那些握着她的手说“玉贞你没忘了姬家”的颤抖声音…… 她没忘。 她怎么会忘? 她是姬家的女儿,姬家的姑奶奶,姬家曾经的族长。 她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一条让姬家活下去的路。 哪怕这条路,要放下世家的骄傲,要接受“叛族”的骂名,要看着祖宅衰败、族人离散。 但只要人活着,只要希望还在,姬家……就还有未来。 马车驶入宫廷时,郑太后和杨太后还在等着。 “老夫人怎么才回来?”郑姐姐迎上来,“饭菜热了三遍了。” 姬玉贞看着桌上简单的四菜一汤,笑了:“有劳两位太后惦记。老身……刚把姬家走了一遍。” 杨姐姐小心地问:“姬家……情况如何?” “不好,但也没到绝路。粮食送去了,希望也给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坐下吃饭。席间,姬玉贞说了姬家各房的情况,说了那些老人孩子的惨状,说了自己答应送孩子去新洛读书的事。 郑姐姐听完,轻声说:“老夫人做得对。姬家毕竟……是您的本家。” “本家又如何?”姬玉贞苦笑,“这些年,姬家做了多少错事,两位太后最清楚。老身帮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姬家人,是因为他们是人,是快要饿死冻死的人。” 她顿了顿,放下筷子:“两位太后,老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请说。” “这天下,不只有姬家,不只有世家大族,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比姬家人更苦,更惨,更没活路。咱们现在掌权了,眼睛不能只盯着朝堂,盯着世家。得多看看百姓,多想想怎么让他们活下去。” 郑姐姐和杨姐姐郑重点头:“老夫人教诲,我们记住了。” 饭后,姬玉贞回到住处。 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 远处,姬家祖宅的方向,隐隐有灯光。 那是领到粮食的人家,终于敢点灯了。 姬玉贞看着那点点灯火,心里踏实了。 是啊,只要灯还亮着,人就还活着。 人活着,就有希望。 姬家如此,天下亦如此。 第530章 两太后对姬明的教育 洛邑皇宫,御书房。 八岁的小天子姬明坐在龙椅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 面前摊着《尚书》,已经摊了一个时辰,一页没翻。小家伙眼睛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思早飞了。 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旁边的矮榻上,一个绣花,一个看账本。两人不时抬眼看看姬明,又对视一眼,轻轻摇头。 “陛下。”郑太后放下绣绷,“《尧典》第一句,背来听听。” 姬明一个激灵,回过神,结结巴巴:“曰若……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停。”郑太后走到书案前,“放了勋后面呢?” 姬明小脸涨红,低头绞手指。 杨太后放下账本,温声说:“陛下,是不是饿了?要不先吃点点心?” “不饿!”姬明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后,朕……朕想出去玩雪!” 郑太后脸一沉:“玩雪?《尚书》背不下来,想玩雪?” “可是……”姬明瘪嘴,“那些字好难,朕看不懂……” “看不懂就问。”郑太后指着书,“哪里不懂?” 姬明指着“钦明文思安安”六个字:“这个……什么意思?” 郑太后愣了愣。这六个字出自《尧典》,是形容帝尧德行的,意思是“恭敬、明察、文雅、深思、从容”。但要给八岁孩子解释清楚…… 杨太后走过来,蹲下身和姬明平视:“陛下,这句话是说,古代的尧帝啊,是个很好的人。他对人恭敬,看事情明白,说话文雅,想问题很深,做事从容不迫。所以大家都敬重他。” 姬明似懂非懂:“就像……就像母后这样?” 杨太后笑了:“母后可不敢比尧帝。但陛下要学尧帝,做个好皇帝,就得先学好这些道理。” “可是……朕不想当皇帝……” “陛下!”郑太后声音严厉。 姬明吓得一哆嗦,眼圈红了。 杨太后赶紧把姬明搂进怀里:“姐姐,别吓着孩子。”又轻声问姬明,“陛下为什么不想当皇帝?” 姬明抽抽搭搭:“当皇帝……天天关在这里,背书,批奏折……还不能出去玩……郑国公他们说,朕是天子,要端庄,要威严……可是朕……朕想像以前在花园里追蝴蝶那样……”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是啊,八岁的孩子。 在正常人家,正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年纪。 可姬明被关在东宫,学礼仪,背经典,见大臣要板着脸,走路要迈方步。郑杨两家把他当傀儡养,只教他听话,不教他做人。 现在傀儡的线断了,孩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郑太后深吸一口气,在姬明面前蹲下:“陛下,你听母后说——当皇帝,确实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玩。但你可以做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什么事?” “你可以让天下所有孩子都能玩,你可以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你可以让花园里永远有蝴蝶,让河里永远有鱼。这比你自己追蝴蝶,有意思多了。” 姬明眼睛慢慢亮了:“真……真的吗?” “真的。”杨太后接话,“但现在陛下还小,要先学本事。就像学武功要扎马步,学做皇帝,要先读书。” “那……那朕好好读书。”姬明擦擦眼泪,又皱起眉,“可是这些书……真的好难。” 郑太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说:“这样,从明天起,咱们换种学法。” “换种学法?” “对,不光学书上的,还要学书外的。不光在书房学,还要出去学。” 杨太后疑惑:“姐姐的意思是……” “带陛下出宫,去城里看看,去百姓家看看。让他知道,他背的那些‘民为邦本’,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太后有些担心:“可是安全……” “让韩将军派兵护卫,微服私访。”郑太后已经有了主意,“陛下八岁了,该见见真实的世界了。” 第二天一早,姬明被叫醒时,还以为在做梦。 两个母后给他换上了一身粗布棉袄——料子厚实暖和,但没有任何纹饰,就是普通百姓家孩子的衣服。他自己照镜子,差点认不出来。 “这……这是朕吗?” “今天你不是陛下,是小明。”郑太后给他系好衣带,“记住了,出了宫门,你就是小明,我们是郑姨、杨姨。说漏嘴,就马上回宫。” 姬明兴奋地点头:“嗯嗯!小明记住了!” 马车从皇宫侧门悄悄驶出。韩擎派了二十个精锐护卫,扮成家丁模样,前后护卫。马车也很普通,没有任何皇家标识。 第一站,是洛邑南城的贫民区。 马车停在巷口,郑太后和杨太后带着姬明下车步行。巷子窄,地上污水横流,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顶塌了半边,用茅草胡乱盖着。 姬明捂着鼻子:“好臭……” “百姓就住在这里。”郑太后牵着他的手,“闻惯了,就不觉得臭了。” 走到一户人家前,门虚掩着。杨太后轻轻敲门,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谁啊……” 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个小窗透进光。炕上躺着个老妇人,盖着破棉被,咳嗽不停。地上坐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正用破碗喂老妇人喝水。 看见有人进来,小女孩吓得往后缩。 杨太后蹲下身,柔声说:“小妹妹别怕,我们是路过,讨口水喝。” 小女孩怯生生指指水缸:“水……水在那边,自己舀。” 郑太后走到炕边,看了看老妇人:“老人家,病了多久了?” 老妇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郑太后:“咳……三个月了……药吃不起,就这么耗着……” “家里就你们俩?” “儿子……死在战乱里了……媳妇跟人跑了……就剩我们祖孙俩……”老妇人说着,眼泪流下来。 姬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小手紧紧抓着门框。 从这户出来,又走了几家。有的是孤儿寡母,有的是残疾老人,有的是全家挤在一间屋里,冬天烧不起炭,冻得瑟瑟发抖。 走到第五家时,姬明问:“郑姨,他们……为什么这么穷?” 郑太后沉默片刻,说:“因为打仗,因为贪官,因为天灾。” “那……朝廷不帮他们吗?” “朝廷在帮。”杨太后指着远处,“你看那边,有粥棚,是朝廷设的。但人太多,粥太少,不够分。” 姬明不说话了。 中午,三人在路边小摊吃面。面是粗粮做的,口感糙,汤里只有几片菜叶。姬明吃了一口就皱眉,但看看周围蹲在墙角吃杂粮馍馍的百姓,还是把一碗面吃完了。 吃完饭,郑太后问摊主:“老板,生意怎么样?”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苦笑:“勉强糊口。面是高价粮买的,卖便宜了亏本,卖贵了没人吃。一天赚的钱,刚够一家三口吃两顿饭。” “官府不收税吗?” “怎么不收?摊位费、清洁费、治安费……名目多了。”老汉叹气,“幸亏太后还朝,把乱七八糟的税免了一部分,不然这摊也摆不下去了。” 姬明听得认真。 下午,去了城外的难民营。 说是难民营,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搭了几十个草棚。成千上万的难民挤在这里,等着领粥。粥棚前排着长队,人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姬明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脚冻得通红。 “他……为什么不穿鞋?”姬明小声问。 “因为没有鞋,他家人可能死光了,或者走散了。能活着到这里,已经是运气。” 姬明跑过去,把自己脚上的棉鞋脱下来,塞给男孩:“给你穿。” 男孩愣住,不敢接。 “穿上吧,我不冷。”姬明把鞋套在男孩脚上——鞋大了不少,但总比光脚好。 男孩跪下磕头:“谢谢……谢谢小少爷……” 姬明慌慌张张扶起男孩,跑回郑太后身边,眼圈红了:“郑姨,我们……我们能不能多帮帮他们?” “能。”郑太后握住姬明的手,“但靠一个人帮不够,得靠朝廷,靠制度,靠天下人都来帮。” 回宫的马车上,姬明一直没说话。 到了宫门口,要换回龙袍时,姬明问:“郑姨,杨姨,朕……我以后还能出来吗?” “能。”杨太后给他整理衣领,“但陛下要答应我们,每次出来看到什么,回去都要想——为什么会有这些事?怎么才能改变?” 姬明郑重点头:“嗯!” 晚膳时,姬明吃得特别香——宫里普通的四菜一汤,以前他嫌清淡,今天却觉得是美味佳肴。 吃完饭,姬明主动说:“母后,朕想继续读《尚书》。”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视一笑。 书案前,姬明指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八个字,问:“母后,这句话,是不是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定了,国家才能安宁?” “对。”郑太后欣慰地点头。 “那……怎么让百姓安定呢?”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病能医,有冤能诉,这些事,就是皇帝该做的。” 姬明想了想,又问:“那朕现在该做什么?” “读书,学习,长本事,等陛下长大了,亲政了,就能去做这些事。” “可是……”姬明犹豫,“郑国公他们说,朕还小,朝政该由大臣处理……” “陛下。”郑太后正色道,“记住母后的话——你是天子,这天下是你的责任。大臣可以辅佐你,但不能代替你。你要自己学会看奏折,学会判断是非,学会用人,学会治国。” 姬明似懂非懂,但认真记下了。 “母后,朕今天看到那个老奶奶和小妹妹……她们后来有药吃吗?” “韩将军已经派人送药过去了。以后陛下有能力了,可以建更多的医馆,让所有生病的人都能看上病。” “嗯!”姬明眼睛亮晶晶的,“朕要建很多很多医馆!还要建学堂,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还要……” 说着说着,小家伙睡着了。 郑太后和杨太后给姬明掖好被角,轻轻退出寝宫。 走在回廊上,杨太后轻声说:“姐姐,陛下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长大了。”郑太后望着夜空,“见了苦难,才知责任。这才是教皇帝的正道。” “可郑杨两家那边……” “他们?他们还想着把陛下养成傀儡?做梦。从今天起,陛下读书,我们亲自教。陛下见大臣,我们在旁边听。陛下批奏折,我们带着批。等陛下十五岁亲政时,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子!” 寒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摇晃。 但两个年轻太后的眼神,比灯火更亮。 第531章 姬玉贞教导两太后 洛邑皇宫,暖阁。 姬玉贞坐在炭盆边烤手,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对面,三人围着矮几,几上摆着茶具点心,气氛却有些凝重。 “明日一早,老身就回新洛了。”姬玉贞喝了口茶,声音平静。 郑姐姐和杨姐姐同时抬头,眼神里都有些不舍。 “老夫人这就要走?”杨姐姐轻声问,“不多住些日子?洛邑刚有起色,许多事还要请教老夫人。” 姬玉贞摆手:“请教什么?该教的都教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得你们自己走。” 她放下茶杯,正色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件事要嘱咐。” “老夫人请讲。” “第一件,天子教育不能松懈。” “这几日老身暗中观察,你们带陛下出宫见民瘼,这路子是对的。但光见还不行,还得教他思考。每次回宫,要问他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这几日臣妾也是这么做的。陛下昨日还说,想建医馆,建学堂。” “有这心就好。”姬玉贞欣慰,“但你们也要记住——陛下才八岁,心智未熟。现在教他为民,将来也得教他为君。仁慈要有,威严也要有。尤其是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该狠的时候,不能手软。” 杨姐姐迟疑:“可陛下天性仁善……” “仁善不是软弱。”姬玉贞打断,“真龙天子,该怒时雷霆万钧,该慈时春风化雨。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要慢慢教。” “臣妾明白了。” “第二件,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该遣散的遣散,该送走的送走。老身这几天转了转,光是先帝留下的嫔妃就有三十多个,加上宫女太监,上千张嘴吃饭。洛邑现在什么光景?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郑姐姐皱眉:“可这都是祖制……” “祖制?人都要饿死了,还讲祖制?你们算算,养这一千人,一年要多少粮食?多少银钱?这些粮食银钱,能救多少百姓?” “可那些太妃……有些是先帝的老人,送走了,怕人说闲话。” “怕什么闲话?”姬玉贞站起身,“你们现在是垂帘听政的太后,手握大权,背后站着李辰,站着唐国。谁敢说闲话?再说了,送走不是不管。愿意回乡的给路费,愿意去唐国的安排出路,愿意留下的——留下可以,但得干活!宫里不养闲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两位太后都听进去了。 “老夫人说得对,是臣妾想岔了。明天就开始清点,该遣散的遣散。” “第三件,”姬玉贞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节省开支用度。老身看了内务府的账,光是一月的炭火钱就要三千两,饭菜钱五千两。太奢靡了。减!炭火减一半,饭菜减七成。省下来的钱,拿去赈灾,拿去修路,拿去建学堂。” “可陛下和两位太后的用度……” “我们?”郑姐姐握住杨姐姐的手,“妹妹,咱们在桃花源的时候,吃得穿得比现在差多了,不也活得好好的?现在有了孩子,更该给孩子做个榜样。” 姬玉贞点头:“就是这个理。你们现在节省,天下人看在眼里,会说太后贤德。你们奢侈,天下人也会看在眼里,会说太后昏庸。名声这东西,是自己挣的。” 三件事说完,姬玉贞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册子,递给两位太后。 “这是老身这几天写的,一本是《御下要略》,一本是《治政心得》。都是些经验之谈,你们有空翻翻。” 郑姐姐和杨姐姐郑重接过,翻开一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如何看奏折,如何识人,如何平衡朝堂,到如何管后宫,如何教孩子,事无巨细。 “老夫人……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姬玉贞笑,“老身这辈子,见过的宫斗朝争多了。这些经验,不传给你们,难道带进棺材?” “还有,如果真遇到难事,缺钱缺粮缺人,别硬撑。写信给李辰,写信给老身。唐国现在不缺这些东西,你们要,就给你们送。” 郑姐姐起身,对姬玉贞深深一福:“老夫人大恩,臣妾没齿难忘。” 杨姐姐也跟着行礼。 姬玉贞扶起她们:“别这样。老身帮你们,也是帮天下。你们把洛邑治好了,把天子教好了,天下就少些战乱,少些苦难。这是功德。” 正事说完,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 姬玉贞说起新洛的趣事——桃花源的反季节蔬菜又丰收了,西大的学生捣鼓出新的算学公式,花家姐妹的药材生意做到西域去了…… 两位太后听得入神,脸上都是向往。 “等天下太平了,我们也想到处去看看。” 姬玉贞笑道,“好啊,到时候带安安和平儿去,让他们看看唐国是什么样子。” 说到孩子,郑姐姐想起一事:“老夫人,安安和平儿的名字……是不是该上个玉牒?” 玉牒就是皇家族谱。上了玉牒,就是正式承认皇家身份。 姬玉贞沉吟:“这事……急不得。两个孩子名义上是先帝遗腹子,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心里都清楚。现在上玉牒,会惹来非议。等陛下长大些,朝堂稳些,再说。” 她看着两位太后:“你们也记住——安安和平儿,首先是你们的孩子,其次才是皇子和皇女。护他们平安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臣妾明白。” 聊到傍晚,姬玉贞起身告辞。 两位太后送她到宫门口。马车已经备好,行李装好了,护卫列队等待。 姬玉贞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皇宫。 夕阳余晖给宫殿镀上一层金边,很美,也很冷清。 “这地方……”姬玉贞轻声道,“老身年轻时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觉得压抑。现在看,还是压抑。” 郑姐姐轻声说:“老夫人不喜欢这里?” “喜欢?”姬玉贞摇头,“谁会喜欢一个吃人的地方?但没办法,总得有人在这里撑着。现在轮到你们了。” 她转身上车,又掀开车帘:“记住老身的话——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乱不得。但也别怕,该出手时就出手。你们背后,有整个唐国。” 马车缓缓启动。 两位太后站在宫门前,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杨姐姐说:“姐姐,你觉不觉得……老夫人其实很舍不得姬家?” 郑姐姐点头:“她是姬家的女儿,怎么会舍得?但她更清楚,姬家那套老路走不通了。所以她选了新路,选了唐国。” “可姬家那些人……” “那些人?老夫人送粮送衣时,他们感激涕零。等日子好过了,又会故态复萌。人性如此,改不了的。” 她挽住杨姐姐的手臂:“所以咱们得记住老夫人的话——该狠的时候,不能手软。对姬家如此,对郑杨两家如此,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两人转身回宫。 走到半路,杨姐姐说:“姐姐,你说这天下……还有比老夫人更盼姬家好的人吗?” 郑姐姐停下脚步,想了想,摇头:“没了。她是真盼姬家好,所以才逼姬家改。可惜……姬家那些人,未必懂她的苦心。” 暖阁里,炭火噼啪。 郑姐姐翻开姬玉贞给的那本《治政心得》,第一页上写着: “为政之道,在亲民,在明明德。然亲民非纵民,明德非示弱。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方为治道。” 杨姐姐也翻开自己那本《御下要略》,第一页写着: “御下如驭马,缰绳太松则马乱跑,太紧则马不前。松紧适度,方可行远。” 两人对视,都笑了。 “老夫人……真是把咱们当亲闺女教了。”。 “所以咱们不能辜负她。”郑姐姐合上册子,“明日开始,整顿后宫,削减用度。还有……继续带陛下出宫。” “还出?” “出,不光看穷的,也要看富的。让他看看,这世间的不公,看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要当皇帝,就得知道这些。” 第532章 郑杨两家女眷哭穷 洛邑皇宫,暖阁。 郑姐姐正在教姬明看奏折——其实也不是真批,就是让小家伙认认字,知道奏折长什么样。 杨姐姐在旁边核对后宫遣散名单,朱笔勾勾画画。 内侍总管张公公悄声进来,脸色为难:“太后,郑国公夫人和杨太师夫人求见。” 郑姐姐笔尖一顿:“哪个郑国公夫人?哪个杨太师夫人?” “郑国公的正妻王氏,杨太师的正妻李氏。”张公公压低声音,“还带着几个女眷,说是……来给太后拜年。” 杨姐姐放下笔,和郑姐姐对视一眼。 拜年?正月初八才来拜年?而且郑国公和杨太师都不来,让女眷来? “就说哀家身子不适,不见。” 张公公却没走:“太后,郑国公夫人说……说是您的堂姑母,小时候还抱过您。杨太师夫人也说,是您母亲的表姐,有旧要叙……” 这话说得巧妙。堂姑母、表姨母,都是亲戚。长辈来拜年,拒之门外,传出去不好听。 郑姐姐沉默片刻,叹口气:“让她们进来吧。不过,就在偏殿见,不上正殿。” “是。” 偏殿里,炭火烧得旺。 郑姐姐和杨姐姐换上常服,没戴凤冠,只简单梳了个髻,坐在主位。不多时,一群女眷被引进来。 打头的是郑国公夫人王氏,六十多岁,满头银发,一身素色棉袄,看着倒像个寻常老太太。 后面跟着杨太师夫人李氏,年纪稍轻些,但也是五十往上了,穿着半旧绸袄。再后面是几个年轻些的妇人,有郑家的媳妇,杨家的女儿,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女孩。 一群人进来就跪下了:“臣妇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郑姐姐抬抬手:“都起来吧,赐座。” 女眷们小心翼翼坐下,眼睛偷偷打量两位太后。王氏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太后……老身可算见到您了……” 说着就要抹眼泪。 郑姐姐平静道:“堂姑母不必如此。有话直说。” 王氏一愣,没想到郑姐姐这么直接,准备好的哭戏卡在半截。李氏赶紧接话:“太后,我们……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求您……” “求我什么?” “求太后开恩,给郑家、杨家一条活路啊!”王氏又哭起来,“您知道的,我们家老爷捐了一半家产,剩下的一半,朝廷又要查税……这一查,怕是连宅子都保不住了!郑家几百口人,往后可怎么活啊……” 杨姐姐皱眉:“郑国公捐家产,是自愿的。朝廷查税,也是按律行事。何来活路不活路之说?” 李氏赶紧说:“太后明鉴,我们两家这些年是做了不少错事,但……但罪不及家人啊!家里的老弱妇孺,都是无辜的。如今老爷们病的病,伤的伤,我们这些女人家,实在撑不起这个家……” 说着,李氏也抹起眼泪。后面的女眷跟着抽泣,那两个小女孩更是吓得直哭。 暖阁里顿时一片哭声。 郑姐姐和杨姐姐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这种戏码,她们在洛邑宫廷见过太多了。 以前郑杨两家得势时,那些失势的妃嫔、官眷,也是这么哭,这么求。现在轮到郑杨两家了。 “堂姑母,您说郑家几百口人难活。那您可知道,洛邑城外难民营里,有上万口人,连今天晚上的饭都没着落?” 王氏哭声一顿。 “您说家里的老弱妇孺无辜。那城外那些饿死的老人,冻死的孩子,就不无辜?”郑姐姐站起身,走到王氏面前,“堂姑母,您抬头看看我——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们拿捏的小姑娘吗?” 王氏抬头,对上郑姐姐冰冷的眼神,心里一寒。 “我告诉您,郑家现在的难,是你们自己造的孽。贪墨的银子,你们花了。卖官的钱,你们收了。现在报应来了,你们想起求我了?当初把我送进宫里当傀儡时,怎么不想想我是你侄女?” 王氏脸色煞白:“太后……太后这话……老身听不懂……” “听不懂?那我说明白点——郑国公这些年贪了多少,卖了多少官,害了多少人,我心里有本账。现在他没死,还能在家养伤,已经是我念在亲戚情分。再得寸进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氏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李氏见状,赶紧换策略:“太后,杨家……杨家不一样啊!我们老爷虽然也……但也算及时醒悟,捐田打井,为国出力。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杨家和您母亲娘家是表亲,您小时候,我还抱过您呢……” “表姨母说的是。我记得小时候,表姨母来我家,总带些点心糖果。有一次,我抢了表哥一块糖,表姨母还骂我没规矩,说我不配吃杨家的东西。” 李氏脸一红:“那……那是小孩子不懂事……” “是啊,小孩子不懂事,可我现在长大了,懂事了。我懂的道理是——亲戚情分,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国法用。杨家捐田打井,是应该的,不是功劳。朝廷没追究杨家以前的罪,已经是开恩。表姨母还要怎样?” 两个老妇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后面一个年轻妇人忽然站起来,是郑家的三媳妇周氏,二十多岁,模样俊俏,说话也伶俐:“两位太后,妾身有话说。” 郑姐姐看她:“说。” 周氏不卑不亢:“两位太后训斥得对,郑杨两家确实有罪。但罪在老爷们,不在我们这些妇孺。太后说要整顿朝纲,肃清贪腐,我们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若真要追究,郑杨两家几百口人,怕是活不下来几个。”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妾身的夫君,郑家三公子,去年在战乱中为保护家人,被乱民打死了。留下妾身和一个三岁的女儿。如今公公重伤,家产被抄,我们孤儿寡母,实在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这话说得凄楚,两个小女孩也跟着哭:“娘……娘别哭……” 郑姐姐沉默。 周氏跪下了:“太后,妾身不求别的,只求给条活路。郑家女眷,愿意纺线织布,愿意洗衣做饭,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屋檐遮头。至于那些男人们的事……妾身们真的不知情啊!” 其他女眷也跟着跪下,哭成一片。 杨姐姐心软了,看向郑姐姐。 郑姐姐深吸一口气,扶起周氏:“你们都起来。” 女眷们站起,眼巴巴看着郑姐姐。 “郑杨两家的罪,朝廷会依法追究,但罪不及家人,这话没错。你们这些女眷孩子,朝廷不会为难。” 王氏和李氏眼睛一亮。 “但是,”郑姐姐话锋一转,“活路得自己挣。郑家杨家,所有成年男丁,有罪的服罪,无罪的也要自谋生路。女眷们愿意纺线织布的,宫里织造局可以收。愿意做饭洗衣的,宫里也有活计。孩子……可以送到学堂读书,朝廷管吃住。” 周氏大喜:“谢太后!谢太后开恩!” 王氏却急了:“太后……这……这和普通百姓有何区别?郑家可是世家……” “世家?”郑姐姐打断,“堂姑母,您还没醒吗?这天下,没有什么世家了。从今往后,只有守法纳税的百姓,和违法乱纪的罪人。郑家想活,就得学会当百姓。” 李氏还想说什么,杨姐姐开口了:“表姨母,我劝您一句——见好就收吧。两位太后能给出这样的安排,已经是念在亲戚情分。若再不知足……”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王氏和李氏对视,终于颓然低头:“谢……谢太后恩典。” 女眷们退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杨姐姐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这些眼泪,看得我头疼。” 郑姐姐却皱着眉:“妹妹,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狠?”杨姐姐摇头,“姐姐,你忘了咱们在宫里那些年,她们是怎么对咱们的?郑国公夫人进宫,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杨太师夫人更过分,当着咱们的面说咱们是‘摆设’。现在落魄了,想起是亲戚了?” “可周氏说的也是实情。”郑姐姐叹气,“那些女眷孩子,确实无辜。” “所以咱们给了活路啊,姐姐,老夫人说得对,治大国如烹小鲜。对郑杨两家,不能一棍子打死,但也不能让他们再爬起来。现在这样正好——男人们该罚的罚,女眷孩子给条生路,自食其力。既不绝情,也不纵容。” 郑姐姐点头:“你说得对。” 正说着,张公公又进来了,脸色更难看:“太后……郑国公府又送来礼物。” “又送?”杨姐姐皱眉,“不是说了不收礼吗?” “这次……不一样。”张公公递上礼单,“是郑家女眷亲手做的东西——二十双棉鞋,三十件棉袄,还有……一百个馍馍。说是……给宫里值夜的侍卫宫女添点暖和,添点吃食。” 郑姐姐接过礼单,看着上面朴素的物品清单,沉默了。 杨姐姐也愣了:“这……” “收下吧。”郑姐姐把礼单还给张公公,“东西分给值夜的人。另外……从咱们的用度里拨些米面,给郑杨两家的女眷送去。就说……太后赏的,让她们过个好年。” “是。” 张公公退下后,杨姐姐轻声说:“姐姐心软了。” “不是心软。”郑姐姐看着窗外,“是给她们留点体面,也是给咱们自己留点体面。赶尽杀绝……咱们不是那种人。” 她转头看杨姐姐:“但该坚持的,还得坚持。郑杨两家,永远不能再掌权。这是底线。” “嗯。” 第533章 新火铳管技术 翡翠谷火铳制造坊。 爆竹声还在山谷里回荡,年味儿还没散干净,李辰已经蹲在锻造车间里了。 车间里热浪滚滚,十几个铁匠炉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膜疼。 “砰!” 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不是爆竹,是炸膛。 一支刚试射的火铳炸得四分五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持铳的老工匠王铁手被炸开的气浪掀翻在地,右手虎口撕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旁边的学徒吓得愣住,还是医匠反应快,提着药箱冲过来包扎。 周围的工匠们脸都白了。 这不是第一起炸膛事故了,上个月就炸了三回,伤了五个人。现在工匠们试射新铳时,手都在抖。 墨燃捡起一片炸碎的枪管,凑到火把下仔细看。火光映着墨燃铁青的脸,这位墨家传人盯着碎片看了半晌,狠狠把碎片摔在地上。 “又是杂质!”墨燃声音嘶哑,“这块黑点是硫,这块黄斑是磷……铁矿不纯,杂质太多!怎么锻打都没用,杂质锻不出去,留在铁里就是隐患!” 李辰蹲下,捡起另一块碎片。碎片断面粗糙,能看到细小的气孔和夹杂物。这样的枪管,不炸才怪。 “现在用的铁矿,从哪里来的?”李辰问。 “北山铁矿,已经是方圆三百里最好的矿了,但再好也有杂质。咱们现在这锻打法,对付普通刀剑还行,对付火铳……要求太高了。” 赵淑仪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扶着腰慢慢走过来。这姑娘自从怀孕后,非但没离开制造坊,反而来得更勤了——用她的话说:“肚子里这个,将来也要学算学,现在先听听打铁声,熏陶熏陶。” “王爷,墨先生。”赵淑仪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妾身算过,照现在的炸膛率,每造十支火铳,就得炸一两支。炸掉的成本不说,伤了工匠,坏了士气,得不偿失。” 李辰站起身,在车间里踱步。火把的光把李辰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如果用铜呢?”李辰问。 “铜?”墨燃一愣,“铜太软,做刀剑都嫌软,做枪管?打一铳就得变形。” “那如果……”李辰停下脚步,“用铁,但不锻打,直接铸呢?” “铸?”墨燃瞪大眼睛,“王爷说笑呢?铸铁脆得像饼干,一敲就碎,怎么做枪管?” “不是普通的铸铁。”李辰脑子里有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前世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明清时期有什么铁模铸炮的技术?记不太清了,但大概原理…… 李辰眼睛亮了,拉起墨燃:“走,去你书房!我画给你看!” 墨燃的书房乱得像个废品站。 桌上堆满了图纸,地上摆着各种模型,墙角还靠着几支炸坏的废铳。李辰推开桌上的杂物,铺开一张大纸,抓起炭笔就画。 赵淑仪也跟进来,找了张椅子小心坐下,眼睛盯着李辰的笔。 炭笔在纸上唰唰作响。李辰先画了个圆筒:“这是铁模,用生铁铸成,内壁要绝对光滑。” 又画了个示意图:“造枪管时,把融化的铁水灌进去,冷却成型。这样出来的枪管,没有锻打的接缝,是一整根铁管。整体性好,受力均匀。” 墨燃盯着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王爷,铸铁脆,这谁都知……” “不是全用生铁。”李辰打断,在纸上写下一串字,“铁水里加锡,加铜。锡能提高硬度,铜能增加韧性。比例……大概铁九成,锡半成,铜半成?具体要试。” 赵淑仪开口:“王爷,这配比……有依据吗?” 李辰手一僵。依据?前世在博物馆看介绍牌算不算依据?当然不能这么说。 “根据……前人的经验。”李辰含糊道,“总之要试。不同的比例,铸出来的铁性能不一样。咱们要找到最适合做枪管的配比。” 墨燃还是摇头:“就算配比对了,铸铁冷却时会收缩,会变形,会出气孔……问题多了。” “所以冷却要控制。”李辰在纸上画温度曲线,“不能自然冷却,要控制冷却速度。太快了会裂,太慢了晶粒粗大。要有个合适的温度,保持一段时间,让铁水慢慢凝固。” “这叫‘退火’。”赵淑仪轻声说,“妾身在算学书里看过,金属加热到一定温度再缓慢冷却,能消除内应力。” 墨燃惊讶地看向赵淑仪:“赵夫人还懂这个?” 赵淑仪脸微红:“妾身不懂锻造,但懂算学。王爷说的这些,其实都是算学问题——配比是比例问题,冷却是温度曲线问题,都可以算。” 墨燃眼睛亮了,转身翻出一沓纸:“赵夫人说得对!我光顾着试,忘了算!来,咱们现在就算!” 三人围着书桌,一个说,一个算,一个画。 李辰说思路:“铁模内壁要光滑,光滑到什么程度?要能照出人影。” 墨燃画图纸:“那得用最细的砂轮打磨。但砂轮怎么驱动?人力太慢,水力……这季节河面还冻着。” 赵淑仪打算盘:“妾身算算……如果做一个脚踏的砂轮架,一个人一天能打磨多少面积……” 算着算着,赵淑仪停下,指着图纸:“王爷,墨先生,妾身有个想法——这铁模,能不能做成两半的?” “两半的?”墨燃一愣。 “对。”赵淑仪比划,“像蛤蜊壳一样,两半合起来,中间是空的,就是枪管的形状。灌铁水,冷却后打开铁模,枪管不就出来了?省了脱模的麻烦。” 李辰猛地一拍大腿:“好主意!两半的铁模,内壁更好打磨!而且可以做多个,轮流用,提高效率!” 墨燃却皱眉:“两半的?那接缝处怎么办?铁水灌进去,从接缝漏出来,不成废品了?” “接缝处做成榫卯结构。”李辰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凹凸对接的结构,“严丝合缝,不漏铁水。而且,接缝处可以做成斜面,灌铁水时压力会把两半铁模压得更紧,更不漏。” 赵淑仪补充:“还可以在接缝处涂一层黏土浆,干了之后更密封。” 墨燃盯着图纸,手指在桌上敲啊敲,敲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试试!现在就试!” 说干就干。 墨燃召集工匠,李辰指挥,赵淑仪……赵淑仪负责打算盘算成本。 先做小模型。用木头雕出两半的铁模雏形,合起来,中间灌蜡,做出枪管形状的蜡模。再用这个蜡模翻砂,铸出小号的生铁模具。 生铁模具铸出来,粗糙得很,内壁全是砂眼。王铁手带着徒弟们,用最细的砂纸一点点磨。磨了一天,磨得手指头都秃了皮,总算磨出点光滑样子。 接着是配铁水。 炼铁炉旁,墨燃亲自掌勺。铁水在坩埚里翻滚,泛着白亮的火光。按李辰说的比例,加入锡块、铜块。锡和铜融化,和铁水混在一起,颜色渐渐变成淡金色。 “这颜色……好看。”王铁手喃喃道。 铁水配好,灌模。 两半铁模用铁箍紧紧箍在一起,竖着放。铁水从上面的浇口灌进去,咕嘟咕嘟冒着泡。灌满后,墨燃让人把整个铁模埋进沙坑里,慢慢冷却。 这一等就是一夜。 第二天,清晨。 车间里挤满了人。工匠们,学徒们,连赵淑仪都挺着肚子来了。所有人都盯着沙坑,眼睛一眨不眨。 墨燃亲手扒开沙子,露出铁模。铁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白霜。 “开模。”李辰说。 王铁手和徒弟松开铁箍,小心翼翼撬开两半铁模。 “咔”一声轻响,铁模分开。 里面,躺着一根暗青色的铁管。 管身完整,没有裂缝,没有砂眼。表面泛着金属光泽,虽然还不够光滑,但已经比锻打的枪管细腻多了。 “成了!”学徒们欢呼。 墨燃却冷静:“别急,还没试。” 铁管取出来,清理干净。王铁手把铁管固定在架子上,尾部装上发火装置,装填火药和弹丸。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捂着耳朵。 王铁手点燃引线。 “砰!” 枪响了,声音比之前的火铳更闷,更沉。弹丸打在三十步外的木靶上,深深嵌进去。 铁管完好无损,没有变形,没有裂缝。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真成了!” “不炸!没炸!” 工匠们互相拥抱,几个老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炸膛这事儿,压在他们心里太久太久了。 墨燃捡起弹壳,仔细检查铁管内壁。内壁光滑,只有浅浅的膛线痕迹——这是铸造时自然形成的,反而有助于弹丸旋转。 “王爷……”墨燃看向李辰,“这法子……真成了!” 李辰也松了口气,笑着拍拍墨燃的肩:“成了就好。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优化配方,改进模具,提高产量。还有……这种铸出来的枪管,能不能做得更长?射程能不能更远?” 赵淑仪挺着肚子走过来,轻声说:“王爷,妾身算过了。照这法子,造一支火铳的成本,能比锻打的降低三成。而且……可以量产。” “量产?”墨燃眼睛更亮了。 “对。”赵淑仪指着铁模,“这种两半的铁模,可以做很多套。十套模具轮流用,一天就能铸出几十根枪管。而以前锻打,三个老师傅一天才能打出一根。” 李辰环视车间,看着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工匠,看着墨燃眼里的光,看着赵淑仪微微隆起的小腹。 忽然觉得,这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人有智慧,就能闯出一条路。 火铳如此,天下亦如此。 “墨先生,从今天起,全力研制新火铳。我要三个月内,造出一千支不炸膛的好铳!” “一千支?”墨燃倒吸一口气,随即咬牙,“行!拼了这条老命,也给王爷造出来!” 车间外,阳光正好。 年还没过完,但新的征程,已经开始了。 第534章 唐国三年发展纲要 正月十五,上元节。 新洛文政院的议事厅里却没什么节日气氛。 长桌上摊满了图纸、账册、报表,李辰和姬玉贞对坐,两人中间摆着个炭盆,盆里炭火噼啪,映得人脸上光影跳动。 姬玉贞刚看完墨燃送来的新火铳报告,放下册子,长长舒了口气:“小子,你这铁模铸铳的法子……真成了。墨燃说,新铸的枪管试射百次,无一炸膛。工匠们现在干活都有劲儿了,说终于不用提心吊胆怕被炸死。” 李辰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从桌下拖出个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规划书。 “姑祖母,年过完了,该想想新一年怎么干了。”李辰抽出一本册子摊开,“这是我对唐国未来三年的规划,您给把把关。” 姬玉贞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唐国三年发展纲要》。下面列了四条: 一、军备革新,精兵简政。 二、交通网络,四通八达。 三、农业改良,仓廪丰实。 四、教育普及,人才辈出。 老太太挑了挑眉:“口气不小。细说说?” 李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新洛位置:“先说军备。现在火铳成了,接下来就要量产。我的目标是——三个月内,造出一千支新铳。半年内,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纯火铳部队。” “三千人?”姬玉贞皱眉,“是不是太少了?曹国在东边陈兵五万,西突厥要是真打过来,少说也得三五万。三千火铳兵,顶什么用?” “姑祖母,账不是这么算的。” 李辰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一个训练有素的火铳兵,装填熟练的话,一分钟能打三到四铳。有效射程五十步,五十步内能破甲。您想想,三千火铳兵列阵,一分钟就能打出上万发弹丸。什么骑兵冲锋,什么步兵方阵,冲得过来吗?” 姬玉贞眯起眼睛,心里默默算账。算着算着,老太太眼睛亮了:“你是说……一个火铳兵,能顶十个普通兵?” “不止,这是战术层面的碾压。以前打仗,靠的是人多,靠的是体力,靠的是勇气。但火铳这东西……它不看人多,看火力密度。三千火铳兵,配上合适的战术,能硬扛三五万大军。” “那养兵成本呢?” “这才说到点子上。”李辰翻开账册,“一个普通士兵,要配刀配甲,要训练骑射,要吃饭穿衣。一年下来,少说二十两银子。但火铳兵不一样——铳是一次投入,能用很多年。弹药虽然费钱,但比起养十万大军……省太多了。” 姬玉贞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时,眼神复杂:“照你这么算,养三千火铳兵的开销,只相当于养一万普通兵。省下来的钱……” “省下来的钱,可以用来修路,可以用来兴农,可以用来办学。” “姑祖母,我的思路是——军事上,靠技术优势,以少胜多。省出来的人力物力,全砸到民生建设上。这样国家才能良性循环,越打越富,而不是越打越穷。” “小子,你这话……有点意思。继续说。” “第二,交通。”李辰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您看,新洛到永济城这段路,快修通了。但不够,远远不够。” 他拿出一张新画的图纸,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道路网络: “我的设想是——以新洛为中心,修三条主干道。一条向东,经永济城通洛邑,连接中原。一条向西,经望西驿通西域,控制商路。一条向南,将来打通江南。” 姬玉贞看着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皱眉:“修这么多路,得花多少钱?得用多少人?” “钱从军费省出来的出,人从军队精简下来的出,而且,路修好了,不是白修的。商队通行要收税,货物运输要收费。五年内,这些路自己就能赚回本钱。” “那交通工具呢?现在主要靠马车、牛车,太慢了。” “所以得改进。”李辰又抽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个四轮马车的改良设计,“您看,现在的两轮马车,载重小,不稳当。我让墨燃设计这种四轮马车,前轮能转向,车厢加弹簧减震,一车能拉现在三车的货,速度还能快三成。” 姬玉贞仔细看图纸,点头:“这车……看着是比现在的强。但光有车不行,路也得跟上。” “对,所以路有标准。”李辰拿出第三份文件,“这是我定的《唐国官道标准》。路面宽三丈,碎石垫底,黄土压实,两边挖排水沟。晴天不扬尘,雨天不泥泞。这样的路,马车一天能跑一两百里。” “一天一两百里?”姬玉贞咋舌,“从新洛到洛邑八百里,四天就能到?现在走官道,少说得半个月!” “就是要这个效果,路好了,货物流通就快,商业就繁荣。商业繁荣了,税收就多。税收多了,就有钱修更多的路……又是一个良性循环。” 姬玉贞看着李辰,像看个陌生人。 半晌,老太太叹道:“小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弯弯绕,老身活七十多年都没想明白。” 李辰笑了:“姑祖母,这不是我想的,是历史……是前人经验的总结。总之您明白一点——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什么都好办。” “那农业呢?”姬玉贞指着纲要第三条,“粮食可是根本。现在唐国二十五万人,加上洛邑那边源源不断来的流民,嘴越来越多。光靠西域买粮,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得自己产。”李辰拿出一包种子,“这是西大农学院新培育的麦种,叫‘唐麦一号’。比普通麦子耐旱,产量高三成。今年开春,先在永济河两岸试种五千亩。” “高三成?”姬玉贞拿起几粒种子细看,“真有这么神?” “数据不会骗人。”李辰又拿出试验记录,“去年试种了十亩,平均亩产两石半。普通麦子,亩产不到两石。而且这麦子秸秆硬,能当饲料,能当燃料,一举多得。” “那除了麦子呢?” “还有土豆、玉米、红薯。”李辰如数家珍,“土豆您知道,咱们起家的东西。玉米耐旱,山坡地都能种。红薯产量更高,一亩能收三四千斤。这些作物搭配着种,地里一年四季不闲着,粮食产量翻番不是梦。” 姬玉贞听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要是真像你说的,粮食够吃了,路修通了,兵也练精了……然后呢?” “然后?”李辰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夜色正浓,但远处工坊区的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打铁声、锯木声、人们的吆喝声。 “然后唐国就成了一座堡垒。” “外面再怎么乱,再怎么旱,再怎么打仗,咱们这里,百姓有饭吃,商人有钱赚,孩子有学上。咱们的火铳能守住边境,咱们的粮食能渡过灾年,咱们的路能把各地连成一片。” “姑祖母,我不想天天救火,不想哪儿乱去哪儿。我想建一个地方——一个无论外面世界怎么变,这里都能稳如泰山的地方。” 姬玉贞久久不语。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老太太添了块炭,火星噼啪溅起。 “小子,你这蓝图……画得真美。但你想过没有,做这些事,要多少钱?要多少人?要多少时间?” “算过。”李辰坐回桌前,翻开最后一本册子,“这是预算。三年,需要白银三百万两,需要劳力二十万人次,需要各种物资……列了十页纸。” “三百万两?”姬玉贞倒吸一口凉气,“唐国现在一年税收,不到五十万两!” “所以得开源,陶瓷工坊的云雾瓷,在西域卖疯了,今年预计利润三十万两。百花镇的药材,供不应求,预计二十万两。还有纺织工坊、琉璃工坊、铁器工坊……这些都是下金蛋的鸡。” “那也不够。” “还有万花钞。”李辰眼睛发亮,“姑祖母,您知道货币的力量吗?现在东山国、洛邑、西域部分国家,都开始用万花钞了。只要信用不倒,咱们就能用纸,换来真金白银,换来粮食布匹,换来一切需要的物资。” 姬玉贞盯着李辰,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老太太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雄心勃勃的,见过异想天开的,但像你这样……把异想天开的事,一件件算出账来,列出计划来的,真是头一回见。” 她擦擦眼角:“行,小子,老身信你一回。这三年规划,老身支持。但有一条——” “您说。” “别太急。”姬玉贞神色严肃,“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你这规划太宏大,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先定个小目标——今年内,造出一千支火铳,修通新洛到永济城的路,试种成功新麦种。这三件事办成了,再说后面的。” 李辰重重点头:“听您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姬玉贞站起身,捶捶老腰:“老了,熬不动夜了。你也早点睡,明天……明天开始干活。”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月儿那边……有消息吗?” 李辰笑容淡了淡:“刚收到信,孕吐好些了,但胎象还是不稳。余文派了徒弟过去,日夜守着。” “那就好。”姬玉贞叹口气,“西域那边……西突厥最近不太安分。你这蓝图画得再美,也得先把眼前的坎过了。” “我知道。” 第535章 修高速路 新年的第一场春雨下得淅淅沥沥,院子里刚铺的青石板路湿漉漉泛着光。 议事厅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七八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标记和注释。 李辰手里拿着炭笔,正弯腰在地图上勾画。 姬玉贞坐在主位,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眼睛却一直盯着地图。旁边还站着墨燃、钱芸、胡老三、赵淑仪挺着肚子也在——这姑娘现在是文政院的算学顾问,肚子里揣着娃也不耽误打算盘。 “永济城到新洛这段路,总共一百二十里。”李辰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条粗线,“现在已经修通九十里,剩下三十里是沼泽地,开春解冻后才能动工。胡老三,这段路预计什么时候能通?” 胡老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咧着嘴笑:“王爷放心,三月中,保证通车!咱们现在人手足,工具全,挖淤泥的挖淤泥,填石头的填石头,日夜不停,快着呢!” 李辰点头,炭笔在地图上点了点:“路通了是好事,但咱们得想长远点——现在这种黄土压实的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大车走多了,路面就坑坑洼洼,一年得修好几次。” 墨燃皱眉:“王爷说得是。老夫看过工部的账,光是永济城到新洛这段路,去年修修补补就花了三千两银子。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所以……”李辰直起身,环视众人,“我想把这条路,铺成水泥路。”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水泥路?”胡老三眼睛瞪得溜圆,“王爷,您是说……用那种灰扑扑的粉末,和上沙子石子,铺出来的那种硬邦邦的路?” “对。”李辰走到窗边,指着院子里新铺的青石板,“水泥路比石板路更平整,更耐用。铺好了,用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坏。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还不怕下雨。” 钱芸飞快地拨算盘,眉头越皱越紧:“王爷,妾身算了一下……水泥现在是永济城那边生产,一袋水泥成本五十文。铺一丈长、三丈宽、半尺厚的水泥路,需要水泥二十袋,合一两银子。一百二十里路,就是六万丈,光是水泥钱就要六万两。再加上人工、沙子、石子……” “至少要十万两。”赵淑仪轻声补充,“而且水泥产量有限,永济城那边一个月才产三万袋,全拿来铺路,也要小半年。” 姬玉贞放下茶杯:“十万两……够养五千兵一年了。小子,你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 “姑祖母,账不能这么算。您想想——这路要是铺成了,从新洛到永济城,马车一天能跑个来回!现在呢?去一趟要两天,回来两天,路上还得住店吃饭。一年下来,光是商队在路上耗费的时间、食宿,就不止十万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点上敲了敲:“永济城现在是咱们东出的门户,洛邑的粮食、物资要从那里转运。百花镇的药材、新洛的陶瓷、望西驿的西域货……全要走这条路。路好了,流通就快,商贸就活。商贸活了,税收就多。这十万两投下去,三年就能回本。” 墨燃若有所思:“王爷说得在理。但水泥产量确实是个问题……” “那就扩产,胡老三,你从修路队里抽调五百人,去永济城建新水泥窑。三个月内,我要水泥月产量翻三倍!” 胡老三倒吸一口凉气:“三倍?王爷,这……” “有困难?” “困难……倒是有。”胡老三搓着手,“建窑要地方,要砖石,要匠人。烧水泥要石灰石,要黏土,要煤。这些都好说,最缺的是懂行的老师傅。现在永济城那边就三个老师傅,带十几个徒弟,产量已经顶天了。” 李辰想了想:“这样,从西大调人。我记得格物院有个学生叫陈石头,家里祖传烧石灰的,对火候把控特别准。让他去永济城,当技术总管。再让墨先生编本《水泥烧制手册》,简单易懂的那种,培训新工人。” 墨燃点头:“这个可以。老夫马上把手册编出来。” 水泥路的事初步定下,李辰又指着地图西边:“望西驿那边也得修路。现在从新洛到望西驿,走的是老商道,弯弯绕绕八百里。我想拉直,修一条新路,尽量走直线,控制在六百里内。” 钱芸又打算盘,算着算着,脸都白了:“王爷……这又是上百里路,又要水泥……” “望西驿的路不急,先规划,今年先把永济城这段铺成样板路。等水泥产量上来了,人手练出来了,明年再铺望西驿的。” 众人这才松口气。 议事一直开到晌午。该定的事都定了——水泥扩产、道路升级、火铳量产、新麦试种……一项项任务分派下去,每个人都领了一堆活儿。 散会后,姬玉贞留下李辰。 老太太等人都走了,才慢悠悠开口:“小子,你这一早上,安排了修路,安排了扩产,安排了练兵,安排了种田……老身数了数,大大小小十七件事。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唐国现在二十五万人,每天睁眼就是二十五万张嘴要吃饭。不往前奔,就得往后退。” “往前奔是好事,但也不能把自己累死。”姬玉贞打量着李辰,“你最近瘦了,眼圈都是黑的。柳如烟昨天还跟老身说,你半夜经常惊醒,爬起来看地图看账本。” 李辰摸摸鼻子:“如烟跟您说这些干嘛……” “她是心疼你,小子,治国不是一个人能干完的事。你得学会用人,学会分权,学会……让自己松快些。” 李辰听出话里有话:“姑祖母的意思是……” “老身的意思是——”姬玉贞眯起眼睛,“你很久没纳新夫人了。” 李辰差点被口水呛到:“姑祖母,这……这哪儿跟哪儿啊?” “哪儿跟哪儿?”姬玉贞一脸理所当然,“你看啊,柳如烟管着内政,玉娘管着永济城,花家姐妹管着百花镇,钱芸管着财政,李嫣然管着西域……你这几个夫人,个个顶用。但还不够,特别是文教这一块,缺个得力的人。” 李辰无奈:“文教有裴寂先生,有西大那些教习……” “裴寂是先生,不是自己人。”姬玉贞摆摆手,“西大那些教习,能耐是有,但忠心呢?你得有个枕边人,既懂文教,又能帮你盯着学堂,盯着那些读书人。” 李辰沉默了。 姬玉贞继续说:“老身观察很久了,有个人特别合适——刘云舒。” “刘云舒?”李辰一愣。 “对,就是她,这丫头你熟吧?曹国刘美人,精通算学,懂多国语言,现在是西大教习,配你绰绰有余。” 李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玉贞看他那样子,笑了:“怎么?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是……太突然了。” “突然什么,刘云舒这丫头,心气高,有本事,不甘心只当个教习。你要是娶了她,给她个名分,给她个舞台,她能给你干出一番大事来。” 李辰揉着太阳穴:“姑祖母,您这……拉郎配也得讲个你情我愿吧?刘云舒那边……” “老身问过了,那丫头说,全凭王爷和老夫人的安排。” 李辰噎住。 姬玉贞站起身,拍拍李辰的肩:“小子,听老身的,没错。娶了刘云舒,西大这块就稳了。将来那些读书人、那些学子,都是咱们的人。这比修十条水泥路都管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水泥路的事,老身支持。但你也悠着点,别真把自己累垮了。娶个能干的新夫人,也是帮你分担——这道理,你慢慢悟吧。” 老太太走了,留下李辰一个人在议事厅发呆。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 李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西大方向。 刘云舒…… 娶她? 好像……也不是不行? 李辰摇摇头,笑了。 这姬玉贞,真是……什么都能跟娶媳妇扯上关系。 但仔细想想,老太太说得也有道理。 唐国要发展,光靠他一个人累死累活不行。得有一群得力的人,一群能把事办成的人。 夫人团……确实是个好用的团队。 “王爷?” 门口传来轻柔的声音。 李辰回头,看见刘云舒站在那儿。姑娘穿着素色棉裙,人很精神,手里还拿着卷图纸。 “刘教习?”李辰有点尴尬——刚还在想娶人家的事,正主就来了。 “这是改良四轮马车的设计图,墨先生说让您看看。” 李辰走过去看图纸。图纸画得很细致,每个部件都有标注,还有计算数据——载重多少,轴承受力多少,转弯半径多少…… “这些都是你算的?”李辰问。 刘云舒点头:“嗯。妾身根据王爷说的弹簧减震原理,重新计算了车架结构。这样改过之后,马车载重能增加五成,速度还能快些。” 李辰看着图纸,又看看刘云舒。 姑娘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但眼神很专注,盯着图纸上的数据。 “刘教习,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管西大,你愿意吗?” 刘云舒一愣,抬头看李辰:“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裴寂先生年纪大了,管西大有些力不从心。我想找个年轻人给她当助理,把西大办得更好。” 刘云舒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下去:“妾身……怕是担不起这个重任。妾身只是个教习,资历浅……” “资历不重要,能耐重要,你就说,愿不愿意?” 刘云舒沉默了很久。 最后,姑娘抬起头,眼神坚定:“如果王爷信得过妾身,妾身……愿意试试。” “好。”李辰笑了,“那从明天起,你就是西大山长助理。先跟着裴先生学,等熟悉了,再接手。” “谢王爷!”刘云舒行礼,声音有些激动。 李辰扶起她:“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 刘云舒走了,脚步轻快。 李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姬玉贞那老太太……眼光还真毒。 娶不娶的另说,先用起来,总是没错的。 第536章 四轮马车 新洛,格物院工坊区。 巨大的工棚里热气腾腾,几十个工匠围着个木头架子忙活。 架子上一辆四轮马车的雏形已经搭起来,车轴、轮毂、车厢的骨架都用硬木榫卯拼接,看着比常见的两轮马车大了整整一圈。 墨燃背着手在工棚里踱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头儿今天穿了身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精瘦但结实的手臂。手里拿着卷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线条。 “不对,不对。”墨燃停在车架前,指着连接车轴和车厢的支架,“这个角度算错了。三十度倾角,载重三千斤时,这里受力会超。跑起来,五十里就得断。” 负责这个部件的工匠老陈头苦着脸:“墨先生,这角度是照您给的图做的啊……” “图是死的,路是活的!”墨燃瞪眼,“图纸上算的是平地,实际路上有坑有坡。得留余量!至少三十五度!” 老陈头赶紧拿尺子量,重新画线。 工棚角落里,刘云舒坐在张矮凳上,面前支着个小桌,桌上摊着算盘、炭笔和厚厚一摞算纸。 姑娘穿得朴素,青色棉裙,头发简单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手里炭笔在纸上唰唰地写,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李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墨燃在那边吼,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改,刘云舒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算。 “王爷来了!”有工匠看见李辰,喊了一声。 墨燃转过身,把手里的图纸往李辰手里一塞:“王爷自己看!这车架设计,问题大了!” 李辰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图纸上画的是四轮马车的承重结构,各个部件的受力分析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计算详实,一看就是刘云舒的手笔。 “哪里有问题?”李辰问。 “角度!”墨燃指着车轴支架,“三十度不够,得三十五度!还有这车轴,直径三寸?至少三寸半!车轮要加宽,现在的一尺太窄,走泥地陷车!” 李辰看向刘云舒:“刘教习,这些数据你算过吗?” “算过。三十度倾角,最大承重三千五百斤,安全余量两成。车轴直径三寸,用硬杂木外包铁箍,抗弯强度足够。车轮一尺宽,是综合考量了速度、阻力和通过性。” “王爷请看。这是倾角计算,根据材料强度、载重分布、路面情况……三十度是最优解。加大到三十五度,车架整体高度要增加一尺,重心上移,转弯容易侧翻。” “这是车轴计算。三寸硬木轴,外包半寸厚铁箍,抗弯强度相当于四寸纯木轴,但重量轻三成。车轮加宽到一尺二,阻力增加两成,油耗增加一成五。综合考虑,一尺最优。” 墨燃听得直瞪眼:“你……你这是纯算出来的?” “算出来,也要实践验证。”刘云舒不卑不亢,“所以妾身建议,先按这个尺寸造一辆样车。载重试,路面试,真有问题再改。” 墨燃吹胡子:“造一辆?说得轻巧!这车用料多少?工时要多少?造出来不行,全白费!” “那就先造个模型。”刘云舒早有准备,从桌下拿出个小木车——正是四轮马车的微缩模型,长一尺,轮子、车轴、车厢俱全,连弹簧减震的装置都做出来了。 “模型?”墨燃接过小木车,翻来覆去地看,“这能试出什么?” “能试比例,试结构。”刘云舒又从桌下拿出个木槽,槽里铺着沙子,模拟路面,“王爷请看。” 她把小木车放在沙槽一端,车上放了几个小铁块当载重。手一推,小木车骨碌碌往前跑,遇到沙槽里故意堆的小土坡,前轮抬起,后轮跟上,稳稳过去。到了转弯处,车身倾斜但没翻。 墨燃眼睛直了:“这……这模型谁做的?” “妾身昨晚做的,按图纸比例缩小二十倍。虽然不能完全模拟真实情况,但大致结构问题能看出来。” 李辰看得有趣,拿起小木车仔细端详。车做得精致,轮子能转,车轴能活动,连车厢门都能开合。 “刘教习手真巧。”李辰赞道。 刘云舒脸微红:“小时候跟家父学过木工。家父说,算学不能光在纸上算,得动手做出来,才知道算得对不对。” 墨燃这下没话说了。老头儿盯着模型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行!就按你算的造!但有一条——样车造出来,老夫亲自试!要是半路散了架,你得赔老夫医药费!” 刘云舒抿嘴笑:“墨先生放心,真散了架,妾身给先生当拐杖。” 工棚里哄堂大笑。 有了明确尺寸和模型参考,工匠们干起来就快多了。 车架用十年以上的硬杂木,榫卯拼接处刷鱼胶加固。 车轴选了最硬的铁木,截成三尺长,两头车出轴承槽,中间包铁箍。车轮最难做——一尺宽的实木轮,要刨得圆,要匀称,还要在轮缘包上铁瓦,防止磨损。 刘云舒也没闲着。姑娘拿着炭笔和算纸,在工棚里转悠,看到哪里觉得不妥就停下来算。 “王师傅,这个榫头深度再加深半寸。”刘云舒指着一个车架连接处,“妾身算了,现在深度受力有集中点,加深半寸能分散。” “好嘞!”王师傅赶紧改。 “李师傅,铁箍加热温度要控制,不能太高,高了木头会碳化。”刘云舒凑到打铁炉边,“妾身算过,最佳温度是……” “等等等等。”打铁的李师傅摆手,“刘教习,您说温度……多少度?咱们打铁的,看火色,不看度数啊。” 刘云舒愣了愣,想了想,指着炉火:“火色发黄,但还没发白的时候,就是最佳温度。” “这还差不多!”李师傅咧嘴笑,“您早说看火色嘛!” 李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这刘云舒,算学天才,但跟工匠打交道,还得学学怎么说话。 三天后,样车骨架搭好了。 四四方方的车厢,比常见马车宽敞一半。车架下装了八组弹簧——这是李辰提的主意,用钢丝绕成螺旋状,固定在车轴和车架之间。车轮一尺宽,包了铁瓦,看着就扎实。 墨燃围着样车转了三圈,这摸摸,那敲敲,最后点头:“嗯,骨架还行。上厢板吧。” 厢板用松木板,刨得光滑,刷上桐油防潮。车厢前后开门,侧面开窗,窗上能装帘子。车顶是弧形的,铺油布防水。 又两天,厢板上好了。 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立在工棚里,通体原木色,桐油刷得亮堂堂的。车身高大,气派得很。工匠们围着看,个个脸上有光——这车是他们一手一脚做出来的。 “试试?”墨燃搓着手,跃跃欲试。 “试!”李辰也好奇。 样车拉到工坊外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经用土堆、石子、水坑模拟了各种路况。拉车的马是从军中调来的两匹战马,高大健壮。 墨燃亲自驾辕。老头儿年轻时赶过车,手法还没忘。鞭子一扬:“驾!” 马车动了。 开始慢,越跑越快。两匹马拉这车,显得轻松得很。过土堆时,车厢颠了颠,但弹簧起作用了,颠簸感比两轮马车轻得多。过水坑时,宽车轮稳稳碾过去,没怎么打滑。 墨燃驾着车在空地上转圈,越跑越快。车轮滚滚,带起尘土。车厢稳当,转弯时略有倾斜,但没翻车的迹象。 “停!”李辰喊。 马车停下。墨燃跳下车辕,脸兴奋得发红:“王爷!这车……成了!真成了!载重试试?” “载!” 往车厢里搬东西。沙袋、铁块、木头……一样样往上装。装了二十袋沙,估摸有两千斤了。墨燃再驾车跑,马稍显吃力,但车架稳稳的,没吱呀乱响。 又装十袋,三千斤了。车轮微微下陷,但还能跑。 “三千五百斤!”墨燃喊,“装!” 装到三千五百斤,两匹马明显吃力了,但车架依然牢固。墨燃驾车慢跑了一圈,下车检查车轴、车轮、榫卯连接处——一切正常。 “好车!”墨燃拍着车厢板,“真真的好车!王爷,这车拉货,一趟能顶三趟!跑长途,省时省力!” 工匠们欢呼起来。 刘云舒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那辆车,脸上有淡淡的笑。 李辰走过去:“刘教习,这车能成,你功劳最大。” 刘云舒摇头:“是大家一起做的。妾身只是算了几个数。” “这几个数,值千金。”李辰认真道,“没有你的计算,这车要么造不出来,要么造出来不好用。” 刘云舒脸又红了,低头看脚尖。 “对了,”李辰想起什么,“西大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云舒抬起头,眼神坚定:“妾身愿意试试。但有个条件——” “你说。” “妾身想在西大开一门新课,叫《实用算学》,不教那些虚的,就教工匠怎么算尺寸、算用料、算成本。让算学真正能用起来。” 李辰眼睛亮了:“好主意!准了!你开课,我第一个去听!” 正说着,姬玉贞拄着拐杖来了。老太太看着空地上那辆气派的四轮马车,眼睛眯成缝。 “哟,造出来了?”姬玉贞围着车转,“看着不错。能坐几个人?” 墨燃笑:“坐人?宽敞得很!挤挤能坐十来个。要是拉货,能拉三千斤!” 姬玉贞点头,又看向刘云舒:“丫头,这车有你功劳吧?” 刘云舒行礼:“老夫人过奖,是大家合力做的。” “嗯,不骄不躁,好。”姬玉贞笑眯眯的,转头看李辰,“小子,老身前几日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辰装傻:“什么事?” “装,接着装。”姬玉贞用拐杖戳戳李辰,“刘教习这样的能人,你就让她当个西大山长助理?大材小用!” 刘云舒愣了愣,看看姬玉贞,又看看李辰,不明所以。 李辰咳嗽一声:“姑祖母,这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从长什么计议?”姬玉贞白了他一眼,“老身看啊,择日不如撞日。刘教习,你愿不愿意……” 第537章 娶刘云舒 天还没亮透,刘云舒就醒了。 或者说,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崭新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桃花源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花香的清甜气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事儿。 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嫁给唐王李辰。 丫鬟春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热水冒着白气。看见刘云舒睁着眼,春梅抿嘴笑:“夫人醒得真早。奴婢还以为得叫您呢。” 夫人。 这个称呼让刘云舒恍惚了一下。 在曹国,她是“刘美人”,是曹侯众多姬妾中的一个。在 新洛,她是“刘教习”,是西大的算学先生。现在,要变成“夫人”了。 “春梅,”刘云舒坐起身,“我……有点慌。” 春梅放下铜盆,走过来给刘云舒披上外衣:“夫人慌什么?王爷人好,待夫人也好。府里其他夫人也都和气,不难相处。” “不是这个……”刘云舒轻声说,“是……太快了。” 从李辰问她愿不愿意当西大山长助理,到今天穿上嫁衣,前后不过五天。 姬玉贞那老太太雷厉风行,说办就办,连黄道吉日都是翻着历书现挑的。 刘云舒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汽熏着眼,有点想哭。 她想起在曹国的日子。 那时候也叫“成亲”——曹侯一句话,内侍把她从美人住的偏院抬到主殿,红帐一放,就算礼成。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甚至没有交杯酒。 第二天早上,内侍送来一碗避子汤,她得当着面喝干净。 曹侯喜欢她,因为她会算账。曹国国库的烂账,她花了三个月理清。曹侯夸她聪明,赏了一匣子珠宝,然后把她扔回偏院,一个月想起来才召见一次。 在曹侯眼里,她是个好用的物件。会算账的漂亮物件。 “夫人,该梳妆了。”春梅轻声提醒。 刘云舒放下毛巾,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秀,但没什么血色。春梅打开妆匣,拿出胭脂水粉,开始给她上妆。 “夫人长得真好。”春梅一边给她描眉一边说,“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嘴唇薄。稍一打扮,就是个美人胚子。” 刘云舒看着镜子里渐渐变得明艳的脸:“春梅,你见过王爷……对其他夫人好吗?” “当然见过!”春梅手上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大夫人柳夫人,那是王爷第一个娶的,相濡以沫,敬重得很。二夫人赵夫人喜欢打铁,王爷专门给她建了铁匠工坊。三夫人婉夫人管医馆,王爷把最好的药材都拨给她……” “那……王爷会强迫人吗?” “强迫?”春梅一愣,“王爷从不强迫人。府里这些夫人,哪个不是自愿的?就连……就连洛邑那两位太后,怀了王爷的孩子,也是她们自己愿意留下的。” 刘云舒沉默了。 妆化好,春梅拿出嫁衣。 不是正红色,是桃红色——妾室的颜色。但料子极好,江南贡缎,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领口袖口滚着银边。 “老夫人特意嘱咐的。”春梅帮刘云舒穿上嫁衣,“说夫人虽是纳妾,但也是正经娶进门,不能怠慢。这料子,这绣工,比普通人家娶正妻都强。” 刘云舒摸着光滑的缎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曹国,她穿得再好,也是玩物。在这里,穿桃红,也是被当人看。 前厅已经开始热闹了。 虽然婚事办得仓促,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柳如烟带着几位夫人在前厅张罗,姬玉贞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墨燃、钱芸、胡老三这些文政院的人也到了,还有西大的几位教习。 李辰今天穿了身绛紫色常服,没穿王爷的蟒袍,看着随和许多。正在跟墨燃说话,一抬眼看见刘云舒被春梅扶着进来,眼睛亮了亮。 刘云舒今天确实好看。桃红嫁衣衬得肤色白皙,淡妆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妖艳,也不显得寡淡。头发绾成髻,插了支玉簪,简简单单,却别有韵味。 “新人到——”司仪高唱。 礼很简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空着,拜了姬玉贞。夫妻对拜。 没有闹洞房,没有繁文缛节。拜完堂,姬玉贞就摆手:“行了行了,礼成。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别围在这儿了。” 众人笑着散去。柳如烟走过来,握住刘云舒的手:“妹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跟姐姐说。” 刘云舒眼眶一热:“谢……谢姐姐。” “谢什么。”柳如烟笑,“快去后边歇着吧。王爷一会儿过去。” 后院的婚房布置得很温馨。窗上贴了红喜字,桌上摆着果盘、点心,还有一壶酒。床铺得厚厚的,被面绣着鸳鸯。 刘云舒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门开了,李辰进来,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忽然有点尴尬。 李辰挠挠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觉得不对——该倒交杯酒的。又放下水杯,拿起酒壶。 “那个……”李辰开口,声音有点干,“刘教习……” “王爷还是叫妾身云舒吧。”刘云舒轻声说,“现在……不合适叫教习了。” “好,云舒。”李辰倒了杯酒,端过来,“咱们……喝杯交杯酒?” 刘云舒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是桃花酿,甜甜的,带着花香。 喝完酒,李辰在床边坐下,和刘云舒隔着一尺距离。 “紧张?”李辰问。 刘云舒点头,又摇头:“有点……但不全是。” “那是?” 刘云舒抬起头,看着李辰:“王爷……为什么娶妾身?” 李辰愣了下,笑了:“姑祖母说,西大缺个管事的。你能干,会算学,能担此任。”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不矫情,不造作,有真本事。这样的女子,值得敬重。” 刘云舒眼圈红了。 在曹国,曹侯也夸她有本事。但夸完了,是更深的利用。让她算军费,算粮草,算怎么克扣士兵饷银,算怎么多收百姓赋税。她算得越准,曹侯剥削得越狠。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说百姓太苦,赋税能不能减点。曹侯当场摔了杯子:“你一个妇人懂什么?不征税,本侯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享乐?” 从那以后,她再不说话了。让算什么算什么,算完交差,多一句不问。 “王爷,”刘云舒声音微颤,“如果……如果有一天,妾身算出来的账,对百姓好,但对王爷不利……王爷会怎么做?” 李辰奇怪地看她:“对百姓好,怎么会对我不利?百姓好了,唐国才好。唐国好了,我才好。这道理很简单啊。” 简单吗? 在刘云舒过去的认知里,一点都不简单。 权贵要享乐,就要压榨百姓。百姓要活命,就会反抗。这是个死结。 “那……如果妾身算出来,应该把王府的开支减半,省下的钱拿去修学堂……王爷愿意吗?”刘云舒又问。 “这还用算?姑祖母早就把王府开支减七成了。省下的钱,确实在修学堂,修路,修医馆。云舒,你可能还不知道——唐国的王府,可能是天下最穷的王府了。” 刘云舒怔住了。 “你不信?”李辰站起身,“走,我带你看账本。” 两人来到书房。李辰从架子上搬下一摞账本,摊开在桌上。 “这是王府去年的开支。”李辰指着一行数字,“总共一万三千两。其中五千两是各位夫人的月钱,三千两是下人工资,两千两是吃喝用度,剩下三千两是杂项。” 刘云舒仔细看账目。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出处。月钱按等级分,夫人每月五十两,丫鬟每月二两。吃喝这一项更细——米面多少钱,肉菜多少钱,柴炭多少钱…… “那王爷自己的开支呢?”刘云舒问。 “我?”李辰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开支。衣服是府里统一做的,吃饭跟大家一起吃,出门有公中的马车……哦对了,去年买了几本书,花了三两银子。” 刘云舒沉默了。 曹侯去年光买珠宝就花了三万两,养鸟斗蛐蛐又花了两万,后宫开支十万两……一个侯爷,开支是王爷的十倍还多。 “王爷,您不觉得……苦吗?” “苦?”李辰摇头,“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什么苦的?你看外面百姓,那才叫苦。咱们能过成这样,已经是大福气了。” 刘云舒看着李辰,看了很久。 这个人,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权贵,都不一样。 “王爷,”刘云舒忽然跪下了,“妾身……有话要说。” 李辰赶紧扶她:“起来说,跪什么。” “不,妾身要说清楚。”刘云舒坚持跪着,“妾身在曹国时,帮曹侯算过很多账。军费、粮草、赋税……有些账,是坑害百姓的。妾身虽然不愿,但不得不做。王爷若不嫌弃,妾身愿将这些账目一一列出,哪些是虚报,哪些是克扣,哪些是贪墨……妾身全告诉王爷。” 李辰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刘云舒点头,“曹国的财政漏洞,军备虚实,赋税弊端……妾身都知道。虽然过去了些时日,但大体脉络不会错。” “太好了!”李辰把刘云舒扶起来,“云舒,你这份嫁妆,比千金还重!” 刘云舒被李辰的喜悦感染,也笑了:“王爷不怪妾身曾经助纣为虐?” “那时你是身不由己。”李辰认真道,“现在你是唐国的人,是我的夫人。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一起,把唐国建好,把百姓照顾好。”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书房里点起灯,刘云舒坐在书桌前,拿起炭笔,开始写。李辰坐在旁边看,不时问几句。 “曹国军费,虚报三成。实际发到士兵手里的,只有七成。” “粮草转运,中间克扣两成。到边关的粮食,常常发霉。” “赋税……名目有三十七种。百姓种地要交田赋,养鸡要交鸡税,砍柴要交柴税,连喝井水都要交水税……” 刘云舒写一页,李辰看一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曹侯……真是作死。”李辰咬牙,“这么搞,百姓能不反吗?” “所以曹国虽然兵多,但军心涣散,士兵吃不饱,不愿打仗。百姓活不下去,巴不得曹侯倒台。” “那曹侯自己不知道?” “知道,但不在乎。”刘云舒放下笔,“曹侯常说,百姓是牛羊,割一茬长一茬。只要刀够快,不怕牛羊反。” 李辰摇头:“愚不可及。” 写到半夜,刘云舒写了厚厚一沓。李辰看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哎呀,今天可是咱们成亲的日子……这洞房花烛夜,全用来写账本了。” 刘云舒脸一红:“是妾身耽误了……” “不耽误。”李辰笑道,“这比洞房有意义多了。走,睡觉去,明天接着写。” 两人回到婚房。躺在床上,刘云舒忽然说:“王爷。”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把妾身当人看。” 李辰愣了愣,侧过身,看着刘云舒在黑暗中的轮廓:“云舒,你记住——在我这儿,每个人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贵人百姓,都是人。既然是人,就该被当人对待。” 刘云舒眼泪流下来,悄无声息。 在曹国那么多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曹侯说她是玩物。 内侍说她是货物。 其他姬妾说她是竞争对手。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婚房里,有人告诉她——你是人。 第538章 借刀杀人 曹国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酒壶、果盘、珍玩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碎瓷片和果子滚得到处都是。伺候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出。 “刘美人……刘云舒……” 曹侯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嫁给李辰了?成了唐王的第十八房夫人?” 跪在下面的探子浑身发抖:“是……是的侯爷。正月廿五成的亲,纳为妾室,桃红嫁衣,拜了天地。现在……现在已经是唐国西大的山长助理,帮着管学堂了。” “好,好啊!”曹侯怒极反笑,“本侯养了她三年,教她算学,给她锦衣玉食。她倒好,跑到唐国去,嫁给李辰那小儿!还帮着管学堂?” 探子把头埋得更低:“听……听说刘美人在唐国很受重用。新造的四轮马车,就是她算的数据。还有……还有唐国的账目、军需、修路的预算,都是她在算。” “啪!” 曹侯把手里把玩的玉貔貅狠狠摔在墙上。玉貔貅碎成几瓣,溅得到处都是。 “贱人!叛徒!”曹侯嘶吼,“本侯待她不薄!她竟敢背叛本侯!” 跪在旁边的谋士吴先生抬了抬眼,小心劝道:“侯爷息怒。刘美人……不,刘云舒她本就是曹国人,是被李辰骗去的。如今委身事贼,也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曹侯转身,一脚踹在吴先生肩膀上,“什么情非得已!她就是贪图李辰的权势!就是看本侯几次打唐国没占到便宜,觉得本侯不行了!这个贱人!” 吴先生被踹得歪倒在地,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侯爷说的是。刘云舒忘恩负义,罪该万死。但眼下……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再打唐国?青石滩一战,夏侯霸损兵折将。玉娘关一战,又没占到便宜。现在李辰得了洛邑,声势更盛。咱们怎么打?” 吴先生压低声音:“侯爷,明着打不行……可以借刀杀人。” 曹侯眯起眼睛:“借谁的刀?” 吴先生爬起来,凑到曹侯耳边:“新杞国,屠通。” “屠通?”曹侯皱眉,“他手里就一万兵马,敢打唐国?” “不敢,所以得逼他敢。”吴先生眼中闪过阴狠,“屠通新立国,根基不稳。咱们可以……威逼利诱。” 曹侯来了兴趣:“细说。” 吴先生直起身,掰着手指头分析:“第一,威逼。屠通的新杞国,北边是咱们曹国,南边是唐国。咱们可以陈兵边境,做出要攻打新杞国的姿态。屠通怕两面受敌,就得选一边站。” “第二,利诱,屠通不是一直眼红唐国的陶瓷、玻璃、火铳吗?咱们可以答应他——只要他出兵打唐国,打下多少地盘都归他。咱们曹国还可以支援他粮草军械。” 曹侯摸着下巴,沉吟:“屠通那老狐狸,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侯爷别忘了,屠通是怎么上位的,新杞国内部,不服他的人多着呢。咱们可以暗中联络那些反对派,许诺支持他们。屠通要是识相,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曹侯眼睛亮了:“好计策!让屠通去打李辰,不管谁输谁赢,咱们都坐收渔利。屠通赢了,咱们跟着占便宜。李辰赢了,屠通元气大伤,咱们正好吞了新杞国!” “侯爷英明!” 计议已定,曹侯立刻行动。 曹国边境大营。 夏侯霸带着三万大军,在新杞国边境三十里外扎营。营寨连绵数里,旌旗招展,每日操练喊杀声震天。探子一波波派出去,刺探新杞国军情。 新杞国都城里,屠通坐不住了。 “曹侯这是什么意思?”屠通在议事厅里踱步,脸色铁青,“陈兵边境,日日操练。是要打咱们?” 手下将领面面相觑。副将王猛小声说:“大将军……曹侯是不是因为刘美人的事,迁怒咱们?” “放屁!”屠通瞪眼,“刘美人是曹侯自己送给李辰的!关咱们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但屠通心里打鼓。曹侯这个人,喜怒无常,谁知道会不会真打过来。 正乱着,外面来报:“曹国使者到!” 来的正是谋士吴先生。吴先生带着十几个随从,抬着两口大箱子,大摇大摆进了议事厅。 “屠大将军,别来无恙啊。”吴先生拱手,笑容可掬。 屠通冷着脸:“吴先生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奉曹侯之命,来给大将军送礼。”吴先生一摆手,随从打开箱子。 第一口箱子里是金银珠宝,满满一箱,在烛光下金光闪闪。第二口箱子里是绸缎锦帛,五彩斑斓。 屠通眼皮跳了跳:“曹侯这是……” “曹侯说了,前些日子误会了大将军,这些是赔礼,另外,曹侯还有几句话,让在下带给大将军。” “说。” 吴先生走到屠通身边,压低声音:“曹侯问大将军——想不想扩大地盘?想不想拥有唐国的陶瓷工坊、玻璃工坊、火铳工坊?” 屠通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吴先生说笑了。唐国兵强马壮,李辰又刚得了洛邑,声势正盛。本将军这点兵马,哪敢打唐国的主意?” “不敢?”吴先生笑了,“那要是曹国支持呢?” “曹国支持?” “对。”吴先生声音更低,“曹侯说了,只要大将军出兵打唐国,曹国就支援粮草军械。打下多少地盘,都归大将军。曹国分文不取。” 屠通眯起眼睛:“曹侯这么大方?” “曹侯恨李辰入骨。”吴先生咬牙切齿,“李辰抢了曹侯的美人,还屡次羞辱曹侯。这口气,曹侯咽不下!但曹国几次出兵,都没占到便宜。所以……想借大将军的刀,报这个仇。” 这话说得直白,屠通反而信了几分。 “那……”屠通沉吟,“曹侯能支援多少粮草?” “十万石。”吴先生伸出两根手指,“两万套刀甲,五千张弓,十万支箭。够不够?” 屠通心跳加快了。 十万石粮草,够他这一万兵马吃大半年。两万套刀甲,能把他的军队装备提升一个档次。 “那……曹侯要什么?”屠通问。 “什么都不要。”吴先生摆手,“只要大将军出兵,拖住唐国。曹侯会在东边策应,让李辰首尾不能相顾。” 屠通沉默了。 这条件太诱人。但风险也大——李辰不是好惹的。青石滩、玉娘关,曹国都没占到便宜。他这一万兵马,真能打下唐国? 吴先生看出屠通的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大将军,您别忘了——您现在的位置,怎么来的。新杞国内,不服您的人可不少。要是您一直这么……无所作为,那些人会不会……” 这话戳中了屠通的痛处。 “容本将军考虑几日。”屠通说。 吴先生点头:“好,三日。三日后,在下等大将军的答复。” 吴先生走了,留下那两口箱子。 屠通盯着箱子里的金银珠宝,眼神变幻不定。 副将王猛小声说:“大将军,这……这怕是陷阱啊。曹侯自己不打,让咱们打。赢了,他跟着占便宜。输了,咱们元气大伤,他正好吞了咱们。” 屠通何尝不知道这是陷阱? 但他有选择吗? 曹国三万大军就在边境上。不打唐国,曹侯可能真打过来。打唐国……万一赢了呢? “王猛,你觉得,咱们打唐国,有几分胜算?” 王猛苦笑:“大将军,唐国有火铳,有雄关,有韩擎、赵铁山这些宿将。咱们……胜算不大。” “但要是曹国真在东边策应呢?李辰的兵马就那么多,东边西边不能兼顾。咱们要是突然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万一曹侯不策应呢?” “那……”屠通咬牙,“那咱们就撤!抢一把就走!唐国富庶,随便抢几个庄子,都够咱们吃半年!” 王猛不说话了。他知道,屠通已经动了心。 第539章 绑架林秀眉 新杞国都城。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旺,但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屠通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下面坐着三个心腹——副将王猛、谋士陈平、还有负责谍报的千户孙二狗。 桌上摊着曹侯送来的盟约,白纸黑字,鲜红的印章刺眼得很。 “五万石粮草,一万套刀甲。”屠通手指敲着盟约,“曹侯倒是大方。但本将军总觉得……这大方得有点烫手。” 王猛性子直,拍桌子道:“大将军!这摆明了是借刀杀人!曹侯自己打不过李辰,就让咱们去打。赢了,他跟着占便宜。输了,咱们元气大伤,他正好来捡现成的!” 谋士陈平捋着山羊胡,慢悠悠地说:“王将军说得在理。但问题在于……咱们有得选吗?” 三人都看向陈平。 陈平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诸位请看。新杞国北邻曹国,东接唐国永济城。曹侯三万大军就在边境上,说是操练,实为威慑。咱们要是不答应……”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曹侯可能真打过来。到时候唐国要是也趁机从东边打过来……咱们两面受敌,必死无疑。” 屠通咬牙:“所以本将军就得当这个冤大头?” “当,也得当得聪明。”陈平眼中闪过精光,“曹侯让咱们打唐国,咱们就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咱们说了算。” 孙二狗这时候开口了:“陈先生,末将这几日派探子去永济城那边打探了。玉娘关……不好打。” “怎么说?” “玉娘关守将赵铁山,是个老行伍。关上有五百唐军,装备精良,还有二十架弩车。” “永济城主事的是玉娘——就是李辰那个第八夫人,封了永济王妃的。副手叫林秀眉,是第十三夫人。这两个女人可不简单,玉娘泼辣能干,林秀眉心思细腻,永济城被她们管得井井有条。” 屠通皱眉:“两个女人……” “大将军别小看女人,就是这两个女人,去年在青石滩把夏侯霸打得丢盔弃甲。玉娘关之所以叫玉娘关,就是因为这关是玉娘主持修的。” 王猛忍不住问:“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但得换个打法。”陈平走回座位,“硬攻玉娘关,损失太大。咱们得……智取。” 屠通来了兴趣:“怎么智取?” 陈平不直接回答,反而问:“大将军,您说曹侯为什么这么恨李辰?” “废话,李辰抢了他女人!” “对,刘美人,现在是刘云舒了。”陈平点头,“曹侯这个人,贪婪好色,尤其喜欢……别人的妻子。当年郑国王后玉娘,就是被他强占,后来才跟了李辰。现在刘美人又跑了……曹侯这口气,憋得难受啊。” 屠通听出点意思:“你是说……” “曹侯不是喜欢别人的老婆吗?永济城那个林秀眉,末将打听过了——原是个寡妇,带着三岁女儿,后来当了李辰孩子的奶娘,再后来被李辰收为第十三夫人。据说……身材极好,丰腴动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孙二狗先反应过来:“陈先生是说……把林秀眉绑了,送给曹侯?” “对!”陈平一拍大腿,“曹侯让咱们打唐国,咱们打了——绑了李辰的夫人,这不就是打了吗?但咱们不硬攻城,不损兵折将。把林秀眉送给曹侯,一来算是给曹侯出了口气,二来……咱们也算完成了盟约。” 屠通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眉:“可绑李辰的夫人……风险也不小。万一李辰报复……” “所以得做得干净。”陈平早有算计,“林秀眉现在是永济城副城主,主持修路工程,经常出城巡视。咱们选她出城的时候动手,伪装成土匪绑人。得手后立刻送到曹国,神不知鬼不觉。” 王猛担忧:“可李辰会信是土匪干的?”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证据。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是咱们干的,李辰就不能公开报复。再说……曹侯得了林秀眉,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会给咱们兜着。” 屠通沉吟良久,手指在桌上敲啊敲。 这主意……确实比硬攻玉娘关强。 绑一个女人,比打一场仗容易。送给曹侯,既能完成盟约,又能讨好曹侯。至于李辰那边……反正已经结仇了,也不差这一桩。 “好!”屠通终于下定决心,“就按陈先生说的办!但得计划周密,不能出岔子!” 陈平点头:“大将军放心,此事交给孙千户最合适。孙千户手下有批好手,擅长潜入、绑人。” 孙二狗抱拳:“末将领命!不过……得先摸清林秀眉的行踪规律。” “这个容易,永济城修路,林秀眉每隔三天就要出城巡视一次。下次巡视是二月初五,还有三天时间准备。”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孙二狗立刻去挑选人手。要二十个精干的,会骑马,会使刀,还得会伪装。伪装成商队最好——永济城商旅往来频繁,不引人注目。 屠通这边也没闲着。既然决定绑人,就得把戏做足。他调集三千兵马,做出要攻打玉娘关的姿态。每日在边境操练,喊杀声震天,吸引唐军的注意力。 永济城。 林秀眉刚从修路工地回来,一身尘土,女儿妞妞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娘,抱抱!” 林秀眉弯腰抱起女儿,亲了亲小脸:“妞妞今天乖不乖?” “乖!跟春杏姐姐学写字了!”妞妞奶声奶气地说。 春杏是林秀眉的丫鬟,十七八岁,机灵能干。这时候端来热水:“夫人,洗把脸吧。王爷那边来信了。” “王爷来信了?”林秀眉眼睛一亮,放下妞妞,接过信。 信是李辰写来的,说了些新洛的近况——新马车造好了,水泥路开始铺了,刘云舒嫁过来了……最后嘱咐林秀眉注意安全,永济城是东部门户,不能大意。 林秀眉看完信,心里暖暖的。想起当初在李家庄当寡妇的日子,再想想现在……真是天壤之别。 “夫人,”春杏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玉娘王妃派人传话,说明日要回新洛一趟,永济城的事务暂时由您主持。” 林秀眉点头:“知道了。正好,后天我要出城巡视修路进度。北边那段沼泽地快打通了,得去看看。” “那得多带些护卫。”春杏提醒,“玉娘王妃说了,现在外面不太平,曹国那边有异动。” “嗯,让赵将军派一队人跟着。” 林秀眉没太在意。永济城这一年多太平得很,修路、建城、安置流民……日子充实安稳。她怎么也想不到,危险正悄悄逼近。 新杞国边境大营。 孙二狗把二十个手下召集起来训话。 “都听好了!”孙二狗声音低沉,“明天动手。目标是永济城副城主林秀眉,李辰的第十三夫人。要活的,不能伤着。得手后立刻往北走,曹国那边有人接应。” 手下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问:“千户大人,绑唐王的夫人……这祸闯大了吧?” “怕什么?”孙二狗瞪眼,“出了事有大将军顶着!再说了,人是送给曹侯的,曹侯自然有办法摆平。” 另一个手下问:“那……万一失手呢?” “没有万一!计划我都想好了——明天林秀眉出城巡视,咱们伪装成贩皮货的商队,在半路设伏。她身边顶多十几个护卫,咱们二十个人,突然袭击,一定能得手!” 他拿出地图,指着一条路:“这里是永济城北十里,有个叫野狼坡的地方。路窄林密,最适合设伏。咱们寅时出发,卯时到野狼坡埋伏。巳时林秀眉的车队会经过这里,听我号令动手!”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孙二狗回到自己帐篷,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绑唐王的夫人,这事确实风险大。但大将军下了死命令,他不得不从。 “希望一切顺利……”孙二狗喃喃自语。 同一时间,曹国郢都。 曹侯收到屠通的密信,看完后哈哈大笑。 “好!好个屠通!果然识趣!”曹侯把信递给吴先生,“你看看,屠通说要送本侯一份大礼。” 吴先生看完信,脸色微变:“侯爷,这……绑李辰的夫人?这会不会激怒李辰,让李辰全力报复屠通?到时候咱们的借刀杀人计……” “你懂什么!”曹侯摆摆手,“屠通绑了人送给本侯,就等于彻底绑在本侯的战车上了。李辰要报复,也是先报复屠通。到时候屠通顶不住,还不得求着本侯救他?本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吴先生想了想,确实如此。屠通这一手,看似聪明,实则把自己彻底卖了。 “那……侯爷真要收那个林秀眉?”吴先生小心问,“听说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 “寡妇怎么了?”曹侯眼睛发亮,“本侯就喜欢这种!经历过男人的,才懂风情。带个孩子更好……李辰的夫人给本侯生过孩子,想想就刺激!” 吴先生嘴角抽搐,不敢接话。 曹侯越想越兴奋:“去,准备一处别院,要隐蔽的。等屠通把人送来,本侯要好好尝尝……李辰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野狼坡的树林里,孙二狗带着二十个手下潜伏着。所有人都换了商人的衣服,但衣服底下藏着刀。坡下的小路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鸟叫。 天渐渐亮了。 孙二狗趴在草丛里,眼睛死死盯着路的那头。手心全是汗。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 来了! 孙二狗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准备!” 二十个人屏住呼吸,握紧刀柄。 车队渐渐近了。前面是四个骑兵开路,中间是两辆马车,后面又跟着六个骑兵。总共十个护卫。 孙二狗数了数,心里稍定——十个对二十个,突袭之下,胜算很大。 车队到了野狼坡下,速度慢了下来。这段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就是现在! 孙二狗一声唿哨,二十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 “有埋伏!”开路的唐军骑兵大喊,拔刀迎敌。 孙二狗直扑第二辆马车——按情报,林秀眉应该坐这辆。 战斗瞬间爆发。 唐军护卫虽然人少,但训练有素,结阵抵抗。孙二狗的手下仗着人多,猛冲猛打。 孙二狗冲到马车前,一刀劈开车帘! 车里坐着的却不是林秀眉,是个年轻的丫鬟,吓得尖叫。 “林秀眉呢?!”孙二狗厉声问。 丫鬟抖得说不出话。 孙二狗心里一沉——情报有误?林秀眉没在车队里? 正这时,后面传来马蹄声。又一队唐军骑兵赶到,足有三十多人! “中计了!”孙二狗反应过来,“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三十多唐军骑兵围上来,弓箭齐发。孙二狗的手下接连倒下。 孙二狗咬牙,砍翻两个唐兵,抢了匹马,拼命往北逃。 第540章 绑走送给了曹侯 新杞国都城,大将军府。 屠通一脚踹翻了前来报信的孙二狗。孙二狗肋骨断了两根,趴在地上咳血,愣是没敢喊疼。 “废物!二十个人抓一个女人,还中了埋伏?!”屠通眼睛血红,像要吃人,“折了十七个,就你们三个跑回来?!本将军养你们何用!” 陈平在一旁冷眼看着,等屠通发完火,才慢悠悠开口:“大将军息怒。这事……蹊跷。” 屠通转头瞪他:“蹊跷什么?” “咱们的计划,按理说万无一失。”陈平摸着山羊胡,“林秀眉每三天出城巡视,这情报是内线传出来的,不该有假。可昨日她却没出现,反而设下埋伏……这说明什么?” 王猛粗声道:“说明咱们有内鬼!” “不是内鬼。”陈平摇头,“是对方警惕性高。玉娘离开永济城回新洛,特意提醒林秀眉加强防备。这说明……唐国那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屠通冷静下来,坐回主位:“那现在怎么办?计划败露,曹侯那边还等着要人呢!” “计划败露,就换计划,明的绑不了,就来暗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怎么说?” 陈平走到地图前,指着永济城:“永济城现在主事的是林秀眉,但城里不是铁板一块。修路工程需要大量劳力,流民、难民、各路来讨生活的……鱼龙混杂。咱们可以……从内部下手。” 屠通皱眉:“收买内应?” “对,林秀眉身边,总有几个亲近的人。丫鬟、护卫、甚至是工地的管事……只要是人,就有价码。” 孙二狗挣扎着爬起来:“大……大将军,末将……末将知道一个人……” “说!” “永济城修路工地上,有个叫刘老四的工头。”孙二狗喘着气说,“是末将的同乡,以前一起混过。前阵子碰见过,他说在永济城混得不错,林秀眉挺信任他……” 屠通眼睛亮了:“能找到他吗?” “能!他每隔十天会去玉娘关外的集市采买,下次是二月初八。” “好!”屠通一拍桌子,“陈先生,这事你亲自办!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务必把刘老四收买了!” 二月初八,玉娘关外集市。 刘老四带着两个伙计,正在采买工地上用的铁锹、箩筐。这汉子四十来岁,一脸憨厚相,但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精明。 陈平扮成商人,带着两个随从凑过去。 “这位老哥,买铁锹呢?”陈平笑呵呵地问,“我这有批上好的,看看?” 刘老四看了看陈平手里的铁锹,点头:“是不错。什么价?” “价钱好说。”陈平压低声音,“老哥,借一步说话?” 刘老四狐疑地看了看陈平,但还是跟到集市角落。 陈平直接掏出一锭银子,十两的,塞进刘老四手里:“一点心意。” 刘老四手一抖,差点把银子扔了:“这……这是做什么?” “交个朋友。”陈平笑,“听说老哥在永济城修路,很得林夫人信任?” 刘老四警惕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生意人。”陈平又掏出一锭金子,二十两,“想请老哥帮个小忙。” 刘老四看着金子,眼睛直了。他当工头,一年也就赚十几两银子。这一锭金子,够他干十年。 “什……什么忙?” “小事。”陈平凑到刘老四耳边,“过几日,林夫人是不是要去北边新修的路段巡视?” 刘老四点头:“是,二月初十,要去验收沼泽段。” “那天,你想办法让林夫人……落单。”陈平声音更低了,“不用太久,一炷香时间就行。” 刘老四脸色变了:“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跟林夫人说几句话。”陈平把金子塞进刘老四怀里,“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两金子。够你下半辈子逍遥了。” 刘老四握着金子,手在抖。 他知道这不是“说几句话”那么简单。但一百两金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我得想想……” “别想了。”陈平又加码,“再加五十亩良田,就在曹国。事成之后,你可以带着家人去曹国,当个小地主,安安稳稳过日子。” 刘老四呼吸急促了。 五十亩良田,一百两金子……这诱惑太大了。 “好……我干。”刘老四咬牙,“但你们得保证,不伤林夫人性命。” “放心,我们只要人,不要命。” 二月初十,永济城北,沼泽路段。 新修的路已经贯通了,虽然还只是黄土压实,但已经能走车马。林秀眉带着妞妞,坐在马车里,沿着新路巡视。赵铁山派了二十个护卫跟着,前后保护。 “娘,这条路好长啊。”妞妞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是啊,以后从永济城到新洛,一天就能到了。”林秀眉搂着女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工程——路面还要平整,两边要挖排水沟,要种树…… 车队走到一处弯道,前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林秀眉掀开车帘:“怎么了?” 护卫队长策马过来:“夫人,前面有段路塌了,正在抢修。得等一会儿。” “塌了?”林秀眉皱眉,“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说是昨夜下了场小雨,路基松了。”护卫队长说,“夫人稍等,很快就修好。” 林秀眉点点头,抱着妞妞下车透气。 这时,刘老四满头大汗跑过来:“夫人!夫人不好了!” “刘工头,怎么了?” “塌方那边……压伤了几个人!”刘老四急道,“您快去看看吧!得赶紧安排救治!” 林秀眉心里一紧:“伤得重吗?人在哪儿?” “就在前面!您快跟我来!” 林秀眉把妞妞交给丫鬟春杏:“你看着妞妞,我去看看。” 春杏担心:“夫人,让护卫跟着……” “不用,就在前面,几步路。”林秀眉摆手,“你们在这儿等着。” 她跟着刘老四往前走去。转过弯道,果然看到一段路塌了,几个工人倒在地上呻吟。林秀眉赶紧上前查看。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路旁的芦苇丛里,突然冲出十几个人!个个蒙面,手持刀剑,直扑林秀眉! “夫人小心!”刘老四大喊,却往后退去。 林秀眉反应过来,转身要跑,但已经晚了。两个蒙面人一左一右抓住她,往她嘴里塞了块布,套上麻袋,扛起来就跑!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时间。 等护卫们听到动静冲过来时,蒙面人已经扛着林秀眉钻进芦苇丛,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几个“受伤”的工人——都是假装的,这会儿也爬起来跑了。 “追!”护卫队长目眦欲裂,带着人冲进芦苇丛。 但芦苇丛连着大片沼泽,地形复杂。追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春杏抱着吓哭的妞妞,脸色惨白:“夫人……夫人被抓走了……” 消息传回永济城,赵铁山差点把桌子掀了。 “废物!二十个护卫看不住一个夫人!”赵铁山暴怒,“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回来!” 全城戒严,所有路口设卡,所有船只搜查。但一天过去了,毫无线索。 林秀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二月初十,深夜,曹国边境。 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里,林秀眉被捆着手脚,蒙着眼,嘴里塞着布。她能感觉到马车在颠簸,能听到车外的马蹄声,但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全身。 妞妞……春杏……赵将军……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吗?会来救自己吗? 还有李辰……他知道了吗? 马车终于停了。有人掀开车帘,把她扛下来。走了一段路,进了一个屋子,被扔在床上。 眼罩被摘掉,嘴里的布也被取出。 林秀眉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周围——是个华丽的房间,锦帐绣被,熏香扑鼻。但窗户封死了,门从外面锁着。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锦衣,一脸淫笑。 林秀眉认出来了——曹侯!她在洛邑时远远见过一次! “林夫人,受惊了。”曹侯搓着手,眼睛在林秀眉身上扫来扫去,“早就听说李辰的第十三夫人是个绝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秀眉浑身发抖,但强作镇定:“曹侯,你这是何意?绑架唐王夫人,不怕唐国报复吗?” “报复?”曹侯哈哈大笑,“谁知道是本侯绑了你?屠通干的,跟本侯有什么关系?” “你……” “放心,本侯不会亏待你。”曹侯走近,伸手要摸林秀眉的脸,“跟着李辰有什么好?一个种地的泥腿子。跟着本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林秀眉猛地躲开:“别碰我!” “哟,还挺烈。”曹侯不怒反笑,“本侯就喜欢烈的。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进来。 “给夫人沐浴更衣。”曹侯吩咐,“洗干净了,送到本侯房里。” “是。” 林秀眉被拖进浴房。她挣扎,但没用。两个婆子力气大得很,把她扒光了按进浴桶,粗手粗脚地搓洗。 泪水混着洗澡水流下来。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浴毕,婆子给她换上薄纱寝衣,几乎透明。然后把她架到曹侯的卧房,扔在床上。 曹侯已经等在那儿了,只穿着中衣,眼里闪着淫邪的光。 “林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曹侯扑上来。 林秀眉拼死挣扎,抓伤了曹侯的脸。曹侯恼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曹侯扯开她的寝衣。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侯爷!侯爷不好了!”吴先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惊慌失措。 曹侯好事被打断,大怒:“滚!” “侯爷!唐国……唐国大军压境了!” 曹侯一愣:“什么?” “李辰亲率一万大军,已经到了永济城!放出话来,三天之内不交出林夫人,就踏平曹国!” 曹侯脸色变了。 这么快?林秀眉昨天才被绑来,今天李辰就知道了?还亲自带兵来了? 他看看床上衣衫不整、泪流满面的林秀眉,又想想外面的大军…… “侯爷,现在怎么办?”吴先生在门外急问。 曹侯咬了咬牙,抓起被子盖在林秀眉身上:“先关起来!别让她死了!” 他匆匆穿好衣服出去。 房门重新锁上。 林秀眉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李辰……来了? 他来救自己了? 可是……还来得及吗? 窗外,夜色深沉。 第541章 曹侯得手了 曹侯府别院。 曹侯曹仲达从林秀眉房间冲出来,脸上还带着五个鲜红的指印——是林秀眉挣扎时抓的。吴先生和几个侍卫守在门外,看见曹侯这副模样,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侯爷……”吴先生小心翼翼开口,“李辰的大军……” “闭嘴!”曹侯一耳光扇在吴先生脸上,“本侯知道!要你说?!” 吴先生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曹侯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烛光把曹侯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李辰来了。 带了一万大军,兵临永济城。放话三天之内交人,否则踏平曹国。 曹侯怕吗?有点。李辰这几年势头太猛,灭东山,收洛邑,火铳犀利,将士用命。曹国虽然兵多,但真要打起来…… 可就这么把人交出去? 曹侯停下脚步,眼睛盯着林秀眉的房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凭什么? 凭什么李辰能睡郑国王后玉娘?能睡曹国的刘美人?能睡一个又一个女人?他曹侯想睡个李辰的女人,就得担惊受怕?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曹侯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玉娘在郑国宫廷时的模样,刘美人在曹国时温顺的样子,还有李辰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 “妈的!”曹侯一脚踹在廊柱上,“本侯偏要睡!睡了又怎样?!李辰要打,让他先打新杞国去!” 吴先生大惊:“侯爷!不可啊!现在把人送回去,还能推给屠通。要是真……真那个了,李辰非跟咱们拼命不可!” “拼命?”曹侯狞笑,“那就让他拼!本侯还怕他不成!” 曹侯转身,又推开了林秀眉的房门。 房间里,林秀眉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惊恐地看着去而复返的曹侯。 “你……你又想干什么?”林秀眉声音发颤。 曹侯不说话,反手锁上门,一步步走近。 “别过来!”林秀眉抓起枕头砸过去。 曹侯一把抓住枕头,扔在地上:“林夫人,本侯想了想……李辰都要打过来了,本侯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亏了?” “你敢!”林秀眉厉声道,“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别放过!”曹侯扑上床,扯开被子,“本侯今天还非要尝尝,李辰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林秀眉拼死挣扎,抓、咬、踢。但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曹侯的力气。薄纱寝衣被撕开,露出雪白的肌肤。 “救命——!”林秀眉尖叫。 门外,吴先生和侍卫们面面相觑,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尖叫声渐渐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半个时辰后,曹侯心满意足地系好衣带,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浑身青紫的林秀眉,咧嘴笑了。 “滋味不错。”曹侯拍了拍林秀眉的脸,“比刘美人有劲。李辰倒是会挑。” 林秀眉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流。 曹侯打开门走出去,对吴先生吩咐:“把人看好了,别让她寻死。这可是咱们的护身符。” 吴先生脸色发白:“侯爷,您真……真把她……” “睡了,怎样?”曹侯满不在乎,“去,给屠通传信——就说李辰的夫人在本侯这儿,但本侯可以帮他说话,让李辰相信不是屠通绑的人。条件是,屠通得先跟李辰打一仗,把李辰的火气消了。” 吴先生眼睛一亮:“侯爷这招……祸水东引?” “对!李辰现在肯定气得发疯。本侯就告诉他,人是屠通绑的,送给本侯的。但本侯念在往日情分,可以帮忙调解——只要李辰先跟屠通打,打赢了,本侯就把人还给他。” “可李辰会信吗?” “由不得他不信。”曹侯胸有成竹,“本侯可以伪造证据,可以安排证人。再说了,林秀眉确实是从新杞国边境送过来的,这是事实。李辰要报仇,第一个该找屠通!” 吴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侯爷英明!这样不管谁输谁赢,咱们都坐收渔利!” “快去办!” 吴先生匆匆去了。 曹侯站在廊下,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住,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睡李辰的女人,爽是爽了。 但后果……也确实严重。 不过不怕,有屠通在前面顶着呢。 要死,也是屠通先死。 二月初十一,清晨,永济城。 李辰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文政院里灯火通明,韩擎、赵铁山、墨燃、钱芸、柳如烟……所有重要人物都到了,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王爷,”赵铁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失职,没保护好林夫人,请王爷治罪!” 李辰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秀眉在哪里,查清楚了吗?” 韩擎上前:“查清楚了。人是从新杞国边境送进曹国的,现在应该在曹侯的别院里。新杞国那边,屠通已经承认是他绑的人,但说是曹侯指使的。” “屠通承认了?”李辰皱眉。 “是,今天一早送来的信。”韩擎递上一封信,“信上说,绑架林夫人是曹侯的主意,他只是执行。现在人已经送给曹侯了,跟新杞国无关。” 柳如烟气得发抖:“无耻!绑了人送到曹国,还说跟自己无关?” 钱芸小声说:“屠通这是想把祸水引给曹侯。” 李辰看着信,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趣。” 众人都看向李辰。 “王爷?”柳如烟担心地唤了一声。 “屠通和曹侯,在跟本王玩推手。”李辰把信放在桌上,“一个说对方是主谋,一个说对方是执行。实际上,两人都是一伙的,一个绑人,一个收人。现在出了事,互相推诿。” 韩擎咬牙:“那就两个一起打!” “打是要打,但不能一起打。”李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新洛有五千,永济城有三千,玉娘关有五百,望西驿有两千——总共一万零五百人。曹国有五万大军,新杞国有一万。东西两线开战,咱们打不赢。” “那怎么办?”赵铁山急道,“林夫人还在曹侯手里!” 李辰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先打新杞国。” “为什么?” “第一,秀眉是从新杞国绑走的,屠通承认了。打他,名正言顺。” “第二,新杞国兵少,好打。速战速决,灭了屠通,既能立威,又能震慑曹侯。第三……” “曹侯睡了秀眉,肯定心虚。咱们要是先打曹国,他狗急跳墙,可能真会伤害秀眉。但咱们先打新杞国,曹侯就会觉得——哦,李辰信了屠通是主谋,来找屠通报仇了。他就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把秀眉当筹码,来跟咱们谈条件。” 柳如烟眼睛亮了:“王爷是说……曹侯会主动联系咱们?” “对,曹侯这种人,贪生怕死,又贪得无厌。他睡了秀眉,肯定怕本王报复。但要是看本王先打屠通,他就会想——也许可以拿秀眉当筹码,跟本王谈和,甚至勒索好处。” 钱芸皱眉:“可那样的话,林夫人她……” “秀眉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曹侯还要用她当护身符,当筹码。只要咱们动作快,在曹侯反应过来之前灭掉新杞国,然后大军压境……曹侯就会害怕,就会主动交人。” 计划定了。 李辰亲自率五千新洛兵,汇合永济城三千兵,共八千人,攻打新杞国。韩擎留守永济城,防备曹国。赵铁山守玉娘关。 命令传下去,全军动员。 新造的四轮马车派上了用场——运粮草,运军械,速度比以前的马车快一倍。新铸的火铳装备了五百人,组成火铳营。 大军开拔。 离开永济城前,李辰去看了妞妞。 小女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不见了,哭得眼睛红肿。看见李辰,妞妞扑过来:“爹!娘呢?我要娘……” 李辰抱起妞妞,亲了亲她的小脸:“妞妞乖,爹去把娘接回来。你在家等爹,好不好?” “爹快点回来……”妞妞抽噎着。 柳如烟接过妞妞,红着眼圈说:“夫君放心,家里有我。” 李辰点头,翻身上马。 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目标——新杞国都城。 李辰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天空,眼神冰冷。 秀眉,等我。 等我灭了屠通,就来接你。 伤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而在曹国别院里,林秀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身上的疼,心里的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想起妞妞,想起李辰,想起桃花源里那些温暖的日子。 眼泪已经流干了。 门开了,曹侯又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林夫人,吃点东西。”曹侯把粥放在床头,“告诉你个好消息——李辰没来打本侯,去打屠通了。看来他信了屠通是主谋。” 林秀眉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曹侯。 曹侯笑了:“别这么看本侯。等李辰灭了屠通,本侯就跟他谈谈——用你换点好处。到时候你就自由了,多好。” “王爷……不会放过你的。”林秀眉一字一句。 “那就让他试试。”曹侯俯身,捏住林秀眉的下巴,“本侯等着他。不过在那之前……本侯还得好好享受享受。李辰的女人,睡一次怎么够?” 林秀眉闭上眼,不再说话。 第542章 就是要让李辰急火攻心 曹国郢都,侯府密室。 曹侯曹仲达坐在炭盆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的笑扭曲得像条毒蛇。 谋士吴先生垂手站在下首,几个心腹侍卫守在门口。 “消息放出去了?”曹侯啜了口酒,慢悠悠问。 吴先生躬身:“回侯爷,放出去了。咱们的人扮作商旅,在永济城、新洛、还有唐军沿途经过的村镇,到处散播。说林夫人在侯爷这儿……很得宠爱,夜夜承欢。还说……” “还说什么?”曹侯眯起眼。 “还说等侯爷玩腻了,就赏给下边的将领们……轮流享用。”吴先生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玩废了,扔进军妓营,让士兵们也尝尝唐王夫人的滋味。” 曹侯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这话够毒!李辰听了,非得气吐血不可!” 笑够了,曹侯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说,李辰听到这消息,会怎么样?” 吴先生小心回答:“按常理……会急火攻心,方寸大乱。行军打仗最忌心乱,心一乱,就会出错。出错了,咱们就有机会。” “对!”曹侯一拍大腿,“本侯就是要他乱!他越乱越好!乱了就会急着救人,就会不顾一切打过来。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吴先生犹豫:“可侯爷……万一李辰真拼命……” “拼命?他拿什么拼?本侯有五万大军!他满打满算一万多人,还要分兵打屠通。等他跟屠通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再出兵,捡现成的!” 曹侯越说越兴奋,站起来在密室里踱步:“这招叫攻心为上。李辰不是重情义吗?不是疼爱他那些夫人吗?本侯就戳他这个痛处!让他知道,他的女人在本侯手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看他还装不装得下去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吴先生低头称是,心里却发寒。这计太毒了,真把李辰逼急了,恐怕…… 但这话吴先生不敢说。 “继续放消息。要说得活灵活现,细节越多越好。林秀眉身上哪儿有痣,哭起来什么样子,叫起来什么声音……编!给本侯往真里编!” “是……” 新杞国边境,唐军大营。 李辰坐在中军帐里,看着刚送来的战报。大军昨日抵达新杞国边境,屠通据城死守,暂未出战。一切按计划进行。 但李辰心里不安。 右眼皮跳了三天了。 帐帘掀开,韩擎沉着脸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卷纸条。 “王爷。”韩擎声音沙哑,“永济城……传来消息。” 李辰抬头:“什么消息?” 韩擎把纸条递过去,手有点抖:“曹侯那边……放出来的。” 李辰接过纸条,展开。 只看了一眼,李辰眼前一黑,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纸条上写的内容,不堪入目。详细描述了林秀眉在曹侯别院“受宠”的细节,言辞淫秽下流。最后还写着——等曹侯玩腻了,就赏给手下将领,最后扔进军妓营。 “噗——” 李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纸条上,鲜红刺眼。 “王爷!”韩擎冲过来扶住李辰。 李辰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眼睛死死盯着纸条。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那不是气的,是恨,是痛,是撕心裂肺的痛! 秀眉……他的秀眉…… 那个温柔贤惠,带着妞妞,在永济城兢兢业业修路管事的秀眉…… 正在曹侯那里,受这种侮辱?! “曹——仲——达!”李辰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韩擎红着眼圈:“王爷,这消息……可能是假的。曹侯故意激怒您……” “真的假的,重要吗?秀眉在他手里,这是真的。他想怎么侮辱,就能怎么侮辱……这也是真的。” 帐外传来喧哗声。 很快,赵铁山冲进来,脸色铁青:“王爷!营里……营里将士们听到消息,都炸了!几个将领吵着要先去打曹国,救林夫人!” “胡闹!”韩擎厉声道,“军令如山!王爷说了先打新杞国!” “可林夫人她……”赵铁山拳头握得咯吱响,“那些话……太毒了!弟兄们听了,肺都要气炸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齐声呼喊: “请王爷发兵曹国!救林夫人!” “踏平曹国!血洗郢都!” “为林夫人报仇!” 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大营都沸腾了。 李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秀眉第一次见面时怯生生的样子,答应嫁给他时含泪点头的样子,抱着妞妞在桃花源里散步的样子,在永济城工地上忙碌的样子…… 还有纸条上那些污言秽语。 心在滴血。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曹侯要的就是他乱。 乱中出错,出错则败。 李辰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冷静下来——至少表面冷静。 “韩将军。” “末将在!” “传令全军,”李辰声音平稳,但带着刺骨的寒意,“再有妄议军令、煽动军心者——斩。” 韩擎一震:“王爷……” “去。” “……是。” 韩擎出去了。很快,外面的喧哗声被压制下去,但压抑的怒火像火山下的岩浆,随时可能爆发。 赵铁山还站在帐里,看着李辰:“王爷,您真能忍?” “忍?赵将军,你觉得本王现在……不想立刻飞到郢都,把曹仲达千刀万剐?” “那……” “但本王不能,曹侯有五万大军,据城而守。咱们现在去打,是送死。死了,秀眉更救不出来,妞妞会没爹,唐国会乱。”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山:“所以得忍。忍到灭了屠通,整合兵力,再跟曹国决一死战。” “可林夫人她……等得了吗?”赵铁山声音发颤。 李辰沉默良久。 “等不了,也得等。”李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心里,“这是战争,不是儿戏。一步错,满盘输。输了,死的不只是秀眉,还有千千万万唐国百姓。” 李辰走出大帐。 外面,八千将士列阵肃立,鸦雀无声。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愤怒,写着悲痛,写着拼死一战的决绝。 李辰走到阵前,扫视全军。 “将士们,”李辰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曹侯辱我夫人,你们愤怒,本王更愤怒。但愤怒不能杀敌,只会让敌人得意。” 李辰提高声音:“所以本王决定——先打新杞国,灭屠通!再回师东进,踏平曹国!” “这条路很难,很苦,可能有人会死。但这是唯一的路!一步一步走,一个敌人一个敌人杀!杀到曹国,杀到郢都,杀到曹仲达面前!” “到时候——”李辰一字一顿,“本王要亲手剐了他!用他的头,祭奠所有受辱的姐妹!用他的血,洗刷唐国的耻辱!” 全军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怒吼: “杀!” “杀!” “杀!” 声浪如雷,地动山摇。 李辰翻身上马,抽出佩剑,指向西方:“全军听令——目标新杞国都城,今日破城!明日屠通授首!后日——兵发曹国!” “遵命!” 大军开拔,杀气冲天。 李辰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东方。 秀眉,等我。 再忍忍。 很快,很快我就来接你。 接到你后…… 这天下所有欺辱过你的人,都得死。 一个,不留。 第543章 林秀眉想死 曹国郢都,侯府别院。 林秀眉睁着眼,盯着头顶绣着鸳鸯戏水的锦帐。 天还没亮透,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身边传来沉重的鼾声——曹侯睡熟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像条冰冷的蛇。 三天了。 被掳到这里的第三天。 每一天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曹侯每天都会来,有时候白天,有时候夜里。来了就撕扯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发泄兽欲。不管她怎么哭喊、怎么挣扎,换来的只有耳光、掐拧和更粗暴的对待。 林秀眉慢慢把曹侯的手挪开,动作很轻,怕惊醒他。然后坐起身,看着这个熟睡的男人。 曹侯长得不难看,甚至算得上相貌堂堂。但那张脸现在在林秀眉眼里,比恶鬼还狰狞。 她记得这个男人每一次狞笑,记得他说的每一句污言秽语,记得他施暴时眼睛里那种变态的兴奋。 手慢慢伸向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昨天趁曹侯不注意时,偷偷掰断的一支银簪子。簪头很尖,捅进喉咙或者心口,应该能死。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不用再受这种屈辱。 死了……妞妞怎么办?李辰怎么办? 林秀眉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死不得,活不成。 这滋味,比死还难受。 “醒了?”曹侯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林秀眉的手腕,“想干什么?” 林秀眉浑身一僵。 曹侯瞥见她手里的银簪,笑了:“想寻死?啧啧,本侯还没玩够呢,你怎么能死?” 他夺过簪子,随手扔到地上,然后翻身把林秀眉压在身下:“大清早的,来,陪本侯醒醒神……” 又是一番折磨。 结束后,曹侯穿好衣服,拍拍林秀眉的脸:“乖乖待着,晚上本侯再来。”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林秀眉瘫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她慢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银簪,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睛红肿,脸颊有淤青,脖子上还有掐痕。身上更不用说,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处好肉。 这还算是人吗? 林秀眉举起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 只要用力一捅…… “夫人!不可!” 门突然被推开,两个粗壮的婆子冲进来,一个夺簪子,一个抱住林秀眉。 “放开我!让我死!”林秀眉挣扎。 “夫人您不能死啊!”夺簪子的婆子急得直跺脚,“您要是死了,我们这些看管的都得跟着陪葬!侯爷说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家老小都得死!” 抱着的那个婆子也哭:“夫人您行行好,我们也是苦命人,混口饭吃不容易……” 林秀眉不动了,任由两个婆子把她扶到床上。 “夫人,喝点水吧。”一个婆子端来温水。 林秀眉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年纪大些的那个叹口气:“夫人,您别怪我们多嘴……这日子,总得过下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秀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这样子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活着,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去。死了,就真没了。” “出去?”林秀眉惨笑,“进了这地方,还能出去?” 两个婆子不说话了。 沉默良久,年轻的婆子小声说:“其实……后院那边,还有好多跟夫人一样的……” 林秀眉猛地抬头:“什么?” 年长的婆子瞪了年轻的一眼,但年轻婆子还是说了下去:“侯爷这些年……掳了不少女人。有平民百姓家的,有小官家的,甚至还有……还有别国贵族的。都关在后院那边,十几二十个呢。” 林秀眉心一沉:“她们……都还活着?” “活着,但也跟死了差不多。”年轻婆子眼圈红了,“有些被折磨疯了,整天胡言乱语。有些病了,没人管,就这么耗着。还有些……怀了侯爷的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年长的婆子叹气:“最惨的是那些失了宠的。侯爷玩腻了,就扔给手下将领……轮流糟蹋。最后实在不行了,扔到城外庄子里当粗使丫鬟,没几年就死了。” 林秀眉听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侯府?分明是人间地狱! “那你们……”林秀眉看着两个婆子,“你们也是苦命人,为什么还要帮他做这些事?” 两个婆子都低下头。 年长的婆子喃喃道:“能为什么?活命呗。我们也是被卖进来的,身契在侯爷手里,不听命,就得死。家里还有孩子老人要靠我们接济……死了,一家人就都完了。” 年轻婆子抹眼泪:“我娘还在城外庄子里干活,病了,等着我送钱买药。我要是不干了,我娘就得死……” 林秀眉沉默了。 是啊,这世道,谁容易呢? 她想起永济城那些修路的难民,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想起那些为了口饭吃什么都肯干的人…… “夫人,”年长的婆子轻声说,“您别寻死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见见您女儿,见见……您家王爷。” 提到妞妞,提到李辰,林秀眉眼圈又红了。 “妞妞……”林秀眉喃喃,“我要是死了,妞妞怎么办……” “所以您得活着。”年轻婆子握住林秀眉的手,“我听前院的侍卫说,唐王已经带兵打过来了。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打进来,把您救出去呢?” 林秀眉摇头:“曹国有五万大军……” “那可说不准。”年长的婆子看看门外,声音压得更低,“侯爷这些年倒行逆施,军心早散了。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谁真心替他卖命?唐王要是真打过来,说不定……” 她没说完,但意思林秀眉懂了。 “你们……”林秀眉看着两个婆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 年长的婆子轻声说:“夫人,我们虽然命贱,但也分得清好歹。侯爷做的这些事……伤天害理。我们帮不了那些后院的可怜人,但至少……能劝您活着。您要是真死了,我们良心过不去。” 年轻婆子点头:“而且……我看夫人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是这种下场。” 林秀眉眼泪又流下来。 被掳来三天,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 “谢谢……”林秀眉声音哽咽。 “夫人别谢我们。”年长的婆子叹气,“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两个婆子退出去,门又锁上了。 但这次,林秀眉心里不一样了。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院子很小,墙很高,但能看到一角天空。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外面,还有妞妞在等她,还有李辰在打仗救她,还有……后院那些跟她一样可怜的女人。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至少还能看看这片天。 林秀眉擦干眼泪,走回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 “秀眉,”她对自己说,“你不能死。死了,妞妞就真的没娘了。死了,那些后院的姐妹就少了一个能记住她们的人。”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凌乱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梳好了头,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能活命。 喝完了粥,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得养足精神。 得活着。 活着等李辰来。 活着……如果真有机会,也要帮帮后院那些可怜人。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而在侯府后院最深处,一栋偏僻的小楼里。 几十个女人挤在阴暗的房间里,有的目光呆滞,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已经疯疯癫癫,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她们曾经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 现在,只是曹侯玩腻了的物件,被遗忘在这个角落,慢慢腐烂。 没人知道她们的名字,没人记得她们的来历。 就像这乱世里,无数无声消失的人一样。 第544章 赔偿李辰一百个老婆 新杞国都城,大将军府。 屠通像头困兽,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脚下是刚摔碎的茶杯,瓷片混着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副将王猛、谋士陈平、还有几个将领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三天!才三天!”屠通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李辰的兵已经打到城外三十里了!连破咱们三道防线!这就是你们说的‘能守住’?!” 陈平脸色发白:“大将军,末将也没想到……唐军这次攻势这么猛。他们新造的那种火铳,射程远,威力大,咱们的弓箭手根本够不着……” “够不着不会想别的办法?!”屠通一脚踹翻椅子,“城门呢?城门守得住吗?” 王猛硬着头皮:“大将军,城门……恐怕守不住。唐军带了种新器械,像个大锤子,用马车拉着撞城门。咱们的城门年久失修,撞几下可能就……” “废物!全是废物!”屠通暴跳如雷。 三天前,屠通还做着美梦——绑了林秀眉送给曹侯,祸水东引,让李辰和曹侯打起来,自己坐收渔利。谁想到李辰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放着曹国不打,直奔新杞国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探子回报,李辰这次是亲自带兵,八千唐军士气如虹。沿途所过之处,新杞国的守军望风而逃,根本不敢接战。那些原本就不服屠通的将领,有的干脆开城投降了。 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唐军就能兵临城下。 “大将军,”陈平小心开口,“要不……咱们向曹侯求援?当初可是曹侯让咱们绑人的,现在出事了,他不能不管吧?” 屠通眼睛一亮:“对!找曹侯!人是他要的,祸是他惹的,他得出兵帮咱们!” 当天下午,屠通就派陈平快马加鞭赶往曹国。 曹国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看着站在下首的陈平,慢悠悠地喝茶:“屠通想要人?要林秀眉?” 陈平躬身:“是。我家大将军说,当初绑林夫人是奉侯爷之命。现在李辰打过来了,侯爷是不是……该把林夫人送回来?把人还给李辰,或许能平息他的怒火……” “放屁!”曹侯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人送到本侯这儿,就是本侯的!想要回去?屠通当本侯是什么?捡破烂的?” 陈平额头冒汗:“侯爷息怒,我家大将军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当初送人的时候,说得挺好听——‘给侯爷出气’。现在出事了,就想把锅甩回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可侯爷,李辰的兵已经打到新杞国都城了!我家大将军要是顶不住,下一个可就轮到曹国了!唇亡齿寒啊侯爷!” “唇亡齿寒?陈先生,你回去告诉屠通——本侯有五万大军,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李辰那点兵,打新杞国都费劲,敢来打曹国?借他三个胆子!” 陈平脸色煞白:“那……侯爷总得出兵帮帮我家大将军吧?当初可是说好的,曹国策应……” “出兵?”曹侯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本侯的兵是要出的,但……需要时间准备啊。粮草要调集,兵马要整备,没个十天半个月准备不好。这样,你先让屠通顶住,顶个半个月,本侯的兵一定到!” 半个月? 陈平差点骂出来。按唐军这推进速度,五天新杞国就得灭国!还半个月? “侯爷!”陈平跪下,“求您发发慈悲!我家大将军要是完了,李辰下一个真会打曹国啊!” 曹侯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本侯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屠通——顶住!一定要顶住!本侯的援兵很快就到!” 陈平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侍卫已经上来“请”他出去了。 走出侯府,陈平仰天长叹。 完了。 屠通完了,新杞国完了。 曹侯这老狐狸,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等屠通和李辰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捡便宜。 什么盟友?什么盟约? 在曹侯眼里,屠通就是条用完了可以扔的狗! 新杞国都城。 听完陈平的回报,屠通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顶住……顶半个月……援兵就到……”屠通喃喃重复着曹侯的话,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陈平,你说本将军是不是个傻子?” 陈平低头:“大将军……” “本将军就是个傻子!”屠通猛地站起来,把桌子掀了,“被曹侯当枪使!当猴耍!绑人得罪李辰,现在出事了,曹侯拍拍屁股说‘需要时间准备’?!准备他娘个腿!” 王猛红着眼:“大将军,现在怎么办?唐军离城只有二十里了!” 屠通在满地狼藉中踱步,踱了半天,忽然停下:“派人……去跟李辰和谈。” “和谈?”陈平一愣,“李辰现在正在气头上,能愿意和谈?” “不试试怎么知道?”屠通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林秀眉是吧?本将军赔他!赔一百个!一百个够不够?!” 议事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屠通。 王猛小声说:“大将军,林秀眉是李辰的夫人,不是普通女人……” “夫人怎么了?”屠通瞪眼,“女人不就是那么回事?睡了就睡了,还能少块肉?本将军赔他一百个!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嫩的、熟的、胖的、瘦的,随便挑!” 陈平嘴角抽搐:“大将军,这话……可不能跟李辰说啊。” “那怎么说?”屠通烦躁地挥手,“你去!你去跟李辰谈!就说……就说绑林秀眉是误会,是曹侯逼的!现在本将军知错了,愿意赔偿!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女人给女人!只要他退兵,什么都好说!” 陈平苦笑:“大将军,李辰要是这么好说话,就不会打过来了。” “那你去不去?!”屠通拔刀,“不去现在就砍了你!” “……末将去。” 当天傍晚,陈平带着两个随从,举着白旗,出了新杞国都城,往唐军大营去。 二十里路,走了一个时辰。 一路上,陈平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新杞国的村镇被唐军扫过,旗帜换了,守军降了。路边的田野里,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都是新杞国士兵的。 唐军的推进速度,比陈平想象的还快。 到了唐军大营外,守营的士兵拦住他们。 “干什么的?” 陈平高举双手:“新杞国使者,求见唐王!有要事相商!” 士兵上下打量陈平:“等着。” 不多时,士兵回来:“王爷让你们进去。不过……得先把兵器交了。” 陈平交出佩剑,跟着士兵走进大营。 营地里井然有序,士兵们正在吃饭。虽然是行军打仗,但伙食不错——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肉汤。士兵们精神饱满,士气高昂。 相比之下,新杞国那边……唉。 中军帐里,李辰正在看地图。韩擎、赵铁山站在两旁。看见陈平进来,三人都没说话。 陈平硬着头皮行礼:“新杞国使者陈平,拜见唐王。” 李辰头也不抬:“屠通让你来干什么?” “我家大将军……想跟王爷和谈。”陈平小心措辞,“之前绑林夫人一事,实属误会。是曹侯逼迫,我家大将军不得不从……” “误会?绑本王的夫人,送给曹侯凌辱,是误会?” 陈平冷汗下来了:“是……是曹侯的主意!我家大将军也是受害者!现在我家大将军知错了,愿意赔偿!只要王爷退兵,要什么给什么!” 李辰笑了:“要什么给什么?” “对!黄金万两!粮食十万石!还有……还有美女百名!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尽管说!” 帐里安静了。 韩擎和赵铁山脸色铁青,握紧了刀柄。 李辰慢慢站起来,走到陈平面前:“陈先生,你觉得……本王的夫人,值多少钱?” 陈平一愣:“这……” “黄金万两?粮食十万石?美女百名?在你家大将军眼里,女人就是可以买卖、可以交换的货物,是吗?” “不……不是……”陈平慌了。 “那是什么?本王的夫人在曹侯那里受辱,屠通觉得赔一百个女人就能了事?他是觉得本王缺女人,还是觉得本王的夫人……不值钱?” 陈平腿一软,跪下了:“王爷息怒!我家大将军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辰转身,背对陈平,“回去告诉屠通——本王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命,和曹侯的命。用这两条命,祭奠所有被他们糟蹋的女子。” “王爷!王爷三思啊!”陈平磕头,“我家大将军愿意归降!愿意献出整个新杞国!只求王爷饶他一命!” 李辰摆摆手:“拖出去。” 士兵进来,把哭喊的陈平拖走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铁山咬牙:“王爷,屠通这老狗,死到临头还敢侮辱林夫人!” 韩擎皱眉:“不过他说愿意献国归降……如果真能兵不血刃拿下新杞国,倒是能节省时间,尽快去救林夫人。” 李辰摇头:“屠通的话,不能信。这种反复小人,今天投降,明天就能反。只有彻底灭了他,新杞国才能真正安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新杞国都城上:“传令,明日攻城。城破之日,屠通满门——一个不留。” “是!” 命令传下去,全军备战。 李辰走出大帐,望着新杞国都城方向,眼神冰冷。 秀眉,再等等。 明天,就先拿屠通的人头,给你出第一口气。 然后…… 就轮到曹侯了。 第545章 屠通死 新杞国都城,城墙上。 屠通穿着全副盔甲,扶着垛口往下看。 城下三里外,唐军的营寨绵延铺开,旌旗如林。晨光中能清楚看到唐军正在集结列阵,攻城器械一字排开——云梯、冲车、投石机,还有那种让屠通心惊肉跳的“大锤子”撞车。 “大将军,”王猛声音发颤,“唐军……要攻城了。” 屠通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下。他能看见中军位置那面“唐”字大旗下,李辰骑在马上,正对将士们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杀气。 三天前,屠通还做着借刀杀人的美梦。三天后,刀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陈平呢?”屠通问。 “昨夜回来后就躲在屋里,说是病了,大将军,咱们……真守得住吗?” 守得住吗? 屠通也想问这个问题。都城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按说是坚城。但守军只有五千,其中一半是新征的壮丁,连刀都拿不稳。唐军有八千,都是百战精兵,还有那种会喷火的铳…… “守不住也得守!传令下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谁敢投降,诛九族!”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士兵们面如土色,眼神里全是恐惧。 同一时间,曹国郢都,侯府别院。 林秀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眼眶深陷,脸颊消瘦,嘴角还有没褪尽的淤青。才几天时间,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 门开了,曹侯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林秀眉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你那夫君,好手段啊。”曹侯一屁股坐在床上,声音阴冷,“昨天派人去跟屠通求和,被赶出来了。今天就开始攻城……看来是真不打算要你了。” 林秀眉手指微微一颤,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怎么?不担心?”曹侯凑过来,捏住林秀眉的下巴,“李辰要是破了新杞国,下一个就轮到本侯。到时候本侯一怒之下,把你宰了泄愤,你怕不怕?” 林秀眉终于抬眼,看着曹侯:“怕。”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怕?”曹侯一愣,随即狞笑,“怕就对了!求本侯啊!求本侯饶你一命!” 林秀眉摇头:“妾身怕的……是死前见不到妞妞,见不到王爷最后一面。” 曹侯笑容僵在脸上。 “你……”曹侯盯着林秀眉看了半晌,狠狠一耳光扇过去,“贱人!到了这时候还想着他们?!” 林秀眉被扇得歪倒在梳妆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慢慢坐直,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曹侯:“不然呢?想着侯爷您吗?”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曹侯暴怒,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茶壶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好!好!你等着!”曹侯嘶吼,“等李辰打过来,本侯就当着你的面,宰了你的妞妞!让你亲眼看着你女儿怎么死!” 林秀眉浑身一震,终于露出惊恐的神色:“你……你敢!” “你看本侯敢不敢!”曹侯一脚踹翻梳妆台,扬长而去。 门重重关上,落了锁。 林秀眉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妞妞。 那个才三岁,会奶声奶气喊“娘”的小丫头。 要是真因为自己…… 林秀眉不敢想下去。 她爬到床边,从床褥底下摸出那支断了的银簪——上次被婆子夺走,她又偷偷藏起来了。 簪尖很锋利。 只要往心口一捅,一切就结束了。死了,曹侯就拿不到威胁李辰的筹码。死了,妞妞或许还能活。 林秀眉举起簪子,对准心口。 手在抖。 眼前闪过妞妞的笑脸,闪过李辰温柔的眼神,闪过桃花源里那些温暖的日子…… “娘!爹!你们看!蝴蝶!” “秀眉,等路修好了,咱们一家三口沿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夫人,这粥您趁热喝……”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秀眉放下簪子,抱膝蜷缩起来,无声地哭。 死不得。 死了,就真见不到妞妞了,见不到李辰了。 得活着。 哪怕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得活着,等李辰来。 等他来了,见他最后一面,看一眼妞妞…… 然后,再去死。 林秀眉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粉粉白白,很漂亮。 这大概……是她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春天了吧。 新杞国都城下。 战鼓擂响。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城墙,眼神冰冷。 “攻城。”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命令传下去,唐军动了。 第一波是投石机。二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城墙上碎石飞溅,守军惨叫着倒下。 接着是箭雨。三千弓弩手列阵齐射,箭矢像乌云一样遮天蔽日,钉在城墙上、垛口上、守军身上。 屠通在城楼上嘶吼:“放箭!放箭还击!” 新杞国的弓箭手稀稀拉拉地还击,但箭矢软绵绵的,根本射不到唐军阵前。 “火铳营!”李辰再次下令。 五百火铳手出列,排成三列。第一列蹲下,第二列半蹲,第三列站立。 “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弹丸如雨。城墙上顿时一片惨叫。新杞国的守军哪见过这阵仗,很多人吓得扔下武器就往城下跑。 “不许退!退者斩!”屠通拔刀砍翻一个逃兵,但没用,溃逃像瘟疫一样蔓延。 王猛冲过来:“大将军!守不住了!南门……南门已经破了!” “什么?!怎么可能?!” “是内应!”王猛哭丧着脸,“守南门的校尉开了城门,放唐军进来了!” 屠通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完了。 全完了。 “大将军,从西门走!还能逃出去!”王猛拉着屠通就要下城。 屠通甩开王猛的手,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进来的唐军,惨笑:“逃?往哪儿逃?曹侯不会收留本将军,李辰更不会放过本将军……” 他拔出佩剑,架在脖子上:“本将军就是死,也不做李辰的俘虏!” “大将军不要!”王猛扑上来夺剑。 但晚了。 剑刃划过咽喉,鲜血喷溅。屠通瞪着不甘的眼睛,缓缓倒下。 至死,屠通都不明白——不就是绑了个女人吗?李辰至于这么拼命? 王猛看着屠通的尸体,呆立片刻,忽然扔下刀,跪在地上:“投降!我投降!” 主将一死,守军彻底崩溃。不到一个时辰,新杞国都城易主。 午时,李辰骑马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投降的守军和百姓,没人敢抬头。 韩擎策马过来:“王爷,屠通自刎了。王猛投降,正在收拢残兵。” 李辰点头:“屠通的尸首呢?” “在城楼上。” “拖下来,挂到城门上,暴尸三日,警示天下——动本王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是。” “还有,”李辰看向东方,“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兵发曹国。” “遵命!” 命令传下去,全军欢呼。 新杞国灭了,下一个就是曹国! 林夫人有救了! 李辰调转马头,望着曹国方向,眼神复杂。 秀眉,我来了。 等我。 一定要……活着等我。 而在曹国别院里,林秀眉站在窗边,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东方的天空,喃喃自语:“王爷……是您来了吗?”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虽然很微弱,但终究是光。 第546章 解放新杞国 新杞国都城,原大将军府,现唐军临时帅府。 李辰坐在原本属于屠通的位置上,看着堂下跪着的一排人。这些人有新杞国的旧臣,有投降的将领,还有几个被士兵从各处搜出来的、参与过绑架林秀眉的屠通心腹。 堂外挤满了围观百姓,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第一个,”李辰拿起案上一份名单,“刘老四。”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被拖上来,浑身抖得像筛糠。正是那个被陈平收买、在修路工地设计让林秀眉落单的工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刘老四磕头如捣蒜,“小人是一时糊涂!是屠通逼小人的!他说小人不干就杀了小人全家……” 李辰面无表情:“所以你就帮着绑本王的夫人,换一百两金子和五十亩田?” 刘老四脸煞白:“小人……小人……” “拖出去,斩。”李辰摆手。 “王爷饶命!王爷——!”刘老四被两个士兵拖走,哭喊声渐行渐远。 堂外百姓窃窃私语: “该!这种卖主求荣的东西!” “听说就是他害得林夫人被绑的……” “斩得好!”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孙二狗。这厮在野狼坡伏击失败后逃回都城,本想躲起来,但被投降的士兵举报了。 孙二狗倒硬气,梗着脖子:“要杀就杀!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李辰看他一眼:“野狼坡埋伏,是你带的队?” “是又怎样!” “绑林夫人的计划,你参与了多少?” “全参与了!”孙二狗豁出去了,“从踩点到设伏,老子都干了!可惜没得手,不然……” “不然怎样?”李辰声音冷下来。 孙二狗狞笑:“不然林夫人早被曹侯睡了!可惜啊,没让王爷早点戴这顶绿帽……” 话没说完,赵铁山冲上去一脚踹在孙二狗脸上。孙二狗满嘴是血,牙齿掉了几颗。 李辰站起身,走到孙二狗面前:“拖出去,凌迟。割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刽子手同罪。” 堂里堂外一片寂静。 凌迟……三千六百刀……这是要活活剐了啊! 孙二狗这才知道怕了,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王爷……王爷饶命……小人胡说八道……” 士兵把他拖走了。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一共十七个人,都是参与绑架或知道内情却未阻止的。李辰一个没放过,该斩的斩,该剐的剐,该流放的流放。 杀到第十个时,堂外有百姓喊:“杀得好!这些屠通的狗腿子,没一个好东西!” “这些年帮着屠通欺压百姓,早就该死了!” “唐王为民除害!” 等十七个人都处置完,李辰才重新坐下,看向堂下另一边:“姬延。” 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男人颤巍巍上前,扑通跪下:“罪臣……罪臣姬延,拜见唐王。” 这就是新杞国名义上的国王,姬延。屠通从宗室里挑了这个老实懦弱的远支旁系,扶上王位当傀儡。这些年姬延就是个摆设,政令出自大将军府,他连王宫都很少出。 李辰打量姬延。这人面相老实,眼神怯懦,手一直在抖。 “姬延,你这国王,当得可舒心?” 姬延磕头:“罪臣……罪臣从来不想当什么国王。都是屠通逼的……他说罪臣不当,就杀了罪臣全家。罪臣……罪臣实在是没办法……” 说着,姬延老泪纵横:“这些年罪臣在宫里,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担惊受怕。屠通让罪臣盖玉玺罪臣就盖,让罪臣说什么罪臣就说什么……罪臣就是个提线木偶啊!” 堂外有百姓小声说:“这倒是实话……姬延就是个摆设。” “我表舅在王宫当差,说姬延连宫女太监都使唤不动,全听屠通的。” 李辰沉吟片刻:“你既然不想当国王,想做什么?” 姬延抬起头,眼中露出渴望:“罪臣……罪臣想回乡下老家,种几亩薄田,养些鸡鸭,安安稳稳过日子。罪臣老家在南山县,那里还有几间祖屋,几亩祖田……” 他说得很诚恳,不像是装的。 李辰看向旁边的钱芸。钱芸手里拿着账本,轻声说:“王爷,查过了。姬延名下确实没什么财产,王宫里的东西他一点没动。老家也确实有祖产,这些年都是他弟弟在打理。” 李辰点头,对姬延说:“你可以回老家。王位没了,爵位也没了,就是个普通百姓。能接受吗?” 姬延大喜,连连磕头:“能!能!罪臣……不,草民谢王爷恩典!草民就想当个普通百姓!” “去吧。”李辰摆手,“今日就动身,不得耽搁。” 姬延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堂外百姓议论纷纷: “唐王仁义啊!没为难这个傀儡。” “姬延也是个可怜人……” “这下好了,以后没国王了,咱们都归唐国管!” 处理完这些,李辰走出帅府。府门外聚了更多百姓,看见李辰出来,齐刷刷跪下: “拜见唐王!” “唐王万岁!” 李辰抬手:“都起来吧。” 百姓们起身,却不敢散去,一个个眼巴巴看着李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上前,颤巍巍行礼:“王爷,小老儿……小老儿有一事相询。” “老人家请讲。” “王爷……王爷真不走了?以后新杞国……哦不,以后咱们这儿,真归唐国管了?”老者眼中满是期盼。 李辰点头:“是。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唐国新州。原来的新杞国,不复存在。” 百姓们顿时沸腾了! “太好了!咱们也是唐国人了!” “我儿子就在唐国做工,说那边日子好过!” “我闺女嫁到永济城去了,这回是一家了!” 有人甚至当场放起了鞭炮——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陈年旧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硝烟味弥漫。 赵铁山皱眉,想制止,李辰摆摆手:“让他们放吧。高兴。” 是啊,高兴。 李辰看着这些兴高采烈的百姓,心里感慨。 屠通统治这些年,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新杞国三十多万人口,少说有一半家里有人逃往唐国,或在唐国务工。如今唐军来了,不是侵略,是解救。 “王爷,”钱芸抱着账本过来,脸上带着喜色,“统计出来了。新州原有户籍九万七千户,按户均四人算,约三十九万人口。加上咱们唐国原有的二十五万,现在总人口……六十四万!” 六十四万! 堂前众将都吸了口气。 韩擎喃喃:“大半个百万人口了……这才几年?” 李辰也心头震动。从穿越时的几十人,到现在的六十四万,不过三四年时间。这发展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钱芸翻着账本,“新州这边民生凋敝,粮食储备不足。屠通把大部分粮食都充作军粮了,现在各府库加起来,存粮不到十万石。六十四万人,省着吃也只够两个月。” 刘云舒也走过来——她是昨天才从新洛赶来的,带着西大的一批学生帮忙统计。这姑娘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第十八夫人,办事利落得很。 “王爷,妾身看了新州的田亩册,耕地约一百五十万亩,但水利失修,很多田荒了。如果好好整治,明年秋收能增加三成产量。” 李辰点头:“这些事,等打完曹国再说。眼下先把秩序恢复,安抚民心。” 正说着,一个中年汉子挤过来,扑通跪下:“王爷!小民……小民有冤要申!” 李辰扶起他:“什么冤?” 汉子红着眼圈:“小民的儿子,去年被屠通抓去当兵,死在战场上。小民的闺女,被屠通的侄子强抢去当妾,不到三个月就被折磨死了……小民告到官府,官府说是小民闺女不守妇道,自己寻死……” 周围百姓也纷纷开口: “王爷!小民家的田被屠通的手下强占了!” “小民弟弟被屠通征去修宫殿,累死了!” “小民娘子被屠通的亲兵调戏,投河自尽了!” 一时间,喊冤声此起彼伏。 李辰深吸一口气,对韩擎说:“韩将军,你带人设个申冤处。百姓有冤屈的,一一登记。查实后,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末将领命!” 百姓们闻言,再次跪下,哭声一片:“谢王爷!谢青天大老爷!” 李辰转身回帅府。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有人唱起了歌——是新杞国的民谣,调子悲凉,但歌词改成了赞颂唐王的。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条街都在唱。 歌声飘进帅府,李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六十四万人。 六十四万张嘴要吃饭,六十四万人要过日子。 这担子,更重了。 但再重,也得扛。 “王爷,”刘云舒轻声说,“曹国那边……探子回报,曹侯得知新杞国灭了,正调集兵马,准备死守。” 李辰眼神冷下来:“让他准备。三天后,大军开拔。” 秀眉,再等三天。 三天后,我来接你回家。 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飘向远方。 那歌声里,有新生的希望,也有对旧时代的告别。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第547章 曹侯以后麻烦了 曹国郢都,侯府别院。 曹侯曹仲达一脚踹开林秀眉的房门,脸色铁青得像死人。门外几个侍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两个婆子缩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 “滚!都给本侯滚出去!”曹侯嘶吼。 婆子和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曹侯反手锁上门,转身盯着坐在床边的林秀眉。林秀眉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好,好得很。”曹侯走到林秀眉面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辰……李辰灭了新杞国!三天!只用了三天!屠通那废物自刎了,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上!” 林秀眉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 灭了?新杞国灭了? 那……李辰是不是快来了? 曹侯看见林秀眉眼中那瞬间的光亮,怒火更盛。曹侯一把抓住林秀眉的头发,把她拖到地上:“你高兴了是吧?你夫君快来了是吧?告诉你,本侯就是死,也要先弄死你!” 林秀眉疼得眼泪直流,但咬着嘴唇不吭声。 曹侯松开手,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翻出一个妆匣,里面是些首饰钗环;又翻出个针线筐,里面是针线布头。曹侯抓起一把剪刀,在手里掂了掂。 “想等李辰来救你?”曹侯狞笑,“做梦!本侯今天就先在你脸上划几道,看李辰还要不要你这丑八怪!” 林秀眉惊恐地往后缩。 曹侯却把剪刀扔了,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不过在那之前……本侯得先泄泄火!这两天憋得难受!” 腰带解开,外袍脱下。曹侯像头野兽一样扑上来,撕扯林秀眉的寝衣。薄薄的衣料经不住撕扯,“嗤啦”一声裂开,露出雪白的肩膀。 林秀眉拼命挣扎,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刚才被曹侯扔在地上的剪刀。 剪刀很锋利,是婆子们用来裁衣服的。 曹侯没注意,还在撕扯。林秀眉的眼睛死死盯着曹侯的大腿根——那个作恶的东西就在那里。 就是那个东西,这些天一遍遍凌辱她。 就是那个东西,让曹侯有恃无恐。 林秀眉的手越握越紧,剪刀的尖端在手心硌得生疼。 “放开我……”林秀眉声音发颤。 “放开?”曹侯淫笑,“等本侯玩够了再说!” 曹侯俯身要压上来。 就是现在! 林秀眉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剪刀狠狠一戳! “噗嗤——” 剪刀尖端刺入皮肉的声音。 “啊——!!!”曹侯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身。 剪刀深深扎进曹侯大腿根,离命根子只差两寸!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曹侯的裤子和林秀眉的手。 曹侯疼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来人!来人啊!!” 门外侍卫冲进来,看见这情景都傻了。 “快!快叫大夫!”一个侍卫反应过来。 另一个侍卫想去拔剪刀,曹侯嘶吼:“别碰!别碰!一碰更疼!” 林秀眉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半截剪刀柄,浑身都是血。她看着惨叫的曹侯,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疯狂。 “报应……报应啊……”林秀眉喃喃道。 “杀了她!给本侯杀了这个贱人!”曹侯指着林秀眉,目眦欲裂。 侍卫拔刀上前。 “住手!”一个婆子突然冲进来,跪在曹侯面前,“侯爷!不能杀啊!杀了她,唐王更不会放过您了!留着,还能当个人质!” 曹侯疼得脸都扭曲了,但听到这话,勉强冷静下来。 是啊,不能杀。 杀了林秀眉,李辰就真没顾忌了。到时候五万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关起来!给本侯关到后院地窖去!”曹侯嘶吼,“不许给她吃喝!饿死她!” 侍卫上前拖林秀眉。林秀眉不挣扎,任由他们拖走,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曹侯,那眼神冷得像冰。 等林秀眉被拖走,大夫也赶到了。看见曹侯腿上的剪刀,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侯爷,这……这得赶紧拔出来,不然……” “拔!赶紧拔!”曹侯冷汗直冒。 大夫颤抖着手,握住剪刀柄,猛地一拔! “啊——!!!”曹侯又是一声惨叫,差点晕过去。 鲜血喷涌,大夫赶紧止血敷药。折腾了半个时辰,血才止住。 “侯爷,”大夫包扎完,小心翼翼地说,“伤到了筋脉,以后……以后那方面,可能会受影响。” 曹侯眼前一黑:“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不举……”大夫声音越来越小。 曹侯抓起手边的药碗就砸过去:“庸医!庸医!给本侯滚!” 大夫连滚带爬跑了。 曹侯躺在床上,看着包扎好的大腿,心里又恨又怕。 恨的是林秀眉那个贱人,居然敢伤他。 怕的是……李辰真要打过来了。 “来人!”曹侯喊。 侍卫进来。 “传吴先生!” 不多时,吴先生匆匆赶来,看见曹侯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侯爷,您这是……” “别废话!”曹侯打断,“李辰灭新杞国了,下一步就是打曹国。你有什么办法?” 吴先生脸色凝重:“侯爷,唐军势大,硬拼恐怕……” “那怎么办?投降?把林秀眉还给他?”曹侯瞪眼,“本侯伤成这样,还把人还回去?李辰能放过本侯?” 吴先生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侯爷,或许……可以谈。” “谈?” “对。咱们可以派使者去跟李辰谈,就说林夫人是屠通绑的,跟曹国无关。曹国愿意交出林夫人,并且赔偿……换取李辰退兵。” 曹侯咬牙:“那本侯这伤……” “可以说是不小心摔的。”吴先生说,“只要林夫人那边不说……” “她怎么可能不说!”曹侯怒道,“那贱人恨不得本侯死!” “那就……”吴先生眼中闪过狠色,“让她说不出来。” 曹侯一愣:“什么意思?” 吴先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侯沉默了。 杀林秀眉,李辰肯定发疯。不杀,留着是个祸害…… “让本侯想想。”曹侯疲惫地摆手,“你先去准备,派人去唐军那边探探口风。” “是。” 吴先生退下。 曹侯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心里乱成一团麻。 而此刻,侯府后院地窖。 林秀眉蜷缩在角落,地窖里又冷又潮,弥漫着霉味。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块。寝衣破烂,勉强遮体。 地窖门开了条缝,透进一点光。一个婆子悄悄溜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夫人……”婆子小声唤。 林秀眉抬起头,认出是那个年纪大的婆子。 “快吃点。”婆子把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个冷馒头,“侯爷说要饿着您,但……但不能真让您饿死。” 林秀眉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她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婆子看着她吃,眼圈红了:“夫人,您……您不该伤侯爷的。这下他更恨您了。” 林秀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轻声说:“不伤他,我也是死。伤了,痛快。” 婆子叹气:“刚才吴先生来了,跟侯爷商量……可能要杀您。” 林秀眉手一僵。 “不过侯爷还没下决心。”婆子压低声音,“夫人,您得想办法逃。” “逃?”林秀眉惨笑,“往哪儿逃?这地窖连个窗都没有。” 婆子看看地窖门,确定外面没人,才凑到林秀眉耳边:“地窖后面……有堵墙,年头久了,裂了缝。老身昨天送东西来时发现的,从缝里能看见外面是条小巷,平时没什么人走。” 林秀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婆子点头,“但缝很小,人钻不出去。得……得把墙扒开些。” “怎么扒?” 婆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把生锈的短刀,像是厨房剔骨用的。 “这个您藏着。”婆子把短刀塞给林秀眉,“夜里没人时,您慢慢挖。挖通了,就逃。” 林秀眉握紧短刀,手在抖:“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婆子抹眼泪:“老身的闺女……当年也是被侯爷掳来的,没几个月就死了。老身救不了闺女,但……但能救您一个是一个。” 林秀眉眼泪流下来,握住婆子的手:“谢谢……谢谢您……” “别谢,抓紧时间。”婆子站起身,“老身不能待太久,得走了。您记住——夜里子时后,守卫会换班,有半个时辰空隙。那时候挖,最安全。” 婆子匆匆走了。 地窖门重新关上,黑暗再次笼罩。 但这次,黑暗里有了光。 林秀眉摸着那堵冰冷的墙,一寸一寸地摸。果然,在墙角处,摸到了一条裂缝。裂缝很细,但透进一点微光,还有……风。 是外面! 真的有出路! 林秀眉握紧短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逃出去。 逃出去,就能见到妞妞,见到李辰。 逃出去,就能活下去。 她开始用短刀抠墙缝。墙是土坯的,年久失修,已经酥了。刀尖插进去,能撬下小块土块。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 每抠下一块土,希望就多一分。 而此刻,侯府前厅。 曹侯忍着疼,在听探子回报。 “唐军……唐军已经在新州休整,预计三日后开拔。李辰放话……说要踏平曹国,救回夫人,取……取侯爷首级。” 曹侯脸色煞白。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了。 “吴先生,”曹侯嘶哑着声音,“准备……准备和谈吧。把林秀眉……洗干净,换身衣服,明日……送去唐营。” “侯爷真决定了?” “不决定能怎样?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只能赌一把,赌李辰还念点旧情,不会赶尽杀绝。” 吴先生躬身:“是,老臣这就去准备。” 走出前厅,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送林秀眉回去? 不。 那女人伤了侯爷,绝不能留。 但侯爷的命令…… 吴先生想了想,有了主意。 送是要送的,但送去的……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 就看路上,出不出“意外”了。 夜色渐深。 地窖里,林秀眉还在挖墙。 短刀已经磨钝了,手磨出了血泡。但墙缝已经挖开了拳头大的洞,能看见外面的夜色了。 快了。 再坚持一下,就能逃出去了。 就能……见到亲人了。 林秀眉擦掉眼泪,继续挖。 每一刀,都是向着希望。 第548章 西突厥打望西驿 新州,唐军大营。 李辰正与韩擎、赵铁山、刘云舒等人商议攻打曹国的具体方略,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声: “八百里加急!望西驿军情!” 帐帘猛地掀开,一个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传令兵冲进来,扑通跪倒,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翎毛的信筒——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李辰心头一紧:“念!” 传令兵喘息着打开信筒,取出一封血书——真的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透着仓促和绝望: “二月廿一,西突厥一万骑兵突袭望西驿!两千守军死守,寡不敌众!外城已失,退守内城!李嫣然夫人、楚月儿夫人组织妇孺协防,楚夫人有孕在身,仍亲自上城墙鼓舞士气……百花镇花倾月、花弄影两位夫人闻讯,已率三百护卫驰援,但恐杯水车薪……望王爷速速发兵!若迟,望西驿恐不保!” 帐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封血书,呼吸都停了。 西突厥……一万骑兵…… 望西驿只有两千守军…… 楚月儿还怀着孕…… 韩擎脸色煞白,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赵铁山急道:“王爷!末将愿率兵驰援望西驿!” 刘云舒快速在纸上计算着,声音发颤:“新州到望西驿,最快也要六天……等咱们赶到,怕是……” 李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曹国还没打,秀眉还没救,西线又告急。三线作战,兵力不足…… 但望西驿不能丢。 那里是西域商路的咽喉,是唐国西边的门户。丢了望西驿,西域诸国就会倒向西突厥,唐国就会被封锁在西边。而且……李嫣然、楚月儿、花家姐妹、韩梦雨都在那里! “韩将军。”李辰睁开眼,声音沉稳得可怕。 “末将在!”韩擎单膝跪地。 “你带三千骑兵,即刻出发,驰援望西驿。”李辰下令,“不要走大路,抄近道。五天,我要你五天内赶到!” “末将领命!”韩擎起身就要走。 “等等。”李辰叫住他,“到了望西驿,先守城,不要浪战。守住就是胜利。等本王解决了曹国,立刻亲率大军西进。” “是!” 韩擎匆匆出帐,点兵去了。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铁山担忧道:“王爷,韩将军带走三千人,咱们攻打曹国的兵力就只剩五千了……曹国有五万大军……” 李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曹国都城上点了点:“兵贵精不贵多。五千精兵,够了。” 刘云舒小声说:“可林夫人还在曹侯手里……兵力不足,会不会……” “所以才要快,在曹侯反应过来之前,雷霆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正说着,又一个探子冲进来:“报!曹国方向有异动!” “说!” “曹侯……曹侯得知咱们分兵救援望西驿,大喜过望。在侯府大宴宾客,扬言说‘天助我也’!现在正调集兵马,准备……准备主动出击!” 帐内众将脸色都变了。 曹侯要主动出击?这老狐狸,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辰却笑了:“好啊,正愁攻城伤亡大。他自己出来,省事了。” “王爷,”赵铁山急道,“曹侯有五万大军,就算分兵守城,至少也能带三万出来。咱们只有五千……” “五千对三万,够了。”李辰转身,看着众将,“传令全军,今日休整,明日拂晓开拔。目标——曹国边境,黑石岭。” “黑石岭?”赵铁山一愣,“那不是个峡谷吗?” “对,峡谷,曹侯要主动出击,必经黑石岭。咱们在那里等他。” 计议已定,众将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李辰和刘云舒。 刘云舒看着李辰,轻声问:“王爷,真的有把握吗?五千对三万……” 李辰握住她的手:“云舒,你信不信本王?” 刘云舒重重点头:“信。” “那就够了,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让天下人都知道——动唐国的人,是什么下场。” 与此同时,曹国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坐在特制的软椅上——大腿受伤不能久站,但脸上却洋溢着狂喜。堂下坐着吴先生和几个心腹将领,桌上摆满酒菜,但没人动筷,都看着曹侯。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曹侯举着酒杯,仰天大笑,“李辰那小儿,西线告急,分兵去救望西驿了!现在他手下最多五千人!五千人!” 吴先生小心提醒:“侯爷,李辰用兵如神,不可轻敌……” “轻什么敌!”曹侯瞪眼,“五万对五千,十比一!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一个将领犹豫道:“可唐军有火铳……” “火铳怎么了?”曹侯不屑,“火铳能打多远?一百步?咱们骑兵一个冲锋就到面前了!再说了,李辰现在心慌意乱——老婆在咱们这儿,西线又告急,他还能冷静用兵?” 曹侯越说越兴奋:“传令!调集三万兵马,明日开拔!本侯要亲自率军,迎战李辰!这一仗打赢了,唐国元气大伤,咱们就能趁机反攻,拿下永济城,拿下新洛!” 众将面面相觑。 侯爷亲自率军?腿伤还没好呢…… 吴先生劝道:“侯爷,您有伤在身,不宜长途跋涉。不如坐镇郢都,让末将们……” “不行!这一仗必须本侯亲自打!本侯要亲手砍下李辰的脑袋,挂在城楼上!让天下人都知道,跟本侯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淫邪的光:“等抓了李辰,本侯还要当着他的面,睡他的女人!林秀眉那贱人伤了本侯,本侯要让她看着,她夫君怎么死!” 众将不敢再劝。 曹侯挥挥手:“都去准备!明日一早,兵发黑石岭!” 众将退下后,吴先生留了下来。 “侯爷,”吴先生压低声音,“林秀眉那边……怎么处置?还送不送?” “送?送什么送!现在优势在我,还送什么人质?留着!等打了胜仗,本侯要好好‘犒赏’她!” “可万一……” “没有万一!”曹侯自信满满,“三万对五千,这仗闭着眼睛都能赢!你去,把林秀眉提出来,换身干净衣服,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本侯凯旋,要用她庆功!” “……是。” 吴先生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侯爷太轻敌了。 李辰要是那么好对付,屠通就不会死,新杞国就不会灭。 但这话吴先生不敢说。说了,侯爷第一个砍他。 只能……早做打算了。 吴先生离开侯府,却没有立刻去找林秀眉,而是回了自己府邸。关上书房门,吴先生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 “送去唐军大营,交给唐王。记住,要亲手交到唐王手里。” “是。” 心腹揣好信,悄然出城。 夜色渐深。 侯府地窖里,林秀眉还在挖墙。 短刀已经完全钝了,她用双手抠。指甲劈了,指尖流血,但不敢停。墙洞已经挖到脸盆大小,能看见外面的小巷了。 快了……就快了…… 就在这时,地窖门忽然开了。 林秀眉一惊,赶紧把短刀和挖下的土块藏到身后。 进来的是吴先生,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林夫人,”吴先生面无表情,“侯爷有令,请您移居别室。” 林秀眉心里一沉:“移居……别室?” “对。”吴先生示意婆子上前,“给夫人更衣梳洗,好生伺候。” 两个婆子过来扶林秀眉。林秀眉挣扎:“我不去!我就在这里!” 吴先生皱眉:“夫人,这是侯爷的命令。您还是配合些,免得受皮肉之苦。” 林秀眉被强行架出地窖。经过墙角时,她看了一眼那个墙洞——只差一点就能挖通了! 可惜…… 被带到一间干净的房间,婆子们给她洗澡、更衣、梳头。换上崭新的绸裙,戴上首饰,甚至还点了胭脂。 林秀眉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心里却一片冰凉。 曹侯突然改变态度,只能说明一件事——局势有变。 是李辰……打过来了? 还是…… “夫人请用膳。”婆子端来丰盛的饭菜。 林秀眉看着那些饭菜,忽然问:“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婆子低头:“奴婢不知。” 但眼神躲闪,说明知道。 林秀眉不再问,默默吃饭。不管怎样,得保持体力。万一有机会…… 夜深了。 林秀眉躺在床上,睁着眼。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妞妞,想起李辰,想起桃花源……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叩”声。 林秀眉一愣,悄悄下床,走到窗前。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是那个帮过她的老仆! “夫人,”老仆声音极低,“侯爷明日要出征,府里守卫会松些。子时三刻,老奴在西北角门等您……”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老仆的身影迅速消失。 林秀眉退回床上,心跳如擂鼓。 机会……来了! 她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逃出去。 一定要逃出去! 而在百里之外的黑石岭,李辰站在峡谷高处,望着曹国方向。 身后,五千唐军悄无声息地埋伏着。 火铳营在最前沿,弓弩手在两翼,骑兵藏在峡谷出口。 万事俱备,只等曹侯来。 “秀眉,”李辰喃喃自语,“再等等。等这一仗打完,我就来接你。” 夜色中,他的眼神比星光更亮。 第549章 火铳的短板 黑石岭峡谷。 李辰站在峡谷东侧高地上,借着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盯着下方蜿蜒的谷道。 五千唐军分三处埋伏:火铳营三百人在谷口,弓弩手一千五百人占据两侧山坡,骑兵两千藏在峡谷西出口,还有一千二百步兵作为预备队。 赵铁山猫着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探子回报,曹军前锋三千骑兵,已经进谷了。” 李辰点头:“放他们过去,打中军。” “是。” 谷道里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曹军的骑兵打着火把,像一条火龙在谷底蜿蜒前行。这些骑兵显然没把唐军放在眼里,队形松散,说说笑笑,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听说唐王只有五千人?” “五千对三万,找死呢!” “侯爷说了,砍下唐王脑袋的,赏千金封万户!” 骑兵队渐渐通过谷口,往深处去了。 李辰计算着时间。 曹军三万大军,前锋三千,中军两万,后军七千。中军才是主力,曹侯肯定在中军。 卯时初,天色微明。 谷道里再次响起马蹄声,这次更沉重,更密集。中军到了! 李辰能看见谷道里黑压压的人马,旌旗招展,当先一杆大旗上绣着“曹”字。旗下,曹侯坐在特制的战车上——他大腿有伤不能骑马,但坚持要亲征。 “侯爷,这峡谷地形险要,要不要先派斥候探路?”旁边将领劝道。 曹侯不耐烦:“探什么探!李辰只有五千人,还敢分兵埋伏?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三万大军面前玩花样!传令,加速通过!” 命令传下去,大军行进速度加快。 就在这时—— “放!” 李辰一声令下。 谷口处的火铳营率先开火! 砰砰砰砰—— 三百支火铳齐射,硝烟弥漫,弹丸如雨。曹军中军前部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火铳的射程虽然只有五十步,但在这个狭窄的峡谷里,威力被放大了。 “有埋伏!”曹军大乱。 “不要慌!”曹侯在战车上嘶吼,“骑兵冲锋!冲垮他们!” 曹军骑兵确实训练有素,短暂的混乱后,前军三千骑兵调转马头,朝着谷口火铳营冲去! 马蹄如雷,大地震颤。 火铳营的弱点立刻暴露了——装填太慢! 一发打完,需要清理铳管、装火药、塞弹丸、压实、点火……整个过程要二十息时间。而骑兵冲锋,五十步距离只要五息! “第二列!放!”火铳营统领嘶吼。 第二列一百支火铳开火,又放倒几十个骑兵。但剩下的骑兵已经冲到面前! “撤!交替掩护撤退!”统领下令。 火铳营边打边撤,往峡谷里退。但曹军骑兵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了。 这时,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发威了。 一千五百张弓弩齐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曹军骑兵。在仰射的情况下,弓弩的射程比火铳远得多,覆盖范围也大。 曹军骑兵成片倒下。 但曹军人多! “全军压上!冲过去!”曹侯眼睛红了,“李辰就在前面!杀了他,人人有赏!” 两万曹军中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峡谷。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前冲。人数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唐军的弓弩手射速再快,也射不完两万人! “王爷!曹军太多了!”赵铁山急道,“弓弩手箭快用完了!” 李辰看着下方如蚁群般涌来的曹军,脸色凝重。 他算错了。 算错了曹军的战斗意志,也低估了人数差距带来的碾压效应。火铳的短板在开阔地还不明显,但在这种狭窄地形,一旦被近身就是死路一条。 “传令,”李辰咬牙,“弓弩手后撤,步兵顶上!结圆阵,死守!” “那骑兵……” “骑兵不动!”李辰眼中闪过决绝,“还不到时候。” 命令传下,唐军步兵一千二百人结圆阵,堵在峡谷最窄处。这里宽度只有二十丈,一千二百人勉强能守住。 曹军冲上来了。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唐军步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曹军人太多了。杀一个上来两个,杀两个上来四个。圆阵不断被压缩,伤亡开始出现。 “王爷!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过来,“弟兄们死伤过半!” 李辰握紧剑柄,看向峡谷西出口方向。 再等等……再等等…… “报——”探子飞奔而来,“曹军后军七千人,开始进谷了!” 前后夹击! 唐军陷入包围圈! 赵铁山眼睛红了:“王爷!让骑兵出击吧!再不出击,咱们真要全军覆没了!” 李辰看着下方苦战的将士,看着不断倒下的身影,终于点头:“传令,骑兵出击。目标——曹侯战车!” “是!” 峡谷西出口,两千唐军骑兵早已等得不耐烦。接到命令,立刻出击! 骑兵统领高举马刀:“弟兄们!随我冲阵!目标曹侯!杀——!” 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曹军中军! 而此时,曹侯正在战车上观战,得意洋洋。 “看看!看看!”曹侯指着苦战的唐军,“什么火铳,什么精兵,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都是纸老虎!传令,后军加速,给本侯全歼唐军!” 话音未落,西边传来震天喊杀声。 曹侯一惊:“怎么回事?”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冲过来,“侯爷!唐军骑兵从西边杀过来了!直冲中军!” 曹侯脸色大变:“挡住!给我挡住!” 但晚了。 唐军骑兵蓄势已久,冲锋起来势不可挡。曹军中军都在往前挤,根本来不及调头。骑兵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撕开曹军阵型,直扑曹侯战车! “保护侯爷!”亲卫们拼死抵抗。 但两千骑兵对几百亲卫,结果不言而喻。 战车被撞翻,曹侯从车上滚下来,大腿伤口崩裂,疼得惨叫。 “侯爷快走!”亲卫队长拉起曹侯,塞进一辆马车,“往谷口撤!” 曹侯这才反应过来,嘶吼:“撤!全军后撤!” 可三万大军挤在狭窄的峡谷里,哪是说撤就能撤的?前军想后撤,后军在往前挤,中军被唐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乱了!全乱了! 而此刻,唐军步兵压力大减。 “弟兄们!援兵到了!杀回去!”赵铁山浑身浴血,高举战刀。 残余的五六百步兵发起反冲锋。 前后夹击之下,曹军彻底崩溃。 兵败如山倒。 但李辰脸上没有喜色。这一仗虽然赢了,但代价太大。火铳营几乎全灭,弓弩手箭矢耗尽,步兵死伤过半…… “王爷,”赵铁山踉跄着走过来,左臂中了一箭,“曹侯……曹侯跑了。后军七千人没进谷,护着他往郢都方向逃了。” 李辰看着满谷的尸体,大多是曹军的,但也有不少唐军的。 “收拢伤员,清点战损。”李辰声音沙哑,“骑兵休整一个时辰,然后……追击。” “王爷,您也受伤了!”赵铁山指着李辰的肩膀——不知何时中了一箭,血浸透了半边衣服。 李辰这才感觉到疼,但摇摇头:“死不了。曹侯必须死,秀眉……必须救。” 同一时间,曹国郢都,侯府。 子时三刻。 林秀眉悄悄推开房门。外面静悄悄的,大部分侍卫都随曹侯出征了,剩下的也在前院喝酒赌钱——他们都觉得侯爷必胜,放松了警惕。 她按照老仆的指引,贴着墙根往西北角门摸去。身上只穿着单衣——绸裙太显眼,她换成了婆子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抹了灶灰。 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转过一个回廊,忽然听见脚步声! 林秀眉赶紧躲进假山后面。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侍卫勾肩搭背走过: “侯爷这次……必胜!” “那当然……三万对五千……闭着眼睛都能赢……” “等侯爷回来……咱们都能领赏……” 等侍卫走远,林秀眉才敢出来,继续往西北角门摸。 到了角门,老仆果然等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夫人!快!”老仆打开角门,“出了门往右,小巷尽头有辆马车,老奴的儿子在那里等您。他会送您出城……” “您呢?”林秀眉抓住老仆的手。 “老奴不能走。”老仆苦笑,“走了,侯爷会杀老奴全家。您快走吧!” 林秀眉眼泪流下来,跪下磕了个头:“大恩……没齿难忘。” “快走快走!” 林秀眉冲出角门,按照老仆说的往右跑。小巷漆黑,她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擦伤了,但不敢停。 跑到小巷尽头,果然有辆破旧的马车。 一个年轻人跳下车:“是林夫人吗?快上车!” 林秀眉刚爬上马车,远处突然传来喊声:“不好了!地窖里的犯人跑了!” “全府搜查!封锁所有出口!” 林秀眉脸色煞白。 年轻人猛抽马鞭:“驾!” 马车冲进夜色。 身后,侯府方向火光通明,人声鼎沸。 追兵……来了! 马车在郢都狭窄的街道上狂奔。林秀眉紧紧抓住车厢,能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和喊声: “站住!” “拦住那辆马车!” 年轻人咬牙,把马车赶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太窄,车厢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突然—— “砰!” 马车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下。林秀眉被甩出车厢,摔在地上。 年轻人从车夫座滚下来,满脸是血:“夫人……快跑……往东……东城门……” 说完,昏了过去。 林秀眉爬起来,看了眼昏迷的年轻人,咬牙往东跑。 身后,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 “在那里!” “追!” 林秀眉拼命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她想起妞妞,想起李辰,想起这些天的屈辱…… 不能被抓回去! 死也不能! 前面出现一条河——是郢都的护城河支流。河上有座石桥,桥对面就是东城门。 只要过了桥…… 林秀眉冲向石桥。 就在这时,桥对面突然出现一队士兵!是城防军!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路。 林秀眉站在桥中央,看着两边逼近的火把,笑了,笑得凄然。 逃不掉了。 也好。 她走到桥边,看着下面漆黑的河水。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妞妞……娘对不起你…… 李辰……来世再见…… 林秀眉闭上眼,往前一步。 “秀眉——!!!” 隐约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远处传来。 林秀眉浑身一震,猛地睁眼。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战场的方向? 而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追兵已经围了上来。 “抓住她!” 几只大手抓住了林秀眉的肩膀、胳膊。 完了…… 林秀眉绝望地闭上眼。 第550章 郢都退兵 曹国边境。 李辰趴在马背上,肩膀上的箭伤简单包扎过,但每颠簸一下就渗出血。 身后跟着八百骑兵——黑石岭一战,两千骑兵折损大半,只剩这些还能战的。赵铁山在另一匹马上,左臂吊着,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王爷,前面……就是郢都了。”一个斥候策马回来,声音发颤,“城头戒严,四门紧闭。曹侯……曹侯败兵约五千人逃回城里了。” 李辰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眼中血丝密布:“围城。” “王爷!”赵铁山急道,“咱们只剩八百人,还有不少带伤的。围城……怎么围?” “围得住要围,围不住也要围。”李辰咬牙,“秀眉在城里,多围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正说着,又一匹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滚鞍下马,扑倒在地上:“王爷!永济城……永济城急报!” 李辰心里一沉:“说!” “曹侯败退回郢都前……派了一支偏师偷袭永济城!虽然被守军击退,但……但林夫人的女儿妞妞,在混乱中受了惊吓,高烧不退!夫人请您……请您速回!” 李辰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妞妞……高烧…… 秀眉在郢都受辱,妞妞在永济城病危…… “王爷!”赵铁山扶住李辰,“咱们……咱们先回永济城吧?妞妞要紧啊!” 李辰闭上眼,手紧紧攥着缰绳,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 回? 秀眉怎么办? 不回? 妞妞怎么办? “报——!”第三匹快马又到,这次是郢都方向的探子,“王爷!曹侯……曹侯把林夫人绑在城楼上!放话说……说您要是敢攻城,就先杀了林夫人祭旗!” 李辰猛地睁眼,看向郢都城楼。 距离太远,看不清。但能想象那个画面——秀眉被绑在城头,受尽屈辱…… “攻城。”李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现在就攻。” “王爷三思啊!”几个将领都跪下,“咱们只有八百人,还有伤兵。攻城是送死啊!” “那就送死。”李辰抽出佩剑,“本王今天就是死,也要把秀眉救出来!” “王爷!” “不必再劝!”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树林里传来: “小子,你这是要去送死,还是要去救人?” 所有人一惊,转头看去。 树林里走出个老头,一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挂着根竹杖,走路却稳得很。不是余樵是谁? “余先生?!”李辰愣住,“您怎么在这儿?” 余樵走到近前,上下打量李辰,摇摇头:“老夫怎么在这儿?老夫在这儿等你三天了。就知道你小子打赢了黑石岭,肯定要头脑发热来攻城。” 李辰急道:“余先生,秀眉在城里……” “老夫知道。”余樵打断,“不光知道林夫人在城里,还知道曹侯把她绑在城楼上,知道你想攻城救人。但小子,你想想——你现在攻城,救得了人吗?” “救不了也要救!”李辰眼睛通红,“难道眼睁睁看着秀眉受苦?” “受苦,总比送死强,你现在攻城,八千曹军守城,你八百伤兵攻城。攻得下来吗?攻不下来,林夫人死,你死,这些将士全死。曹侯转头就能反攻永济城,到时候全危险。” 李辰咬牙:“可……” “没有可是。”余樵走到李辰马前,仰头看着他,“小子,你听老夫一句劝——不能再打了,也不能再追了。该停手了。” 赵铁山忍不住道:“余先生,难道就放任曹侯猖狂?林夫人的仇不报了?” “仇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报。”余樵看向郢都城,“曹侯经此一败,元气大伤。三万大军折损两万五,只剩五千败兵。军心涣散,民心尽失。他现在绑林夫人在城楼,恰恰说明他怕了——怕你攻城,所以拿人质威胁。” 李辰沉默。 余樵继续说:“你现在退兵,曹侯反而不敢杀林夫人。为什么?因为杀了,就再没筹码制约你了。他会把林夫人当护身符,好生供养着,不敢再虐待。” “可秀眉她……” “受苦是免不了的,但至少能活命。”余樵叹气,“小子,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攻城,是消化战果。” “消化战果?” “对。”余樵掰着手指。 “第一,新杞国刚灭,三十九万人口需要安抚治理。第二,黑石岭一战虽胜,但唐军伤亡惨重,需要休整补充。第三,西域告急,韩将军带走了三千精兵,西线空虚。第四……” 余樵看向李辰:“第四,你该回永济城,看看妞妞。” 提到妞妞,李辰手又抖了。 余樵拍拍李辰的马:“小子,来日方长。曹侯经此一败,已经元气大伤。你给他时间,他内部会生乱——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将领,那些被欺压的百姓,都会起来反抗。而你,趁这个时间整顿内政,恢复兵力,发展生产。等时机成熟,再来收拾曹侯,易如反掌。” 李辰看着郢都城,看着城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眼眶发热。 理智告诉他,余樵说得对。 但情感…… “余先生,”李辰声音哽咽,“秀眉她……等得了吗?” “等不了也得等。”余樵声音严厉,“这是战争,不是儿戏。你要救的不仅是一个林秀眉,还有唐国六十多万百姓!为了一个人,赌上六十多万人的性命,值得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李辰。 是啊…… 六十多万人。 新州的百姓刚迎来新生,永济城的百姓刚过上安稳日子,新洛的百姓还在等着他回去…… 为了秀眉一个人,赌上这一切? “余先生,”李辰深吸一口气,“如果我退兵,曹侯真不会伤害秀眉?” “老夫以性命担保,不仅如此,老夫会留在郢都,暗中照应林夫人。曹侯身边,也有老夫安排的人。” 李辰愣住:“您……” “老夫隐居曹国这些年,不是白住的,有些事,现在不便多说。你只需知道——退兵,林夫人能活。攻城,大家一起死。” 李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洒在郢都城楼上,能隐约看见一个被绑着的人影。 秀眉…… 李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静下来。 “传令,”李辰声音平静,“退兵。回永济城。” “王爷!”赵铁山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李辰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郢都城楼,“余先生,秀眉……拜托您了。” 余樵点头:“放心。” 大军开始后撤。 李辰骑在马上,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改变主意。 余樵站在原地,看着唐军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一个黑衣人从树林里闪出,“真要保林夫人?” “保。”余樵点头,“你去安排,让咱们的人在侯府里照应着。曹侯要是敢再动林夫人……” 余樵眼中闪过寒光:“就送他上路。” “是。” 黑衣人消失。 余樵拄着竹杖,慢慢走向郢都。走到城下时,守军看见他,竟然开了个小门。 “余先生回来了?” “嗯。”余樵点点头,“去告诉侯爷,老夫有退敌之策。” 城楼上,林秀眉被绑在柱子上,看着唐军退去,眼泪无声地流。 他走了…… 也好。 走了,就能活命。 走了,妞妞就有人照顾。 只是……好想再见他一面,好想再抱抱妞妞…… 林秀眉闭上眼,任由眼泪流淌。 而此刻,永济城。 柳如烟抱着高烧昏迷的妞妞,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小丫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不停说胡话: “娘……娘你在哪儿……” “爹……爹快来……” “妞妞怕……” 柳如烟眼泪直流:“妞妞乖,爹快回来了,快回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杏冲进来:“夫人!夫人!王爷……王爷回来了!” 柳如烟猛地转身。 李辰浑身是血,踉跄着走进来,看见柳如烟怀里的妞妞,腿一软,跪倒在地。 “妞妞……”李辰伸手想摸女儿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柳如烟把妞妞递过去。李辰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妞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辰,小嘴瘪了瘪:“爹……妞妞疼……” “爹知道,爹知道……”李辰声音哽咽,“爹回来了,妞妞不怕……” “娘呢……” 李辰眼泪终于掉下来:“娘……娘很快就回来。妞妞先好起来,等娘回来,好不好?” 妞妞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李辰抱着女儿,跪在地上,久久不动。 窗外,阳光正好。 但屋里的人都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只是从明枪,转为了暗箭。 从战场,转入了人心。 余樵说得对,来日方长。 曹侯,咱们……慢慢来。 第551章 吴先生到底是哪一边的? 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案前看着一封信。 信是昨天深夜送来的,送信人把信塞进守城士兵手里就跑了,追都追不上。信纸普通,字迹工整,内容却让李辰看了三遍都没看透。 “唐王钧鉴: 一别,匆匆数月。侯爷兵败黑石岭,回城后暴怒,迁怒于众,已杖毙三名将领。林夫人现囚于后院水阁,有专人看守,衣食尚可,暂无性命之忧。然侯爷腿伤反复,性情越发暴戾,恐日久生变。 西域战事,闻韩将军已率三千骑兵驰援,五日可达。西突厥骄兵,不善攻城,望西驿暂可守。然若久拖不决,粮草堪忧。 新州初定,三十九万口嗷嗷待哺。春耕在即,水利失修,种子不足,此乃当务之急。曹国内部,怨声载道,侯爷苛政,民心思变。王爷若暂缓刀兵,专注内政,待秋收粮足,民心归附,再图郢都,事半功倍。 另:侯爷疑心日重,近日清查府内,林夫人安危,自当尽力周旋。 知名不具。” 信末没有署名,但李辰认得这字迹——是曹侯谋士吴先生的! 可吴先生为什么要给自己通风报信? 是余樵安排的人?还是吴先生自己另有所图? 李辰拿着信,在屋里踱步。 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更乱。 吴先生这个人,在李辰的印象里一直是曹侯的忠实走狗,出谋划策,助纣为虐。现在突然倒戈? “王爷,”刘云舒端着药碗进来,“该换药了。” 李辰坐下,让刘云舒解开绷带。伤口有些红肿,好在没化脓。 刘云舒一边小心上药,一边轻声说:“妾身看了那封信……吴先生说的,倒都在理。新州那边,钱芸姐姐刚送来急报,说春耕缺种子缺农具,百姓虽然欢迎咱们,但眼看要误农时,已经开始慌了。” 李辰皱眉:“缺多少?” “种子缺三成,农具缺一半,钱芸姐姐已经调集唐国库存,但咱们自己也要春耕,能支援的不多。还有水利……新州那边沟渠年久失修,很多田浇不上水。”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柳如烟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夫君!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李辰一愣,“哪个老夫人?” “还能有哪个?”姬玉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西大的青色学子服。 “姑祖母?”李辰赶紧起身,“您怎么来了?不是在新洛吗?” 姬玉贞瞪眼:“怎么?不欢迎老身?” “不是不是……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什么?老身听说你打了胜仗,也打了败仗——胜是胜了曹侯,败是败给自己,脑子一热就要去攻城送死!要不是余樵那老东西拦着,你现在尸体都凉了!” 李辰被骂得低头。 姬玉贞骂够了,才指着身后那些年轻人:“这些,是西大第一届毕业生里最优秀的。有学农的,学工的,学算学的,还有学医的。老身全给你带来了。” 李辰眼睛一亮:“姑祖母的意思是……” “新州那三十九万人,你打算怎么管?靠韩擎?他在西域打仗。靠赵铁山?他胳膊还吊着呢。靠你自己?你连妞妞都照顾不好!” 这话戳到痛处,李辰不吭声了。 妞妞昨天烧退了,但身体还很弱,整天要找娘。 姬玉贞语气缓和了些:“小子,打仗你在行,治国……你还嫩。新州这么大摊子,得有人管。老身毛遂自荐,帮你管三个月。三个月后,还你一个安稳的新州。” “姑祖母……您年纪大了,太辛苦……” “辛苦什么?”姬玉贞摆摆手,“老身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再说了,新州那地方……老身熟。” “姬延那孩子回老家了,老身去看过他。日子过得清苦,但脸上有笑模样了。他说谢谢你,给了他一条活路。” 李辰沉默。 姬玉贞站起身:“别说废话了。这些学子,你分配任务。新州那边,老身明天就动身。永济城这边,云舒丫头帮你管着。你呀……好好养伤,顺便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老太太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文政院就开了分配会。 姬玉贞坐在主位,李辰坐在旁边,下面是十几个西大学子和永济城的官员。 “你,叫陈禾是吧?”姬玉贞点了一个黑瘦的年轻人,“学农的?” 陈禾紧张地站起来:“是……学生主修作物栽培和农田水利。” “好。”姬玉贞点头,“新州春耕缺种子缺农具,水利失修。你带五个人去,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新州所有耕地都能种上庄稼,所有沟渠都能通水。能做到吗?” 陈禾咬牙:“能!” “你,”姬玉贞又点一个文静的女孩,“李婉?学医的?” “是,学生主修妇孺医科。” “新州战后,伤者众多,还有春疫风险。你带三个学医的去,建临时医馆,培训本地郎中。药材从百花镇调。” “是!” 一个个分配下去,有条不紊。 最后剩下两个学算学的,姬玉贞看向刘云舒:“云舒丫头,这两个你带着,帮着管永济城的账。现在唐国人口六十四万,一出一入都是大数目,不能出错。” 刘云舒郑重行礼:“妾身明白。” 分配完,姬玉贞对李辰说:“还有件事——新州那三十九万人,不能白养。老身打算推行‘以工代赈’。修路、修水利、建学堂……干活就给粮,不干活没饭吃。这样既解决了民生,又建设了地方。” 李辰点头:“姑祖母想得周到。” “那就这么定了。”姬玉贞起身,“老身明天一早就走。你呢……好好琢磨琢磨吴先生那封信。” 人都散了,屋里只剩李辰和刘云舒。 刘云舒轻声问:“王爷真相信吴先生?” 李辰摇头:“信不信,他说的都在理。新州要治理,西域要支援,曹国要盯紧……咱们现在,确实没能力再打一仗了。”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不过吴先生这个人……很可疑。他如果是余先生的人,为什么信里不说清楚?如果不是,又为什么帮咱们?” 刘云舒想了想:“也许……他是在下注。” “下注?” “对,曹侯兵败,性情暴戾,已经失了人心。吴先生作为谋士,自然要为自己找后路。帮咱们,就是投名状。”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投?” “因为时机未到,曹侯还没倒,他直接叛逃,家人怎么办?暗中传递消息,既卖了人情,又留了后路。等曹侯真要倒台时,他再站出来,顺理成章。” “云舒,你越来越厉害了。” 刘云舒脸一红:“妾身只是……瞎猜。” “猜得有理。”李辰把信收好,“不管吴先生什么目的,眼下咱们按兵不动是对的。先治好妞妞,整顿内政,恢复兵力。等秋收之后……”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秀眉,再忍忍。 等秋收粮足,等兵强马壮。 到时候,一定接你回家。 姬玉贞带着西大学子和一千护卫,前往新州。 老太太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春天到了,地里开始有农人劳作,虽然衣衫褴褛,但脸上有希望。 “老夫人,”驾车的护卫队长问,“咱们真能在三个月内让新州安定下来?” 姬玉贞笑了:“知道老身年轻时是干什么的吗?” “学生不知。” “老身年轻时,当过姬家的族长,管过洛邑的内政,三十九万人算什么?洛邑全盛时,人口百万,老身照样管得井井有条。”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自然成。” 车队驶向新州。 而在永济城,妞妞的病情逐渐好转。 小丫头能下床了,整天追着李辰问:“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李辰抱着女儿,轻声说:“等秋天,叶子黄了的时候,娘就回来了。” “那……还要多久?” “不久。”李辰指着窗外刚发芽的柳树,“等这棵树叶子长满,再变黄,娘就回来了。” 妞妞似懂非懂,但乖乖点头:“那妞妞每天来看树。” 李辰亲了亲女儿的脸,心里发酸。 第552章 三线压力 望西驿。 城墙上烟熏火燎,垛口缺了大半,到处是刀痕箭孔。 城外三里外,西突厥骑兵的营帐绵延不绝,炊烟袅袅,像一群蹲伏的恶狼,舔着爪子等待下一轮扑击。 韩擎站在城楼上,盔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三千援军日夜兼程,五天跑完了六天的路,战马累倒三十多匹,终于在今天拂晓赶到。 “将军!”副将冲上来,“突厥人又要攻城了!” 韩擎望向城外。西突厥骑兵正在列阵,黑压压一片,少说还有七八千人。韩擎手按刀柄,声音沉稳:“传令,火铳营上城墙,弓弩手补充箭矢。伤兵撤下去,民夫把擂石滚木抬上来。” “是!” 城墙上脚步声急促,唐军各就各位。 韩擎走到城墙内侧,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李嫣然正蹲在地上清点药材,手上全是血迹,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旁边楚月儿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给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 “两位夫人,”韩擎拱手,“突厥人又要攻城了。请夫人暂避箭楼。” 李嫣然抬头:“韩将军,咱们还能守多久?” 韩擎沉默片刻:“援军到了,至少能守十天。” “十天之后呢?” 韩擎没回答。 楚月儿轻声说:“嫣然姐,咱们先听韩将军的。避到箭楼里,不给他添乱。” 李嫣然咬牙:“好。” 两个女人收拾东西,往箭楼走。楚月儿走了几步,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月儿!”李嫣然扶住她,“又疼了?” “没事……”楚月儿深吸一口气,“只是踢了一下。这孩子在肚子里就不安分。” 李嫣然眼圈红了:“你不该在这里的。王爷要知道你在这种地方……” “王爷知道,他知道我在守望西驿,知道咱们的孩子在这里。他会来的。” 城下,战鼓擂响。 突厥人的进攻开始了。 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墙,唐军士兵伏在垛口后,等第一波箭雨过去,立刻起身还击。火铳声砰砰炸响,每一发都能撂倒一个突厥骑兵。 但突厥人太多了。 第一批倒下,第二批踩着尸体冲上来。云梯搭上城墙,悍勇的突厥战士咬着刀往上爬。城墙上,唐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长矛往下捅。 韩擎亲自守在城楼正中,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个突厥百夫长冲上来,韩擎一刀劈在对方肩头,鲜血溅了一脸。 “将军!”副将大喊,“东段城墙吃紧!” 韩擎抹了把脸,提刀往东冲。 厮杀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突厥人终于退了,留下一地尸体。 韩擎拄着刀,站在城墙上喘息。这一战,又折了三百弟兄。火铳炸膛了两支,箭矢消耗过半。突厥人还有五千以上,而唐军能战的,已不足两千。 “将军,”副将低声说,“这样下去,守不到十天。” 韩擎没说话,看着城外突厥人的营帐。 忽然,那些营帐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韩擎眯起眼。 不多时,探子飞奔而来:“将军!突厥人后阵乱了!有人在偷袭他们的粮草营!” 韩擎猛地睁大眼:“是谁?” “看不清楚旗号,但……好像是百花镇的人!有女的!” 百花镇! 韩擎想起花倾月、花弄影那对姐妹。信里说她们率三百护卫驰援,一直没到,还以为被截杀了,原来是绕后偷袭! “传令!”韩擎抽出战刀,“打开城门!出击!” “将军!夜战风险……” “听令!” 城门轰然洞开,韩擎亲率一千骑兵杀出。 突厥人两面受敌,阵脚大乱。前方的唐军骑兵,后方的百花镇护卫,像两把尖刀插进突厥人的软肋。 花倾月骑在马上,白衣染血,脸色冷峻。花弄影跟在姐姐身侧,手里握着淬毒的飞刀,每一刀都精准命中突厥军官的咽喉。 “姐姐!韩将军出来了!”花弄影喊道。 “看到了。”花倾月调转马头,“冲!烧光他们的粮草!” 混战持续到深夜。 突厥人终于撑不住了,残部向北溃退。 韩擎没有追击,收拢兵马,带着百花镇的人退回城内。 城门口,李嫣然和楚月儿迎上来。 “两位花夫人!”楚月儿握住花倾月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花倾月轻轻拍了拍楚月儿的手背:“来迟了,路上遇到突厥游骑,耽误了两天。” 花弄影凑过来,看着楚月儿的肚子:“哎呀,都这么大了?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楚月儿抹眼泪。 “王爷知道吗?” “知道。他……他让我等你。” 花弄影脸一红,啐了一口:“等什么等,谁要等他。” 但眼神里藏着担忧。 韩擎走过来,对花家姐妹拱手:“两位夫人援手之恩,末将铭记。” 花倾月还礼:“将军不必客气。望西驿若失,百花镇也守不住。唇亡齿寒。” 韩擎点头:“突厥人虽退,必会卷土重来。末将已派人向王爷报信,请王爷定夺。” 花弄影撇撇嘴:“王爷?王爷在东边打仗呢,听说还受了伤。” 楚月儿轻声说:“他会来的。” 花弄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城楼上,韩擎望着北方的夜空,眉头紧锁。 突厥人退了,但只是暂时的。这一战虽胜,唐军也元气大伤。王爷那边……听说黑石岭惨胜,新州刚归附,林夫人还被扣在郢都…… 三线作战,处处捉襟见肘。 “将军,”副将问,“咱们还能守多久?” 韩擎沉默良久:“守住每一天,就算一天。” 同一时间,曹国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躺在榻上,大腿的伤口溃烂了,散发着一股恶臭。大夫战战兢兢地换药,每碰一下,曹侯就惨叫一声。 “轻点!你想疼死本侯吗!”曹侯一脚踹翻大夫。 大夫连滚带爬跑了。 曹侯喘着粗气,抓起药碗砸在地上。碎片溅起,划破了旁边侍女的腿,侍女跪在地上不敢动。 “滚!都滚!”曹侯嘶吼。 侍女们如蒙大赦,逃出房间。 屋里只剩下吴先生。 “侯爷息怒。”吴先生垂手而立,声音平静。 “息怒?你让本侯怎么息怒!”曹侯瞪眼,“三万大军,折了两万五!李辰只有五千人!五千人!本侯居然打输了!输了!” 吴先生不说话。 曹侯发泄了一通,问:“李辰退兵了?” “是。唐军已撤回永济城。” “为什么退?他不是要救林秀眉吗?怎么不攻城?” “恐怕是力有不逮。黑石岭一战,唐军伤亡惨重。李辰再勇,也不能拿残兵攻城。” 曹侯稍微安心了些,但随即又暴怒:“那为什么不趁机反攻?本侯还有五千兵,应该立刻杀回去!” 吴先生摇头:“侯爷,咱们的兵……还能战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曹侯。 是啊,还能战吗? 黑石岭一败,逃回来的五千残兵,个个丢盔弃甲,士气全无。这两天开小差的就有上百人。再拉出去打,恐怕一触即溃。 “那怎么办?”曹侯颓然,“就这样等死?” “等死倒未必,李辰退兵,说明他也打不动了。双方都需要时间休整。现在就看谁休整得快,恢复得好。” “那就休整!传令,招兵!有多少招多少!” “招兵要钱,要粮。府库……不多了。” “那就加税!”曹侯歇斯底里,“百姓不是还有粮食吗?让他们交!谁敢抗税,杀!” 吴先生低头:“是。” 走出侯府,吴先生看着阴沉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加税?杀百姓? 曹侯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他回头看了一眼侯府深处——那里是后院水阁,林秀眉还关着。昨天吴先生去看过,那女人瘦得脱了形,但眼神还在。 一个弱女子,在绝境中还能保持求生意志。 而堂堂曹侯,已经半只脚踩进棺材。 孰胜孰负,其实早有定数。 郢都北门。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绑在木桩上,面前站着行刑的刽子手。 “奉侯爷令!”监刑官高声宣判,“张二牛等五人,抗税不缴,斩立决!” 刀光闪过,五颗人头落地。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但每双眼睛里都藏着愤怒和恐惧。 人群中,一个老汉喃喃道:“又加税……去年加了三回,今年才开春又加……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老汉的嘴:“不要命了!” 人群散去,只留下五具无头尸体,和地上慢慢渗开的血迹。 而同样的场景,正在郢都各处上演。 这一天,曹侯下令增收“军费税”,每户额外缴纳五斗粮。交不出的,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百姓敢怒不敢言。 当夜,城西一间破屋里,几个汉子聚在一起。 “这样下去是死路一条!”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 “反他娘的!” “小声点!隔墙有耳……” “怕什么?老子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是退伍老兵,压低声音:“我听说,新州那边,唐王免税三年,还给无地百姓分田……” 众人眼睛都亮了。 “你的意思是……” “先别急,唐王现在忙着西域,一时顾不上这边。咱们先联络人手,等时机成熟……”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散去。 夜风穿过破窗,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有人轻声说:“快了……就快了……” 曹侯大腿的伤依旧不见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大夫换了好几个,药方开了十几副,都没用。有人私下传言——侯爷这是造孽太多,遭报应了。 吴先生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侯爷,永济城有消息。” “什么消息?”曹侯警惕地问。 “李辰退兵后,一直在永济城养伤,没有大动作。倒是他那个女儿,妞妞,病情好转了。” 曹侯松了口气,随即又阴狠道:“便宜他了。” 吴先生又说:“还有,西域那边,西突厥攻城受挫,损兵折将,暂时退兵了。” 曹侯一愣:“没打下?” “没有。唐军援兵到了,还有百花镇的人助战。突厥人粮草被烧,不得不退。” 曹侯脸色难看。 西突厥也没打赢……那自己岂不是孤立无援? “侯爷,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要不要跟李辰议和?” 曹侯猛地抬头:“议和?” “是。”吴先生硬着头皮,“把林夫人送回去,割让几座城,赔偿军费……换他退兵。等咱们缓过气来,再图后计。” “放屁!”曹侯抄起枕头砸过去,“本侯睡了他的女人,现在把人送回去,还要割地赔款?本侯的脸往哪搁!” 吴先生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坚持:“侯爷,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曹侯愣住了。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张了张嘴,想说面子,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最后只是颓然道:“让本侯想想……想想……” 吴先生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萎靡的男人。 曾经的曹侯,雄踞一方,野心勃勃。 现在的曹侯,苟延残喘,众叛亲离。 这大概就是末路吧。 吴先生收回目光,轻轻关上门。 第553章 又是美人计 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地图前,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心里的伤还在渗血。 地图上插着三面小旗——东边曹国郢都,西边望西驿,中间是新州。每一面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 刘云舒端着药进来,看见李辰又站在地图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半个月,王爷几乎每晚都睡不足两个时辰,醒了就站在这里看地图,看郢都的方向。 “王爷,该换药了。”刘云舒轻声说。 李辰没动:“云舒,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刘云舒一愣:“王爷何出此言?” “秀眉在郢都受苦,月儿在望西驿被围,我却只能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新州三十九万人要管,降兵要整顿,曹侯在边境虎视眈眈……我走不开,一步都走不开。” 刘云舒放下药碗,走到李辰身边:“王爷,这不是您没用,是您担子太重。” “担子重?秀眉被抓走二十三天了。妞妞每天睡前都要问,娘什么时候回来。我只能说,快了,快了……可我知道,她还在受苦。” “王爷,林姐姐会理解的。” 李辰沉默良久,问:“新州的降兵,整顿得如何了?” “钱芸姐姐前天来信,说已有三千人完成甄别。愿意留下的两千,发了一部分安家费;不愿留下的发路费遣散了,但这些人要用,至少还得训练两个月。” “两个月……”李辰摇头,“太久了。” “王爷真想去望西驿?”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望西驿若失,西域商路就断了。没有西域的粮食,咱们撑不过今年的枯寂期。可我一走,曹侯必定趁虚而入。郢都离新州只有两百里,骑兵一天就能到。” 刘云舒沉默。 这是死结。 兵不够,将不足,三线作战,处处掣肘。 正说着,柳如烟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君,望西驿来信。” 李辰接过信,快速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刘云舒问。 李辰把信递给刘云舒,转身看向窗外。 信是花倾月写的,内容很简单——西突厥退而不撤,仍在百里外游弋,伺机再攻。守军伤亡过半,粮草将尽。她们想了一个破敌之策,需要李辰定夺。 “美人计?”刘云舒看完信,惊讶道,“再用美人计?” 李辰点头:“上次望西驿血战,花弄影用迷药迷翻过西突厥一支骑兵。这次突厥主将换人了,是西突厥王庭的左贤王阿史那咄苾。此人好色成性,但极其谨慎,身边护卫森严。” 柳如烟担忧道:“可突厥人已经上过一次当,还会再上当吗?” “花家姐妹说,有的人就是不记打的。”李辰揉着太阳穴,“她们要把月华楼的姑娘们组织起来,伪装成西域舞姬,混入突厥大营献舞。然后……” 他没说完,但刘云舒和柳如烟都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美人计,是真的要牺牲色相,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门忽然被推开。 赵铁山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浓妆艳抹,风韵犹存,正是望西驿月华楼的苏妈妈。 “苏妈妈?”李辰一愣,“您怎么来了?” 苏妈妈进门就跪下了:“王爷!民妇求您了!让姑娘们去吧!” 李辰赶紧扶她:“您起来说话。” 苏妈妈不肯起,跪在地上仰头道:“王爷,民妇昨晚收到倾月夫人的信,把事儿都说了。姑娘们也知道了,没人怕!她们说,唐国就是咱们的家,家里有难,不出力还算人吗?” “苏妈妈,您知道这次有多危险吗?” “知道,不是上次那样撒把迷药就跑,要真的……真的伺候那些畜生。可姑娘们说了,命是唐国救的,身子也是唐国给的。当年在撒马尔罕,咱们是妓女,是货物,是畜生。到了望西驿,王爷让咱们做人,让咱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份恩情,不还,死了也不安心。” 李辰眼眶发热:“苏妈妈……” “王爷!您就让姑娘们去吧!她们说了,这次不是献舞,是献命。能活着回来是造化,回不来……下辈子还给王爷当兵!” 文政院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柳如烟别过脸,悄悄擦眼泪。刘云舒咬着嘴唇,手在微微发抖。 李辰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走到正中。 “苏妈妈,月华楼有多少姑娘?” “回王爷,能出任务的,有二十七个,都是年轻利落的,不怕死。” “她们的卖身契……” “早烧了,王爷让咱们当良民,咱们就是良民。这回是自愿的,不是谁逼的。” 李辰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面孔——那些在望西驿城头帮着搬运滚木擂石的女子,那些在月华楼里低声下气伺候客人的女子,那些从撒马尔罕逃难过来、一无所有的女子…… 她们好不容易活得像个人了。 现在,要让她们再去当诱饵,当牺牲品? “王爷,”刘云舒轻声说,“妾身知道您不忍心。可望西驿若失,西域商路断绝,唐国数十万百姓熬不过今年枯寂期。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二十七个姑娘,是成千上万的人。” 柳如烟也说:“夫君,让她们去吧。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李辰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妈妈。 “苏妈妈,您替本王给姑娘们带句话。” “王爷请讲。” “就说——唐国对不起她们。这一仗,本王欠她们二十七个。等仗打完了,本王亲自给她们立碑,给她们养老,给她们……一个家。” 苏妈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民妇替姑娘们,谢王爷恩典!” 她爬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王爷,民妇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民妇年轻时,也是撒马尔罕的头牌。”苏妈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论姿色,论手段,不比姑娘们差。这次任务,民妇想亲自带队。” 李辰一震:“苏妈妈,您……” “王爷别劝。”苏妈妈摆手,“民妇这条命,早就该丢在撒马尔罕了。多活了这几年,赚了。这回要是能帮上王爷,帮上唐国,值了。” 她没等李辰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望西驿。 苏妈妈带着二十七个姑娘,风尘仆仆赶到。城门口,花倾月、花弄影、李嫣然、楚月儿都在等着。 “苏妈妈!”花弄影扑过来,“您真来了!” 苏妈妈拍拍花弄影的背,笑道:“不来,让你们这些黄毛丫头去送死?老身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 李嫣然上前,郑重行礼:“苏妈妈,此去凶险……” “知道,不就是伺候突厥人吗?老身干了一辈子,熟门熟路。” 她转身,看着身后那二十七个姑娘。 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才十六。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眼睛里却有赴死的决绝。 “姑娘们,”苏妈妈说,“老身把丑话说在前头——此去,能活着回来的,不见得有几个。怕的,现在可以退出,没人笑话。” 没人动。 “想好了?”苏妈妈又问,“一旦进了突厥大营,你们就不再是人,是货物,是玩物。突厥人不会怜香惜玉,他们会把你们往死里糟蹋。事后,能活活,活不了……就埋在大漠里。” 最小的姑娘叫小雀儿,十六岁,瘦伶伶的,但眼神很亮:“苏妈妈,我不怕。我爹娘都死在突厥人刀下,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能拉几个突厥人垫背,值了。” 其他姑娘纷纷点头。 苏妈妈眼圈红了,却笑着骂:“一个个的,不让老身省心。” 她转向花倾月:“倾月夫人,迷药准备好了吗?” 花倾月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这是百花镇新配的迷香,遇水即化,无色无味。放入酒中,饮下半盏,一炷香内必倒。一炷香后醒来,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 花倾月说,“只有一次机会。阿史那咄苾极其多疑,每次饮酒前都会让侍从先尝。这迷药发作慢,侍从尝不出异样,但必须算准时间——在他喝下后一炷香内动手,否则等他醒来,所有人都得死。” 苏妈妈点头:“明白了。” 把瓷瓶分给姑娘们,每人藏好。 花弄影说:“苏妈妈,其实还有别的办法。你们不用真的……” “弄影夫人,”苏妈妈打断她,笑了,“老身知道您心疼咱们。可您想想,阿史那咄苾是什么人?西突厥左贤王,手下七八千骑兵。您让老身带二十七个姑娘去献舞,完事儿拍拍屁股就走,人家是傻子吗?” 花弄影说不出话。 “干咱们这行的,早就没脸了。能拿这张脸换突厥人一条命,换望西驿平安,换唐国百姓活命……这是老身这辈子做过最值当的买卖。” “走啦!早去早回!” 二十七个姑娘,跟着苏妈妈,走向城门。 城门外,三辆马车等着。 车厢里装满了西域的葡萄酒、香料、丝绸——这是给突厥人的见面礼。 姑娘们陆续上车。小雀儿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望西驿的城墙,轻声说:“城楼真高啊。” 旁边的姐姐握住她的手:“等回来,让王爷带咱们上去看。” “嗯。” 马车辘辘向前,驶向大漠。 城楼上,花倾月、花弄影、李嫣然、楚月儿站成一排,目送车队远去,久久不语。 楚月儿忽然捂着肚子,轻声说:“踢我了。” “什么?”李嫣然转头。 “孩子。”楚月儿抚着腹部,眼眶微红,“好像在说,他也想记住这些人。” 没人回答。 春风掠过城墙,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向城外。 车队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第554章 胭脂劫,美人计中计 西突厥大营。 左贤王阿史那咄苾的黄金大帐占地十丈,穹顶高阔,四壁挂着西域诸国进献的织锦。 正中的狼皮坐榻上,阿史那咄苾靠着兽皮软枕,眯眼看着帐下那群衣衫轻薄、翩翩起舞的女子。 这男人生得粗犷,浓眉如刀,鹰钩鼻,薄唇紧抿,左颊一道箭疤从眼角划到下颔。 帐内燃着几十支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他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 苏妈妈跪坐在侧席,手执酒壶,殷勤劝饮。壶中是西域特产的葡萄酒,暗红如血,果香浓郁。 “左贤王威震草原,妾身在望西驿就久仰大名。”苏妈妈笑得恰到好处,既谦卑又不显谄媚,“今日得见,果然是英雄气概,叫奴家这老婆子开了眼。” 阿史那咄苾没接话,目光掠过苏妈妈,落在舞姬身上。那群姑娘腰肢柔软,旋转时裙裾如花绽开,每张脸都敷了薄粉,眉眼含春。 “美女,”阿史那咄苾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本王见得多了。” 苏妈妈笑容不变:“那是自然。左贤王见过的美人,怕是比奴家见过的男人还多。这几个丫头蒲柳之姿,不过略懂些歌舞,给大王解解闷罢了。” 阿史那咄苾端起面前的银杯,晃了晃,酒液挂壁。他没有喝,只是看着。 “你,”他忽然指着最前面的舞姬,“过来。” 小雀儿停下舞步,垂首走到狼皮榻前。十六岁的姑娘,身量还没长足,纱衣下的肩胛骨嶙峋分明。她跪下,额头触地。 “抬头。” 小雀儿抬起脸。烛火映着她年轻的面孔,细眉杏眼,唇不点而朱。 阿史那咄苾端详片刻,笑了:“你在发抖。” “奴……奴家没见过大王的威仪,心中敬畏。”小雀儿声音轻颤。 “敬畏?”阿史那咄苾放下银杯,伸手捏住小雀儿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还是害怕?” 小雀儿被迫仰着脸,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对视。那眼里没有情欲,只有审视,像狼在打量掉进陷阱的猎物。 “奴家……”小雀儿喉头滚动,“怕。” 阿史那咄苾松开手,挥了挥。小雀儿如蒙大赦,膝行后退,重新归入舞姬队列。 “来人。”阿史那咄苾开口。 帐帘掀开,两个突厥武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进来。那男人是汉人面孔,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 “这是前日抓到的唐军斥候。”阿史那咄苾指着银杯,“让他喝。” 苏妈妈手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斥候被按着跪下,突厥武士捏开他的嘴,将银杯中的葡萄酒灌进去。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沫。斥候剧烈呛咳,但咽下去了。 帐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一息,十息,三十息。 斥候起初茫然地跪着,渐渐眼神涣散,身子一歪,软倒在地。 阿史那咄苾看着倒地昏睡的斥候,嘴角慢慢勾起弧度。那不是笑,是狼看见猎物露出獠牙时的表情。 “迷药。”阿史那咄苾转向苏妈妈,语气甚至很温和,“西域葡萄酒,混唐国百花镇的迷香。遇水即化,无色无味。饮下半盏,一炷香倒。” 苏妈妈脸色煞白。 “本王十三岁随父汗出征,如今三十七岁。”阿史那咄苾慢慢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影像山一样压过来,“二十四年,打过多少仗,遇过多少刺客,你们汉人那些下毒暗杀的把戏,本王三岁就会玩了。”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银杯骨碌碌滚到苏妈妈脚边。 “敬酒?”阿史那咄苾声音陡然拔高,“你也配!” 苏妈妈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帐内二十七个舞姬,全都僵在原地,像被寒冰冻结的花。 “望西驿守不住,派女人来下毒。”阿史那咄苾走回坐榻,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韩擎这招,不算高明。” 花弄影说,有的人就是不记打的。 可阿史那咄苾,显然不属于这类人。 帐外涌进数十名突厥武士,刀剑出鞘,寒光逼人。舞姬们被围在中间,像一群落入狼群的羔羊。 苏妈妈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看着阿史那咄苾,问了一句话: “左贤王既然识破了,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阿史那咄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女人。 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细纹。但此刻她不抖了,不跪了,甚至敢直视他。这份镇定,倒是少见。 “汉人常说,兵不厌诈,你们来诈本王,本王拆穿了。按草原规矩——”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舞姬:“女人是战利品。” 苏妈妈闭上眼睛。 她想起临行前,小雀儿说“我不怕”,想起姑娘们一个个站出来说“我去”。 想起自己跪在文政院里,对李辰说“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值了”。 睁开眼。 “大王说得是。”苏妈妈声音平静,“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这些丫头,是大王的战利品。” 她转头看向那些姑娘。二十七个,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六。每一个都是她亲手挑的,每一个她都记得名字。 “但奴家有个不情之请。”苏妈妈磕头,“这些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大王要享用,可否……先让奴家教教她们规矩?” 阿史那咄苾笑了。 “有意思,准了。” 帐幕落下,舞姬们被带进后帐。 苏妈妈搂着小雀儿,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 “怕不怕?”苏妈妈问。 小雀儿摇头,又点头,又把头埋进苏妈妈怀里:“怕。” “怕就对了。”苏妈妈声音很轻,“不怕的人,活不长。” 环顾四周,二十七个姑娘围成一圈,像二十七个待宰的羔羊。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咬着嘴唇,咬出血来。 “姑娘们,老身对不住你们。” 没人应声。 苏妈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不是花倾月给的那个,是另一个,藏在贴身肚兜的夹层里。 “这是倾月夫人给老身的第二道药,不是迷药,是毒药。” 打开瓷瓶,倒出一点淡红色的粉末在掌心。 “这毒叫‘胭脂劫’,沾上皮肤,三个时辰后入血,六个时辰后攻心,十二个时辰必死。无解。” 姑娘们愣愣地看着那撮粉末。 “你们下在酒里的迷药,是饵,老身和你们,才是真正的毒。” 小雀儿忽然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看着敷了脂粉的脸颊,看着纱衣下隐约可见的肌肤——每一寸,都抹了那种淡红色的粉末。 不是所有人抹,但抹的人,足够多。 “突厥人会糟蹋你们。”苏妈妈说,“会摸你们的头发,亲你们的脸,把你们压在身下。碰过你们的人,手上、脸上、身上,都会沾上这毒。” “十二个时辰后,所有碰过你们的人,都会死。” 后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可是苏妈妈,”一个姑娘小声问,“我们自己也会死啊。” 苏妈妈看着那个姑娘,笑了。 “傻丫头,从踏出望西驿城门那一刻起,咱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没人再说话。 烛火摇曳,映着二十七个年轻的面孔。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轻轻啜泣,更多的人——沉默地解开衣襟,露出涂抹了胭脂劫的锁骨、肩胛、腰肢。 这是她们最后的武器。 也是唯一的武器。 帐帘掀开。 突厥武士进来,像挑选牲口一样,把姑娘们一个个拖走。 苏妈妈跪坐在原地,看着她们被带走。每带走一个,她就念一声名字。 “小雀儿。” “春红。” “莲心。” “婉儿。” ………… 阿史那咄苾挑走了最年轻的那个。 小雀儿被拖进左贤王的寝帐时,没有哭。她甚至抬起头,对着苏妈妈的方向笑了笑。 那笑容像初春的桃花,还没开盛,就要谢了。 此后发生的事情,苏妈妈不忍回想。 只记得此起彼伏的哭喊,记得突厥人粗野的笑骂,记得帐外守候的武士换了一拨又一拨。 记得那个叫莲心的姑娘,被四个突厥人轮番糟蹋后,咬舌自尽了。 记得那个叫婉儿的姑娘,反抗时被一刀捅穿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记得小雀儿从阿史那咄苾的寝帐被拖出来时,浑身是血,目光呆滞,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苏妈妈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把那些姑娘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像念经,像超度,像刻碑。 戌时,突厥大营渐渐安静。 阿史那咄苾披着外袍,重新坐在狼皮榻上。他脸上带着餍足的倦意,甚至心情不错地吩咐手下:“那些女人,赏给百夫长们玩。玩死了就扔去喂狼。” “是。” 苏妈妈还跪在原地。 阿史那咄苾看她一眼,有些意外:“你还活着?” 苏妈妈抬起头。 她的妆花了,头发散了,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奴家还没伺候过大王,不敢死。” 阿史那咄苾大笑:“你这老婆子,倒有几分意思。” “下去吧。本王今日尽兴了,不杀你。” 苏妈妈没有动。 “大王,您有没有觉得,身上有些痒?” 阿史那咄苾一愣。 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脖子。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小雀儿挣扎时抓的。 “大王碰过的那些姑娘,每个人身上,都抹了毒。” 帐内骤然死寂。 阿史那咄苾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刚才摸过小雀儿的脸;左手,揽过春红的腰;胸膛,贴过莲心的肌肤。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什么毒?!” “胭脂劫。”苏妈妈慢慢站起身,“沾上皮肤,三个时辰入血,六个时辰攻心,十二个时辰必死。无解。” 阿史那咄苾脸色铁青,嘶吼:“来人!传巫医!” 帐外脚步声乱成一团。 苏妈妈没有逃。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突厥人,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惊恐地检查自己身上每一处可疑的红痕。 有人开始哭了。 是刚才糟蹋婉儿最狠的那个百夫长。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苏妈妈忽然笑了。 “姑娘们,你们看到了吗?”她仰起头,像是问天,又像是问那些再也听不见的人,“他们也会哭,也会怕,也会像猪狗一样求饶。”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咱们赢了。” 阿史那咄苾冲过来,一把扼住苏妈妈的咽喉:“解药在哪里!” 苏妈妈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但她还在笑。 “没有解药,姑奶奶们……就是来……同归于尽的……” 阿史那咄苾狠狠将她摔在地上。 苏妈妈蜷成一团,剧烈呛咳。 但她没有求饶。 从踏出望西驿城门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望西驿。 花倾月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她的白衣三天没换了,沾了尘土和夜露。 “姐姐,”花弄影跑上来,声音发颤,“突厥人……突厥人退兵了!” 花倾月没有说话。 她看见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西突厥的营帐正在拆除,骑兵仓皇北撤。队伍不像行军,更像溃逃。 “苏妈妈她们……”花弄影声音哽咽,“成功了。” 花倾月闭上眼。 想起苏妈妈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干咱们这行的,早就没脸了。能拿这张脸换突厥人一条命,这是老身这辈子做过最值当的买卖。” 值当吗? 二十七个姑娘,加上苏妈妈,二十八个。 换突厥左贤王和数百精兵的命。 值当吗? 花倾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很多很多年后,望西驿的百姓会记得这个春天。 记得有一群女子,没有盔甲,没有刀剑,用血肉之躯,守住了这座城。 而她们的名字,将刻在城门口的石碑上,被一代代人传颂。 “胭脂劫”。 多美的名字。 就像她们一样。 第555章 青史留名的妓女,月华城 北门外的官道上,晨雾未散。 三辆牛车从大漠方向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砂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没有旗帜,没有仪仗,只有三辆蒙着白布的车,和赶车的几个百花镇护卫。 护卫们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已经在这三天的奔波中流干了。 城门口,早有百姓聚集。 不是被官府召集的,是自发来的。 从三天前突厥溃退、消息传开那天起,就陆续有人在这里等。等什么?他们说不清。等英雄凯旋?等那群女子平安归来?还是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 牛车停下。 护卫队长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白布。 一股浓烈的尸臭瞬间弥漫开来。 三月的大漠,日暖夜寒。 人死三天,尸身已经肿胀变形,面目全非。 露在外面的手指发黑,指甲里还抠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突厥人的,还是自己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呕吐。 但没有人后退。 护卫队长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苏妈妈……还有二十七位姑娘。我们找遍了突厥大营的废墟,只找回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不全了。” “不全”是什么意思,没人敢问。 城墙上的乌鸦被尸臭引来,盘旋哀鸣。 有百姓捡起石子去砸,但赶不走,就像赶不走这漫天的悲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走上前,掀开第二块白布。她眯着眼,凑近辨认了很久,忽然嚎啕大哭: “莲心!莲心啊——!” 那是她孙女。去年从撒马尔罕逃难过来,在月华楼当丫鬟,今年才满十八。 老妇人扑在车边,枯瘦的手指抚摸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她已经认不出孙女的样貌了,但她认得那件衣裳——那是莲心离家时穿的青布褂子,袖口还缝着老妇人亲手绣的平安符。 “你说去去就回……你说去去就回……”老妇人反复念叨,“你骗奶奶……你骗奶奶……” 人群里哭声渐起。 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第三辆车前,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抽搐。他不哭,只是跪着,像一尊石像。 有人认得他,是城西卖豆腐的王大郎。 去年他娘子难产去世,留下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孩子们饿得直哭。是月华楼的姑娘们轮流帮他照看,教他冲奶粉、换尿布。最小的那个,认了莲心当干娘。 现在干娘躺在车里,再也不会教他怎么哄孩子睡觉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有被月华楼接济过的孤寡老人,有在月华楼帮过工的杂役婆子,有受过姑娘们恩惠的商贩、工匠、流民……整个望西驿的人,似乎都受过这群女子的恩惠。 可他们以前从不这么说。 以前他们说“月华楼”,语气里总带着些暧昧和轻贱。 妓女嘛,窑姐儿嘛,下九流嘛。 可现在,这群下九流的女人躺在车里,用腐烂的尸身告诉这座城——什么是高贵。 李嫣然来了。 楚月儿扶着她,两人脸色苍白如纸。花倾月、花弄影跟在后面,白衣缟素,没施脂粉。 李嫣然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白布。 苏妈妈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李嫣然很熟悉——每次月华楼接到情报任务时,苏妈妈都是这样笑的,带着三分狡黠、三分得意、四分豁出去的洒脱。 “老身这辈子,不值什么钱。” “能换突厥人一条命,值了。” 李嫣然想起苏妈妈临行前的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跪下了。 唐国西域都护府长史、李辰第十四夫人、曾代表唐国出使西域七国的李嫣然——跪在一个老妓的尸身前。 “苏妈妈,”李嫣然声音颤抖,“我来接您回家了。” 人群里哭声更大了。 楚月儿也跪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道:“孩子,你要记住这些人。是她们,让你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 花倾月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跪,但白衣上的泪渍一圈圈晕开。想起那天晚上,苏妈妈接过瓷瓶时,还说笑话:“倾月夫人,您这药够烈,老身那帮丫头,怕是要把突厥人毒个遍。” 现在她知道了。 苏妈妈确实把突厥人“毒了个遍”。 阿史那咄苾死了,随军的三个百夫长死了,两个千夫长死了,二百七十三个碰过姑娘们的突厥士兵也死了。突厥大营溃退时,扔下了满地七窍流血的尸体。 那些尸体,是姑娘们的陪葬。 可姑娘们再也看不到了。 花弄影忽然冲上前,掀开一块块白布,一张张脸看过去。她嘴唇哆嗦着,念出那些名字: “小雀儿……春红……莲心……婉儿……月枝……彩云……秋菊……” 念到第十七个时,她念不下去了。 二十七个姑娘,加上苏妈妈,二十八个。 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五十二岁。 没有一个逃兵,没有一个叛徒,没有一个苟活着。 全死在了那片她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之外。 城门口,哭声震天。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开始有人脱下外袍,轻轻盖在那些残缺的尸身上。 一件,两件,十件,百件。 有人捧来清水,浸湿帕子,一点点擦拭姑娘们肿胀的脸。有人从家里拿来梳子,替她们梳理凌乱的头发。有人翻出压箱底的胭脂水粉,小心翼翼地给她们上妆—— 活着时靠这些讨生活,死了,也得体体面面地走。 一个老匠人搬来二十八个木匣,是他连夜赶制的。木料不好,是拆了自家门板劈的,但刨得光滑,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让她们住新房子。”老匠人说,“新房子,暖和。” 没人笑他。 李嫣然站起身,拭干眼泪,环顾四周。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还在不断有人赶来,商贩扔下摊子,工匠放下工具,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人越聚越多,却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 “诸位,”李嫣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望西驿建城以来,从未有过今日。二十八位女子,以身为毒,与敌偕亡。她们护住的,不只是这座城,更是咱们每个人身后的家、身边的亲人、怀里的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尸身。 “她们是谁?她们是月华楼的姑娘,是卖笑的妓女,是你们曾经背地里鄙夷、当面却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下贱人。”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 “可就是这些下贱人,用自己的清白、自己的血肉、自己的命,换来了这座城的平安!突厥人退了,望西驿保住了,西域商路保住了,唐国数十万百姓的命保住了——用二十八个妓女的命!” 城门口鸦雀无声。 “从今往后,望西驿,改名月华城。” 她转身,指向城门上方那块刻着“望西驿”的石匾。 “这块匾,今天起摘下来。换新匾,刻三个字——月华城。” “让过往的每一支商队,每一个旅人,每一代子孙,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二十八位女子,记住她们的血、她们的泪、她们甘愿赴死的笑容。” “月华楼没有了。但月华城,会永远在这里。” 风起。 那块挂了五年的“望西驿”石匾,被缓缓摘下。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月华城……”有人喃喃重复,“月华城……” 这名字像长了翅膀,从城门口飞向城内,飞向每一条街巷,每一扇门窗。 “听说了吗?望西驿改名了!” “改什么?” “月华城。月华楼的姑娘们用命换的!” “……月华城。好名字,好名字。” 消息从月华城出发,沿着新修的官道,向东飞驰。 三天后,永济城。 李辰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李嫣然的长信,信纸被反复展开又折叠,边缘都起了毛边。他的眼眶很红,但没有流泪——眼泪在这三天里已经流干了。 妞妞仰着小脸问:“爹,那些姨姨去哪了?” 李辰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她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妞妞瘪瘪嘴,没哭。她已经五岁了,知道“不回来”是什么意思。把怀里揣着的一块糖塞进李辰手里:“那爹帮妞妞把糖给姨姨们吃。” 李辰握着那块被体温焐热的糖,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五天后,新州。 姬玉贞正在田间视察春耕,接到信,当场怔住。老太太拄着拐杖,对着南方站了整整一炷香,一言不发。 “老夫人?”随行的陈禾小心翼翼地问。 姬玉贞摆摆手,没回头。她的背影微微颤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当晚,新州城为月华楼的姑娘们设了灵位。 百姓们自发来祭拜,香烛从傍晚燃到天明。有个老农跪在灵前,喃喃自语:“俺闺女前年逃难死在路上……要是还活着,也该跟她们一般大了……” 七天后,新洛。 消息传到西大学堂时,裴寂正在上课。读完信,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课,改上悼文,为师先写一篇,你们跟着写。” 那篇悼文后来被刻在月华城的纪念碑上,开头几句是: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罗裙,乃裹铁骨。彼女子兮,以身为刃;彼红颜兮,以血为誓……” 二十天后,消息传到洛邑。 郑太后和杨太后正在教姬明读书。小天子听完月华城的故事,呆坐良久,问: “母后,妓女……是什么人?”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 杨太后斟酌着措辞:“是……是一些命苦的女子。” “那她们为什么能救一座城?” “因为……因为她们虽然命苦,却没有忘记自己是人。是人,就有尊严;是唐国人,就该护着唐国。” 姬明似懂非懂,但把这话牢牢记住了。 又过了几天,洛邑城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 “听说了吗?望西驿改名月华城了。” “怎么改这么个名儿?” “说来话长……” 那些月华楼姑娘们的故事,像长了脚的春风,从西域吹向中原,从市井吹向庙堂。 起初有人不屑:“几个妓女罢了,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但很快,这样的人就被唾沫星子淹没了。 “妓女怎么了?妓女的命不是命?” “你倒是想救城,你有那胆子吗?”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都不要了,你在这儿说风凉话?” 更有从西域回来的商贾,把亲眼所见的月华城祭奠场面添油加醋讲给人听。 讲到莲心的祖母扑在尸身上哭晕过去时,满座宾客无不动容;讲到李嫣然跪在苏妈妈面前时,有老者拄杖顿地,老泪纵横。 渐渐地,不再有人说“几个妓女”了。 人们开始称她们为“月华二十八女”,或称“苏妈妈义士”。 有读书人写了戏文,叫《胭脂劫》。开场是江南水乡,收尾是西域黄沙。戏里的小雀儿出场时还是采莲女,谢幕时已是血染罗裙的烈女。 戏班唱到永济城时,李辰没有去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妞妞去了,是柳如烟带去的。 小丫头看不懂戏文,但看到台上那些姨姨死掉时,忽然哇地哭了。 “姨姨们是不是也去很远的地方了?”妞妞问。 柳如烟搂紧她,轻轻点头。 “那……”妞妞抽噎着,“她们见到娘了吗?娘也在很远的地方……” 柳如烟眼泪夺眶而出。 是啊,秀眉也在很远的地方。 她能不能像月华的姑娘们一样,撑到回家的那一天? 而在曹国郢都,后院水阁里。 林秀眉还不知道月华城的故事。 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些天看守她的婆子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那婆子姓周,以前总是木着脸,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可今天送饭时,周婆子握住她的手,眼圈红红地说: “夫人,您是好人。唐国,也是好国。” 林秀眉愣住。 周婆子没再解释,匆匆走了。 留下那碗多了两块肉的糙米饭。 林秀眉捧着碗,看着窗外四角的天空。 春天已经深了。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月华城,新立的石碑上刻着二十八个名字。 那碑很高,很大,正对着城门口那条通向东方的大道。 每一个进城的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每一个出城的人,最后一眼看的也是它。 碑文最后一行写着: “唐国永宁二年三月,二十八女殉城于此。魂兮归去,守望四方。” 风吹过,碑前的野花轻轻摇曳。 那些花是百姓们自发种的,有牡丹、月季、栀子,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没人分得清哪一朵属于谁。 但每一朵,都开得很好。 第556章 《胭脂劫》 永济城。 春风渡河,吹绿了玉娘关外的柳梢,也吹来了中原第一拨走南闯北的戏班子。 这戏班叫“庆和班”,原先在洛邑城东的天桥撂地卖艺,最拿手的戏码是《狸猫换太子》和《铡美案》。 正月里洛邑大乱,戏班子散了伙,班主陈庆和带着七八个老弱残兵一路西逃,本想奔唐国讨口饭吃,没想到在永济城门口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围了几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陈庆和踮脚往里瞅,只听见有人高声念: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罗裙,乃裹铁骨。彼女子兮,以身为刃;彼红颜兮,以血为誓……” 念到一半,声音哽咽了。 人群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头喃喃自语。 陈庆和一头雾水,扯扯旁边一个汉子的袖子:“这位大哥,敢问这是……” 汉子转头,眼眶还是红的:“月华城的事,你不知道?” “月华城?” “望西驿,改名月华城了,二十八位姑娘,用身子下毒,跟突厥左贤王同归于尽,换了一座城。” 陈庆和愣住。 汉子见他茫然,索性把怀里的抄本塞过来:“自个儿看!” 那是手抄的《裴氏悼月华烈女文》,字迹潦草,墨迹新旧不一,显然被人传抄了无数遍。陈庆和捧着这卷粗陋的纸,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时,他只是觉得文章写得好——不愧是前朝皇后,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看第二遍时,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也是十六岁,也是那样瘦伶伶的肩胛骨。 看第三遍时,他把抄本还给汉子,转身对班子里的角儿说: “老本子都烧了。咱们排新戏。” “排什么?” “排月华城。” 庆和班在永济城关帝庙前搭台。 这是《胭脂劫》第一次与世人见面。 没有正经的戏服,从布庄赊了几匹白布,裁成素裙;没有像样的道具,柴房里翻出几根烧火棍,裹上红绸充作刀剑。角儿们饿着肚子排了三天戏,嗓子还是哑的,身段还是僵的,可台下的人不在乎。 第一折演小雀儿离家。演母亲的旦角一句“儿啊”刚出口,台下就有老太太放声大哭。 第二折演苏妈妈请命。演苏妈妈的老旦跪在“唐王”面前,念那句“民妇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值了”,台下已经哭倒了一片。 第三折演大帐献舞。没有突厥人,没有迷药,没有那些不堪言说的凌辱——班主陈庆和斟酌再三,把这些都隐在了幕后的锣鼓声里。台上只有一群白衣女子,围成一圈,缓缓跪下。 然后,灯暗了。 再亮起时,台上只剩下二十八个空位。 台下静了很久很久。 静到陈庆和以为这戏演砸了。 忽然,角落里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关帝庙的飞檐,漫过永济城的夜空,漫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没有人喝彩,没有人叫好。 只是鼓掌。 掌心里带着泪。 戏班子红了。 从永济城唱到新洛,从新洛唱到新州,从新州唱到洛邑。每到一地,万人空巷,一票难求。 有人赶了三百里路,只为看一眼“小雀儿”长什么样;有老者带着全家老小,跪在戏台前磕头谢恩;有富商当场捐出五百两银子,点名要给“苏妈妈”添置行头。 陈庆和从一个落魄班主,一夜之间成了中原梨园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他笑不出来。 每次演到第三折,每次看到台下那些哭成泪人的面孔,他就想起那个给他抄本的汉子说的话: “班主,您这不是戏。您这是给她们立碑。” 洛邑。 庆和班进城那天,城门官特意免了他们的入城税。拉戏箱的骡子踩坏了三块青石板,工部来人看了看,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头补上就是。 戏台搭在宗正府斜对面。姬老爷子原本称病不出,听下人说了戏文内容,沉默半晌,让人抬着软轿悄悄去了后巷。 他没进戏园子,就坐在轿里,隔着帘子听。 听到“彼女子兮,以身为刃”时,老爷子忽然掀开轿帘,对身边的长孙说: “给姬玉贞写信。就说……她选的路,或许是对的。” 这是姬家老爷子第一次承认,姬玉贞当年离族投唐,或许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种守护。 洛邑城南,清风楼。 这是洛邑最大的茶楼,平日里坐满了清谈的文人墨客。今日的茶钱格外便宜——掌柜说了,凡是写诗悼念月华烈女的,茶钱全免。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衫落第的秀才正奋笔疾书。 他叫沈慕文,三次赴考不中,在洛邑蹉跎了七年。 家产当尽,妻离子散,只剩一管秃笔和满腹牢骚。平日里写的诗都是怀才不遇、世道不公、老天无眼。 今天他写不下去了。 那些“怀才不遇”在二十八个姑娘面前,轻得像屁。 “塞上黄沙埋玉骨,城中素雪吊芳魂。” 写完这一句,沈慕文忽然伏案大哭。 旁边有人探头来看,读了一遍,默然片刻,轻声说:“好诗。” 这诗当天就被传抄出去,次日登了洛邑的邸报。有世家公子愿出百金买下,沈慕文没卖。 他把诗稿揣在怀里,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去了月华城,要在碑前磕个头。 新洛,西大学堂。 裴寂的《悼月华烈女文》已经传遍天下,可她本人对这一切保持着奇异的沉默。 直到今天。 几个女学生联袂而来,站在她案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为首的姑娘叫林芷,十七岁,是西大第一批女学生里年纪最小的。她手里捏着一卷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山长,”林芷开口,“学生写了几首诗,想请您指点。” 裴寂接过纸卷,展开。 第一首写小雀儿。 第二首写莲心。 第三首写苏妈妈。 文辞稚拙,格律粗疏,可是每一句都蘸着血。 裴寂看了很久。 “你们想把这些诗送去月华城?”裴寂问。 林芷摇头:“送去有什么用?她们……都看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抖:“学生只是想……想让更多人知道她们。”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不只是妓女,知道她们也会怕,也会疼,也会想家。知道她们是替咱们死的。” 裴寂沉默。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大周皇后时,也曾见过那些被称为“贱籍”的女子。她们低着头,弯着腰,从宫墙外的长街匆匆走过,像一串无声的影子。 她从未正眼看过她们。 “山长,”林芷又说,“学生想毕业后去月华城。” “做什么?” “教书,月华城的百姓救了城,可他们的孩子没人教。学生想去那里办学堂。” 裴寂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 她穿着西大统一的青布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可她说“想去月华城”时,语气平淡得像说“想去吃碗面”。 “那里离突厥很近。”裴寂说。 “学生知道。” “那里风沙大,水贵,日子苦。” “学生知道。” “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 “山长,学生不是孤身。二十八个姑娘都能去,学生为什么不能去?” 裴寂没有再劝。 她提起笔,在林芷的诗稿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此去关山万里,珍重。” 同一轮月亮照在郢都。 吴先生从侯府出来,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 街角有人在谈论月华城的事。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说得唾沫横飞:“……那戏文里唱,二十八个姑娘跪成一圈,齐齐整整,比咱们郢都的城墙还齐……” 吴先生驻足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后院水阁里那个女人。 林秀眉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了。曹侯腿伤恶化,性情越发暴戾,却没有再碰她——不是不想,是力不从心。吴先生冷眼旁观,知道这位侯爷已是强弩之末,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月华城的故事,会不会就是那根稻草? 吴先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要去水阁一趟。 不是为了曹侯,也不是为了李辰。 只是想让那个女人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座城为了纪念二十八个像她一样苦命的女子,改了名字。 郢都侯府后院。 周婆子照例来送饭。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夫人,”周婆子压低声音,“有人托老奴给您带句话。” 林秀眉抬起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了。每天只是呆坐着,看窗外的天,从亮看到黑,从黑看到亮。 “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婆子没回答名字,只是念了一段话: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罗裙,乃裹铁骨……” 林秀眉静静听着。 听完后,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婆子以为她没听懂。 “夫人?” 林秀眉忽然开口:“她们……叫什么名字?” 周婆子一愣:“什么?” “那二十八个姑娘,她们叫什么名字?” 周婆子努力回忆那些从街头巷尾听来的名字:“有小雀儿……莲心……春红……婉儿……” 林秀眉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她没有哭。 从被掳那天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哭过。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活着出去。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再见妞妞和李辰。 只是想活着出去,到那座叫月华城的城门口,对着那块碑,认认真真磕个头。 替天下所有被轻贱、被践踏、被遗忘的女人,磕这个头。 “周妈妈,这饭……凉了。” 周婆子这才发现,今晚的饭菜,林秀眉一口没动。 可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是四十多天来,周婆子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的光。 洛邑,清风楼。 掌柜的清点账目时发现,过去十天里茶钱亏了八十多两——写诗的读书人太多了,把库存的茶叶都快喝光了。 可他一点也不心疼。 不光不心疼,还在门口新挂了一副对联。字是请城南书法最好的周老先生写的,墨迹淋漓: “廿八红颜归月华,千秋碧血化胭脂。” 这对联挂出去,引来更多人围观。有人认出笔迹,惊讶道:“周老先生不是封笔十年了吗?” 掌柜的只是笑,不说话。 周老先生封笔十年,是因为十年前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被恶霸强占,投井自尽。官府收了贿赂,判了“自寻短见,与人无尤”。 老先生从此不再写字。 直到他听说了月华城的故事。 那天夜里,老先生独自磨了一池墨,写了一夜的字。 天亮时,他把这幅对联交给清风楼的掌柜,只说了一句: “我女儿的名字,没人记得了。但有人记得小雀儿,有人记得莲心,有人记得那些没人记得名字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样很好。” 通往月华城的官道上。 一个青衫落第的秀才,背着旧书箱,独自西行。 他叫沈慕文。 他怀里揣着那首写了一半的诗稿。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月华城有没有学堂、有没有书院、有没有人需要他这样一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 但他还是要去。 二十八个姑娘从撒马尔罕逃难而来,一路千里,一无所有。 她们都能走到。 他为什么不能? 四月将尽,春风渐老。 月华城的石碑前,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商人、书生、工匠、农人,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和抱在怀里的婴孩。 没人组织,没人号召,也没人登记造册。 只是某一天,有人忽然想去看看那座城。 然后另一个。 然后无数个。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在这块碑前站一站,放下带来的野花、供果、香烛,还有自己写的诗词、悼文、甚至只是歪歪扭扭的“谢谢”两个字。 守碑的老人每天清扫,每天都能收到新的祭品。他把那些字迹不工的谢意收进木匣,存了满满一匣。 有人问:这些字又不值钱,留着干嘛? 老人说:值不值钱,不是咱们说了算。 是那些姑娘说了算。 她们说值,就值。 风从大漠来,吹过碑前的野花。 那些花是百姓们种的,有牡丹、月季、栀子,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没人分得清哪一朵属于谁。 但每一朵,都开得很好。 碑文最后一行,字迹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个字都能认得出: “唐国永宁二年三月,二十八女殉城于此。魂兮归去,守望四方。” 守望四方。 她们曾是最卑微的人。 如今,她们守着一座城。 守着一个时代刚刚裂开的,那一道细微的缝。 第557章 林秀眉怀孕 郢都,侯府后院水阁。 林秀眉趴在木盆边,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已经连着吐了五天了。起初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可周婆子偷偷塞来的止泻药吃了三副,一点用没有。 周婆子站在旁边,脸色渐渐变了。 “夫人,”周婆子声音压得极低,“您这个月的月信……来了吗?” 林秀眉浑身僵住。 月信。 她算过日子。被掳到郢都将近五十天,月信早该来了。可她一直没在意——这些天经历的那些事,身子不调也正常。 可加上这止不住的呕吐…… “不会的。”林秀眉喃喃道,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会的……” 周婆子沉默着,等林秀眉吐完了,扶她躺回榻上。然后关上门窗,拉上布帘,把午后难得的一点光都挡在外面。 “夫人,老奴斗胆,给您把把脉。” 林秀眉没有拒绝。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 周婆子的手很粗糙,指腹却出奇地稳。她按在林秀眉的腕上,闭眼静听。 一息,两息,三息。 林秀眉死死盯着周婆子的脸,想从那张木刻般的脸上找到一丝侥幸。 周婆子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林秀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这个动作,比一万句话都清楚。 林秀眉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几个月了?”她听见自己问。 “脉象还浅,”周婆子声音很轻,“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 那就是二月上旬的事。 那时候李辰还在新杞国打仗,她在这水阁里,被曹侯一次又一次…… 林秀眉闭上眼睛。 想起那些夜晚,想起曹侯压在身上的重量,想起自己拼命挣扎、求饶、哭喊,却毫无用处。 那些屈辱,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可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麻木就能过去的。 “夫人,”周婆子声音发颤,“这孩子……是侯爷的?” 林秀眉没有回答。 周婆子也不需要回答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榻前,老泪纵横:“夫人,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没本事,护不住您……” 林秀眉看着周婆子花白的头顶,忽然觉得很荒谬。 一个被卖进侯府的苦命婆子,跪在这里向她道歉。 该道歉的人,此刻正躺在正院里,被大夫围着治他那条烂腿。 “周妈妈,您起来,不怪您。” 周婆子不肯起。 “夫人,这孩子不能留啊!”周婆子抓住林秀眉的手,急得语无伦次,“老奴……老奴认识城外一个稳婆,会些土方子……趁现在月份小,用药打掉,养几天就好了……” 林秀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天花板。 这间水阁的天花板是木板的,年久失修,有几块翘起了边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 盯着那些空洞,盯了很久很久。 “周妈妈,您知道吗……我嫁给王爷快两年了。” 周婆子愣住。 “两年,我一直在等,等怀上他的孩子。大夫说我是生过妞妞的,身子没大毛病,只是缘分没到。让我别急。” “我不急。我想着,日子还长,慢慢来。总会有的。” “可是现在,”林秀眉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有了。” “不是他的。” “是那个畜生的。” 周婆子再也忍不住,伏在榻边,嚎啕大哭。 林秀眉没有哭。 眼泪在流,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小腹。 那里面有一个人。 一个她恨不得亲手掐死的人。 可那也是她的骨血。 “夫人……”周婆子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妈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周婆子不肯走。 “求您了。”林秀眉转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就一会儿。” 周婆子终于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水阁里只剩林秀眉一个人。 她慢慢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侯府的后花园。桃花谢了,梨花开过,现在满园都是芍药。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闹,开得没心没肺。 林秀眉把手按在窗棂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想起很久以前,还在李家庄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寡妇,带着妞妞,每日里洗衣做饭,种菜喂鸡,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后来到了临河镇讨生活。 再后来,她成了李辰的第十三夫人。 新婚夜,她紧张得浑身发抖。李辰握着她的手说,秀眉,我会对你好的,你放心。 她信了。 这两年来,他果然对她很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细水长流的好。她修路辛苦,他写信让她别太累;她惦记妞妞,他就让人每天带妞妞来看她;她在永济城管事,他把最好的工匠和物料都拨给她。 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等妞妞长大,等她终于怀上他的孩子,等他忙完这乱世,一家人回桃花源,种花种菜,看日出日落。 可现在—— 林秀眉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这里面,有一个孩子。 不是他的。 是那个把她按在床上、撕碎她衣服、一遍遍凌辱她的畜生的。 忽然想吐。 不是孕吐,是恶心。 恶心得想把整个胃都吐出来。 扶着窗棂,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 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蜷成一团。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问题: 王爷知道了怎么办? 妞妞知道了怎么办? 外人知道了怎么办? 唐国的百姓知道了——唐王夫人被曹侯奸污,怀了孽种——他们会怎么想?怎么说? 她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还有什么脸去见王爷? 还有什么脸面对妞妞? 林秀眉慢慢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那支断了的银簪。 早就把它找回来了,一直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每次曹侯来,都想过用它刺进他的喉咙。可力气太小,每次都被制服,簪子也被夺走。 只有那次,刺中了他的大腿。 差两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惜。 握着簪子,冰凉的金属硌进掌心。 这支簪子,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等哪天真熬不下去了,就一簪了结。 现在,也许时候到了。 看着簪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冷的芒。 只要一下,扎进心口,或者割开手腕。 很快的,不会太疼。 然后就不用想这些了。 不用想王爷怎么看她,不用想妞妞有没有娘,不用想肚子里这个孽种该怎么处置。 都结束了。 她举起簪子。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鸟鸣。 那鸟叫得很奇怪,不像画眉,不像黄鹂,倒像妞妞小时候学口哨,吹得又短又急。 林秀眉手一抖。 妞妞。 那个小丫头,现在每天睡前都该要问“娘什么时候回来”吧。 那个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指着路边的野花说“这朵给娘”的妞妞。 林秀眉握着簪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想起那天要去外出办事,妞妞追着马车跑了好远。她隔着车窗喊:“妞妞回去!外面冷!”妞妞不听,跑得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她狠着心没让马车停。 那一幕,这些天在梦里反复出现。 如果自己死了,妞妞长大了,会不会记得娘长什么样? 会不会问,娘为什么不要我了? 会不会有人告诉她,你娘是个被曹侯糟蹋了的女人,肚子里怀着孽种,没脸活了,所以死了。 林秀眉把簪子放下。 又拿起。 又放下。 反复几次,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她想起李辰。 想起他站在永济城楼上,望着郢都方向的眼神。 想起他说“秀眉,等我”。 想起妞妞问“爹,娘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快了。 他以为她很快就能回家。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林秀眉。 他不知道—— 林秀眉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哭泣。 那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只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晕开深色的印迹。 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窗外的芍药从明艳变成暗红,哭到月亮爬上墙头。 周婆子在外面轻轻敲门:“夫人,晚膳……” “不吃了。”林秀眉声音沙哑,“周妈妈,您进来。” 周婆子推门进来,看见林秀眉坐在窗边,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洞又平静。 “夫人……” “周妈妈,您刚才说,城外有个稳婆,会打胎的土方子。” 周婆子一愣:“夫人想通了?” 林秀眉没有回答。 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轻声问:“那方子,疼吗?” 周婆子沉默了一会儿:“会有些疼。但熬过去就好了。” “要多久才能养好?” “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之后就不碍事了。” 林秀眉点点头。 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停了一会儿。 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不是她想要的,不是她期待的。 可那也是一个生命。 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妈妈,您帮我安排吧。” 周婆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秀眉叫住她。 周婆子回头。 林秀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您去吧。” 周婆子走了。 门又关上。 林秀眉独自坐在黑暗里,手覆在小腹上,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慢慢升高。 月光透过窗棂,在脸上落下斑驳的影。 想起很小的时候,娘曾经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村里有个寡妇偷人,怀了野种,被族人沉了塘。尸体捞上来时,肚子鼓得老高,有人用竹竿戳,说这就是孽种的下场。 娘捂着她的眼睛,把她拉走。 走远了,娘轻声说:“这世道,女人怀了不该怀的孩子,就是造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她不想死。 想活着回去见妞妞,见李辰,见桃花源里那些等了她很久很久的人。 所以这孩子,不能留。 不能留。 林秀眉慢慢躺下,蜷缩成一团,手还覆在小腹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第558章 曹候下跪 郢都,侯府后院水阁。 周婆子把稳婆领进来时,林秀眉正对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发呆。 她已经有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人瘦得脱了形,下颌尖削,颧骨凸起,只有小腹还是平坦的——那孽种还没显怀,却已经在她的身子里扎了根。 稳婆姓马,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双手粗糙却异常稳当。 进门后没急着诊脉,而是先打量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的水阁,然后看向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女子。 “夫人,”马稳婆声音很轻,带着常年走街串巷的那种分寸感,“老奴先给您把个脉。” 林秀眉把手腕伸过去,眼睛却看着窗外。窗外那丛芍药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零乱。 马稳婆的手指搭在脉上,静听了很久。 “夫人这身子……虚得很。胎气也不稳。” 周婆子急道:“能打吗?” 马稳婆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林秀眉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沉默片刻,才说:“能打。但夫人这身子,怕是要吃些苦头。” “什么苦头?”林秀眉终于转过头来。 “老奴有一剂方子,叫‘坠红汤’,三碗水煎成一碗,服下后半个时辰见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极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你肚子里搅。而且出血也多。身子壮实的妇人,熬过去七八天能下地。夫人您这样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秀眉点了点头:“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 “那就煎吧。” 马稳婆看了周婆子一眼,周婆子红着眼圈点头。稳婆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几包草药,在角落里支起小炉子。 药罐搁上炉火,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漫整间水阁。 林秀眉靠在榻上,闻着那股味道,想起很久以前,桃花源的厨房里也常有这种药味。 那是婉娘在给生病的难民煎药,一煎就是几十副,满院子都是苦香。 那时候她帮着婉娘分药,一碗碗递给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有人问她,夫人,这药苦不苦?她说不苦,能治病的药都不苦。 现在她知道,那是骗人的。 药就是苦的。 能治病的药苦,能要命的药更苦。 药煎好了。 马稳婆把黑褐色的药汁滤进粗陶碗里,双手捧着,走到榻前。 “夫人,您再想想。这药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秀眉接过药碗。 碗壁烫手,药汁的苦味直冲鼻腔。 低头看着那碗药,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液面上晃动。 想了很多。 想妞妞,想李辰,想桃花源的春天,想永济城那条还没修完的路。 也想了腹中那个不该来的孩子。 估计只有拇指大,还没成形,不会哭不会笑,不知道自己是孽种。 它只是在她身体里,安静地活着。 “夫人。”周婆子扑通跪下,“您要三思啊!” 林秀眉没有三思。 端起药碗,凑近唇边。 就在这时—— 门被猛地踹开! 几个侍卫冲进来,为首的校尉指着马稳婆厉声道:“拿下!这老婆子私自带毒药入府,谋害侯爷子嗣!” 周婆子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马稳婆被两个侍卫架住,挣扎着喊:“老奴只是来给夫人请脉……” “请脉?那药罐里是什么?坠胎药!侯爷有令,私自带坠胎药入府者,斩立决!” 马稳婆脸都白了。 林秀眉握着药碗的手,慢慢放下来。 没有看那些侍卫,没有看瘫在地上的周婆子,也没有看被拖走时还在喊冤的马稳婆。 只是看着门口。 那里,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 腿伤还没好,溃烂处用白布包着,隐隐渗出黄水。但脸上没有怒色,甚至没有往日的暴戾。 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饿久了的人忽然看见食物。 像走投无路的赌徒忽然翻出底牌。 “林夫人,”曹侯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有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秀眉没有说话。 曹侯挥挥手,侍卫们把周婆子也拖了出去。屋里只剩他和林秀眉两个人,还有那碗已经凉透的坠胎药。 “你想打掉?”曹侯看着那碗药,忽然笑了,“也是。你恨本侯,恨不得本侯死。怎么会愿意生下本侯的孩子。” 林秀眉还是没有说话。 曹侯自己推着轮椅,慢慢靠近榻边。 “林夫人,你知道本侯今年多少岁了吗?” 林秀眉不答。 “四十三。”曹侯自问自答,“四十三岁,没有一儿半女。” “本侯年轻时候,也有过两个夫人。一个难产,母子俱亡;另一个也是难产,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大人熬了三天,也没了。” 林秀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本侯就没有孩子了。”曹侯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后院的那些女人,本侯睡了几十个,没有一个怀上的。大夫看了几十个,药吃了无数,都没用。” “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林秀眉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你就要糟蹋别人的妻子?” 曹侯没有否认。 “有个江湖道人告诉本侯,说本侯命里有一劫,注定无子。想化解这劫,除非——” “除非借别人的妻,生自己的子。” 林秀眉闭上眼睛。 这就是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曹侯专门喜欢霸占别人的妻子。不是好色,是求子。 一个四十三岁、膝下荒凉的男人,为了要一个孩子,把自己活成了魔鬼。 “这些年,本侯抢过不知道多少有夫之妇。有的怀上了,但生下来不是本侯的种——那些女人在家里就跟别人不清不楚。有的根本没怀上。有的怀上了,却寻死觅活,硬生生把孩子折腾没了。” “本侯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孩子,没后,死了这侯位也不知道传给谁。寡人……寡人……” 他喃喃重复这个词,像是念给自己听。 林秀眉睁开眼。 “所以呢?我怀了你的孩子,你高兴了?” 曹侯猛地抬头。 他的眼眶居然红了。 “林夫人,这孩子,是本侯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他撑着轮椅,艰难地起身,然后—— 跪下了。 四十三岁的曹侯,堂堂郢都之主,跪在一个被他凌辱了两个月的女人面前。 “求你。”曹侯额头触地,“生下这孩子。” 林秀眉看着他的头顶。 那里已经有了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只要您生下这孩子,”曹侯伏在地上,“本侯什么都答应你。” “本侯把最好的院子给你住,把全城最好的大夫请来伺候你。你要什么,本侯给什么。你恨本侯,等孩子生下来,你要杀要剐,本侯绝不还手。” “还有这孩子——”曹侯抬起头,眼神狂热,“本侯立他为世子。将来这侯位,这曹国,全是他的。” “只要您生下他。” 林秀眉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曹侯以为她动摇了。 但林秀眉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惨笑,甚至不是嘲讽的笑。 那是一个女人,在看透一个男人所有的虚弱、贪婪、自私、可笑之后,发出的,最平静的笑。 “曹侯,你跪在这里,求我给你生孩子。” “是。” “你说这孩子是你的指望。” “是。” “你说要把侯位传给他。” “是。” 林秀眉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你问过我没有?问我想不想生?” 曹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问过这孩子没有?”林秀眉继续问,“问他愿不愿意有这样一个父亲?” 曹侯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没有。”林秀眉说,“你从来不会问别人愿不愿意。你只想要你想要的,不管别人的死活。” 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 “这孩子,我不会生。” 曹侯猛地抬头:“你——” “我不会让你如愿。”林秀眉一字一顿,“你糟蹋我,我认了。你把我关在这里两个月,我也认了。但这孩子——” 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像在抚摸,又像在诀别。 “他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宁可亲手杀了他,也不会让他认你这样的父亲。” 曹侯的脸彻底白了。 张着嘴,想说什么,想骂,想吼,想命令侍卫把这女人拖出去砍了。 可是他说不出话。 四十三岁了,终于有了一个孩子。 那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当着他的面说,宁死也不生。 “……你,”曹侯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打胎会要了你的命?” 林秀眉没有回答。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比任何话都清楚。 曹侯颓然坐回轮椅上。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世子之位也许了。 可这个女人,软硬不吃。 “你会死的。” “我知道。” “你不怕死?” 林秀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东方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叫永济城的城池,那里有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她的家。 “我答应过妞妞,等娘回去,带她去看桃花。” 曹侯沉默了很久。 最后,自己推着轮椅,慢慢退到门口。 “来人。” 侍卫进来。 “把这女人……搬到清晖阁去。派最好的丫鬟伺候。没有本侯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回头看着林秀眉,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会改变主意的。” “不会。”林秀眉说。 “会的。”曹侯像是说服自己,“总有一天会的。” 他推着轮椅,消失在门外。 门重新关上。 林秀眉独自坐在黑暗里。 想起刚才那碗没喝成的药。 下次,要喝快一点。 清晖阁确实比水阁好得多。 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床榻柔软,被褥熏过香。窗外是个小花园,种着海棠和玉兰,还有一架紫藤,花开正好。 伺候的丫鬟叫紫鹃,十五六岁,手脚麻利,嘴巴也严。端来燕窝粥、银丝卷、四碟精致小菜,轻声说:“夫人,用些吧。” 林秀眉看着那些食物,一口没动。 紫鹃也不催,只是把粥温在炉子上,自己退到外间守着。 夜里,林秀眉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 手始终覆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 一个她恨不得掐死,却又下不去手的生命。 她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让周婆子去找稳婆。 如果那碗药喝下去了。 现在是不是就不用想这些了? 可是药没喝成。 孩子还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死,死不了。 想活,活不下去。 第559章 姬玉贞赴郢都 永济城文政院。 暮色四合,李辰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吴先生昨日深夜送来的,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写得很急。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但李辰看了很久很久。 “……林夫人怀有二月身孕。曹侯得知后,将其迁至清晖阁,以世子之位相诱,欲保此子。林夫人亲口所言:宁死不生。曹侯无奈,以周、马二妇性命相胁——夫人若自戕,二妇同死;夫人若产子,二妇得活。此局无解,惟夫人自决。另,曹侯腿疾日重,巫医言恐不保,故对此子执念愈深……” 后面还有几行,李辰看不清了。 视线模糊了,信纸上的字像被水泡过,一团团晕开。 “王爷?”刘云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李辰这副模样,心一沉,“出什么事了?” 李辰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过去。 刘云舒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脸色渐渐发白。 “林姐姐她……”刘云舒声音发颤,“怀孕了?” 李辰没有回答。 刘云舒咬了咬嘴唇:“是曹侯的?” 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刘云舒不知道该说什么。放下药碗,走到李辰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王爷,您想哭就哭出来。” 李辰摇头。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秀眉被掳那天没哭,黑石岭中箭没哭,听说月华城姑娘们殉城也没哭。 现在,他也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喘不上气。 “她怀了那个畜生的孩子,她想打掉。打不掉,她想死。” 刘云舒攥紧他的手。 “可她死不了,曹侯用别人的命要挟她——那两个帮她找稳婆的妇人。她要是死了,那两个人也得死。” “她那么心软的人,”李辰声音越来越低,“怎么可能让别人替她死……” 刘云舒眼眶红了:“王爷,咱们去救林姐姐吧。” “怎么救?新州降兵还没整顿好,曹国边境三万大军虎视眈眈。韩擎在西域,赵铁山伤还没好。我拿什么救?” “那就眼睁睁看着林姐姐……” “我不知道。” 李辰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夜色渐沉。 门被轻轻推开。 柳如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夫君,”柳如烟走进来,“老夫人来信。” 李辰接过信。 姬玉贞的信向来很长,絮絮叨叨,从新州春耕写到西大那几个不省心的学生。但今天这封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李辰一眼扫完,手停在半空。 “老夫人说什么?”刘云舒问。 李辰把信递给她。 刘云舒念出声: “小子,你那边的事,老身听说了。怀了曹贼的种,秀眉丫头心里苦,你心里也苦。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逼急了一尸两命,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世间人与人的缘分,好难说。有些人盼了一辈子盼不来,有些人不想来偏来。造化弄人,不认也得认。” “这件事,老身帮你处理。明日一早,老身从新州动身,去一趟郢都。” “他曹仲达再混账,也不敢拿老身怎么样。老身这张老脸,在诸侯间还算值几个钱。去跟曹贼谈谈——他想要孩子,秀眉丫头想活命,这买卖未必谈不成。” “你在永济城好好待着,练兵、屯粮、管好新州。等老身的信。” 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姬玉贞的习惯,意思是“阅后即焚”。 刘云舒念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柳如烟轻声说:“老夫人……要去郢都?” “嗯。” “这太危险了。”柳如烟急道,“曹侯那个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老夫人今年七十六了,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回不来?” 柳如烟说不出话。 李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夜空。 七十六岁的老太太,为了他的事,要去闯龙潭虎穴。 “我是不是很没用?” 柳如烟和刘云舒同时开口:“夫君……” “秀眉被抓走两个月,我救不了她,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想死死不了,我救不了她。现在要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替我去谈判。” 转过身,看着两个夫人,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我算什么王爷?” 柳如烟走过去,握住李辰的手。 “夫君,您不是救不了,是在等时机。老夫人也不是替您去谈判,是帮您争取时机。” 刘云舒也说:“王爷,您要是现在冲动发兵,才是真的害了林姐姐。老夫人说得对,逼急了,林姐姐和周婆子马婆子都得死。” 李辰沉默。 他知道她们说得对。 可知道对,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给老夫人回信,就说……我知道了。” “让她老人家……务必保重。” 柳如烟点头,转身去写信。 李辰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两封信。 吴先生的信,姬玉贞的信。 一封带来噩耗,一封带去希望。 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的夜更黑了。 新州驿道。 姬玉贞的马车在晨曦中启程。 老太太今天换了身素净的玄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支多年的白玉簪。随行只有一个车夫、两个护卫,行李不过一箱书信、几件换洗衣裳。 陈禾等几个西大学子来送行,眼眶都红了。 “老夫人,您此去凶险,为何不多带些人?” 姬玉贞坐在车辕上,摆摆手:“带那么多人做什么?又不是去打仗。曹仲达再不是东西,老身当年在洛邑当族长时,他还得乖乖喊一声‘姬老’。” 陈禾还是担心:“可万一……” “没有万一。老身活了七十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曹仲达敢动老身一根头发,李辰那小子正好有借口发兵。” “新州这边,你们几个好好干。春耕不能误,水利不能停。等老身回来,要看见三十九万亩地都插上秧。” 陈禾抹着眼泪应了。 马车启动。 姬玉贞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新州城的方向。 这座曾经凋敝的城,在她手里刚刚有了起色。 可她不得不走了。 有些人,有些事,比一座城更重要。 车帘放下,马车辘辘向前。 姬玉贞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四十出头,姬家族长,洛邑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曹仲达的父亲老曹侯来洛邑朝贡,带着十六岁的儿子。那孩子站在父亲身后,恭恭敬敬向她行礼,眼神清正,举止有礼。 谁也想不到,三十年后,那个眼神清正的少年,会变成强占人妻、借腹求子的恶魔。 “造化弄人。”姬玉贞喃喃自语。 她自己也一样。 二十年前,她是姬家族长,一言九鼎,风光无限。 现在,她是唐国的文政院长,为一个后辈的女人,孤身赴险。 “造化弄人啊……” 马车辘辘向前,向着东边。 郢都,侯府。 林秀眉已经在清晖阁住了六天。 六天里,她没出过房门,没说过一句话。丫鬟紫鹃端来的饭菜,她动都不动;紫鹃轻声细语的问候,她也不回应。 只是坐在窗边,看着那架紫藤。 花已经开到最盛,再过几天就该谢了。 门轻轻推开。 吴先生走进来。 林秀眉没有回头。 吴先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与她隔着一丈距离。 “林夫人,唐国那边有消息。” 林秀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姬老夫人——姬玉贞——亲自来郢都了,今日已过曹国边境,明日入城。” 林秀眉终于转过头来。 她瘦得太厉害了,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那是两个月来,吴先生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光。 “老夫人……”林秀眉声音沙哑,“她来做什么?” “来与侯爷谈判,谈您的去留,谈腹中孩子的处置。” 林秀眉垂下眼睛。 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五天了。 那孩子还在。 她没有自杀,没有绝食,没有做任何过激的事。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周婆子和马婆子。 侯府的人传话说得很清楚:夫人若自戕,周、马二妇同死;夫人若产子,二妇得活。 两条人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死不起。 “姬老夫人说,”吴先生继续道,“侯爷若敢动她一根头发,唐王必倾全国之兵,踏平郢都。” 林秀眉没有说话。 “老夫人还说……夫人您受的苦,唐王都知道。他不怪您。” 林秀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是被掳以来,第一次听见“李辰”这个名字,有人告诉她:他不怪你。 可她自己怪自己。 “吴先生,您觉得……我还有脸回去吗?” 吴先生沉默了很久。 “夫人,这个问题,不该老臣来答。”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但老臣觉得,等您见到姬老夫人,或许会有答案。” 门轻轻关上。 林秀眉独自坐在窗边,泪水无声地流。 窗外,紫藤的花瓣开始飘落。 郢都城北门。 姬玉贞的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 城门口早有侍卫等候,看见马车,立刻放行。没有检查,没有刁难,甚至有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吴先生亲自迎上来,扶姬玉贞下车。 “老夫人一路辛苦。”吴先生低着头。 姬玉贞看他一眼:“吴明,你在这侯府,窝了二十年了吧?” 吴先生身子微僵:“老夫人记得老臣?” “怎么不记得?”姬玉贞拄着拐杖,边走边说,“当年你在洛邑户部当差,精明能干。后来曹仲达父亲挖你过来,老身还可惜了一阵。” 吴先生沉默。 “二十年了,”姬玉贞叹道,“你替曹家谋划了二十年。曹家给你什么了?” 吴先生没有回答。 姬玉贞也没指望他回答。 “带路吧,去见见那个把自己活成笑话的曹仲达。” 侯府正堂。 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看见姬玉贞进来,撑着要起身。 “坐着吧。”姬玉贞摆摆手,“你那条腿,老身听说了。再折腾,真保不住了。” 曹侯坐回去,脸色阴沉。 “姬老夫人,您来郢都,是为李辰当说客?” 姬玉贞在他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说客?老身是来救你的命。” 曹侯冷笑:“救我?” “你腿上那伤,再不治,三个月必死,唐国那边,李辰秋收后必来攻郢都。你手下那些兵,打黑石岭死了两万五,剩下的那些老弱,守得住?” 曹侯脸色更阴。 “就算你守住了,你膝下无子,死了这侯位传给谁?传给侄子?你那些侄子巴不得你早点死。” 曹侯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现在你有个孩子了,林秀眉肚子里那个。” 曹侯猛地抬头。 “你知道老身来干什么?”姬玉贞问。 “你来……”曹侯声音发紧,“你来抢我的孩子?” 姬玉贞摇头。 “老身来跟你谈个买卖,孩子生下来,归你。孩子的娘,归唐国。” 曹侯愣住了。 “你——” “老身话还没说完。”姬玉贞抬手制止他,“这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你立为世子。将来你死了,曹国归他。唐国与曹国,三十年不战。” 曹侯瞪大眼睛。 这条件,比他开给林秀眉的还优厚。 “你……你能做李辰的主?” “能,李辰那边,老身去说。” 曹侯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林秀眉呢?她肯生?” 姬玉贞也沉默了一会儿。 “她肯不肯,老身去劝,但你得答应老身——从今往后,不许再碰她一根手指头。她吃什么、用什么、见什么人,都由她自己决定。” 曹侯咬牙:“本侯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反悔?” “老身活七十六年了,说过的话,没有反悔过,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派人来告诉老身。”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忽然回头: “曹仲达,老身三十年前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十六岁,眼神清正,你爹夸你以后必成大器。” 曹侯浑身一震。 “老身当时想,这孩子将来出息了,或许能保一方百姓太平。” “可惜。” 她没再说下去,推门走了。 屋里只剩曹侯一个人。 看着自己那条烂腿,看着空荡荡的侯府正堂,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权力的陈设。 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去洛邑朝贡,站在承德殿外,听见里面群臣争吵、天子呵斥。 他问父亲:当官就是整天吵架吗? 父亲说:有时候吵,有时候打。 他又问:那什么时候不吵不打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等天下太平的时候。 三十年了。 天下还是不太平。 而他,从一个眼神清正的少年,变成了霸占人妻、借腹求子的恶魔。 “可惜。”他喃喃重复姬玉贞的话,“可惜……” 夜色里,没人听见。 第560章 孩子要还是不要,是个问题 郢都侯府,清晖阁。 紫鹃推开房门时,林秀眉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看着那架紫藤。五天了,她没出过房门,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主动说过一句话。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夫人,有贵客来看您。” 林秀眉没有动。 “是姬老夫人,从唐国来的。” 林秀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紫鹃退到门外,让出门口的光。 姬玉贞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 老太太今天穿着那件玄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在鬓边闪着温润的光。七十六年的风霜刻在脸上,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林秀眉慢慢转过头来。 两个女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 没有说话。 林秀眉看着姬玉贞。 从新州到郢都,六百里路,七十六岁的老太太,颠簸了五天。 为了她。 姬玉贞看着林秀眉。 两个月不见,那个在永济城修路时晒得黑红、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女子,瘦得脱了形。 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两个月前亮得像星子,现在蒙了一层灰。 老太太什么都没说。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林秀眉面前。 紫鹃搬来椅子,姬玉贞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相触。 姬玉贞放下拐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握住林秀眉冰凉的手。 “丫头,”老太太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还记得妞妞吗?” 林秀眉的眼泪,一瞬间涌出来。 那是这两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妞妞的名字。 不是周婆子怯生生的“夫人您闺女还在等您”,不是吴先生公事公办的说妞妞病情,不是曹侯歇斯底里的“你死了你女儿怎么办”。 只是轻轻一句:“你还记得妞妞吗?” 怎么会不记得? 记得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记得她第一次叫娘时的奶音,记得她追着马车跑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样子。 窗外的叶子已经绿透了。 娘还没回去。 “妞妞……妞妞她……” “好着呢。”姬玉贞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病好了,也不闹了,就是天天念你。李辰每天都带她去看那棵柳树,告诉她叶子还没黄,娘还要等一等才回来。” 林秀眉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妞妞的脸就模糊了。 姬玉贞没劝她别哭。 老太太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等。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窗外的紫藤又落了几瓣花。 “老夫人,我……” “不急着说。”姬玉贞打断她,“老身不走,有的是时间。” 林秀眉摇摇头。 有些话,不说出来,会把自己憋死。 “老夫人,我怀了那个畜生的孩子。” 姬玉贞点头:“老身知道。” “我想打掉,药都煎好了,没喝成。” “老身知道。” “曹侯用周妈妈和马婆婆的命要挟我,我死不起。” “老身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秀眉终于抬起头,看着姬玉贞,眼里全是茫然,“老夫人,您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姬玉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秀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从东飘到西。 “丫头,老身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很多女人怀上不该怀的孩子。” 林秀眉静静听着。 “有的打掉了,有的生下来了。打掉的,有的活得好好的,有的落了一身病,再也不能生了。生下来的,有的把孩子扔了、送了、卖了,有的养在身边,当命根子。” 姬玉贞顿了顿。 “没有一个女人,是心甘情愿怀上这种孩子的。” “没有一个女人,在这件事上活该被指责。” 林秀眉的眼泪又开始流。 “老夫人,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怕王爷嫌弃我,怕妞妞长大了知道娘曾经……” “妞妞不会知道,你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就不会知道。” “可我自己知道。”林秀眉按着心口,“我这里过不去。”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你知道老身为什么来吗?” 林秀眉摇头。 “老身不是来劝你生下孩子的,也不是来劝你打掉的。这件事,没有人有资格替你决定。” “老身是来告诉你——无论你怎么选,李辰都不会怪你。” 林秀眉浑身一震。 “老身跟他说过了,这世间人与人缘分,好难说。有些人盼一辈子盼不来,有些人不想来偏来。造化弄人,不认也得认。”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就站在窗前,站了一夜。” 林秀眉低下头。 她想象那个画面——李辰站在窗前,望着郢都的方向,站了一整夜。 “他不是怪你,他是怪自己。” “怪自己?” “怪自己没能早点来接你,怪自己让你在这里受了两个月的罪。怪自己连累你怀上这种孩子。” 林秀眉摇头:“不是他的错……” “他可不这么想,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偏要往自己身上揽。你跟他说不是他的错,他嘴上应着,心里还是过不去。” 林秀眉不说话了。 “丫头,老身问你一句实话。” “您问。” “你恨不恨这个孩子?” 林秀眉沉默了很久。 “恨,恨它为什么来。” “也……也恨自己恨它。” 姬玉贞点点头。 “老身年轻时,也恨过一个不该来的人,恨了很久。后来那个人死了,老身以为自己会高兴。可老身没有。” 林秀眉抬起头。 “那个人是老身的堂弟,他为了争族长之位,害死了老身的父亲。” 林秀眉怔住了。 “老身恨了他二十年,恨到做梦都想杀了他。后来他真的死了——病死的,死得很痛苦。老身去吊唁,站在灵堂里,看着他的遗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不是原谅他,是不值得。” “为一个人恨二十年,太不值得了。” 林秀眉听着,没有说话。 “丫头,老身不是说你不该恨。该恨的,当然要恨。曹仲达那个畜生,将来李辰会替你收拾他。但这个孩子——” “它还没成形,不知道自己是孽种,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它只是在你肚子里,安静地活着。” “你可以恨它,也可以不恨它。可以生下它,也可以打掉它。怎么选,都是你的事,别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但老身想告诉你一件事——” “无论你选哪条路,你都不会是一个人。” 林秀眉的眼泪无声地流。 两个月了。 两个月里,她一个人扛着屈辱,一个人扛着恐惧,一个人扛着这个不该来的孩子。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过她想怎么选。 曹侯只是跪着求她生,用别人的命逼她生。 周妈妈和马婆婆只是小心翼翼伺候她,生怕她想不开。 吴先生只是传递消息,不置一词。 只有姬玉贞——这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千里迢迢赶来,握着她的手,告诉她: 你可以选。 无论怎么选,都不会是一个人。 “老夫人,”林秀眉声音发颤,“我……我想想。” 姬玉贞点头:“想多久都行。”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老身住在驿馆,不走。”老太太回头,“想好了,让人来告诉老身。” 她推门出去。 走到门槛边,又停下。 “对了,妞妞托老身给你带句话。” 林秀眉屏住呼吸。 “她说,娘,妞妞等你回来。” 门轻轻关上。 林秀眉伏在榻上,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两个月,像决堤的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像被撕裂的帛。 她哭自己被糟蹋的身子,哭自己腹中不该来的孩子,哭那个在永济城日日盼她归来的小丫头。 也哭那个站在窗前、望着郢都方向站了一夜的男人。 窗外,紫藤花又落了几瓣。 暮色渐渐四合。 林秀眉哭累了,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紫鹃进来掌灯,轻手轻脚,不敢出声。 “紫鹃。” 紫鹃一愣——这是五天来,夫人第一次主动叫她。 “夫人?” “你多大了?” “回夫人,奴婢十六。” “有家人吗?” 紫鹃低下头:“爹娘都死在战乱里了,只剩奴婢一个。”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怀了仇人的孩子。你会生下来吗?” 紫鹃怔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想了很久,小姑娘轻声说:“奴婢不知道。” “但如果有人等着奴婢回家,奴婢会拼了命活着回去。” 林秀眉没有说话。 紫鹃退到外间,留下林秀眉一个人在黑暗里。 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架已经谢了大半的紫藤上。 林秀眉慢慢坐起身,把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面有一个生命。 拇指大,还没成形,不会哭不会笑。 但它活着。 和她一样,活着。 她想起妞妞。 想起那棵李辰每天带妞妞去看的柳树。 叶子绿了,还没黄。 妞妞每天问:娘什么时候回来? 李辰每天说:快了。 快了。 快了是多快? 是一个月,是一年,还是…… 林秀眉闭上眼睛。 想起出嫁那天,李辰握着她的手说:秀眉,我会对你好的,你放心。 她信了。 她一直信。 现在,她还信。 紫鹃端着洗脸水进来,发现林秀眉已经坐在窗边了。 不是那个呆了五天、像雕塑一样的姿势。 是坐直了,头发拢到耳后,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紫鹃,我想吃粥。” 紫鹃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奴婢这就去端!” 她跑出去,又跑回来:“夫人想吃什么粥?” “什么都行,热的就好。” 紫鹃抹着眼泪跑了。 林秀眉看着窗外。 紫藤的花快谢光了,地上铺了一层淡紫色的花瓣。 可她忽然觉得,今年的花,开得挺好。 下午,姬玉贞又来了。 老太太看见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粥,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想好了?”姬玉贞坐下。 林秀眉点头:“想好了。” “怎么选?” 林秀眉把手覆在小腹上。 “这孩子,是孽种。” “可它是我的。” 姬玉贞看着她。 “曹仲达想让我生下来给他当世子,我不会让他如愿。” “老夫人,您跟曹仲达谈的条件,紫鹃都告诉我了。” 姬玉贞没有否认。 “孩子生下来,归他,我回唐国。三十年不战。” “是。”姬玉贞说。 “他不会遵守承诺的,孩子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反悔。” “所以?”姬玉贞看着她。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孩子不能留给他。” 姬玉贞的眉毛微微扬起。 “您说,”林秀眉轻声问,“唐国那边……王爷那边……会愿意养这个孩子吗?” 姬玉贞看着她,看了很久。 “丫头,你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吗?” 林秀眉点头。 “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种。” “知道。” “你知道把他带回唐国,会招来多少闲话。” “知道。” “你知道李辰那边……” “老夫人,您昨天问我,还记不记得妞妞。” 姬玉贞停下。 “我记得,我记得她刚出生时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叫娘,记得她追着马车跑摔跤大哭。” “她不听,跑着跑着摔了,趴在地上哭。我没让马车停。” 林秀眉的眼泪流下来。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是最后一次见妞妞,如果她没挺过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老夫人,这个孩子,我不想留给他。” “我也不想亲手杀了他。” “他来到这世上,不是他的错。” 姬玉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从东飘到西。 “你想清楚了?”老太太问。 “想清楚了,带他回唐国,养他长大。不让他认曹仲达做父亲,不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就说是我在永济城收养的孤儿。” 姬玉贞看着她。 “万一曹仲达反悔呢?万一他兵临城下,逼你交出孩子?” 林秀眉的手覆在小腹上。 “那就打。” “王爷会打的。” 姬玉贞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点点狡黠的老狐狸式的欣赏。 “好,那老身去跟曹仲达重新谈。” 她拄着拐杖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丫头。” 林秀眉抬起头。 “妞妞会喜欢这个弟弟,或者妹妹的,老身敢打包票。” 门轻轻关上。 窗外,紫藤花落尽最后一瓣。 夏天来了。 第561章 想明白了 郢都侯府,正堂。 今日的正堂与往日不同。 所有侍卫都退到三丈之外,所有伺候的丫鬟都遣去了后院。 门窗大开,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姬玉贞坐在客位,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没碰过。 曹侯坐在轮椅上,腿上的伤口今天换过药,白布包得整齐,但隐隐透出的黄水说明情况并没有好转。他盯着姬玉贞,像盯着最后一个救命稻草。 “老夫人你说,条件要改?” “是。”姬玉贞放下茶杯。 “怎么改?” “孩子生下来,不归你。” 曹侯脸色骤变,手猛地攥紧轮椅扶手:“老夫人是在戏弄本侯?” “老身还没说完。”姬玉贞纹丝不动,“孩子不归你,但你可以认他。” “认他?” “对外,这孩子是唐王收养的孤儿。对内——你可以知道他的存在。逢年过节,可以派人送东西,可以远远看上一眼。待他成年,你若还在世,他若愿意见你,老身不拦。” “这算什么?本侯的儿子,本侯不能养在身边,不能立为世子,只能……远远看着?” “对,只能远远看着。” “凭什么?!” “凭你那玩意儿烂了,凭你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凭这是你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念想。” 曹侯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老夫人!您这是在逼本侯!” “老身是在救你,你以为把林秀眉强留在郢都,她就会乖乖给你生孩子?她连死都不怕,你拿什么逼她?” 曹侯不说话了。 “你逼死了她,孩子也没了,你留着她,她不吃饭、不喝水、不配合,孩子生下来也是病秧子,养不养得活两说。” “放她走,孩子能在唐国好好长大。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补品,最好的教养。逢年过节,你派人送东西过去,她不会拦着。” “曹仲达,你四十三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曹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烂腿。 沉默了很久。 “老夫人,您知道本侯最怕什么吗?” 姬玉贞没答。 “本侯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本侯。” “本侯这辈子,杀人无数,坏事做尽。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暴虐无道,荒淫好色,最后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可如果有个儿子……” “哪怕这儿子不认本侯。哪怕本侯只能远远看他一眼。至少世上还有一个人,身上流着本侯的血。” “至少本侯不是孤魂野鬼。” 姬玉贞看着他。 三十年前那个眼神清正的少年,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那少年,原来一直没死透。只是被埋在这副躯壳里,挣扎了几十年,最终还是没挣扎出来。 “曹仲达,老身答应你——这孩子,会在唐国好好长大。将来他长大了,你若还在世,老身安排你们见一面。” “就一面。”曹侯哑声说。 “就一面。” “不能让他知道本侯是谁。” “不会。” 曹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很久很久,他抬起头。 “本侯答应,但本侯有个条件。” “讲。” “林秀眉离府,身边必须带本侯的人,不是监视,是照顾。本侯派几个丫鬟婆子跟着,负责孩子的饮食起居。将来孩子有什么消息,她们可以传给本侯。” 姬玉贞沉吟片刻。 “几个?” “四个,两个丫鬟,两个嬷嬷,都是本侯府里的老人,会伺候孕妇和孩子。本侯保证她们绝不为难林秀眉,只是照顾。” “这事老身做不了主,得问秀眉丫头。” “应该的。”曹侯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老夫人,李辰……会好好待这孩子吗?” 姬玉贞看着他。 “曹仲达,你现在想起问这个了?” 曹侯没有回答。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李辰那个人心软。只要秀眉丫头开口,这孩子他不会亏待。” “你放心。” 最后三个字,在空旷的正堂里轻轻回响。 曹侯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姬玉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传来初夏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又孤寂。 姬玉贞把谈判的结果告诉林秀眉。 林秀眉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四个丫鬟嬷嬷,可以。” 姬玉贞看着她:“你不怕她们是眼线?” “怕,但老夫人答应的事,就是答应了。曹侯想留个念想,就让他留。” “反正我这辈子,不会再踏进郢都一步。” 姬玉贞看着她。 两天前,这丫头还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今天,她已经能平静地安排这些事。 可老太太总觉得哪里不对。 “丫头,你真想好了?” 林秀眉点头。 “想好了。” 姬玉贞等着她继续说。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老夫人,我已经想好了。” 姬玉贞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像古井,像再也没有波澜的死水。 “我的身子已经脏了,我不配再当王爷的夫人。” 姬玉贞眉头皱起。 “丫头……” “老夫人,您听我说完,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两个月。不说出来,我憋得难受。” 姬玉贞没有再说,只是握紧了拐杖。 “王爷待我好,我那时候是个寡妇,是个奶妈,带着孩子,什么都没有。他不嫌弃我。” “后来我嫁给他,成了十三夫人。他说会对我和妞妞好,他做到了。” 林秀眉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两年来,他从来没亏待过我。永济城的修路工程,他说让我管,就把最好的工匠和物料都拨给我。我忙起来顾不上回家,他让人每天带妞妞来看我。” “我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好好给他做顿饭,好好陪陪妞妞。” “等这条路修好了,我们一家三口沿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林秀眉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姬玉贞也没有催。 窗外,紫藤已经谢尽了。满架绿叶郁郁葱葱,那些淡紫色的花瓣早已零落成泥。 “老夫人,我想好了。” “我不会再回桃花源了。” “我不会再见王爷一面。” “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的身子已经被曹仲达糟蹋了。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去当王爷的夫人?” “这些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永济城的工地上忙碌,曾经给妞妞缝过衣裳,曾经被李辰紧紧握过。 “王爷不嫌弃我,是他仁义,我不能因为他不嫌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姬玉贞沉默了。 “您问我,还记不记得妞妞,我记得。” “就是因为记得,我才不能回去。” “妞妞还小,不懂这些事。可她会长大。等她长大了,知道娘曾经被坏人糟蹋过,知道娘肚子里这个弟弟或者妹妹是怎么来的——” 林秀眉的手覆在小腹上。 “她会不会觉得,娘很脏?” “她不会。”姬玉贞说。 “可我会,我会觉得自己脏。每次看到妞妞,我都会想起这两个月的事。每次看到王爷,我都会想起曹仲达是怎么糟蹋我的。” “老夫人,那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姬玉贞看着她。 老太太活了七十六年,见过无数苦难,听过无数悲欢。 可此刻,面对这个瘦得脱形的年轻女子,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想好了,我就住到百花镇的尼姑庵里去。” “尼姑庵?”姬玉贞一愣。 “嗯。”林秀眉点头,“花家姐妹说过,百花镇那里有个慈恩庵,是静慧师太修行的地方。庵里清静,没人打扰。” “我去那里带发修行。平时帮忙种种药草、抄抄经书,把孩子养大。” 姬玉贞皱眉:“那妞妞呢?” 林秀眉的眼泪又流下来。 “妞妞……妞妞想妈妈了,就来庵里看一眼。” “不想来,也没有关系。”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窗外,初夏的风吹过紫藤架,满架绿叶沙沙作响。 老太太背对着林秀眉,站了很久。 “丫头,你知道妞妞每天睡前要问什么吗?” 林秀眉没有答。 “她问,娘什么时候回来?” “李辰说,快了,等叶子黄了。” “妞妞就每天跑去看那棵柳树。看完跑回来,跟李辰说,爹,叶子还没黄。” 姬玉贞转过身。 “她才五岁。” 林秀眉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老身不是要劝你回去,老身只是告诉你——你女儿在等你。” “等你等得每天去看树叶子。” “你三年不回,她等三年。你十年不回,她等十年。” “你一辈子住在尼姑庵里,她就等一辈子。” 林秀眉哭得浑身发抖。 “那我也不能回去……我没有脸……” “脸?”姬玉贞声音忽然严厉,“谁说你没脸?” “是曹仲达糟蹋了你,不是你偷人养汉!” “你拼死反抗过,你拿簪子扎过他,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被关在这水阁里两个月,没疯没傻,没跪着求饶,没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姬玉贞走到林秀眉面前,弯腰看着她。 “你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有脸!” 林秀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姬玉贞。 “可我还是脏……” “脏?你身上是脏了,心脏了吗?” 林秀眉怔住。 “你那颗心,”姬玉贞指着她的心口,“被曹仲达糟蹋了吗?” “……没有。” “你忘了李辰对你的好了吗?” “……没有。” “你不爱妞妞了吗?” “没有。” “那你的心就是干净的,身子脏了,洗干净就是。心脏了,才真的没救。” 林秀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今天早上紫鹃端水来,她认真洗过。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脏。 “老夫人,您说的道理,我都懂。” “可我还是过不去。” 姬玉贞看着她。 很久很久。 “好,过不去,就慢慢过。” “你不想见李辰,就不见。你不想回桃花源,就不回。你想住尼姑庵,老身去跟静慧师太说。” “但是有一条——” 姬玉贞看着林秀眉的眼睛。 “不许说‘死’字。” “不许绝食,不许自残,不许糟蹋自己。”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妞妞在等着你,李辰在等着你,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也在等着你。” “他们没嫌弃你,你有什么资格先嫌弃自己?” 林秀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这件事,老身要如实告诉李辰。” 林秀眉猛地抬头:“老夫人!” “让他知道,你在郢都受了多少罪,你心里有多苦,你为什么不回桃花源。” “你怕他没面子,怕他被人笑话。可你有没有想过——” 姬玉贞看着她。 “他怕的是失去你。” 林秀眉的眼泪又涌出来。 “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等你,你不是他,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林秀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曹侯派来的四个仆妇站在清晖阁外候着。 两个嬷嬷,姓张、姓李,都是五十出头,看着干净利落,低眉顺眼。两个丫鬟,一个叫云锦,一个叫云绣,十六七岁,模样周正,不施脂粉。 曹侯坐在轮椅上,亲自来送行。 他看着林秀眉从清晖阁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不施脂粉,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林秀眉没有看他。 从他轮椅边走过,目不斜视,像走过一块石头,一丛杂草,一段无关紧要的路。 曹侯的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 “林夫人,孩子……” 林秀眉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孩子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她继续往前走。 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第562章 所以的东西都给我丢了 曹国南境,凤台渡。 这里是曹国与唐国的边界。一条白沙河蜿蜒而过,河上架着座石桥,桥北是曹国,桥南是唐国永济城辖境。 林秀眉的马车在桥北停下。 姬玉贞掀开车帘看了看,回头问:“丫头,要歇歇吗?” 林秀眉摇头:“不用歇。” 她推开车门,自己下了马车。 跟车的四个曹国仆妇——张嬷嬷、李嬷嬷、云锦、云绣——连忙围上来:“夫人,您要什么?奴婢去取。” “不用,你们都站远些。” 四个仆妇面面相觑,退开几步。 林秀眉站在车边,看着马车后面跟着的六辆骡车。 那是曹侯派来的。 从郢都出发时,曹侯亲自督人装的车。 第一辆装的是四季衣裳,绫罗绸缎,蜀锦苏绣,满满当当塞了四个樟木大箱。 第二辆是金银首饰,珍珠翡翠,金钗玉镯,打开来能晃花人眼。 第三辆是补品药材,人参鹿茸,燕窝阿胶,都是安胎养身的上品。 第四辆是日用器皿,汝窑茶具,银制碗筷,连恭桶都是檀木描金的。 第五辆是糕点蜜饯,南北果品,装了八个攒盒。 第六辆更离谱——竟是四架全新的织机,说是怕夫人烦闷,可以织布解闷。 林秀眉一件一件看过去。 脸上没有表情。 走到第一辆车前,对车夫说:“打开。” 车夫打开箱笼。 林秀眉伸手,把那匹蜀锦抱出来。 蜀锦很重,她如今太瘦,抱得有些吃力,却不肯让人帮忙。 抱着那匹蜀锦,走到桥边,一扬手。 锦缎在空中展开,像一道斑斓的虹,落入白沙河。 水花溅起,锦缎沉下去,又浮上来,随波逐流。 “夫人!”张嬷嬷惊呼,“这是蜀锦,一匹值百金……” 林秀眉没有理她。 她走回第一辆车,抱出第二匹。 又抱出第三匹。 第四匹。 一匹匹蜀锦苏绣,像彩色的云,一片片落入河中。 河岸渐渐热闹起来。过往的行人、耕作的农人、摆渡的船夫,都停下脚步,呆呆看着那些贵得吓人的绸缎在河水里翻卷、纠缠、漂远。 有妇人小声说:“糟蹋东西啊……” 林秀眉听不见。 只是机械地抱着、抛着,一匹接一匹。 锦缎抛完了,是成衣。 十二套织金凤纹宫装,二十四套暗花缎面袄裙,三十六套绫罗中衣。她一件件抖开,一件件抛进河里。 然后是首饰箱。 珍珠、翡翠、金钗、玉镯、宝石项圈、玳瑁梳篦…… 林秀眉抓起一把,看都不看,往河里一撒。 珠玉落水,叮咚作响。 云锦心疼得直跺脚,云绣低头抹泪。 林秀眉撒完首饰箱,走到第二辆车前:“打开。” 第二车是药材。 人参、鹿茸、燕窝、阿胶、灵芝、雪莲…… 打开一盒百年老参,看了一会儿。 这参品相真好,须足齐全,人形分明。市面上能值五百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她抬手,连盒带参扔进河里。 “夫人!”李嬷嬷终于忍不住,“这可使不得!这是侯爷特意寻来给您安胎的……” 林秀眉终于抬头,看了李嬷嬷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毒,甚至没有嫌恶。 只是——空。 像冬天的旷野,什么都没有。 李嬷嬷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了。 接下来是日用品。 汝窑茶具,碎在河滩石头上。 银制碗筷,沉入河底淤泥。 檀木恭桶,漂在芦苇丛里。 织机太重,林秀眉推不动。她对车夫说:“掀下来。” 车夫不敢违抗,把四架织机一一推下河。 巨大的水花溅起,织机翻个身,沉入水底。 最后是那八攒盒糕点蜜饯。 林秀眉打开一盒,是桂花云片糕。雪白的糕片上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她想起很久以前,永济城有个老铺子,也卖这种云片糕。妞妞爱吃,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小块,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 她盖好盒盖,整盒扔进河里。 八盒,一盒没留。 六辆车空了。 河面上漂满了绫罗绸缎、珠玉药材、碎瓷烂木,花花绿绿一片,像谁家嫁女翻了船。 岸边的百姓看傻了。 有识货的老者顿足长叹:“败家啊!败家啊!” 有妇人跑去下游捞锦缎,被同行的人拉住:“那是侯爷赏的东西,你敢要?” 妇人犹豫一下,还是挣脱了,扑进河里抢捞。 林秀眉看着那些抢捞锦缎的妇人,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就是笑。 “夫人,”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来,“够了吗?” 林秀眉摇头。 她低下头,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扣。 外衣是青布素裙,郢都成衣铺买的成衣,不是曹侯赏的。可这裙子是在郢都穿的,在曹侯府里穿过的,在那个水阁里穿过的。 她脱下来,扔进河里。 中衣是白色细布,也是郢都的。她脱下,扔进河里。 只剩下贴身亵衣。不能再脱了。 穿着亵衣站在河边,五月的风吹过,瘦得像风里的一根苇草。 云锦哭着跑过来,用身子挡着风,解下自己的披风要给林秀眉披上。 林秀眉推开她。 “脏。” 云锦哭着跪下:“夫人,不脏的!这是奴婢自己的衣裳,不是侯爷赏的,不脏!” 林秀眉看着她。 这个十六岁的小丫鬟,从郢都跟到边境,一路小心翼翼伺候,从不多说一句话。 “你叫什么?”林秀眉问。 “奴婢云锦。” “云锦,你是曹侯的人。” 云锦怔住。 “往后跟着我,就不是了,你愿不愿意?” 云锦愣了片刻,随即重重磕头:“奴婢愿意!奴婢一百个愿意!” 林秀眉点点头。 转身,看着另外三个仆妇。 “你们也是,往后跟着我,就不是曹侯的人了。愿不愿意?” 张嬷嬷、李嬷嬷、云绣对视一眼,一齐跪下磕头:“奴婢愿意!” 林秀眉没再说一个字。 穿着亵衣,赤着脚,踩过桥面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向桥南。 那里是唐国。 那里是永济城。 那里有妞妞在等她。 姬玉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马稳婆和紫鹃——她们是前几日从郢都牢里放出来的——收拾起剩下的零碎,招呼马车骡车跟上。 过了桥,早有永济城的官员迎上来。 看见林秀眉这副模样,官员吓了一跳,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要披上。 林秀眉摇了摇头。 “车里有没有干净衣裳?” “有,有!”官员忙命人去取。 林秀眉接过那套素白细布衣裙,是唐国本地织的棉布,粗糙,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换上这套衣裙,系好衣带。 “走吧。” 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听完了探子的回报。 “……林夫人在凤台渡停下车队,把侯爷赏的东西全扔进了白沙河。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人参鹿茸、汝窑茶具……一匹绢都没留,一块糕都没要。” “……林夫人还脱了自己身上穿的衣裳,说……脏。” “……最后是穿着亵衣过的桥。桥南早有唐国官员接着,换了身本地棉布衣裳,往永济城方向去了。” 曹侯听着,一言不发。 吴先生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夕阳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曹侯脸上。 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没有往日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只是怔怔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一件都没留。”曹侯轻声说。 吴先生低下头。 “一匹绢都没要。” “是。” “连自己穿过的衣裳,都嫌脏。” “……是。” 曹侯沉默了。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 那女孩是郢都城南豆腐坊家的女儿,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他每天偷偷去看她,攒了三个月的月例,买了根银簪子送她。 她收下了,脸红红的,说谢谢公子。 后来父亲知道了,勃然大怒,把那女孩一家赶出郢都。 他再没见过她。 那根银簪子,不知道她还留着没有。 曹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烂腿。 伤口又开始渗黄水了,白布上晕开一片淡黄。可奇怪的是,今天不那么疼了。 “吴先生,你说,本侯是不是个坏人?” 吴先生一怔。 “侯爷……” “本侯当然是坏人。”曹侯自问自答,“杀人放火,强占人妻,坏事做尽。史书上怎么写都不冤。” “可本侯年轻时,没想做坏人。” “那年在洛邑,老侯爷带本侯去朝贡。本侯站在承德殿外,听里面群臣吵架,天子呵斥。本侯问父亲,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 “父亲说,不知道。” 曹侯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过人,打过人,撕过女人的衣裳。 此刻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握不住。 “本侯以为,只要有权有势,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可本侯要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要到。” “儿子要不到。” “那个女人……也要不到。” 吴先生抬起头,看着曹侯。 这个跟了二十年的主子,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陌生。 不是那个动辄暴怒、歇斯底里的侯爷。 是一个四十三岁、一无所有、连后人都没有的中年男人。 “侯爷,”吴先生轻声说,“您还有孩子。” 曹侯怔了怔。 “林夫人肚子里那个,不管她扔了多少东西,不管她多恨您,那孩子身上流着您的血。” “只要孩子在,您就有念想。” 曹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可本侯这辈子,还能见到他吗?” “会的,只要侯爷把身子养好,把曹国治好。将来有一天,那孩子长大了,或许会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 “不是那个强占他母亲的恶魔。” “是一个——” 吴先生顿了顿。 “是一个也想当个好父亲的普通人。” 曹侯沉默了很久。 “吴先生,你说,本侯还能把曹国治好吗?” 吴先生愣住。 “侯爷的意思是……” “本侯这些年,荒唐够了,杀人,抢女人,苛捐杂税,把百姓当牛羊。国库空了,军心散了,民怨沸腾。” “再这样下去,不用李辰来打,曹国自己就垮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先生。 “从明天起,减税三成。裁撤后宫,放那些女人回家。严惩贪官,清理冤狱。” 吴先生瞪大眼睛。 “侯爷,这……” “怎么?你觉得本侯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吴先生斟酌着措辞,“是太突然了。” 曹侯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落,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突然吗?本侯觉得,太晚了。” 当晚,曹侯召见了四个年轻貌美的侍妾。 这是他腿伤以来第一次。 侍妾们诚惶诚恐,精心妆扮,使出浑身解数。 可曹侯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怎么挑逗,怎么撩拨,那地方像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侍妾们吓得跪了一地,以为侯爷要发怒。 曹侯却没有发怒。 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报应。”他喃喃自语。 睡了那么多别人的老婆,最后自己不能人道了。 睡了那么多别人的老婆,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怀了自己的种,却恨他入骨,宁可把所有东西扔进河里,也不愿意留一件他送的东西。 “报应啊。”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流下来。 四十三岁,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会流泪。 曹侯发布第一道新政令: 曹国境内,赋税减免三成,徭役减半。各州县不得私自加派,违者严惩。 第二道政令: 裁撤侯府后宫。所有无子女的姬妾,愿回籍者给路费,愿嫁人者给嫁妆,愿留府者改任女官,各司其职。 第三道政令: 清理狱讼。各州县积压案件,限期一月审结。有冤屈者,可赴郢都击鼓鸣冤。 政令一道道传下去,郢都官场哗然。 有人不信,以为侯爷只是做做样子。 有人惶恐,因为自己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事太多。 有人沉默,冷眼旁观。 曹侯没有解释,没有申辩。 他只是每天召见官员,问政务,查账目,批奏报。 腿伤渐渐好了。巫医换了药方,伤口开始收口,黄水不流了,新肉长出来了。 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曹侯点点头,继续批奏报。 第563章 进尼姑庵 百花镇,慈恩庵。 马车在庵门前停下时,天已近黄昏。夕阳斜照在山门上,把“慈恩庵”三个字镀成淡淡的金色。 林秀眉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简朴的山门。 青砖灰瓦,寻常得很。门两侧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片浓荫。有鸟在树上叫,叫得很慢,一声接一声,像是给什么东西送行。 姬玉贞先下了车,拄着拐杖走到门边,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灰袍尼姑探出头来,看见姬玉贞,微微一愣,随即合十行礼:“老夫人。” 姬玉贞点点头:“静慧师太在吗?” “在。老夫人稍候,贫尼去通报。” 片刻后,山门大开。 静慧师太亲自迎了出来。 五十来岁的尼姑,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 她看见姬玉贞身后的马车,又看见车帘后那张瘦削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阿弥陀佛。”静慧师太合十,“老夫人,夫人,请进。” 林秀眉下了车。 她穿着那身从永济城换上的白布衣裙,素净得像个村妇。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不施脂粉,瘦得颧骨凸出,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静慧师太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请。” 林秀眉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秀眉!” 林秀眉身子一僵。 那是玉娘的声音。 她转过身。 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玉娘——永济王妃,李辰第八夫人,林秀眉在永济城共事两年的老搭档。 玉娘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 跑到林秀眉面前,站住了。 两个女人对视。 玉娘看着林秀眉。 两个月不见,那个在永济城修路时晒得黑红、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颧骨像刀削过,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两个月前亮得像星子,现在蒙了一层灰,灰里面又有一点光。 那点光,此刻正映着玉娘的脸。 “秀眉……”玉娘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张开手臂,想抱林秀眉,又不敢用力,只敢轻轻圈住她的肩膀。 林秀眉靠在玉娘肩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玉娘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料被眼泪洇湿了,一块,又一块,越来越湿。 “没事了。”玉娘拍着她的背,“回来了,没事了……” 林秀眉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背脊在抖,整个人在抖,像风中的枯叶,像雨后的孤枝。 玉娘紧紧抱着她,红着眼圈,一遍遍重复:“没事了,回来了……” 姬玉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静慧师太也静静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眉从玉娘肩上抬起头。 “玉娘姐,你怎么来了?” “废话!”玉娘抹着眼泪,“你回来了,我能不来?” 上上下下打量着林秀眉,越看越心疼:“瘦成这样……那两个月的罪,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秀眉摇头:“不说这个了。” 玉娘点点头,不再问。 她转身,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 “下来吧。” 车帘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跳下来。 妞妞。 五岁的妞妞,穿着鹅黄色的小褂子,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站在车边,看着远处那个穿着白布衣裙、瘦得像纸片的女人,有点认不出来。 玉娘轻轻推了她一下:“妞妞,去啊。” 妞妞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林秀眉面前,站住。 仰起头,看着那张瘦削的脸。 “娘?”妞妞的声音很小,像怕惊着什么。 林秀眉弯下腰,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妞妞。” 妞妞盯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小嘴一瘪。 “娘——!” 扑进林秀眉怀里,放声大哭。 五岁的小丫头,哭起来不管不顾,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子抖得像筛糠。两只小手紧紧揪着林秀眉的衣襟,指甲都抠白了。 “娘你去哪儿了……”妞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妞妞天天看柳树……叶子都没黄……爹说快了快了……可是好久好久……” 林秀眉抱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流。 想起那天追着马车跑的小丫头,想起趴在地上哭的小丫头,想起发高烧说胡话还喊“娘别走”的小丫头。 那是两个月零十一天前的事了。 两个月零十一天,在妞妞的世界里,是无数个日夜。 每一个日夜,她都跑去看那棵柳树。 每一个日夜,她都问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个日夜,爹都说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快?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两个月零十一天,比一辈子还长。 “妞妞,”林秀眉声音哽咽,“娘对不起你……” 妞妞从她怀里抬起头,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抹林秀眉脸上的泪。 “娘不哭,妞妞找到娘了,娘就不哭了。” 林秀眉握着女儿的小手,那只手温热的,软软的,有淡淡的奶香。 这才是她的。 干净的,暖的,真的。 林秀眉低头,在女儿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远处,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林秀云。 林秀眉的妹妹,今年十八岁了。 林秀云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抱着妞妞的样子,眼泪流了一脸。 她没有冲上去。 只是远远站着,等林秀眉抬起头,才轻轻唤了一声:“姐。” 林秀眉看着她。 那个瘦弱的小丫头已经长开了,眉眼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秀云……”林秀眉想说什么,喉咙堵住了。 林秀云走过来,在姐姐身边蹲下,握住她另一只手。 “姐,回来了就好,往后我照顾你。” 林秀眉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姐妹俩相顾无言,只是握着手。 太阳渐渐落下去,暮色四合。 静慧师太轻轻咳了一声。 “施主们,”师太合十道,“天色不早,庵里简陋,若不嫌弃,请进来喝杯粗茶。” 玉娘和林秀云扶着林秀眉,进了山门。 妞妞牵着林秀眉的衣角,一步不离。 姬玉贞走在最后,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慈恩庵不大。 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着观音,东西厢房住着十来个尼姑。后院有几间客舍,是给来进香的香客暂住的。 静慧师太把林秀眉一行人让进后院正房。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榻,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墙角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香炉里还燃着半炷香。 “夫人先歇息。”静慧师太说,“贫尼去烧些斋饭。” 林秀眉摇头:“师太,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静慧师太微微一笑,“庵里虽穷,一碗斋饭还是有的。” 她转身出去。 玉娘扶着林秀眉在榻上坐下,妞妞爬上来,挨着娘坐,小手始终牵着林秀眉的衣角。 林秀云去烧水泡茶。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玉娘看着林秀眉,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林秀眉先开口:“玉娘姐,永济城那条路……修完了吗?” 玉娘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 “修完了,三月底通的,现在能跑马车了。你主持修的那段,大家给起了个名儿,叫‘秀眉堤’。” 林秀眉低下头。 “秀眉堤……” “百姓们念你的好,说林夫人带着他们修路,晒得黑黑的,跟他们一块儿吃干粮,一块儿抬石头。后来被坏人绑走了,他们天天念叨,盼你平安回来。” 林秀眉没有说话。 妞妞仰起头:“娘,什么是秀眉堤?” “是……一条路。” “是娘修的吗?” “嗯。” “那妞妞要去看看,看看娘修的路。” 林秀眉把女儿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不多时,静慧师太端了斋饭来。 糙米饭,青菜豆腐,一碟腌萝卜。简简单单,热气腾腾。 “夫人将就用些。”静慧师太把碗筷摆好。 林秀眉看着那碗糙米饭,竟然有了食欲。 这两个多月,第一次有了食欲。 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妞妞也饿了,捧着碗吃得欢快。 玉娘和林秀云也陪着吃了几口。 吃完饭,天色全黑了。 妞妞窝在林秀眉怀里,眼睛慢慢眯起来,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娘回来,靠在娘怀里,撑不住了。 林秀眉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等她睡熟了,才把她放到榻上,盖好被子。 玉娘和林秀云知道她有话要和静慧师太说,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林秀眉和静慧师太。 油灯下,两个女人相对而坐。 “师太,我这样的身子,住进庵里,会不会……玷污了佛门清静?” 静慧师太看着她。 “夫人,您知道贫尼为什么出家吗?” 林秀眉摇头。 静慧师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贫尼年轻时,嫁过一个人。” 林秀眉静静听着。 “那人是个商人,走南闯北,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贫尼在家伺候公婆,抚养儿女,操持家务,任劳任怨。”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一个年轻女子。” 林秀眉的心微微一沉。 “那女子是他从外面买来的,说是妾。贫尼没说什么,家里多个人干活,也好。” “可那女子不安分,她勾引贫尼的儿子,儿子那年十五岁,不懂事,被她哄得神魂颠倒。” 林秀眉的手指蜷紧。 “公婆知道了,把贫尼叫去,骂了一顿。说贫尼管教不严,带坏儿子。前夫知道了,把贫尼打了一顿。说贫尼容不下他的妾,故意使坏。” “那女子也在旁边哭,说自己冤枉,说贫尼欺负她。” 静慧师太顿了顿。 “贫尼那个儿子,站在一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贫尼被休了,净身出户,儿子跟着前夫,女儿被婆家留下了。贫尼一个人,无处可去,走到洛邑,就在那里出了家。” 林秀眉沉默。 “夫人,您觉得,贫尼脏吗?” 林秀眉摇头。 “可贫尼那时候,觉得自己脏得很。” “被人休了,是脏的。没管教好儿子,是脏的。被那女子陷害,是脏的。一个人孤零零流落在外,更是脏的。” “贫尼剃度那天,跪在佛前,磕了三百个头。每磕一个,就念一声‘弟子有罪’。磕完三百个,额头磕破了,血流了满脸。” “可贫尼心里,还是觉得自己脏。” 林秀眉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呢?” “后来老尼姑跟贫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脏的不是你,是那个把你弄脏的人。” 林秀眉浑身一震。 “脏的不是你,是那个把你弄脏的人。”静慧师太重复了一遍,“老尼姑说,你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害过人,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脏的是你?” 林秀眉低下头。 “贫尼当时不懂,后来在庵里待了三十年,慢慢就懂了。” “这世上的脏,分两种。一种是自己脏,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作恶多端。一种是被人弄脏,被强暴,被欺凌,被羞辱,被糟蹋。” “第一种,是真脏。第二种——” 静慧师太轻轻摇头。 “第二种,只是染了尘。” “灰尘落身上,拍拍就掉了。掉不了的,洗洗就干净了。洗不掉的,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心没脏,就不算脏。” 林秀眉抬起头,看着静慧师太。 “师太,我的心,真的没脏吗?” 静慧师太看着她。 “夫人恨不恨那个害您的人?” “恨。” “恨不恨自己?”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现在……不知道。” “恨自己的人,心是乱的,乱的心,不是脏的心。” “等您哪一天,不恨自己了,心就静了。” 林秀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这孩子呢?”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这孩子……是孽种吗?” 静慧师太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 “夫人,这孩子有罪吗?” 林秀眉摇头。 “它还没出生,有什么罪?” “那它就是无辜的。” 静慧师太的声音很轻,却像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无辜的,就不是孽种。” “不管它父亲是谁。” 林秀眉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它是那个人的孩子……”林秀眉哽咽道,“我每次想起那个人,就恨得发抖。这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怎么能……” “能。”静慧师太打断她,“能恨父亲,爱孩子。” “这两个,不冲突。” 林秀眉怔住了。 “夫人,”静慧师太站起身,“您不是第一个遇上这种事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贫尼修行三十年,见过太多苦命的女人。” “有被丈夫卖了的,有被公婆赶出来的,有被强人糟蹋后怀了孩子的,有生了孩子养不起只能送到庵门口的。” “她们有的活下来了,有的没活下来。” “活下来的那些,都有一个共同点——” 静慧师太看着林秀眉。 “她们知道,自己没脏。” 林秀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师太,我……我想在庵里住下来。” “可以。” “带着这个孩子。” “可以。” “妞妞想来看我,就让她来。” “可以。” “我不想见……”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静慧师太替她说完:“不想见的人,不见。” 林秀眉抬起头,看着静慧师太。 “师太,您不嫌弃我?” 静慧师太笑了。 “夫人,贫尼这辈子,被人嫌弃得够多了。嫌弃别人这种事,早就不会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夫人早些歇息。明日让秀云丫头带您去药田转转,散散心。” 门轻轻关上。 林秀眉独自坐在灯下。 妞妞在榻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颊红扑扑的。 林秀眉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你也要乖乖的,等娘心里不乱了,就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慈恩庵的夜,很静。 只有夏虫在草丛里,一声一声,慢慢地叫。 第564章 在尼姑庵的日子 百花镇,慈恩庵。 卯时刚过,天色微明,庵里的晨钟就响了。 林秀眉睁开眼睛。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慢慢坐起身,披上那件灰色僧袍——不是正式的出家衣,是静慧师太特意备的“带发修行”的便服,宽宽大大,正好遮住隆起的肚子。 妞妞还在睡。 小丫头昨天傍晚非要留下过夜,说想跟娘一起睡。林秀眉拗不过她,让林秀云回去报信,自己在厢房里加了一张小榻。 此刻妞妞蜷在那张小榻上,抱着枕头,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林秀眉轻轻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穿上布鞋,推门出去。 晨光里,庵里的尼姑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功课。正殿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像流水,像微风,不急不缓地流淌。 林秀眉穿过回廊,走到后院。 后院有三亩药田,是庵里的尼姑们种的。 白芷、当归、黄芪、党参……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去年花家姐妹扩建百花镇的药材基地时,特意给慈恩庵划了这块地,让尼姑们种药自养,也算是积攒功德。 林秀眉挽起袖子,蹲在药田边,开始拔草。 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背上很舒服。泥土的气息混着药草的清香,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的安宁。 她干了一个时辰,额头渗出细汗。 “夫人。”身后传来声音。 林秀眉回头,是云锦。 这个十六岁的小丫鬟,跟着她从郢都一路过来,一直留在庵里伺候。曹侯派来的四个仆妇,两个嬷嬷留在庵里帮着做些粗活,云锦和云绣轮流照顾林秀眉。 “夫人,该歇歇了。”云锦端着一碗温水,“师太说了,您现在身子重,不能太劳累。” 林秀眉接过水碗,慢慢喝了一口。 云锦蹲在旁边,看着那片已经拔完草的药田,轻声说:“夫人真能干。” “在家时就干惯了。”林秀眉放下碗,“种地、修路、搬石头,什么都干过。” 云锦低下头:“奴婢……奴婢什么都不会。” “慢慢学,这药田以后你帮着照看,就学会了。” 云锦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林秀眉看着她,问:“云锦,你想家吗?” 云锦愣了一下,摇摇头:“奴婢没家了。” “那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云锦的眼泪掉下来。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林秀眉站起身,循声望去。 妞妞跑过来了。 五岁的小丫头跑得飞快,鹅黄的小褂子在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有的还带着泥。 “娘!”妞妞扑过来,“娘你看!” 林秀眉蹲下身,接过那把野花。 “哪儿摘的?” “路上!”妞妞指着庵门外,“妞妞来的时候,路边好多好多花!开得可好了!妞妞挑最好看的摘给娘!” 林秀眉看着那些野花。 其实就是最常见的狗尾巴草、蒲公英、野菊花,在妞妞眼里,却是“最好看的”。 “谢谢妞妞。”林秀眉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清香,“真香。” 妞妞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拉着林秀眉的手,往庵外走:“娘,妞妞带你去看!那一片全是花,可漂亮了!” 林秀眉被女儿拉着,走到庵门外。 门外的山坡上,果然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漫山遍野。 妞妞松开手,跑进花丛里,摘了一朵又一朵,回头朝林秀眉挥手:“娘!你看!这朵大不大?” 林秀眉站在庵门口,看着女儿在花丛里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小小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云锦站在旁边,轻声说:“妞妞小姐真好。” 林秀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花丛,看向远处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路是土路,弯弯曲曲,消失在树林里。 路的那头,是百花镇。 百花镇的那头,是永济城。 永济城的那头…… 她没有想下去。 妞妞跑回来,又塞给她一把花:“娘,这些给你!插在瓶子里!天天看!” 林秀眉接过花,摸了摸女儿的头。 “好,娘插起来,天天看。” 六月初七。 妞妞又来了。 这次带的花是黄的,全是黄的。小丫头说,今天只喜欢黄色,所以只摘黄色的。 林秀眉把花插在窗台的瓦罐里,黄的、白的、紫的,已经攒了小半罐。 “娘,”妞妞趴在窗台上数,“一朵、两朵、三朵……十二朵!娘,妞妞摘了十二朵花了!” 林秀眉点头:“嗯,妞妞真厉害。” “那……”妞妞仰起头,“娘什么时候跟妞妞回家?” 林秀眉的手顿了一下。 “妞妞,娘在这里住一阵子。” “为什么呀?家里不好吗?妞妞的床可软了,爹说那是娘以前睡的。妞妞想让娘睡。” 林秀眉把女儿搂进怀里。 “娘……娘有些事情要想清楚。” “想清楚就回家吗?” “……嗯。” 妞妞想了想,从她怀里挣出来,认真地说:“那娘慢慢想。妞妞每天都来看娘,给娘带花。” 她跑出去,又跑回来:“爹让妞妞带话!” 林秀眉心里微微一颤。 “什么话?” 妞妞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哎呀,忘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次妞妞一定记住!” 林秀眉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隔了几天,妞妞又来。 这次带的花是红的,红得耀眼。小丫头摘了一大把,抱在怀里,遮住了半边脸。 “娘!你看!” 林秀眉接过花,问:“这次记住爹的话了吗?” 妞妞眨眨眼,想了半天,沮丧地低下头:“又忘了……” 林秀眉忍不住笑了。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没关系。”她摸摸女儿的头,“下次记住就行。” 妞妞点点头,又跑进花丛里去了。 林秀眉站在庵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 云锦在旁边小声说:“夫人,奴婢听秀云姐姐说,唐王……唐王每天都站在百花镇口,往这边看。” 林秀眉没有说话。 “他不敢上来,秀云姐姐说,他就在镇口站着,站很久,然后回去。” 林秀眉看着那条路。 路的那头,是百花镇。 镇口,此刻也许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云锦,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 云锦低下头:“是。” 这天,妞妞来的时候,天阴阴的,要下雨。 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把野花,花瓣上沾着雨珠。 “娘!快下雨了!”妞妞把花塞给林秀眉,“妞妞得赶紧回去,不然爹要担心!” 林秀眉拉住她的手:“让云锦姐姐送你。” “不用不用!”妞妞摇头,“妞妞自己会跑!跑得可快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住。 回头,认真地说:“娘,爹让妞妞带的话,妞妞想起来了!” 林秀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话?” 妞妞歪着头,一字一字地说: “爹说,不急。” “慢慢想。” “想多久都行。” 说完,小丫头咧嘴一笑,转身跑进雨里。 林秀眉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把被雨水打湿的野花。 花瓣上沾着雨珠,亮晶晶的,像眼泪。 “不急。”她喃喃重复。 “慢慢想。” “想多久都行。” 她抱着那把花,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晴了,云开雾散,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庵门染成淡淡的金色。 静慧师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 “夫人,风凉了,回屋吧。” 林秀眉点点头,跟着师太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师太,您说,我这样……是不是太狠心了?” 静慧师太看着她。 “狠心的是那个害您的人,不是您。” 林秀眉摇摇头:“我是说……对王爷。” 静慧师太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您知道尼姑庵里,还住过谁吗?” 林秀眉愣了愣。 “前朝皇后,裴寂,太后娘娘。” 林秀眉怔住了。 “那时候她刚从洛邑逃出来,无路可走,躲到尼姑庵里,前朝追杀她的人到处搜,庵里的尼姑们把地窖腾出来,让她藏身。” “后来呢?” “后来唐王找到她,把她接走了,现在她在新洛,是西大的山长,教着几百个学生。” 林秀眉没有说话。 “夫人,裴娘娘那时候,也跟您一样,不想见人。” “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她现在活得好好的。” 静慧师太轻轻拍了拍林秀眉的手。 “夫人,您不急。” “慢慢来。” “这慈恩庵,容得下前朝皇后,就容得下唐王的夫人。” 林秀眉低下头。 “师太,我不是唐王的夫人了。” 静慧师太看着她,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热,林秀眉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妞妞还是每隔几天就来。有时带花,有时带果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林秀眉旁边,看她拔草、浇菜、抄经书。 小丫头安静得很,不吵不闹,只是偶尔问一句:“娘累不累?” 林秀眉说不累。 妞妞就点点头,继续安静地坐着。 有一次,妞妞说:“娘,爹昨天又站了好久。” 林秀眉的手顿了一下。 “下雨了,他也没走,秀云姨姨让他进来避雨,他不进来。” “妞妞问他,爹你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妞妞歪着头想了想,“他说,怕吓着娘。” 林秀眉的眼泪掉下来。 妞妞吓了一跳,赶紧用小手去擦:“娘不哭!娘不哭!” 林秀眉把女儿搂进怀里。 “娘没哭,娘只是……眼睛出汗了。” 妞妞不懂什么叫眼睛出汗,但她很认真地点头:“哦。那娘眼睛出的汗,妞妞帮娘擦。” 林秀眉抱着女儿,眼泪流得更凶。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百花镇口,李辰站在不远处。 她朝他走过去。 走一步,他退一步。 再走一步,他再退一步。 她跑起来,他也跑起来,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床前,像一层霜。 她坐起来,手覆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一下。 轻轻的,像在安慰她。 “你也在等,对不对?”林秀眉轻声说,“等娘想清楚。” 孩子又踢了一下。 林秀眉躺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急。 慢慢想。 想多久都行。 第565章 与曹候联手 东山国都城,漳平。 周庸坐在王座上,看着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奏报是新杞国方向的探子送来的。 自从新杞国被唐国吞并、改名“新州”之后,周庸就往边境增派了三倍的探子,日夜监视唐国动向。 探子们回报的内容,一条比一条让人心寒: “新州境内,春耕已毕,麦苗长势喜人。唐国拨种子、派农官、修水利,三十九万亩地无一荒废。” “新州百姓归心,街头巷尾皆言唐王仁德。原新杞国士兵经整编后,有三千人自愿加入唐军,余者发路费遣散,无人作乱。” “永济城至新州官道已通车,四轮马车日行百里。沿途设驿站、商铺、茶水摊,商旅络绎不绝。” “唐国今春新铸火铳一千二百支,装备火铳营。黑石岭一战后,火铳营扩编至三千人,号称‘霹雳营’。” “唐国人口已逾六十五万,新州三十九万,永济城一带十五万,新洛周边十一万。” 周庸看完最后一条,把奏报狠狠摔在案上。 “六十五万!”周庸咬牙切齿,“本王东山国,不过二十万人口。他李辰才几年,就滚到六十五万了!” 殿下站着的几个大臣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周庸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东山国这些年,靠着向唐国输送美人、进贡物资,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李嫣然去了,赵淑仪去了,周婉清也去了——名义上是送给李辰当“义女”,实际上谁都知道是质子。 周庸原以为,有这些女人在唐国,李辰多少会给些面子。 可新杞国的事让他彻底清醒了。 新杞国跟唐国并无多大仇,就因为屠通绑了林秀眉,李辰八天灭国,屠通满门抄斩。 姬延那个傀儡国王倒是保住了命,被放回乡下种地去了。 那可是三十九万人口的国家!八天!说灭就灭! 东山国跟新杞国比起来,也就人口少一些、地盘小一些。李辰要是想灭,能用几天?五天?三天? “王上,”丞相周晦小心翼翼开口,“老臣以为,唐国眼下正忙着消化新州,短期内应无暇东顾。王上不必过于忧虑……” “不必忧虑?”周庸瞪眼,“他消化完新州呢?下一步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 周晦不敢说了。 周庸继续踱步,越踱越烦躁。 “周婉清那边,最近有信吗?” 周晦摇头:“郡主……哦不,周姑娘上月有信来,说在唐国一切都好,之前跟着林秀眉夫人学管家。林夫人被掳后,她就跟着玉娘王妃,在永济城帮忙。” “跟着玉娘?”周庸皱眉,“不是跟着李嫣然?” “李嫣然夫人在月华城,回不来。”周晦说。 周庸沉默了一会儿。 “赵淑仪呢?” “赵夫人在新洛西大读书,学算学、造火铳,听说很得墨燃先生器重。” “李嫣然呢?” “李夫人在月华城,月华城那件事后,她上书唐王,把望西驿改名月华城,立碑纪念殉城的二十八位女子。现在月华城商路恢复,西域各国商队又回来了。” 周庸听完,脸色更难看。 这几个女人,当初送去时,本指望能当个内应、吹吹枕边风。结果倒好,一个个死心塌地替李辰卖命! 李嫣然替李辰管西域,赵淑仪替李辰造火铳,周婉清替李辰管家—— 合着东山国给唐国输送人才来了! “王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上可曾想过,与曹国结盟?” 周庸一愣:“曹国?” “正是,曹侯曹仲达,与唐王李辰有夺妻之仇。林秀眉被掳一事,虽是屠通动的手,但人最后落到了曹侯手里。林秀眉在郢都被囚两月,听说还怀了曹侯的孩子……” 周庸眼睛亮了。 “你是说……” “曹侯与唐王,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黑石岭一战,曹侯五万大军折损两万,元气大伤。若单打独斗,曹国必亡。” “但若与东山国联手,两国合力,未必不能与唐国一战。” 周庸沉吟。 曹国现在还有多少兵? 黑石岭一战后,还剩三万老弱。东山国能凑出两万。加起来五万,跟唐军差不多。但唐国有火铳,有关隘,有韩擎、赵铁山这些宿将…… “打不赢。”周庸摇头。 “打不赢,可以守,两国互为犄角,唐军攻东山东,曹国袭其后;攻曹国,东山国袭其后。李辰再能打,也不能分兵两线。” 周庸若有所思。 “还有,曹侯如今……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 “黑石岭败后,曹侯像是变了个人,减税、裁撤后宫、清理冤狱……郢都那边传来的消息,都说曹侯像换了个人。有人说他是遭了报应,有人说他是想留个好名声。” 周庸哼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王上,”周晦劝道,“不管他改不改,只要他想对付唐王,就是咱们的盟友。” 周庸想了很久。 “那……派人去郢都探探口风?” “老臣愿往。”周晦躬身。 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 伤口已经结痂,再养些时日就能下地走路了。 他瘦了些,脸上的戾气也淡了些,看着倒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周晦被引进正堂,行礼之后,开门见山。 “侯爷,在下奉东山王之命,前来商议两国结盟之事。” 曹侯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晦心里有点打鼓。 这位曹侯的名声,他可没少听说——暴虐、好色、反复无常。虽然最近传言他变了,但谁知道真的假的? “周丞相,东山王想跟本侯结盟?” “是。” “为什么?” 周晦准备好的说辞——什么唇亡齿寒、什么共同进退——还没出口,曹侯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 周晦噎住了。 “本侯知道东山王在想什么,新杞国灭了,下一个就是东山国。周庸怕了,想找个人一起扛。” 周晦额角渗出冷汗。 “本侯也怕。”曹侯说。 周晦愣住了。 曹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本侯怕李辰。黑石岭一战,三万对五千,本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李辰那小子,打仗是块料。本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所以本侯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不打过来。” 周晦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想到了吗?” 曹侯摇头:“想不到。” “那……” “但本侯知道,光靠曹国自己,肯定挡不住,所以结盟的事,本侯答应了。” 周晦大喜:“侯爷英明!” “先别急着高兴。”曹侯抬手制止他,“结盟可以,但本侯有条件。” “侯爷请讲。” “第一,两国军事情报共享。唐军有任何动向,必须及时通报对方。” “应该的。” “第二,战时互相支援。唐军攻东山东,本侯出兵袭其后;唐军攻曹国,东山国也要出兵。” “自然。” “第三,你们那位周婉清郡主,在唐国多年,应该知道不少唐国内情。让她把知道的情报传回来。” 周晦一怔:“这……” “怎么?本侯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周晦咬了咬牙:“婉清郡主虽是东山人,但在唐国多年,如今已是唐王义女,只怕……” “只怕什么?她是东山人,身上流着周家的血。为本国出力,天经地义。” 周晦沉默了一会儿。 “此事……老臣做不了主,需问过王上。” “可以,本侯等你消息。” 周晦告辞离去。 吴先生从屏风后转出来。 “侯爷,让周婉清传递情报,怕是……” “怕是什么?”曹侯看着他。 “怕是不成。”吴先生直言,“周婉清那姑娘,末将查过。她到唐国后,先跟着林秀眉学管家,后跟着玉娘理事。林秀眉被掳后,她在永济城帮着安抚百姓,做得尽心尽力。听说林秀眉脱困回唐后,她还去慈恩庵探望过几次。” “这姑娘,心已经向着唐国了。” 曹侯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知道。” “那侯爷为何……” “因为本侯要让周庸知道——”曹侯看着窗外,“想结盟,就要付出代价。” “周婉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总得割一块肉,才知道疼。” “才知道,跟本侯结盟,不是过家家。” 吴先生若有所思。 “侯爷,您真想打唐国吗?” 曹侯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癫狂,反而透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想不想打,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让李辰觉得本侯好欺负。” “林秀眉的事,本侯认栽。但本侯不能让李辰觉得,他可以随便拿捏本侯。” 他顿了顿。 “本侯这辈子,坏事做尽。但本侯不想死的时候,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这窝囊废,连还手都不敢。” 吴先生低下头。 “侯爷说得是。” 东山国,漳平。 周庸听完周晦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让婉清传情报?她在唐国这么多年,还能听话?” 周晦摇头:“老臣看难。婉清郡主如今过得不错,唐王待她不薄,她未必愿意……” “那就威胁她。”周庸咬牙。 周晦一愣。 “告诉她,她娘还在东山国。她要是不听话,她娘就别想安生。” 周晦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老臣……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本王不想跟曹侯结盟,但更不想被唐国吞掉。” “婉清那丫头,就当是……为本国做点贡献吧。” 窗外,乌云密布。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永济城。 周婉清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从东山国辗转送来的,封皮上盖着周晦的私印。 她拆开信,看完,脸色发白。 玉娘刚好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问:“怎么了?” 周婉清把信递给玉娘。 玉娘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们……他们用你娘威胁你?” 周婉清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周婉清沉默了很久。 “玉娘姐姐,我想去一趟慈恩庵。” “去慈恩庵?” “嗯,想问问林姐姐,她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玉娘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周婉清到了慈恩庵。 林秀眉挺着肚子,在药田边拔草。看见周婉清,她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汗。 “婉清来了?” 周婉清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姐,如果……如果有人用你最亲的人威胁你,让你做对不起王爷的事,你会怎么做?” 林秀眉看着她。 “曹侯用周婆子和马婆子的命威胁过我,让我生下孩子,否则她们就得死。” 周婉清抬起头。 “你怎么选的?” “我选了活着,为了她们活着。” 那……” “但我没选帮他,我可以为了别人活着,但不会为了别人,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周婉清低下头。 “我娘还在东山,他们用我娘威胁我。” 林秀眉握住她的手。 “婉清,你知道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活着受罪,还咬着牙不做亏心事。” 周婉清抬起头。 “你慢慢想,不急。” 周婉清看着林秀眉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软弱,不是仇恨,不是委屈。 是平静。 像深潭一样平静。 “林姐姐,”周婉清轻声说,“我想好了。” 第566章 周婉清 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吴先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假情报。”曹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给本侯送假情报!” 信是周婉清送来的,说是唐军的最新动向。 洋洋洒洒三页纸,写得有鼻子有眼——唐军将在八月十五中秋夜发动突袭,主攻方向是曹国北境,东山国那边只是佯攻。李辰已秘密调集五千精锐,由韩擎率领,埋伏在曹国边境的密林里…… 曹侯当时大喜,立刻召集众将商议对策。熬了三个通宵,重新调整布防,把主力从东线调到北线,还派人去东山国催促周庸出兵策应。 结果今天一早,探子回报——唐军主力还在永济城休整,根本没有调动迹象。所谓的“五千精锐”,连根毛都没有! “周婉清!”曹侯把那封信撕得粉碎,“本侯要杀了她!” 吴先生小心道:“侯爷息怒,会不会是情报有误……” “有误?”曹侯瞪眼,“探子亲眼看见唐军大营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叫有误?” 吴先生不敢吭声了。 曹侯喘着粗气,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传信给周庸,让他给本侯一个交代。” 东山国都城,漳平。 周庸看完曹侯的质问信,脸色比曹侯还难看。 “这个贱人!”周庸把信拍在案上,“送她去唐国,是让她当内应,不是让她当叛徒!” 周晦低头:“王上息怒……” “息怒?你让本王怎么息怒?”周庸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曹侯那边刚跟咱们结盟,她就送假情报坑人家!这下曹侯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本王故意坑他?” 周晦想了想:“王上,老臣有一计……” “讲!” “不如……”周晦压低声音,“把周婉清送给曹侯处置。” 周庸一愣。 “曹侯恨她入骨,正好借这个由头,让曹侯消消气,再者,周婉清虽是王上亲女,但她这些年一心向着唐国,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周庸沉默了一会儿。 周婉清是他女儿,虽不是嫡出,好歹也是亲骨肉。 可亲骨肉又怎样?挡了他的路,照样可以扔。 “行,你写信给曹侯,就说——周婉清背弃父国,本王对她也很失望。既然侯爷要她,本王就送给侯爷,任凭处置。” 周晦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周庸叫住他,“再加一句——这丫头在唐国待了几年,跟李辰那些夫人走得近,知道不少唐国内情。侯爷若能撬开她的嘴,或许有用。” “是。” 曹侯看完周庸的回信,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周庸把他女儿送给本侯处置?”曹侯问吴先生,“他什么意思?” 吴先生斟酌道:“大概是……想借此向侯爷示好。” “示好?把自己女儿当礼物送人,这叫示好?” 吴先生没说话。 曹侯沉默了一会儿:“周婉清……长得如何?” 吴先生一愣:“这个……末将没见过。听说是个清秀女子,年方十九。” “十九……”曹侯喃喃重复。 自从那方面不行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想过女人了。上次召那几个侍妾,折腾了半宿,一点反应都没有,气得他差点杀人。 可现在,一想到周婉清是李辰那边的人,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不是欲念,是……不甘? 是……想要? 曹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 居然有了点反应。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反应。 曹侯瞪大了眼睛。 “吴先生,你刚才说,周婉清是谁的人?” “是……是唐国那边的人。”吴先生小心翼翼,“她在唐国待了两年,是唐王义女,跟李辰那些夫人走得近。” “李辰的义女……”曹侯喃喃道,“李辰的人……” 那地方,又跳了一下。 曹侯忽然笑了。 笑得很古怪,很扭曲,像饿狼闻到了血腥。 “好,好得很。” 吴先生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侯爷,您打算……” “把周婉清带来,本侯要亲自审问。” “……是。” 她是在慈恩庵看完林秀眉后返回永济城的路上被劫的。 曹侯的人扮成土匪,趁夜袭击了她乘坐的马车,把随行的两个护卫当场杀死,把她绑走了。 等永济城那边发现不对,人已经在百里之外。 周婉清被两个婆子架着,扔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看见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曹侯曹仲达。 比她想象中老一些,瘦一些,脸上有道长长的箭疤。但那双眼睛,让她浑身发冷——像狼看见了羊,像猫看见了老鼠。 “周姑娘,”曹侯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久仰大名。” 周婉清没有说话。 曹侯挥手,让婆子们退下。 后堂里只剩下他和周婉清两个人。 “听说你在唐国待了两年?跟着林秀眉学管家,跟着玉娘学理事,跟李辰那些夫人走得很近?” 周婉清咬着嘴唇,不说话。 “李辰待你不错吧?”曹侯慢慢靠近,“认你做义女,让你吃穿不愁,还让你跟着那些夫人学本事。” 周婉清还是不开口。 “林秀眉,你认识她吧?本侯也认识。” 周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在本侯这儿住了几个月,住的是后院水阁,本侯每天都去看她。她开始也像你这样,不说话,不配合。后来嘛……” 他没说下去,只是笑。 周婉清的手攥紧了。 “你猜,本侯把你弄来,想干什么?” “不管你想干什么,都不会得逞。” “是吗?” 他站起身——腿伤还没好全,站得有些勉强,但还是站起来了。 一步一步,走到周婉清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婉清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 曹侯看着这双眼睛。 清亮,倔强,带着恨意。 像谁? 像林秀眉。 像那些他霸占过的、又恨他又逃不掉的女人。 曹侯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地方,反应更明显了。 “有意思,有意思。” 周婉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对。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饿。 像饿了很久的野兽,忽然看见了肉。 “周姑娘,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本侯这儿,好吃好喝,有的是。” “你慢慢住。” 他转身,走回轮椅上。 “来人!” 两个婆子进来。 “把周姑娘送到后院,好生伺候,就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就住林夫人以前住过的水阁。” 周婉清浑身一震。 “你……” “去吧。”曹侯挥手,“本侯改日再去看你。” 周婉清被拖走了。 后堂里只剩下曹侯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地方。 “真的行了,真的行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后院的方向,有一座水阁。 以前前,那里关着一个叫林秀眉的女人。 现在,那里关着另一个女人。 一个跟李辰有关的女人。 曹侯笑了。 笑得很开心。 三十年了,他终于又找到了让自己兴奋的东西。 不是女人本身。 是……抢李辰的女人。 “报应?报什么应?本侯的福报,在后头呢。” 林秀眉听说了周婉清被掳的消息。 她正在药田边拔草,云锦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 “夫人!不好了!周姑娘……周姑娘被曹侯的人绑走了!” 林秀眉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玉娘王妃派人来说的,说曹侯那边已经传过话来,让……让唐国拿东西去换。”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六个月了。 还有几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夫人?”云锦担心地唤了一声。 林秀眉抬起头。 “帮我备车。” “夫人要去哪儿?” “去见王爷。” 云锦愣住了。 这两个多月,夫人一步都没出过慈恩庵。唐王派人送东西来,她收下,但不回信。 唐王托人带话,她听了,但不回应。唐王站在百花镇口远远望着,她看见了,但没有动。 现在,她要下山了。 “夫人,您想好了?” 林秀眉点头。 “想好了。” “婉清那丫头,上次来庵里看我。她问我,如果有人用她最亲的人威胁她,让她做对不起王爷的事,该怎么办。” “我告诉她,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活着受罪,还咬着牙不做亏心事。” “现在她被人绑走了,我不能不管。” 她站起身,手扶在肚子上。 “孩子,跟娘去一趟山下。” “去把你周姐姐救回来。” 百花镇口。 李辰站在那里,望着山上的方向。 这两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站一炷香,有时候站半个时辰,有时候站到天黑。 他不上去。 姬玉贞说,你现在就是秀眉心里的一根刺。让她自己拔,慢慢拔。你上去,只会刺得更深。 他就等着。 等那根刺自己松了,自己掉了。 今天,他又来了。 夕阳把山道染成金黄色。山上的慈恩庵,隐约可见。 忽然,山道上出现一个身影。 李辰眯起眼。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个女人,挺着大肚子,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李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秀眉。 林秀眉。 他等了两个多月的林秀眉。 她下山了。 她朝他走过来了。 李辰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呼吸。 怕一动,她就消失了。 怕一出声,她就不来了。 林秀眉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走到百花镇口,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 夕阳照在她脸上,瘦削,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 有泪光,但没有躲闪。 “王爷。”林秀眉开口,声音沙哑。 李辰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秀眉……” “婉清被曹侯绑走了,我要去救她。” 李辰看着她。 “你……你亲自去?” “我去,她上次来庵里看我,我告诉她,做人要守住本心。现在她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陪你去。” 林秀眉看着他。 “王爷,我不配你陪。” 李辰上前一步。 “秀眉,你配。” “你配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林秀眉的眼泪流下来。 李辰没有去擦。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哭,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她只有一尺。 “我可以……可以抱抱你吗?” 林秀眉看着他。 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 她想起那天追着马车跑摔跤大哭的妞妞,想起每天站在镇口远远望着这边的男人,想起这两个多月里,他送来的那些东西、托人带来的那些话。 那些话,妞妞一句都没记住。 但那些话,云锦一句句都告诉她了。 “秀眉,饭要吃饱。” “秀眉,晚上盖好被子。” “秀眉,不急,慢慢想。” “想多久都行。” 林秀眉上前一步。 两步。 三步。 扑进他怀里。 李辰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揉进骨头里。 “秀眉……秀眉……” 林秀眉伏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两个多月的委屈、恐惧、屈辱、绝望,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和自责,全在这一刻,化成眼泪,化成哭声,化成颤抖的身子。 第567章 曹候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秘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林秀眉睁开眼。 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粗布棉被,鼻尖萦绕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这是百花镇的驿馆,不是慈恩庵,更不是桃花源。 昨晚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下山,走到镇口,看见那个人,扑进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玉娘来了,把她接到驿馆歇息。 那个人……李辰……被玉娘劝走了。 林秀眉坐起身,手习惯性地覆上小腹。七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显了,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动,像在说:娘醒了,我也醒了。 门轻轻推开。 云锦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林秀眉坐起来,惊喜道:“夫人醒了?奴婢伺候夫人梳洗。” 林秀眉点点头,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夫人,”云锦小心翼翼地说,“三婆婆和师太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林秀眉一愣。 三婆婆在百花镇的德高望重。静慧师太更不用说,这几个月一直照拂她。她们怎么来了? “请她们进来。” 片刻后,三婆婆拄着拐杖,静慧师太合十随行,进了屋。 三婆婆一进门,就盯着林秀眉的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丫头,”三婆婆在床边坐下,开门见山,“听说你要去郢都?” 林秀眉点头。 “胡闹。”三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跑几百里路去曹国救人?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孩子命长?” 林秀眉低头:“婆婆,婉清她……” “老身知道,那丫头是个好的,老身也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救人有救人的法子,不是让你拿命去填。” 静慧师太也开口:“夫人,贫尼知道您重情重义。可您现在这样,去了能做什么?郢都城高池深,曹侯兵多将广,您一个孕妇,能杀进去把人抢出来吗?” 林秀眉沉默。 “去了,只会让王爷分心,他既要救人,又要顾着您,两头牵挂,反而坏事。” 林秀眉抬起头:“可婉清上次来庵里看我,我亲口告诉她,做人要守住本心。她现在出事了,我怎么能……” “您没去,不代表您不管,王爷会去。玉娘王妃会去。唐国会倾力去救。您安心养胎,就是对婉清丫头最大的帮助。”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 玉娘进来了。 玉娘眼圈有点红,显然一夜没睡好。她走到林秀眉面前,握住她的手。 “秀眉,你想救婉清,我理解。我也想救。那丫头跟着我学了两年理事,尽心尽力,跟亲妹妹一样。” 林秀眉看着她。 “但你现在不能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王爷。” “王爷昨晚回去后,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站了一夜,他没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冲去郢都,把婉清抢回来,把曹侯碎尸万段。可他不敢动,因为你在百花镇,因为你还怀着孩子,因为他怕你有闪失。” 林秀眉的眼泪流下来。 “秀眉,”玉娘握紧她的手,“王爷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心安。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去冒险,他怎么办?妞妞怎么办?” 林秀眉低下头。 三婆婆又开口了:“丫头,老身见过的事儿多了。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救人,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你现在该做的,是养好身子,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你能做的,是让王爷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去救婉清丫头。” “等孩子生了,身子养好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救谁救谁。没人拦你。” 林秀眉抬起头,看着三婆婆。 “婆婆,我……我心里过不去。” “什么过不去?” “我……我脏。” 三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你知道老身年轻时是干什么的吗?” 林秀眉摇头。 “老身年轻时,是窑姐儿,十五岁被卖进窑子,二十一岁染了一身病,被扔出来等死。后来被百花镇的药农捡回去,用草药吊着命,慢慢养好了。” 林秀眉怔住了。 “老身这辈子,被多少个男人糟蹋过,数都数不清,脏不脏?脏得很。可老身活到八十多,照样有人尊敬,照样有人喊一声‘三婆婆’。” “为什么?” 三婆婆看着林秀眉。 “因为脏的是身子,不是心。” “身子脏了,洗干净就是。心脏了,才真的没救。” 林秀眉的眼泪流下来。 静慧师太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玉娘握紧林秀眉的手。 “秀眉,咱们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什么时候回去。不想回去,就在慈恩庵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但救人这事,交给王爷,交给我们。好不好?” 林秀眉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三婆婆站起身,拍拍林秀眉的手:“这才对。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老身亲自给你炖下奶的汤。”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 静慧师太合十行礼,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玉娘和林秀眉。 “玉娘姐,王爷他……还在外面吗?” 玉娘点头。 “让他进来吧。”林秀眉说。 门开了。 李辰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的林秀眉,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显然一夜没合眼。 林秀眉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秀眉。” “王爷。” 这两个字,已经好久没叫过了。 李辰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和她隔着一尺的距离。 “昨晚的话,”林秀眉说,“我想过了。” 李辰看着她。 “婉清的事,我不去了,三婆婆和师太说得对,我去了只会添乱。” 李辰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是,我还是不回桃花源。” 李辰没有说话。 “我在慈恩庵住得挺好,清静,自在。有云锦她们伺候,有师太开解,还有药田可以打理。等孩子生了,再说以后的事。”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好。” 林秀眉有些意外。 “你不劝我?” “不劝,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慈恩庵也好,桃花源也好,永济城也好,都行。” “只要你平安,就好。” 林秀眉的眼泪又流下来。 “王爷,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被曹侯……” “不怪。”李辰打断她,“那不是你的错。” “可我心里过不去。” “那就慢慢过,我等得起。” 林秀眉看着他。 这个男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一脸疲惫。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真。 “王爷,你瘦了。” 李辰愣了一下,苦笑:“是吗?没注意。” “以后多吃点。” “嗯。”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先走了。”李辰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婉清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转身要走。 “王爷。”林秀眉叫住他。 李辰回头。 林秀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说:“保重。” 李辰点头。 “你也是。” 林秀眉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久久不动。 玉娘轻轻握住她的手。 “秀眉,你心里还是有他的。” 林秀眉没有否认。 “有他,为什么不见他?” “见了,不是见了吗?”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是为什么不回去?” 林秀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玉娘姐,你说,这孩子生下来,王爷会怎么对他?”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 “会当亲生的,王爷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可我……” 她没说完。 但玉娘懂了。 “秀眉,你是怕自己过不去,不是怕王爷过不去。” 林秀眉点头。 “那就慢慢过,不急。” 郢都侯府,后院水阁。 周婉清被关进来三天了。 这三天里,曹侯没来过。只是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一日三餐,倒没亏待她。 周婉清不知道曹侯在打什么主意,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天在后堂,曹侯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 那眼神,像在看猎物。 门开了。 进来的是吴先生。 “周姑娘,”吴先生拱手,“侯爷有请。” 周婉清站起身,跟着吴先生穿过回廊,来到侯府正堂。 正堂里,曹侯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亢奋的表情。 看见周婉清进来,他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了一遍。 周婉清忍住恶心的感觉,冷冷看着他。 “周姑娘,”曹侯开口,声音居然很和气,“这几天住得可好?” 周婉清不答。 曹侯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本侯想了一件事,你是东山王的女儿,身份尊贵。就这么关着,不是长久之计。” 周婉清心里一紧。 “所以本侯想——”曹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笑,“向东山王提亲,正式迎娶你。” 周婉清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本侯要娶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让你当本侯的正妻。” 周婉清愣住了。 这个恶魔,居然说要娶她? “你疯了?”周婉清脱口而出。 “疯?本侯这辈子,就从来没清醒过。” “你知道本侯为什么想娶你吗?” 周婉清后退一步。 曹侯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最后停在脸上。 “因为你是李辰的人,李辰的义女,李辰那些夫人的姐妹。” 周婉清浑身发冷。 “本侯发现一件事。”曹侯压低声音,“只要是跟李辰有关的女人,本侯就……” 他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周婉清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爱她,不是怜她,只是把她当成……战胜李辰的战利品。 “你做梦。”周婉清一字一顿,“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 “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希望。” “本侯已经派人去东山国提亲了,你父王答应了,你就是本侯的正妻。他不答应……” “他还有别的女儿。” 周婉清浑身冰凉。 她想起林秀眉在慈恩庵说的话——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活着受罪,还咬着牙不做亏心事。 现在轮到她了。 “送周姑娘回去,好好伺候,别怠慢了未来的侯夫人。” 周婉清被拖走了。 正堂里只剩曹侯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地方。 又有反应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辰啊李辰,你知不知道,你送给本侯的这份大礼,本侯要怎么享用?” 第568章 秋后算账 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信纸是东山国特有的桑皮纸,封口盖着周庸的私印,内容却让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曹侯向东山王提亲,欲迎娶周婉清为正妻。东山王已允,婚期定在九月十六。” 落款是“潜伏东山国探子密报”。 刘云舒站在旁边,看完这封密报,脸色也变了。 “东山王……答应了?”刘云舒难以置信,“周婉清是他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又怎样?”李辰把密报拍在案上,“在他眼里,女儿就是货物。当年送给本王,现在送给曹侯,一样的。” 柳如烟抱着账本进来,看见两人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李辰把密报递给她。 柳如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夫君打算怎么办?” 李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谷成熟的香气。新州的三十九万亩地,今年大丰收。永济城周边的农田,也是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腰。 秋收了。 粮食有了,兵练了,火铳铸了。 时机,到了。 “传令。”李辰转身,“八月廿八,新洛、永济、新州三地同时开镰,抢收秋粮。九月十五之前,所有粮草入库。九月十八——” “出兵郢都。” 柳如烟一惊:“这么快?” “快?”李辰摇头,“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八个月。从秀眉被掳那天起,本王就在等。” “黑石岭一战,曹侯元气大伤。这几个月来,他减税、裁撤后宫、清理冤狱,看似改过自新,实际上是在收买人心、积蓄力量。” “现在他又想娶周婉清。娶了周婉清,东山国就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到时候两国联手,更难对付。” 刘云舒轻声问:“王爷是为了周姑娘,还是为了……” “都有,婉清是本王的义女,她被曹侯盯上,本王不能不管。但更重要的是——” “曹仲达这个人,留不得了。” “秀眉的事,本王可以忍。那时候兵力不足,粮草不够,打不起。” “现在新州归附,秋粮丰收,火铳营扩编到三千人。再不打,老天都不答应。”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问:“林姐姐那边……” 李辰的手顿了一下。 “派人去慈恩庵告诉她,就说本王要出兵郢都,救婉清,报旧仇。让她……” “让她安心养胎。等本王回来。” 八月十五,慈恩庵。 林秀眉坐在药田边的石头上,听完了云锦转述的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八个多月了,肚子很大,孩子踢得也勤。稳婆说,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要生了。 “夫人,”云锦小心翼翼地问,“您……您不去送送王爷?” 林秀眉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去了又能怎样?说几句保重,然后看着他走?”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他打他的仗,我养我的胎。都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够了。” 云锦不懂,但没再问。 林秀眉走回庵里,经过正殿时,听见静慧师太在诵经。 停下脚步,站在殿外听了一会儿。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林秀眉双手合十,默默跟着念了一句。 然后转身,回了厢房。 百花镇。 三千火铳营在此集结。 这三千人,是从唐国各地挑选的精锐,训练了半年,每人配一支新铸的火铳,五十发弹药。加上两千骑兵、五千步卒,总共一万人。 李辰骑着马,从队伍前缓缓走过。 一万双眼睛盯着他。 “弟兄们。”李辰勒住马,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八个月前,曹仲达绑了本王的夫人,关在郢都水阁里,糟蹋了两个月。” 队伍里响起低沉的愤怒声。 “本王当时想打,打不了。兵力不够,粮草不足。” “现在秋收了,粮食有了。新州归附了,兵力足了。火铳造出来了,威力够了。” 李辰拔出佩剑,剑尖指向东方。 “这一次,本王要把八个月的账,一次算清。” “救周姑娘,报旧日仇,踏平郢都。” “你们,愿不愿意跟本王去?” 一万将士齐声怒吼: “愿意!” “杀曹贼!救周姑娘!” “踏平郢都!” 声浪如雷,震得山林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李辰调转马头,剑指东方。 “出发!” 大军开拔。 东山国都城,漳平。 周庸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传来的军报,手在发抖。 “唐军……一万人……九月十八出发……” 丞相周晦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了。 “王上,咱们……” “咱们什么?”周庸转身,瞪着他,“是你出的主意,让本王跟曹侯结盟!现在李辰发兵了,你说怎么办?” 周晦低下头:“老臣……老臣也没想到李辰会这么快动手……” “没想到?你是猪脑子吗?”周庸破口大骂,“林秀眉被掳,他能八天灭新杞国!周婉清被绑,他能不发兵?” 骂够了,周庸颓然坐回椅子上。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李辰这一打,曹国必亡。曹国亡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周晦小心道:“王上,或许……或许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周晦压低声音,“把周婉清接回来。” 周庸一愣。 “人接回来,送去给李辰,就说……就说提亲的事是曹侯逼的,王上也是没办法。现在人还回来了,唐王或许能网开一面……” 周庸沉默了一会儿。 “来得及吗?” “来得及,婚期定在九月十六,还有二十多天。派人连夜去郢都,把周婉清接回来……” 周庸咬牙:“行!就这么办!你亲自去!” 郢都侯府。 吴先生匆匆走进正堂,脸色凝重。 “侯爷,不好了。” 曹侯正在看兵书——这几个月来,他看了不少兵书,越看越觉得当年输得不冤。听见吴先生的话,他放下书,问:“怎么了?” “唐军发兵了,一万人,九月十八从永济城出发,直指郢都。” 曹侯的脸色没有变。 “意料之中。” “还有——东山国派人来了。” “来干什么?” “来……来接周婉清,周庸反悔了,想把人接回去送给李辰,换李辰网开一面。” 曹侯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好个周庸,墙头草,两边倒。见李辰发兵,立刻就要卖盟友。” “周婉清人呢?” “还在水阁。” “送去新房,既然周庸反悔,那本侯也不必等什么婚期了。今晚就圆房。” 吴先生愣住了。 “侯爷,这……” “怎么?”曹侯回头看着他,“本侯娶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吴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是。” 周婉清被几个婆子从水阁拖出来,架着往新房走。 她拼命挣扎,但挣不脱。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婆子们不吭声,只是把她拖得更紧。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来到一处张灯结彩的院子。 院里挂满了红绸,贴满了喜字。正房的门上,贴着大大的“囍”字。 周婉清被拖进正房,扔在床上。 婆子们退出去,门从外面锁上。 周婉清爬起来,扑到门边,拼命砸门。 “开门!放我出去!” 没人应。 窗外,天渐渐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曹侯坐着轮椅,慢慢进来。 他换了身暗红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敷了薄粉,遮住那道长长的箭疤。可他坐在轮椅上,配着那副扭曲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可怖。 “周姑娘,今晚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周婉清退到墙角,浑身发抖。 “你别过来。” 曹侯推动轮椅,慢慢靠近。 “你知道本侯为什么想娶你吗?” 周婉清不说话。 “因为你是李辰的人,李辰的义女,李辰那些夫人的姐妹。” “只要跟李辰有关的女人,本侯就……” 他没有说完,但周婉清懂了。 这个男人,不是人,是恶魔。 “你这个畜生!”周婉清抓起桌上的烛台,护在身前,“别过来!” 曹侯笑了。 “本侯这辈子,被骂过无数次畜生。可本侯不在乎。” 周婉清握紧烛台,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吴先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唐军……唐军提前出发了!” 曹侯一愣。 “什么?” “探子来报,李辰率三千火铳营、两千骑兵,日夜兼程,已经过了新州!最多三天,就能到郢都!” 曹侯的脸色终于变了。 三天。 三千火铳营。 他想起黑石岭那场噩梦。 五百火铳,就打垮了他的三万大军。 现在三千火铳…… “侯爷!”吴先生急道,“快拿主意!” 曹侯回头,看了周婉清一眼。 周婉清握着烛台,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像盯着一条毒蛇。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好她,本侯改日再来。” 门重新锁上。 周婉清握着烛台,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个恶魔,还会回来。 她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郢都城头,也照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官道上,三千火铳营正日夜兼程。 为首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叫李辰的人。 周婉清的义父。 周婉清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义父……”她轻声唤道。 窗外,月光无言。 百里之外,马蹄如雷。 第569章 火铳的弱点 郢都侯府议事厅。 烛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大的郢都周边地形图。 曹侯曹仲达站在地图前,腰板挺直,腿伤已经痊愈,再也不用坐轮椅了。 四个月的休养生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黑石岭战后精神了许多,眼睛里又有了光——不是以前那种癫狂的光,而是某种冷静的、算计的光。 厅下站着十几员将领,吴先生立在侧首,气氛凝重。 “探子最新回报。”曹侯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李辰率三千火铳营、两千骑兵,日夜兼程,已过新州。按这个速度,最迟八月廿九,兵临郢都城下。” 众将脸色微变。 “怕什么?”曹侯扫视众人,“本侯这几个月,让你们练的新战法,都白练了?” 一个将领壮着胆子问:“侯爷,火铳那东西……咱们黑石岭吃了大亏,一照面就被打死两万多人……” “那是以前,火铳再厉害,也是死物。摸透了它的脾性,就能治它。” 他走到另一张桌前,上面摆着几支缴获的火铳——有从黑石岭战场捡来的残品,有通过渠道从唐国弄来的新货。 这几个月,曹侯让人拆解研究,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火铳的弱点。 “火铳厉害在哪儿?”曹侯拿起一支火铳,“射程远,杀伤大,穿透强。五十步内,能洞穿铁甲。” 他放下火铳。 “但火铳怕什么?” 众将摇头。 “怕近身,这东西装填慢,打完一发,至少需要二十息时间才能打第二发。二十息,足够骑兵冲五十步了。” “可黑石岭那一战……”有将领小声说。 “黑石岭是地形所限。”曹侯摆手,“峡谷狭窄,骑兵展不开,只能硬挨。现在是在平原,郢都城外一马平川,正好发挥骑兵优势。” “本侯的方略是——诱敌深入。” “李辰兵少,只有五千。咱们有四万大军,八倍于他。他再能打,也不可能一口吃掉四万人。” “等他攻城时,先放他近前。火铳第一轮发射后,立刻让骑兵从两翼包抄,冲进他的阵型。一旦近身肉搏,火铳就成了烧火棍,只能靠刀剑。” “四万人对五千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众将眼睛亮了。 “侯爷英明!” “这四个月的兵没白练!” 曹侯摆摆手,压下欢呼。 “还有一件事。”他目光扫过众将,“本侯要活的李辰。” 众将一愣。 “活的?”有人问。 “对。”曹侯眼中闪过古怪的光,“死的没意思。活的才有意思。” 他没解释为什么,但众将也不敢问。 计议已定,众将退下。 曹侯独自站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郢都城防坚固,四万大军严阵以待。李辰那五千人,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进来。 “李辰,”曹侯喃喃道,“这一次,本侯要让你知道,什么叫一报还一报。”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来到那处张灯结彩的院子。 院里的红绸还没摘,喜字还贴着,被吴先生打断后,他一直没再来。 现在,该来了。 曹侯推开房门。 周婉清蜷缩在床角,手里还握着那个烛台。她几乎没合眼,眼眶深陷,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倔强。 看见曹侯进来,她浑身一紧,握紧烛台。 曹侯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向她。 “周姑娘,本侯让你久等了。” 周婉清不说话。 曹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知道本侯为什么现在才来吗?” 周婉清还是不说话。 “因为本侯在等一个消息,等探子确认李辰的行踪。” 周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曹侯看见了那点亮光,笑了。 “你很期待他来救你,是不是?” 周婉清咬着嘴唇。 “可惜啊,他来了,也救不了你。” “本侯有四万大军,他已经研究透了火铳的弱点。他那五千人,来了就是送死。” 周婉清的手开始发抖。 “你想不想知道,等李辰兵败被俘后,本侯会怎么对他?”曹侯俯下身,凑近周婉清的脸,“本侯会把他关进水阁,让他尝尝你林姐姐尝过的滋味。每天去看他,每天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后,等他疯得差不多了,本侯会当着他的面——” 曹侯伸手,抓住周婉清的手腕。 周婉清拼命挣扎,但曹侯的力气大得惊人。 烛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着他的面,把你……” 他撕开周婉清的衣领。 周婉清尖叫。 “叫啊,大声叫。”曹侯狞笑,“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这院子,本侯让人清空了。” 周婉清拼命踢打,但她的力气在曹侯面前就像蚂蚁撼树。 外衣被撕开,中衣被撕开,露出雪白的亵衣。 曹侯的眼睛红了。 “本侯这辈子,睡过很多女人,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兴奋。”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李辰的人!” 他压上去。 周婉清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 是吴先生的声音,急促,惊慌。 曹侯的动作停住。 “侯爷!紧急军情!” 曹侯咬牙,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坏事的家伙。但军情要紧,松开周婉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等着,本侯很快就回来。” 周婉清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衣不蔽体,泪流满面。 可她没时间哭。 她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然后扑到窗边,想找机会逃出去。 窗外,吴先生正在对曹侯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周婉清只看见曹侯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你说什么?”曹侯的声音陡然拔高,“李辰分兵了?” “是。”吴先生的声音传来,“探子来报,李辰的五千人分成了两路。一路两千人,大张旗鼓,继续往郢都来。另一路三千人,绕道东边,直奔……” “直奔什么?” “直奔东山国边境。” 周婉清愣住了。 义父他……没有直接来郢都? 他去东山国做什么? 曹侯的脸色青白交加。 “李辰……好算计!好算计!” 他转身,冲进屋里。 周婉清退到墙角。 曹侯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你父王,周庸,那个墙头草,想把你接回去送给李辰。现在李辰绕道去东山国,估计就是去接你的。” 周婉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他接不到了,因为你现在,在本侯手里。” 他一把抓住周婉清的头发,把她拖到床边。 “本侯现在就把你办了。等李辰回来,看见的只能是你的尸体。” 周婉清拼命挣扎。 “救命——!救命——!” 曹侯狞笑着,把她按在床上。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踏平郢都——!” 曹侯动作一僵。 “怎么回事?” 吴先生冲进来,脸色煞白:“侯爷!不好了!唐军……唐军主力出现在东门!不是分兵,是佯动!那两千人是诱饵,三千主力从东边包抄过来了!” 曹侯松开周婉清,冲到窗边。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他的四万大军,正乱成一团。 “不可能……”曹侯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第570章 先拿下周婉清 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远远传来的火铳声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偶尔有惨叫声划破夜空,不知道是唐军还是曹军。 周婉清蜷缩在床角,衣襟被撕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曹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东门的火光,脸色阴晴不定。 “侯爷!”吴先生又冲进来,满头大汗,“东门守不住了!唐军的火铳太猛,兄弟们根本冲不上去!” 曹侯没有回头。 “骑兵呢?本侯让你们准备的骑兵呢?” “骑兵冲了,但……”吴先生声音发颤,“唐军前排火铳打完,后排立刻顶上,根本没空隙。骑兵冲到五十步内,就被打成筛子了……” 曹侯的手攥紧了窗框。 “本侯不是让你们研究透了吗?不是有对策了吗?” 吴先生低下头:“是末将无能……” “滚!”曹侯暴喝。 吴先生连滚带爬退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曹侯和周婉清。 周婉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也许他顾不上自己了,也许他要去指挥作战,也许…… 曹侯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刚才的焦躁。 只有一种奇怪的亢奋。 “你听见了吗?李辰来了。” 周婉清往后缩。 “他带着三千火铳营,来救你了。” 曹侯一把抓住周婉清的脚踝,把她拖到床边。 “你知道本侯现在想干什么吗?” 周婉清拼命踢他,但踢不动。 “本侯现在最想做的,”曹侯压上来,“就是当着他的面,把你……” 他撕开周婉清最后一件亵衣。 “曹仲达!你这个畜生!”周婉清尖叫,拼命挣扎。 曹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周婉清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流血。 “骂得好。”曹侯狞笑,“本侯就是畜生。可畜生现在要办你,你又能怎样?” 他压下去。 周婉清闭上眼睛。 窗外,火铳声越来越近。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林秀眉。 想起林姐姐在慈恩庵说的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活着受罪,还咬着牙不做亏心事。” 林姐姐熬过来了。 她也能。 不管多脏,多痛,多屈辱。 她要活着。 活着看这个畜生怎么死。 不知过了多久。 曹侯终于起身,整理衣袍。脸上是满足的、餍足的笑。 “舒服,真舒服。本侯发现,只要是李辰的女人,本侯就特别有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居然还硬着。 “有意思。真有意思。” 周婉清蜷缩在床上,衣不蔽体,浑身青紫。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睁着眼,看着帐顶。 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曹侯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怎么?不骂了?不挣扎了?” 周婉清不说话。 曹侯笑了。 “这样才对。认命了,就不疼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 “来人!”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进来。 “给周姑娘穿好衣裳,好好伺候,等本侯打退了李辰,再来陪她。” 他大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吴先生和几个将领正等着,个个脸色煞白。 看见曹侯出来,吴先生扑通跪下:“侯爷!东门失守了!唐军已经进城了!” 曹侯脚步一顿。 “多少人了?” “至少……至少两千人。”吴先生声音发抖,“他们的火铳太厉害了,兄弟们根本挡不住……” 曹侯沉默了一会儿。 “传本侯令,按第二套方略来。” 吴先生一愣:“第二套?” “巷战,城里街道狭窄,火铳施展不开。让兄弟们撤到城内,依托房屋、街垒,跟唐军近身肉搏。” “是!” 将领们领命而去。 曹侯站在院中,望着东门方向。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火铳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可他脸上没有惧色。 “李辰,你以为赢了?还早着呢。” 东门内,长街。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战况,眉头渐渐皱起。 火铳营进展顺利,已经攻破东门,进入城内。曹军节节败退,死伤无数。 可退到城内后,情况变了。 街道狭窄,火铳营的阵型施展不开。 曹军躲在房屋里、街垒后,用弓箭、滚木、石块袭击。火铳虽然能穿透木门,但装填慢,打一发要二十息。二十息里,足够曹军换好几个地方。 “王爷!”火铳营统领策马过来,满脸硝烟,“曹军开始打巷战了。兄弟们推进太慢,伤亡开始增加。” 李辰看着前方的街垒。 街垒后面,密密麻麻的曹军弓箭手。 “骑兵呢?”李辰问。 “骑兵进不来,街道太窄,马跑不起来。而且曹军在屋顶也埋伏了人,专门射马。” 李辰沉默了。 托大了。 原以为三千火铳营能一鼓作气拿下郢都。没想到曹侯这四个月,真的研究出了对策。 巷战,是火铳的短板。 而曹侯,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短板。 “传令,暂停推进,巩固已占领区域。派人去探路,找可以迂回的通道。” “是!” 命令传下去,火铳营停止前进,开始构筑临时防线。 街垒那边,曹军也不敢冲出来。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李辰看着夜色中的郢都城,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侯府议事厅。 曹侯听着各路传来的战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李辰停了?” “停了。”吴先生说,“唐军推进到城南的柳条巷,就停下来了。弟兄们按侯爷的吩咐,在每条街道都设了街垒、埋伏了弓箭手。唐军再能打,也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啃。” 曹侯点头。 “传令下去,今晚就这样。明天,按第三套方略来。” “第三套?”吴先生一愣。 “火攻。”曹侯眼中闪过狠色,“郢都的房子大多是木头的。明天风向一变,就让人放火。烧他娘的!” 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侯爷,那可是咱们自己的城……” “城没了可以重建,李辰死了,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火光还在远处闪烁。 “李辰,你以为本侯这几个月,光研究兵书了?” “本侯研究的是——怎么弄死你。” 夜色渐深。 郢都城陷入诡异的寂静。 唐军占领的区域,士兵们轮班休息,严阵以待。曹军控制的区域,街垒后也静悄悄的。 双方都在等天亮。 天亮后,才是真正的决战。 后院新房。 周婉清穿好衣裳,坐在床边。 两个婆子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火光,听着偶尔传来的火铳声,心里一片茫然。 义父来了。 可她已经被糟蹋了。 义父会不会嫌弃她? 像林姐姐那样? 不。 林姐姐回去了。 林姐姐被王爷抱在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也能吗? 周婉清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窗外,月亮躲进云里。 郢都的夜,很长。 第571章 中计 郢都城南,柳条巷。 李辰站在一处烧毁的民宅前,看着眼前的火势,脸色铁青。 火是从半个时辰前烧起来的。 曹军躲在街垒后面,用火箭、火把点燃了沿街的房屋。木结构的房子见火就着,一条街连着一条街,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很快就连成一片火海。 “王爷!”火铳营统领孙大柱满脸黑灰,踉跄着跑过来,“北边、西边的路都被火封死了!东边是曹军的街垒,冲不过去!” 李辰没有说话。 转身看向来路——南门方向。 那里,也燃起了大火。 “退路呢?”李辰问。 孙大柱低下头:“也……也被封了。曹军在我们进城后,在南门外也放了火。现在城门那片全是火,弟兄们冲不出去。” 李辰闭上眼睛。 失策了。 进城巷战,是最大的失策。 曹侯这几个月,不仅研究了火铳的弱点,还研究了郢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子。他故意放唐军进城,然后用火攻,把唐军困在火海里。 “有多少弟兄被困?”李辰睁开眼。 “火铳营两千三百人,骑兵八百,还有……还有跟着进城的三百步卒。”孙大柱声音发抖,“总共三千四百人。” 三千四百人。 被困在火海里。 周围全是火,退路被断,前进受阻。 “王爷,末将护着您冲出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您送出去!” 李辰摇头。 “冲不出去的,曹侯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留缺口。” 抬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侯府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曹侯应该正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看着这场大火。 “王爷!”又一个传令兵冲过来,满脸惊慌,“曹军……曹军从火圈外射箭!兄弟们躲火都来不及,被射死了好几十个!” 李辰的心沉下去。 曹侯这是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火海里。 进,有火挡着。退,有火封着。躲在火圈里,还有箭雨从天而降。 “传令,所有人退到空旷处,拆除周边房屋,清理隔离带。能拆多少拆多少,尽量延缓火势。” “是!”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开始拼命拆房子。 可火势太快了。 木房子烧起来,一栋接一栋。清理隔离带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李辰站在火光照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拼命拆房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箭射中的弟兄,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秀眉还在慈恩庵等他。 妞妞还在永济城等他。 肚子里那个孩子,还没出生。 他不能死在这里。 可怎么活? 郢都侯府,后院新房。 曹侯曹仲达坐在床边,脸上是餍足的笑。床上的周婉清蜷缩成一团,衣不蔽体,浑身青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舒服。”曹侯伸了个懒腰,“真舒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火铳声已经停了,只有风声、火声,偶尔传来的惨叫声。 “听见了吗?”曹侯回头看着周婉清,“李辰被困在火海里了。” 周婉清的眼珠动了一下。 “三千多人,全困在里面。”曹侯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火越烧越大,他们逃不出来了。” 周婉清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那义父,活不成了。”曹侯伸手,抚摸她的脸,“可惜啊,本侯还想让他亲眼看看,你是怎么伺候本侯的。” 周婉清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曹侯笑了。 “还在倔?”捏住周婉清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本侯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婉清不说话。 “本侯发现,睡你的时候,本侯那地方特别厉害。” 周婉清浑身僵硬。 “刚才办完你,本侯又召了两个侍妾,你猜怎么着?居然也能行了!两个都办了,一个没落下!” “本侯琢磨明白了,只要是跟李辰有关的女人,本侯就特别有感觉。睡完你,再去睡别的女人,那感觉还在。” “所以,你好好活着,本侯以后会经常来找你。找你一次,就能管好几天的用。” 他推门出去。 门外,两个侍妾正等着。 “侯爷。”她们娇声唤道。 曹侯一手搂一个,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周婉清蜷缩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去。 眼泪无声地流。 可她没有哭出声。 想起林秀眉说过的话。 “活着受罪,还咬着牙不做亏心事。” 林姐姐熬过来了。 她也能。 不管多脏,多痛,多屈辱。 她要活着。 活着看这个畜生怎么死。 城南火海。 李辰站在空地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墙。 隔离带只清理出三十丈宽,可火势已经烧到二十丈外了。最多半个时辰,大火就会吞没这片最后的空地。 “王爷!”孙大柱满脸绝望,“弟兄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有的被烟熏晕了,有的被箭射死了,还有的……还有的冲进火里自尽了!” 李辰没有说话。 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火海上,也照在远处的侯府上。 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不是火声,不是风声,不是惨叫声。 是…… 马蹄声? 李辰猛地转头,看向南边。 南门方向,火海的那一边,隐约有火光在移动。不是燃烧的火,是…… 火把。 无数火把。 “王爷!”孙大柱也看见了,“那是什么?” 李辰眯起眼。 火把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火海的那一边,有人在喊话,声音被风声和火声掩盖,听不清。 但李辰听清了几个字—— “唐王……撑住……我们来……” “是援军!”孙大柱跳起来,“王爷!是援军!” 李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援军? 哪来的援军? 火海的那一边,无数的火把汇成一条火龙,冲进火海边缘。有人拿着铲子、锄头,拼命铲土、拆房,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 一个浑身烟火的人冲过来,扑倒在李辰面前。 “王爷!末将来迟!” 李辰看清了那张脸。 赵铁山。 永济城守将,赵铁山。 “老赵?”李辰扶起他,“你怎么……” “玉娘王妃让末将来的,王妃说,王爷这次出兵太急,怕是会中曹侯的计。让末将带三千人随后接应。末将日夜兼程,终于赶上了!” 李辰愣住了。 玉娘…… 那个在永济城替他守后方的女人。 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女人。 她料到了。 她料到他可能会中计。 所以她派了援军。 “王爷!快走!末将让人开了条通道,从南边绕出去!曹军正在救火,顾不上咱们!” 李辰点头,翻身上马。 三千四百残兵,跟着赵铁山的人,沿着刚开辟的通道,冲出火海。 身后,郢都城的火还在烧。 但李辰知道,他活下来了。 玉娘救了他。 慈恩庵。 林秀眉坐在药田边,看着远处的山道。 今天是她预产期的前三天。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孩子踢得格外勤快,像是急着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云锦匆匆跑来。 “夫人!夫人!好消息!” 林秀眉看着她。 “王爷……王爷脱险了!”云锦上气不接下气,“玉娘王妃派的援军及时赶到,把王爷救出来了!现在王爷已经退回永济城,正在休整!” 林秀眉的眼泪流下来。 第572章 林秀眉生了个儿子 永济城。 李辰站在城楼上,望着东边的方向。七天前那场大火,烧掉了三百多个弟兄,烧掉了半数的火铳,也烧掉了他对曹侯的轻视。 那畜生,确实变聪明了。 “王爷。”赵铁山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叠军报,“伤亡清点出来了。” 李辰接过军报,一页页翻看。 火铳营战死四百七十二人,重伤一百三十人,轻伤二百余人。骑兵折损三百余骑。火铳损毁六百余支,弹药消耗过半。 这一仗,输得彻底。 “末将惭愧。”赵铁山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让王爷……” “起来。”李辰扶起他,“不是你迟,是本王托大。玉娘能想到派你接应,本王自己却没想明白。这一仗,输得不冤。” 赵铁山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问:“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李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西边的方向。 那边,慈恩庵的方向。 秀眉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 “先休整,伤亡的弟兄,抚恤要厚。损毁的火铳,让墨燃抓紧赶造。弹药要补充,粮草要筹集。” “还有,派人去慈恩庵守着。秀眉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赵铁山退下。 李辰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东边的天空。 那里,郢都的方向。 婉清还在那里。 那个十九岁的姑娘,他名义上的义女,被曹侯糟蹋了一遍又一遍。 “婉清,再等等。义父一定来接你。” 郢都,后院水阁。 周婉清蜷缩在角落,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可她所在的水阁,阴冷潮湿,像一座坟墓。 门开了。 曹侯走进来。 周婉清没有动。她已经学会不动了。挣扎没有用,哭喊没有用,求饶更没有用。只会换来更狠的折磨。 曹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今天气色不错,看来是想通了?” 周婉清没有说话。 曹侯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周婉清的目光空洞,像两口枯井。可那枯井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曹侯看见了那点火光。 他笑了。 “还在等李辰?等不到了。那一仗,他死了三百多人,火铳毁了一半,元气大伤。至少半年内,他不敢再来。” 周婉清的眼睛眨了一下。 “半年后?”曹侯站起身,“半年后,本侯的大军更强了。他再来,还是送死。” “好好养着,本侯晚上再来。” 门关上。 周婉清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 可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角。 义父没死。 义父还活着。 义父会来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她只能等。 等到天晴的那一天。 慈恩庵。 林秀眉躺在床上,阵痛已经持续了六个时辰。 稳婆马婆婆守在床边,云锦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静慧师太在门外诵经,声音低低的,像流水,像微风。 “夫人,使劲!”马婆婆喊。 林秀眉咬着布条,用尽全身力气。 疼。 疼得像是要把人撕成两半。 可她不喊。 她只是咬着布条,使劲,再使劲。 孩子,你快出来。 娘等着见你。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锦冲进来:“夫人!王爷……王爷来了!” 林秀眉愣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孩子还没生,他来了有什么用? 可顾不上想这些。 又一阵剧痛袭来。 “啊——!” 孩子终于出来了。 “哇——!” 响亮的啼哭声,划破夜空。 马婆婆抱着浑身是血的孩子,满脸笑容:“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白白胖胖的小公子!” 林秀眉瘫在床上,浑身大汗,却笑了。 她伸出手。 马婆婆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孩子闭着眼,小嘴一抿一抿,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可林秀眉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孩子。 “孩子,你终于来了。” 门被推开。 李辰站在门口。 浑身是汗,脸上全是灰尘,显然是骑马狂奔赶来的。 看着床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眼眶红了。 “秀眉……” 林秀眉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很久很久。 “进来吧。”林秀眉说。 李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伸出手,又缩回去,怕自己手上的粗茧伤着孩子。 “帮我抱抱。”林秀眉说。 李辰小心翼翼接过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依旧闭着眼,睡得香甜。 “他真小。”李辰轻声说。 “嗯。” “像你。” “像我才怪。”林秀眉笑了,“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李辰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秀眉,对不起。” 林秀眉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李辰说,“让你一个人受苦。对不起,没有早点来接你。对不起,让那个畜生……” “别说了。”林秀眉打断他。 “过去了。” 李辰看着她。 “真的过去了?”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会让它过去。” “他叫……叫平安吧,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 李辰点头。 “好,就叫平安。”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慈恩庵的院子里,也照在屋里那一家三口身上。 平安。 平平安安。 这是林秀眉对这个孩子最大的期望。 也是她对未来所有的期盼。 永济城。 李辰坐在文政院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军报。 火铳营的伤亡抚恤已经发下去了。新铸的火铳赶造出三百支,弹药也在日夜赶工。赵铁山的三千援军编入主力,现在能战之兵又恢复到一万二千人。 可这些不够。 远远不够。 郢都城高池深,曹军四万,还有其他的杀招。硬攻,打不下来。 得想别的办法。 “王爷。”刘云舒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歇会儿吧。” 李辰摇摇头,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云舒,你说,曹侯现在最怕什么?” 刘云舒想了想:“怕您再去打他。” “不对,他怕的是我打他,又盼着我去打他。” 刘云舒一愣。 “上次那一仗,他赢了,赢的人,往往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能一直赢。他现在肯定在郢都城里,等着我去自投罗网。” “那咱们不去?” “去,但不能这么去,要换个打法。” “郢都四面环水,只有南北两门可通。上次咱们打东门,那是佯攻。真正的主攻,应该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刘云舒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可这里是……” “对。”李辰说,“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可能的地方。” 他转身,看着刘云舒。 “让人去请姬老夫人。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是。” 刘云舒退下。 李辰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郢都的方向。 婉清,你再等等。 义父这次,一定把你救出来。 郢都,水阁。 周婉清靠在墙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进来的是吴先生。 周婉清有些意外。这些天来,来的都是曹侯,或者送饭的婆子。吴先生从没来过。 “周姑娘。”吴先生站在门口,没有靠近,“老臣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周婉清看着他。 “侯爷疯了,这些天,他每天晚上来找你,白天又去找别的女人。从你这里出去,就能连着召好几个。他说这是你的功劳。” 周婉清没有说话。 “老臣跟了侯爷二十年,从没见他这样过。他现在不是人,是魔。” 周婉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老臣知道您恨他,“可您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周婉清手里。 “这是迷药,在酒里,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您收好,别让侯爷发现。” 周婉清握着那个纸包,手在发抖。 “吴先生,你为什么帮我?”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老臣不想看见,一个姑娘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也因为……” “因为老臣的儿子,当年也被侯爷杀了。” 周婉清愣住了。 “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就因为在街上多看了侯爷一眼,被侯爷的亲兵当街打死。” “老臣没本事报仇。只能忍。忍了二十年。” “可您不一样。您有唐王,有义父。” “您一定要活着出去。替老臣的儿子,也替您自己,报仇。” 第573章 独自前往报仇 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与姬玉贞对坐,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郢都城防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曹军的兵力部署、街垒位置、放火点——都是这些天探子冒死查探来的情报。 姬玉贞戴着老花镜,凑在烛火下仔细看着,不时用炭笔勾画几笔。 “曹仲达这厮,”老太太抬起头,“这次是真长进了。你看这布防——城头守军一万,城内预备队两万,街垒三百多处,放火点五十几个。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李辰点头:“上次那一仗,托大了。” “不是托大,是轻敌。”姬玉贞放下炭笔,“你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只会抢女人、杀百姓的昏君?人家这四几月兵书没白看。火攻、巷战、诱敌深入,一套一套的。”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不过,再周密的布防,也有漏洞。” “你看这里。”姬玉贞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郢都城西北角,“曹军的兵力,集中在南北两门。东门是佯攻,西边是粮道。可西北角这片……” “是侯府。” 李辰凑过去看。 侯府在郢都城西北,占地数十亩,院墙高耸。图上标着,侯府驻军只有五百人——曹侯大概觉得,没人敢直接打他老巢。 “你是说……”李辰眼睛亮了。 “擒贼擒王,曹仲达这几个月,把精力都放在守城上。可他把自己的老窝,给忘了。” 她指着侯府后面的那条河。 “这是漕河,直通城外。枯水期水浅,但能走小船。若是派一队精锐,乘小船趁夜摸进城,直扑侯府……” “活捉曹仲达。”李辰接话。 “对,只要捉住他,他那些兵再多、街垒再密,都是摆设。” 李辰看着地图,心跳加快。 这招,可行。 “可是,”刘云舒在旁边轻声说,“谁去?” 屋里安静下来。 是啊,谁去? 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摸进敌城,闯进侯府,活捉曹侯。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李辰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山冲进来,脸色煞白。 “王爷!慈恩庵……慈恩庵出事了!” 李辰霍然站起。 “秀眉怎么了?” 赵铁山递上一封信,手在发抖。 “林夫人……林夫人走了。” 李辰接过信,展开。 信纸是粗糙的桑皮纸,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 “王爷: 平安满月了。这孩子很好,很乖,不哭不闹,像他姐姐。 妾身想了很久,有些话,不得不说。 这几个月,妾身住在慈恩庵,日日思量。想自己,想王爷,想妞妞,想这肚子里生下的孩子。想得最多的,是每天晚上,曹仲达压在妾身身上的样子。 妾身脏了。 王爷说不嫌弃,妾身知道那是真心。可妾身自己过不去。 每夜闭上眼,就看见那张脸。 每夜惊醒,浑身冷汗。 白日里对着平安,想着他是妾身的骨肉,可爱他,又恨他——恨他怎么来的。 这样的日子,妾身过够了。 所以妾身做了一个决定。 王爷不要找妾身。不要派人来寻。就让妾身去做该做的事。 曹仲达欠妾身的,妾身自己去讨。 孩子姓林,不姓李。他长大了,若问起父亲,就说父亲死了。若问起母亲,就说母亲去做一件事,再也没回来。 妞妞劳烦王爷照看。告诉她,娘去很远的地方了,等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就回来。 平安就留在慈恩庵,托静慧师太照看。师太慈悲,会待他好的。 王爷保重。勿念。 林秀眉 绝笔” 李辰看完信,手在发抖。 信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她去郢都了。” 姬玉贞一把夺过信,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傻丫头!”老太太跺脚,“她一个人去送死?” 刘云舒眼眶红了:“王爷,快派人追!她刚走不久,还来得及!” 李辰转身就往外冲。 刚冲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是云锦。 云锦浑身是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爷!”云锦扑通跪下,“夫人……夫人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李辰扶起她:“说!” “夫人说……说她这辈子,欠王爷的,还不清。下辈子再还。让王爷不要找她。她说她要去讨债,讨不回来,就死在那儿。讨回来了,也不回来。” “她说……她说脏了的身子,不配再进王爷的门。” 李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姬玉贞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小子,这丫头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李辰不说话。 “她以为去杀了曹仲达,就能洗干净自己。”姬玉贞说,“傻。杀了那个畜生,她心里的刺还在。” “那怎么办?”李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去。”老太太说。 李辰猛地转头。 “让她去?她一个人,能做什么?去送死吗?” “她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她心里那根刺,只有她自己能拔。别人帮不了。” “你派人暗中跟着,护着她。不到万不得已,别现身。让她亲手报仇。” “报完仇,她心里的刺,或许就松了。” 李辰站在那里,手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云锦,她怎么去的?” “坐……坐马车,天不亮就走了。奴婢追到山下,已经看不见了。” “几个人?” “一个人,夫人不让跟。说谁跟,她就跳车。” 李辰闭上眼睛。 “赵铁山。” “末将在!” “派五十个精锐,化装成商贩,沿路往郢都方向找。找到后,暗中保护,不得暴露。” “是!” 赵铁山领命而去。 李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姬玉贞走到他身边。 “小子,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秀眉丫头去报仇,咱们该做的事,还得做。” “擒贼擒王的计策,还得继续。等秀眉丫头那边有消息,咱们就动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郢都。” 李辰看着地图。 看着那个标着“侯府”的位置。 “传令,选三百死士,日夜操练,准备摸进漕河。” “是!” 窗外,暮色四合。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方向。 秀眉,你一定要活着。 活着回来。 活着让我把欠你的,一点一点还给你。 郢都城外。 林秀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 郢都。 关了她两个月的地方。 曹仲达住的地方。 放下车帘,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已经空了。平安生下来了,留在慈恩庵,托静慧师太照看。 师太问她,你真的要去? 她说,去。 师太没有再劝,只是念了一声佛号。 “去吧,该还的债,总得有人去讨。” 林秀眉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 那个压在她身上、撕她衣服、一遍遍糟蹋她的脸。 她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火。 马车继续向前。 郢都越来越近。 林秀眉下了马车,站在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她。 “干什么的?” “探亲,我男人在城里当差。” 士兵上下打量她。 瘦弱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不施脂粉,眼睛却亮得吓人。 “进去吧。”士兵摆摆手。 林秀眉走进城门。 身后,那辆马车掉头,消失在来路上。 郢都的街道,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商铺、民宅,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 没有人知道,这个瘦弱的女人,是来杀他们侯爷的。 林秀眉走在街上,一步一步,走向城西北。 走向侯府。 走向那个恶魔。 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 那是离开慈恩庵前,从厨房里偷的。 刀很锋利。 能捅进人的心口。 侯府越来越近。 林秀眉停下脚步,站在侯府对面的巷口。 曹侯曹仲达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 “李辰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先生垂手而立:“探子回报,唐军在永济城休整,暂无出兵迹象。” 曹侯笑了。 “怕了,那一把火,把他烧怕了。” “今晚叫周姑娘过来,本侯要好好……” 话没说完,一个侍卫匆匆跑来。 “侯爷!城外抓住一个可疑的女人!” 曹侯皱眉:“什么女人?” “说是来探亲的,可身上藏着匕首,兄弟们觉得可疑,就扣下了。” 曹侯眼睛亮了。 “带上来。” 片刻后,林秀眉被押进来。 她挣扎着,抬起头。 四目相对。 曹侯愣住了。 随即,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夫人!”曹侯拍着大腿,“林秀眉!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秀眉看着他,一言不发。 曹侯走近,捏住她的下巴。 “怎么?想杀本侯?” “有意思,真有意思。” “送去水阁。好好伺候。” “本侯今晚,要好好招待这位老朋友。” 第574章 再现胭脂劫 戌时,郢都侯府水阁。 林秀眉被两个婆子架着,推进那间熟悉的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声像钉子钉进心里。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几个月前,她也是在这里,被关了七十三天。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扇窗,都刻着她受辱的记忆。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秀眉转头。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像两口枯井。可在那枯井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此刻正颤抖着,像是要熄灭,又像是要燃烧。 “婉清?”林秀眉轻声唤道。 周婉清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林……林姐姐……你怎么……你怎么也来了……” 林秀眉爬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我来报仇。” 周婉清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报不了……那个畜生……他……他不是人……” 林秀眉把她搂进怀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 周婉清伏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抑、破碎,像被撕裂的布帛,像断线的珠子,像所有绝望的女人哭过无数次的那种哭声。 林秀眉没有劝。 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就像在慈恩庵里,抱着刚出生的平安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周婉清的哭声渐渐平息。 “林姐姐,你怎么来的?王爷知道吗?” 林秀眉摇头。 “我一个人来的。” 周婉清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那个畜生会……会……” “我知道,我就是来让他……的。” 周婉清愣住了。 林秀眉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已经揉皱了,但还完好。 “这是什么?” “胭脂劫。” 周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月华城的故事,她听过。那二十八个姑娘,就是用这个毒,跟突厥左贤王同归于尽的。 “你……你身上……” 林秀眉点头。 “我来的路上,就抹上了。” 周婉清看着她,浑身发抖。 “那你会……会……” “会死,十二个时辰。” “婉清,你听我说。” 周婉清拼命摇头:“不……不要……” “听我说,我这一辈子,脏了。王爷不嫌弃我,可我过不去。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那张脸。每次抱起平安,就想起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周婉清泪流满面。 “可我还有机会杀了他,用我这条脏命,换他一条狗命。值了。” 周婉清紧紧抓着她的手。 “林姐姐……” “婉清,你比我小,还有很长的路。你要活着。活着等义父来救你。活着看这个畜生怎么死。”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纸包,塞进周婉清手里。 “这是迷药,你收好。等有机会,下在他酒里。能逃就逃。” 周婉清握着那个纸包,手在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门开了。 曹侯曹仲达站在门口,烛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他穿着暗红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林夫人,久等了。” 周婉清本能地挡在林秀眉前面。 曹侯看了她一眼,笑了。 “周姑娘别急。今晚本侯要招待的,是这位老朋友。” 他挥挥手。 两个婆子进来,把周婉清拖到隔壁房间。 门关上。 屋里只剩曹侯和林秀眉。 曹侯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的孩子,生了吧?” 林秀眉没有说话。 曹侯也不恼。 “你不说,本侯也知道,本侯安排了人在慈恩庵外面盯着。你生了个儿子,叫平安。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林秀眉的手攥紧了。 曹侯看见了,笑得更开心。 “生气了?觉得本侯派人监视你?本侯的儿子,本侯当然要看着。等他长大了,本侯会派人去接他回来,让他继承本侯的侯位。” 林秀眉终于开口。 “你做梦。” “做梦?”曹侯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林秀眉,你以为本侯是什么人?本侯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儿子,将来就是曹国的世子。这是本侯给你的奖励。” 林秀眉看着他。 “奖励?” “对。”曹侯开始解自己的衣袍,“你给我生了个儿子,我当然要好好奖励你。” 林秀眉没有动。 曹侯脱掉外袍,扔在地上。 “怎么?不挣扎了?想明白了?” 林秀眉还是没有动。 曹侯把她按在床上。 撕开她的衣服。 林秀眉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 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 曹侯终于起身。 喘着粗气,脸上是满足的笑。 “好,真好。比上次还好。” 他低头看着林秀眉。 林秀眉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让曹侯心里一凛。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是……解脱。 “曹仲达,你想知道你儿子的事吗?” 曹侯愣了一下。 “你想知道,他长得像谁吗?” 曹侯看着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为什么一来就被你抓住了吗?” 曹侯后退一步。 林秀眉慢慢坐起身,整理好破碎的衣襟。 “我告诉你,平安很好,很乖,不哭不闹。” “他长得像我,也像……那个人。” 曹侯的手开始发抖。 “他将来会姓林,不姓曹。” “你做梦都想要的那个儿子,永远不会认你。” 曹侯的脸色变了。 “还有——”林秀眉站起身,直视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曹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要让你死个明白。” 林秀眉抬起手,让他看自己的指甲。 指甲缝里,有一点淡红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曹侯声音发颤。 “胭脂劫。” 曹侯的脸瞬间惨白。 “月华城的姑娘们,用的那种毒?沾上皮肤,三个时辰入血,六个时辰攻心,十二个时辰必死?” 林秀眉点头。 “你……你身上……” “来的路上就抹了,全身都抹了。” 曹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林秀眉身上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毒。 “你……你这个疯女人!”曹侯扑上来,掐住林秀眉的脖子,“解药在哪里!” 林秀眉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比任何诅咒都可怕。 “没有……解药……姑奶奶……就是来……跟你……同归于尽的……” 曹侯松开手,踉跄后退。 跑到门口,大喊:“来人!传大夫!快传大夫!” 侍卫们乱成一团。 林秀眉靠在墙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平安。 想起妞妞。 想起李辰。 想起慈恩庵的阳光,想起药田里的草药香。 想起那个站在百花镇口,远远望着山上的男人。 “王爷,下辈子,我还嫁你。” 曹侯被侍卫们抬走了。 水阁里只剩下林秀眉一个人。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靠着墙。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轮月亮,嘴角带着笑。 “婉清,你听见了吗?” 隔壁房间,周婉清跪在墙边,泪流满面。 “那个畜生,也要死了。” 周婉清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水阁上,照在侯府上,照在郢都城上。 第575章 曹操 郢都侯府正堂。 曹侯曹仲达躺在床上,脸上罩着一层诡异的黑气。 床边站着三个大夫,个个面如土色,手在发抖。地上扔着几个摔碎的药碗,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像干涸的血迹。 “侯爷……”最年长的大夫跪在床边,声音发颤,“这毒……这毒老臣从未见过。已经入了心脉,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曹侯睁开眼,那双曾经凶狠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曹侯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解脱。 “胭脂劫,月华城那些婊子用的毒。李辰的女人,倒是个有种的。”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两个大夫连忙扶住他。 “传令,让吴先生、曹叔达、还有……还有周婉清,都过来。” “是。” 片刻后,吴先生第一个冲进来。看见曹侯那副模样,这个跟了二十年的老谋士,眼眶红了。 “侯爷……” “别废话。”曹侯摆手,“听本侯说。” 吴先生跪下。 曹叔达也到了。他是曹侯的胞弟,四十出头,生得敦厚老实,平时不管事,只喜欢摆弄花草。此刻看见兄长的模样,腿一软,跪在地上。 “哥……” “叔达,你起来,不用跪着听。” 曹叔达不敢起。 最后进来的是周婉清。被两个婆子架着,浑身发抖,脸上泪痕未干。林秀眉的尸体还在水阁里躺着,她还没来得及哭,就被拖到这里。 曹侯看着她。 周婉清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姑娘,”曹侯开口,声音已经很弱了,“本侯对不起你。” 周婉清愣住了。 这个恶魔,临死前说对不起? “本侯这辈子,坏事做尽,杀人、放火、抢女人,没有一样没干过。你恨本侯,应该的。” 周婉清咬着嘴唇。 “可本侯有个儿子,林秀眉生的那个,叫平安。” 周婉清的手攥紧了。 “那孩子,是本侯唯一的骨血,本侯死后,曹国不能没有主。叔达……” 曹叔达抬头。 “你去唐国,把平安接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求李辰也好,花钱买也好,抢也好。把他接回来。” 曹叔达张了张嘴:“哥,这……” “听我说完,接回来后,立他为世子。改名……叫曹操。” “曹操?”吴先生一愣。 “对。”曹侯眼中闪过最后一点光,“操,操守的操。本侯这辈子没有操守,希望他有。” “叔达,你当摄政王,辅佐他。吴先生,你当丞相,帮着他。等曹操长大了,把曹国还给他。” 曹叔达泪流满面:“哥,你不会有事的……” “别放屁。”曹侯骂了一句,又看向周婉清。 “周姑娘,本侯求你一件事。” 周婉清浑身一震。 这个恶魔,临死前求她? “平安……曹操,需要一个母亲,他亲娘死了。你是本侯的妻子,你来当他的母亲。” 周婉清瞪大眼睛。 “不……” “听本侯说完。”曹侯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本侯知道,你恨本侯。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才满月,什么都不懂。你养他长大,他不会记得本侯做过什么,只会记得你是他娘。” 周婉清摇头:“我不要……” “你听本侯说。”曹侯抓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冰凉,黑气蔓延到手腕,“本侯死后,李辰一定会来攻城。叔达和吴先生有本侯留下的计策,能守三年。三年后,曹操三岁了,可以立为国主。” “到时候,你以侯妃的身份,跟李辰和谈。就说……就说曹操是无辜的,跟本侯没关系。李辰疼你,不会为难你。” 周婉清愣住了。 “你……你让我骗义父?” “不是骗,是让曹操活下去。” 他松开手,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叔达,本侯留给你的计策,在书房暗格里。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曹叔达哭着点头。 “吴先生,你跟着本侯二十年,本侯对不起你。你那儿子的事……本侯知道。” 吴先生浑身一震。 “本侯当年杀他,是因为他在街上骂本侯。本侯当时年轻气盛,容不得人骂。现在想想……” “对不住了。” 吴先生伏在地上,老泪纵横。 “周姑娘,本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糟蹋了你和林秀眉。” “秀眉已经死了。你……你还活着。” “活着,就好好的活。”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曹操……曹操……” 手垂落。 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 吴先生扑上去:“侯爷!” 曹叔达嚎啕大哭。 周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渐渐失去生气的脸。 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为谁流的。 为林秀眉? 为自己? 还是为这个临死前,终于想起做一回人的恶魔? 酉时三刻。 曹侯曹仲达,死于胭脂劫。 死时四十三岁。 死前,立遗命三条: 一、其子平安(改名曹操)为世子,继承侯位。 二、胞弟曹叔达为摄政王,吴先生为丞相,辅佐幼主。 三、周婉清为正妃,养育曹操。 遗命传出,郢都震动。 有人骂曹侯死有余辜。 有人叹曹侯临死悔悟。 更多的人,在担心一件事—— 唐王李辰,什么时候打过来? 侯府书房。 吴先生打开暗格,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三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守城三策。” 第一策,坚壁清野。城外所有村镇百姓迁入城内,房屋拆除,水井填埋,不给唐军留一粒粮、一滴水。 第二策,固守待援。联络东山国,许以重利,让其出兵牵制唐军后方。 第三策—— 吴先生看完,脸色变了。 “这……”他看向曹叔达。 曹叔达接过纸,看完,也变了脸色。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城破,杀周婉清,断李辰念想。” 曹叔达的手在发抖。 “哥他……他这是……”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收起锦盒。 “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曹叔达点头。 两人对视。 都知道,曹侯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这些东西,足够让李辰头疼很久。 水阁里。 周婉清跪在林秀眉的尸体旁,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林姐姐脸上还带着笑。 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林姐姐,那个畜生死了。” “你听到了吗?” “他死了。” “你报仇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只手上。 “可你也不在了……” 她伏在林秀眉身上,放声大哭。 第576章 曹氏求和迎幼主 郢都侯府水阁。 周婉清跪在林秀眉的尸体旁,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可她还是跪着,不肯起来。 云锦和云绣两个丫鬟轮流来劝,劝不动,只能陪在旁边默默流泪。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进来,照在林秀眉的脸上。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惨白得像纸。可嘴角那丝笑还在——很淡,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周婉清看着那张脸,想起第一次见林秀眉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她刚到唐国,被安排在永济城跟着林姐姐学管家。林姐姐那时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眼角弯弯,说话温温柔柔的。带她去修路的工地,给她讲怎么管人、怎么算账、怎么处理纠纷。 “婉清啊,女人在这个世道活着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要挺直了腰杆。” 她挺直了。 一直挺到现在。 周婉清伸手,轻轻抚过林秀眉冰冷的脸。 “林姐姐,你挺直了。你比谁都挺得直。” 忽然,胃里一阵翻涌。 周婉清捂住嘴,冲到窗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云锦连忙跟过来,拍着她的背:“夫人,您怎么了?” 周婉清吐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她扶着窗台,脸色煞白,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月的月信…… 还没来。 已经迟了七八天了。 她闭上眼睛。 不会的。 不会的。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周婉清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曹仲达那个畜生的孩子。 她怀了那个畜生的孩子。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云锦吓坏了:“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 “别去。”周婉清抓住她的手。 云锦愣住了。 周婉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可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林姐姐用命换来了那个畜生的死。 可她肚子里,却留下了那个畜生的种。 这算什么? 报应? 还是天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婉清擦干眼泪,站起身。 吴先生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周夫人,老臣有要事相商。” 周婉清看着他。 这个跟了曹侯二十年的老谋士,脸上没有悲戚,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林夫人的后事,老臣会让人好好操办,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周婉清没有说话。 吴先生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老臣和叔达将军商议过了,要去永济城,面见唐王。” “去做什么?” “谈判,曹侯已死,曹国需要新的国主。按侯爷遗命,世子曹操应回国即位。可世子现在在慈恩庵,那是唐国的地盘。” 周婉清明白了。 他们要去找李辰,要人。 “你们凭什么觉得唐王会答应?”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凭您。” 周婉清愣住了。 “夫人,您现在是曹国的正妃。世子曹操,以后由您抚养,您若能出面……” “我不去。”周婉清打断他。 吴先生没有意外。 “夫人不去,老臣和叔达将军也去,老臣会告诉唐王——林夫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侯爷的命。林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刚满月的孩子。” 周婉清的手攥紧了。 “唐王疼林夫人。林夫人的遗愿,他不会不放在心上。” 吴先生说完,躬身退下。 周婉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个孩子…… 林姐姐的孩子…… 那个叫平安的婴儿…… 是林姐姐用命换来的。 也是曹仲达那个畜生的种。 可现在,那个孩子成了曹国的世子,成了这场博弈的筹码。 周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也有一个孩子。 一个她恨不得掐死的孩子。 两个孩子的命运,在这一刻,纠缠在一起。 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封刚刚送来的信。 信是吴先生派人快马送来的,措辞恭敬,语气谦卑。 “……曹侯已死,世子曹操尚在慈恩庵。曹国愿与唐国休兵罢战,迎回世子,永结盟好。另,林夫人遗体现在郢都,若唐王愿迎回,曹国自当以礼相送……” 李辰看完信,久久不语。 刘云舒站在旁边,轻声问:“王爷,他们想接平安回去?” “嗯。” “您答应了?” 李辰摇头。 “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可他的心,一片阴霾。 秀眉死了。 用那种方式,替他报了仇,也解脱了自己。 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和一封诀别信。 “王爷,”柳如烟推门进来,“姬老夫人来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脸色比往日凝重。 “事情老身知道了。”老太太坐下,“你怎么想?” 李辰转身。 “我不知道,秀眉临终前,把孩子托给静慧师太。她信里说,让孩子姓林,不姓李。她大概是不想让孩子跟曹家扯上关系。” “可现在曹家来要人了,你怎么回?” “小子,老身问你一句话。” “您问。” “秀眉那丫头,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郢都?” “因为她心里过不去。”姬玉贞说,“她觉得自己脏,觉得没脸见你。所以她用命去换曹仲达的命,既报了仇,也解脱了自己。” “她临死前,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李辰没有回答。 “是那个孩子,她给那孩子起名叫平安,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不管他父亲是谁,不管他将来在哪儿,只要平安就好。” 李辰低下头。 “曹家来要人,说明他们认这个孩子,曹仲达临死前立他为世子,改名叫曹操,意思很明显——要让这个孩子继承曹国。” “你把孩子留在慈恩庵,他能平安长大。可他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 “你把孩子送回曹国,他就是曹国的国主。虽然有风险,虽然有波折,但他将来,能堂堂正正地活。” “秀眉要的,是孩子平安。不是孩子躲一辈子。” 李辰抬起头,看着姬玉贞。 “姑祖母,您让我把孩子送回去?” “老身让你自己想,秀眉那丫头,用自己的命换了曹仲达的命。她的孩子,该走什么路,该由活着的人决定。”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周婉清那丫头,可能也怀了。” 李辰愣住了。 “吴先生信里没说,但老身猜的,她要是也怀了曹仲达的种,那曹国就有两个继承人了。这事儿,更复杂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李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天空。 秀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平安,该不该回去? 婉清,该怎么办? 窗外,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慈恩庵。 静慧师太抱着平安,站在庵门口。 小家伙刚满月不久,白白胖胖的,正睡得香甜。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无数人争夺、算计。 远处,一队人马正沿着山道上来。 为首的,是吴先生和曹叔达。 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抬着几口大箱子——是给唐王的见面礼,也是给孩子的用度。 静慧师太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平安,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什么都不知道。 山道上,马蹄声越来越近。 慈恩庵的钟声,悠悠响起。 第577章 接回世子 永济城文政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两辆马车就停在了院门口。 吴先生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脸上看不出表情。曹叔达跟在后面,神色拘谨,手一直攥着袖口。 门口站着的赵铁山打量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王爷在里头等着。” 吴先生点点头,迈步进去。 穿过回廊,来到正堂。门敞着,能看见李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姬玉贞坐在侧首,手里端着茶杯,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吴先生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曹国使者吴明,拜见唐王。” 曹叔达也跟着行礼:“曹叔达,拜见唐王。” 李辰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 吴先生他见过,郢都谈判时打过交道。曹叔达是第一次见,这个曹侯的胞弟,生得敦厚老实,眼神躲闪,不像个能主事的人。 “坐。”李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两人坐下,有丫鬟上茶。 吴先生先开口:“唐王,老臣此次前来,是为曹国世子一事。” “世子?”李辰挑眉。 “曹侯临终遗命,立其子曹操为世子,继承侯位,曹操现居慈恩庵,是老臣等此行的目的。” 李辰没有说话。 姬玉贞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曹仲达那厮,活着的时候抢别人老婆,死了倒想起立世子了?他那儿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吴先生低头:“老夫人说得是。但孩子无辜,无论父母如何,孩子总是曹家骨血。” “骨血?你们要这孩子回去,是想让他当国主,还是想让他当傀儡?” 曹叔达连忙摆手:“不是傀儡!不是傀儡!我哥临终前说了,让曹操当世子,我和吴先生辅佐,等他长大了,把曹国还给他。” 姬玉贞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倒是个实诚人。” 曹叔达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李辰终于开口:“吴先生,本王问你几句话。” “唐王请讲。” “曹仲达临死前,有没有说过,这孩子接回去后,曹国对唐国是什么态度?”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说,他与唐王的恩怨,是他和唐王的事。孩子是孩子的,不该继承仇恨。” 李辰盯着他。 “这话,你信?” 吴先生抬起头。 “老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唐王信不信。” 两人对视。 良久,李辰移开目光。 “接着说。” 吴先生深吸一口气。 “侯爷还说,若唐王愿让世子回国,曹国愿与唐国永结盟好。边境开放,商路畅通,曹国永不再与唐国为敌。” 李辰没有反应。 吴先生继续说:“另外,侯爷临终前,还留下守城三策。若唐王不愿,曹国将死守郢都,三年内,唐王未必能破城。” 李辰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在威胁本王?” “不是威胁,是摆出实情。老臣此来,是想求一个两全之策。世子回国,曹国归心,唐国得一盟友,边境得十年太平。世子不回,曹国内乱,群雄并起,唐王虽能逐一击破,但少不得要费几年功夫,死几万人。” “林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孩子。她给孩子起名平安,不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吗?” 李辰的手攥紧了。 姬玉贞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正堂里。 曹叔达忍不住开口:“唐王,我……我能说几句吗?” 李辰点头。 “我哥他……他做了很多坏事,我知道。他抢林夫人,糟蹋周姑娘,这些我都知道。可……可我不是他。我不会打仗,不会害人,就想……就想让曹国的百姓能好好过日子。” “我哥活着的时候,加税、抓人、打仗,百姓苦死了。现在他死了,要是再内战,百姓更苦。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要是能回来,曹国就有主了,就不会乱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姬玉贞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慢慢化开了一些。 “你倒是心疼百姓。” 曹叔达抹眼泪:“我……我就是个种花的,不懂别的。我就知道,花要浇水,人要吃饭。百姓吃不上饭,什么都白搭。” 李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走到南。 “吴先生,”他终于开口,“本王再问你一句。” “唐王请讲。” “曹仲达留下的守城三策,是什么?” 吴先生犹豫了一下。 “这……” “不说,本王就当你们还在玩花样,说了,本王才能判断,你们是真想和,还是假想和。” 吴先生咬了咬牙。 “第一策,坚壁清野。城外村镇百姓迁入城内,房屋拆除,水井填埋,不给唐军留一粒粮、一滴水。” 李辰点头:“老成之策。第二呢?” “第二,固守待援。联络东山国,许以重利,让其出兵牵制唐军后方。” 东山国那点兵力,牵制不了本王多久。第三呢?” 吴先生沉默了。 “说。”李辰盯着他。 吴先生低下头。 “第三策——若城破,杀世子、周婉清,断唐王念想。” 李辰霍然站起。 “你说什么?!” 曹叔达吓得跪在地上。 吴先生跪着没动,额头触地。 “侯爷留此遗命,是为绝唐王攻城之心。世子、周婉清若死,唐王攻城再无意义,曹国军民可死守到底。” 李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姬玉贞也站了起来。 “好个曹仲达!临死了,还留这么一手!” 吴先生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侯爷做事,向来不留余地。老臣与叔达将军商议过,此策……永不用。” 李辰慢慢坐下。 他看着吴先生,看着曹叔达,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曹国来使。 心里翻江倒海。 把孩子送回去,曹国有了主,就不会内乱。那第三策,就永远不会用。 不把孩子送回去,曹国内乱,群雄并起。就算最后能打下郢都,也至少要死几万人。而且那第三策…… 万一他们真用了呢? 平安……那个刚满月的婴儿…… 秀眉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王爷。”姬玉贞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想清楚。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李辰抬头看着她。 “姑祖母,您说,秀眉会怎么选?”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选让孩子活,她给孩子起名平安,就是要他平平安安。不管在哪儿,不管跟着谁,只要平安就行。” 李辰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秀眉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笑、眼角弯弯的脸。 那张最后留给他的信上,写着“孩子姓林,不姓李”的脸。 她不想让孩子跟曹家扯上关系。 可她更想让孩子活着。 “吴先生。”李辰睁开眼。 吴先生抬起头。 “本王可以把孩子交给你们,但有条件。” 吴先生眼睛亮了:“唐王请讲!” “第一,孩子不改名,就叫平安。什么曹操,本王听着恶心。” 吴先生愣了愣,看向曹叔达。 曹叔达连连点头:“平安好,平安好!” “第二,孩子回曹国后,由周婉清抚养。她是孩子的养母,任何人不得干涉。” “这……周夫人现在……” “怎么?周婉清是本王义女,她若不愿,本王不会强求。但她若愿养这孩子,曹国必须认。” “好,老臣答应。” “第三,曹国与唐国,签订盟约。二十年不战,边境开放,商路畅通。若有违背,本王踏平郢都,一个不留。” 吴先生和曹叔达对视一眼,同时叩首。 “老臣遵命!” “我……我遵命!” 李辰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你们先下去吧。盟约的事,明日再议。” 吴先生和曹叔达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李辰和姬玉贞。 “小子,”姬玉贞走过来,“你想清楚了?” 李辰没有回头。 “姑祖母,您说,秀眉会怪我吗?”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她只会谢你。谢你让孩子活着,谢你让孩子有个名分,谢你……” “谢你让她能安心地走。” 李辰的肩膀微微发抖。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永济城的街道上,照在来来往往的百姓身上。 那些百姓,不知道今天这个谈判,决定了他们未来二十年的命运。 他们只知道,今天太阳很好,该晒谷子了。 慈恩庵。 静慧师太抱着平安,站在庵门口。 小家伙刚睡醒,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远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上来。 为首的,是吴先生和曹叔达。 他们身后,跟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周婉清。 她最终还是来了。 不是为曹国,不是为曹叔达,是为林秀眉。 林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她不能不管。 马车停下。 周婉清下车,走到静慧师太面前。 师太看着她,目光悲悯。 “施主想好了?” 周婉清点头。 “想好了。” 她伸出手。 静慧师太把平安递给她。 小家伙到了周婉清怀里,居然没哭,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周婉清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眉眼像林姐姐。 嘴和下巴,像那个畜生。 可孩子是无辜的。 “平安,跟娘走。” 孩子咂了咂嘴,像是听懂了。 周婉清抱着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 静慧师太站在庵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山风吹过,吹动她的僧袍。 吹过那棵老槐树。 第578章 郑夫人 郢都侯府。 平安被抱进侯府正堂的那一刻,原本闹哄哄的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曹氏宗族的老老少少站了满满一屋子,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子侄,有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妇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周婉清抱着平安,站在门口。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不施脂粉。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吴先生站在她身侧,扬声宣布: “先侯遗命,立公子平安为世子,继承侯位!” 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慢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曹家三叔公,曹仲达的叔父,今年七十八岁,是曹氏宗族里辈分最高的人。 “这娃娃,真是仲达的种?”三叔公盯着周婉清怀里的婴儿,“仲达生前那么多女人,一个都没怀上。怎么这女人一来就怀上了?还生下来了?” 周婉清没有说话。 吴先生上前一步:“三叔公,此事先侯临终前亲口确认。林秀眉在郢都被囚两月,怀的自然是先侯的骨肉。” “亲口确认?仲达人都死了,你怎么确认?拿什么确认?” 他身后几个曹家子弟也纷纷附和: “就是!这娃娃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李辰的种?” “说不定是这女人从唐国带回来的野种,想冒充曹家血脉!” “不能让他当世子!” 周婉清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平安抱得更紧了些。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好奇地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大人。 曹叔达急了,冲出来挡在周婉清面前:“三叔公!我哥临终前我就在场!他亲口说的,让平安当世子!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你?”三叔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轻蔑,“叔达,你一个种花的,懂什么朝堂大事?你哥临死前神志不清,说的胡话你也当真?” “不是胡话!不是!吴先生也在场!吴先生可以作证!” 吴先生点头:“老臣确实在场。先侯遗命,千真万确。” 三叔公冷哼一声。 “你们两个,一个种花的,一个外人。说的话,能信?” 他身后几个曹家子弟已经开始往前挤。 “把那娃娃抱过来看看!” “到底是不是曹家的种,验验就知道了!” 周婉清后退一步。 吴先生和曹叔达护在她身前。 可那些曹家人越来越多,越逼越近。 就在此时—— “都给我站住!” 一声厉喝,所有人停下。 周婉清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久居高位的那种威严。 曹侯的遗孀,曹仲达的第一个夫人——郑夫人。 郑夫人嫁进曹家二十多年,无儿无女,一直被曹仲达冷落。 曹仲达死后,她本该是最大的赢家——没有儿子,她就是太后,能垂帘听政。可突然冒出来一个“世子”,彻底打乱了她的算盘。 郑夫人慢慢走进来。 她走到周婉清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平安睁着眼,和她对视。 “这孩子,长得像仲达。” 周婉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眼睛像,鼻子也像。下巴更像。” 她伸出手。 周婉清本能地把平安抱紧。 郑夫人笑了。 那笑容,让周婉清心里发寒。 “周姑娘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他。” 她转身,面对那些曹家人。 “这孩子是仲达的种。我看得出来。” 三叔公皱眉:“夫人,你确定?” “我嫁给他二十多年,他的脸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这孩子下巴的弧度,跟他一模一样。不是他的种,我把眼珠子抠出来。” 堂内安静下来。 郑夫人环顾四周。 “世子的事,先侯遗命已定。谁有异议,去找先侯说。” 这话说得阴森,没人敢接。 三叔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几个曹家子弟悻悻退后。 郑夫人转身,看着周婉清。 “周姑娘,这孩子以后就住正院。你跟着过来,我有话问你。” 周婉清点了点头。 正院里。 郑夫人坐在主位,周婉清抱着平安站在下首。 丫鬟们上了茶,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坐吧。”郑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婉清坐下。 郑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恨仲达吗?” 周婉清没有回答。 “恨就对了,我嫁给他二十多年,被他冷落了二十多年。他睡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早就不恨了——恨不动了。” “可你不一样。你是被他糟蹋的,你恨他,应该的。” 周婉清抬起头。 “夫人想说什么?” 郑夫人笑了。 “我想说,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周婉清没有说话。 “你怀了他的种,还要养他的孩子,这份孽缘,你打算怎么解?” 周婉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怀孕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郑夫人怎么…… “别装了。”郑夫人放下茶杯,“你进来的时候,我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我当年怀过两次,虽然都没保住,但那步态,我认得。” 周婉清的心沉下去。 郑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肚子里那个,也是仲达的?” 周婉清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仲达一辈子想要个儿子,求神拜佛,抢别人老婆,折腾了几十年。结果一死,两个同时冒出来。” 她回头,看着周婉清。 “你肚子里那个,要是生下来,也是个儿子呢?” 周婉清终于开口。 “我不会让他姓曹。” “由你?”郑夫人笑了,“你说了不算。曹家的血脉,曹家说了算。” 她走回周婉清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姑娘,我给你指条路。” “这孩子,你平安生下来。对外就说,是仲达的遗腹子。” “那平安呢?”周婉清问。 “平安是世子,你肚子里这个,排老二。将来长大了,能当个王爷,也能帮衬着哥哥。” 周婉清看着她。 “夫人为什么要帮我?” 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看见曹家内乱,仲达死了,曹国已经风雨飘摇。要是宗族再打起来,不出三年,曹国必亡。” “我嫁进曹家二十多年,没什么功劳,也不想有什么过错。只求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让人告诉我。” 周婉清站起身,抱着平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夫人忽然叫住她。 “周姑娘。” “你肚子里那个,想好了叫什么吗?”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好。” 郑夫人点点头。 “那就慢慢想。” 门关上。 周婉清抱着平安,走在回廊里。 小家伙睡着了,睡得很香。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场夺位之争。 周婉清低头看着他的脸。 小小的,软软的,像林姐姐。 也像那个畜生。 “平安,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 话没说完。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周婉清挣扎,怀里的平安差点掉下去。 “别出声。”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 周婉清愣住了。 是云锦。 那个跟着从永济城来的丫鬟。 云锦松开手,左右看看,拉着周婉清躲进一间空屋子。 “夫人,奴婢有要紧事说。” 周婉清看着她。 “郑夫人不可信,奴婢刚才在后院听见她和三叔公的人说话。她想等您生下孩子后,把平安废了,立您肚子里这个当世子!” 周婉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肚子里这个,没有唐国的背景,好控制,平安是唐王送回来的,她怕。怕将来唐王借着平安,插手曹国内政。” 周婉清的手在发抖。 “她还说……等您生下孩子,就让您‘病逝’。这样她就能垂帘听政,把两个孩子都攥在手心里。” 原来如此。 难怪郑夫人那么好说话。 原来是在等她生完孩子,然后…… “夫人,您得想办法。不能让她得逞。” “我知道了。” 第579章 曹操,字安之 郢都侯府正堂。 烛火通明,曹氏宗族的大小头面人物又聚了一堂。周婉清抱着平安坐在侧首,郑夫人坐在主位旁边,吴先生和曹叔达站在一边,神色凝重。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堂中央,须发皆张。 “世子之名,必须叫曹操!”老头子的声音像破锣,却中气十足,“这是仲达临终遗命,写在遗书里的!什么平安?那是唐王起的名字,不是曹家的名字!” 周婉清抱着平安,没有说话。 平安在她怀里睡得正香,不知道这些人正在为他的名字吵得不可开交。 吴先生上前一步:“三叔公,唐王送世子回来时,明确说了,孩子不改名,就叫平安。这是条件之一。” “条件?他李辰算什么东西?我曹家的世子,凭什么听他的?” 另一个曹家子弟附和:“就是!世子既然回了曹国,就得按曹家的规矩来!叫曹操,那是先侯的遗愿!” “对!叫曹操!” “不能听唐王的!” 堂内吵成一团。 郑夫人慢悠悠开口:“都别吵了。” 堂内安静下来。 郑夫人看向周婉清:“周姑娘,这孩子是你抱回来的,你怎么说?” 周婉清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孩子,”周婉清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叫平安。” 三叔公脸色一变。 “他娘起的名字,他娘用自己的命,换了先侯的命。他娘临死前,给他起名叫平安,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 堂内安静了片刻。 三叔公冷笑:“他娘?他娘是谁?林秀眉?李辰的夫人?一个被先侯糟蹋过的女人,也配给曹家世子起名?” 周婉清的手攥紧了。 “林姐姐确实被糟蹋过,可她没有低头,没有求饶,没有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她用自己的命,报了仇。” “这样的人,不配给自己的孩子起名?” 三叔公被噎住了。 一个妇人阴阳怪气地说:“周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林秀眉报仇是她的事,可这孩子是曹家的血脉,自然要姓曹,叫曹家的名字。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周婉清看向她。 那是三叔公的儿媳,姓钱,四十来岁,打扮得珠光宝气。 “我是外人,可这孩子现在是我在养。” 钱氏嗤笑:“养几天就以为自己是他娘了?你肚子里那个还没生出来呢,先操心自己生的吧。” 周婉清脸色微变。 郑夫人眼神一闪。 “钱氏,”郑夫人开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钱氏自知失言,低下头:“没……没什么意思。” 可堂内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周姑娘怀孕了?” “真的假的?” “谁的种?” 周婉清抱着平安的手,微微发抖。 郑夫人站起身,走到堂中央。 “都别瞎猜。”她环顾四周,“周姑娘身体不适,正在调养。至于怀没怀孕,是曹家的私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她顿了顿。 “至于世子的名字——” 她看向周婉清。 “周姑娘,这孩子将来要当曹国的国主。叫平安,在曹国行不通。宗族不认,百姓不认,周边诸侯也不认。” 周婉清咬着嘴唇。 “叫曹操,是先侯遗命。”郑夫人说,“你若不答应,世子之位就悬着。悬久了,难保不会有人动别的心思。” 周婉清看着她。 郑夫人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曹操就曹操。”周婉清终于开口,“可这孩子的大名,得加一个字。” “什么字?” “曹安。曹操,字安之。” 郑夫人沉吟片刻,看向三叔公。 三叔公想了想:“曹操,字安之……倒也说得过去。安之,平安的意思。” 吴先生点头:“这个折中,可行。” 郑夫人看向周婉清。 “周姑娘,就这样?” 周婉清点头。 “就这样。” 三叔公哼了一声:“那就定了。世子曹操,字安之。明日告祭宗庙,正式即位。” 堂内众人纷纷点头,陆续散去。 周婉清抱着平安,慢慢走出正堂。 云锦跟在后面,小声说:“夫人,您怎么答应他们了?” 周婉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平安,你以后就叫曹操了。可娘叫你平安,你要记住。” 小家伙睁开眼,看着她。 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周婉清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回到寝殿,周婉清刚把平安放下,门外就传来通报声。 “吴先生求见。” 周婉清点点头。 吴先生进来,脸色凝重。 “夫人,钱氏知道您怀孕的事,怕是郑夫人那边故意漏出去的。” 周婉清看着他。 “郑夫人想干什么?” “她想让您生下孩子后,扶这孩子当世子,废了平安。” 周婉清没有说话。 “夫人肚子里这个,没有唐国背景,好控制,平安是唐王送回来的,她怕。怕将来唐王借着平安,插手曹国内政。” “所以她让我生完孩子,就‘病逝’?” 吴先生一愣:“夫人知道了?” “云锦听见的。” 吴先生脸色更凝重了。 “夫人打算怎么办?” 周婉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好。 照在侯府的后花园里,照在那座水阁上。 那座林姐姐被关了两个月、最后死在那里的水阁。 “吴先生,您跟了曹仲达二十年,现在他死了,您为什么还要留在曹国?”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老臣不知道,也许是想赎罪。也许是不想看着曹国乱下去。也许是……” “也许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二十年,虽然侯爷不是好人,可老臣这二十年,做了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现在要走,舍不得。” “夫人,您要小心。郑夫人不是善茬。三叔公那帮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您肚子里这个孩子,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周婉清的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 一个她恨过、怨过、想过打掉的生命。 可它还是活着。 在她身体里,一天天长大。 “吴先生,您帮我做件事。” “夫人请讲。” “派人送信去永济城,告诉义父,我还活着,平安也好好的。还有……” “告诉他,我怀孕了。” “夫人这是……” “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他女儿还活着,还在挣扎。如果他愿意,可以想办法。如果不愿意……” “那也是我的命。”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老臣这就去办。” “吴先生。” “谢谢您。” 吴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夫人保重。” 他推门出去。 周婉清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郢都,照在永济,照在慈恩庵。 照在那个刚满月的婴儿身上,也照在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林姐姐,你在天上,能不能保佑我?” “保佑我活下去。” “保佑平安活下去。” “保佑这个孩子……也能活下去。” 月亮没有回答。 只有风,轻轻吹过。 永济城。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东边的天空。 刘云舒走上城楼,把一封信递给他。 “王爷,郢都来的信。” 李辰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义父安好。婉清尚在,平安亦安。婉清已怀身孕,曹侯孽种。曹氏宗族虎视眈眈,郑夫人心怀不轨。婉清不知能撑多久,惟愿义父平安。勿念。” 李辰看完,久久不语。 刘云舒轻声问:“王爷,周姑娘她……” 李辰把信递给她。 刘云舒看完,脸色变了。 “她怀孕了?那个畜生的孩子?” 李辰点头。 “那……那怎么办?” 李辰望着东边的天空。 “婉清在撑,平安也在撑。他们都在撑。” “本王不能让他们白撑。” “传令,加紧练兵。派人去郢都,暗中保护婉清和平安。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是!” 第580章 一州一城念秀眉 永济城北门。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李辰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姬玉贞、柳如烟、刘云舒、赵铁山、钱芸……唐国能来的重要人物,几乎都来了。更远处,是自发赶来的百姓——有永济城的,有百花镇的,还有从新州赶来的。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着那辆马车。 辰时三刻,一辆黑色的马车出现在官道尽头。 马车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却红着。车后跟着一队骑兵,人人臂缠黑纱。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李辰走上前。 伸出手,想掀开车帘,手却停在半空。 “王爷。”赵铁山轻声说,“让末将来吧。” 李辰摇头。 掀开车帘。 车厢里,放着一口薄棺。 棺材是新的,松木的,刷着清漆。棺材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 李辰的手扶着棺材边缘,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张脸。 林秀眉的脸。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可嘴角那丝笑还在——很淡,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李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姬玉贞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让她回家。” 李辰点点头。 放下车帘,转身面对那些等着的人。 “开城门,让秀眉回家。” 城门大开。 马车缓缓驶入。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跟在马车后面,慢慢地走。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是默默地跟着。 从北门到文政院,再从文政院到西门,最后出西门,往百花镇的方向。 那条路,是林秀眉生前修过的。 秀眉堤。 马车走在秀眉堤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 李辰骑马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姬玉贞坐在另一辆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条平整的道路。 “这丫头,修这条路的时候,怕是没想到,有一天会从这条路回家。” 百花镇,慈恩庵后山。 山坡上,已经挖好了一座坟。 坟头朝着东方,朝着永济城的方向。 李辰亲自把棺材放进墓穴。 一铲土,落在棺材上。 又一铲。 再一铲。 姬玉贞站在旁边,念着悼文: “维唐国永宁二年十月廿九,文政院长姬玉贞,谨以清酒时馐,致祭于林氏秀眉之灵前……” 声音不高,却每个人都听得见。 “秀眉丫头,生于寒微,长于乱世。初嫁李家庄,夫亡守寡,携幼女妞妞,艰难渡日。后遇唐王,结为夫妇,封第十三夫人。” “永济城建,秀眉任副镇主,主持修路工程。栉风沐雨,披星戴月,与民夫同吃同住,亲抬土石,不避劳苦。百里官道,半出其手。百姓感念,名之曰‘秀眉堤’。” “二月廿十,被掳郢都。囚水阁七十三日,受尽凌辱,怀孽种而不屈。后得归唐国,产子平安,寄居慈恩庵。” “十月廿三,秀眉孤身赴郢都,以胭脂劫与曹贼同归于尽。年二十六。” 姬玉贞念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秀眉一生,命途多舛,然志节不改。身处泥淖,心向光明。身虽受污,心终不染。以弱质之躯,行烈女之事。其行可感天地,其志可泣鬼神。” “今魂归故里,长眠青山。愿秀眉安息,无病无灾,无忧无怖。” “呜呼哀哉,尚飨!” 悼文念完,坟头已经堆起。 李辰亲手立起墓碑。 墓碑很简单,青石的,上面刻着几行字: “唐国林氏秀眉之墓” “卒于永宁二年十月廿三” “享年二十六” 落款是“夫李辰立”。 没有写第十三夫人,没有写那些虚衔。 只是林秀眉。 他的秀眉。 坟前摆满了鲜花。 有牡丹,有月季,有菊花,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都是百姓们自发带来的。 妞妞跪在坟前,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 她不哭,只是一遍一遍地叫: “娘……娘……娘……” 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死。她只知道,娘躺在那堆土下面,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了。 柳如烟把她抱起来。 妞妞伏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我要娘……我要娘……” 哭声在山坡上回荡,听得人心碎。 李辰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新坟,一动不动。 姬玉贞走到他身边。 “小子,秀眉丫头走了,可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李辰转头看着她。 “新州,原来的新杞国,现在叫新州。那三十九万百姓,是秀眉丫头用命换来的——不是她舍命杀了曹仲达,曹国不会求和,新州也守不住。” 李辰点头。 “老身想,把新州改名。” “改什么?” “秀眉州。” 李辰愣住了。 “秀眉州?”他重复了一遍。 “对,原来的新杞国都城,改成秀眉城。让那三十九万百姓,世世代代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有个叫林秀眉的女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太平。” 李辰沉默了很久。 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坟前那些鲜花,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妞妞。 “好,就叫秀眉州。” 姬玉贞点头。 “还有,秀眉堤已经修通了。从永济城到新洛,再到秀眉州,这条路,以后就叫秀眉路。让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都记得她。” 李辰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座坟,望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秀眉。 他的秀眉。 再也回不来的秀眉。 夕阳西下。 山坡上的人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李辰一个人。 他坐在坟前,看着墓碑,很久很久。 “秀眉,你说,你这辈子值不值?” “二十六岁,就走了。丢下妞妞,丢下平安,丢下我。” “你倒是解脱了。我们呢?”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你觉得脏,觉得没脸见我。可我不嫌弃你啊。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你怎么就不信呢?” 风吹过,吹动坟前的野花。 那些花瓣轻轻摇曳,像在回应。 李辰抬起头,看着墓碑。 “秀眉,你在那边,好好的。” “妞妞我会照顾好。平安我也会照顾好。秀眉州,秀眉城,秀眉路,都会好好的。” “你放心吧。”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然后转身,慢慢走下山坡。 身后,月光洒在坟头,洒在墓碑上,洒在那几个字上。 “林氏秀眉之墓”。 很安静。 很安宁。 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姬玉贞,身后跟着几个官员,还有一面崭新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三个字: “秀眉州”。 官道两旁,站满了百姓。 他们不知道这面旗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有个叫林秀眉的女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太平。 有人开始跪下。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很快,官道两旁跪满了人。 姬玉贞勒住马,看着那些跪下的百姓,眼眶发热。 “起来,都起来。” “秀眉那丫头,不喜欢人跪。” 百姓们站起来,默默看着那面旗帜被插在城门口。 “秀眉州”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同日,秀眉城。 原来的新杞国都城,城门口也换了一块新匾。 “秀眉城”。 百姓们围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匾,议论纷纷。 “秀眉……是那个林夫人?” “就是她。听说她一个人去郢都,把曹侯毒死了。” “那她呢?” “……也死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往城门口放花。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很快,城门口堆满了花。 那些花,有牡丹,有月季,有菊花,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每一朵,都代表一个人的心意。 每一朵,都在说同一句话: 林夫人,我们记得你。 慈恩庵后山。 林秀眉的坟前,又多了一块碑。 碑是秀眉州的百姓们立的,青石材质,比李辰立的那块小一些,但刻得很仔细。 碑上写着: “林氏秀眉,以一人之命,换一州之安。秀眉州三十九万百姓,永志不忘。” 落款是“秀眉州百姓公立”。 第581章 重回桃花源 腊月廿三,小年。 桃花源。 李辰站在桃花源的入口处,望着那片熟悉的山谷,恍惚间觉得像是隔了一世。 这一年,他几乎没回来过。 开春时在永济城,后来去了新州打仗,再后来秀眉出事……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腊月了。 “王爷,”柳如烟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进去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李辰点点头,迈步进去。 穿过那片常青的竹林,绕过温泉池,眼前豁然开朗。 桃花源的冬天,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寒风刺骨,这里却温暖如春。 地热温泉蒸腾起袅袅白雾,玻璃大棚里绿意盎然,反季节的蔬菜长得正好。远处的果园里,居然还有几棵橘子树上挂着金黄的果子——那是特意留下的,给孩子们过年吃的。 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 玉娘、柳如烟、婉娘、秀娘、钱芸、孙晴、李楚雪、韩梦雨、花倾月、花弄影、阿伊莎、李嫣然、赵淑仪、陶小桃、刘云舒……十五位夫人,整整齐齐地站着。 还有那些孩子们。 李安宁站在最前面,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像极了柳如烟,清亮清亮的。 她牵着弟弟李长治,小家伙走路还摇摇晃晃,攥着姐姐的手不肯撒。 李楚雪抱着李静姝,眉眼越来越像她娘,只是额角那个梅花胎记,依旧鲜红。旁边是韩梦雨,怀里抱着李雨晨,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 阿伊莎抱着李伊,那个混血的小姑娘,眼睛是墨绿色的,像两颗绿宝石。旁边站着奶娘,抱着李安——阿伊莎生的儿子,白白胖胖的,正呼呼大睡。 玉娘的儿子李长治已经松开姐姐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往李辰这边走。走到一半,摔了个屁蹲儿,愣是没哭,爬起来继续走。 “好小子。”李辰弯腰把他抱起来,“像你娘,皮实。” 玉娘在旁边笑:“王爷别夸他,一夸就更皮了。” 李辰抱着长治,往里走。 妞妞站在人群后面,五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事了。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戴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只是简单地扎了两个辫子。 看见李辰,妞妞的眼睛亮了亮,又黯下去。 “妞妞,”李辰蹲下身,把她也抱起来,“想爹没有?” 妞妞点头。 “想了。” “那怎么不过来找爹?” 妞妞低着头,不说话。 李辰知道她在想什么。 秀眉走了。这孩子,心里难受。 “妞妞,今晚跟爹一起睡,好不好?” 妞妞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妞妞终于笑了。 那是秀眉走后,她第一次笑。 晚饭摆在大厅里。 三张大桌子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大人孩子,加上几个奶娘丫鬟,二十多口人。 菜是桃花源自己种的,肉是山上打的野味,鱼是温泉池里养的——地热温泉能养鱼,这是墨燃今年新琢磨出来的门道。 李辰坐在主位,左边是柳如烟,右边是妞妞。玉娘坐在对面,正在给长治喂饭。小家伙吃一口,玩一会儿,把米粒糊得到处都是。 “长治,好好吃饭!”玉娘瞪眼。 长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抓碗。 李辰笑了。 “随他吧,过年嘛。” 玉娘叹气:“王爷您就惯着吧。” 那边,花倾月和花弄影正在对付双胞胎。花朝花夕两个小家伙,吃饭也不老实,你抢我的勺子,我抓你的碗,闹成一团。 “花朝!不许抢妹妹的!” “花夕!那是姐姐的碗!” 两个当娘的喊得嗓子都哑了,两个小的愣是充耳不闻,继续你推我一下,我挠你一把。 李辰看得好笑。 “倾月,弄影,你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花倾月脸一红:“王爷,妾身小时候可乖了。” 花弄影在旁边拆台:“姐姐,你忘了,你八岁的时候还跟我打架呢。” 花倾月:“……” 众人哄笑。 李楚雪抱着静姝,坐在李辰旁边,一看见李辰就喊:“爹!爹!” 李辰接过她,亲了亲小脸。 “静姝乖,吃饭饭没有?” 静姝点头,指着自己的小碗:“吃了!肉肉!” 李辰看着那个梅花胎记,心里一动。 “这孩子,”他轻声对李楚雪说,“越长越像你了。” 李楚雪笑了笑,眼里有泪光。 “王爷,母后说,这胎记是吉祥的。让妾身别多想。” 李辰点头。 “是吉祥的。咱们静姝,将来一定有福气。” 阿伊莎抱着李伊过来。那孩子墨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王爷,李伊最近学了好多话。”阿伊莎说,“您听——” 她低头对女儿说:“李伊,叫爹。” 李伊眨眨眼,张开小嘴:“爹!” 李辰笑着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李安在奶娘怀里睡醒了,哇哇大哭。奶娘赶紧抱过来,阿伊莎接过去喂奶,小家伙叼着奶头,立马不哭了。 赵淑仪坐在刘云舒旁边,两人正在低声说话。她们最近迷上了算学,凑在一起就算个没完。李辰听见赵淑仪说:“……那个新公式,我觉得可以再优化一下……” 刘云舒点头:“嗯,明天咱们去找墨先生聊聊。” 李辰笑了。 这两个,算是找到知音了。 陶小桃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她本来就不爱说话,这一年忙着陶瓷工坊的事,更沉默了。可看见李辰看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李辰记得,她还有个“两年之约”。等过了年,也该…… 不对,这两年之约,早就过了。是他一直忙,没顾上。 等过了年,好好陪陪她。 晚饭吃了很久。 孩子们闹,大人们笑,热热闹闹的,像是要把这一年的苦都笑出来。 可李辰知道,秀眉不在了。 那个位置,空着。 吃完饭,孩子们被带去睡觉。 妞妞跟着李辰回了正房。 柳如烟把床铺好,轻声说:“妞妞,今晚跟爹娘睡,好不好?” 妞妞点头,爬上床,乖乖躺好。 李辰躺在她旁边,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 妞妞听着听着,问:“爹,我娘去哪了?”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娘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妞妞没有哭。 她只是往李辰怀里缩了缩,小声说:“爹,妞妞想娘。” 李辰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爹知道。” “爹也想娘。” 妞妞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李辰以为她睡着了,听见她轻声说: “爹,我有个弟弟,对不对?” 李辰一愣。 “你怎么知道?” “秀云姨姨说的。”妞妞说,“她说娘生了个弟弟,叫平安,在很远的地方。” 李辰沉默。 平安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妞妞说。 那是秀眉生的孩子。可也是曹仲达的种。现在被接回曹国,改名曹操,当了世子。 这些,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 “妞妞,你确实有个弟弟。他现在不在咱们这儿,在别的地方。等他长大了,也许能回来看看你。” 妞妞点点头。 “那弟弟有娘吗?” “有,有个姨姨在照顾他。” “姨姨对他好吗?” “好。” 妞妞放心了,闭上眼睛。 “那就好。” 不一会儿,她睡着了。 李辰看着她的睡脸,久久不语。 柳如烟躺在他另一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夫君,别想了。睡吧。” 李辰点头。 可他睡不着。 这一年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开春时,秀眉还在永济城修路。 二月里,她被掳走。 黑石岭打仗,他差点死在曹军手里。 秀眉回来了,却不肯回家,住在慈恩庵。 月华城的姑娘们殉城,望西驿改名。 秀眉生了平安。 然后,她一个人去了郢都。 用胭脂劫,和曹仲达同归于尽。 现在,平安被接回曹国,改名曹操,当了世子。 婉清在曹国,怀着曹仲达的种,如履薄冰。 这一年,像过了十年。 “夫君,“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天先睡。” 李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 照在桃花源里,照在那座新立的坟上——秀眉的衣冠冢。 她说,不回来。 可李辰还是给她立了衣冠冢。 让她在桃花源里,也有个家。 李辰醒来时,妞妞已经醒了,趴在床边看他。 “爹,你醒了?” 李辰揉揉眼睛,坐起来。 “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妞妞眨眨眼:“妞妞想看爹睡懒觉。” 李辰笑了。 起床洗漱,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几个孩子已经在院子里玩了。长治追着花朝花夕跑,静姝坐在台阶上看,李伊被奶娘抱着,在一边晒太阳。 玉娘和柳如烟正在廊下说话,看见李辰出来,玉娘招手: “王爷,早饭好了。” 李辰走过去。 桌上摆着热粥、馒头、几碟小菜。简单,却暖心。 吃完饭,李辰去了一趟后山。 秀眉的衣冠冢,立在一棵老槐树下。墓碑上刻着“林氏秀眉之墓”,是李辰亲手刻的。 他蹲在坟前,轻轻抚着墓碑。 “秀眉,”他说,“我回来了。” “妞妞很好。平安也很好。婉清在曹国照顾他,你放心。” “明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新州改名叫秀眉州了,原来的都城改叫秀眉城。你的名字,会一直传下去。” “你安息吧。” 风吹过,吹动坟前的野花。 那些花,是妞妞每天来换的。 五岁的孩子,每天跑上山,给娘换一束新花。 风雨无阻。 李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然后转身,走下山坡。 身后,阳光洒在坟头,洒在那几个字上。 “林氏秀眉之墓”。 很安静。 像她在笑。 下午,李辰去了翡翠谷。 墨燃在那里等着他。 “王爷,”墨燃指着新铸的一批火铳,“这批比上一批又改进了一些。装填快了五息,射程远了二十步。” 李辰拿起一支火铳,仔细端详。 “铜铁配比又调了?” “对。”墨燃说,“加了点锡,硬度更好,不容易炸膛。” 李辰点头。 “产量呢?” “一个月能出两百支。”墨燃说,“要是人手够,能出三百。” 李辰想了想。 “明年,扩招工匠。火铳营要扩到五千人。三千支不够,至少五千支。” 墨燃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王爷,这……” “干不了?” 墨燃咬牙。 “干得了!” 李辰拍拍他的肩。 “辛苦。” 第582章 给火铳装刺刀 腊月廿九,桃花源。 李辰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妞妞早就起了,趴在床边看他,见他睁眼,小脸上绽开笑容:“爹醒了!” 李辰揉揉眼睛,伸手把女儿捞进怀里。 “妞妞今天起这么早?” “嗯!爹说今天带妞妞去看大铁锤!” 李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答应带妞妞去翡翠谷看墨燃打铁。小丫头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喜欢看铁匠铺里火星四溅的样子。 “好,吃完饭就去。” 早饭很简单,热粥、馒头、咸菜。柳如烟已经张罗完孩子们的事,坐在旁边陪李辰吃饭。 “夫君今天真要去翡翠谷?”柳如烟问。 “嗯。趁着过年这几天清闲,跟墨燃琢磨点东西。” “大过年的……” “不耽误。”李辰喝完最后一口粥,“琢磨明白了,明年打仗能少死不少人。” 柳如烟不再劝。 她知道,李辰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黑石岭那一仗,火铳营被曹军骑兵冲到面前,装填不及,只能当烧火棍用。 那一战死了三百多弟兄,李辰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翡翠谷在桃花源西北二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李辰带着妞妞,还有两个护卫,沿着新修的山路慢慢走。妞妞坐在马背上,新奇地看着两边的风景,时不时问这问那。 “爹,那个山为什么那么高?” “爹,那边冒烟的是什么地方?” “爹,墨爷爷会打大铁锤吗?” 李辰一一答着,心里却想着火铳的事。 黑石岭那一仗,暴露的问题太多。 火铳威力是大,可装填太慢。骑兵冲过来,最多打一发,第二发还没装好,人家已经到面前了。那时候,火铳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 得想办法。 翡翠谷的铁匠坊,过年也没停工。 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妞妞兴奋得直拍手:“爹!大铁锤!大铁锤响了!” 李辰笑着抱她下马。 墨燃正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支新铸的火铳仔细端详。看见李辰,老头儿放下火铳,咧嘴笑了:“王爷怎么这时候来了?不在家过年?” “过年前来转转。”李辰走过去,拿起那支火铳,“这又是新铸的?” “对,按您上次说的,枪管加长了三寸,射程能远二十步。”墨燃指着铳管,“可加长了,装填更慢。” 李辰看着手里的火铳。 铁管光滑,木质枪托,点火装置还是老式的火绳。 “墨先生,黑石岭那一仗,您听说了吧?” 墨燃点头。 “骑兵冲到面前,火铳就成了烧火棍,这个问题不解决,火铳营永远有短板。” 墨燃叹了口气。 “王爷说得是。老夫这些日子也在想,怎么才能让火铳兵近身也能打。可这东西……” 他拿起一支火铳,比划了一下。 “铳管就这么长,装填就这么慢。骑兵冲过来,根本来不及。” 李辰沉吟了一会儿。 “如果,给火铳加一把刀呢?” 墨燃愣住了。 “加刀?” “对。”李辰走到案前,拿起炭笔,“您想——火铳兵打完一发,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内。这时候再装填来不及,可要是把火铳当长矛使……” 他在纸上画起来。 先画一支火铳,然后在铳管前端画了一个套筒,套筒上装着一把短刀。 “这叫什么来着……”李辰想了想,“刺刀。” 墨燃凑过来看,眼睛慢慢亮了。 “刺刀……装在铳管上……平时能拆下来,战时安上去……” “对,平时就是火铳,装填射击。等敌人冲到面前,来不及装填,就把刺刀安上,当长矛用。” 墨燃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王爷,”老头儿抬起头,“这主意……妙啊!” 可很快,他又皱起眉。 “可这刺刀怎么安?安在铳管上,打铳的时候会不会碍事?安得太紧,来不及装;安得太松,一捅就掉……” 李辰点头。 “这些问题都得解决。” 他指着草图上的套筒。 “这个套筒,要能快速安上,也要能快速拆下。安上后要稳,不能晃,不能掉。拆下时要快,几息就能完成。” 墨燃沉吟。 “套筒……可以用卡榫。在铳管上开两个槽,套筒里做两个凸起,一转就卡住。” 李辰想了想。 “可行。但开槽会不会影响铳管强度?” “会。”墨燃说,“所以槽不能太深,也不能开在受力最大的地方。” 两人围着草图,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细。 妞妞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扯扯李辰的袖子:“爹,大铁锤呢?” 李辰低头看她,笑了。 “妞妞乖,让这位叔叔带你去看大铁锤,好不好?” 护卫领命,抱起妞妞去看打铁。小丫头立刻高兴起来,催着护卫快走。 李辰继续和墨燃讨论。 “刺刀本身也要设计,不能太短,太短够不着;也不能太长,太长影响平衡。” 墨燃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种刀型。 “这是直刀,穿刺好,劈砍不行。这是弯刀,劈砍好,穿刺不行。这是……” 李辰指着其中一种。 “这种就行。直的,两边开刃,尖要够尖。火铳兵近身,主要是捅,不是砍。” 墨燃点头,继续画。 “刀长一尺二,够不够?” “差不多,加上铳管长度,比长矛短点,但够用了。” 墨燃又想了想。 “可装上刺刀后,火铳还能不能打?” 李辰一愣。 这倒是个问题。 装上刺刀,铳管前端被套筒和刀挡住,肯定影响装填。可如果每次装刺刀都要先拆刺刀,那就太麻烦了。 “能不能……刺刀安在侧面?” 墨燃摇头。 “侧面会影响平衡,捅的时候会歪。” 李辰沉吟。 “那就只能牺牲一点。装上刺刀后,还能装填,但慢一些。等打完近身战,再拆掉刺刀,恢复正常装填。” 墨燃点头。 “也只能这样。” 两人又讨论了半天,把刺刀的各个细节都琢磨了一遍。套筒怎么卡,刀怎么固定,平时怎么携带,战时怎么安装…… 等妞妞看完大铁锤回来,草图已经画了厚厚一沓。 “爹!”妞妞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大铁锤好大!打起来叮叮当当!” 李辰抱起她。 “好玩吗?” “好玩!” “那咱们回家,让墨爷爷过年也想想,怎么让大铁锤更好玩。” 妞妞点头,对墨燃挥挥小手:“墨爷爷再见!” 墨燃笑着摆手。 “王爷慢走。” 李辰抱着妞妞,上马回程。 路上,妞妞问:“爹,大铁锤能打坏人吗?” 李辰想了想。 “能。等墨爷爷把刺刀做好,大铁锤就更厉害了。” “刺刀是什么?” “是……”李辰比划了一下,“是给大铁锤装上一把刀,这样近处也能打坏人。” 妞妞眨眨眼,不太懂,但很认真地说:“那爹让墨爷爷快点做。打了坏人,娘就能回来了。” 李辰愣了一下。 妞妞已经不记得秀眉不在了。五岁的孩子,记忆总是模糊的。 他搂紧女儿,轻声说:“好。” 回到桃花源,天已经黑了。 晚饭时,李辰把刺刀的事跟几个夫人说了说。 玉娘放下筷子:“王爷,这东西能行?” “理论上可行,等墨燃做出来试试。” 赵淑仪眼睛亮了:“王爷,妾身能去看看吗?妾身想算算,装了刺刀后,火铳的平衡会怎么变。” 李辰笑了。 “过了年,你跟云舒一起去。” 赵淑仪高兴地点头。 柳如烟给李辰夹了筷菜。 “夫君,大过年的,先别想这些了。好好歇几天。” 李辰点头。 “知道。” 夜深了。 李辰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草图。 刺刀。 这东西要是做成了,火铳营的短板就补上了。以后再遇上骑兵冲锋,打完一发,装上刺刀,列阵迎敌。就算不能全歼,至少能撑到第二发装好。 可还有别的问题。 火铳装填还是太慢。能不能更快?能不能不用火绳,直接点火? 这些,都得慢慢想。 慢慢琢磨。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桃花源里,照在那些图纸上。 也照在千里之外的郢都,照在那个叫周婉清的女子身上。 她还好吗? 能撑住吗? 第583章 刺刀的优选方案 翡翠谷。 李辰一大早就到了铁匠坊。墨燃连夜让人送信,说刺刀样品做出来了。 工棚里,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三支火铳。乍一看和普通火铳没什么区别,但细看就能发现,铳管前端多了个套筒,套筒上装着一把一尺多长的直刀。 墨燃拿起其中一支,递给李辰。 “王爷,按您的意思,做了三种。” 李辰接过第一支,仔细端详。 刺刀是直的,两边开刃,尖头很尖。套筒套在铳管前端,用一个卡榫固定。轻轻一转,卡榫松开,刺刀就能卸下来。 “装的时候呢?” 墨燃演示了一遍。套筒对准铳管,往前一推,再一转,“咔哒”一声,卡榫卡住,刺刀纹丝不动。 “快。”李辰点头,“五息就能装好。” 墨燃又递上第二支。 这支的刺刀不一样,是弯的,像把短刀。套筒的卡榫也改进了,装得更快。 第三支更特别——刺刀可以折叠,不用的时候贴在铳管下面,用的时候一按,刀就弹出来。 李辰看了半天,指着第三支。 “这个最好。” 墨燃眼睛一亮:“王爷也觉得?” “不用另外携带,不会丢,装起来快,点是结构复杂,容易坏。” 墨燃点头:“老夫也这么想。可万一战场上卡住……” “试试就知道了,靶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靶场在翡翠谷后面的空地上,立着十几个草人,距离从二十步到五十步不等。 李辰端着那支折叠刺刀的火铳,走到五十步的位置。 点火。 “砰!” 五十步外的草人应声而倒。 李辰放下火铳,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不是刺刀,是普通短刀。 “王爷?”墨燃愣住了。 李辰没解释,提着刀往前冲。 冲到三十步,李辰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火铳。 “墨先生,您看——我现在手里有刀,火铳在地上。我要先扔刀,再捡火铳,再装刺刀……” 墨燃明白了。 “战场上没时间扔刀捡铳。” “对。”李辰走回来,把刀插回腰间,拿起火铳,一按机关,“咔哒”一声,刺刀弹出来。 他端着装上刺刀的火铳,走到三十步的位置,对着草人猛地一刺。 “噗!” 草人被捅了个对穿。 李辰拔出刺刀,又刺了两下。 “稳,不晃,不歪,力道能传过去。” 他走回墨燃身边,把火铳递给他。 “墨先生,您试试。” 墨燃端着火铳,也刺了几下,点头。 “比长矛短点,但够用了。” 李辰又试了另外两种刺刀。直刀和弯刀装起来也不慢,但需要从腰间取下来再装,比折叠的多了两三息。 “战场上,两三息就是一条命,就定折叠的。” 墨燃点头。 “那老夫让工匠们开始造。第一批先做五百支。” “一千支,火铳营三千人,每人一支。” 墨燃倒吸一口气。 “一千支……王爷,这得几个月。” “半年够不够?” 墨燃咬牙:“够!” 李辰拍拍他的肩。 “辛苦。” 从靶场回来,李辰心情不错。 刺刀的事解决了,火铳营的短板就补上了大半。以后再遇上骑兵冲锋,打完一发,装上刺刀,列阵迎敌。就算不能全歼,至少能撑到第二发装好。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翡翠谷,马上的人滚鞍下地,单膝跪在李辰面前。 “王爷!郢都急报!” 李辰心里一紧。 接过信,拆开。 信是吴先生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周夫人已有三月身孕。郑夫人欲待其生产后,以‘产后血崩’之名除之,扶幼子夺世子位。三叔公一党已暗中串联,不日将发难。事急矣,请王爷速定夺。” 李辰看完,手攥紧了信纸。 三个月了。 婉清怀着那个畜生的种,已经三个月了。 郑夫人要等她生产后下手。三叔公一党在串联。 婉清一个人在郢都,如履薄冰。 “王爷?”墨燃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 李辰把信递给他。 墨燃看完,也沉默了。 “王爷打算怎么办?” 李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是郢都的方向。 “派人去郢都,告诉吴先生,本王知道了。让他务必护住婉清和平安。不管用什么代价。”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辰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墨燃轻声说:“王爷,周夫人那边……” “本王知道,可现在不能动。一动,郑夫人那边立刻就能察觉。婉清更危险。” 他转身,走回铁匠坊。 “墨先生,刺刀的事,尽快做。等婉清那边撑不住,本王得亲自去。” 墨燃点头。 “老夫明白。” 李辰拿起那支装了刺刀的火铳,端详了很久。 “这东西,救不了婉清。但能救以后更多像婉清一样的人。” 他放下火铳,大步走出铁匠坊。 身后,墨燃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郢都,侯府后院。 周婉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 三个月的身孕,肚子还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一天天长大。 一个她恨过、怨过、想过打掉的生命。 可它还是活着。 在她身体里,活着。 门轻轻推开。 云锦端着安胎药进来,轻声说:“夫人,该喝药了。” 周婉清接过药碗,慢慢喝下去。 云锦收了碗,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夫人,郑夫人那边……” “我知道。”周婉清打断她。 云锦愣了愣。 “夫人知道了?” “猜的,她最近对我太好。好的不正常。” 云锦眼眶红了。 “夫人,咱们怎么办?” 周婉清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婴儿衣裳。 那是她亲手做的,针脚细密,用的最好的细布。她不知道肚子里的是男是女,所以做了两件,一件粉的,一件蓝的。 “云锦,你说,这孩子生下来,会恨我吗?” 云锦愣住了。 “恨我给他找了这么个爹。”周婉清说。 云锦跪下,眼泪流下来。 “夫人,您别这么说。孩子不会恨您的。您是世上最好的娘。” 周婉清摇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没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侯府的花园里,照在那座水阁上。 林姐姐死在那里。 她也会死在这里吗? “云锦,帮我送封信。” “给谁?” “给吴先生。” 云锦点头。 周婉清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妾身已知。请先生转告义父,婉清不怕。婉清会撑到最后一刻。” 写完,折好,交给云锦。 云锦收好信,退了出去。 周婉清独自坐在窗边,手覆在小腹上。 “孩子,你陪娘一起撑,好不好?” 肚子里的生命,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第584章 杂交水稻的后手 除夕夜,桃花源。 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温泉池边摆着十几桌酒席,夫人们带着孩子围坐一起,热热闹闹。 妞妞带着几个小的在院子里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李辰坐在主桌,左边是柳如烟,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姬玉贞的。 “老夫人还没到?”李辰问。 玉娘笑着指了指门外:“刚到,正在换衣裳呢。说是从秀眉州赶回来的,一路风尘,得收拾收拾。” 话音刚落,姬玉贞拄着拐杖从回廊那头走来。老太太换了身绛紫色的新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看着精神得很。 “哟,都吃上了?”姬玉贞在李辰旁边坐下,“老身紧赶慢赶,生怕错过这顿年夜饭。” 柳如烟亲自给老太太斟酒:“老夫人辛苦了,大过年的还从秀眉州赶回来。” “辛苦什么?”姬玉贞摆摆手,“秀眉州那边都安顿好了,老身不回来,难道在那儿过年?” 她端起酒杯,对着满桌的人说:“来,老身敬大家一杯。这一年,都辛苦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孩子们吃饱了跑去玩,大人们也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地聊着闲话。 姬玉贞放下筷子,看向李辰。 “小子,老身这次回来,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李辰正色:“您说。” “粮食的事,老身去秀眉州看了,今年的杂交水稻,收成好得出奇。” 李辰眼睛亮了。 “好多少?” “亩产四石,比普通水稻翻了一番。” 李辰倒吸一口气。 四石! 四百斤! “秀眉州种了多少?” “五万亩,收了两百万石。加上永济城和新洛的,今年唐国的粮食总产,至少五百万石。” 刘云舒在旁边飞快地拨算盘:“五百万石……唐国现在六十五万人,每人每月口粮按一石半算,一年十八石……五百万石够所有人吃九个月。” 姬玉贞笑了。 “傻丫头,账不是这么算的。百姓不光吃粮食,还吃菜吃肉吃杂粮。咱们还有土豆、玉米、高粱、红薯。这些加起来,够吃两年还有余。”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两年。 两年的存粮。 这意味着,唐国再也不用怕饥荒了。外面的枯寂期再严重,唐国也能撑过去。 “姑祖母,这杂交水稻,留种了吗?” 姬玉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赞赏。 “小子,你问到点子上了。” 她放下筷子,压低声音。 “老身让人算过,这杂交水稻的种子,只能种一季。第二季再种,产量就掉一半。想要保持高产,每年都得从咱们这儿拿新种子。” 李辰点头。 这是他当初让西大农学院培育杂交水稻时,特意留下的后手。 不是不信任别人,是这世道,人心难测。 “秀眉州那边,已经开始推广了吗?” “推广了,百姓们看见收成,眼都红了。今年春耕,至少能扩到十万亩。” “不止水稻。玉米、高粱、土豆,都大丰收。秀眉州的山坡地,以前只能种点杂粮,现在种玉米,一亩能收三石。百姓们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李辰笑了。 “那本来就是过年。” 姬玉贞也笑了。 笑够了,老太太正色道:“小子,粮食够了,接下来呢?” 李辰看着她。 “接下来,要发展能保卫粮食的东西。” 姬玉贞点头。 “老身也是这个意思。粮食再多,守不住,就是给人家抢的。现在曹国虽然和了,东山国还在,西域那边也不太平。你那些火铳、刺刀,得赶紧做。” 李辰说:“已经在做了。刺刀今天试过,好用。年后就让墨燃批量造。” “造多少?” “火铳营三千人,每人一支。再备一千支替换的。” 姬玉贞沉吟了一会儿。 “三千支刺刀,三千支火铳,够吗?” 李辰摇头。 “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放烟花的孩子们。 “黑石岭那一仗,咱们五千人对曹军三万,打赢了。可那是地形好,曹军又轻敌。真正的大仗,火铳营至少得五千人,火铳一万支,弹药管够。” 姬玉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那就练。五千人不够就练一万人。火铳不够就造。弹药不够就囤。” “小子,你记住——乱世里,拳头硬才是道理。粮食再多,没有拳头护着,也是给别人准备的。” 李辰点头。 “我知道。”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欢笑的孩子们。 妞妞带着几个小的在放烟花,花朝花夕两个小丫头追着跑,长治摇摇晃晃在后面追,静姝坐在台阶上拍手笑。 “这些孩子,将来能不能过上太平日子,就看你们这一代了。” 李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笑脸。 外面,烟花炸开,照亮夜空。 照在桃花源里,也照在那些孩子们脸上。 照在千里之外的郢都,照在那个叫周婉清的女人身上。 她此刻,也在看着烟花吗? 也在想着,肚子里那个孩子,将来能不能过上太平日子吗? “姑祖母,婉清那边,可能要出事。” 姬玉贞转头看着他。 “怎么回事?” 李辰把吴先生的信说了一遍。 姬玉贞听完,沉默了良久。 “郑夫人……三叔公……这些人是嫌曹国死得不够快?” “我派人去郢都了。让他们护着婉清和平安。” 姬玉贞点头。 “光派人不够。得让郑夫人知道,婉清身后站着谁。” 李辰看着她。 “您有办法?” 姬玉贞笑了。 “老身这张老脸,在诸侯间还值几个钱。年后,老身去一趟郢都。” 李辰一愣。 “您去?” “怎么?”姬玉贞挑眉,“怕老身死在路上?” 李辰摇头。 “不是……您年纪大了……” “年纪大怎么了?”姬玉贞打断他,“老身七十七了,还能走能动。不去一趟,那帮人真以为婉清是没娘家的野丫头。”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小子,你放心。老身去郢都,不是打仗,是送礼。郑夫人要的是权,三叔公要的是利。给他们就是了。只要婉清平安,孩子平安,什么都好说。”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姑祖母,辛苦您了。” 姬玉贞摆摆手。 “说什么辛苦。婉清那丫头,是秀眉托付给你的,也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她有事,老身能不管?” 窗外,烟花又炸开一朵。 红的绿的黄的,照亮夜空。 姬玉贞转身,走回桌边。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来,喝酒!” 李辰也笑了,走回桌边,端起酒杯。 “喝酒!” 除夕夜,桃花源里,觥筹交错。 笑声,歌声,烟花声,混成一片。 第585章 秀眉州里庆丰年 除夕夜,秀眉州城。 城墙上的大红灯笼挂了一排,把城门照得亮堂堂的。城门口新换的匾额上,“秀眉城”三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城里的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有讲究的,还在门口摆了香案,供着瓜果点心。没讲究的,也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门口插上几枝松柏。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飘散在除夕的夜空里。 城东,王家。 王老七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年夜饭,眼眶有点湿。 四碟凉菜,六碗热菜,一大盆炖肉,还有一壶酒。 往年过年,能有一碗杂粮粥就不错了。肉?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爹,您咋不吃?”儿子王栓在旁边问。 王老七抹了抹眼角,笑了。 “吃,吃。”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是猪肉,炖得烂烂的,一咬就化。香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栓子,”王老七说,“你知道这肉是哪儿来的吗?” 王栓摇头。 “唐王发的。”王老七说,“过年每人发一斤肉,不要钱。” 王栓愣了愣。 “一斤肉……那得多少钱?” 王老七笑了。 “钱?唐王说了,今年秀眉州丰收,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过年了,让大家吃顿好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玉关春,唐国特产,往年想都不敢想。 “爹,唐王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王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林夫人。” “林夫人?” “就是林秀眉,你忘了?去年咱们在永济城的时候,是她收留的咱们。修路的时候,她跟咱们一块儿抬土、一块儿吃干粮。” 王栓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被坏人绑走的夫人?” 王老七点头。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曹侯的命。唐王为了记念她,把新州改名叫秀眉州,把咱们这儿改叫秀眉城。” 王栓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那……林夫人还活着吗?” 王老七摇头。 “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栓端起碗,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林夫人,谢谢您。” 王老七也端起碗,跟着说了一句。 然后父子俩默默吃饭,不再说话。 城西,李家。 李老婆婆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牙也掉得差不多了。可今晚,她坐在桌前,脸上笑得像朵花。 桌上摆着一碗粥,粥里加了肉末,熬得烂烂的。旁边还有一碟青菜,一碟咸菜。 “娘,您尝尝这个。”儿子李大牛夹了块肉,放进老婆婆碗里。 老婆婆眯着眼,慢慢嚼。 “香,真香。” 大牛媳妇在旁边说:“娘,唐王说了,以后年年都能吃上肉。” 老婆婆点头。 “好,好。”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 门外,灯笼的光照进来,暖暖的。 “大牛,那个林夫人,埋在哪?” 大牛愣了愣。 “在百花镇的慈恩庵后山。” 老婆婆点点头。 “明年开春,带我去看看。” “娘,您腿脚不好……” “走得动,人家救了咱们,不能不去磕个头。” 大牛不再劝,只是点点头。 “好,开春带您去。” 城南,赵家豆腐坊。 赵老头儿正在磨豆子。往年过年,豆腐坊早关门了,今年却一直忙到除夕。 “爹,您还磨?”女儿小娥在旁边问。 赵老头儿擦擦汗。 “明天初一,街坊邻居都要吃豆腐。多磨点,让大家过个好年。” 小娥笑了。 “爹,您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您说,过年关门,谁也别想买豆腐。” 赵老头儿瞪她一眼。 “那是以前。以前没粮,豆腐卖完就没了。现在有粮了,多磨点怕啥?” 小娥抿嘴笑。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家里还吃糠咽菜。爹愁得头发都白了,天天念叨粮不够、粮不够。 今年,爹不念叨了。 今年,爹念叨的是——粮太多,得想办法存。 门外传来敲门声。 “老赵!豆腐还有吗?” 赵老头儿应了一声:“有!这就来!” 他端着新出锅的豆腐,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家三口,男人手里提着一块肉。 “老赵,跟你换,一斤肉,换两斤豆腐。” 赵老头儿笑了。 “行!” 换了豆腐,男人把肉塞给小娥:“给,过年吃顿好的。” 小娥愣住。 “这……” “拿着,今年有余粮,不缺这口肉。” 小娥捧着肉,眼眶红了。 城北,张家。 张婶正在包饺子。 馅是猪肉白菜的,皮是白面的。往年过年,饺子是杂粮面的,馅是野菜的,还得数着个儿吃。 今年,白面饺子,猪肉馅,随便吃。 儿子小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娘,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 小虎咽口水。 张婶看他那样,笑了。 “馋了?” 小虎点头。 张婶捏了捏他的脸。 “等着,马上就好。” 饺子下锅,白白胖胖的在水里翻腾。 小虎围着锅转,眼睛一刻也不离开。 张婶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去年这时候,小虎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她怀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 她抱着他,一遍一遍说:“小虎,再忍忍,再忍忍。” 忍了一年。 终于,忍过来了。 “娘,”小虎回头,“饺子好了吗?” 张婶回过神。 “好了好了。” 她捞出饺子,盛了一大碗,放在小虎面前。 “吃吧。” 小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娘,好香!” 张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城外,慈恩庵后山。 月光洒在林秀眉的坟上,洒在那块墓碑上。 墓碑前,摆着几束野花,还有一碗饺子,一块肉,一壶酒。 那是百姓们自发送来的。 不知是谁起的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年了,家家户户做了好吃的,都会往这儿送一份。 守庵的老尼姑每天来看,把东西收起来,分给庵里的尼姑和附近的穷人。 可那碗饺子,那块肉,那壶酒,一直摆着。 没人动。 那是给林夫人的。 大年初一,清晨。 秀眉城的城门刚开,百姓们就涌了进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来逛这一年一度的庙会。 城里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布匹的,应有尽有。 最热闹的,是城中心的广场。 那里搭了个台子,有人在唱戏。唱的是《胭脂劫》,讲月华城二十八女殉城的故事。 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听得入神。 唱到苏妈妈请命时,有人开始抹眼泪。 唱到小雀儿离家时,有人抽泣出声。 唱到二十八女跪成一圈、灯光暗下时,全场鸦雀无声。 灯再亮起,台上只剩下二十八个空位。 台下,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广场,漫过街道,漫过整座秀眉城。 没有人说话。 只是鼓掌。 掌心里,带着泪。 戏唱完了,人群慢慢散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被儿子搀扶着,走到广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她望着城中心那座新立的石碑,看了很久。 碑上刻着几行字: “林氏秀眉,以一人之命,换一州之安。秀眉州三十九万百姓,永志不忘。” 老婆婆弯下腰,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林夫人,老身替儿孙,谢谢您。” 儿子也跟着鞠躬。 周围路过的人看见了,也停下来,对着石碑鞠躬。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很快,碑前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只是鞠躬。 深深的,久久的。 阳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那几行字上。 照在那些鞠躬的人身上。 照在整座秀眉城上。 很暖。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586章 火炮 正月初五,翡翠谷。 年味还没散尽,山谷里却已经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墨燃这个年没过安生,初一初二歇了两天,初三就钻回工坊,盯着那批新刺刀的铸造。 李辰到的时候,老头儿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废铁发呆。 “墨先生,怎么了?” 墨燃抬头,指着那堆废铁:“王爷自己看。这批铳管,废了二十多根。” 李辰蹲下,捡起一根废铳管细看。 铳管从中段裂开,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 “怎么回事?” 墨燃苦笑:“这批铁料杂质多,铸造时没处理好。试射的时候,五根炸了三根。” 李辰沉默。 火铳的炸膛问题,一直没能彻底解决。虽然比最开始好多了,可偶尔还是会炸。每炸一次,轻则伤手,重则要命。 “墨先生,您想过没有,能不能把火铳做得更大?” 墨燃一愣。 “更大?” “对。”李辰比划了一下,“像咱们过年放的烟花那样,把火药装进一个铁筒里,点着了,能把铁球打出去。” 墨燃眼睛慢慢亮了。 “王爷是说……炮?” 李辰点头。 “炮”这个字,他早就想过。 前世的历史上,火炮的出现比火铳早不了多少。 把火药装进铁管,点燃后把铁球打出去,威力比火铳大得多。 “可这玩意儿,”墨燃皱眉,“得多大?多重?怎么搬?怎么瞄准?” 李辰走到工坊角落,那里堆着过年剩下的烟花。 他拿起一个最大的——二踢脚,有两尺来长,胳膊粗细。 “就照这个思路,把火药装进铁管,封死一头,另一头装铁球。点着了,铁球打出去。” 墨燃接过那个二踢脚,翻来覆去地看。 “可这是纸筒的,只能用一次。铁筒的,能反复用吗?” 李辰想了想。 “应该能。但铁筒得够厚,不然会炸。” 墨燃眼睛更亮了。 “王爷,您等着!” 老头儿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跑回来,拉起李辰:“走,去后山!” 后山有一片空地,是平时试射火铳的地方。 墨燃让人搬来一堆东西——几个粗铁管,一堆火药,几个铁球,还有……一堆二踢脚。 “王爷,咱们先试试这个。”墨燃拿起一个二踢脚,“按您说的,火药装进铁管,封死一头,另一头装铁球……” 他把二踢脚倒过来,拆开底部的封泥,露出里面的火药。 “这玩意儿威力不小,去年有人放二踢脚,把手指头炸掉了。” 李辰看着那个二踢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墨先生,您说,要是把很多二踢脚绑在一起,点着了会怎么样?” 墨燃愣住了。 “绑一起?” “对,像咱们火铳兵列阵那样,几十支火铳一起放。要是把几十个二踢脚绑在一起,一起点燃……” 墨燃眼睛瞪得溜圆。 “那威力……” “试试。”李辰说。 说干就干。 墨燃让人搬来三十个二踢脚,用麻绳绑在一起,捆成一个大圆筒。圆筒一头朝前,另一头引出一根火绳。 李辰看了看那个圆筒,又看了看旁边的铁管。 “墨先生,您说,要是把二踢脚换成铁管,里面装上火药和铁球……” 墨燃的呼吸急促起来。 “王爷,您别说了,先试这个!” 所有人退到三十丈外。 墨燃亲手点燃火绳。 火绳嗤嗤地烧着,越来越短。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那个绑着三十个二踢脚的圆筒,瞬间炸成碎片。碎纸、麻绳、火药渣子四处飞溅。 李辰和墨燃站在远处,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好家伙……”墨燃喃喃道。 李辰揉着耳朵,看着那片狼藉。 威力确实大。 但这东西,不是炮,是炸弹。 “墨先生,咱们得造一个铁的。铁的,能反复用。” 墨燃点头。 “老夫这就让人铸。” 三天后。 正月初八,翡翠谷后山。 一个铁疙瘩被抬到空地上。 那是墨燃让人连夜铸的——一根三尺长的铁管,管壁一寸厚,一头封死,只留一个小孔点火。另一头敞着,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大的铁球。 “王爷,这玩意儿……”墨燃搓着手,“老夫心里没底。” 李辰围着那根铁管转了两圈。 “装药了吗?” “装了。一斤火药。” “铁球呢?” “装进去了。” 李辰深吸一口气。 “点火。” 墨燃亲自点燃火绳,然后撒腿就跑。 所有人退到五十丈外。 火绳烧着,烧着…… “轰——!” 又是一声巨响,比二踢脚的爆炸更沉、更闷。 那个铁疙瘩被震得往后一滚,在地上翻了个身。 墨燃冲过去看。 铁管没炸! 他趴在地上,往管口里瞅。 铁球不见了。 “王爷!”墨燃喊,“铁球打出去了!” 李辰也跑过来。 管口完好,只是边缘有点发黑。管身滚烫,但没裂。 “找铁球!”李辰说。 众人散开,在空地上找。 找了半天,一个士兵在五十丈外的山坡上喊:“找到了!在这儿!” 李辰和墨燃跑过去。 山坡上,一块石头被砸得粉碎。铁球嵌在石头里,一半露在外面。 墨燃蹲下,用手摸着那个铁球,眼睛发光。 “五十丈……五十,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李辰也蹲下,看着那个铁球。 五十丈,一百五十米。 第一次试射,就打了一百五十米。 这还只是一斤火药。 要是装两斤、三斤呢? 要是铁管再长点、再厚点呢? “墨先生,”李辰站起身,“这东西,叫炮。” 墨燃也站起身。 “王爷,这炮……比火铳厉害多了。” 李辰点头。 “火铳打一个人,炮能打一排人。火铳打不穿城墙,炮能。” 他看着那根还冒着热气的铁管。 “墨先生,这东西,咱们得多造。” 墨燃苦笑。 “王爷,您知道这一根炮管,要用多少铁吗?” “多少?” “至少二百斤,一斤铁要多少钱,您心里有数。”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二百斤铁,一根炮管。 一千根炮管,就是二十万斤铁。 唐国现在的铁产量,一年也就三十万斤。 “先造十根试试。”李辰说,“看看效果再说。” 墨燃点头。 “那老夫让矿上多采铁。” 李辰拍拍他的肩。 “辛苦。” 从后山回来,天已经黑了。 李辰站在翡翠谷的工坊门口,望着那根铁管被人抬走。 脑子里还在想着炮的事。 这东西要是成了,以后打仗,就不用靠人命去填了。 一炮轰过去,管你什么骑兵、步兵、盾牌、城墙,都得趴下。 可这东西也麻烦。 太重,搬不动。 装填慢,打一发要好半天。 容易炸膛,造不好就把自己人炸死。 问题一大堆。 可值得试。 李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想起一件事。 火药。 造炮需要大量火药。 现在的火药,是手工作坊产的,产量低,质量不稳定。 得想办法改进。 得扩大生产。 得…… 李辰摇摇头。 想得太远了。 一步一步来。 先造出能用的炮。 再说别的。 正月初九,翡翠谷。 墨燃又让人铸了三根炮管。 这次加长了,四尺,管壁也厚了一寸半。 试射的时候,装了两斤火药。 铁球打出去,飞了八十丈。 管身没炸。 墨燃高兴得像个孩子,围着炮管转了好几圈。 “王爷!成了!成了!” 李辰也高兴。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炮有了,还得有炮架,有瞄准的器具,有运输的工具,有训练有素的炮手。 一大堆事。 慢慢来。 一步一步来。 总会成的。 第587章 姬玉贞舌战群丑 郢都城北门。 年味还没散尽,城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进出的百姓脸上还带着过年的喜气。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混在人群里,缓缓驶入城门。 车帘掀开一角,姬玉贞往外看了一眼。 “还是老样子。”老太太嘀咕了一句,“就是看着比往年破败了些。” 车夫是赵铁山手下最得力的斥候,姓周,三十出头,精明能干。 他压低声音说:“老夫人,曹侯死后,曹国乱了一阵。郑夫人掌权,三叔公那帮人不服,两边斗了两个月,最后分了权。现在郑夫人管着内府和三军,三叔公管着宗族和地方。” 姬玉贞点头。 “狗咬狗,一嘴毛。”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侯府方向走。 街上的人不多,店铺也关着大半。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只有那些贴着春联、挂着灯笼的门口,才能看出几分过年的气息。 “停一下。” 马车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 老太太掀开车帘,冲那摊主喊:“老李头,还认得老身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汉子,抬头一看,愣住了。愣了三息,手里的糖人差点掉地上。 “姬……姬老夫人?!” 姬玉贞笑了。 “还活着呢?老身以为你早死了。” 老李头扔下糖人,扑通跪下:“老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起来起来。”姬玉贞摆手,“老身来走亲戚。你这摊子还开着,生意咋样?” 老李头爬起来,抹着眼泪说:“托老夫人的福,还行。去年曹侯死了,新来的周夫人减了税,日子好过些了。” 姬玉贞点点头。 “好好干。回头老身让人来买你几个糖人。” 车帘放下,马车继续往前走。 老李头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旁边卖菜的妇人小声问:“老李头,那是谁啊?” 老李头擦了擦眼睛。 “姬老夫人。姬家的老族长。当年我在洛邑讨饭的时候,她给过我饭吃。” 侯府,后院寝殿。 周婉清正抱着平安喂奶。小家伙快四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周婉清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云锦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又惊又喜。 “夫人!夫人!姬老夫人来了!” 周婉清手一抖,差点把平安掉地上。 “谁?” “姬老夫人!姬玉贞!已经到侯府门口了!” 周婉清愣了三息,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抱着平安,站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回廊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她。 “丫头,跑什么?摔着孩子。” 周婉清抱着平安,扑通跪在姬玉贞面前。 “老夫人……” 姬玉贞弯腰扶她。 “起来起来,老身这把老骨头,可扶不动你。” 周婉清不起来,只是哭。 平安在她怀里,被哭声惊醒了,也哇哇地哭起来。 姬玉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老身大老远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呢。” 正堂里,郑夫人端坐主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三叔公坐在客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玉贞坐在他们对面,慢悠悠地喝茶。 “好茶。”老太太放下茶杯,“比老身上次来喝的好。郑夫人有心了。” 郑夫人笑:“老夫人过奖。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老夫人若喜欢,回头让人包些带回去。” “那敢情好,老身干不了别的事,就喜欢占便宜。” 三叔公哼了一声:“姬老夫人千里迢迢来郢都,就是为了讨几两茶叶?” 姬玉贞看向他。 “这位是……” 三叔公脸色一变:“你……你不认识老夫?” 姬玉贞认真看了他几眼,摇头。 “不认识。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见过的人多了。长得像您这么……有特色的,应该能记住。可老身真不记得。” 三叔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郑夫人掩嘴笑了一下,很快敛住。 “老夫人,这位是三叔公,曹氏宗族的族长。” “哦——”姬玉贞拉长了声音,“三叔公。老身想起来了。当年曹仲达他爹在世的时候,你是个管账房的。怎么?现在成族长了?” 三叔公气得手都在抖。 “姬玉贞!你……” “老身怎么了?老身说错了?你当年不就是管账房的吗?你哥才是族长。你哥死了,你侄子死了,你侄孙子也死了,这才轮到你。怎么?老身记错了?” 三叔公指着姬玉贞,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郑夫人连忙打圆场。 “老夫人,三叔公这些年为曹氏宗族操劳,劳苦功高。您就别……” “劳苦功高?他劳苦什么了?是管好账了,还是管好人了?曹仲达那厮干了那么多坏事,你们曹氏宗族谁管过?现在人死了,你们倒跳出来了。抢权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 三叔公腾地站起来。 “姬玉贞!你欺人太甚!” 姬玉贞也站起来。 老家伙七十八了,站得笔直,比三叔公还高出半个头。 “老身欺人?老身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周婉清那丫头,是老身的干孙女。她怀里抱的那个孩子,是老身干孙女养的孩子。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老身这把老骨头就跟他拼了!” 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曹国,不是唐国!” 姬玉贞笑了。 “曹国怎么了?曹国不是老身看着长大的?曹仲达他爹见着老身,还得喊一声‘姬老’。你算什么东西?” 三叔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郑夫人连忙站起来。 “老夫人息怒,三叔公息怒。都是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 “一家人?郑夫人,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老身清楚得很。婉清那丫头,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你想等她生产后,以‘产后血崩’的名义除了她,扶肚子里那个当世子,对不对?” 郑夫人的脸色变了。 “老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老身活七十八年,什么阴私没见过?你那点手段,在老身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 郑夫人后退一步。 姬玉贞逼上一步。 “老身告诉你——婉清那丫头,老身保定了。她肚子里那个,老身也保定了。你要是敢动她,老身就让李辰发兵,踏平你这郢都城!” 郑夫人脸色煞白。 三叔公在旁边冷笑:“姬玉贞,你吓唬谁?唐国和曹国有盟约,二十年不战。李辰敢撕毁盟约?” 姬玉贞转向他。 “盟约?盟约是跟曹国签的,不是跟你们签的。你们要是把曹国折腾没了,盟约自然就没了。到时候李辰打过来,老身倒要看看,你们俩谁先死。” 三叔公噎住了。 郑夫人也噎住了。 姬玉贞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行了,老身话说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老身累了,要歇会儿。” 郑夫人和三叔公对视一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周婉清从屏风后转出来,满脸是泪。 “老夫人……” 姬玉贞招手让她过来。 周婉清抱着平安,走到她面前。 姬玉贞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好孩子,像他娘。” 周婉清眼泪又涌出来。 “老夫人,谢谢您……” “谢什么?”姬玉贞拍拍她的手,“老身答应过秀眉那丫头,要照顾好你们。说话要算话。” 周婉清点头,说不出话。 姬玉贞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丫头,你受苦了。” 周婉清摇头。 “不苦。有老夫人撑腰,就不苦。” 姬玉贞笑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让人收拾间屋子。老身要在这儿住几天。看看那帮人还敢不敢动。” 周婉清破涕为笑。 “是。” 正月二十,姬玉贞离开郢都。 郑夫人和三叔公亲自送到北门。 姬玉贞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记住老身的话——婉清那丫头,是老身的人。她要是少一根头发,老身就来找你们算账。” 郑夫人陪笑:“老夫人放心,妾身一定照顾好周夫人。” 三叔公也低头:“老夫……也一定。” 姬玉贞点点头。 “行了,回去吧。” 车帘放下。 马车辘辘远去。 郑夫人和三叔公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老东西……”三叔公咬牙,“早晚……” “闭嘴!”郑夫人瞪他,“你还没被骂够?” 三叔公不说话了。 郑夫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派人去永济城,送封信给李辰。”她说,“就说……姬老夫人来过,一切都好。” 三叔公愣住了。 “你……” “我什么?”郑夫人头也不回,“人家有靠山,咱们斗不过。认了吧。” 马车里,姬玉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周姓斥候轻声问:“老夫人,您真放心?” 姬玉贞睁开眼,笑了笑。 “放心?那俩货,一个是色厉内荏的草包,一个是外强中干的蠢货。翻不起浪。” “婉清那丫头,比我想象的有主意。肚子里那个,是她的护身符。只要她自己不犯傻,就没事。” 斥候点点头。 姬玉贞重新闭上眼睛。 “走吧。回家。” 马车辘辘向前,往西边去。 第588章 三叔公与郑夫人 郢都侯府。 姬玉贞的马车走了两天了,可那股子骂人的劲儿,还在侯府上空飘着,散不掉。 后院回廊里,几个丫鬟聚在一起嗑瓜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了吗?姬老夫人把三叔公骂得脸都绿了。” “岂止绿?我表姐在正堂伺候,说三叔公当时手抖得跟抽风似的,话都说不出来。” “活该!那老东西仗着是族长,整天指手画脚的。郑夫人都得让他三分。” “郑夫人?哼,郑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没看姬老夫人骂她的时候,那脸白的,跟纸似的。”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可了不得。” 一个圆脸丫鬟压低声音:“你们说,姬老夫人那么骂,郑夫人和三叔公能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还能咋的?人家背后是唐国,是李辰。咱们曹国现在这破样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就是。要我说,周夫人这下可稳了。有姬老夫人撑腰,谁还敢动她?” “那可不一定。”一个瘦高个儿丫鬟撇撇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郑夫人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下刀子。” 圆脸丫鬟缩了缩脖子。 “别说了别说了,怪吓人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丫鬟赶紧散开,装作在打扫的样子。 走过来的是郑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翠屏。 这姑娘生得一张瓜子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她是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跟了郑夫人十几年,最得信任。 “都在这儿干什么?”翠屏扫了一眼几个丫鬟,“活干完了?” 圆脸丫鬟连忙说:“干完了干完了,正歇着呢。” 翠屏哼了一声。 “歇着?郑夫人那儿缺人手,你们几个跟我来。”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只好跟着翠屏走。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侯府最深处的一个小院。 这是郑夫人的私院,平时不许人随便进。几个丫鬟都是头一回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亮着灯。 翠屏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夫人,人带来了。” 屋里传来郑夫人的声音:“让她们在外头候着,你先进来。” 翠屏推门进去。 门关上,几个丫鬟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屋里,烛光摇曳。 郑夫人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卸着头上的首饰。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皮肤还算白净,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翠屏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夫人,那几个丫头都是府里的老人儿,嘴严实。” 郑夫人没说话,继续卸首饰。 卸完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翠屏,你说,姬玉贞那老东西,骂得对不对?” 翠屏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夫人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她骂得对。我这点心思,在她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 翠屏小声说:“夫人,您别往心里去。那老东西就是倚老卖老……” “倚老卖老?她有资格倚老卖老。七十八了,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我这点道行,在她面前,确实不够看。” 她转过身,看着翠屏。 “可那又怎样?她是唐国的人,我是曹国的。她想护着周婉清,我想护着自己。各为其主,没什么对错。” 翠屏低下头。 郑夫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翠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夫人,十四年了。” “十四年……我嫁进曹家那年,你才十岁。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翠屏眼圈红了。 “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 郑夫人笑了。 “恩重如山?我有什么恩?不过是给你口饭吃,给你件衣裳穿。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妆台前。 “去吧,让那几个丫头在外头候着。今晚,我有贵客。” 翠屏愣了愣。 “贵客?” 郑夫人没解释,只是摆摆手。 翠屏只好退出去。 门外,几个丫鬟还在院子里站着。翠屏让她们在廊下等着,自己站在院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更天。 二更天。 快到三更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翠屏迎上去,看见来人,低头行礼。 “三叔公。” 三叔公裹着一件深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点点头,跟着翠屏进了院子。 几个廊下的丫鬟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三叔公? 这么晚了,三叔公来郑夫人院子干什么? 翠屏把三叔公让进正屋,自己守在门外。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却没人敢说话。 屋里,烛光又暗了几分。 三叔公解下斗篷,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郑夫人迎上来,扶着他坐下。 “三叔公,这么晚请您来,实在是……” 三叔公摆摆手,打断她。 “郑夫人,咱们就别客套了。你找我,是为了姬玉贞那事?” 郑夫人点头。 “那老东西骂了我一顿,也骂了你一顿。现在府里下人都在议论,说咱们俩被骂得不敢吭声,是怕了唐国。” 三叔公哼了一声。 “怕?老夫怕什么?她姬玉贞再有本事,也是唐国的人。在曹国,还轮不到她撒野。” 郑夫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敛去。 “三叔公说得是。可问题是,周婉清那边,有她撑腰。咱们再想动,就难了。”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 “不动就不动,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等她生了孩子,再慢慢收拾。” 郑夫人点头。 “三叔公说得是。”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 “三叔公,喝杯酒暖暖身子。” 三叔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郑夫人也喝了一杯。 喝完酒,屋里安静下来。 烛光下,三叔公看着郑夫人,眼神里慢慢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郑夫人,你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侯府,辛苦吧?” 郑夫人低下头。 “辛苦也得撑着。先侯走了,曹国不能乱。” 三叔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放心,有老夫在,谁也动不了你。” 郑夫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老脸,满是皱纹,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可她只能忍着。 忍着恶心,忍着厌恶,忍着想吐的感觉。 “三叔公,您对妾身的好,妾身都记着。” 三叔公伸出手,摸她的脸。 郑夫人闭上眼。 门外,翠屏守在廊下,一动不动。 那几个丫鬟站在远处,隐隐约约听见屋里传来一些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别的什么声音。 她们不敢听,更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屋里,烛火摇曳。 三叔公喘着粗气,瘫在床上。七十多岁的人,折腾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 郑夫人躺在旁边,睁着眼,望着帐顶。 “三叔公,您累了,歇会儿吧。” 三叔公嗯了一声,很快就打起了鼾。 郑夫人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身上。 她看着那些丫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怕什么? 她们敢说出去? 说出去,就是死。 她转身,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呼呼大睡的老头子。 老东西。 老不死的。 可这老东西,现在是她唯一的靠山。 曹氏的宗族,听他的。那些地方官员,也听他的。只要他活着,她就能稳稳地掌控曹国。 忍吧。 忍着恶心,忍着厌恶,忍着想吐的感觉。 等他死了,就好了。 等他死了…… 郑夫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个老东西的手,又搭了上来。 她没有动。 只是闭着眼,想着别的事。 想着周婉清,想着那个孩子,想着姬玉贞那张讨厌的脸。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里。 院子里,那几个丫鬟还在站着,动也不敢动。 第589章 后宫斗 郢都侯府后花园。 周婉清抱着平安坐在亭子里晒太阳。小家伙快四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这会儿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的树叶。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云锦匆匆走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夫人!有好消息!” 周婉清抬头看她。 “什么好消息?” 云锦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周婉清听完,愣住了。 “真的?” “千真万确!”云锦眼睛发亮,“昨晚三叔公去郑夫人院子,今早几个丫鬟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奴婢托人打听,那些丫鬟一早就被调去城外庄子了。”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丫鬟……” “怕是回不来了,郑夫人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 周婉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平安。 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咿咿呀呀地玩儿。 “云锦,这件事,咱们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云锦愣了愣。 “夫人,这可是扳倒郑夫人的好机会……” “扳倒她?”周婉清摇头,“扳倒她有什么用?三叔公还在。扳倒一个郑夫人,再来一个李夫人、王夫人。有什么区别?” 云锦不说话了。 周婉清站起身,抱着平安往回走。 “去把姬老夫人留下的信拿来。” 回到寝殿,周婉清把平安交给奶娘,自己坐到窗前,展开那封信。 信是姬玉贞临走前留下的,厚厚一沓,足有十几页。 老太太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有些地方还得猜着读。 “丫头: 老身走了,留这封信给你。你要是哪天遇到难处,就拿出来看看。看完了烧掉,别留着。 第一件事,关于郑夫人和三叔公。 这俩货,老身一眼就看穿了。郑夫人想掌权,三叔公想掌人。俩人各有所图,凑到一块儿,能干出什么好事? 你听老身说——他们那点破事,早晚会传出来。侯府里丫鬟婆子那么多,堵得住嘴?传出来以后,你怎么做,很要紧。 你要是傻乎乎地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他们,那就中了他们的计了。 骂完了,人家该干嘛还干嘛。你呢?得罪了郑夫人,得罪了三叔公,以后日子更难。 所以,不能骂。 不但不能骂,还得装不知道。 不但装不知道,还得对他们更恭敬。 郑夫人来了,你笑脸相迎。三叔公来了,你端茶倒水。他们说什么,你都点头称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种事,最难受的,不是被骂的人,是做这种事的人。 郑夫人晚上伺候那个老不死的,白天还得端着一副端庄样。她心里有多恶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对她好,她反而心虚。她会想,这丫头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在等着看笑话? 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动你。 这叫以柔克刚。 老身年轻的时候,遇上过一个比郑夫人狠十倍的对手。那女人想弄死老身,老身就是用的这招——对她好,好得她心里发毛。最后她疯了,老身好好活着。 记住了,丫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喊得最响的人,是笑得最稳的人。 第二件事,关于你肚子里那个孩子。 不管是谁的种,那是你的孩子。你生他,养他,他就认你当娘。 曹仲达死了,他什么都不是。这孩子以后姓什么,叫什么,过什么日子,全看你。 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该吃吃,该喝喝,把孩子养得壮壮的。等他长大了,你就熬出来了。 第三件事,关于平安。 这孩子可怜,没爹没娘。可他命好,遇上了你。 你对他好,他长大了一定记得。 曹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让他掺和。让他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他十五岁,能自己拿主意了,是留在曹国还是回唐国,让他自己选。 第四件事,关于你自己。 丫头,你还年轻。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老身活七十八年了,见过太多起起落落。有人二十岁风光,三十岁落魄。有人四十岁倒霉,五十岁翻身。这辈子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好好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就这些。老身走了,你自己保重。 姬玉贞” 周婉清看完信,久久不语。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姬玉贞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一切。 看透郑夫人的虚伪,看透三叔公的龌龊,看透她的恐惧和不安。 然后告诉她,别怕。 慢慢来。 “夫人,”云锦在旁边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周婉清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按老夫人说的办。” “那郑夫人那边……” “更恭敬些,从今天起,每天去给她请安。” 云锦愣住了。 “夫人,这……” “照做就是。” 云锦点头,退了出去。 周婉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 她想起姬玉贞说的那句话——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喊得最响的人,是笑得最稳的人。” 她笑了。 很轻,很淡。 可那笑容里,有了光。 周婉清抱着平安,去给郑夫人请安。 郑夫人刚起床,正在梳头。看见周婉清进来,愣了一下。 “周夫人?这么早?” 周婉清笑着行礼。 “给夫人请安。昨晚睡得可好?” 郑夫人的手微微一抖。 “好……挺好的。” 周婉清就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说下去。 “妾身昨晚也睡得好。平安这孩子最近乖多了,晚上不哭不闹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脸上满是慈爱。 郑夫人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发毛。 这丫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周夫人,这几天府里……有什么传言吗?” 周婉清抬起头,一脸茫然。 “传言?什么传言?” 郑夫人盯着她看。 那眼神,清澈得很,一点杂质都没有。 “没什么。”郑夫人收回目光,“就是问问。” 周婉清点头。 “夫人放心,妾身整天在院子里带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郑夫人心里松了口气。 不知道就好。 不知道就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丫头,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 “周夫人,你来找我,有事?” 周婉清摇头。 “没事。就是想着,夫人一个人操持这偌大的侯府,辛苦。妾身帮不上什么忙,过来请个安,也是心意。” 郑夫人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真诚。 那笑容,还是那么无害。 可郑夫人心里,越来越毛。 “行,我知道了。”她摆摆手,“你回去吧。” 周婉清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又回头。 “夫人,天冷,您多穿点。” 说完,抱着平安走了。 郑夫人坐在妆台前,半天没动。 翠屏在旁边小声问:“夫人,这周夫人……” “闭嘴。”郑夫人打断她。 翠屏不敢再说。 郑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净。 可那双眼睛,全是血丝。 三叔公又来了。 这次是白天,光明正大来的。说是商量春耕的事。 周婉清抱着平安,正好在花园里晒太阳。看见三叔公,远远就行礼。 “三叔公好。” 三叔公愣了一下。 “周夫人?你怎么在这儿?” 周婉清笑。 “带孩子晒太阳。三叔公找郑夫人议事?妾身不打扰了,您忙您的。” 说完,抱着平安走了。 三叔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发毛。 这丫头,笑得那么自然? 是不是…… “三叔公?”郑夫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来了?” 三叔公回过神,跟着郑夫人进了院子。 可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拔不出来。 第590章 震天雷 翡翠谷。 天刚蒙蒙亮,李辰就骑着马进了山谷。远远就能看见铁匠坊的烟囱冒着浓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比过年时的鞭炮还热闹。 墨燃站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个铁疙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见李辰,老头儿也不行礼,直接把那铁疙瘩递过来。 “王爷自己看。” 李辰接过那东西,沉甸甸的,足有二十来斤。仔细一看,是个炮管的残片——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参差不齐。 “又炸了?” “炸了。”墨燃指着裂口,“还是老问题——铁质不纯。这边有杂质,这边有气泡,火药一烧,就从这儿裂开。” 李辰蹲下,捡起另一片残骸,对着光看。 裂口处确实有细小的黑点,那是硫和磷的杂质。还有几个米粒大的空洞,是铸造时气泡没排干净。 “这批铁料是哪儿的?” “北山铁矿,已经是咱们能弄到的最好的铁了。可再好,杂质也少不了。” 李辰沉默。 火炮不比火铳。火铳管壁薄,对铁质要求还能凑合。炮管那么厚,受力那么大,一点杂质就是致命的。 “墨先生,有没有办法把铁炼得更纯些?” 墨燃摇头。 “老夫试过。多炼几遍,杂质能少些,可成本就上去了。一根炮管二百斤铁,炼三遍就要六百斤铁的成本。咱们耗不起。” 李辰站起身,在工棚里踱步。 炉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如果不用铁呢?” 墨燃一愣。 “不用铁?那用什么?” 李辰想了想。 “铜。” “铜?”墨燃皱眉,“铜比铁贵多了。一根炮管二百斤铜,得多少钱?” “可铜好铸。”李辰说,“熔点低,流动性好,杂质少。铸出来的炮管,比铁的结实。” 墨燃沉吟。 “王爷说得是。可铜炮也有问题——太软。打几发就变形,打得多了,膛线都磨没了。” “那就铁芯铜皮,里头是铁,外面包铜。铁保证强度,铜保证光滑。” 墨燃眼睛亮了。 “铁芯铜皮……这主意妙!” 老头儿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 “可这怎么铸?先铸铁芯,再包铜?两层能粘牢吗?” 李辰想了想。 “试试把铁芯烧热,再浇铜水。热胀冷缩,铜水冷却后箍紧铁芯,应该能粘住。” 墨燃连连点头。 “试试!这就试试!” 工坊里忙活起来。 先铸铁芯。铁芯比炮管细一圈,表面要粗糙些,好让铜水咬住。 铁芯铸好,烧得通红,架在模具里。几个工匠抬着坩埚,把熔化的铜水浇上去。 “嗤——” 白烟升腾,铜水沿着铁芯流下,填满模具。 等冷却,拆开模具,一根崭新的炮管出现在眼前。 墨燃凑过去看,眼睛发光。 “王爷,您看——表面光滑,一点气泡都没有!” 李辰也凑过去看。 确实光滑。铜的表面细腻均匀,摸着像缎子。 “试射。”李辰说。 后山空地上,那根铁芯铜皮炮管被架起来。 装药两斤,铁球塞进去。 所有人退到五十丈外。 点火。 “轰——!” 一声巨响,比之前试射的声音更闷、更沉。 炮管被震得往后一滚,在地上翻了个身。 墨燃第一个冲过去。 管身完好!没裂! 趴在地上往管口里看,铁球不见了。 “找!” 众人散开,满山坡找。 找了半天,一个士兵在六十丈外的山坡上喊:“找到了!在这儿!” 李辰和墨燃跑过去。 铁球嵌在一块大石头里,把石头震裂了好几道缝。 “六十丈……”墨燃喃喃道,“比之前远了十丈。” 李辰蹲下,看着那个铁球。 铁球嵌得很深,得用撬棍才能撬出来。 “墨先生,再试几发。装药加到三斤。” 又试了三发。 第一发,打到六十五丈。 第二发,打到七十丈。 第三发,装药三斤半,打到七十五丈。 炮管完好,只是铜皮表面有点发黑,但没变形。 墨燃高兴得直搓手。 “成了!王爷,成了!” 李辰也高兴。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炮有了,还得有炮架,有瞄准的器具,有运输的工具,有训练有素的炮手。 还有火药。 三斤火药才能打一发。十门炮,一次齐射就是三十斤火药。一百门炮,三百斤。 现在的火药产量,根本不够。 “墨先生,火药的事,也得想办法。” 墨燃点头。 “老夫也想过了。现在的火药作坊,太小,太慢。得建个大作坊,用水力捣药,能快好几倍。” “那就建。地方你选,人手你挑,钱从王府出。” 墨燃愣了愣。 “王爷,这可不少钱……” ““火炮都造了,还差这点钱?” 墨燃咧嘴笑了。 “行!老夫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李辰天天泡在翡翠谷。 铸炮,试射,改进,再铸,再试。 铁芯的厚度,铜皮的厚度,装药的多少,炮管的长度,炮架的样式…… 一样一样试,一样一样改。 工匠们被他折腾得够呛,可没人有怨言。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那玩意儿,真能把铁球打出七十丈。七十丈外,碗口粗的树,一炮打断。 这要是用在战场上,什么骑兵、步兵、盾牌、城墙,都得趴下。 第十根炮管铸成。 这次改进的地方最多——铁芯加粗了,铜皮加厚了,炮管加长了,炮架也重新设计了。 试射的时候,装药四斤。 “轰——!” 铁球飞出去,砸在八十丈外的山坡上,激起一团尘土。 众人跑过去看。 山坡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被砸得粉碎。 墨燃蹲在那儿,摸着那些碎石,手都在抖。 “王爷,八十丈……” 李辰站在旁边,看着那片碎石。 八十丈,二百四十米。 这个距离,城墙也扛不住几炮。 “墨先生,这炮,叫什么名字?” 墨燃想了想。 “铁芯铜皮……叫铜炮?” “太普通。” “那王爷起一个。” 李辰看着那根炮管,看着那些碎石。 “就叫……震天雷。” 墨燃念了两遍。 “震天雷……震天雷……好!这名字好!” 老头儿站起来,对着那些工匠喊:“听见没有?这玩意儿叫震天雷!往后,咱们就造震天雷!” 工匠们欢呼起来。 李辰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心里也热乎乎的。 震天雷。 这玩意儿要是早造出来一年,黑石岭那一仗,就不会死那么多弟兄。 要是早造出来一年,秀眉也许就不会…… 他摇摇头,不再想。 过去的事,回不来了。 只能往前看。 “墨先生,这十根炮,留在这儿,继续试。把问题都找出来,改好了,再批量造。” 墨燃点头。 “老夫明白。” 李辰翻身上马。 “本王先回去。过几天再来。” 墨燃送到谷口。 “王爷慢走。” 李辰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墨燃站在谷口,望着那个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王爷,太拼了。 第591章 两个孕妇研究火药 翡翠谷。 晨雾还没散尽,李辰就骑着马进了山谷。这些天他几乎天天往这儿跑,震天雷的事让他心里像猫抓似的,一刻也放不下。 十根炮管立在工棚里,黑黢黢的,像十尊沉默的巨兽。墨燃正蹲在一根炮管前,用刷子蘸着油,细细地涂抹炮管内壁。 “王爷来了。”墨燃头也不抬,“正好,有事跟您商量。” 李辰下马,走到他身边。 “什么事?” 墨燃放下刷子,站起身。 “火药的事。” 李辰点头。 这些天试射下来,震天雷本身的问题基本解决了。 铁芯铜皮的工艺越来越成熟,炮管再也不炸了。炮架也改进了好几版,现在两个人就能推着走,比最开始轻便多了。 可火药的问题,越来越突出。 “老夫算过一笔账,一门震天雷,打一发要四斤火药。十门炮齐射,就是四十斤。要是将来造一百门炮,一次齐射就是四百斤。” “咱们现在的火药作坊,一个月才能产五百斤。只够打一场仗的。” 李辰沉吟。 “能不能扩大作坊?” “能,可人手不够。捣药、筛药、配药,全是精细活。新手干不了,老手就那么几个。” “西大那边,不是有学化学的学生吗?” 墨燃一愣。 “就是格物,研究万物之理的那个。” 墨燃恍然。 “您是说赵夫人她们?” 赵淑仪,李辰的第十五夫人,一直在西大跟着墨燃学造火铳。这姑娘算学天赋极高,后来迷上了火药配比,天天泡在工坊里,跟墨燃讨教。 还有刘云舒,第十七夫人,西大山长助理。她虽然主要教算学,但对格物也感兴趣,经常跟赵淑仪凑在一起研究。 “对,让她们带几个学生过来,专门研究火药。” 墨燃皱眉。 “可她们是女眷……” “女眷怎么了?月华城二十八女,哪个不是女眷?” 墨燃不说话了。 “墨先生,”李辰拍拍他的肩,“这世道,能干事的人不分男女。她们有这个本事,就该用。” “王爷说得是。老夫狭隘了。” 李辰翻身上马。 “本王这就去西大。” 西大学堂在新洛城东,占地百亩,有教舍三十多间,学生五百多人。 李辰到的时候,赵淑仪正在格物院的实验室里,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发呆。 这姑娘生得清秀,却整日跟火药、铁屑打交道。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明显,可还是闲不住,天天往实验室跑。 “王爷?”看见李辰,赵淑仪眼睛一亮,“您怎么来了?” 李辰走过去,看着她面前那些瓶罐。 “在研究什么?” 赵淑仪指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些黑灰色的粉末。 “火药,妾身在试不同的配比。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不一样,烧起来也不一样。” 李辰凑近看。 那些粉末,有的黑,有的灰,有的偏黄。 “试出什么了吗?” 赵淑仪摇头。 “试了几十种,可妾身不知道怎么比较哪种更好。点燃了,有的烧得快,有的烧得慢,有的烟大,有的烟小。可哪个威力大,妾身测不出来。” 李辰笑了。 “这个简单。让人做个铁管,装上火药,打铁球。看哪个打得远。” “对呀!妾身怎么就没想到!”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被李辰一把拉住。 “慢点慢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赵淑仪脸一红,放慢脚步。 “妾身忘了……” 李辰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 这姑娘,当初从东山国送来的时候,还战战兢兢的。现在倒好,迷上火药比迷他还厉害。 “淑仪,本王想让你带几个学生,专门研究火药。” 赵淑仪愣住了。 “专门研究?” “对,震天雷的事,你知道吧?” 赵淑仪点头。 “墨先生跟妾身说过。那个炮,威力可大了。” “可火药不够,震天雷再好,没有火药也是废物。本王想让你们想办法,提高火药的产量和质量。” 赵淑仪眼睛发光。 “王爷,妾身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在西大这些年,格物、算学都学了不少。再加上墨先生指点,肯定能行。” 赵淑仪重重点头。 “妾身一定努力!” “别太累。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赵淑仪脸又红了。 “妾身知道。” 从格物院出来,李辰又去了算学院。 刘云舒正在给学生上课。这姑娘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 “……这个公式,可以用来计算抛射物的轨迹。假设初速不变,仰角不同,落点也不同。你们回去算算,仰角三十度和四十五度,哪个打得远……” 李辰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这姑娘,讲得头头是道。 等下了课,刘云舒出来,看见李辰,愣了一下。 “王爷?您怎么来了?” 李辰笑了。 “来挖墙角。” 刘云舒眨眨眼。 “挖墙角?” “对,淑仪那边需要帮手,研究火药配比。你算学好,帮她算算。” 刘云舒眼睛亮了。 “火药?妾身能参与?” “能,你俩一起,再挑几个学生,专门成立一个火药局。” 刘云舒想了想。 “那妾身得先把手头的事交代一下。” 李辰点头。 “不急。慢慢来。” 刘云舒看着他,笑了。 “王爷,您让两个孕妇去研究火药?” 李辰也笑了。 “孕妇怎么了?孕妇脑子又没怀孕。” 刘云舒噗嗤笑出声。 “这话妾身记着了。回头告诉淑仪。” 李辰摆手。 “去吧去吧。明天带人去翡翠谷报到。” 赵淑仪和刘云舒带着五个学生,浩浩荡荡进了山谷。 五个学生,三男两女,都是西大格物院和算学院的佼佼者。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出头,个个眼睛发亮,像捡到宝似的。 墨燃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群年轻人,脸上表情复杂。 “王爷,您这是……” “给你送帮手。”李辰指着那几个学生,“这些都是西大最聪明的。让他们跟着学,学会了就能帮你。” 墨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淑仪走上前,对墨燃行了个礼。 “墨先生,妾身和云舒来给您打下手。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墨燃看着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夫人,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赵夫人,”他说,“您这身子……” “不碍事,大夫说了,多活动活动好。” 墨燃不再劝。 他转身,对着那几个学生说:“都跟老夫来。先看看火药是怎么做的。” 学生们兴奋地跟上去。 李辰站在后面,看着那群人涌进工坊,心里踏实了许多。 震天雷有了。 火药也有人研究了。 接下来,就看能造出多少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忙碌的工坊。 炉火正旺。 叮叮当当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第592章 火药局 翡翠谷火药局。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谷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是打铁,是捣药——十几个石臼同时起落,把硝石、硫磺、木炭捣成细粉。 赵淑仪站在最大的石臼前,挺着六个月的身孕,手里拿着个小铜铲,不时翻看臼里的粉末。 旁边站着刘云舒,肚子也有五个月了,手里捧着个本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停。”赵淑仪忽然说。 捣药的工匠停下。 赵淑仪从臼里捏起一小撮粉末,对着光细看。看了片刻,摇头。 “还是粗了。再捣一刻钟。” 工匠们继续捣。 刘云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十七次试验,木炭粉细度仍不达标。” 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凑过来,小声问:“刘先生,为什么木炭要捣那么细?” 刘云舒看了他一眼,是西大格物院的周明,十八岁,脑袋灵光,就是爱问问题。 “你想想,火药点燃,靠的是硝石和硫磺反应。木炭是引火的,越细,烧得越快,反应就越剧烈。” 周明若有所思。 “那是不是越细越好?” 刘云舒摇头。 “太细了也不行。烧得太快,火药还没推出去就炸了。要恰到好处。” 周明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另一边,几个学生正围着一个铜制的量器,争论不休。 “硝石该加七成!” “胡说,七成太猛,容易炸膛。六成就够了。” “你们都不对,我算过了,六成五最好……” 赵淑仪走过去,那几个学生立刻闭嘴。 “吵什么?”赵淑仪看着他们,“有本事吵,没本事算?” 一个叫林默的男生鼓起勇气:“赵先生,我们在争硝石的比例。学生算了好几次,都觉得六成五最合适。” 赵淑仪接过他的本子,看了看上面的计算。 “你这算法有问题,你只算了化学配比,没算物理因素。硝石颗粒大小不同,燃烧速度也不同。光算比例没用。” 林默愣住了。 “那……那怎么算?” 赵淑仪想了想。 “做试验。配十份,比例从六成到七成,每份差零点一成。然后试烧,看哪个威力最大。” 林默眼睛亮了。 “学生这就去准备!” 他带着几个人跑去称药。 赵淑仪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学生,真是一点就通。 比她当年强多了。 午时,火药局院子里架起了十个铁管。 每个铁管一尺长,手臂粗细,一头封死,一头敞着。铁管里装好了不同比例的火药,上面压着同样大小的铁球。 所有人退到三十丈外。 刘云舒手里拿着个本子,准备记录。 “点火!” 十个引线同时点燃。 “砰砰砰砰——” 一连串爆响,十个铁球几乎同时飞出,砸在三十丈外的土坡上。 众人跑过去看。 土坡上,十个坑,深浅不一。 刘云舒蹲下,一个一个量。 “七成比例的,坑最深,一尺二。” “六成九的,一尺一寸半。” “六成八的,一尺一寸……” 量到六成五,坑深只有九寸。 赵淑仪看着那些数据,眉头微皱。 “七成的最好,但会不会太猛?” 刘云舒说:“再试一次?减点药量?” 赵淑仪点头。 “再试。七成比例的,药量减一成。” 又一轮试验。 这次,七成比例、药量减一成的,坑深一尺,和六成八满药量的差不多。 “有效。”赵淑仪说,“比例高,可以少装药,一样威力。” 刘云舒在本子上记下。 “那咱们定七成?” 赵淑仪想了想。 “先不定。再试试七成一、七成二。万一更好呢?” 刘云舒笑了。 “你比我还较真。” 赵淑仪也笑。 “火药这东西,差一点就是人命。不较真不行。” 下午,又来了一批新东西——几种不同产地的硝石。 有从东山国运来的,有从西域买来的,有从唐国本地刮土熬制的。 赵淑仪让人把每种硝石都磨成粉,分别装进铁管,用同样的比例、同样的药量,试烧。 结果出来,差距明显。 西域硝石烧得最快,东山硝石烧得最慢,本地硝石居中。 “为什么?”刘云舒问。 赵淑仪拿起三种硝石粉,对着光看。 “杂质,东山硝石颜色偏黄,杂质多,烧得慢。西域硝石颜色白,纯度高,烧得快。” 刘云舒在本子上记。 “那以后只用西域的?” 赵淑仪摇头。 “西域的贵。咱们得算成本。” 她看向周明:“你去算算,用西域硝石,比用本地硝石,每斤火药贵多少。” 周明飞快地拨算盘。 “西域硝石一斤八十文,本地硝石一斤三十文。配一斤火药,硝石占七成,用西域的比用本地的贵三十五文。” 赵淑仪沉吟。 “三十五文……一门炮打一发,火药四斤,贵一百四十文。一百门炮齐射一次,贵十四两银子。” 刘云舒说:“十四两银子,买几十条人命,值。” 赵淑仪点头。 “那就先用西域的。等本地硝石提纯技术上来了,再换。” 她看向那几个学生:“谁愿意研究硝石提纯?” 几个学生互相看看。 林默举手:“学生愿意。” 赵淑仪点头。 “好。从明天起,你专攻硝石提纯。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默兴奋得脸都红了。 傍晚,夕阳西下。 赵淑仪和刘云舒坐在火药局院子里的石凳上,累得不想动。 刘云舒摸着肚子,笑道:“这孩子,今天踢了我好几回。大概是想出来看看娘在干什么。” 赵淑仪也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这个倒安静。估计是嫌弃娘太折腾,懒得理我。” 两人相视而笑。 墨燃从工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铁管。 “两位夫人,看看这个。” 赵淑仪接过,仔细看。 铁管比平时用的粗一圈,管壁也厚些。 “这是?” “震天雷的试制管。”墨燃说,“王爷说,以后炮管统一尺寸,火药也要统一配方。你们这边定下来,那边就开造。” 赵淑仪点头。 “快了。再试几天,就能定。” 墨燃看着这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夫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两位夫人辛苦了。” 刘云舒笑。 “墨先生更辛苦。” 墨燃摇摇头,走了。 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赵淑仪说:“云舒,你说咱们造的这些火药,将来能救多少人?” 刘云舒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比死的人多。” 赵淑仪点头。 “那就值了。” 第593章 新一年的春耕 永济城文政院。 天刚蒙蒙亮,李辰就坐在了案前。窗外还黑着,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有秀眉州送来的春耕计划,有永济城周边的农田册,有新洛的粮仓报表,还有火药局送来的最新配方。 刘云舒昨天让人送来的,厚厚一沓纸,全是这些天试验的数据。最后附着一张纸,写着结论: “硝石七成、硫磺一成五、木炭一成五,配以西域提纯硝石,药量可减一成而威力不减。建议以此配方批量生产。” 李辰看了三遍,嘴角浮起笑意。 这两个夫人,真没让他失望。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姬玉贞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张启明——西大的农学教习,也是李辰的老熟人。当年就是张启明帮着李辰种土豆、搞试验田。 “小子,起这么早?”姬玉贞在李辰对面坐下,“老身还以为得等你睡醒。” “睡不着。春耕的事,心里放不下。” 张启明行了个礼,在旁边坐下。 “王爷,我把今年的春耕计划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秀眉州那边,今年计划种水稻十五万亩,玉米十万亩,土豆五万亩,高粱五万亩,杂粮五万亩。总共四十万亩。” 李辰看着那些数字。 “能种得过来吗?” “能。秀眉州现在有百姓三十九万,壮劳力至少十万。四十万亩地,一人种四亩,忙得过来。” 姬玉贞插话:“种子都够吗?” 张启明翻到另一页。 “够。去年留的种子,水稻够种二十万亩,玉米够种十五万亩,土豆够种十万亩。多的还能支援永济城。” 李辰沉吟。 “永济城这边呢?” 张启明又翻出一张表。 “永济城周边,可耕地十五万亩。去年种了八万亩,还有七万亩荒地。今年计划开荒五万亩,总共种十三万亩。” 他指着表格上的数字。 “水稻三万亩,玉米四万亩,土豆两万亩,高粱两万亩,杂粮两万亩。” 李辰算了一下。 “秀眉州四十万亩,永济城十三万亩,新洛周边还有五万亩……总共五十八万亩。” “对。五十八万亩,按去年的收成算,能收粮两百万石以上。” 两百万石。 够六十五万人吃一年还有余。 李辰心里踏实了些。 “姑祖母辛苦了。” 姬玉贞摆手。 “辛苦什么?动动嘴皮子的事。” “不过,小子,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说。” “杂交水稻的种子,今年得留足了,秀眉州那边,百姓尝到了甜头,都想种。可这玩意儿,每年都得换新种。” 李辰点头。 “这事本王知道。西大那边,去年专门留了五千亩制种田。今年能收种子至少十万石,够种一百万亩。” “你小子,早就算好了?” “不算好不行。六十五万人张嘴等着吃饭呢。” 张启明在旁边听着,心里感慨。 几年前,李辰还在种土豆的时候,哪想过这些? 现在倒好,一张嘴就是几十万亩地、几百万石粮。 “王爷,还有个事。” “说。” “农具的事。”张启明指着表格,“秀眉州那边,农具缺口不小。去年用的多是前朝留下的旧物,今年要开荒,需要新农具。铁犁、铁锄、铁锹,都得添。” “需要多少?” 张启明翻出一张清单。 “铁犁三千张,铁锄五千把,铁锹五千把,还有其他杂件若干。总共约需铁料五万斤。” 李辰沉吟。 五万斤铁料,不是小数目。 可农具不能少。没有农具,地就种不好。 “墨燃那边,最近在忙火炮,铁料也紧张。不过农具是大事,不能耽误。” 他看向姬玉贞。 “姑祖母,您看这样行不行——让永济城的铁匠坊先造一部分,秀眉州那边也建个铁匠坊,就地打造。” 姬玉贞点头。 “行。永济城这边,赵铁山手下有几十个铁匠。让他们农闲时打农具,农忙时下地,两不耽误。” 李辰又看向张启明。 “张先生,你写个章程出来。怎么造、怎么分、怎么收钱,都得有规矩。” 张启明点头。 “明白。” 三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把春耕的事一件件敲定。 什么时间播种,什么时间施肥,什么时间灌溉,什么时间除草……事无巨细,都定下来。 最后,姬玉贞伸了个懒腰。 “行了,差不多了。老身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这么熬。” “姑祖母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本王来办。”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子,火药局那边,你两个夫人干得不错。回头记得犒劳犒劳。” 李辰点头。 “知道。” 姬玉贞走了。 张启明也告辞,回去写章程。 屋里只剩李辰一个人。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李辰看着那些麻雀,心里忽然想起秀眉。 她以前最喜欢看麻雀。说这些小东西,冬天也不走,就在院子里蹦跶,看着就热闹。 秀眉,你在那边,能看到这些麻雀吗? 能看到咱们的地吗? 能看见咱们的粮吗? 李辰摇摇头,不再想。 他转身,走回案前。 拿起那叠火药局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硝石七成,硫磺一成五,木炭一成五。 西域硝石。 药量减一成。 好。 真好。 他提笔,在那张纸上批了几个字: “准。即日起按此配方批量生产。所需铁料、银钱,从王府账上支。” 写完了,盖上私印。 又拿起另一张纸,是张启明的春耕计划。 也批了几个字: “准。所需农具,由永济城铁匠坊与秀眉州铁匠坊共同打造。所需铁料,从军需铁料中调拨五万斤。” 盖上印。 两件事,都定下来了。 李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外面,阳光正好。 春耕要开始了。 火药要批量生产了。 震天雷,也快能用了。 这一年,应该能过得好些。 第594章 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永济城北门。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就热闹起来。二十辆四轮马车排成一列,每辆车都盖着厚厚的油布,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赶车的都是老把式,神情严肃,不多说一句话。 李辰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身边跟着李神弓——那个沉默寡言的神箭手,如今是李辰的贴身护卫首领。 还有赵铁山,带着一百骑兵,负责沿途护送。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马车,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子,这二十门震天雷,真要送去月华城?” 李辰点头。 “西域那边不太平。西突厥虽然退了,可周边那些小国,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得让他们知道,唐国不是好惹的。” 姬玉贞沉吟。 “可这东西,是咱们的底牌。现在就亮出去……” “姑祖母,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姬玉贞愣了愣。 “这话……有点意思。” 李辰笑了。 “是很有意思。” 他转身,看着那些盖着油布的马车。 二十门震天雷,每门配五十发炮弹,一万斤火药。这些,是他这两个月的心血,也是唐国最硬的拳头。 “赵将军,路上小心。到了月华城,交给韩将军。他知道怎么用。” 赵铁山抱拳。 “王爷放心,末将一定把人、货都平安送到。” 李辰点头,又看向李神弓。 “神弓,你跟着去。月华城那边,需要你这样的神箭手。” 李神弓点头,翻身上马。 车队启动。 二十辆马车,一百骑兵,缓缓驶出北门,向西而去。 姬玉贞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李辰走到她身边。 “姑祖母,想什么呢?” 姬玉贞回过神。 “在想你刚才那句话。”她说,“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读书人得骂你。” 李辰笑了。 “骂就骂呗。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可要是没有大炮,死的就是咱们的兵,咱们的百姓。哪个更值?” 姬玉贞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小子,你变了。” 李辰愣了一下。 “变了?” “以前你总想着种地、修路、建学堂。”姬玉贞说,“现在倒好,天天琢磨大炮。”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想变,是这世道逼着我变。” 他转身,往回走。 “秀眉死了。月华城二十八女也死了。要是有大炮,她们也许就不用死。” 姬玉贞跟在他后面,没有再说话。 韩擎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支缓缓而来的车队。 二十辆马车,一百骑兵。走了八天,终于到了。 他快步走下城楼,迎出城门。 赵铁山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韩将军,末将奉命押送军械,请查收。” 韩擎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根黑黢黢的铁管,足有六尺长,碗口粗。铁管架在一个两轮的木架上,可以调整角度。 “这是……” “震天雷。”赵铁山说,“王爷新造的。一发炮弹能打八十丈,城墙都能轰塌。” 韩擎倒吸一口凉气。 八十丈!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多少门?” “二十门,每门配五十发炮弹,一万斤火药。” 韩擎看着那些马车,眼睛发光。 有了这东西,西域那些小国,谁还敢乱动? “快,进城!” 车队进城,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他们不知道那些盖着油布的大家伙是什么,但看韩将军那兴奋的样子,肯定是好东西。 月华城的中央广场上,二十门震天雷一字排开。 韩擎亲自查验,一门一门看过去。 铁管光滑,炮架结实,轮子灵活。每一门都配了五发试射用的炮弹。 “赵将军,”韩擎问,“王爷有没有说,这东西怎么用?”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墨先生编的操典。怎么装填,怎么瞄准,怎么发射,都写着。” 韩擎接过,翻开看了几页。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连他这样的粗人都能看懂。 “好!”韩擎合上册子,“传令,调三百精兵,专门学习操炮。” “是!” 月华城外三十里,西突厥边境。 一队西突厥骑兵在边境线上游弋,约摸五百人,打着左贤王的旗号。 自从去年左贤王死在月华城,西突厥老实了几个月。可最近,又蠢蠢欲动起来。听说唐王死了个老婆,忙着伤心,就想来占点便宜。 为首的千夫长叫阿史那骨笃,是左贤王的侄子。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月华城的轮廓,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大人,”一个亲兵说,“探子回报,唐国好像往城里运了什么东西,用马车拉的,盖着油布。” 阿史那骨笃冷笑。 “能是什么?粮食?布匹?抢了就是!” 他一挥手。 “全军听令,随我冲过去!抢一把就跑!” 五百骑兵齐声呐喊,策马冲向月华城。 城楼上,韩擎看着那群冲过来的骑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来得正好。” 他转身,对着那二十门震天雷的炮手说: “目标——正前方那群骑兵。装弹,瞄准。” 炮手们早已准备就绪。装药,塞炮弹,调整角度。 “放!” “轰——!” 二十门震天雷同时开火,巨响震天,地动山摇。 八十丈外,那群正在冲锋的骑兵,瞬间人仰马翻。 二十发炮弹,每一发都在密集的骑兵队里炸开。铁球砸在人身上,人飞出去;砸在马身上,马倒下;砸在地上,弹起来继续飞。 五百骑兵,一轮炮击,就倒下了两百多。 阿史那骨笃被震得从马上摔下来,满脸是血。他爬起来,看着那些还在飞行的炮弹,看着那些被打成肉泥的士兵,浑身发抖。 “撤!快撤!” 剩下的两百多骑兵,调转马头,拼命逃跑。 城楼上,韩擎看着那些溃逃的突厥人,哈哈大笑。 “追不追?”副将问。 韩擎摇头。 “不追。让他们回去报信。” 他走到城垛边,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告诉他们,月华城,不是他们能碰的地方。” 第595章 炮火的威力 消息传回永济城的时候,李辰正在文政院里看春耕的报表。送信的斥候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王爷,西域那边……炸了。” 李辰放下手里的文书。 “炸了?怎么炸的?” 斥候咽了口唾沫,把亲眼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那一战,二十门震天雷齐射,西突厥五百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可真正让斥候激动的,不是那一战本身,而是那一战之后发生的事。 “王爷,现在西域各国都在传。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唐国造出了天雷,一响就能震死人;有的说那东西是神仙赐的,凡人根本挡不住;还有的说……” 斥候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月华城有妖怪,会喷火,一喷就是一片。” 李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妖怪? 喷火? 这帮人,想象力倒是丰富。 “还有吗?” 斥候点头。 “有。一些本来跟西突厥有些不清不楚的,现在连夜派使者来月华城,说要跟咱们签盟约。龟兹国更夸张,国王亲自写了一封信,说要送一千匹良马给王爷贺喜。” 李辰看着那封译好的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千匹良马。 这手笔,够大的。 “韩将军怎么回的?” “韩将军说,马先留着,等国书到了再收。他还说……” “说什么?” “说王爷那句话,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真他娘的对。” 李辰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春耕已经开始了。田野里,百姓们正忙着播种。远处,秀眉堤上人来人往,运肥的、送种的、赶着牛车的,热闹得很。 可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域。 “传令给韩擎,让他按兵不动,好好守着月华城。震天雷的事,不必多说,不必解释。让那些传言自己飞。” 斥候愣了愣。 “王爷,不解释?” “不解释,越解释,越显得心虚。不解释,让他们猜。猜得越离谱,他们越怕。” 斥候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 “是。” 他退下去,屋里只剩下李辰一个人。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 传言。 有时候,传言比大炮更管用。 月华城。 韩擎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支龟兹国的使团队伍。 三十几个人,十几匹马,还有几辆驮着礼物的骡车。队伍走得不快,但很整齐,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将军,”副将小声说,“龟兹国的人来了三次了。每次都带礼物,每次都问能不能看看那个……那个震天雷。” 韩擎摇头。 “看什么看?那是王爷的宝贝,能随便给人看?” 副将笑了。 “那怎么回?” 韩擎想了想。 “就说……震天雷是唐国神器,轻易不能示人。他们想看,等王爷来了再说。” 副将领命,下去传话。 城下,龟兹国的使者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脸。 “那是那是,神器嘛,自然不能随便看。那……咱们的盟约……” “盟约可以签,韩将军说了,龟兹国是唐国的老朋友,签个盟约,应该的。” 使者大喜,连忙让人把礼物抬上来。 韩擎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礼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爷说得对。 越不让看,他们越怕。 越怕,就越听话。 王宫里,老国王坐在榻上,听着使者的汇报。 “陛下,唐国那边……还是不让看。” 老国王皱眉。 “连你都不让看?” 使者苦笑。 “微臣连城都没能进去。就在城外驿馆待了三天,人家说了,震天雷是神器,不轻易示人。” 老国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那些炮弹了吗?” “看见了。”使者说,“就那么摆在城门口,用架子架着。黑黢黢的,拳头大,说是能打八十丈。” 老国王倒吸一口凉气。 八十丈。 他的王宫离城墙,也不过五十丈。 “那西突厥那一战……” “微臣打听过了。”使者说,“五百骑兵,一轮炮击就死了两百多。剩下的都疯了,跑回营地说唐国人有妖法。” 老国王的手,微微发抖。 “妖法……”他喃喃道,“那不是妖法,那是神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的王宫,是他的子民,是他守护了几十年的国家。 “传令。”他说,“从今往后,龟兹国与唐国永结盟好。边境开放,商路畅通。谁敢对唐国不敬,就是对龟兹国不敬。” 使者愣住了。 “陛下,这……” “照做。” “……是。” 疏勒国。 商队聚集的地方,几个胡商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唐国那边,造出了能打八十丈的神器。” “八十丈?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一个表弟就在月华城做生意,亲眼看见的。那东西一响,跟打雷似的,能把人震聋。” “那西突厥那一仗……” “死了两百多。剩下的全跑了,回去就病了,整天说胡话,说什么有妖怪。” 几个人倒吸凉气。 “那咱们以后……” “以后?以后老老实实做生意。唐国的东西,该买就买。唐国的话,该听就听。别想着占便宜。” “对对对。” 议论声渐低,最后消失在嘈杂的市井里。 一支西突厥的游骑在边境线上徘徊。 为首的百夫长叫阿史那咄吉,是左贤王的远房侄子。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月华城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大人,”一个亲兵小声说,“咱们还过去吗?” 阿史那咄吉摇头。 “过去?过去找死?” 他想起那些逃回来的士兵说的话。 “轰的一声,人就飞了。” “那东西比箭快多了,根本躲不开。” “大人都死了,咱们怎么打?” 他打了个寒颤。 “撤。”他说,“往后撤三十里。” 亲兵愣了愣。 “三十里?” “对。”阿史那咄吉说,“那东西能打八十丈,咱们在三十里外,总安全了吧?” 亲兵无语。 八十丈,也就二百四十丈。三十里,那是一万五千丈。 差了六十多倍。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只是点头,跟着百夫长往后撤。 月华城,将军府。 韩擎坐在案前,看着各地送来的情报。 疏勒国服软了,龟兹国送礼了,西突厥撤兵了。 一件件,一桩桩,都写着两个字—— 怕了。 他放下情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月华城的城楼上,照在那二十门震天雷上。 那些黑黢黢的铁管,安静地蹲在那儿,像二十头沉睡的巨兽。 韩擎想起李辰那句话。 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这话,真他娘的对。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信。 “王爷: 西域诸国已定。震天雷未发一炮,而群雄束手。传言四起,皆谓唐国有神器。末将依王爷吩咐,不解释,不示人,只让谣言自飞。效果出乎意料。 龟兹、疏勒等国已签盟约,西突厥撤兵三十里。商路畅通,月华城繁华更胜往昔。 末将以为,震天雷之威,不在炮口,在人心。人心畏之,则不战而屈人之兵。此王爷之智,末将所不能及。 韩擎拜上” 第596章 迎接阿伊莎公主复国 春末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城门口,桃花源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花白胡子,深眼窝,高鼻梁,典型的西域人长相。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中原读书人般的沉静。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胡袍,深蓝色的底子,绣着金色的花纹,显然是特意准备的行头。 身后跟着三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于阗国的传统服饰,个个神情肃穆,却又掩不住眼中的期待与激动。 萨迪克。 于阗国前国相,三年前第一次来新洛时,还是个隐姓埋名的亡国遗老。如今,他已经光明正大地打出了于阗国的旗号。 柳如烟带着几位夫人在城门口迎接。 “萨迪克先生,一路辛苦。”柳如烟行礼。 萨迪克连忙还礼,眼眶已经有些湿润:“柳夫人客气了。老夫……老夫这次来,是来迎公主的。” 柳如烟点头:“王爷已经在文政院等着了。先生请。” 一行人进城。 新洛城的街道比三年前又繁华了许多。 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中原人,有西域人,还有金发碧眼的更西边的人。 萨迪克看着这一切,心里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新洛还叫遗忘之城,虽然繁华,但终究是个小城。如今,新洛已经成了真正的都城,街道宽阔,房屋整齐,百姓脸上都是安详满足的神情。 “公主就住在这里。”萨迪克喃喃道,“公主选对了地方。” 文政院里,李辰已经在等着了。 阿伊莎坐在他身边,手里抱着两岁多的李伊。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眼睛却像极了阿伊莎,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像两颗绿宝石。旁边站着奶娘,抱着刚满周岁的李安,小家伙正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大事。 “萨迪克先生到了。”门口的侍卫通报。 门帘掀开,萨迪克带着三个老者走进来。 看见阿伊莎的那一瞬间,萨迪克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撩起袍子,跪倒在地。 “于阗国前国相萨迪克,率于阗遗民,恭迎公主殿下!” 身后三个老者也齐刷刷跪下。 阿伊莎连忙站起来,把李伊放在椅子上,上前扶起萨迪克。 “萨迪克叔叔,您快起来。” 萨迪克不起来,老泪纵横。 “公主……老臣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于阗国遗民,日夜期盼公主回去。如今,时机到了!” 阿伊莎眼圈也红了。 她扶起萨迪克,又扶起另外三位老者。 “诸位叔叔,快请坐。” 众人落座,丫鬟上茶。 李辰先开口:“萨迪克先生,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萨迪克摇头:“不辛苦。为了于阗国,老臣这条命都是捡来的,有什么辛苦可言。” 他转向阿伊莎:“公主,老臣这次来,是正式迎您回国的。” 阿伊莎的手微微一抖。 萨迪克继续说:“三年前,老臣第一次来时,公主说时机未到。这三年,老臣谨遵公主吩咐,在望西驿训练军队,联络遗民,储备粮食。如今,于阗复国军已有三千人,训练了两年,用的都是唐国的兵法和器械。遗民也已联络了十万多人,散布在故地周边的绿洲里,随时可以响应。” 十万多人? 李辰都有些惊讶了。 三年前,萨迪克说只有三千遗民。三年时间,就发展到十万? 萨迪克看出李辰的疑惑,解释道:“城主有所不知。当年于阗国被灭,百姓四散逃亡,有的逃到周边小国,有的躲进深山,有的隐姓埋名做了奴隶。这三年,我们一边训练军队,一边派人四处寻找,找到了很多当年失散的遗民。加上这几年西域不太平,很多于阗遗民听说公主还活着,都主动找来了。” 阿伊莎沉默着,听萨迪克继续说。 “现在,大月氏内乱正酣,几个王子为了争位,打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于阗故地。驻守于阗的,只有五百老弱残兵。只要公主回去,振臂一呼,十日之内,必能收复故都!” 萨迪克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公主!于阗国三百年的基业,等着您回去光复!十万遗民,等着您回去做主!老臣这把老骨头,也等着亲眼看见于阗国的旗帜重新飘扬!” 阿伊莎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王抱着她坐在王座上,指着大殿里的群臣说:“伊莎,将来这些人,都是你的臣子。” 她想起母后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女王。 她想起大月氏攻破王都的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哭喊震地。萨迪克叔叔拼死把她送出城,自己却被大月氏的士兵追上,乱刀砍倒。 她以为萨迪克死了。 她以为所有亲人都死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逃到中原,嫁给了李辰,生了孩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没想到,萨迪克还活着。 没想到,还有十万遗民在等着她。 “萨迪克叔叔,您……您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萨迪克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公主,老臣这些年,一点都不苦。每次想到公主还活着,想到于阗国还有希望,老臣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指着身后的三位老者:“这几位,都是当年于阗国的老臣。这位是前户部尚书阿卜杜拉,这位是前兵部侍郎哈桑,这位是前王宫总管阿里木。他们都还活着,都等着公主回去。” 三位老者再次跪下。 “公主,臣等恭迎公主回国!” 阿伊莎看着他们,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转头,看向李辰。 李辰握着她的手。 “阿伊莎,我说过,这件事由你自己决定。你想回去,我支持。你不想回去,谁也不能逼你。” 阿伊莎又看向旁边的两个孩子。 李伊正睁着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哭泣的老人。李安还在呼呼大睡,什么都不知道。 “夫君,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向萨迪克。 “萨迪克叔叔,我愿意回去。” 萨迪克大喜:“公主!” “但是——”阿伊莎打断他,“不是现在。” 萨迪克愣住了。 阿伊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在晾晒衣裳,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是妞妞带着花朝花夕在玩。 “萨迪克叔叔,您刚才说,于阗故地,现在有十万遗民。” “对。” “这十万人,都在等我去做女王?” “是。” “那您想过没有,我回去之后,这十万人怎么养活?” 萨迪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伊莎转身,看着他。 “于阗故地,土地贫瘠,水源不足。当年全盛时期,人口也不过二十万,还得靠商路税收才能维持。现在十万遗民回去,没有商路,没有税收,怎么活?” 萨迪克沉默了。 “还有,您说大月氏内乱,无暇西顾。可内乱总有平息的一天。到时候,大月氏缓过劲来,能放过咱们吗?就凭那三千复国军,能挡住大月氏的大军吗?” 萨迪克的脸色变了。 阿伊莎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萨迪克叔叔,我知道您着急。可复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意气用事。” 萨迪克低下头,不说话。 那三位老者也面面相觑。 李辰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阿伊莎真的长大了。 三年前,她提出让李伊将来继承王位的时候,他还觉得那只是她一时冲动。现在看来,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阿伊莎,”李辰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阿伊莎看着他。 “夫君,我想先回去一趟。” “回去?” “对,不是正式回去复国,是回去看看。看看于阗故地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遗民过得怎么样,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复国时机。” 她转向萨迪克。 “萨迪克叔叔,您刚才说,大月氏只有五百驻军。那咱们能不能先把这些驻军赶走,恢复对故地的控制?” 萨迪克眼睛亮了:“公主的意思是……” “先复土,后复国,先把大月氏人赶走,让遗民们回到故土,恢复生产。然后,一边经营故土,一边等待时机。等大月氏内乱彻底平息之前,咱们已经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正式建国,推李伊为王。” 萨迪克听得连连点头。 “公主此计甚好!先复土,后复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那三位老者也点头。 “公主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阿伊莎看向李辰。 “夫君,我需要你帮我。” 李辰笑。 “你说。” “第一,我需要一批兵器。复国军三千人,至少要一人一刀。如果能配些火铳,就更好了。” 李辰点头:“可以。” “第二,我需要一批粮种。于阗故地土地贫瘠,但种土豆、玉米应该可以。夫君的土豆、玉米种子,能不能给我一些?” “可以。” “第三,我需要一些人手。会种地的,会算账的,会修水利的。帮我教教那些遗民,让他们尽快恢复生产。” “可以。” “第四——” 阿伊莎顿了顿,看向那两个孩子。 “我想带李伊一起去。” 李辰愣了一下。 “带李伊?” “对,让于阗遗民亲眼看看,他们未来的女王长什么样。让他们知道,于阗国后继有人。” 她抱起李伊,亲了亲女儿的小脸。 “李伊,跟娘回去看看,好不好?” 李伊眨眨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好。” 李辰笑了。 “行,听你的。” 萨迪克激动得浑身发抖。 “公主!公主这是……这是要带小公主去认祖归宗啊!” 阿伊莎摇头。 “不是认祖归宗。是让她去看看,她将来要管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看着李伊。 “等她长大了,真的当了女王,今天看到的这一切,会让她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来的。” 李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阿伊莎,你做得对。” 阿伊莎靠在他肩上。 “夫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支持我。谢谢你……让我还有机会回去。” 李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去吧。带李伊去看看。等你们回来,于阗国就真的复国了。” 萨迪克和三位老者再次跪下。 “公主英明!于阗国复兴有望!” 阿伊莎看着他们,看着李辰,看着怀里的女儿,眼里有泪,嘴角却有笑。 “萨迪克叔叔,三天后出发。这几天,咱们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一步一步来。” “是!” 三天后,新洛城门口。 阿伊莎抱着李伊,站在马车前。身后跟着萨迪克和几个于阗遗老,还有一队护卫——李辰特意从亲卫里挑了三十个精锐,护送她们去望西驿。 李辰牵着她的手。 “路上小心。” “嗯。” “到了望西驿,让韩擎派兵护送你们去于阗边境。别深入,看看就回来。” “知道。” “有什么消息,立刻派人送信。” “好。” 李辰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李伊,忽然有些不舍。 “阿伊莎。” “嗯?” “早点回来。” 阿伊莎笑了。 “夫君,我只是回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 她低头看着李伊。 “李伊,跟爹说再见。” 李伊挥挥小手:“爹再见。” 李辰笑着挥手。 马车启动,缓缓驶向城门。 阿伊莎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新洛城,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口的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救了她,娶了她,给了她一个家。 现在,又支持她回去复国。 “夫君,等我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597章 布局支援于阗 新洛文政院。 李辰站在地图前,盯着西域南道的那条线看了很久。于阗故地的位置,他早就烂熟于心——背靠昆仑,前临大漠,扼守商路咽喉。当年大月氏灭于阗,就是看中了这块地方。 “王爷,”刘云舒端着茶进来,“您还在想阿伊莎姐姐的事?” 李辰接过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云舒,你说,于阗国复国,对咱们有多重要?” 刘云舒想了想。 “妾身算过一笔账。西域商路分南北两道,北道经龟兹、疏勒,南道经于阗。如果于阗复国,成为咱们的盟友,南道就彻底打通了。到时候,从咱们这里出发的商队,可以直接走南道,绕开北道的那些麻烦。” 李辰点头。 “还有呢?” “还有……”刘云舒顿了顿,“于阗复国,等于在西域南道插了一根钉子。将来无论是大月氏还是西突厥,想从南边打咱们的主意,都得先过于阗这一关。” 李辰笑了。 “云舒,你这算学没白学。” 刘云舒脸一红。 “妾身就是瞎琢磨。” 李辰放下茶杯,走到案前,提笔写信。 “来人。” 侍卫进来。 “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去月华城,交给韩擎。” “是。” 侍卫退下。 刘云舒凑过来看。 信上只有几行字: “韩将军: 阿伊莎已启程前往于阗,本王命你全力配合。所需兵马、粮草、器械,尽数调拨。另,请嫣然夫人一同前往,助阿伊莎一臂之力。 李辰” 刘云舒看完,轻声问:“王爷,您让嫣然姐姐去?” 李辰点头。 “嫣然懂西域诸国语言,熟悉西域事务,有她在,阿伊莎能少走很多弯路。” 刘云舒想了想,也点头。 “嫣然姐姐确实合适。” 李辰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 “阿伊莎这次回去,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她要做的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复土容易,治国难。她需要帮手。”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文政院的院子里,照在那棵新栽的槐树上。 韩擎收到李辰的信时,正在操场上训练炮手。三百人排成三排,围着二十门震天雷,一遍遍演练装填、瞄准、发射的流程。 “将军,王爷的信。” 韩擎接过,看完,嘴角浮起笑意。 “来人,备马,回城” 训练场离月华城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李嫣然正在驿馆里处理公务。这位十四夫人,如今是都护府的长史,总管西域事务。月华城改名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往来商队的事。 “嫣然夫人。”韩擎在门口行礼。 李嫣然抬头,看见韩擎,有些意外。 “韩将军?您怎么来了?” 韩擎递上李辰的信。 李嫣然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让我去帮阿伊莎。” “对,末将奉命全力配合。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李嫣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中原人,有西域人,有牵着骆驼的商队,有背着包袱的百姓。 “阿伊莎妹妹,她这一去,担子不轻。” 韩擎点头。 “于阗国三百年基业,要她一个人扛起来。” 李嫣然转身。 “韩将军,我需要几样东西。” “夫人请说。” “第一,三十匹好马,要跑得快的,耐力好的。” “可以。” “第二,二十个熟悉西域南道的向导,要会说于阗话的。” “末将这就去挑。” “第三,两门震天雷。” 韩擎愣住了。 “震天雷?夫人要这个做什么?” “韩将军,您不是说,震天雷是神器吗?神器不露面,怎么让人害怕?” 韩擎眼睛亮了。 “夫人是说……” “阿伊莎妹妹这次回去,不是打仗,是震慑。有两门震天雷跟着,大月氏那五百驻军,还敢动吗?” 韩擎哈哈大笑。 “夫人高明!末将这就去办!” 于阗边境。 阿伊莎的马车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 萨迪克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说:“公主,翻过那座山,就是于阗故地了。” 阿伊莎抱着李伊,望着那座山。 山不高,光秃秃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萨迪克叔叔,那边现在是谁在管?” “大月氏派了个叫阿史那昆的将领,带着五百兵,驻扎在故都。这人贪婪成性,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阿伊莎沉默。 李伊在她怀里,睁着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山。 “娘,那是哪里?” “那是咱们的家,你以后要管的地方。” 李伊似懂非懂,点点头。 身后传来马蹄声。 阿伊莎回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李嫣然。 “嫣然姐姐?”阿伊莎又惊又喜。 李嫣然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阿伊莎妹妹,王爷让我来帮你。” “王爷他……” “他都安排好了。”李嫣然握住她的手,“韩将军那边,兵马、粮草、器械,都备好了。我还带了两门震天雷过来,让那些大月氏人看看,什么叫神器。” 阿伊莎愣住了。 “震天雷?” “对。王爷说了,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让那五百驻军,也见识见识。” “嫣然姐姐,谢谢你们。” 李嫣然搂住她的肩膀。 “傻丫头,说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 于阗故都城外。 大月氏驻军将领阿史那昆,正躺在王宫里喝酒。 这座王宫,曾经是于阗国王的寝殿。如今成了他的私人酒窖。金银器皿堆了一地,十几个侍女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将军!将军!”一个士兵冲进来,“城外……城外有情况!” 阿史那昆不耐烦地睁开眼。 “什么情况?” “来了一队人,打着于阗国的旗号!” 阿史那昆腾地坐起来。 “多少人?” “看不太清,大概……一两百。” 阿史那昆松了口气。 “一百人,慌什么?调兵,出城看看。” 五百大月氏士兵,乱哄哄地集结起来,跟着阿史那昆出了城。 城外三里处,果然站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抱着孩子,穿着于阗国传统的服饰;另一个骑在马上,穿着唐国的胡服。 她们身后,是一百多骑兵,还有两辆奇怪的马车,上面盖着油布。 阿史那昆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两个女的,是什么人?” 旁边一个懂于阗话的士兵小声说:“将军,那个抱孩子的,好像……好像是于阗国的公主。” 阿史那昆愣住了。 于阗国公主? 不是死了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已经有人策马上前。 是萨迪克。 “阿史那昆将军,”萨迪克声音洪亮,“于阗国公主殿下驾到,还不下马迎接?” 阿史那昆脸色变了。 “什么公主?于阗国早就灭了!” “灭的是国,不是人。”萨迪克冷笑,“公主殿下还活着,今日回来,就是要收复故土。识相的,带着你的人滚。不识相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盖着油布的马车。 阿史那昆心里有些发毛。 “那是什么?” 萨迪克没回答。 李嫣然策马上前,对着那两辆马车挥了挥手。 油布掀开。 两门黑黢黢的震天雷,露了出来。 炮口对准了阿史那昆和他的五百士兵。 “这是什么?”阿史那昆又问了一遍。 李嫣然笑了。 “这是唐国的震天雷。一发能打八十丈。你要不要试试?” 阿史那昆脸色煞白。 八十丈? 他离对面,不过五十丈。 “你……你吓唬谁?” 李嫣然没说话,只是对炮手点了点头。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一发炮弹飞出,砸在阿史那昆身边三十丈外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阿史那昆的坐骑吓得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五百士兵,乱成一团。 李嫣然等烟尘散尽,又开口了。 “刚才那发,是打招呼。下一发,就打人了。你要不要试试?” 阿史那昆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看着那两个黑黢黢的铁管,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骑兵,看着对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眼神平静得很。 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撤!”阿史那昆嘶吼,“撤兵!” 五百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阿伊莎抱着李伊,看着那些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说话。 李嫣然策马过来。 “阿伊莎妹妹,进城吧。” 阿伊莎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李伊。 “李伊,看见了吗?” 李伊眨眨眼。 “娘,刚才那个,好响。” 阿伊莎笑了。 “那是震天雷。以后谁欺负咱们,就用那个打他。” 李伊似懂非懂,点点头。 阿伊莎抬起头,望着那座破败的王城。 夕阳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 那是她的家。 她回来了。 第598章 只给三天时间 于阗故都。 阿伊莎站在王宫最高处的露台上,望着脚下这座破败的城池。 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百姓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巡逻的士兵,又缩回去。房屋多半坍塌了,剩下的也破破烂烂,屋顶长满杂草。城墙有几处豁口,还没来得及修补。 这就是于阗国的故都。 这就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公主,”萨迪克走上露台,站在她身后,“风大,您该下去了。” 阿伊莎没有动。 “萨迪克叔叔,我小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 萨迪克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那时候,城里住着三万人,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王宫前。每年秋天,商队从波斯、大食、天竺过来,驮着香料、宝石、丝绸,把整座城都挤满了。” 阿伊莎听着那些话,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画面。 她记得父王抱着她,站在这个露台上,指着那些商队说:“伊莎,看见了吗?那些都是咱们的客人。于阗国虽然小,但靠着这些客人,就能活下去。” 她记得母后带着她,去城外的寺庙祈福。寺庙里的佛像金碧辉煌,僧人们念经的声音像流水一样好听。 她记得那些热闹的节日,百姓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在街上跳舞、唱歌、喝酒,一直闹到天亮。 可现在呢? 三万人的城,如今只剩不到三千人。商铺全没了,寺庙被烧了,佛像被砸了。街上巡逻的,是她的兵,也是曾经的亡国奴。 “公主,您该下去了。嫣然夫人在等您,商量粮食的事。” 阿伊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转身下了露台。 王宫的正殿里,李嫣然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发愁。 这地图是萨迪克凭记忆画的,上面标注着于阗国故地的主要城镇、水源、耕地。可惜,大部分地方,现在都荒废了。 “阿伊莎妹妹,”看见阿伊莎进来,李嫣然指着地图说,“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粮食。” 阿伊莎在她旁边坐下。 “粮食怎么了?” “我刚才让人清点了城里的存粮,大月氏那帮人走的时候,把粮仓都搬空了,剩下的只有些发霉的陈粮,顶多够三千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 阿伊莎心里一沉。 “月花城那边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十天,韩将军已经派人押运了,五千石粮食,够咱们吃两个月。可十天之内,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阿伊莎想了想。 “城外那些村子呢?” 萨迪克摇头。 “公主,城外原本有十几个村子,这几年被大月氏人祸害得不轻。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逃到别处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能挤出多少粮食,难说。” 阿伊莎沉默。 李嫣然看着她,轻声说:“阿伊莎妹妹,你累不累?” 阿伊莎抬头。 “什么?” “累不累?”李嫣然又问了一遍,“今天一天,你看了城墙,见了百姓,清点了王宫,现在又要商量粮食。你不累吗?” 阿伊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嫣然姐姐,你不也陪着我一整天吗?” 李嫣然也笑了。 “咱俩是难姐难妹。” 两人相视而笑。 笑够了,阿伊莎站起身。 “嫣然姐姐,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阿伊莎走到门口,回头说:“我小时候,母后教过我一句话——于阗国虽然穷,但于阗人从来不会饿死。因为有昆仑山在。” 李嫣然愣住了。 “昆仑山?” “对,昆仑山上,有野羊,有野驴,有野兔,还有野菜、野果。只要肯上山,就有吃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嫣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温柔沉默的妹妹,身上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担当? 是勇气? 还是……一个女王该有的东西? 大月氏王庭。 左贤王阿史那骨笃禄,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士兵怒吼。 “五百人!五百人!被两个女人吓跑了?!” 士兵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大王,不是……不是我们想跑。是那两个女人带的……带的那个东西,太吓人了……” “什么东西?” “黑黢黢的,像根铁管子,一响就跟打雷似的,能打出八十丈远!” 阿史那骨笃禄愣住了。 “八十丈?” “对!八十丈!一炮就把三十丈外的地砸了个大坑!那坑有这么大——”士兵比划着,“我们……我们哪见过那个……” 阿史那骨笃禄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 唐国造出了神器,一炮打死两百多西突厥骑兵。 当时他还笑话西突厥人,说他们被吓破了胆,什么神器,不过是些烟花。 没想到,这东西真出现了。 还出现在于阗。 “那个女人,”阿史那骨笃禄问,“真是于阗公主?” “是。于阗那个老国相萨迪克亲自陪着来的,还有唐国的一个夫人,带着那种……那种神器。” 阿史那骨笃禄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于阗公主。 唐国夫人。 神器。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大王,”旁边的谋士小声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是让于阗复国成功,西域南道就彻底归唐国了。到时候,咱们大月氏就被堵在北边,再也别想往南扩张。” 阿史那骨笃禄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怎么打? 五百人被两门炮吓得屁滚尿流。就算派五千人去,能挡住那种神器吗? “传令。”阿史那骨笃禄终于开口,“集结三万大军,准备西征。” 谋士愣住了。 “三万?大王,咱们的内乱才刚刚平息,兵力还没恢复……” “管不了那么多了。”阿史那骨笃禄打断他,“于阗必须拿回来。那地方,是咱们的命根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月氏王庭的广场。广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派人去西突厥,告诉他们,唐国人在西域横行霸道,迟早要骑到他们头上。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出兵。” “是。” “再派人去龟兹、疏勒,告诉他们,于阗复国,对他们没好处。商路控制在唐国人手里,他们以后就只能喝西北风。” “是。” “还有——”阿史那骨笃禄顿了顿,“派人去于阗,给那个公主送封信。” 谋士愣住了。 “送信?” “对,告诉她,识相的,自己滚蛋。不识相,三万大军踏平于阗,一个不留。” 于阗故都王宫。 阿伊莎坐在曾经属于她父王的王座上,看着手里那封信。 信是大月氏使者送来的,措辞傲慢,充满威胁。 “……三日之内,退出于阗。否则,三万大军踏平故都,玉石俱焚。” 阿伊莎看完,把信递给李嫣然。 李嫣然看完,脸色变了。 “三万?” 阿伊莎点头。 “大月氏这是动真格的了。” 萨迪克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公主,三万大军,咱们只有三千复国军,还有一半是老弱,怎么打?” 阿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王座。 父王,当年您面对大月氏的大军时,是什么心情? 也是这样,坐在王座上,看着那封威胁信吗? “阿伊莎妹妹,你别怕。我这就派人去月华城,让韩将军出兵。” 阿伊莎摇头。 “来不及。月华城离这里,最快也要八天。大月氏只给三天。” 李嫣然愣住了。 “那怎么办?” 阿伊莎站起身。 “嫣然姐姐,你还记得,咱们来的时候,带了几门震天雷?” “两门。” “炮弹呢?” “每门五十发。” 阿伊莎算了一下。 “两门,一百发炮弹。一发打死十个,能打死一千人。一发打死五个,能打死五百。三万大军,咱们有二十门震天雷的话,也许能挡住。两门……”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两门震天雷,挡不住三万人。 “公主,”萨迪克说,“要不……咱们先撤?” 阿伊莎看着他。 “撤?撤到哪儿去?” “撤回月华城。等大月氏退了,再回来。”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萨迪克叔叔,您知道于阗国当年是怎么灭的吗?” 萨迪克愣住了。 “当年,大月氏也是派使者来,说三天之内投降,否则屠城。父王没有投降,也没有撤。他带着三千守军,守了七天七夜,等来了援军。” 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 “可惜,援军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萨迪克老泪纵横。 “公主,那是先王……” “我知道,既然来了,我就不能撤。”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城池。 “那些百姓,刚刚回来。他们以为,公主回来了,好日子就来了。我要是撤了,他们怎么办?” 李嫣然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阿伊莎妹妹,你要守?” 阿伊莎点头。 “守。” “怎么守?” 阿伊莎转身,看着殿里的人。 萨迪克,李嫣然,还有几个于阗老臣。 “嫣然姐姐,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派人去月华城,告诉韩将军——于阗国需要援军。越快越好。” 李嫣然点头。 “萨迪克叔叔,你帮我做第二件事。” “公主请说。” “把城里的青壮都组织起来,加固城墙,准备滚木擂石。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能用的防御。” 萨迪克也点头。 阿伊莎最后看向那几个老臣。 “诸位叔叔,你们帮我做第三件事。” “公主吩咐。” “去城外,把所有能吃的、能喝的,都搬进城。搬不进来的,就地烧掉。不能让大月氏人得到一粒粮、一滴水。” “是!” 众人领命而去。 殿里只剩下阿伊莎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王座上,抱着李伊。 李伊在她怀里,睁着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看着她。 “娘,怕吗?” 阿伊莎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怕?” 李伊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跳得快。” 阿伊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娘不怕,娘有李伊,娘什么都不怕。”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昆仑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阿伊莎望着那座山,想起小时候母后说过的话。 “伊莎,于阗人就像昆仑山上的石头。风再大,也吹不走。雨再大,也冲不垮。因为咱们有根。” 她有根。 她的根,在这座城里。 她的根,在于阗国。 她的根,在她怀里这个孩子身上。 三天后,大月氏三万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可她不怕。 她真的不怕。 第599章 异人观心设奇谋 于阗故都。 天刚蒙蒙亮,城墙上就站满了人。 阿伊莎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晨曦把东边的天空染成鱼肚白,可那白色下面,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在蠕动。 三万大军。 大月氏的三万大军,正在逼近。 “公主,”萨迪克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探子回报,大月氏前锋五千骑兵,离城已不足三十里。后续两万五千步卒,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 阿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黑影,看着那片即将吞没这座小城的黑色潮水。 三千守军。 两门震天雷。 一百发炮弹。 这就是她所有的本钱。 “嫣然姐姐的信使,走了多久了?”阿伊莎问。 “三天了,快的话,再有两天就能到月华城。韩将军收到信,立刻出兵,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 五天。 她要守五天。 用三千老弱,守三万大军的五天。 “传令。”阿伊莎转身,“所有人上城墙。妇孺老弱,能搬石头的搬石头,能烧水的烧水。震天雷架到城门楼上,等大月氏人进入八十丈内,再开炮。” “是!” 命令传下去,整座城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扛着滚木擂石上城墙,女人们烧水熬粥,孩子们帮着搬运箭矢。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逃跑,甚至没有人哭。 他们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城。 这是他们的国。 阿伊莎走下城楼,准备去巡视城墙。 刚走到城门洞,忽然停住脚步。 城门洞里,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的看起来有七十多了,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羊皮袄,腰间系着根麻绳,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小的那个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同样破烂的衣裳。背着一个大包袱,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好奇地看着阿伊莎。 “你们是什么人?”阿伊莎身边的侍卫上前喝问。 老人没理侍卫,只是看着阿伊莎。 那双眼睛,在阿伊莎脸上停留了很久。 从眉眼,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那双抱着孩子的手。从手,看到那双踩在碎石上的脚。 阿伊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老人家,您是……” “于阗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在昆仑山上住了四十年的于阗人。” 阿伊莎愣住了。 昆仑山上? 住了四十年? “老人家,您怎么下山了?”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公主殿下,您知道昆仑山上有什么吗?” 阿伊莎想了想。 “有雪。有石头。有野羊、野驴、野兔。还有……” “还有野兽。”老人接过话,“比野羊大得多的野兽。熊,狼,雪豹。” 阿伊莎心里一动。 “老人家,您是说……” 老人没理她,转身看着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三万大军,三万人,能把这座城踏平一百遍。” 阿伊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城外。 “老人家,您要是能帮我们,于阗国会记住您的恩情。” 老人转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知道,为什么这四十年,我一直住在昆仑山上吗?” 阿伊莎摇头。 “因为四十年前,大月氏第一次打过来的时候,我逃了,我扔下妻子,扔下刚满周岁的儿子,一个人逃进了昆仑山。后来,妻子死了,儿子也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 “四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梦见妻子临死前的眼神,梦见儿子哭着喊爹,你知道那种滋味吗?” 阿伊莎点头。 “我知道。” 老人看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当年大月氏灭于阗,我亲眼看见父王母后死在乱军之中。我逃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阿伊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 城墙上,那些守军正在忙碌。男人们扛着石头,喊着号子;女人们提着水桶,来回穿梭;孩子们帮着递箭矢,跑来跑去。 “因为他们,他们叫我公主。他们等着我回来。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老人沉默了很久。 “公主殿下,如果我能帮您,您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阿伊莎看着他。 “什么代价?” 老人指了指城外。 “昆仑山上的野兽,我可以引来。熊,狼,雪豹,成千上万。它们能帮你们挡住大月氏人。” 阿伊莎心跳加速。 “真的?” “真的,我在山上住了四十年,跟那些野兽成了朋友。只要我用特殊的方法呼唤,它们就会下山。” 阿伊莎刚要说话,老人又开口了。 “但是——” “但是什么?” “我要先考验您。” 阿伊莎愣住了。 “考验?” “对,我要看看,您值不值得那些野兽帮忙。如果您是个懦夫,是个自私鬼,是个只会躲在别人背后的废物,那些野兽来了,也会离开。” 阿伊莎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人家,您要怎么考验?” “大月氏前锋,半个时辰后就会到城下。到时候,他们会派人来劝降。您要怎么做?” 阿伊莎想了想。 “不降。” “如果他们用百姓的命威胁呢?” “不降。” “如果他们把抓到的于阗人,一个一个杀死在城下呢?” 阿伊莎的手,攥紧了。 她想起那些画面。想起父王母后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些被大月氏人屠杀的百姓。 可她咬了咬牙,还是说: “不降。”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好。第一个考验,您过了。” 阿伊莎愣住了。 “第一个?” “对,还有第二个。” 他指着城墙上的那些守军。 “等大月氏人开始攻城的时候,您要亲自上城墙,跟他们一起守。” 阿伊莎点头。 “我会的。” “不是站在后面指挥,是站在最前面。敌人射箭,您要站在箭雨里。敌人爬墙,您要亲手往下砸石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抱着孩子,怎么砸石头?” 老人看向她怀里的李伊。 “把孩子交给别人。” 阿伊莎低头,看着李伊。 小家伙睁着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正看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李伊,娘要去打坏人,你跟嫣然姨姨待一会儿,好不好?” 李伊摇摇头,小手抓得更紧了。 阿伊莎鼻子一酸。 可她没有犹豫。 她转身,把李伊递给旁边的侍卫。 “送去给嫣然夫人。让她看好孩子。” 侍卫接过李伊,小丫头哇的一声哭了。 “娘!娘!” 阿伊莎没有回头。 她只是对老人说: “第二个考验,我接了。” 老人点点头。 “好。第三个考验——” “等大月氏人攻破城门,冲进来的时候,您要站在城门口,面对他们。” 阿伊莎愣住了。 “站在城门口?” “对,一个人,一把刀,站在城门口。不退,不逃,不求饶。”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老人家,您这是让我去送死。” “也许是送死,也许不是。” 他看着她。 “如果您真能做到这一步,那些野兽,就会来。” 阿伊莎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您保证?” “我保证。” 阿伊莎深吸一口气。 “好。我答应。”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朵干枯的花忽然绽放。 “公主殿下,您知道吗?四十年前,我要是能有您一半的勇气,我妻子和儿子就不会死。” 他转身,带着那个少年,慢慢走进城门洞里。 “我去准备了。”他头也不回,“您守您的城。等您站在城门口的那一刻,我保证,那些野兽会来。” 阿伊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转身,走上城墙。 远处,大月氏的前锋骑兵,已经能看清旗号了。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城墙上,守军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开始念佛。 有人低声哭泣。 阿伊莎走到他们中间。 “于阗的勇士们。”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大月氏有三万人。咱们只有三千。” “可咱们有昆仑山。” 有人愣住了。 “昆仑山?” “对。”阿伊莎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雪山,“昆仑山上,有咱们的祖宗。有咱们的神灵。有咱们的——” 她想起那个老人的话。 “野兽。” 守军们面面相觑。 阿伊莎没有解释。 “守住了,于阗国就回来了。守不住,咱们就跟这座城一起,埋在昆仑山下。”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守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愿意!” 又一个。 “愿意!” “愿意!” “愿意!”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像潮水,像雷鸣,像这座城最后的怒吼。 阿伊莎站在城楼上,听着那些喊声,看着那些面孔。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有拿着刀的士兵,有扛着石头的民夫,有提着水桶的妇人。 他们都是于阗人。 都是她的子民。 远处,大月氏的大军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遮天蔽日。 阿伊莎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刀是李辰送给她的,临走时亲手交给她。 “阿伊莎,这把刀,陪了我三年。现在给你。” 她摸着刀柄上的纹路,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夫君,你在哪儿? 你能看见我吗? 你等着。 等我守住了这座城,就回去找你。 第600章 万兽奔腾下昆仑 于阗故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月氏的三万大军已经将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马,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压过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要把这座孤城彻底淹没。只有北面空着——那是昆仑山的方向,悬崖峭壁,无路可逃。 阿伊莎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三万大军。 三千守军。 十比一。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那是李辰送给她的。 “公主,”萨迪克站在她身边,声音沙哑,“大月氏派人来了。” 城下,一骑快马从敌阵中奔出,跑到城门前勒住缰绳。马上是个穿着华丽铠甲的将领,仰头对着城楼喊话: “于阗人听着!左贤王有令,限你们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交出公主,献出神器,饶你们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萨迪克脸色铁青。 阿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守军说: “震天雷,准备。” 两门黑黢黢的震天雷,早已架在城门楼上,炮口对准了城外的敌军。 “放!”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一发炮弹飞出,砸在敌阵前方五十丈处,激起漫天尘土。 那喊话的将领连人带马,吓得往后一缩,调头就跑。 城墙上,守军们发出一阵欢呼。 可阿伊莎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百发炮弹,最多能打死一千人。 还有两万九千人。 “攻城——!” 大月氏的将领一声令下,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 第一波,是弓箭手。 三千弓箭手列阵,一轮齐射,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城墙。 “举盾——!” 守军们举起简陋的盾牌,护住头脸。 箭矢钉在盾牌上,钉在城垛上,钉在地上。有人中箭倒下,旁边的人立刻把他拖到后面。 阿伊莎没有举盾。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飞来的箭矢,一动不动。 一支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又一箭,划破了她的袖子。 她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潮水,等着他们靠近。 “八十丈——!”观察哨大喊。 “七十丈——!” “六十丈——!” “放!” 两门震天雷再次怒吼。 炮弹砸进敌阵,血肉横飞。 大月氏人的攻势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涌上来。 “五十丈——!” “四十丈——!” “弓箭手,放箭——!” 守军们的弓箭也开始还击。 简陋的弓,粗糙的箭,射程比大月氏人近得多。可他们还是拼命地拉弓、放箭,拉弓、放箭。 有人拉断了弓弦,换一张继续拉。 有人射完了箭,抱起石头往下砸。 有人被箭射中,倒下之前,还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 阿伊莎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拼死抵抗的守军,眼眶发热。 可她没时间哭。 “公主!”一个士兵冲上来,“西城墙吃紧!大月氏人用云梯爬上来了!” 阿伊莎提刀就往西城墙跑。 西城墙上,十几架云梯已经搭了上来。大月氏士兵嘴里咬着刀,拼命往上爬。 守军用长矛往下捅,用石头往下砸。 一个士兵刚把一个爬上来的敌人捅下去,自己就被另一支箭射中,仰面倒下。 阿伊莎冲过去,捡起他掉下的长矛,对着又一个爬上来的敌人狠狠刺去。 那敌人惨叫一声,摔下云梯。 “公主!”旁边的守军惊呼。 阿伊莎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刺,继续捅,继续砸。 一刀,又一刀。 一人,又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西城墙上的敌人终于被打退了。 阿伊莎靠在城垛上,大口喘气。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中了一箭,她拔出来,用布条胡乱缠了缠。 “公主,您受伤了!” “没事。”阿伊莎站起来,“去看看别的城墙。” 南城墙,东城墙,北城墙——北边是悬崖,没有敌人。 每一处都在血战。 每一处都在死人。 太阳从东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大月氏人退了三次,又攻了三次。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敌人的,也有守军的。活着的人,已经不足两千。 震天雷的炮弹,只剩三十发。 “公主,”萨迪克踉跄着走过来,满脸是血,“城……城守不住了。” 阿伊莎看着城外。 那片黑色的潮水,还在涌动。 第四波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萨迪克叔叔,您去告诉大家,准备巷战。” 萨迪克愣住了。 “巷战?” “对,城墙守不住,就守街道。街道守不住,就守王宫。王宫守不住——” 她顿了顿。 “就守城门。” 萨迪克看着她,老泪纵横。 “公主,您……” “去吧。” 萨迪克走了。 阿伊莎走下城墙,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里,那个老人和少年还在。 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少年蹲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阿伊莎。 “老人家,”阿伊莎说,“我来了。” 老人睁开眼。 他看着阿伊莎,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她缠着布条的左臂,看着她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刀。 “公主殿下,”老人说,“您还能站多久?” 阿伊莎想了想。 “不知道。站到站不动为止。” 老人点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城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 “您知道吗,公主殿下,四十年前,我逃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城门洞里。只不过,是往外逃。” 阿伊莎没有说话。 “那时候,城已经破了。敌人冲进来,见人就杀。我抱着儿子,拉着妻子,往外跑。跑到这里——” 他指着脚下的地。 “妻子被流矢射中,倒在这里。我想扶她,儿子又哭。敌人越来越近……” “我把儿子扔下,一个人跑了。” 阿伊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 “后来呢?” “后来,我在山上躲了三天。三天后下山,妻子和儿子都不见了。后来才知道,妻子当时还没死,挣扎着爬到我儿子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两人都被敌人乱刀砍死了。” 老人转过身,看着阿伊莎。 “四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一幕。梦见妻子临死前的眼神,梦见儿子哭着喊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公主殿下,您知道吗?我刚才考验您,不是想知道您是不是个合格的君王。” “那是什么?” 老人笑了。 那笑容,苍老,苦涩,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我是想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值得救的人。” 他转身,对着城外,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尖利,刺耳,像狼嚎,又像鹰唳。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息。 城外的敌军,被这啸声惊得愣住了。 城墙上,守军们也愣住了。 只有阿伊莎,静静地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啸声停了。 老人回头,看着阿伊莎。 “公主殿下,第三个考验,您过了。” 阿伊莎看着他。 “野兽呢?” 老人指了指城外。 “您看。” 阿伊莎转头,看向城外。 远处的昆仑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开始是几个黑点,在雪线附近跳跃。 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山上倾泻而下。 “那是……” “狼。”老人说,“昆仑山上的狼。” 阿伊莎瞪大了眼睛。 那片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 能看清了——真的是狼。成千上万只狼,从山上冲下来,扑向大月氏人的后阵。 狼群后面,还有熊。 十几头巨大的棕熊,人立起来,咆哮着冲进敌阵。 更后面,还有雪豹,还有野羊——野羊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踩踏的,是来制造混乱的。 大月氏人的阵型,瞬间崩溃。 三万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兽潮冲得七零八落。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城墙上,守军们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昆仑山!昆仑山显灵了!” “神兽!神兽来帮咱们了!” 阿伊莎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看着那些奔腾的野兽,看着那个背对着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老人。 “老人家,谢谢您。” 老人没有回头。 “公主殿下,不是谢我。是谢您自己。” 阿伊莎愣住了。 老人转过身,看着她。 “四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逃,如果当年我也能像您一样,站在城门口,面对敌人,会是什么结果?” “今天,我终于看到了。” 他走到阿伊莎面前,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公主殿下,于阗国有您这样的王,不会亡。”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个少年,慢慢走进城门洞深处。 阿伊莎想叫住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家!您叫什么?” 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叫我老狼就行。”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阿伊莎站在城门洞口,望着那片还在厮杀的战场,望着那些奔腾的野兽,望着那座巍峨的昆仑山。 夕阳西下,把整座山染成金色。 远处,大月氏人开始溃退。 三万大军,被野兽冲得七零八落,死伤过半。剩下的,扔下兵器,拼命逃跑。 城墙上,守军们还在欢呼。 阿伊莎没有欢呼。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卷刃的刀,望着昆仑山。 夫君,你看见了吗? 我守住了。 于阗国,守住了。 她转过身,慢慢走上城墙。 城墙上,那些活着的守军,看见她,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跪下。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很快,整座城墙上,所有人都跪下了。 “公主万岁!” “于阗国万岁!” 阿伊莎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沾满血污的脸,看着那些疲惫却兴奋的眼睛。 她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说: “起来吧。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天,咱们重建于阗国。” 第601章 破碎的于阗国都城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韩擎勒住战马,望着远处那座城池,久久说不出话。 他已经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的战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愣住了。 从东边三十里外开始,一路上全是尸体。 人的尸体,马的尸体,还有——狼的尸体,熊的尸体,雪豹的尸体。 密密麻麻,横七竖八,铺满了整个原野。 有的地方,人和狼纠缠在一起,死了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有的地方,熊的尸体压着好几个人的尸体,像一座小山。有的地方,血流成河,在朝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将军……”旁边的副将声音发颤,“这……这是……” 韩擎没有说话。 他只是催马,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 人的尸体越来越少,野兽的尸体越来越多。到了离城十里处,几乎全是野兽的尸体了——狼,成百上千的狼,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再往前走,开始出现大月氏人的尸体。成片成片的,像割倒的麦子。 有人被狼咬断了喉咙,有人被熊拍碎了脑袋,有人被踩踏成了肉泥。那些狰狞的死状,让见惯了生死的韩擎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将军,您看——” 副将指着前方。 城门口,立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满是血污的战袍,左臂缠着布条,右手拄着一把已经卷刃的刀。她就那么站在城门洞口,看着远处那支缓缓而来的援军。 韩擎认出来了。 阿伊莎。 李辰的第十二夫人,于阗国的公主。 韩擎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走到离阿伊莎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住脚步,单膝跪下。 “末将韩擎,救援来迟,请公主恕罪!” 身后,三千援军齐刷刷跪下。 阿伊莎看着他,看着那些跪下的士兵,看着远处那片尸山血海,眼眶发热。 “韩将军,起来吧。不迟。” 韩擎站起来,看着她。 这个平时温柔沉默的女人,此刻浑身是血,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公主,这……这都是您……” 阿伊莎摇头。 “不是我。是昆仑山。” 韩擎愣住了。 “昆仑山?” 阿伊莎转身,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雪山。 “昆仑山上的野兽,下来帮我们了。” 韩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了二十年仗,他见过无数奇事。可野兽帮人打仗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公主,那些野兽……” “死了很多,狼,熊,雪豹,都死了很多。” “把它们埋了吧。它们是于阗国的恩人。” 韩擎点头。 “末将这就让人去办。” 阿伊莎转身,慢慢往城里走。 走进城门,走进那座破败的城。 城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伤兵。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靠在墙根,有的就那么躺在血泊里,等着人来救。几个大夫穿梭其中,满头大汗,药箱里的药早就用完了。 阿伊莎走过他们身边,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认出她,挣扎着要站起来。 “公主……” 阿伊莎按住他。 “躺着。别动。” 那士兵眼眶红了。 “公主,咱们……咱们赢了?” 阿伊莎点头。 “赢了。” 士兵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赢了……咱们赢了……” 王宫里,李嫣然正在照顾伤员。 她身上也全是血,脸上沾着灰,头发散乱,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乱。包扎,喂药,安抚,一样一样做下来,井井有条。 看见阿伊莎进来,李嫣然放下手里的药碗,快步走过来。 “阿伊莎妹妹!” 她上下打量着阿伊莎,看见她左臂上的伤,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阿伊莎摇头。 “没事。蹭破点皮。” 李嫣然不信,拉过她的手,解开布条看了一眼。 伤口很深,边缘已经发白,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这叫蹭破点皮?”李嫣然瞪她,“你等着,我去拿药。” 阿伊莎拉住她。 “嫣然姐姐,先别管我。外面还有那么多伤员……” “外面有韩将军的人,你现在是女王,不能倒下。” 阿伊莎愣住了。 “女王?” “对。”李嫣然看着她,“你守住了这座城,救了这城里的所有人。你不是女王,谁是?”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嫣然姐姐,我……我没想那么多。” 李嫣然笑了。 “傻丫头。不想也得想。现在于阗国就指着你了。” 她拉着阿伊莎,走进偏殿,让她坐下,开始给她重新包扎伤口。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阿伊莎疼得浑身一抖,可她咬着牙,没叫出声。 李嫣然一边包扎,一边说: “韩将军带来了五千石粮食,够咱们吃两个月。还有三百匹布,可以给伤员做衣裳。另外,他还带了几十个大夫,都是从月华城调来的。” 阿伊莎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王爷那边……” “王爷说了,让你安心待在这里。于阗国的事,你说了算。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阿伊莎低下头,不说话。 李嫣然看着她。 “想王爷了?” 阿伊莎点头。 “想。” “那就等这边安顿好了,回去看看。” 阿伊莎摇头。 “回不去了。” 李嫣然愣住了。 “为什么?”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照在那座破败的王宫上,照在那些忙碌的士兵身上。 “嫣然姐姐,你知道刚才我在城门口,看见韩将军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李嫣然摇头。 “我在想,要是王爷在这儿,他会怎么做。” 阿伊莎轻声说。 “他会先看伤员,再清点战损,然后安排防守,最后才坐下来吃饭。” 李嫣然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学他,学着做一个能撑起这个国家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于阗国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粮食,没有钱,没有兵,连城墙都是破的。可我既然答应了他们回来,就得撑下去。” 李嫣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阿伊莎妹妹,你长大了。” 阿伊莎笑了。 “是王爷教得好。”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于阗故都都忙碌起来。 韩擎带来的三千援军,一部分帮着清理战场,一部分帮着修补城墙,一部分帮着救治伤员。那些大夫,更是没日没夜地忙,硬是把几百个重伤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城外,那些野兽的尸体被集中起来,挖了个大坑埋了。韩擎特意让人立了块碑,上面刻着: “昆仑山义兽之墓。” 碑前,阿伊莎带着全城百姓,拜了三拜。 没有那些野兽,这座城早就没了。 没有那些野兽,于阗国就真的亡了。 它们虽然是野兽,却是于阗国的恩人。 大月氏败兵的消息传遍西域。 三万大军,逃回去的不到一万。左贤王阿史那骨笃禄本人,也被狼咬掉了一只耳朵,差点死在乱军之中。 消息传开,西域诸国震怖。 龟兹国原本蠢蠢欲动,想趁机占点便宜,立刻缩了回去。 疏勒国派使者送来贺礼,说于阗复国是大喜事,愿与于阗永结盟好。 更远的大食国,也派人来问候,说唐国的盟友就是大食国的朋友。 阿伊莎坐在王宫里,看着那些国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月前,她还是李辰身边那个温柔沉默的夫人,每天抱着孩子,跟姐妹们说说笑笑。 现在,她坐在父王曾经坐过的王座上,看着那些来自各国的文书,想着怎么养活这城里的三千百姓。 “公主,”萨迪克走进来,满脸喜色,“好消息!” 阿伊莎抬头。 “什么好消息?” “疏勒国那边,愿意跟咱们通商。他们的商队,以后可以从咱们这儿过,每队交一百两银子的过路费。” 阿伊莎想了想。 “一百两,会不会太高?” 萨迪克摇头。 “不高。他们走北道,要交两百两,还要被沿途的关卡盘剥。走咱们南道,一百两,一路畅通,划算。” 阿伊莎点点头。 “那就按您说的办。” 萨迪克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公主,您越来越有女王的样子了。” 阿伊莎笑了。 “萨迪克叔叔,您别夸我。我什么都不懂,都是现学的。” 萨迪克摇头。 “公主,您懂。您比谁都懂。”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些忙碌的百姓。 “您知道吗?那些百姓,现在都在说,公主是天神派来救于阗国的。” 阿伊莎愣住了。 “天神?” “对,他们说,公主能召来昆仑山上的野兽,肯定是天神转世。跟着公主,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萨迪克叔叔,那些野兽,不是我召来的。” “我知道。可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是公主带着他们守住了城,是公主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阿伊莎低下头,不说话。 萨迪克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 “公主,您现在要做的,不是解释,是带着他们往前走。往前走,日子就会好起来。”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萨迪克叔叔,您跟了我父王多少年?” “四十年。” “那您再跟我四十年,好不好?” 萨迪克老泪纵横。 “好。老臣这条命,就是公主的。” 安定下来后,李嫣然要回月华城了。 阿伊莎送到城门口,抱着她,不肯松手。 “嫣然姐姐,谢谢你。” 李嫣然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说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 她松开手,看着阿伊莎。 “好好干。等你把于阗国治理好了,带李伊回去看看。王爷想你们了。” 阿伊莎点头。 “嗯。” 李嫣然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 “保重。” “保重。” 马蹄声渐行渐远。 阿伊莎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李伊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问: “娘,姨姨去哪了?” “姨姨回家了。” “咱们的家呢?” 阿伊莎低头,看着女儿。 “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李伊眨眨眼,看着那座破败的城。 “这儿……好破。” 阿伊莎笑了。 “破不怕。娘会把它修好的。” 她抱着女儿,转身走回城里。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远处,昆仑山巍峨耸立,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那山上,曾经下来过成千上万的野兽,救了这座城。 那山上,还有一个叫老狼的老人,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阿伊莎望着那座山,轻声说: “老狼,谢谢你。” 山没有回答。 只有风,轻轻吹过。 第602章 昆仑山的秘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伊莎已经站在城墙上一个时辰了。 她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就起床,抱着李伊在城墙上走一圈,看看修补的进度,看看百姓的生活,看看远处那座巍峨的昆仑山。 李伊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却盯着城墙下那些忙碌的人。 “娘,他们在干什么?” “修城墙。” “为什么要修城墙?” “挡住坏人。” “坏人还会来吗?” “不知道。但咱们得准备好。” 李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伊莎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城墙的修补进度比她预想的快。韩擎留下的一千援军,加上城里的青壮,日夜不停,已经补好了东面和南面的几处豁口。西面还差一些,但也快了。 城墙下,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大月氏人占领的这几年,把城里能拆的都拆了,能烧的都烧了。剩下的,是一片片的瓦砾,一堆堆的焦木。 萨迪克从远处走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 “公主,好消息!” 阿伊莎走下城墙,把李伊交给旁边的奶娘。 “什么好消息?” 萨迪克递上一张纸。 “疏勒国那边,第一批商队已经到了。三十匹骆驼,驮着香料、宝石、丝绸。按您说的,每队收一百两过路费,这是三千两。” 阿伊莎看着那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账目。 “萨迪克叔叔,辛苦您了。” 萨迪克摇头。 “不辛苦。老臣高兴。” 他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百姓。 “公主,您知道吗?这些人,以前都是逃到别处的遗民。听说您回来了,听说咱们打退了大月氏,都跑回来了。这几天,每天都有几十个人进城。” 阿伊莎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现在城里有多少人了?” “昨天刚统计过,五千三百人,加上韩将军留下的一千援军,总共六千三百人。” 阿伊莎点点头。 “粮食够吃多久?” “加上韩将军带来的,再省着点,能吃三个月。三个月后,地里就有收成了。” “地呢?能种的地有多少?” 萨迪克翻出另一张纸。 “城外能耕种的地,约两万亩。大月氏人占着的时候,荒了一大半。现在咱们的人手不够,只能先种五千亩。” “五千亩……够吃吗?” “省着点,勉强够。但要想富起来,还得靠商路。” 阿伊莎点头。 商路,确实是于阗国的命根子。 当年父王在的时候,于阗国最繁华时,每年过境的商队有上千支,光过路费就能收几十万两。靠着这些钱,于阗国才能在夹缝里生存下来。 “萨迪克叔叔,您派人去龟兹、疏勒、大食都跑一趟。告诉他们,于阗国的商路重新开了。过路费比北道便宜一半,保证安全。” 萨迪克眼睛亮了。 “公主,这招高!便宜一半,那些商队肯定愿意走南道!” 阿伊莎摇头。 “不高。是没办法。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便宜吸引人。等以后站稳了,再慢慢涨。” 萨迪克连连点头。 “老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公主,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老人——老狼,还没找到。” 阿伊莎愣住了。 “没找到?” “对,您让老臣派人去昆仑山上找,找了七八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山上那么大,野兽那么多,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萨迪克走了。 阿伊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昆仑山。 山上,白雪皑皑,云雾缭绕。 那个叫老狼的老人,就住在那里。 他救了这座城,救了这城里所有的人。 可他不见了。 “娘,”李伊在旁边扯她的衣角,“那个爷爷去哪了?” 阿伊莎低头看着女儿。 “不知道。可能在山上。” “咱们去找他好不好?” 阿伊莎笑了,摸摸女儿的头。 “等娘忙完这一阵,就带你去找。” 李伊点点头,又指着山问: “娘,山上有狼吗?” “有。” “多吗?” “很多。” “它们会咬人吗?” “会。但有些狼,是好的。” 李伊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头。 “那咱们去找好狼。” 阿伊莎抱起她,亲了亲她的小脸。 “好。” 接下来的日子,阿伊莎忙得脚不沾地。 修城墙,清废墟,分田地,建商铺,安排商队过境,接待各国使者……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天黑还要看账本,看文书,看到半夜。 萨迪克心疼她,劝她歇歇。 她总是摇头。 “不累。比起守城那天,一点都不累。” 萨迪克不再劝,只是默默地帮她分担更多。 李嫣然每隔几天就派人送信来,问她缺不缺东西,需不需要帮忙。她总是回信说,不缺,都好。 可实际上,什么都缺。 缺粮,缺钱,缺人,缺农具,缺牲口,缺能干活的人手。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埋头干。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于阗国的事,得于阗人自己扛。 去昆仑山上找人的那队人马回来了。 阿伊莎正在王宫里看文书,听见这个消息,立刻放下笔,跑了出去。 院子里,十几个汉子站着,满身尘土,满脸疲惫。 为首的是个叫阿里木的年轻人,是萨迪克的侄子,这次带队上山的就是他。 “公主,”阿里木单膝跪下,“我们……我们没找到人。” 阿伊莎的心沉了一下。 “没找到?山上都找遍了?” 阿里木摇头。 “没有。公主,那座山太大了。我们走了七天,才走了一小半。越往上走,野兽越多。狼,熊,雪豹,到处都是。我们不敢再往上走了。” “公主,我们虽然没找到人,但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阿里木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 那石头有巴掌大,青灰色,表面光滑,隐约能看见一些纹路。 阿伊莎接过,仔细看。 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是刻上去的。 刻的是一个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祈祷。旁边还有一些符号,弯弯曲曲,她不认识。 “这是什么?” “我们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发现的。那个山洞很大,里面还有很多这样的石头。有的刻着人,有的刻着野兽,有的刻着太阳、月亮。” 阿伊莎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山洞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骨头。很大的骨头,不像人的,也不像野兽的。还有一堆灰烬,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烧过的。” 阿伊莎握着那块石头,久久不语。 萨迪克走过来,接过石头,仔细端详。 看了很久,他的脸色变了。 “公主,这……这是……” “您认识?” 萨迪克点头,又摇头。 “老臣不敢肯定。但老臣年轻时,听先王说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萨迪克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 “先王说,很久很久以前,昆仑山上住着一群人。他们不是普通的人,是天神的后代。他们能跟野兽说话,能召唤狼群,能在雪山上生活几百年。” 阿伊莎愣住了。 “几百年?” “传说而已,未必是真的。” 他看着手里的石头。 “但这石头上的纹路,确实很像先王描述过的那些符号。”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叫老狼的老人。 他说,他在山上住了四十年,跟那些野兽成了朋友。 他说,他能召唤它们下来帮忙。 他真的召唤来了。 成千上万的狼,熊,雪豹,像潮水一样从山上冲下来。 那是野兽,不是人训练的野兽,是真正的野兽。 可它们听他的。 为什么? 阿伊莎握紧那块石头。 “阿里木,那个山洞,还能找到吗?” 阿里木点头。 “能。我做了记号。” “好。”阿伊莎说,“过几天,你带我上去看看。” 萨迪克急了。 “公主!山上危险!” 阿伊莎摇头。 “萨迪克叔叔,那个老人救了咱们。他可能还在山上,可能受伤了,可能……不管怎么样,我得去看看。” “而且,我想知道,那个山洞里,到底藏着什么。” 萨迪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动。 这个公主,看着温柔,骨子里倔得很。 阿伊莎带着阿里木和五个精干的护卫,出发上山。 临行前,她把李伊托付给萨迪克。 “萨迪克叔叔,李伊交给您了。” “公主,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她弯腰,亲了亲李伊的小脸。 “娘去找那个爷爷。你在家乖乖的,等娘回来。” 李伊眨眨眼,小手抓了抓她的衣襟,又松开。 “娘,早点回来。” 阿伊莎笑了。 “好。” 她翻身上马,带着六个人,往昆仑山的方向去了。 身后,萨迪克抱着李伊,站在城门口,一直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远处,昆仑山巍峨耸立,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那山上,藏着多少秘密? 那个叫老狼的老人,还在不在? 那些刻着符号的石头,是谁留下的? 阿伊莎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她一定要知道。 第603章 昆仑山的壁画 昆仑山。 阿伊莎已经在这座山上走了三天。 三天来,她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险峻。 悬崖峭壁,深谷幽壑,有的地方只能贴着山壁一步一步蹭过去,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往上爬,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得生疼。 阿里木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提醒:“公主小心,这儿滑。” 阿伊莎不说话,只是点头,继续往上爬。 身后五个护卫,个个紧张地盯着四周。 山上野兽太多,狼群、熊、雪豹,随时可能从哪个角落窜出来。 可奇怪的是,走了三天,一只野兽都没遇见。 “阿里木,”阿伊莎问,“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阿里木摇头。 “不是。上次我们上来,走不到半天就遇见狼群了。七八只,围着我们转了好一阵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走了。” 阿伊莎心里一动。 自己走了? 她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 “我在山上住了四十年,跟那些野兽成了朋友。” 野兽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它们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或者,被什么驱赶了。 “继续走。”阿伊莎说。 第四天中午,阿里木停下了。 “公主,到了。” 阿伊莎抬头。 眼前是一面陡峭的山壁,高数十丈,光秃秃的,只有一些藤蔓垂下来。山壁底部,有一个洞口,约一人高,被藤蔓遮住了大半。 那就是阿里木说的山洞。 阿伊莎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去。 洞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护卫们点起火把,光焰照亮了四周。 阿伊莎愣住了。 洞比想象的大得多。高约三丈,深不见底。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案和符号。 有人,有野兽,有太阳,有月亮。有的图案连在一起,像在讲述一个故事。有的符号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火把给我。” 护卫递上火把。阿伊莎举着火把,慢慢往前走,一幅一幅看过去。 第一幅,画着一群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祈祷。天空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太阳。 第二幅,太阳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圆盘,圆盘里坐着一个人?不对,坐着的东西,看起来不像人,更像……一团光? 第三幅,那团光从圆盘里出来,落在地上。那群人围着它,膜拜。 第四幅,那团光变成了人的形状,开始教那些人东西。画面上有野兽,有植物,有工具。 第五幅,那些人学会了召唤野兽。画面上,一个人站在山巅,无数野兽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六幅,那些人的后代,开始跟野兽一起生活。画面上,人和狼坐在一起,人和熊一起捕猎,人和雪豹一起玩耍。 阿伊莎看得入神。 这说的是什么? 是天神下凡? 还是……某个古老的传说? 她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画,开始变了。 第七幅,那些人和野兽,开始跟另一群人打仗。另一群人穿着铠甲,拿着武器,人数众多。 第八幅,战争结束。那些人和野兽败了。画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第九幅,剩下的几个人,逃进了深山。他们跪在一个山洞里,对着天空祈祷。天空上,那团光又出现了,但这次,它没有下来,只是发出光芒,笼罩着他们。 最后一幅,画面上只有一个人,坐在山巅,周围围满了野兽。那个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阿伊莎站在最后一幅画前,久久不语。 这个人…… 是老狼吗? “公主,”阿里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过来看!” 阿伊莎转身,走过去。 洞的深处,有一堆灰烬。灰烬旁边,铺着一些干草,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干草上,扔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 阿伊莎认出那件羊皮袄。 是老狼的。 她蹲下,仔细看。 灰烬是冷的,说明已经很久没烧过火了。干草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说明很久没人睡过了。 老狼不在。 他去哪了? “公主,”一个护卫指着角落,“这里有一堆骨头。” 阿伊莎走过去。 那堆骨头很大,不像是人的。有头骨,有脊椎,有肋骨。头骨比人的头骨大三倍,嘴里长着尖锐的獠牙。 “这是什么野兽?”阿里木问。 阿伊莎摇头。 她也没见过。 这野兽,比熊还大,比狼还凶。 可它的骨头,为什么会在这个洞里? “公主,”另一个护卫喊,“这里还有!” 阿伊莎走过去。 那是洞的最深处,墙壁上有一个凹陷,像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里,放着一块石板。 石板比巴掌大一点,青灰色,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阿伊莎拿起石板,仔细看。 那些符号,和洞壁上的不一样。更简单,更像是一种记录。 她看不懂。 可她心里有个直觉——这东西,很重要。 “收好。”阿伊莎把石板递给护卫,“带回去给萨迪克叔叔看看。”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叫,有野兽咆哮,还有…… 马蹄声? 阿伊莎脸色一变。 “出去看看!” 众人冲出山洞。 洞外,十几丈外的山脊上,一群人正在跟狼群厮杀。 那群人有二十多个,穿着大月氏的铠甲,手里拿着刀剑。狼群有三十多只,疯狂地扑向他们,咬喉咙,撕大腿。 可那群人很凶悍,刀刀致命,已经砍死了十几只狼。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手里一把弯刀舞得虎虎生风。他一刀砍翻一只狼,抬头看见阿伊莎他们,眼睛一亮。 “于阗人!那个女的,就是于阗公主!” 阿伊莎心里一沉。 大月氏人! 他们也来找老狼! “保护公主!”阿里木拔刀。 五个护卫立刻把阿伊莎护在身后。 独眼汉子哈哈大笑。 “就这几个人?老子还以为有多少!” 他一挥手,二十多个大月氏士兵放弃狼群,朝阿伊莎他们冲过来。 狼群被丢在原地,死了十几只,剩下的还在咆哮,却不敢再冲。 阿伊莎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是李辰送给她的刀。 她想起那天站在城门口,面对三万大军的自己。 她不怕。 二十几个人,她不怕。 “杀!” 阿里木第一个冲出去。 五个护卫紧随其后。 阿伊莎也冲了出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阿伊莎的刀法,是跟李辰学的。虽然只学了皮毛,但对付这些大月氏士兵,够用了。 她躲过一刀,反手刺进那人的胸口。 又躲过一箭,砍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血溅在她脸上,热乎乎的,腥臭。 她没有停。 她只是砍,只是刺,只是杀。 不知过了多久,战斗结束了。 阿里木倒在血泊里,胸口被捅了一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五个护卫,死了三个,两个重伤。 二十多个大月氏人,死了十七个,剩下的跑了。 阿伊莎跪在阿里木身边,合上他的眼睛。 “阿里木,谢谢你。”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逃跑的大月氏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还会回来的。 带着更多的人。 “公主,”一个重伤的护卫挣扎着说,“快……快走……” 阿伊莎摇头。 “走不了。他们追得上。” 她看着四周。 狼群还在,远远地蹲着,看着他们。 那些狼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悲伤。 它们死了那么多同伴。 它们也在等什么。 忽然,一声长啸从山上传下来。 那啸声尖利,刺耳,像狼嚎,又像鹰唳。 阿伊莎听过这声音。 那天在城门口,老狼就是这样啸的。 她抬头。 山脊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下来。 是老狼。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他身后,跟着那个少年。 “公主殿下,”老狼走到阿伊莎面前,“您来了。” 阿伊莎看着他。 “老人家,您去哪儿了?” 老狼笑了。 “去给那些死去的野兽收尸。” 他指着山脊那边。 “它们死了很多。狼,熊,雪豹。都是为了救您那座城。” 阿伊莎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老狼打断她,“它们是自愿的。我等了四十年,才等到一个值得救的人。” 他转头,看着那些蹲着的狼。 “去。”他对狼群说,“把你们的同伴埋了。” 狼群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叼起那些死去的狼的尸体,往山上走去。 阿伊莎看着那些狼,说不出话。 老狼走到阿里木身边,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口。 “可惜了。是个好汉子。” 他站起来,看着阿伊莎。 “公主殿下,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阿伊莎从护卫手里接过那块石板,递给他。 “老人家,您认识这个吗?” 老狼接过石板,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看着阿伊莎,眼睛里有光在闪。 “您……您进那个洞了?” 阿伊莎点头。 “进去了。看到了那些壁画,还有这堆骨头。” 老狼沉默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知道那个洞里,埋着的是谁吗?” 阿伊莎摇头。 老狼指着那堆巨大的骨头。 “那是天神的坐骑。” 阿伊莎愣住了。 “天神的坐骑?” “对,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天神从天上来,骑着这头巨兽,落在这座山上。他教这里的人种地,打猎,跟野兽做朋友。后来,敌人来了,天神走了,留下这头巨兽。巨兽保护这里的人,跟敌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死了。” 阿伊莎听着,心跳得厉害。 “那天神……” “走了,他说,他还会回来的。可是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他都没回来。” 他看着阿伊莎。 “那个洞里的人,就是当年那些人的后代。一代一代,守着那个洞,等着天神回来。后来,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一个。” 阿伊莎看着他。 “老人家,您就是……” 老狼点头。 “我是最后一代守洞人。” 他指着那个少年。 “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以后,他就是下一代守洞人。”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狼能召唤野兽。 因为他的祖先,跟野兽做了几千年的朋友。 那些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人家,大月氏人也来找您了。” 老狼点头。 “我知道。他们想抓我,想让我帮他们打仗。” “可我不会帮他们。他们不配。” “公主殿下,您配。您守城那天,我看见了。您站在城门口,面对三万大军,一步都没退。您比那些等着天神回来的人,更像天神。” 阿伊莎摇头。 “我不是天神。我只是个想守住家园的人。” 老狼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那就够了。” 他转身,对那个少年说: “从今天起,你跟着公主。她去哪,你去哪。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少年愣住了。 “爷爷,您呢?” 老狼笑了。 “我老了。该去陪那些老伙计了。” 他慢慢往前走,往山上走。 阿伊莎想叫住他。 “老人家!” 老狼回头。 “公主殿下,那个洞,您封了吧。那些画,那些骨头,让它们永远留在里面。” “您有您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狼群跟在他身后,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很快,他和狼群一起,消失在云雾里。 阿伊莎站在山脊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山风吹过,吹起她的头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石板。 那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她不懂那些符号的意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肩上,多了一份责任。 一份从几千年前传下来的责任。 “走吧。”阿伊莎说,“下山。” 两个重伤的护卫被扶起来,抬着阿里木的尸体,慢慢往下走。 阿伊莎走在最后。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山。 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老狼就在那里。 和他的狼群一起。 永远守在那里。 第604章 与野兽和平相处 阿伊莎回到城门口的时候,萨迪克已经带着几百个百姓在等着了。 看见她骑马走来,看见后面抬着的阿里木的尸体,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沉默着,低着头。 阿伊莎下马,走到萨迪克面前。 “萨迪克叔叔,阿里木……” 萨迪克老泪纵横。 “老臣知道了。公主,您没事就好。” 阿伊莎摇头。 “阿里木是为了救我死的。” 她转身,对着那些百姓说: “阿里木是于阗国的英雄。他为了保护我,死在大月氏人的刀下。从今天起,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百姓们跪下了。 “公主万岁!” 阿伊莎没有再说什幺,只是让人把阿里木的尸体抬进城里。 王宫偏殿里,萨迪克看着那块石板,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摸着看,甚至舔了舔上面的纹路。 “萨迪克叔叔,”阿伊莎问,“您认识这些符号吗?” 萨迪克抬起头。 “公主,老臣……认识一部分。” 阿伊莎心里一动。 “哪部分?” 萨迪克指着石板最上面的一行符号。 “这些,是古于阗文。先王当年教过老臣一些,但老臣学得不精,只能认个大概。” 他顿了顿,慢慢念道: “天……降……于……此……” “天降于此?”阿伊莎重复。 “对。”萨迪克指着后面的符号,“这几个,是‘神’的意思。连起来,就是‘天神降于此’。” 阿伊莎的心跳加快了。 “下面呢?” 萨迪克往下看,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不是古于阗文。是更古老的文字。老臣不认识。” 他抬起头,看着阿伊莎。 “公主,这块石板,至少有三千年了。” 三千年? 阿伊莎愣住了。 于阗国立国才多少年?不到八百年。 三千年前,这块土地上还没有于阗国。 那刻这块石板的人,是谁? “萨迪克叔叔,”阿伊莎问,“您听说过关于天神的传说吗?” 萨迪克沉默了一会儿。 “听过。先王说过。” 他放下石板,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座昆仑山。 “先王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天神从天上来,落在这座山上。他教这里的人种地、打猎、跟野兽做朋友。后来,天神走了,留下一些人和野兽,继续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阿伊莎。 “那些人的后代,就是于阗人。” 阿伊莎心里一震。 “那那些野兽……” “那些野兽的后代,就是昆仑山上的狼、熊、雪豹,先王说,于阗人和昆仑山的野兽,是兄弟。不能杀,不能吃,不能伤害。” 阿伊莎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被大月氏人杀死的野兽。 想起那些为了保护于阗国、死在战场上的狼群。 它们确实是兄弟。 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萨迪克叔叔,那咱们这些年,杀过山上的野兽吗?” 萨迪克低下头。 “杀过。” 阿伊莎心里一沉。 “为什幺?” 萨迪克叹了口气。 “公主,您不知道。这些年,于阗国亡了,百姓逃难,没吃的,就上山打猎。狼皮能换钱,狼肉能充饥。一开始只是少数人,后来……后来就多了。” “尤其是大月氏人占着这儿的时候,他们更狠。见野兽就杀,见狼就打。这几年,昆仑山上的野兽,少了一大半。” 阿伊莎想起那个山洞里的壁画。 人和狼坐在一起。 人和熊一起捕猎。 人和雪豹一起玩耍。 那是几千年前的事。 现在呢? 人和狼成了仇人。 人和熊互相残杀。 人和雪豹,只怕连见都见不着了。 “公主,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萨迪克指着那块石板。 “这东西,是天神留下的。它告诉咱们,于阗人和昆仑山上的野兽,是一家人。可这些年,咱们把家人当敌人,杀他们,吃他们,剥他们的皮。” 他老泪纵横。 “这是忘本啊!” 阿伊莎沉默了良久。 “萨迪克叔叔,您说,现在怎么办?” 萨迪克擦擦泪。 “公主,老臣以为,从今天起,于阗国得立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不准猎杀昆仑山上的野兽,一只都不准。” 阿伊莎看着他。 “可百姓要吃肉,要穿皮……” “吃肉可以养猪养羊。穿皮可以养羊养牛,公主,昆仑山上的野兽,不是给咱们吃的。是咱们的兄弟。” 阿伊莎沉默。 她知道萨迪克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让百姓改掉几百年养成的习惯,有多难。 “萨迪克叔叔,这件事,不能硬来。得慢慢教,慢慢改。” 萨迪克点头。 “公主说得是。老臣就是着急。” 阿伊莎走到窗前,望着那座巍峨的昆仑山。 山上,还有多少野兽? 那些狼,那些熊,那些雪豹,还记得几千年前,它们的祖先跟人的祖先一起生活过吗? “传令下去。”阿伊莎转身。 萨迪克躬身。 “从今天起,于阗国境内,禁止猎杀昆仑山上的野兽。违者,罚。” “是。” “另外,在城门口立一块碑。碑上刻着——于阗人和昆仑山野兽,是兄弟。兄弟不能杀兄弟。” 萨迪克眼眶又红了。 “公主,您……您真是天神派来的。” 阿伊莎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想守住这片土地。” 她看着窗外那座山。 “只有跟山上的兄弟好好相处,这片土地,才能守得住。” 城门口的碑立起来了。 碑是青石的,一人高,上面刻着几行字: “昆仑山野兽,于阗人之兄弟。兄弟相残,国将不国。自今往后,禁猎山上野兽。违者重罚。” 落款是“于阗女王阿伊莎”。 碑前,站满了百姓。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 “不让打猎?那咱们吃啥?” “山上野兽那么多,打几只怕啥?” “就是,那些畜生还能是人兄弟?” 阿伊莎站在碑前,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说话。 萨迪克站出来,大声说: “公主有令,从今天起,于阗国境内,禁止猎杀昆仑山上的野兽。每家每户,发十只羊,五头猪,自己养。肉,自己吃。皮,自己做。” 百姓们愣住了。 “发羊?发猪?” “真的假的?” 萨迪克继续说:“这些羊和猪,都是从唐国运来的。唐王知道咱们缺吃的,特意送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唐王万岁!” “公主万岁!” 阿伊莎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萨迪克走到她身边。 “公主,您真高明。先用禁令吓唬他们,再用发羊安抚他们。这下,没人反对了。” 阿伊莎摇头。 “不是我高明。是王爷教得好。” 她看着远处那座昆仑山。 “王爷说过,想让百姓听话,得先让他们吃饱。吃饱了,什么都好说。吃不饱,说什么都没用。” 萨迪克点头。 “唐王,是明白人。” 阿伊莎没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座山。 老狼,你看见了吗? 于阗国,开始改了。 不再杀你们的兄弟了。 你听见了吗? 山风吹过,吹动碑前的野草。 没有人回答。 但阿伊莎知道,老狼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一定。 第605章 传说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他们手里提着篮子,牵着绳子,眼巴巴地望着城门里那条街道。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街道尽头,一队人赶着羊群慢慢走来。羊不多,只有二十几只,可每只都肥嘟嘟的,羊毛雪白,看着就喜人。 队伍后面,还有几辆牛车,车上装着猪仔,哼哼唧唧地叫。 萨迪克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个账本,大声喊着: “排队排队!一家一只羊,一头猪,不许抢!” 百姓们欢呼着涌上去。 “我先来的!” “我家八口人,能多给点不?” “这羊真肥,是唐国来的?” 阿伊莎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欢呼的百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伊趴在她怀里,小手扒着城垛,眼睛亮晶晶的。 “娘,好多羊!” “嗯。” “咱们也有羊吗?” 阿伊莎低头看着她。 “有。等娘忙完,带你去挑一只。” 李伊高兴地拍手。 “我要白的!白的漂亮!” 阿伊莎笑了。 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领了羊,牵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城楼上的阿伊莎深深鞠了一躬。 阿伊莎愣了一下。 那老汉她认识。是城北的张老伯,七十多岁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前些天禁猎令刚下的时候,他骂得最凶。 “不让打猎?老子打了四十年猎,你一句话就不让打了?老子吃啥?穿啥?” 阿伊莎记得那些话。 可现在,他对着城楼鞠躬。 久久不起。 “萨迪克叔叔,”阿伊莎轻声说,“那个张老伯,领到羊了?” 萨迪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领到了。第三十七号,一只母羊,怀了崽的。” 阿伊莎点点头。 “让人记着,以后多关照他。” “是。” 又一批人领了羊走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忽然跪下来,对着城楼磕了三个头。 阿伊莎愣住了。 “他是谁?” 萨迪克看了一眼。 “城西的铁匠,叫王大山。他儿子前年上山打猎,被狼咬死了。他一直恨狼,恨得咬牙切齿。禁猎令刚下的时候,他说要去山上把狼全杀了。” 阿伊莎沉默。 “现在呢?” 萨迪克笑了。 “现在他明白了。他儿子不是被狼杀的,是他自己贪心,非要去狼窝里掏崽子。狼护崽,能不咬人?” 阿伊莎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他磕完头,站起来,牵着羊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但走得稳稳当当。 “萨迪克叔叔,您说得对。要让百姓改习惯,得先让他们吃饱。吃饱了,什么都能想通。” 萨迪克点头。 “公主圣明。” 阿伊莎摇头。 “不是我圣明。是王爷教得好。” 她抱起李伊,转身走下城楼。 “走吧,去看看那些羊。” 分发羊猪的事忙完了。 萨迪克拿着账本来汇报。 “公主,这次一共发了一千二百只羊,五百头猪。都是从月华城运来的,路上死了三十多只,剩下的都好好的。” 阿伊莎看着账本。 “够吗?” “够。现在城里有六千多人,平均五个人一只羊,两个人一头猪。省着点吃,能撑到秋天。” 阿伊莎点点头。 “地呢?种了吗?” “种了。五千亩地,都种上了。土豆、玉米、高粱,都是唐国来的种子。今年雨水好,收成应该不错。” 阿伊莎放下账本,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那些领了羊的百姓,正在城墙根下搭羊圈,砍柴,割草。孩子们围着羊群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一个月前,这座城还在三万大军的围困下,随时可能被踏平。 一个月后,百姓们已经开始种地、养羊、过日子了。 “萨迪克叔叔,您说,天神真的存在吗?” 萨迪克愣住了。 “公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伊莎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这东西,是三千年前的人留下的。他们信天神。老狼也信。可天神真的存在吗?” 萨迪克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老臣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信不信天神,日子都得过。把日子过好了,天神在与不在,都一样。” 阿伊莎看着他。 这个跟了父王四十年的老臣,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萨迪克叔叔,您说得对。” 她把石板收起来。 “过日子要紧。” 永济城。 李辰站在文政院的窗前,看着手里那封厚厚的信。 信是阿伊莎写的,足足有二十页纸。从离开新洛写起,一路写到守城,写到昆仑山,写到那个叫老狼的老人,写到山洞里的壁画,写到那块三千年前的石板。 李辰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爷,”姬玉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什么呢?看了一上午。” 李辰转身,把信递给她。 “姑祖母,您看看这个。” 姬玉贞接过信,戴上老花镜,慢慢看起来。 看了几页,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又看几页,眉头皱起来。 看到最后,她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小子,”姬玉贞终于开口,“你怎么看?” 李辰走到窗前。 “不知道。” “不知道?” “对,阿伊莎信里写的那些,太……太离奇了。天神,野兽,三千年的石板……这不像真的。” 姬玉贞看着他。 “可阿伊莎那丫头,不会骗你。” 李辰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看。” 他转过身。 “姑祖母,您信这些吗?” 姬玉贞笑了。 “小子,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见过的事儿多了。信不信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怎么用,不管那些传说是真是假,只要能对老百姓有用,就是好的。” 李辰愣住了。 “您是说……” “你想想。”姬玉贞走到他身边,“周朝那些先皇的传说,你信吗?” 李辰摇头。 “不信。谁都没见过。” “对,谁都没见过。”姬玉贞说,“可那些传说,让周朝延续了八百年。为什么?” 李辰想了想。 “因为百姓信?” “对,百姓信了,就不敢造反。官员信了,就不敢乱来。天子信了,就不敢胡作非为。这就够了。” 她指着那封信。 “阿伊莎那丫头,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用那些传说。她立禁猎令,发羊发猪,让百姓跟昆仑山上的野兽和平相处。为什么?因为那些传说告诉她,人和野兽是兄弟。” “可那些传说,是真的吗?” “重要吗?”姬玉贞反问,“百姓吃上肉了,山上野兽不害人了,日子过好了,真假有什么关系?” 李辰沉默了。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 “小子,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儿,不用非得弄明白。能用的,就是好的。”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伊莎那丫头,比你想象的有出息。让她折腾去吧。折腾好了,于阗国就是咱们的铁杆盟友。折腾不好……” 她顿了顿。 “折腾不好,也没关系。至少她试过了。” 门关上。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是于阗国的方向。 阿伊莎在那里,带着几千百姓,重建家园。 她信那些传说。 她让百姓也信。 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 “姑祖母说得对。”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信。 “阿伊莎: 信收到了。做得很好。 那些传说,真假不重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好的。 继续干。需要什么,尽管说。 家里都好。妞妞天天念叨李伊,说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 李辰” 写完,封好,交给侍卫。 “八百里加急,送去于阗国。” “是。” 侍卫接过信,快步出门。 李辰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文政院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桃花源村种土豆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埋头干。 现在,他懂了很多。 可有些事,还是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 能用的,就是好的。 第606章 多养羊 阿伊莎蹲在城墙根下,看着那片新开出来的菜地。 地不大,只有两分,是萨迪克特意给她留的,说是让公主亲自试试唐国来的种子。她种了韭菜、小白菜、还有几垄土豆。半个月过去,韭菜已经能割了,小白菜绿油油的,土豆苗也蹿了半尺高。 “娘,这个能吃了吗?”李伊蹲在旁边,指着那垄韭菜,小手跃跃欲试。 阿伊莎掐了一根嫩尖,塞进她嘴里。 李伊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 “晚上让厨房给你炒鸡蛋。” “好!” 娘俩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萨迪克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 “公主!公主!好消息!”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什么好消息?” 萨迪克举起手里的账本。 “商队!这个月来了十二支商队!比上个月多了四支!过路费收了四千三百两!” 阿伊莎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疏勒国的,龟兹国的,大食国的,甚至还有一支从天竺来的。 “萨迪克叔叔,天竺人也来了?” “来了!带队的说,听说南道通了,比北道便宜一半,特意绕过来的。”萨迪克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还带了香料、宝石,换了咱们的羊毛、皮子。” 阿伊莎点点头。 “城里那些皮货,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以前那些皮子,堆在库里发霉,没人要。现在商队抢着买,说于阗的羊毛软,皮子厚,比别处的好。” 阿伊莎笑了。 她想起那些羊,想起那些发出去的羊。 百姓们把羊养得好好的,剪了毛,织成毯子,做成衣裳。羊粪还能肥地,地里庄稼长得更壮。 “萨迪克叔叔,您说,要是咱们再多养些羊,会不会更好?” 萨迪克想了想。 “公主说得是。老臣算了算,现在城里六千多人,只有一千多只羊,太少了。要是能养到五千只,一年能产多少毛,多少皮,多少肉……” “那就再买,派人去月华城,跟韩将军说,咱们要再买三千只羊。钱从过路费里出。” 萨迪克愣了愣。 “三千只?公主,这……” “不够?”阿伊莎看着他。 “够是够,可养羊要地方,要草,要人……” “城外不是有荒地吗?”阿伊莎指着城墙外,“那一片,少说能养一千只。再往远处走走,能养更多。人手不够,就招人。城里那么多闲着的,让他们去放羊。” 萨迪克眼睛亮了。 “公主说得对!老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 “公主,还有一件事。” “什么?” “山上那些野兽,最近下山的次数多了。” 阿伊莎心里一紧。 “下山?伤人了吗?” “没有没有。”萨迪克摆手,“就是远远地看着,看看就走。有几次,狼群在城外转悠,百姓吓得够呛,可它们没进来,转一圈就走了。”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百姓,别怕。它们不是来害人的。” “是。” 萨迪克走了。 阿伊莎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昆仑山。 山上,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觉得,老狼就在那里。 看着这边。 看着那些羊,那些地,那些百姓。 “李伊,你说,那些狼在看什么?” 李伊眨眨眼。 “看羊?” 阿伊莎笑了。 “也许吧。” 她抱起女儿,往王宫走去。 “走吧,回去让厨房给你炒鸡蛋。” 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看春耕的报表,刘云舒挺着怀孕的肚子走进来。 “王爷,于阗国又来信了。” 李辰接过信,快速看完。 “阿伊莎说,要再买三千只羊。” 刘云舒愣了愣。 “三千只?她养得过来吗?” “她说行。”李辰把信递给她,“你看看。” 刘云舒看完,笑了。 “这位姐姐,真有本事。才两个月,就把于阗国折腾活了。” 李辰也笑。 “她本来就有本事。以前在桃花源,只是没机会施展。” 刘云舒点头。 “那王爷答应吗?” “答应,让韩擎去办。三千只羊,从西域那边买,钱从王府账上出。” 刘云舒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郢都那边,吴先生来信了。” 李辰脸色微变。 “怎么说?” 刘云舒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周婉清妹妹,怀孕六个多月了。” 李辰接过信,仔细看。 信是吴先生写的,不长,但字字惊心。 “……周夫人身子尚好,胎儿亦稳。然郑夫人近日频繁出入三叔公府,似有密谋。曹叔达暗告老臣,言郑夫人欲趁周夫人生产之际,以‘产后血崩’之名除之。三叔公已暗中串联宗族,只等临盆之日发动。老臣惶恐,特此密报。请王爷速定夺。” 李辰看完,手攥紧了信纸。 “六个月了,婉清怀着那个畜生的种,六个月了。” 刘云舒看着他。 “王爷,您打算怎么办?” 李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可他的心,一片阴霾。 “云舒,你说,郑夫人为什么要等婉清生产后才动手?” 刘云舒想了想。 “因为孩子。周婉清妹妹肚子里那个,也是曹仲达的种。郑夫人要的是把两个孩子都控制在手里。平安已经在她眼皮底下,只要再等到另一个孩子出生……” “两个孩子都在她手里,她就能废了平安,立小的那个当世子,到时候,婉清就是多余的人。” 刘云舒点头。 “所以她才要等生产后动手。孩子生下来,婉清就没用了。” 婉清她撑了六个月。 可郑夫人,不会让她继续撑下去。 “来人。” 侍卫进来。 “传令给月华城韩擎,让他派一队精锐,日夜兼程赶往郢都。到了之后,暗中保护婉清,寸步不离。” “是。” 侍卫退下。 刘云舒轻声问:“王爷,您要去吗?” 李辰摇头。 “现在我的身份不方便去。” 他转身,看着刘云舒。 “云舒,你写信给吴先生。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婉清。平安和婉清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活着。郑夫人那边,能拖就拖。拖不住了,就来硬的。” 刘云舒点头。 “妾身这就写。” 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信。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天空。 那里,是郢都的方向。 婉清,你再撑一撑。 义父的人,很快就到。 周婉清靠在水阁的窗前,轻轻抚着肚子。 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明显,孩子在肚子里动得很勤快,时不时踢一脚,仿佛在说:娘,我在这儿。 云锦端着安胎药进来,放在桌上。 “夫人,该喝药了。” 周婉清端起药碗,慢慢喝下去。 药是吴先生让人配的,说是安胎的。她喝了三个月,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很稳。 “云锦,”周婉清放下药碗,“郑夫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云锦压低声音。 “奴婢正想跟夫人说。郑夫人这几天,天天往三叔公府跑。每次去都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 周婉清的手,微微一紧。 “还打听到什么?” “奴婢托人问过三叔公府的下人。说郑夫人每次去,都跟三叔公关起门来说话,说什么……等生产那天……什么的。” 周婉清沉默。 她早就知道,郑夫人不会放过她。 姬玉贞骂过她一顿,让她老实了一阵子。可那阵子过去了,郑夫人又动了心思。 “云锦,你去请吴先生来。” “是。” 片刻后,吴先生匆匆赶来。 “周夫人,您找老臣?” 周婉清看着他。 “吴先生,郑夫人要动手了,对不对?”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老臣正想告诉您。郑夫人和三叔公已经商量好了。等您生产那天,他们会安排稳婆下手。以‘产后血崩’的名义,让您……” 他没说完。 周婉清替他说完。 “让我死。” 吴先生低下头。 “老臣无能,保护不了夫人。” 周婉清摇头。 “吴先生,您别这么说。您能通风报信,已经帮了大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水阁的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花已经谢了,结了小小的青果子。 “吴先生,您帮我做件事。” “夫人请说。” “派人去永济城,告诉义父——婉清不怕。婉清会撑到最后一刻。如果他的人到了,就里应外合。如果到不了……” “如果到不了,婉清自己想办法。” 吴先生愣住了。 “夫人,您有什么办法?” 周婉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小小的青果子。 “云锦,你说,石榴什么时候熟?” 云锦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 “八九月吧。” 周婉清点点头。 “快了。” 第607章 姬玉贞怒打三叔公 郢都城北门。 姬玉贞的马车在黄昏时分驶入城门。 老太太这次没带多少人,就两个护卫,一个车夫。可那股气势,比带一千兵还足。 车帘掀开一角,姬玉贞往外看了一眼。 “还是这副鬼样子。”她嘀咕了一句,“曹仲达死了大半年,这城就没点起色。” 马车穿过街道,往侯府方向走。 街上的人不多,店铺也关了大半。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可奇怪的是,侯府门口那条街,却热闹得很。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门口,嘻嘻哈哈地说笑。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露出大片肌肤,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门口还站着几个男人,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华服,有的穿着粗布衣裳。他们跟那些女人打情骂俏,时不时伸手摸一把,惹得那些女人娇笑连连。 姬玉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停车。” 马车停下。 姬玉贞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侯府门口,盯着那些女人看。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姬玉贞一眼,撇撇嘴。 “老太婆,你管得着吗?” 姬玉贞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女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嘟囔了一句“有病”,转身要走。 “站住。”姬玉贞的声音不大,却让人不敢违抗。 那女人停下脚步。 “我问你,你们是什么人?”姬玉贞又问了一遍。 那女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侯府的大门开了。 郑夫人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堆笑。 “哎呀,姬老夫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姬玉贞看着她。 “这些人,是你弄来的?” 郑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夫人,这个……” “我问你,是不是你弄来的?” 郑夫人低下头。 “是……是妾身。” 姬玉贞没再说话,拄着拐杖,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正堂。 正堂里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 三叔公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四个年轻女子,一个个穿得薄如蝉翼,正给他捶腿捏肩。老头子笑得满脸褶子,手还不老实,在一个女子的腰上摸来摸去。 堂下,几个男人正在喝酒,身边也都陪着女人。有的在调笑,有的在划拳,有的已经搂在一起,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淫靡气息。 姬玉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手里的拐杖,攥得咯咯响。 三叔公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姬老夫人来了?稀客稀客!来来来,坐下喝酒!” 他一挥手,那几个女子站起来,要过来拉姬玉贞。 姬玉贞举起拐杖,对着最前面那个女子的手,狠狠敲下去。 “啊——!”那女子惨叫一声,捂着手缩回去。 三叔公脸色变了。 “姬玉贞,你干什么?!” 姬玉贞没理他。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正堂中央。 那些男人女人,被她那眼神吓得往后退,退到墙角,缩成一团。 姬玉贞站在三叔公面前,盯着他。 “你,”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刚才说什么?” 三叔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撑着。 “我说……让你坐下喝酒……” 姬玉贞举起拐杖。 “啪!” 一棍子,抽在三叔公脸上。 三叔公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下来,捂着脸嚎叫。 “你敢打我?!你这个疯婆子!” 姬玉贞没理他。 她转身,对着那些缩在墙角的女人说: “滚出去。” 那些女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又对着那些男人说: “滚。” 那些男人也跑了。 正堂里只剩下姬玉贞、三叔公,还有刚刚赶来的郑夫人。 姬玉贞走到郑夫人面前。 郑夫人吓得往后退。 “老……老夫人……” 姬玉贞盯着她。 “郑夫人,老身问你——这座侯府,现在是什么地方?” 郑夫人不敢说话。 “说!” 郑夫人扑通跪下。 “老……老夫人恕罪……” 姬玉贞举起拐杖,对着她的肩膀就是一棍。 郑夫人惨叫一声,趴在地上。 姬玉贞又举起拐杖,对着三叔公又是一棍。 “老身活了七十八年,”她一边打一边骂,“没见过这么无耻不要脸的东西!” 三叔公满地打滚。 “你……你敢打我……我是曹氏宗族族长……” “族长?”姬玉贞又是一棍,“你配当族长?曹仲达再不是东西,也没把侯府搞成窑子!” 郑夫人趴在地上哭。 “老夫人……妾身……妾身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姬玉贞转过身,对着她又是一棍,“你没办法,就把侯府搞成这样?你没办法,就弄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进来?你没办法,就让这老东西在这儿作威作福?” 郑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妾身……妾身只是想……想拉拢宗族……” “拉拢宗族?你拉拢宗族,就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指着那些还在地上呻吟的男人女人。 “你让他们在这儿胡搞,让全城的人看笑话。这就是你的拉拢?” 郑夫人说不出话。 姬玉贞扔下拐杖,喘着粗气。 “老身这辈子,见过贪的,见过坏的,见过不要脸的。可像你们这样的……” 她摇摇头。 “真是开了眼了。” 三叔公捂着脸上的伤,爬起来。 “姬玉贞,你别以为你是唐国的人,就能在曹国撒野!这里是曹国,不是唐国!我曹氏宗族的事,轮不到你管!” 姬玉贞看着他。 “你曹氏宗族的事,老身懒得管。可周婉清那丫头,是老身的干孙女。她住在这侯府里,你就得给她一个干净地方。” 三叔公冷笑。 “干净地方?那丫头自己也不干净!她肚子里那个种,是谁的,你不知道?” 姬玉贞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她弯腰,捡起拐杖。 三叔公吓得往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 姬玉贞没动。 她只是看着三叔公,一字一顿地说: “那丫头肚子里那个种,是谁的,你心里清楚。可不管是谁的,那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你们呢?你们在这儿花天酒地,胡搞乱搞,把侯府搞成这副鬼样子。你有什么脸说她?” 三叔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玉贞转身,对着郑夫人。 “还有你。” 郑夫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是曹仲达的正妻,是这座侯府的女主人。你不替他守着这份家业,反而把这儿搞成窑子。你对得起谁?” 郑夫人呜呜地哭。 姬玉贞不再看他们。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一早,老身要看见这座侯府干干净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个都不许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有。” 她回头,看着郑夫人和三叔公。 “要是明天老身来,还看见这副样子——” “老身就把你们这些烂事,写成檄文,贴遍曹国每一个城门。让全天下的人看看,曹氏宗族,是怎么把自己搞成笑话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郑夫人和三叔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郑夫人抬起头,看着三叔公。 “三叔公,怎么办?” 三叔公捂着脸,咬牙切齿。 “那老东西……那老东西……” 可他不敢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姬玉贞说到做到。 那檄文要是贴出去,他这张老脸,就真没了。 后院水阁里,周婉清听着云锦的回报,愣了很久。 “姬老夫人……打了三叔公?” “打了。”云锦兴奋得脸都红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棍子抽脸上,抽得那老东西满地打滚!” 周婉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起那天,姬玉贞在正堂里,对着郑夫人和三叔公,一通臭骂。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喊得最响的人,是笑得最稳的人。” 那老太太,从来不笑。 可她比谁都稳。 “云锦,”周婉清轻声说,“去告诉厨房,给老夫人做碗燕窝粥。明天一早,我去给她请安。” 云锦点头。 “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水阁的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已经红了。 快了。 快了。 第608章 姬玉贞走访 姬玉贞推开驿馆的窗户,外面阳光正好。她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身对护卫周虎说:“今天不去侯府,咱们串门去。” 周虎愣了愣:“串门?老夫人,您在郢都还有亲戚?” “老身在这合都认识的人多了去了。”姬玉贞往外走,“这些年死的死,走的走,可总还有几个活着的。活着就好,活着就能说话。” 城东,曹氏老宅。 这是一处破旧的院子,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者,须发皆白,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姬玉贞走到他面前站住,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老者感觉有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亮了起来:“姬……姬老夫人?” 姬玉贞笑了:“老曹头,还认得老身?” 老者挣扎着要站起来,姬玉贞一把按住他肩膀:“坐着坐着,老身这把老骨头可扶不动你。就是顺道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老者眼眶红了,拉着姬玉贞的袖子不肯松手:“老夫人,您……您怎么来了?老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姬玉贞在他旁边坐下,打量着这座破旧的宅子:“老身来郢都办点事,顺便看看老朋友们。你这儿怎么样?儿子呢?” 老者苦笑:“儿子去年死了,跟着曹仲达打仗,死在黑石岭。尸体都没找回来。儿媳跟人跑了,就剩老朽一个,等死。”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郑夫人那边没管你们?” “管?她管谁?整天跟三叔公那老东西混在一起,把侯府搞成窑子。我们这些老家伙,死了都没人埋。老夫人您不知道,那侯府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姬玉贞点点头:“老身昨天看见了,正想问问你。” 老者凑近些,压低声音:“三叔公那老不死的,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就在外面找些男人进来,跟曹仲达留下的那些女人胡搞,他在旁边看着取乐。郑夫人也不管,还帮着张罗。这曹家的脸,让他们丢尽了!” 姬玉贞看着他:“你恨他们?” “恨?”老者愣了一下,“不恨。恨不动了。可老朽知道,曹家再这么下去,就真完了。老夫人,您说这曹家还有救吗?” 姬玉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拍他的手:“好好活着。说不定哪天就有转机了。” 老者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老夫人,您……您要管这事儿?”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身不是曹家的人,管不了曹家的事。可周婉清那丫头是老身的干孙女,她肚子里那个是曹家的种。只要那孩子好好的,曹家就还有希望。” 老者愣了半天,对着她的背影喊:“老夫人,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您尽管说话!老朽这条命,早就该死了!” 姬玉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城西,曹家祠堂。 祠堂门口坐着几个闲汉,嗑着瓜子喝茶。看见姬玉贞过来,一个年轻点的站起来要拦,被年长的那个拉住:“瞎了你的狗眼?那是姬老夫人!” 姬玉贞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往里走。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 牌位一排排摆着,从最早的曹氏始祖到最近的曹仲达。 姬玉贞走到曹仲达牌位前站住,看了片刻,轻声说:“曹仲达,你看看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你老婆跟你叔叔搞在一起,把侯府搞成窑子。你那些宗亲,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都在混吃等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个普通百姓。他看见姬玉贞,愣了一下,连忙行礼:“晚辈曹文远,见过姬老夫人。” 姬玉贞转身打量他:“曹文远?曹仲达的堂弟?” “是。” “你在这儿做什么?” 曹文远苦笑:“给祖宗上香。顺便躲清静。” 姬玉贞看着门口那几个闲汉:“躲他们?” 曹文远点头:“那些人都是三叔公的人,把祠堂当成茶馆,天天在这儿混。晚辈不想跟他们掺和,只能趁早来,趁没人来。” 姬玉贞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老身问你,像你这样想的人,曹家还有多少?” 曹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不少。只是都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曹文远压低声音,“三叔公把持着宗族,郑夫人把持着侯府。谁敢说个不字,轻则赶出宗族,重则……” “重则死。”姬玉贞替他说完。 曹文远低下头:“老夫人圣明。” “如果老身帮你们呢?” “老夫人,您……” “老身不是曹家的人,管不了曹家的事,可周婉清那丫头是老身的干孙女,她肚子里那个是曹家的种。只要那孩子好好的,曹家就还有希望。你们要是愿意,就暗中照应着她。等她生下孩子站稳了脚跟,你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曹文远愣了半天:“老夫人的意思是……”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老身。” 她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老曹头,你认识吗?” 曹文远点头:“认识,城东的,是晚辈的远房堂叔。” “他日子不好过,你多照应着点。” “是。” 城南,茶馆。 姬玉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茶博士上了茶退到一边,她慢慢喝着,眼睛却扫着店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 靠里面那桌坐着两个中年人,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姬玉贞耳朵好使,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听说了吗?侯府那边昨儿出大事了。” “什么事?” “姬老夫人来了,拿着拐杖把三叔公和郑夫人一顿好打!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全被赶出去了!” “活该!那老东西早该打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姬玉贞嘴角浮起笑意,端着茶杯走过去,在那桌旁边站住。 两个中年人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年纪稍长的那个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是……” 姬玉贞在他们旁边坐下:“老身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姬老夫人。” 两个中年人脸色都变了。年轻点的那个站起来就要跑,被年长的拉住。 姬玉贞摆摆手:“跑什么跑?老身又不吃人。坐下,说说话。” 两人战战兢兢地坐下。 年长的那个陪着笑脸:“老夫人,晚辈刚才那些话……都是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瞎说?老身听着挺真的。你再给老身说说,那俩货到底干了些什么?” 年长的张了张嘴,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老夫人,晚辈要是说了,您可得替晚辈保密。” 姬玉贞点头:“说吧。” 年长的深吸一口气:“三叔公那老东西,根本就不是人!他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就在外面找些男人进来,跟曹仲达留下的那些女人胡搞,他在旁边看着取乐。郑夫人也不管,还帮着张罗。那侯府现在就是个大窑子!我们这些曹家人,出门都抬不起头!” 姬玉贞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周夫人!”年轻点的那个忍不住插嘴,“周夫人那么好的人,挺着大肚子,还要受他们的气。那俩货还商量着,等周夫人生了孩子,就……”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姬玉贞盯着他:“就什么?” 年轻点的低下头,不敢说了。 年长的咬了咬牙:“老夫人,晚辈听说,那俩货已经安排好了。等周夫人生产那天,他们会派自己的人当稳婆。孩子一生下来,周夫人就会‘产后血崩’,活不成。” 姬玉贞的手,攥紧了拐杖。 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怎么知道的?” 年长的说:“晚辈有个表妹在侯府当差,郑夫人身边伺候的。是她偷偷告诉晚辈的。”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 “好,老身知道了。”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茶,老身请了。” 两个中年人连忙站起来:“老夫人,这怎么使得……” 姬玉贞已经走到门口,回头:“你们要是想帮周夫人,就多留意那俩货的动静。有什么不对,赶紧告诉老身。” 两个中年人愣愣地点头。 姬玉贞走了。 茶馆里,那两个中年人坐了很久。 年轻点的问:“哥,咱们……真管这事儿?” 年长的沉默了一会儿,说:“管。” “为啥?” “因为周夫人肚子里那个,是曹家的种。不能让那俩货把曹家毁了。” 黄昏时分,姬玉贞回到驿馆。 周虎给她倒了杯茶:“老夫人,您跑了一天,累了吧?” 姬玉贞摇头:“不累。比跟那俩货吵架轻松多了。” 她喝了口茶:“周虎,你派人去告诉吴先生。就说老身今天见了几个曹家人,他们都愿意暗中帮忙。让他多留意,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去找他们。” 周虎点头:“是。” 姬玉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婉清那丫头,快生了。” 她喃喃道。 “快了。” “快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照在郢都城里,照在那座侯府上,照在后院那座水阁上。 水阁里,周婉清坐在窗前,看着那轮圆圆的月亮。 肚子已经很大了,孩子动得很勤。她轻轻抚着肚子,脸上带着笑。 云锦端着一盘月饼进来:“夫人,吃块月饼吧。姬老夫人让人送来的,说是从唐国带来的。” 周婉清接过月饼,咬了一口。甜的,和桃花源的味道一样。 “云锦,老夫人今天在干什么?” 云锦笑了:“老夫人还能干什么?在驿馆里,跟那些曹家人喝茶聊天呢。这几天,天天有人来找她。” 周婉清也笑了。 窗外,月光照在水阁的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已经红了。 第609章 密谋 郢都城东,老曹头家的破院子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 油灯挂在屋檐下,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那些人的脸也忽明忽暗。有的紧张,有的忐忑,有的攥着拳头,有的不停往门口张望。 老曹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根旱烟杆,一口一口地抽。烟雾缭绕里,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姬玉贞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张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 “老夫人,”一个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这么晚了聚在这儿,要是让三叔公的人知道了……” 姬玉贞抬眼看他:“怕了?” 那汉子低下头,不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啐了一口:“怕什么怕?那老东西还能把咱们都杀了不成?” 老曹头磕了磕烟袋锅:“杀是不会都杀,挑一两个杀,杀给旁人看,就够了。” 年轻点的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姬玉贞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老身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她扫视一圈那几张脸。 “曹文远呢?还没到?” 话音刚落,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 曹文远。 他快步走到姬玉贞面前,压低声音说:“老夫人,晚辈来迟了。三叔公那边今天派人去我家转了一圈,晚辈得等他们走了才能出来。” 姬玉贞点点头:“坐下说话。” 曹文远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姬玉贞看看众人:“人都到齐了。老身就直说了。” 她指着老曹头:“老曹头,你是曹家辈分最高的老人。你说说,曹家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老曹头又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什么局面?烂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透了。” 他指着自己:“老朽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烂就烂吧。可这些后生呢?他们还年轻,还要活几十年。难道让他们也跟着烂下去?” 一个中年汉子说:“老叔,您说得对。可咱们能怎么办?三叔公把持着宗族,郑夫人把持着侯府,咱们这些人,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姬玉贞打断他:“你们有多少人?” 那汉子愣了愣:“什么?” 姬玉贞说:“像你们这样,对三叔公和郑夫人不满的人,曹家有多少?” 众人互相看看。 曹文远开口:“老夫人,晚辈这几天悄悄打听了一下。曹家嫡系旁支加起来,有三十几户。其中对那俩货不满的,至少有一半。” 姬玉贞点头:“十几户。够了。” 一个年轻点的说:“老夫人,够什么?那俩货手里有兵,有护卫。咱们十几户人家,加起来能凑出几十个男丁,怎么跟他们斗?” 姬玉贞看着他:“谁让你们跟他们斗了?” 年轻点的愣了。 姬玉贞说:“老身问你们,那俩货现在最怕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曹文远想了想:“怕……怕周夫人生孩子?” 姬玉贞笑了:“对。怕周夫人生孩子。”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 “周婉清那丫头肚子里那个,是曹仲达的种,是曹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俩货为什么要在她生产后动手?因为他们怕那个孩子。孩子生下来,长大了,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老曹头磕了磕烟袋锅:“老夫人说得对。那俩货现在就指着那个孩子还没出生,赶紧把周夫人弄死,把那个孩子控制在手里。” 姬玉贞点头:“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弄不死。” 曹文远眼睛亮了:“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姬玉贞走回椅子前坐下。 “那俩货肯定会安排自己的人当稳婆。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稳婆换成咱们的人。” 一个中年汉子皱眉:“老夫人,这恐怕不容易。那些稳婆都是郑夫人亲自挑的,咱们怎么换?” 姬玉贞看着他:“谁说要换了?” 汉子愣了。 姬玉贞说:“那些稳婆是郑夫人的人,没错。可那些稳婆身边的人呢?端水的,递帕子的,打下手的,总得有几个丫鬟婆子吧?” 曹文远一拍大腿:“对啊!咱们可以安排人混进去!” 姬玉贞点头:“对。不用多,两三个就行。不需要她们做什么大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拦住那些稳婆,给周婉清争取一点时间。” 老曹头问:“争取什么时间?” 姬玉贞说:“争取等老身的人到的时间。”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曹文远。 “这是唐国的令牌。老身的人,三天后就能到郢都。只要周婉清能撑到那个时候,那俩货的阴谋就成不了。” 曹文远握着那块令牌,手都在抖。 “老夫人,您的人……能进城吗?” 姬玉贞说:“能。老身有办法让他们混进来。” 她看着众人。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愿不愿意干?” 院子里安静了。 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灭了。 老曹头第一个开口:“老朽这条命,早就该死了。干。” 曹文远咬牙:“晚辈干。反正不干也是等死,干还有一线生机。” 那个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也点头:“干。” 年轻点的那个说:“干!那俩货害死了多少人?也该他们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姬玉贞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那咱们就商量商量,怎么安排人进去。” 曹文远说:“老夫人,晚辈有个表妹在侯府当差,是郑夫人身边伺候的。她可以帮忙。” “可靠吗?” “可靠。她恨郑夫人恨得牙痒痒。那俩货在侯府胡搞的时候,郑夫人让她在旁边伺候,她都快恶心死了。” “那好。让她想办法,把咱们的人安排进去。不用多,两三个,能端水递帕子就行。” 曹文远点头。 老曹头说:“老朽有个侄孙女,在城里给人接生,是个稳婆。她手艺好,人也机灵。要是能把她弄进去……” 姬玉贞摇头:“不行。稳婆太显眼,郑夫人肯定会查。让她在外面等着。万一里面出了事,让她随时准备接应。” 老曹头点头。 那个中年汉子说:“老夫人,晚辈有个儿子,在侯府当侍卫。虽然只是看门的,但关键时刻能开个门什么的。” “这个好。让他留意那俩货的动静。什么时候郑夫人和三叔公去水阁,什么时候他们调兵,都记下来。” 汉子点头。 又商量了半个时辰,把能想到的都安排了。 临走时,曹文远问:“老夫人,那俩货要是狗急跳墙,直接派兵抓咱们怎么办?” 姬玉贞看着他。 “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老身在这儿,他们敢动你们,老身就把那些烂事写成檄文,贴遍曹国每一个城门。让他们死后都被人戳脊梁骨。” “再说了,他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对付周婉清,顾不上你们。等他们顾得上了,老身的人已经到了。” 曹文远松了口气。 众人陆续散去。 老曹头送到门口,拉着姬玉贞的手,老泪纵横。 “老夫人,您……您这是救曹家啊。” 姬玉贞拍拍他的手。 “不是救曹家。是救那几个孩子。” 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曹头,你活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事。你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老曹头想了想。 “不知道。老夫人您说呢?” “最可怕的,不是坏人当道。是好人不干事。”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老曹头站在门口,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久久不动。 曹文远的表妹春杏,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悄悄溜到驿馆后门。 姬玉贞已经在等着了。 春杏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她一进门就跪下:“老夫人,奴婢春杏,给您请安。” 姬玉贞扶她起来:“起来说话。” 春杏站起来,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老夫人,奴婢按文远表哥说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周夫人生产那天,郑夫人安排了三个稳婆,都是她的人。另外还有四个丫鬟,两个端水,两个递帕子,也都是她亲自挑的。” “能换人吗?” 春杏摇头:“恐怕不行。那四个丫鬟,都是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换不了。” 姬玉贞想了想:“那你能进去吗?” 春杏点头:“能。奴婢本来就是郑夫人身边的人,那天肯定要在场。” 姬玉贞说:“好。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盯着那三个稳婆。她们要是敢动手,你就喊。” 春杏愣了愣:“喊什么?” “喊‘杀人啦’就行。” 春杏脸色发白,但还是点头。 姬玉贞看着她。 “怕吗?” 春杏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姬玉贞拍拍她的手。 “不怕。老身的人,三天后就到。你只需要撑到那时候。” 春杏深吸一口气。 “奴婢明白。” 周婉清靠坐在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 石榴已经红透了,有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 云锦轻轻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夫人,曹文远那边传话来了。姬老夫人安排好了,让您放心。” 周婉清点点头。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抚着肚子。 “孩子,”她轻声说,“你再等几天。” “等几天,咱们就安全了。”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 像是回应。 第610章 姬玉贞妙语诛心 郢都侯府正堂。 三叔公坐在主位上,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用手摸着那些瘀痕,每摸一下,心里的火就往上蹿一截。 瘦猴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说:“三叔公,您消消气,那老东西就是仗着年纪大,嘴上不饶人……” “消气?”三叔公一拍桌子,“你让我怎么消气?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打我!” 胖男人赶紧说:“三叔公,要不咱们派几个人,晚上去驿馆那边……” 三叔公瞪他一眼:“派去干什么?打她?那老东西要是少根头发,李辰能派兵踏平郢都!” 胖男人缩了缩脖子。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忍着?她想得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让你们查的事,查清楚没有?” 瘦猴上前一步:“查清楚了。这几天姬玉贞去了好几户人家,城东的老曹头,城西的曹文远,还有城南茶馆那几个人。她去了之后,那些人就开始不老实了。” “怎么个不老实?” “曹文远那个表妹春杏,在郑夫人身边伺候的,这几天老往驿馆那边跑。还有老曹头那个侄孙女,是个稳婆,这几天到处打听周夫人生产的事。” “打听生产的事?她想干什么?” “三叔公,依我看,那老东西是想在周夫人生孩子的时候动手脚。”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 “产房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三个稳婆都是郑夫人亲自挑的,绝对可靠。伺候的丫鬟也都是从郑夫人娘家带来的,都是自己人。” 三叔公点点头。 瘦猴又说:“三叔公,光安排产房恐怕不够。那几个泥腿子要是真闹起来……” 三叔公抬手打断他。 “那几个泥腿子,我自有办法。” 他走回座位前,慢慢坐下。 “你们去办几件事。” 众人凑过来。 三叔公压低声音:“第一,派人盯着那几个泥腿子。谁要是敢往外跑,敢通风报信,直接拿下。” 瘦猴点头:“明白。” “第二,产房那边再加派人手。不许任何陌生人靠近。” 胖男人点头:“明白。” “第三——” 三叔公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阴狠的笑。 “去驿馆那边盯着。那老东西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众人正要散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姬老夫人,您不能进去!” “让开!” 三叔公脸色一变。 门被推开。 姬玉贞拄着拐杖,大步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周虎和另一个年轻点的。门口那几个想拦的人,被周虎一瞪,愣是没敢动手。 姬玉贞走进正堂,扫了一眼屋里那些人,最后目光落在三叔公脸上。 “哟,都在呢?开会呢?” 三叔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姬玉贞,你擅闯侯府,还有没有王法?” 姬玉贞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王法?你跟我讲王法?” 她用拐杖戳了戳三叔公的胸口。 “你跟你侄媳妇搞在一起的时候,想过王法没有?你把侯府搞成窑子的时候,想过王法没有?” 三叔公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姬玉贞笑了。 “血口喷人?老身喷你?你也配?” 她指着三叔公脸上的伤。 “这伤是老身打的,对吧?老身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数?” 三叔公捂着脸上的青紫,说不出话。 姬玉贞走到那张主位前,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椅子。 “这是曹仲达坐的位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坐这儿?” 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 “姬玉贞!你别以为你是唐国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姬玉贞转过身,看着他。 “动我?你动一个试试。” 她往前走一步。 三叔公往后退一步。 姬玉贞又往前走一步。 三叔公又往后退一步。 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姬玉贞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老身七十八了,这辈子什么没见过?你这种跳梁小丑,老身见得多了。” 三叔公嘴唇哆嗦着:“你……你别欺人太甚……” 姬玉贞用拐杖戳了戳他的胸口。 “我欺人太甚?你派人盯着老曹头,盯着曹文远,盯着那几个泥腿子,就不欺人太甚?” 三叔公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姬玉贞笑了。 “你那点心思,老身一眼就看穿了。产房安排稳婆,外面加派人手,再派人盯着那几个曹家人。是不是?” 三叔公的冷汗下来了。 姬玉贞拍拍他的脸。 “老身告诉你,你那点手段,在老身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 她转身,对着屋里那些人说: “你们几个,都是跟着三叔公混的。老身问你们,他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他给你们钱?给你们权?给你们女人?” 没人敢应声。 姬玉贞指着三叔公。 “他给你们的,都是曹家的。曹家的钱,曹家的权,曹家的女人。他拿着曹家的东西收买你们,让你们替他卖命。你们就不想想,等他把曹家败光了,你们还能剩下什么?” 瘦猴的脸白了。 胖男人的手开始抖。 姬玉贞走到瘦猴面前。 “你,跟着他几年了?” 瘦猴结结巴巴地说:“三……三年。” 姬玉贞点点头:“三年,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瘦猴不敢说。 姬玉贞替他算:“一个月二十两,三年七百二十两。够你娶媳妇买房子了,对吧?” 瘦猴低下头。 姬玉贞说:“可你想过没有,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是从曹家的账上拿的。曹家的账是谁管着的?是他。他拿曹家的银子收买你,让你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等哪天曹家败了,你那些银子,还能剩下多少?” 瘦猴不说话了。 姬玉贞又走到胖男人面前。 “你,跟着他几年了?” 胖男人说:“五……五年。” 姬玉贞点点头:“五年,他给你安排了个护卫队长的差事。可你知道那差事是怎么来的吗?是挤掉了原来的队长,那个干了二十年的老曹家人。那老头现在在哪儿?在城东要饭。” 胖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 “等他哪天用不着你了,你的下场,不会比那老头好多少。” 胖男人浑身一抖。 姬玉贞走回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已经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姬玉贞看着他。 “你说,要是你这几个心腹,突然不替你卖命了,你那些安排,还能管用吗?” 三叔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玉贞笑了。 “老身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那点破事,老身全知道。你那些安排,老身全知道。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待着。等周婉清那丫头生下孩子,老身或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三叔公咬着牙:“你……你威胁我?” 姬玉贞笑了。 “威胁?你也配?” 她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回头看着瘦猴和胖男人。 “你们俩,要是有脑子,就该知道跟着谁才有活路。跟着他,曹家败了你们也得完蛋。跟着周夫人,她肚子里那个是曹家的种,将来当了家,你们这些曹家人,还能没口饭吃?” 瘦猴和胖男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姬玉贞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正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三叔公站在墙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瘦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三叔公,咱们……咱们怎么办?” 三叔公突然爆发,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 瘦猴和胖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叔公一个人站在正堂里,喘着粗气。 他想起姬玉贞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那点手段,在老身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 “你那些安排,老身全知道。” “老身的人,明天就到。”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不行,不行……”他喃喃道,“不能让她得逞……” 他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喊: “来人!来人!” 瘦猴又跑回来。 “三叔公,您吩咐。” 三叔公压低声音说:“去,告诉郑夫人。今天晚上,提前动手。” 瘦猴愣了愣:“提前?可周夫人还没发作……”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叔公咬牙,“等那老东西的人到了,就晚了!让她想办法,今晚就把孩子弄出来!” 瘦猴点头,转身跑了。 三叔公站在门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他没时间想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驿馆里。 姬玉贞刚坐下,周虎就匆匆进来。 “老夫人,有情况。” 姬玉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说。” 周虎压低声音:“三叔公派人去了郑夫人那边。咱们的人听见,说是今晚就要动手。” 姬玉贞的手顿了一下。 “好。来得正好。” “派人通知曹文远他们,按计划行事。” 周虎点头。 姬玉贞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浓。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婉清丫头,”她轻声说,“就看今晚了。” 水阁里。 周婉清忽然捂住肚子。 “夫人?”云锦连忙过来,“您怎么了?” 周婉清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云锦……叫稳婆……” 云锦脸色也变了。 “夫人,您……您要生了?” 周婉清咬着牙,点点头。 云锦转身要跑。 周婉清抓住她的手。 “告诉春杏……按计划……” 云锦点头,跑了出去。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生死较量,即将开始。 第611章 周婉清生了个儿子 郢都侯府。 夜黑得不见五指,月亮还没升起来,整个侯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瘆人。可水阁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传出来。 郑夫人站在水阁外的回廊里,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叔公拄着拐杖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问:“开始了?” 郑夫人点点头:“发动了。刚叫的稳婆。” 三叔公往水阁里张望,什么也看不见。他压低声音:“那三个稳婆,没问题吧?” “三叔公放心,都是我娘家带来的人。跟了我二十年,指哪打哪。” “那几个丫鬟呢?” “也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绝对可靠。” “姬玉贞那老东西今天来闹了一场,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闹?她闹什么?产房是咱们的人,护卫是咱们的人,她一个老太婆能翻出什么浪?” 三叔公想想也是,可心里那根刺还在。 水阁里。 产房设在水阁正屋,用屏风隔出一块地方。周婉清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咬着布条,一声声地喊。 三个稳婆围在床边,一个满头白发,看着慈眉善目,是领头的王婆。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郑夫人的人。 王婆一边接生一边说:“夫人,使劲!再使劲!看到头了!” 周婉清拼尽全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屏风外,四个丫鬟端着热水,递着帕子,进进出出。 春杏就在其中。 她端着盆水进去,眼睛却一直在那三个稳婆身上瞄。 王婆的手,在周婉清肚子上按来按去。按的地方不对,用力也不对,根本不是接生的手法。 春杏心里一紧。 她想起姬玉贞说的那句话——“她们要是敢动手,你就喊。” 可现在还不到时候。 孩子还没生下来。 春杏端着盆退出去,在门口跟云锦对了个眼神。 云锦微微点头,转身往水阁外走。 水阁外,回廊里。 云锦刚出来,就被两个护卫拦住。 “站住!郑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云锦急了:“夫人要的东西,我得去取!” 护卫摇头:“不行。要什么,让人送进来。” 云锦正着急,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我是曹家的人,凭什么不能进去?” 护卫们转头看去。 曹文远带着五六个人,往水阁这边闯。 护卫队长迎上去:“曹文远?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周夫人!她是曹家的媳妇,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曹家人不能在场?” “郑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曹家人也不行。” 曹文远身后的人开始起哄。 “凭什么?这是曹家的媳妇,又不是郑家的!” “郑夫人算什么东西?她姓郑,不姓曹!” “让开,我们要进去!” 护卫们围上来,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郑夫人从回廊那头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曹文远!你反了不成?” “郑夫人,周夫人是曹家的媳妇,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曹家人不在场,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你们曹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曹文远身后的人又起哄。 “轮不到我们管,难道轮到你管?” “你一个姓郑的,凭什么管曹家的事?” 郑夫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正闹着,水阁里传来一声尖叫。 “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水阁里。 周婉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嘶喊。 “哇——!”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整个水阁。 王婆抱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儿,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是个公子!” 另外两个稳婆对视一眼,往床边凑了凑。 王婆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张婆,自己往周婉清身边靠。 “夫人,您辛苦了。老奴给您收拾收拾……”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周婉清躺在床上,浑身脱力,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王婆的手,往周婉清的脖子伸过去。 银针离周婉清的皮肤,只有三寸。 两寸。 一寸。 “住手!” 一声尖叫,春杏从屏风后冲出来,一头撞在王婆身上。 王婆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稳婆反应过来,扑上来要抓春杏。 春杏一边挣扎一边喊:“杀人啦!稳婆杀人啦!快来人啊!” 屏风外的那几个丫鬟,有郑夫人的人,也有曹文远安排的人。一时间有的冲上去帮稳婆,有的护住春杏,乱成一团。 周婉清被惊醒,看见眼前的乱象,瞬间明白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了一声: “救命——!” 水阁外。 那一声尖叫,让回廊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春杏的喊声传出来:“杀人啦!稳婆杀人啦!” 郑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曹文远眼睛一亮,大喊一声:“曹家人,跟我进去!”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推开护卫,往水阁里冲。 护卫们要拦,却被曹文远的人缠住。 郑夫人尖叫:“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可已经晚了。 曹文远带着人冲进水阁。 水阁里,乱成一团。 春杏被两个稳婆按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被抓出几道血印子,还在拼命挣扎。另外几个丫鬟有的在拉架,有的在尖叫,有的往外跑。 周婉清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睛瞪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文远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两个稳婆,扶起春杏。 “春杏!怎么回事?” 春杏指着王婆:“她!她拿银针要扎夫人!要杀人!” 曹文远看向王婆。 王婆脸色煞白,往后退。 曹文远一把抓住她,从地上捡起那根银针。 “这是什么?” 王婆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文远把银针举起来,对着冲进来的那些人喊:“大家都看看!这就是郑夫人安排的稳婆!手里藏着银针,要杀人!” 那些人一片哗然。 门外,郑夫人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这银针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众目睽睽,大家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郑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一阵更嘈杂的声音。 “让开!都让开!” 人群分开。 姬玉贞拄着拐杖,大步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周虎和十几个精壮的汉子,都是唐军的打扮。 郑夫人看见她,腿一软,差点跪下。 姬玉贞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周婉清床前。 周婉清躺在床上,眼泪直流。 “老夫人……” 姬玉贞握住她的手。 “丫头,没事了。老身来了。” 周婉清哭得说不出话。 姬玉贞转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目光落在王婆身上。 “你,刚才想杀她?” 王婆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是郑夫人让老奴干的!老奴不敢不听啊!” 姬玉贞又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脸色煞白,往后缩。 姬玉贞没理她,看向曹文远。 “那个孩子呢?” 曹文远从张婆手里抱过婴儿,递到姬玉贞面前。 是个男孩,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还在轻轻抽泣。 姬玉贞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孩子,好孩子。” 她抬起头,对曹文远说: “抱着孩子,跟着老身。” 她又看向郑夫人。 “你,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等着。”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曹文远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 周虎带着人,押着王婆和那两个稳婆,也跟了出去。 水阁里,只剩下郑夫人,和那些面如土色的丫鬟。 郑夫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侯府正堂。 三叔公正在里面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外面传来的嘈杂声,让他越来越不安。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他冲到门口,想出去看看。 门被推开。 姬玉贞站在门口。 三叔公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姬玉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三叔公浑身发冷。 姬玉贞身后,周虎和那些唐军士兵涌进来,把正堂围得水泄不通。 三叔公腿一软,坐在地上。 姬玉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身说过,你那点手段,在老身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 三叔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姬玉贞转身,对周虎说: “把他看起来。等天亮,再说。”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正堂。 身后,三叔公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第612章 浸猪笼 郢都侯府正堂。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曹氏宗族能来的都来了。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平时不敢露面的旁支子弟。 老曹头坐在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曹文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得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姬玉贞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周虎带着十几个唐军护卫站在两侧,个个腰悬刀剑,目不斜视。 正堂中央,跪着两个人。 郑夫人和三叔公。 郑夫人的头发散了,脸上还带着昨晚留下的泪痕。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哪还有半分侯府女主人的样子。 三叔公跪在她旁边,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的,配上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活像一条被打怕了的老狗。 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看见没有?那就是郑夫人,平时多威风,现在成这副德性了。” “那个是三叔公,曹家族长,啧啧,也有今天。” “听说他们想把周夫人弄死,霸占侯府,结果被姬老夫人当场抓住。” “活该!这种人,就该浸猪笼!” 姬玉贞咳嗽一声,堂内外安静下来。 她扫了一眼跪着的两个人,目光落在郑夫人身上。 “郑夫人,老身问你,昨晚的事,你认不认?” 郑夫人浑身一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姬玉贞。 “老夫人,妾身……妾身冤枉啊!是那三个稳婆自己做的,妾身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那三个稳婆是你从娘家带来的,跟了你二十年。她们做什么,你不知道?” 郑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玉贞看向门外:“把人带上来。” 周虎一挥手,几个护卫押着王婆和另外两个稳婆进来。三个婆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跪在郑夫人旁边。 姬玉贞看着王婆:“昨晚的事,你再说一遍。” 王婆抬起头,看了看郑夫人,又看了看姬玉贞,哆嗦着说:“老奴……老奴是奉郑夫人的命,用银针扎周夫人的脖子,让她产后血崩……” “你胡说!”郑夫人尖叫起来,“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 王婆说:“前天晚上,夫人您亲自找老奴说的。您说,等周夫人生下孩子,就……就送她上路。事成之后,给老奴一百两银子,送老奴回乡养老……” 郑夫人的脸白了。 姬玉贞又看向另外两个稳婆:“你们呢?” 张婆磕头如捣蒜:“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是郑夫人让我们配合王婆的,说等王婆动手的时候,我们按住周夫人,别让她挣扎……” 李婆也哭着说:“老夫人,我们都是被逼的!不听郑夫人的话,我们全家都得死……” 郑夫人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门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喧哗。 “真是她干的!太恶毒了!” “周夫人那么好的人,她居然想杀人家!” “浸猪笼!浸猪笼!” 姬玉贞摆摆手,人群安静下来。 她又看向三叔公。 “你呢?你有什么话说?” 三叔公抬起头,梗着脖子说:“我什么都没干!都是郑夫人自己弄的,跟我没关系!” 姬玉贞笑了。 “跟你没关系?那你昨晚派瘦猴去找郑夫人,说什么‘今晚就动手’,是什么意思?” 三叔公的脸白了。 姬玉贞看向门外:“把瘦猴带上来。” 瘦猴被押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三叔公。 姬玉贞问他:“瘦猴,你昨晚对郑夫人说了什么?” 瘦猴小声说:“三叔公让小人告诉郑夫人,今晚提前动手,等周夫人生下孩子就把她弄死,把孩子控制在手里。” 三叔公跳起来:“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瘦猴抬起头:“三叔公,您不能翻脸不认人啊!这话是您亲口说的,就在昨天下午,在正堂里。胖哥也听见了。” 姬玉贞看向胖男人:“胖哥,你说。” 胖男人低着头,小声说:“是……是这么说的。” 三叔公的脸彻底白了。 曹文远站出来,大声说:“诸位宗亲,你们都听见了!这两个人,一个是侯府的女主人,一个是曹家的族长,合起伙来要害周夫人,要害曹家的血脉!” 老曹头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曹家几百年的脸,让这两个畜生丢尽了!” 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喊声。 “杀了他们!” “浸猪笼!浸猪笼!” “不能让这种人活着丢人现眼!” 姬玉贞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看着郑夫人和三叔公。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郑夫人抬起头,尖声说:“姬玉贞,你不是曹家的人,凭什么管曹家的事?” 姬玉贞笑了。 “老身确实不是曹家的人。可周婉清那丫头是老身的干孙女,她肚子里那个是老身的干外孙。你要杀她,老身能不能管?” 郑夫人噎住了。 三叔公也说:“我是曹家族长,你们不能动我!” 老曹头站起来:“你是族长?你配当族长?你跟侄媳妇搞在一起,把侯府搞成窑子,勾结外人害自家人,你也配当族长?” 曹文远说:“三叔公,今天咱们曹家宗亲都在,正好议一议,你这个族长,还配不配当!” 人群里有人喊:“不配!不配!” 老曹头举起手:“同意罢免三叔公族长之位的,举手!” 哗啦啦,堂内堂外,几十只手举了起来。 三叔公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老曹头说:“全票通过。三叔公,从现在起,你不是族长了。” 三叔公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姬玉贞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你是曹仲达的正妻,按说老身不该管你。可你要杀周婉清,杀曹家唯一的血脉,这件事,老身管定了。” 郑夫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我是侯府的女主人!你们谁敢动我?” 姬玉贞笑了。 “女主人?你把侯府搞成窑子的时候,想过自己是女主人吗?” 门外有人喊:“浸猪笼!浸猪笼!” 姬玉贞看向曹文远。 “文远,你是曹家人。你说,按曹家族规,这种人该怎么处置?” “按曹家族规,谋害宗亲者,沉塘!与外姓勾结败坏门风者,沉塘!身为族长却带头作恶者,沉塘!” 门外的人群沸腾了。 “沉塘!沉塘!沉塘!” 郑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她爬起来,扑向姬玉贞。 “老夫人!老夫人饶命!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姬玉贞没动,周虎上前一步,把她推开。 郑夫人又扑向曹文远。 “文远!我是你嫂子!你不能见死不救!” 曹文远躲开她。 “嫂子?你什么时候当过我是兄弟?” 郑夫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叔公站起来,指着姬玉贞,疯狂地喊:“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曹家人!你们杀了我,大月氏不会放过你们的!” 姬玉贞看着他。 “大月氏?你勾结大月氏?” 三叔公张了张嘴,意识到说错了话。 可已经晚了。 曹文远上前一步:“三叔公,你跟大月氏有勾结?” 三叔公往后退。 老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盯着三叔公。 “说!你跟大月氏什么关系?” 三叔公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他忽然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我说!我说!大月氏派人来找过我,说只要我能控制曹国,他们就支持我当侯爷……” 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叛徒!” “卖国贼!” “杀了这个畜生!”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老夫人,饶命啊……” 姬玉贞低头看着他。 “你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 她转身,对着众人说: “曹家的各位宗亲,这两个人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定。老身不是曹家人,不替你们做主。” 老曹头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沉塘!” “沉塘!” “沉塘!”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郑夫人和三叔公被拖起来,往门外拽。 郑夫人尖叫着,挣扎着,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不要!不要!我是侯府女主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三叔公也喊:“我是族长!你们杀了我,大月氏不会放过你们的!” 没人理他们。 他们被拖出正堂,拖过回廊,拖向侯府后门。 后门外,有一条河。 河边,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猪笼。 那是老曹头让人准备的。 粗粗的竹篾编成,一人多高,口子张开着,等着装人。 郑夫人看见那个猪笼,腿都软了。 “不要……不要……” 三叔公也瘫了,被两个人架着,拖都拖不动。 老曹头拄着拐杖走到河边,看着那个猪笼。 “曹家几百年的脸,让你们丢尽了。今天,就用你们这两条命,洗刷曹家的耻辱。” 他一挥手。 “装进去!” 郑夫人被塞进猪笼。 她拼命挣扎,尖叫,像一头被屠宰的猪。 三叔公也被塞进去。 两个猪笼并排放着,两个人隔着竹篾对视。 郑夫人哭着喊:“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三叔公骂:“你个贱人!不是你勾引我,我能落到这一步?” 郑夫人尖叫:“我勾引你?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天天缠着我!” 两人在猪笼里对骂起来,骂得狗血淋头,骂得祖宗八辈都翻了出来。 河边的人看着这一幕,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啐口水。 老曹头不耐烦了,挥挥手。 “行了行了,别让他们丢人现眼了。抬起来,沉下去!” 几个壮汉抬起猪笼,往河边走。 郑夫人尖叫得更加凄厉。 三叔公也开始求饶。 “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没人理他们。 猪笼被抬到河边,晃了晃。 然后—— “扑通!” “扑通!” 两声巨响,水花溅起老高。 猪笼沉了下去。 水面翻涌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 偶尔有几个气泡冒上来,咕嘟咕嘟的,很快也没了。 河边的人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片渐渐平静的水面。 老曹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久久不动。 曹文远走到他身边。 “老叔,回去吧。” 老曹头摇摇头。 “等等。” 曹文远愣了愣。 老曹头说:“等他们死透了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水面彻底平静了。 再也没有气泡冒上来。 老曹头这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吧。”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曹家,从今天起,干净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侯府。 身后,河水静静地流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613章 郑夫人命大 郢都城外的白水河静静流淌,河面笼着一层薄雾,岸边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农夫蹲在河边,正往网里收鱼。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叫李大牛。旁边两个年轻点的,一个是他弟弟李二牛,一个是邻村的王老七。 “哥,今天运气不错啊!”李二牛拎起网,里面七八条鲫鱼活蹦乱跳。 李大牛点点头:“够卖几个钱了。赶紧收,赶早市。” 王老七忽然指着下游喊:“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下游二三十丈外的水面上,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时沉时浮,顺着水流慢慢往下走。 李大牛眯着眼看了半天:“好像是个人?” 李二牛脸色变了:“人?死人?” 王老七说:“别瞎说,万一还活着呢?” 李大牛扔下手里的网:“走,去看看。” 三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跑,追了半里多地,那东西被一处河湾的芦苇丛拦住,卡在那里不动了。 走近一看,果然是个女人。 穿着绫罗绸缎,头发散乱,脸泡得发白,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身上缠着些竹篾片,像是从什么笼子里挣脱出来的。 李二牛吓得往后退:“哥,这……这不会是淹死鬼吧?” 李大牛蹲下,伸手探了探那女人的鼻息。 “还有气!” 王老七说:“快,把她弄上来!” 三人七手八脚把那女人从水里拖上来,平放在草地上。李大牛按了按她的肚子,那女人嘴里吐出几口水,咳嗽了两声,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李二牛惊喜道:“活了!活了!” 那女人茫然地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 王老七说:“这是……哑巴?” 李大牛摇摇头:“不一定,可能是吓的。先带回去再说。” 三个人把那女人抬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 那女人靠在李大牛肩上,眼睛慢慢转动,打量着这三个人。 破旧的衣裳,粗糙的手,憨厚的面孔。 她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活着。 她还活着。 老天爷没让她死。 那就好好活着。 活下去,才有希望。 活下去,才能报仇。 郑夫人被安置在李大牛家里。 李家是河湾村最穷的人家之一。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养着两头瘦猪。屋里黑乎乎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板凳。 李大牛的媳妇是个瘦小的女人,看见丈夫带回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吓了一跳。 “这……这是谁?” 李大牛说:“河里捞上来的,还有气,先救救。” 媳妇犹豫了一下,还是去灶房烧了锅热水。 郑夫人被扶到床上,盖上破棉被。热水端来,她喝了几口,脸色慢慢恢复了些。 李大牛蹲在床边,问她:“大姐,你是哪的人?怎么掉河里的?” 郑夫人看着他,张了张嘴,啊啊了两声,摇摇头。 李二牛说:“哥,她不会说话。” 王老七说:“会不会是被人害的?你看她穿的衣裳,料子多好,肯定是富贵人家的人。” 李大牛点点头:“有可能。这年头,打家劫舍的多,说不定是遭了贼,被扔河里的。” 媳妇小声说:“那……那咱们留她,会不会惹麻烦?” 李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先留着吧。等人好了,问问她是哪的,再送回去。” 郑夫人躺在床上,听着这几个人说话,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这几个人,都是穷苦百姓,没什么见识,好糊弄。 先装哑巴,等伤好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李大牛站起来,对媳妇说:“你看着点,我去熬碗粥。” 媳妇点点头。 郑夫人闭着眼睛,听着脚步声远去。 她想起昨晚的事。 被塞进猪笼,扔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她拼命挣扎,拼命抓挠,指甲都抠断了,终于从猪笼里挣出来。 然后就是黑暗,水流,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三个农夫手里。 她想起姬玉贞那张脸。 想起曹文远那张脸。 想起那些喊着“沉塘”的人。 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等着。 都等着。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傍晚时分,郑夫人“醒”过来。 李大牛的媳妇端来一碗糙米粥,她接过来,慢慢喝完。 媳妇坐在床边,看着她,轻声问:“大姐,你好些了吗?” 郑夫人点点头,啊啊了两声。 媳妇叹口气:“你真是命苦。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你害成这样。” 郑夫人低下头,眼泪流下来。 那是真的眼泪。 想起昨晚的事,她确实想哭。 可那眼泪里,还有别的东西。 媳妇看她哭,心软了,拍拍她的手。 “别哭了,先住着。等你好些了,让我男人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你家人。” 郑夫人点点头,啊啊了两声。 媳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叫翠花,我男人叫李大牛。你有什么事,就敲敲床板。” 郑夫人点头。 门关上。 屋里黑下来。 郑夫人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姬玉贞。 曹文远。 周婉清。 还有那些喊着沉塘的人。 她一个一个记着。 一个都不会忘。 夜深了。 河湾村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狗叫。 郑夫人慢慢坐起来,挪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那条河,就是她差点死掉的地方。 她看着那条河,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等着。”她无声地说,“都等着。” 三天后。 郑夫人的身子恢复了些,能下地走动了。 她穿着一身翠花的旧衣裳,粗布做的,打着补丁,却比那些绫罗绸缎让她觉得安心。 翠花教她做家务,扫地,喂猪,烧火。她学着做,笨手笨脚的,可翠花不嫌弃,一遍一遍地教。 李大牛每天去河里打鱼,回来就去镇上卖。卖完了,有时带块肉回来,有时带几个馒头。 李二牛隔三差五过来看看,王老七也来,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跟李大牛闲聊。 “大牛哥,听说郢都城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侯府里,姬老夫人把郑夫人和三叔公给沉塘了!” 郑夫人正在扫地,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弟在郢都城里当差,亲眼看见的。说是那两个狗男女要害周夫人,被姬老夫人当场抓住。曹家人一起议的,沉塘!” “活该。那种人,死了干净。” 王老七压低声音:“听说那个郑夫人,可漂亮了。就这么淹死了,可惜了的。” 李大牛瞪他一眼:“漂亮有什么用?心肠那么歹毒,死了活该。” 郑夫人低着头,继续扫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手里的扫帚,攥得紧紧的。 “对了,姬老夫人明天就要回永济城了。郢都城里的人都去送,可热闹了。” “那位老夫人可是个厉害人物。七十多了,还能把那俩货收拾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姬家的族长,管着整个洛邑呢。” 两人聊着,郑夫人在旁边听着。 姬玉贞要走了。 那个老东西要走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冲出去,冲进郢都,杀了那个老东西。 可她忍住了。 现在出去,是送死。 她这个样子,谁认得出来? 一个哑巴,一个农妇,一个差点淹死的可怜人。 谁会把这样的人,跟那个风光的郑夫人联系在一起? 深吸一口气,继续扫地。 不急。 慢慢来。 总有一天。 郢都城北门。 姬玉贞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曹文远抱着孩子,老曹头拄着拐杖,带着几十个曹家人,送到城门口。 周婉清躺在马车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还很苍白,可眼睛里有光。 她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城。 那座她差点死掉的城。 那座她的孩子出生的城。 “老夫人,谢谢您。” 姬玉贞坐在她旁边,拍拍她的手。 “谢什么谢。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就是报答老身了。” 周婉清点点头。 姬玉贞又对车外的曹文远说:“文远,曹家的事,你多操点心。有什么事,派人送信。” 曹文远点头:“老夫人放心,晚辈记住了。” 老曹头说:“老夫人,您这一走,啥时候再来?” 姬玉贞笑了。 “来什么来?老身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了。你们好好的,别让老身再跑来给你们擦屁股就行。” 老曹头也笑了。 马车启动,慢慢往前走。 曹文远抱着孩子,往前追了几步。 “老夫人,这孩子还没起名呢!您给起个名吧!” 姬玉贞掀开车帘,看着那个婴儿。 白白胖胖的,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叫曹安。”姬玉贞说,“平安的安。” 曹文远愣了愣:“曹安?” “对。”姬玉贞说,“他娘叫婉清,他哥叫平安。他叫曹安,正好。” 曹文远点头,对着马车喊:“曹安!记住了,叫曹安!” 马车渐行渐远。 曹文远抱着孩子,站在城门口,久久不动。 老曹头拍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了。” 曹文远点点头,抱着孩子,慢慢走回城。 第614章 山村月下起淫心 河湾村。 郑夫人在李大牛家住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她把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挽着农家妇人的发髻,整天低着头干活,见人就啊啊两声,装得比真的哑巴还像。 翠花对她越来越好,把自己的衣裳给她穿,把自己的饭分给她吃,晚上还拉着她睡一张床,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 “大姐,你命苦,我命也苦。我娘家穷,嫁过来也穷,跟着大牛过了十几年,没享过一天福。可大牛人好,不打我不骂我,有口吃的都先紧着我。” 郑夫人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享福? 你这种人,也配叫苦? 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啊啊两声,拍拍翠花的手。 翠花叹口气,翻个身,很快睡着了。 郑夫人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这些天听到的消息。 姬玉贞走了,回永济城去了。 周婉清那个贱人,被接回侯府正院,曹文远和老曹头天天去请安,一口一个“周夫人”,叫得比亲娘还亲。 她生的那个小崽子,起名叫曹安,说是姬玉贞起的。平安的安。 多好的名字。 多好的命。 她的儿子呢? 她嫁进曹家二十年,连个屁都没生出来。 郑夫人的手攥紧了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睁着眼,盯着黑暗。 又过了几天。 李大牛发现,这个哑巴女人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她都会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跟翠花看他不一样。翠花看他,是看当家的。她看他,是看…… 李大牛说不清,可心里有点痒痒的。 有一回,他在院子里劈柴,热得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干。她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她就站在旁边,眼睛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李大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嘿嘿笑了两声:“大姐,你看啥呢?” 她低下头,啊啊了两声,转身走了。 李大牛看着她扭来扭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翠花问他:“咋了?” 他说:“没事,热。” 翠花信了,翻个身继续睡。 李大牛却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哑巴女人看他的眼神。 这天,翠花回娘家了,她娘病了,得回去伺候几天。 李大牛送走媳妇,回到屋里,看见那个哑巴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缝衣裳。 昏暗的油灯下,她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脖颈。身上的粗布衣裳遮不住该遮的地方,反而勾勒出一些不该有的曲线。 李大牛站在门口,看呆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啊啊了两声,指了指旁边,意思是让他坐。 李大牛木木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继续缝衣裳,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钩子一样,勾得他心里火烧火燎的。 李大牛忍不住开口:“大姐,你……你以前是干啥的?” 她看着他,啊啊了两声,摇摇头。 “你不会写字?” 她又摇摇头。 “那……那你咋知道自己是哪的人?” 她低下头,不看他了。 李大牛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衣裳,抬起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大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是普通农妇。 那眼神,那气质,那……那说不清的东西,都跟他见过的女人不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李大牛浑身一抖。 她的手,又软又滑,像一块上好的绸缎。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摸过这样的手。 翠花的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李大牛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天夜里,李大牛尝到了这辈子从没尝过的滋味。 这个女人,跟翠花完全不一样。 翠花在床上像个死人,躺着一动不动,让他折腾几下就完事。 可这个女人,会动,会叫,会搂着他的脖子,会在他耳边喘气,会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李大牛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白活了。 事毕,两人并排躺着。 李大牛喘着粗气,说:“大姐,你……你到底是谁?” 她没回答。 只是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肚子上划来划去。 李大牛又问:“你……你不会真的是那个……”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火热,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李大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她张开嘴,说话了。 “我是谁,你不用管。” 李大牛愣住了。 “你……你会说话?” 她没理他,继续说: “你只要知道,跟着我,有你的好处。” 李大牛的脑子转不过来。 “什么……什么好处?” “我想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送我去一个地方。” 李大牛问:“什么地方?” “曹国跟东山国交界的地方,有个小镇,叫平阳集。你送我去那里,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李大牛愣住了。 一百两银子? 他打一辈子鱼,也攒不出一百两。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你不用管。只要你送到,银子就是你的。” 李大牛犹豫了。 “可……可我咋跟翠花说?” “你就说,去镇上卖鱼,顺便送我一程。” 李大牛想了半天,咬咬牙:“行。” “李大牛。” “嗯?” “你刚才……快活吗?” 李大牛脸红了。 “快……快活。” 她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比跟你媳妇呢?” 李大牛不说话了。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那就好好干。干得好,以后还有。” 天还没亮,李大牛就驾着牛车出了门。 车上堆着几筐鱼,鱼下面藏着一个人。 郑夫人。 牛车沿着河岸,慢慢往南走。 走了半个时辰,天渐渐亮了。 李大牛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鱼。 “你……你还在吗?” 鱼堆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李大牛松了口气,继续赶车。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 李大牛勒住牛车,问:“往哪边走?” 鱼堆里传来声音:“往东。” 李大牛愣了愣:“往东?那不是去东山国的方向吗?” “让你往东就往东。” 李大牛不敢再问,赶着牛车往东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鱼堆里说: “停车。” 李大牛停下车。 郑夫人从鱼堆里钻出来,坐在车辕上,理了理头发。 李大牛看着她。 今天的她,穿的是翠花最好的衣裳,虽然还是粗布,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好了,挽了个髻,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李大牛觉得,这个女人,长得真好看。 郑夫人看看四周,说:“还有多远?” “按这个走法,再走两天就能到。” 郑夫人点点头。 李大牛忍不住问:“大姐,你……你到底是谁?去平阳集干啥?” 郑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想知道?” 李大牛点头。 郑夫人笑了笑。 “我叫什么,你不用知道。你只要记住,将来有一天,我发达了,不会忘了你。” 李大牛心里一热。 “那……那你以后还找我吗?” 郑夫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跟昨晚一样,像钩子。 “看你表现。” 李大牛嘿嘿笑了,扬起鞭子。 牛车继续往前走。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李大牛回头。 “我那些话,你谁都不能说。你媳妇也不能说。” 李大牛点头。 “要是说了呢?” 郑夫人笑了。 “说了,你就没命了。” 李大牛打了个寒颤。 郑夫人拍拍他的脸。 “别怕。只要听话,就有好处。” 牛车渐渐走远,消失在山路尽头。 两天后,平阳集。 这是个小镇,坐落在曹国和东山国交界的地方,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用一炷香。街上稀稀拉拉几家店铺,最多的就是客栈——专门给来往客商住的。 郑夫人让李大牛把车停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门口。 “就这儿。” 李大牛帮她拿下包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夫人看看他,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 “拿着。回去好好过日子。” 李大牛看着那锭银子,足足十两。 “这……这是……” “定金,剩下的,等我办完事,再给你。” 李大牛愣愣地点头。 郑夫人转身,走进客栈。 走了几步,又回头。 “李大牛。” “嗯?” “回去告诉你媳妇,那个哑巴女人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李大牛点头。 郑夫人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李大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客栈的伙计出来赶他,他才驾着牛车,慢慢往回走。 第615章 冷血无情杀愚夫 李大牛驾着牛车走了半里地,忽然勒住缰绳。 老牛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就那么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那锭十两的银子,翻来覆去地看。 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晃眼。 可李大牛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似的。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那个女人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喘气,那声音,那身子,那…… 李大牛咽了口唾沫。 十两银子,够他花一年的。 可那个女人…… “操他娘的!”李大牛一拍大腿,调转牛头,又往回走。 悦来客栈门口,李大牛把牛车拴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二楼那扇窗户还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伙计迎上来,堆着笑脸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人。刚才进去那个女的,住哪间?”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暧昧的笑:“您找那位夫人?她住二楼甲字三号房。客官,您是……” 李大牛没理他,直接往楼上走。 二楼,甲字三号房门口。 李大牛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谁?” 李大牛压着嗓子说:“是我,李大牛。” 门开了。 郑夫人站在门口,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怎么回来了?” 李大牛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大姐,我……我有话跟你说。” 郑夫人侧身让开:“进来吧。” 李大牛进去,站在屋里,眼睛四处乱瞄。郑夫人关上门,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李大牛憋了半天,忽然把银子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郑夫人低头看着那锭银子,又抬起头看着他,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李大牛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闷闷的:“大姐,这银子……我不要了。” 郑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要了?十两银子,够你花一年的。你舍得?” 李大牛脸红了,还是不敢抬头。 郑夫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那你想要什么?” 李大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要把人吸进去。他喉咙发干,鼓起勇气说:“我……我想……再跟你……” 他说不下去了。 郑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让李大牛心里发毛,可也让他更加躁动。 “就一次?” 李大牛拼命点头:“一次,一次就行。” 郑夫人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过来吧。” 李大牛扑过去。 事后。 李大牛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郑夫人坐起来,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裳。 李大牛伸手拉住她。 “大姐,你……你以后还找我吗?” 郑夫人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还想找我?” 李大牛拼命点头。 郑夫人笑了。 “行。等我有空了,让人去叫你。” 李大牛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咧嘴笑道:“那可说定了!大姐你放心,我嘴严实,啥都不会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二妹,是我。” 郑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正常。她快速穿好剩下的衣裳,整理了一下头发,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都是家丁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带着家伙。 那男人一眼就看见屋里床上的李大牛,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郑夫人笑了笑,侧身让开:“大哥,进来说。” 那男人狐疑地看看李大牛,走进屋里。 郑夫人关上门,走到那男人面前。 “大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这男人正是郑夫人的大哥,郑文渊。他在东山国一个小县城当主簿,从八品的小官。官不大,可在这平阳集一带,也算个人物。 郑文渊说:“收到你的信,我就赶来了。可你这……”他又看了一眼李大牛,压低声音问,“这人是谁?” 郑夫人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大哥,你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郑文渊看看床上的李大牛,又看看郑夫人,满脸狐疑地在桌边坐下。 郑夫人走到桌边,给郑文渊倒了杯茶。 “大哥,家里都还好吗?” 郑文渊接过茶,说:“还好。你嫂子一直惦记你,说你一个人在曹国受苦。可你这一出事,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还有这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李大牛。 李大牛这时才反应过来,慌忙坐起来,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尴尬得不知道往哪儿看。 郑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大哥,我落难的时候,他救了我。” 郑文渊松了口气。 “哦,原来是恩人。” 他站起来,对着李大牛拱了拱手。 “这位兄弟,多谢你救了我妹妹。大恩大德,郑某记下了。” 李大牛裹着被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郑夫人放下茶杯,看着郑文渊。 “大哥,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让他送我过来的,说好给他一百两银子。可他刚才……”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郑文渊问:“他怎么了?” 郑夫人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却让李大牛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要银子了。说再睡我一次就行。” 郑文渊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李大牛,又看看郑夫人,脸色慢慢变了。 “二妹,你……你跟他……” “嗯,刚才的事。” 郑文渊的脸腾地红了,站起来指着李大牛,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个乡巴佬,你竟敢……” 李大牛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救了她,睡一次怎么了?再说了,是她自己愿意的……” 郑文渊气得说不出话。 郑夫人却依旧平静得很。她站起来,走到郑文渊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大哥,你坐下。” 郑文渊喘着粗气坐下。 郑夫人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哥,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差点死了。被人塞进猪笼,扔进河里,差点淹死。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水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喘不上气,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逃出来。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我在那个村子里装哑巴,装了十几天。给他们扫地,喂猪,烧火,干那些我这辈子都没干过的粗活。” “那个村子里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狼看肉一样。我没办法,为了活命,我只能……”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郑文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二妹,你受苦了。” 郑夫人转过身,看着他。 “大哥,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报仇。你明白吗?” 郑文渊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他记忆中那个娇生惯养的妹妹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 郑夫人又走到李大牛面前。 李大牛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对。 那眼神,跟刚才在床上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那眼神是火热的,是勾人的。 现在那眼神,冷得像冰,像看一个死人。 “你刚才说,还想找我?”郑夫人问他。 李大牛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郑夫人笑了。 那笑容,让李大牛浑身发冷,脊梁骨直冒凉气。 “大哥,”郑夫人转身,看着郑文渊,“你的人,带家伙了吗?” 郑文渊愣了愣,点头。 “带了。出门在外,不能不防。” 郑夫人说:“好。把这个人弄死,找个地方埋了。” 李大牛愣住了。 随即,他尖叫起来。 “你……你说什么?!” 郑夫人没理他,只是看着郑文渊。 郑文渊也愣住了。 “二妹,这……这不太好吧?他毕竟救过你……” “救我?他救我,是为了睡我。这种恩情,我用身子还了,不欠他的。” “大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个乡下泥腿子,穷得叮当响,一辈子没见过银子。他睡了我,还想睡第二次,第三次。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可……可他要是死了,万一被人发现……” “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谁能发现?他媳妇还以为他去卖鱼了,找几天找不到,就当是掉河里淹死了。” 郑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夫人凑近他,压低声音。 “大哥,你想让我回去吗?想让我报仇吗?想让咱们郑家东山再起吗?” 郑文渊点头。 “那就听我的。弄死他。” 郑文渊咬了咬牙,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的两个家丁说: “进来。” 两个家丁进来,看见床上光溜溜的李大牛,愣住了。 郑夫人指着李大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把他弄出去。弄死。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两个家丁看看郑文渊。 郑文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大牛终于反应过来,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身子就往外跑。 “救命!救命啊!” 两个家丁眼疾手快,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李大牛拼命挣扎,嘴里嘶喊着:“你这个毒妇!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好心救你,你竟然……” 一个家丁捂住他的嘴,把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郑夫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低头看着他。 李大牛眼睛瞪得老大,眼里全是恐惧和愤怒。 郑夫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下辈子记住,有些女人,睡不得。” 她站起来,对那两个家丁说: “拖出去。” 两个家丁把李大牛拖了出去。 李大牛光溜溜的身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他拼命扭动,可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郑夫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没人知道楼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郑文渊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二妹,你……你真的变了。” “变?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大哥,帮我办几件事。” 郑文渊点头。 “你说。” “第一,查查周婉清那个贱人,现在在干什么。还有姬玉贞那个老东西,死了没有。” “第二,给我找个地方住。离郢都远一点,但能随时知道那边的消息。” “我有个小院子,空着。你先住那儿。清净,没人打扰。” 郑夫人点点头。 “第三——” “给我找几个人。要能打的,要听话的,要不怕死的。” 郑文渊愣住了。 “二妹,你……你想干什么?” 郑夫人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让郑文渊这个当哥哥的,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哥,你说我想干什么?” 郑文渊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郑夫人转身,又看向窗外。 那辆牛车还拴在客栈门口,老牛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第616章 郑夫人的谋划 东山国,青溪县。 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郑夫人探出头,打量了一眼这座院子。 青砖灰瓦,不大,可收拾得干净。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几棵枣树,枝头挂满了红通通的枣子。 郑文渊从后面的马上下来,走到车边。 “二妹,就是这儿。你看看还满意吗?” 郑夫人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还行。” 郑文渊让家丁打开门,引着她进去。 院子不大,正面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几棵枣树种在院角,结得满满的,压弯了枝头。 郑夫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各处都看了看。 正房里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柜子里空空的。床上铺着新被褥,摸着挺软和。 郑文渊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这院子是我前年买的,本来想给你嫂子娘家兄弟住,后来人家没来,就一直空着。前几天让人收拾了,被褥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置办。” 郑夫人坐在床边,试了试。 “够了。我一个人住,要不了那么多。” 郑文渊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二妹,你真不回家住?你嫂子挺想你的。” 郑夫人摇头。 “不回去。回去干什么?让人看我笑话?” 郑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夫人看着他。 “大哥,有话直说。” 郑文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二妹,你跟大哥说实话,你在曹国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侯府夫人不当,弄成这样?” 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想知道?” 郑文渊点头。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曹仲达死了,你知不知道?” 郑文渊点头。 “知道。听说是被唐国的那个林夫人毒死的。” “对。那个贱人用自己的命,换了曹仲达的命。” “曹仲达死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是那个姓林的女人生的,叫平安,被唐王接回去,后来又送回来,立为世子。另一个是周婉清那个贱人生的,刚生下来没几天。”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夫人冷笑。 “本来那两个孩子,都该是我管着。平安是世子,可他太小,什么都不懂。周婉清那个贱人生的,还没出生。只要我操作好了,两个孩子都是我的,曹国就是我的。” 郑文渊脸色变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姬玉贞那个老东西来了。” 郑文渊倒吸一口凉气。 “姬老夫人?” 郑夫人点头。 “她来了,把我的人全收拾了。曹文远那帮泥腿子跟着起哄,把我跟三叔公……”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郑文渊急了:“把你跟三叔公怎么了?” 郑夫人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沉塘。” 郑文渊腾地站起来。 “沉塘?!他们把你沉塘了?!” 郑夫人点头。 “猪笼装进去,扔河里。我在水里拼命挣,指甲都抠断了,才从笼子里挣出来。顺着河水漂了十几里,被几个乡下人救了。” 郑文渊的脸白了。 他扑通跪下,抱着郑夫人的腿,眼泪哗哗地流。 “二妹!二妹你受苦了!大哥对不起你!大哥没本事,保护不了你!” 郑夫人低头看着他,眼里没什么表情。 “起来吧。哭有什么用?” 郑文渊站起来,擦着眼泪。 “二妹,你说,要大哥做什么?大哥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报仇!” 郑夫人拍拍他的肩膀。 “不急。报仇的事,慢慢来。” 她走回桌边,坐下。 “你先跟我说说,现在这边是什么情况。唐国怎么样了?曹国怎么样了?还有姬玉贞那个老东西,死了没有?” 郑文渊在她对面坐下,平复了一下情绪,说: “唐国那边,李辰现在风头正盛。听说他新造了一种叫震天雷的东西,一炮能打八十丈,城墙都能轰塌。月华城那一仗,二十门震天雷齐射,西突厥死了几百人,剩下的全跑了。” 郑夫人皱眉。 “震天雷?什么东西?” 郑文渊摇头。 “我也没见过。听说是种铁管子,装上火药,能把铁球打出去。厉害得很。” 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姬玉贞呢?” “姬老夫人回永济城了。听说李辰亲自到城门口接的,排场大得很。” 郑夫人的手,攥紧了。 她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大哥,帮我做件事。” 郑文渊站起来。 “你说。” “找几个人,要机灵的,能打听消息的。派去郢都,盯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郑文渊点头。 “还有,去打听打听,那个震天雷,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造的,谁造的,能不能弄到手。” 郑文渊愣了愣。 “二妹,你想……” “大哥,你觉得咱们郑家,还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吗?” 郑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能。只要二妹你在,就一定能。” 郑夫人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的光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那就去办吧。” 郑夫人在小院里住了两天,把周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青溪县不大,人口不过两万,县城也就几条街。可位置好,处在曹国和东山国交界的地方,来往客商不少,消息灵通。 郑文渊每天下衙后就过来,跟她说些外面的事。 “二妹,我打听到一件事。” 郑夫人正在院子里摘枣子,闻言回头。 “什么事?” “唐国那边,好像在招人。” “招人?招什么人?” “听说李辰在月华城设了个什么……军器监,专门造那个震天雷。到处招工匠,会打铁的,会铸铜的,会配火药的,都给高价钱。” 郑夫人眼睛亮了。 “能混进去吗?” “二妹,你想……” “震天雷这种东西,要是能弄到,比什么都强。” 郑文渊想了想。 “我倒是认识几个工匠,手艺不错。可他们愿不愿意去……” “不用他们去。让他们介绍人去。介绍几个可靠的,能信得过的,混进去学。学成了,出来给咱们干。” “这主意好!神不知鬼不觉!” 郑夫人点点头。 “去办吧。越快越好。” 郑文渊走了。 郑夫人继续摘枣子。 摘了半篮子,她停下来,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边,是郢都的方向。 是周婉清住的地方。 是姬玉贞那个老东西待过的地方。 她伸手,摘下一颗又大又红的枣子,放进嘴里。 枣子很甜。 可她的眼睛,冷得像冰。 “等着。”她嚼着枣子,无声地说。 “都等着。” 郑文渊带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叫孙铁锁,长得黑壮黑壮的,手上全是老茧。 郑文渊介绍说:“这是孙铁锁,祖传的铁匠,手艺好得很。他有个远房表弟,在月华城那边干活,说是能介绍人进去。” 郑夫人打量着他。 孙铁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不敢抬。 郑夫人问:“你愿意去月华城?” 孙铁锁点头:“愿意。” “知道去干什么吗?” “知道。学造那个震天雷。” “学成了回来给谁干?” 孙铁锁抬起头,看了一眼郑文渊。 郑文渊点点头。 孙铁锁说:“给郑老爷干。” 郑夫人笑了。 “好。去了好好学。学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孙铁锁点头。 郑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钱。回来之后,还有。” 孙铁锁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郑文渊带他走了。 郑夫人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锭银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震天雷。 好东西。 她要有。 总有一天,要用那个东西,轰开郢都的城门。 轰死那些该轰死的人。 第617章 拉周庸入局 东山国都城漳平,王宫后殿。 夜已经深了,可后殿的灯还亮着。 周庸坐在案前,对着那堆奏折发呆。 奏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县要修堤坝,那个县要减税赋,还有一个县的县令告另一个县的县令贪污。 可他就是看不进去,眼睛盯着纸,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自从曹国那档子事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曹侯死了,曹国内乱,姬玉贞跑去一通收拾,把郑夫人和三叔公沉了塘。 周婉清那个不听话的女儿,抱着两个小崽子掌控了曹国。唐国那边,李辰又造出了什么震天雷,一炮能打八十丈,西突厥的骑兵被打得屁滚尿流。 周庸越想越怕。 当初他跟曹侯结盟,派周婉清去送假情报,得罪了李辰。 后来曹侯死了,他又想把周婉清接回来送给李辰,又得罪了曹国。两边不讨好,两头不是人。 现在曹国虽然乱,可毕竟还在。唐国一天比一天强,万一哪天李辰想起旧账,派兵打过来…… 周庸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王上,您该歇息了。”身边的太监小声提醒。 周庸摆摆手:“下去,都下去。让本王静静。” 太监们退了出去。 周庸继续对着奏折发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周庸没在意,以为是太监又回来了。 可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东山王,别来无恙。” 周庸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脸上不施脂粉。可那张脸,周庸认得。 郑夫人。 曹仲达的正妻,那个被沉塘的女人。 周庸腾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人是鬼?” 郑夫人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烛光照在她脸上,有影子。 “王爷别怕,我是人,不是鬼。” 周庸盯着她的影子看了半天,确认不是鬼,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紧张起来。 “你……你怎么逃出来的?不是说沉塘了吗?” 郑夫人走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沉塘是沉了,可我没死,王爷,您就这么站着跟我说话?” 周庸这才反应过来,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睛还是盯着她不放。 “你……你怎么逃出来的?” “王爷想知道?” 周庸点头。 “那王爷得先告诉我,您愿不愿意见我。” 周庸愣了愣。 “什么意思?” “我这次来,是有事跟王爷商量。王爷要是愿意见我,咱们就好好说话。要是不愿意见,我现在就走,就当没来过。” 周庸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我商量什么事?” “关于唐国的事。关于曹国的事。关于东山国的事。” 周庸的心跳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 “王爷,您知道您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周庸不说话。 郑夫人替他说:“您在悬崖边上站着。往前一步是唐国,往后一步是曹国。唐国恨您,曹国也恨您。您哪边都靠不上,哪边都不待见您。等哪天李辰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您。” 周庸的脸白了。 “你……你胡说……” 郑夫人笑了。 “我胡说?那您说说,李辰为什么不打您?他连新杞国都灭了,曹国也打得半死不活,就剩下您一个,他为什么不动?” 周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夫人说:“因为他忙。忙着造震天雷,忙着管新州,忙着应付西域那边。等他忙完了,您觉得他还会留着您吗?” 周庸的冷汗下来了。 郑夫人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王爷,我知道一条活路。您想不想听?” 周庸盯着她。 “什么活路?” 郑夫人往他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跟我合作。” 周庸愣住了。 “跟你合作?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帮您出主意?” 周庸不说话了。 郑夫人说:“王爷,您现在缺什么?缺兵?缺粮?缺钱?这些我都没有。可您知道您最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您缺一个能给您出主意的人。” 她指着自己。 “我就可以。” 周庸看着她。 “你?你能给我出什么主意?” “王爷,我在曹国待了二十年。曹仲达的脾气,曹家的底细,曹国那些官员谁贪谁廉谁可用谁不可用,我一清二楚。还有唐国那边,姬玉贞的性子,李辰的弱点,我也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东西,您想知道吗?” 周庸的眼睛亮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报仇。姬玉贞那个老东西把我沉塘,周婉清那个贱人抢了我的位置,我要她们死。” 周庸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报仇?” 郑夫人笑了。 “所以我来找您啊。” “王爷,咱们可以合作。您给我地方住,给我钱粮,帮我招人。我帮您出主意,怎么对付唐国,怎么对付曹国。等事情成了,您拿您的好处,我报我的仇。两不相欠。” “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送给李辰?” “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不傻,把我送给李辰,您能得什么好处?李辰该打您还是会打您。可留着我,您至少有个能商量事的人。” 周庸不说话了。 郑夫人走回案前,坐下。 “王爷,您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就当没来过。” 周庸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说吧,怎么办?” 郑夫人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第一步,学造震天雷。” 周庸愣住了。 “震天雷?那东西是李辰的宝贝,怎么学?” “我有人。” 周庸看着她。 郑夫人说:“我大哥找了个铁匠,姓孙,手艺好得很。他已经去了月华城,托人介绍进军器监学艺。等他学成了,震天雷的秘密,咱们就知道了。” 周庸眼睛亮了。 “真的?” 郑夫人点头。 “不止一个。后面还有。只要有钱,有人,什么事办不成?” 周庸连连点头。 “第二步,曹国那边。” “曹国怎么了?” “曹国现在看着稳了,其实不稳。周婉清那个贱人,抱着两个小崽子,一个叫平安,一个叫曹安。平安是林秀眉生的,曹安是她自己生的。您说,这两个孩子,将来谁当世子?” 周庸想了想。 “按理说,应该是平安。他是曹仲达立的世子。” 郑夫人笑了。 “对。可曹安是周婉清亲生的。您觉得她会甘心让平安当世子吗?” 周庸的眼睛又亮了。 “你是说……” “曹国现在有两派人。一派是曹文远和老曹头,他们支持平安。另一派是曹家那些旁支,他们觉得平安是唐国来的,不姓曹,想推曹安上位。两边现在还没撕破脸,可早晚的事。” “那咱们能做什么?” “扶持一方。” 她看着周庸。 “王爷,您跟曹文远有仇吗?” 周庸摇头。 “没有。就是当初送周婉清的事,有点过节。” “那点过节,给点好处就过去了。您要是能拉拢曹文远,让他跟您合作,曹国就跟咱们一条心。” “合作什么?” “合作对付唐国,王爷您想,曹国和东山国加起来,人口不比唐国少多少。要是再有了震天雷,还怕李辰吗?” 周庸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好!就按你说的办!” 郑夫人笑了。 “那王爷,咱们从现在起,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周庸点头。 “一条船上的人!” 郑夫人站起来。 “那我就不多留了。王爷,您派几个可靠的人,跟我回去。以后有什么事,让他们传话。” 周庸点头,朝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侍卫进来。 “去,叫王虎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生得精壮,一脸忠厚相。 周庸指着郑夫人说:“这是……这是郑夫人。以后你跟着她,听她吩咐。” 王虎愣了愣,看看郑夫人,又看看周庸。 “王上,这……” 周庸摆摆手:“别问那么多。照做就行。” 王虎不再问,对着郑夫人抱拳。 “小人王虎,见过夫人。” 郑夫人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爷,记住——震天雷的事,曹国的事,都不能急。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周庸点头。 “知道了。” 郑夫人走了。 周庸站在殿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得,今天晚上,好像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可这决定,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殿外,月亮很圆。 照在王宫的屋顶上,照在郑夫人远去的背影上。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王虎在外面驾着车,问:“夫人,去哪儿?” “青溪县。” 马车启动,辘辘远去。 郑夫人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第三步…… 慢慢来。 一步一步来。 总有一天。 窗外,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第618章 柳絮儿 东山国都城漳平,王宫后殿。 郑夫人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周庸却还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片漆黑发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王上,您该歇息了。”太监又过来提醒。 周庸摆摆手,转身走回殿里。 可他睡不着。 坐在案前,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郑夫人刚才说的那些话。 “曹国现在有两派人。一派支持平安,一派想推曹安上位。” “您跟曹文远那点过节,给点好处就过去了。” “周婉清是您女儿,这层关系,比什么都好用。” 周庸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女儿。 周婉清。 他想起那个丫头。 瘦瘦小小的,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她娘是个不得宠的妾,生完她就没再见过几次。 周庸对这个女儿,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出落得挺水灵,就随手送给了李辰,当义女。 后来又送给曹侯,当…… 周庸不愿意往下想。 他对不起这个女儿。 可那又怎样? 他是王,她是臣女。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现在,又用得着她了。 周庸站起来,在殿里踱了几步。 郑夫人说得对,周婉清是他女儿,这层关系,比什么都好用。不管她多恨自己,血缘摆在那儿。再说,她娘还在宫里。只要把她娘捏在手里,不怕她不听话。 周庸停下脚步。 “来人。” 太监进来。 “王上,您吩咐。” 周庸说:“带本王去一趟西苑。” 太监愣了愣。 西苑是冷宫,住的都是失宠的嫔妃。那地方又偏又破,王上多久没去过了。 “王上,这么晚了……” 周庸瞪他一眼:“让你带路就带路。” 太监不敢再问,连忙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西苑在宫城最西边,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荒废的殿宇,才到。 这里跟前面的宫殿完全是两个世界。 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没人收拾。几间屋子黑着灯,只有最里面那一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太监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谁啊?” 太监说:“王上驾到,快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周庸站在门口,看着她,愣了半天。 这是……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你是……婉清的娘?” 那老妇人愣住了。 她盯着周庸,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忽然跪下。 “贱妾……贱妾叩见王上……” 周庸摆摆手:“起来起来。” 老妇人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庸走进屋里,四下打量。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照得屋里昏昏暗暗。墙角堆着些杂物,落了厚厚的灰。 周庸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儿?” 老妇人低着头,小声说:“是……是。贱妾住这儿二十多年了。” 周庸没说话。 二十多年。 他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老妇人怯生生地问:“王上……王上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周庸在椅子上坐下。 “婉清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妇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涌了出来。 “婉清……婉清她……她怎么样了?贱妾听说……听说她嫁到曹国去了……后来又听说曹侯死了……贱妾天天担心,天天打听,可没人告诉贱妾……”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 周庸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没事,她现在在曹国,好好的。刚生了个儿子。” 老妇人愣住了。 “生……生了?” 周庸点头。 “生了。儿子。叫曹安。” 老妇人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 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二十多年了。 她在这冷宫里关了二十多年,不见天日,没人说话,连女儿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现在忽然听说,女儿还活着,还生了儿子。 她跪下来,对着周庸磕头。 “谢王上!谢王上告诉贱妾!贱妾……贱妾……” 周庸伸手扶她起来。 “起来起来,磕什么头。” 老妇人站起来,满脸是泪,可眼睛里有了光。 周庸看着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朕这次来,是有事想让你帮忙。” 老妇人愣了愣。 “王上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贱妾……贱妾能做什么?” 周庸说:“婉清现在在曹国,是太后。朕想让你去一趟,见见她。” 老妇人愣住了。 “见……见她?” 周庸点头。 “对。你去了,跟她说说话,劝劝她。让她知道,娘家还惦记着她。” 老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王上……王上真让贱妾去?” 周庸点头。 “真的。我安排人送你过去。” 老妇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二十多年了。 她终于能见到女儿了。 可激动过后,她又想起什么,怯生生地问: “王上……王上让贱妾去,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贱妾做?” 周庸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冷宫里关了二十多年,脑子倒还没坏。 “确实有事。” 老妇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婉清那丫头,心里肯定恨我。当初把她送给唐王,后来又……后来那些事,是我对不住她。” “可现在曹国那边不太平,唐国那边又虎视眈眈。我需要婉清帮忙。可她要是恨我,就不会帮。” “你去了,替我说说话。让她知道,娘家是真心想帮她。让她别恨我。”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王上,贱妾能问一句吗?” “你问。” “当初把婉清送走,王上是真心为了她好,还是……” 她没说完。 可周庸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时候,是没办法,唐国势大,不送人过去,人家就打过来了。婉清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舍得。” 老妇人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后来……后来把她送给曹侯……” 周庸不说话了。 老妇人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失望,可就是没有愤怒。 二十多年的冷宫生活,早就把她的愤怒磨没了。 “王上,贱妾去。贱妾去见她。” 周庸看着她。 “你愿意?” 老妇人点头。 “她是贱妾的女儿。贱妾想她。” 周庸站起来。 “好。我安排人送你。过几天就出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愣了一下,说:“贱妾……贱妾姓柳,闺名叫柳絮儿。” 周庸点点头。 “柳絮儿。记住了。” 他走出屋子。 身后的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柳絮儿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多年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现在,王上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这有什么用? 她只想见女儿。 只想见那个二十多年没见过的女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婉清,娘来看你了。 你等着娘。 第619章 亲情牌 郢都侯府。 周婉清坐在正院厢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在缝最后一针。 衣裳是给曹安做的,浅蓝色细棉布,针脚细细密密的。小家伙刚满月不久,白白胖胖的,穿上这衣裳肯定好看。 “夫人,您歇会儿吧。”云锦在旁边轻声说,“从早上缝到现在,眼睛该累了。” “最后一针了,缝完就好。” 她把针收好,咬断线头,举起衣裳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等安儿醒了,给他试试。” “夫人手真巧。这衣裳做得比铺子里的还好看。” 周婉清把衣裳叠好,放在旁边。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文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夫人,有客从东山国来。” 周婉清愣住了。 东山国?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地方。 “谁?” 曹文远犹豫了一下,说:“是……是令堂。” 周婉清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郢都北门,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柳絮儿探出头来,望着眼前这座城池。 郢都。 曹国的都城。 她女儿住的地方。 “夫人,到了。”随行的侍卫下马,恭恭敬敬地说。 柳絮儿扶着侍卫的手下了车,站在城门口,腿有些发软。 二十多年了。 她二十多年没出过东山国。 现在站在这陌生的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听不懂的口音,心里慌得很。 “夫人,请上车吧。周夫人派人来接您了。”侍卫说。 城门口,果然停着另一辆马车,更宽敞,更精致。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的丫鬟,圆圆的脸,看着很和善。 那丫鬟走上前来,行了个礼:“奴婢云锦,奉周夫人之命,来接老夫人。老夫人一路辛苦,请上车歇息。” 柳絮儿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 云锦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放下车帘。 马车启动,辘辘地往城里走。 柳絮儿坐在车里,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姑……姑娘,”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婉清她……她好吗?” 云锦笑了。 “老夫人放心,夫人好着呢。刚生了小公子,白白胖胖的,可招人喜欢了。” 柳絮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好……好就好……好就好……” 她掏出帕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笑了。 云锦看着她,心里有些酸。 这老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的衣裳虽然换了新的,可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这得吃了多少苦? “老夫人,您别哭。见了夫人,该高兴才是。” 柳絮儿连连点头。 “高兴,高兴……”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侯府门前停下。 云锦扶着柳絮儿下车。 柳絮儿站在侯府门口,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门楼,腿又开始发软。 “老夫人在里面等着呢,您跟我来。”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正院厢房门口。 云锦敲了敲门。 “夫人,老夫人到了。” 门开了。 周婉清站在门口。 柳絮儿看着她,愣住了。 这是她的女儿吗? 多年不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穿着素雅的衣裳,头发挽起,脸上带着刚生产后的丰腴,眉眼间…… 那眉眼,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婉清……”柳絮儿颤声唤道。 周婉清看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崭新的衣裳,可那双手粗糙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她的娘? 那个她只在模糊记忆里见过几次的娘? “娘……”周婉清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柳絮儿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婉清!我的婉清!” 母女俩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云锦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悄悄退出去,关上门,让她们好好说话。 屋里,母女俩哭了很久很久。 哭够了,周婉清扶着柳絮儿在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 “娘,您怎么来了?您这些年……您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柳絮儿擦着眼泪,笑着说:“娘没事,娘好着呢。就是想你。” 周婉清的眼泪又涌出来。 “娘,您骗我。您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柳絮儿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 “好孩子,娘真的没事。在宫里待着,有吃有穿,就是闷点。现在见到你,什么都好了。” 周婉清低着头,不说话。 柳絮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 “是……是你父王让娘来的。” 周婉清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柳絮儿感觉到了,叹了口气。 “孩子,你恨他,娘知道。可娘有句话,想跟你说。” 周婉清抬起头看着她。 柳絮儿说:“你父王……他有他的难处。” 周婉清冷笑。 “难处?他把女儿送来送去,送给这个送给那个,这就是他的难处?” 柳絮儿摇头。 “孩子,你不知道。咱们东山国小,人少,兵弱。唐国那么强,曹国也不弱,你父王夹在中间,能怎么办?不送女人过去,人家就打过来了。国亡了,咱们这些女人,还不是一样被人糟蹋?” 周婉清咬着嘴唇,不说话。 柳絮儿拉着她的手,继续说: “你父王让娘带句话给你。” 周婉清看着她。 “他说,他不求你原谅他,只求你别恨他。他说,当初把你送走,他心里也难受。可东山国太弱了,他没办法。” 周婉清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没办法……他没办法就害自己女儿?” 柳絮儿把她搂进怀里。 “孩子,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父王不容易,娘也不容易,你更不容易。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对不对?” 周婉清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柳絮儿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儿子了,有家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周婉清哭够了,抬起头。 “娘,您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不回去了。” 柳絮儿摇摇头。 “傻孩子,娘得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父王还等着娘回话呢,他让娘来看看你,劝劝你。娘回去了,他才知道你还认他这个爹。” 周婉清低下头。 “我不认他。” 柳絮儿叹了口气。 “认不认的,他都是你爹。娘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没人说话,没人理。可这次他让娘来看你,娘心里感激他。” 周婉清抬起头。 “娘,您不恨他?” 柳絮儿沉默了一会儿。 “恨?恨有什么用?娘年轻的时候恨过,恨得夜里睡不着觉。后来恨着恨着,就不恨了。” 她看着周婉清。 “孩子,恨一个人太累了。你还有儿子要养,还有日子要过。别把力气花在恨上。” 周婉清不说话。 柳絮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满了红红的果子。 “这地方挺好,比娘住的那地方强多了。” 周婉清走到她身边。 “娘,您真要走?” 柳絮儿点头。 “得走。你父王派了人跟着,娘不回去,他们没法交差。” 她转过身,拉着周婉清的手。 “孩子,你好好的。把儿子养大,把日子过好。有空了,给娘写封信,让人捎去。娘看着你的信,就当见着你了。” 周婉清的眼泪又涌出来。 “娘……” 柳絮儿伸手,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娘这辈子,能见你一面,值了。” 她抱了抱周婉清,转身往外走。 周婉清追上去,拉住她。 “娘,您等一下。” 她跑到床边,拿起那件刚做好的小衣裳,塞进柳絮儿手里。 “这是给安儿做的,您带回去。就当……就当外孙孝敬您的。” 柳絮儿捧着那件小衣裳,看了又看,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娘收着。” 她把衣裳仔细叠好,贴身放着。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周婉清,转身走了。 周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云锦走过来,轻轻扶住她。 “夫人,老夫人走了。” 周婉清点点头。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桌上,还放着那件小衣裳的布料,还有针线。 她拿起那根针,看了很久。 “娘,您等着。” “等安儿长大了,我带他去看您。”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照在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上,闪闪发光。 第620章 民贵君轻定根基 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看春耕的汇总报表,刘云舒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爷,郢都那边送来的。” 李辰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信是周婉清写的,不长,可李辰看了很久。 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娘柳絮儿从东山国来看她了,母女俩见了面,抱头痛哭了一场。 第二件,周庸让她娘带话,说自己当年把女儿送来送去,也是没办法,东山国太弱,不送女人就得亡国。 第三件,周庸现在好像跟什么人勾搭上了,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觉得不对劲,让李辰留意。 李辰看完,把信递给刘云舒。 刘云舒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周庸这是想干什么?一边派女儿的母亲来打亲情牌,一边又跟人勾搭?”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婉清说的那个勾搭的人,八成是郑夫人。” 刘云舒愣住了。 “郑夫人?她不是被沉塘了吗?” 李辰摇头。 “沉塘是沉了,人可能没死。姬老夫人回来之后跟我说过,那女人命大,从猪笼里挣出来,顺着河水漂了十几里,被人救了。后来就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刘云舒脸色变了。 “那她要是跟周庸勾搭上……” 李辰点头。 “对。两个恨咱们的人凑一块儿,能干什么好事?” “王爷,要不要出兵东山国?周庸那墙头草,留着迟早是祸害。” 李辰转过身,看着她。 “出兵?为什么出兵?” “他要害咱们啊。” 李辰笑了。 “他还没害呢。就算想害,也还没动手。就因为人家想害咱们,咱们就出兵打人家?” 刘云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辰走回案前,坐下。 “云舒,你说,咱们唐国现在有多少人?” 刘云舒说:“六十五万。” 李辰点头。 “六十五万人。这六十五万人,每天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咱们有粮食吗?” “有。今年丰收,够吃两年。” “对。够吃两年。那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再种。” “对。再种。只要地还在,人还在,就能一直种下去。可要是打仗呢?” 刘云舒不说话了。 “打仗要死人。死的是谁?是那些种地的百姓,是那些养羊的百姓,是那些每天干活养活咱们的百姓。他们死了,谁种地?谁养羊?” 刘云舒低下头。 李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云舒,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从来不认为,无端攻打别人的国家,是一件正确的事。” 刘云舒抬起头。 “可王爷,他们要害咱们……” “他们要害咱们,咱们就防着。防不住就打。可打之前,得想清楚——这一仗,值不值得打?打了之后,能得到什么?要死多少人?” “周庸那个人,确实墙头草,两边倒。可他为什么墙头草?因为东山国小,人少,兵弱。他怕咱们打他,也怕曹国打他。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他的国活下去。这一点,跟咱们种地、养羊、造震天雷,是一样的。” 刘云舒若有所思。 “云舒,你的算学比我好。你算过没有,要是现在出兵打东山国,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钱粮?要耽误多少春耕?” “妾身没算过,但肯定不少。” 李辰点头。 “对。不少。那些死的人,花的钱,耽误的活,本来可以用来修路,建学堂,养更多的羊。用在这些地方,百姓能过好日子。用在打仗上,百姓就得受苦。” “所以我才造震天雷,练火铳营。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让人不敢打我。” 姬玉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说得好。” 李辰转身。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刘云舒连忙扶她坐下。 老太太看着李辰,眼睛里带着笑。 “小子,你能说出这话,老身就放心了。”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 “姑祖母,您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变成那种只顾着抢地盘、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身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点本事就飘,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打下来又守不住,最后把自己折腾死。” 她放下茶杯。 “你能想到先种地、先养民、先造武器让人不敢打你,这路子,对了。” 李辰看着她。 “姑祖母,您年轻时候,也这样想吗?” 姬玉贞摇头。 “老身年轻时候,可不这么想。那时候在姬家当族长,一心想的是怎么扩地盘,怎么增人口,怎么让姬家比别的世家强。打来打去,斗来斗去,到最后发现,地盘大了,人多了,可族里那些老百姓,日子越过越苦。” 她叹了口气。 “后来老身离开姬家,到你这儿来,才慢慢想明白。地盘大有什么用?人多了不起吗?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你地盘再大,也是空中楼阁。” 李辰点头。 “所以我才先种地,先养民。老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自然就跟你过。你打谁,他们跟你打。你守谁,他们跟你守。” 姬玉贞笑了。 “你这想法,有点像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魏文侯问李克,什么是治国之道。李克说,治国之道,在于‘食足兵强民信’。魏文侯问,这三样哪个最重要。李克说,民信最重要。兵不足可以练,食不足可以种,民信一失,国就亡了。” 李辰点头。 “对。民信最重要。” “还有孟子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老身年轻时候不懂,后来活了几十年,慢慢懂了。老百姓才是根本。老百姓不跟你过,你多大的地盘,多强的兵,都没用。” 李辰看着她。 “姑祖母,您年轻时候,信这些吗?” 姬玉贞摇头。 “不信。老身年轻时候,跟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觉得权力最重要,土地最重要,血脉最重要。后来在姬家当族长,管了几十年的事,才慢慢明白,那些都是虚的。” 她指着窗外。 “你看外面那些百姓。他们知道什么权力、土地、血脉?他们就知道,今天能不能吃饱,明天有没有活干,年底能不能给儿子娶上媳妇。你要是能让他们吃饱、有活干、能娶上媳妇,他们就认你。要是不能,你姓什么、打多少地盘、造多厉害的东西,他们都不认。”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姑祖母,您这话,我得记着。” 姬玉贞摆摆手。 “记着有什么用?得照着做。” 李辰点头。 “照着做。” 姬玉贞看着他。 “那东山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盯着。周庸想干什么,让他干。只要不动手,咱们就不动手。” 姬玉贞说:“他要是在背后搞鬼呢?” 李辰笑了。 “搞鬼就让他搞。他搞鬼,咱们就防着。他真动手,咱们就打。打之前,把道理讲清楚——是他先动手的,不是咱们欺负人。” 姬玉贞点头。 “行。那郑夫人那边呢?” “让人盯着。她跟周庸勾搭上了,迟早会有动作。她做什么,咱们知道就行。等她真动手了,再说。” 姬玉贞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子,你真的长大了。” 李辰笑了。 “姑祖母,您这话,说了好几遍了。” 姬玉贞也笑了。 “说几遍都行。老身高兴。”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云舒丫头。” 刘云舒连忙站起来。 “老夫人,您吩咐。” “你刚才那话,说周庸是墙头草,两边倒。这话没错,可你也得想想,墙头草为什么两边倒?” 刘云舒愣住了。 “因为它没根。有根的树,风吹不倒。没根的草,只能倒来倒去。周庸没根,所以只能倒。咱们有根,所以不用倒。” 她笑了笑。 “你们慢慢聊,老身走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远。 屋里,李辰和刘云舒对视一眼。 “王爷,老夫人这话,妾身得记着。” 李辰点头。 “记着。咱们都得记着。”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文政院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远处,田野里,百姓们正在忙着秋收后的翻地。明年春天的种子,已经准备好了。 李辰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刘云舒走到他身边。 “王爷,想什么呢?” “在想周庸。” “想他什么?” 李辰说:“想他要是真的有根,会是什么样。” 刘云舒想了想。 “他要是真有根,就不会把女儿送来送去了。” 李辰点头。 “对。所以他没根。他那个东山国,也没根。” 他转过身。 “云舒,你说,咱们唐国的根,是什么?” “是百姓。” 李辰点头。 “对。是百姓。百姓在,根就在。百姓不在,什么都没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 “给婉清回封信。告诉她,让她盯着周庸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及时报过来。至于她娘……” “让她有空多关心一下,那是她亲娘。” 刘云舒点头。 “妾身这就去写。” 第621章 郑夫人夜夜笙歌 青溪县。 入夜之后,县城东边那座小院里,灯火通明。 院门紧闭,可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丝竹声、嬉笑声,还有女人的笑声,男人的喊声,混成一片。 隔壁的住户探头往外看了几眼,又缩回去,关紧门窗,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院子里住的什么人,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那院子空了几年,前阵子忽然住进去一个女人。那女人看着挺体面,穿的衣裳虽说不华贵,可那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才住了几天,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小院正房里,烛火烧得旺旺的,照得一屋子亮堂堂。 郑夫人靠坐在软榻上,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薄绸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敷着薄粉,嘴唇点得鲜红。 她端着酒杯,眯着眼,看着眼前那几个男人。 四个男人。 一个正在弹琵琶,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带着点媚气,是郑文渊从青楼里找来的乐师,姓陈,叫陈玉郎。 一个坐在旁边给她斟酒,三十出头,留着短须,生得魁梧壮实,是王虎手下的一个侍卫,叫张横。 一个正在跳舞,光着脚在毯子上转来转去,姿态妖娆,是个唱戏的伶人,叫小喜子,才十八岁。 还有一个跪在她脚边,正给她捏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后生,是王虎从乡下找来的,叫石头。 郑夫人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看着那个跳舞的小喜子。 “小喜子,你这舞跳得不错,比女人还好看。” 小喜子停下脚步,娇声笑道:“夫人过奖了。奴家这点本事,也就给夫人解解闷。” 郑夫人招招手。 “过来。” 小喜子扭着腰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郑夫人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长得真俊。比你那几个哥哥都俊。” 小喜子低下头,红了脸。 旁边的张横脸色有些不自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郑夫人瞥了他一眼,笑了。 “怎么?吃醋了?” 张横闷声道:“夫人说笑了。小人是什么东西,也配吃醋。” 郑夫人松开小喜子,拍了拍身边的榻。 “过来坐。” 张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郑夫人把酒杯递到他嘴边。 “张嘴。” 张横张嘴,郑夫人把酒给他灌进去。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郑夫人伸手替他擦掉,指尖在他胸口划了一下。 张横的呼吸急促起来。 郑夫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你这身板,比石头结实多了。” 石头还在给她捏腿,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郑夫人低头看着他。 “怎么?不高兴?” 石头低着头,小声说:“小人不敢。” 郑夫人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别不高兴。你们几个,我都喜欢。” 她坐直身子,举起酒杯。 “来,喝酒!” 陈玉郎放下琵琶,也凑过来。四个男人围着郑夫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 喝到半夜,郑夫人醉眼朦胧,靠在张横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张横扶着她,对另外三人说:“夫人醉了,你们先退下。” 小喜子和石头站起来,往外走。陈玉郎抱起琵琶,也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郑夫人和张横。 张横把她放倒在榻上,正要起身,郑夫人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别走。” 张横看着她。 郑夫人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你来。” 张横俯下身。 院子里,小喜子和石头站在枣树下,看着正房的窗户。 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忽长忽短。 小喜子撇撇嘴。 “夫人真是……” 石头低着头,不说话。 陈玉郎抱着琵琶,靠着墙,慢悠悠地说: “有什么好说的。夫人喜欢,咱们伺候着就行。” 小喜子哼了一声。 “伺候?咱俩也就弹弹琴跳跳舞,真正伺候的,是那个莽夫。” 陈玉郎笑了。 “怎么?你也想伺候?” 小喜子脸一红,啐了一口。 “呸!我才不……” 话没说完,正房里传来一阵笑声,笑得放肆,笑得张扬。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那棵挂满红枣的树上。 半个时辰后,正房的门开了。 张横走出来,脸上带着餍足的表情,走到三人面前。 “夫人叫你们进去。” 小喜子愣了愣。 “现在?” 张横点头。 “夫人说了,今晚要热闹热闹。你们都去。” 三个人对视一眼,跟着张横进了屋。 屋里,郑夫人坐在榻上,衣裳凌乱,头发披散下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看见他们进来,她笑了。 “来,都过来。” 三个人走过去。 郑夫人挨个看过去,从陈玉郎看到小喜子,从小喜子看到石头。 “今晚,你们几个,都别想跑。” 她伸手,拉住陈玉郎的袖子。 陈玉郎身子一抖,跪在她面前。 郑夫人低头看着他。 “弹了一晚上琵琶,累了没有?” 陈玉郎摇头。 “不累。” “那就好。今晚,你得干点别的。” 她把陈玉郎拉上榻。 小喜子和石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张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夫人回头,看着他们。 “站着干什么?过来。”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榻上。 榻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 郑夫人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 看着身边那几个睡着的男人,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下了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屋里一夜的靡靡之气。 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晨光里泛着金光。枣子已经熟透了,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 郑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能随心所欲,更好。 身后传来动静。张横醒了,披着衣裳走过来。 “夫人,您起这么早?” 郑夫人回头看他。 “睡不着。” 张横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 郑夫人没有躲,只是靠在他怀里。 “张横。” “嗯?”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夫人就是夫人。”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小人不管夫人是什么人。小人只知道,跟着夫人,能过好日子。” “就这?” 张横点头。 “就这。” 郑夫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人,实诚。” 张横憨厚地笑了。 郑夫人推开他,走回屋里。 “叫他们都起来。今天有事。” 张横愣了愣。 “什么事?” “我大哥要来。” 一个时辰后,郑文渊进了院子。 他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屋里那几个男人,脸色有些不自然。 郑夫人坐在主位上,笑着招呼他。 “大哥,进来坐。” 郑文渊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几个男人身上瞟。 郑夫人摆摆手。 “你们先下去。” 张横带着那三人退了出去。 郑文渊这才松了口气。 “二妹,你这是……” “怎么?大哥看不惯?” “不是看不惯,是……是……” “是想说我不检点?” 郑文渊低下头,不说话。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大哥,你知道我在曹国那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曹仲达那个王八蛋,睡了无数女人,可从来不睡我。我是他正妻,可他连碰都不碰我。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是什么滋味吗?” “二十年,我就像个活死人,守在那个侯府里,看着他在外面胡搞,看着他把一个个女人带回来,看着那些女人生儿育女。我呢?我什么都没得到。” “现在我自由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睡几个男人就睡几个男人。谁能管我?” 郑文渊看着她,觉得这个妹妹很陌生。 可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二妹,大哥不拦你。可你得记住,咱们还有大事要做。” 郑夫人点头。 “我知道。” 她走回主位,坐下。 “那边怎么样了?” “孙铁锁来信了。他已经进了月华城的军器监,开始学造震天雷。他说,那东西确实厉害,光是铸炮的工艺,就够学半年的。” 郑夫人眼睛亮了。 “好。让他好好学。学成了,把图纸带回来。” 郑文渊点头。 “还有,周庸那边派了个叫王虎的,一直在外面等着。他说周庸想问,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他告诉周庸,先别急。等震天雷到手,再说。” “那我让他先回去?” “让他回去。顺便告诉周庸,他那个女儿那边,多派几个人盯着。周婉清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好。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二妹。” “嗯?” 郑文渊看着她。 “你……你自己保重。” “大哥,你放心。我比谁都惜命。” 郑文渊走了。 郑夫人重新走到窗前。 院子里,张横正带着那三个人在扫落叶。小喜子一边扫一边跟石头说话,笑得前仰后合。陈玉郎抱着琵琶,坐在枣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棵挂满红枣的树上。 郑夫人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 活着真好。 能随心所欲,更好。 能报仇雪恨,最好。 她转身,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张横!” 张横跑过来。 “夫人,您吩咐。” “晚上叫小喜子弹曲儿,让陈玉郎唱。石头也来,给我捏腿。” 张横点头。 “是。” 郑夫人看着他。 “今晚,你陪我。” 张横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是!” 第622章 曹文栋 郢都侯府。 周婉清坐在正堂主位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曹安。 小家伙刚吃完奶,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嘴时不时咂摸两下,像在回味什么。 云锦站在旁边,轻声说:“夫人,曹文远和老曹头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 周婉清点点头。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曹文远和老曹头走进来。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老曹头,那满脸的皱纹拧成一团,像晒干的橘子皮。 “见过周夫人。”两人行礼。 周婉清示意他们坐下。 “出什么事了?” 曹文远和老曹头对视一眼,还是曹文远先开口。 “夫人,这两天有些不对劲。” 周婉清看着他。 “怎么不对劲?” “宗族里有人在传闲话。” “传什么闲话?” “说……说世子平安不是曹家血脉,是唐国来的野种。” 周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曹头接着说:“还有人说,曹安公子才是先侯的亲骨肉,理应继承侯位。” 周婉清的手,微微攥紧。 怀里的曹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又继续睡。 “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曹文远摇头。 “查不出来。像是从好几处同时冒出来的,一天之间就传遍了。” 老曹头说:“老朽让人打听了一下,传这话的,都是些旁支的人。平时不怎么冒头,这回却跳得厉害。”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干什么?” 曹文远说:“怕是想把平安世子拉下来,扶曹安公子上去。” 周婉清冷笑。 “平安才一岁多,安儿刚满月。两个奶娃娃,扶上去有什么用?谁扶谁掌权?” 曹文远和老曹头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周婉清站起来,把曹安递给云锦,在堂中慢慢踱步。 “郑夫人在的时候,这些人怎么不跳?” “郑夫人压着,他们不敢。” “现在郑夫人不在了,他们就敢了?” “夫人,依老朽看,这些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周婉清停下脚步。 “谁?” 老曹头摇头。 “老朽不知道。但能让这么多旁支同时跳出来,这人不简单。” 周婉清想了想。 “曹家旁支里,谁最有势力?” “有个叫曹文栋的,是曹文远的堂兄,跟咱们不是一支。他爹当年跟先侯争过侯位,没争过,后来就分了家。这支人一直不服气,觉得侯位该是他们家的。” “这个曹文栋,现在在干什么?” “在城外庄子上住着,平时不怎么进城。可这几天,他进了三次城。” 周婉清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次?都见了什么人?” “见的都是旁支的人。有一次还在酒楼摆了酒,请了七八个人。” “夫人,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查是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 “文远,你派几个可靠的人,盯着曹文栋。他见谁,说什么,都记下来。” “老曹头,你在宗族里威望高,去跟那些旁支的人聊聊。别问他们为什么跳,就问他们想要什么。” 周婉清看着他们。 “平安是先侯立的世子,这事不能改。谁想改,就是跟曹家过不去,跟我过不去。” 曹文远和老曹头站起来。 “明白。” 两人退了出去。 周婉清坐在主位上,看着门外。 云锦抱着曹安走过来,轻声说:“夫人,您别太担心。有姬老夫人撑腰,那些人翻不起浪。” 周婉清摇摇头。 “不是翻不翻得起的问题。是曹家刚稳下来,不能再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云锦,你说,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云锦想了想。 “奴婢觉得,他们想要权。” 周婉清回头看着她。 “权?” “对。曹家现在,文远先生和老曹头掌权。他们是嫡系的人。旁支那些人,一直被压着,什么都捞不着。现在郑夫人倒了,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周婉清点点头。 “你说得对。” 她又看向窗外。 “可他们不知道,权这东西,拿不好会烫手。” 城外曹家庄园。 曹文栋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眯着,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心眼。 下首坐着五六个人,都是曹家旁支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说:“文栋兄,咱们这么干,万一让周夫人知道了……” 曹文栋放下茶杯。 “知道又怎样?她一个女人,还能把咱们全杀了?” 另一个人说:“可她背后有姬老夫人,有唐国。” “姬老夫人走了。唐国那么远,管得着咱们曹家的事吗?” “可世子平安,是唐王送回来的……” 曹文栋打断他。 “送回来又怎样?那孩子是不是先侯的种,谁知道?” 几个人对视一眼。 “曹安才是先侯的亲骨肉。周夫人生的,错不了。让曹安当世子,名正言顺。” “可周夫人自己,会答应吗?” 曹文栋笑了。 “她为什么不答应?曹安是她亲生的。她儿子当世子,不比现在强?” “那平安怎么办?” “平安?送回唐国去。本来就是唐国来的,送回去正好。” 几个人沉默了。 曹文栋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们放心,这事不是咱们几个人干的。后面有人撑着。” “谁?” 曹文栋回头,看着他。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郢都城内。 曹文远匆匆走进侯府正堂,周婉清正在陪平安玩。一岁多的孩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堂中走来走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夫人。”曹文远行礼。 周婉清把平安交给奶娘,让她们带下去。 “查到了?” “查到了。曹文栋背后,有人。” “谁?” 曹文远压低声音说:“东山国的人。” 周婉清愣住了。 “东山国?” 曹文远点头。 “曹文栋最近见了几个陌生人,形迹可疑。咱们的人跟踪了一下,发现那几个陌生人进了东山国的驿馆。”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周庸想干什么?” “怕是想在曹国搅混水,好浑水摸鱼。” 周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可她的心里,一片阴霾。 “文远,你说,我该不该告诉唐王?” “夫人,唐王那边,迟早要知道。您先告诉他,显得您信任他。” “好。你派人送封信去永济城,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王爷。” “曹文栋那边,先别动。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夫人高明。” 他退了出去。 周婉清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天空。 那是东山国的方向。 是她父王的方向。 “父王,你非要逼我吗?” 第623章 柳絮儿的信 东山国都城漳平,后宫暖阁。 柳絮儿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她还住在西苑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四面透风,被褥潮湿,一盏油灯点不到半个时辰就得省着用。 现在呢? 脚下踩着柔软的毡毯,身上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两根明晃晃的银簪子。 妆台上摆着七八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货色。 “夫人,您看看这胭脂,是江南来的呢。”身边的丫鬟小翠打开一个红漆小盒,里面是殷红如血的胭脂膏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柳絮儿接过,看了半天,又放下。 “太艳了。我这年纪,用不了这个。” “夫人说哪里话。夫人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用这个正合适。” 柳絮儿摇摇头。 四十出头?她自己知道,这张脸在西苑那二十年,早就熬干了。 现在不过是靠着好吃好喝养了半个月,稍微回了点气色。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上驾到——” 柳絮儿连忙站起来,迎到门口。 周庸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夫人,今儿气色不错。” 柳絮儿低下头,轻声说:“托王上的福。” 周庸摆摆手,在榻上坐下。 “坐下说话,别站着。” 柳絮儿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庸打量着她。 半个月的调养,确实见效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不再是刚从西苑出来时那副干瘪的样子。 “夫人,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柳絮儿抬起头。 “婉清那丫头,在曹国过得不错吧?” 柳絮儿点点头。 “挺好。刚生了儿子,白白胖胖的。她住的那个侯府,可气派了。” “那就好。我一直惦记着她。” 柳絮儿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惦记?二十多年不闻不问,这叫惦记? 可她什么都没说。 周庸叹了口气。 “夫人,你别怪我。我这些年,难啊。” 柳絮儿低着头,不说话。 周庸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知道这个王位,是怎么来的吗?” 柳絮儿摇摇头。 “我是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当年父王死了,三兄弟争王位,打了三年。那三年,东山国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打完仗之后,国库空了,百姓穷了,军队也打残了。” “坐在这位子上,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该往哪儿弄钱,往哪儿弄粮。曹国那边虎视眈眈,唐国那边一天比一天强。东山国夹在中间,喘口气都难。” 柳絮儿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周庸走回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夫人,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我也知道,婉清那丫头,我对不起她。可我没办法啊。” 柳絮儿的眼泪流下来。 “王上,您别说了……” 周庸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夫人,朕今晚不走了。” 柳絮儿愣住了。 周庸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陪朕说说话。” 夜深了。 暖阁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 柳絮儿靠在周庸怀里,听着他说话。 “夫人,你知不知道,婉清那丫头在曹国,立了个世子?” 柳絮儿点点头。 “知道。叫平安。” “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柳絮儿愣住了。 “不是她生的?那……” “是林秀眉生的。林秀眉是谁?是李辰的夫人,也是曹仲达糟蹋过的女人。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曹仲达的命。” 柳絮儿听得心惊。 “那婉清她……” “婉清自己生的那个,叫曹安,刚满月。按理说,曹安才是曹仲达的亲骨肉。可婉清不立自己儿子当世子,立了平安那个外人。” 柳絮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庸看着她。 “夫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絮儿摇头。 “因为平安背后有李辰。李辰是唐王,手里有兵,有那个什么震天雷。婉清不敢得罪他。” 柳絮儿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婉清以后怎么办?”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啊。” “我?我能帮什么?” “你给她写封信。劝劝她。” 柳絮儿愣住了。 “劝她?劝她什么?” “劝她立曹安当世子。曹安是她亲生的,将来她儿子当侯爷,她才是真正的太后。平安是别人的孩子,长大了,能念她的好?” 柳絮儿不说话。 周庸握着她的手。 “夫人,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你想啊,婉清要是立了曹安,曹国就稳了。曹国稳了,东山国也稳了。咱们一家子,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柳絮儿看着他。 “王上,您让婉清立曹安,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您自己?” 周庸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夫人,你这话问得,我都不知道怎么答了。” 他叹了口气。 “这么说吧,我有私心。可婉清那丫头,是我的女儿,我也不想她受苦。曹安是她亲生的,将来当侯爷,她腰杆子才硬。平安那孩子,谁知道长大了会不会翻脸?” 柳絮儿沉默了很久。 “王上,您让我想想。” 周庸点点头。 “好。你慢慢想。”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柳絮儿躺在他身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 心里乱成一团麻。 柳絮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对着那张白纸发呆。 小翠在旁边磨墨,轻声问:“夫人,您写不写?” 柳絮儿摇摇头。 “不知道写什么。” “夫人,您就把心里话写出来就行。婉清小姐是您女儿,您的话,她肯定听。” 柳絮儿苦笑。 心里话? 她心里的话,能写吗? 告诉婉清,娘现在吃得好住得好,都是因为你。告诉你父王对娘好了,晚上还来陪娘了。告诉你父王让你立自己儿子当世子,别立平安那个外人? 这些话,婉清看了,会怎么想? 柳絮儿叹了口气,放下笔。 门开了。 周庸走进来,看见她面前的空白信纸,眉头皱了皱。 “夫人,还没写?” “王上,妾身……妾身不知道怎么写。” 周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来,我教你。”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婉清吾儿:见信如面。娘回东山国后,一切安好,勿念。闻你立平安为世子,娘心中甚慰。然思之再三,有一言相劝。曹安乃你亲生骨肉,将来长大成人,继承侯位,方为正理。平安虽好,终非己出。母子连心,岂可轻弃?望你三思。” 他放下笔,看着柳絮儿。 “就这么写。” 柳絮儿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话,都是周庸的意思。 可落款的,是她的名字。 “王上,婉清看了,会不会怪妾身?” 周庸拍拍她的手。 “怪什么?你是她娘。娘劝女儿,天经地义。” 柳絮儿低下头,不说话。 周庸站起来。 “写吧。写完了,我派人送去。” 他走出门。 柳絮儿坐在桌前,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添了几行字。 “婉清,娘在宫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你父王对娘很好,吃的穿的都比以前强。你好好照顾自己,把安儿养大。等有机会,娘再去看你。娘。” 写完,她放下笔,把信折好,交给小翠。 小翠接过去,看了看她,轻声说: “夫人,您写的真好。” 柳絮儿摇摇头。 “好什么好。都是照着你王上的意思写的。” 小翠笑了。 “夫人,您别这么说。您最后那几句,可是您自己的心意。” 柳絮儿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宫里的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她忽然很想念婉清。 想念那个刚满月的外孙。 想念那个她只待了半天的侯府。 “婉清,娘对不起你。” 身后,小翠拿着信,悄悄退了出去。 第624章 南越国 永济城文政院。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摊开的地图上。 李辰站在案前,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秀眉州一路向南,越过几座山,几条河,最后停在一片标注着“南越”的地方。 姬玉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盯着李辰的手指。 “姑祖母,您看这条线。”李辰指着地图,“从秀眉州往南,经过这儿,这儿,然后翻过这几座山,就能连通中原。要是这条路修通了,咱们往南的商路就全活了。” 姬玉贞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案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条路可不近。少说也得三四百里。” 李辰点头。 “三百八十里。要是按咱们修永济河那段路的进度,两年能通。” 姬玉贞看着他。 “你算过要多少钱粮吗?” 李辰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姬玉贞。 “刘云舒算了三天,都在这儿了。” 姬玉贞接过,一页页翻看。 “人工五万,粮食二十万石,银子五十万两……小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可这条路要是通了,往后的收益,十倍都不止。” 姬玉贞把纸放下,重新坐下。 “你说说,怎么个十倍法?” 李辰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方向。 “姑祖母,您看,咱们现在往北有路通永济城,往西有路通月华城,往东有路通秀眉州。就剩下南边,一直没动过。” 他转过身。 “南边是什么?是中原。中原有多少人?几百万。中原有多少好东西?粮食,布匹,铁器,什么都有。可咱们跟中原做生意,得绕路,得翻山,得走那些难走的老路。一趟下来,运费比货价还贵。” 姬玉贞点点头。 “所以你想修一条直路,把中原连起来。” 李辰说:“对。路修通了,商队一天能走一百里。从秀眉州到中原,七八天就能到。运费能省七成。到时候,中原的粮食能便宜地运进来,咱们的陶瓷、布匹、药材能便宜地运出去。一来一往,赚的都是钱。” 姬玉贞笑了。 “你这算盘打得响。可这条路,不是你想修就能修的。” “姑祖母的意思是……” 姬玉贞指着地图上那个叫“南越”的地方。 “这儿,过不去。” 李辰皱起眉。 “南越国?” 姬玉贞点头。 “对。南越国。你可别小看这地方。人不多,地不大,可那些人是真能打。” “您了解这地方?” “老身年轻时候去过一次。那地方全是山,人住山上,种地也在山上。那些人从小爬山,腿脚比咱们平地人灵活十倍。打仗的时候,他们从山上往下冲,你根本挡不住。” “他们有多少人?” “老身去的时候,听说有十几万。这些年过去,也不知道是多了还是少了。不过,就算只有几万人,你想从他们地盘上过,也得他们点头才行。” 李辰走回案前,看着地图。 “派人去谈过吗?” 姬玉贞摇头。 “没谈过。以前用不着,没想过这事。现在你想修路,就得先过这一关。” “那就派人去谈。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让咱们修路就行。” 姬玉贞看着他。 “小子,你想得太简单了。那些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们要的,可能不是钱粮布匹。” “那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的是——不让外人进去。” 她指着地图上的山。 “那些山,是他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他们觉得,那是他们的,谁都不能动。你修路,就要进山。进山,就要动他们的地。动了他们的地,他们就跟你不死不休。” “老身年轻时候,中原有个大国想打南越,派了五万大军。结果呢?进了山就出不来,被那些山民打了埋伏,死了一大半。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打南越的主意。” “我没想打他们。我只是想借条路。” “可他们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修路就是打他们的主意。” 李辰在屋里踱了几步。 “姑祖母,您说,就没有别的办法?” 姬玉贞想了想。 “办法倒是有。可不容易。” 李辰停下脚步。 “什么办法?” “先交朋友,再做买卖。” 她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 “那些山民虽然排外,可也不是完全不讲理。你要是能让他们觉得你是朋友,不是敌人,他们或许愿意跟你谈。” “怎么交朋友?” “送东西。送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陶瓷,布匹,铁器,盐。这些东西,他们缺。你送多了,他们就会觉得你好。” “那就送。” 姬玉贞摇头。 “不是这么送的。你直接派人送去,他们不收。你得找中间人。” “什么中间人?” “跟他们做生意的人。南越虽然封闭,可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有些商人,几十年如一日跟他们做生意,他们信得过。你先找到这些人,让他们帮忙引路。” 李辰点点头。 “这主意好。我这就让人去找。” 姬玉贞摆摆手。 “急什么。快过年了,等过了年再说。” 李辰笑了。 “姑祖母说得对。过了年再说。” 姬玉贞走回椅子前坐下。 “小子,老身有句话,得跟你说。” 李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您说。” 姬玉贞看着他。 “你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是镇西侯,管着几万人。现在是唐王,管着六十多万人。做什么事,都得想远一点。” 李辰点头。 “我知道。” “修这条路,是好事。可好事不能急。急了,好事就变坏事。” “姑祖母放心,我不急。” 姬玉贞笑了。 “不急就好。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因为急,把好事办砸了。”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事,老身记住了。等过了年,咱们再好好商量。” 李辰站起来。 “姑祖母慢走。” 姬玉贞摆摆手,走了出去。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又走回案前,看着那张地图。 南越。 那些山,那些人。 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点头? 他想了很久。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 照在地图上,照在那个叫“南越”的地方。 第625章 让他们等 南越国,云雾山。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厚厚的雾气,几缕炊烟从半山腰的吊脚楼里袅袅升起。公鸡叫过三遍,狗也开始在寨子里跑来跑去,偶尔冲着雾气深处吠两声。 阿公蹲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子,正用刀慢慢削着。竹子青绿青绿的,削下来的皮卷成细细的圈,落在脚边。 “阿公,今天还上山吗?”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屋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睡意。 阿公头也不抬。 “上。不下山了,不得上山?” 少年挠挠头,走到他身边蹲下。 “阿公,我听阿爸说,山下有人想修路,要从咱们这儿过?” 阿公的手顿了一下。 “你阿爸话多。” 少年嘿嘿笑了两声。 “阿公,你说他们修路干什么?咱们这山,他们爬得上来吗?” 阿公没说话,继续削竹子。 刀锋刮过竹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一层一层的山峦。近处的山坡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梯田,种着些杂粮。更远的地方,是黑压压的林子,望不到边。 少年趴在石头上,看着那些山。 “阿公,我阿爷的爷爷那辈,咱们就住这儿了吧?” 阿公嗯了一声。 “那他们山下的人,知道咱们住这儿吗?” 阿公想了想。 “知道。不知道。” 少年眨眨眼。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又知道又不知道?” 阿公放下刀,抬起头。 “他们知道山里有咱们。可咱们是干什么的,怎么活的,想什么的,他们不知道。” 少年似懂非懂。 “那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 阿公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削好的竹子扛在肩上。 “走。上山。” 少年跟在他后面,一老一少,慢慢走进雾气里。 山上,林子密得透不过光。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窸窸窣窣地响。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来,把少年吓得一缩。 阿公在前面走,步子不快,却稳得很。他在这山里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阿公,咱们今天打什么?” “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有什么。” 少年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阿公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有块大石头,石头旁边长着几棵野果树,果子红红的,挂满了枝头。 阿公放下竹子,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野猪来过。” 少年凑过来。 “大不大?” “不大。小的。” 阿公站起来,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往那边去了。” 少年问:“追不追?” 阿公摇头。 “不追。小的,留着。” 他走到野果树下,伸手摘了几个红果子,扔给少年。 少年接住,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 阿公看着他那样,嘴角动了动。 那大概是笑。 两人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 少年嚼着酸果子,问: “阿公,你说山下那些人,为什么要修路?” 阿公看着远处。 “他们要来。” “来干什么?” “做生意。” 少年不太懂。 “做生意?咱们有什么生意跟他们做?” 阿公说:“他们有盐,有布,有铁。咱们有山货。换。” 少年眼睛亮了。 “那换挺好呀。为啥不让他们修路?”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 “路修好了,来的就不只是做生意的了。” 少年愣了愣。 “那还有谁?” 阿公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回去。” 少年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问: “阿公,你是不是怕他们?” 阿公没说话。 少年又问: “他们人多吗?” “多。” “有咱们多吗?” 阿公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少年。 “他们的人,比咱们多得多。他们的东西,也比咱们好得多。路要是修通了,他们就会来。来了,就不走了。” 少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咱们怎么办?”少年追上去问。 阿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让他们来。” 山下,南越国最大的寨子里。 头人坐在竹楼上,面前摆着一碗酒,几个寨老围坐在他旁边。 楼下,几个年轻人正在磨刀,嚯嚯的声音传上来。 一个寨老开口:“山下来人了。” 头人抬起眼。 “什么人?” “唐国的。” 寨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他们派人送来的。说要修路,从咱们这儿过。” 头人没接那封信。 “路?什么路?” 寨老说:“听说是水泥路,硬邦邦的,能走大车。从他们那个什么秀眉州,往南修,要通到中原去。” 头人皱眉。 “中原?那是哪儿?” 另一个寨老说:“就是北边,很远的地方。” 头人想了想。 “那得从咱们这儿过?” 寨老点头。 “从咱们这儿过。少说要走几百里。” 头人没说话。 楼下的磨刀声停了。那个年轻人抬起头,往竹楼上望了一眼。 一个年纪更大的寨老开口了。 “头人,咱们得想清楚。那些人,跟以前的不一样。” 头人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老寨老说:“他们那个唐王,是个能人。听说他种地种得好,造东西也造得好。有个什么震天雷,一炮能打八十丈,城墙都能轰塌。” 另一个寨老倒吸一口气。 “八十丈?那不是比箭还远?” 老寨老点头。 “远得多。” 头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要是硬来……” 老寨老摇头。 “不一定。他们派人来送信,不是来打仗的。说明他们想谈。” 头人问:“谈什么?” 老寨老说:“谈条件。他们要借路,总得给点什么。盐,布,铁,这些东西,咱们缺。” 另一个寨老说:“可路修好了,他们的人就进来了。进来了,就不走了。” 老寨老看着他。 “所以得谈好条件。让他们进来可以,但不能随便进。什么时候进,进多少人,干什么,都得咱们说了算。” 头人想了想。 “他们能答应吗?” 老寨老说:“不答应,就别想修。” 楼下的年轻人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嚯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头人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 “告诉他们,先等着。” 寨老愣了愣。 “等着?等多久?” 头人放下碗。 “等到咱们想清楚。” 十一月底,消息传回永济城。 李辰看着那封简短的回信,上面只有几个字: “让他们等。” 他抬起头,看着姬玉贞。 “姑祖母,这什么意思?” 姬玉贞笑了。 “意思就是,他们没拒绝,也没答应。让你等着。” 李辰皱眉。 “等什么?” “等他们想清楚。这些人,做事慢,想得多。你越急,他们越不信你。”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就等着?” 姬玉贞点头。 “等着。顺便多准备点好东西。盐,布,铁器,都备着。等他们想清楚了,拿这些东西去换。”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小子,你记住——跟这些人打交道,不能急。急了,就什么都办不成。” 李辰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文政院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 远处,隐约能看见南边的山影。 那些山里,住着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正在想他为什么要修路。 第626章 抢老婆节 南越国边境,云雾山脚。 李辰骑在马上,望着眼前那座笼罩在雾气里的高山,心里想着姬玉贞的话。 “跟这些人打交道,不能急。急了,就什么都办不成。”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李神弓,还有五个护卫,扮成行商的模样,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往里走。 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看看的。 看看那些人,看看他们的寨子,看看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李神弓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那双眼睛却四处扫着,像一只警惕的鹰。 走了两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笑,乱糟糟的。 李辰勒住马。 “前面有情况。” 李神弓策马上前,听了一会儿,回来说: “很多人。好像在……抢什么东西。” “走,过去看看。” 绕过一片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围成一个大圈。圈子里,几个年轻男人正在追逐几个年轻女人,追上了就抱住,女人拼命挣扎,又踢又打,男人死活不松手。 周围的人又叫又笑,喊声震天。 李辰看呆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旁边一个老汉正看得起劲,听见有人问,头也不回地说: “抢老婆节!一年一次!小伙子,你也去抢一个?” 李辰张了张嘴。 “抢……抢老婆?”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笑了。 “外地来的吧?没见过这阵仗?” 李辰点头。 老汉热情地拉着他,指着圈子里的人说: “你看,那些小伙子,都是没娶媳妇的。那些姑娘,都是没嫁人的。今天这一天,看中了谁,上去就抱。姑娘要是愿意,就装装样子挣扎几下。要是不愿意,真打真踢,打得你满地找牙。” 李辰笑了。 “那要是抱错了呢?” 老汉一拍大腿。 “抱错了?那热闹就大了!去年有个愣头青,抱了别人刚娶的媳妇回去,第二天人家男人找上门,俩人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那愣头青被扔下山崖,死了。” 李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死……死了?” “抢老婆嘛,抢错了就得死。规矩。” 李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李神弓开口: “那边打起来了。” 李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圈子里,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群不但不拉,反而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腾出地方。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李辰问老汉:“那是怎么回事?” 老汉眯着眼看了看。 “哦,那女的,是左边那小子的相好,去年就说好了今年抢。结果右边那小子不知道,上去就抱。抱回去了,事儿办了,今天才知道抱错了。” 李辰愣住了。 “事办了?” 老汉点头。 “办了。抢回去就得办,这是规矩。办完第二天才能去提亲。他昨天办完,今天去提亲,才知道人家姑娘早就有主了。” 李辰看着那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神弓又问: “谁对谁错?” 老汉说:“都对。也都不对。左边那小子,姑娘是他的,可他没抢着,怨谁?右边那小子,抢的时候不知道,办了才知道,也怨谁?” “那怎么办?” “打。打到一方认输,或者打死。” 李辰皱眉。 “打死人,官府不管?” 老汉笑了。 “官府?咱们这儿没官府。头人说了算。头人说,抢老婆打死人,不犯法。谁让你抢的?” 圈子里的打斗越来越激烈。左边那个年轻人一拳打在右边那个脸上,右边那个踉跄后退,撞在围观的人身上。人群哄笑,把他推回圈子里。 右边那个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扑上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让谁。 那个年轻女人哭着喊着,想冲上去拉开他们,被旁边几个女人死死拉住。 “老人家,那姑娘怎么办?” 老汉看了那姑娘一眼,摇摇头。 “她?她得选一个。选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就得死。选右边那个,左边那个就得死。反正得死一个。” “不能都不选?” “不选?那俩男人都丢脸,以后娶不着媳妇。她也没脸活,只能跳崖。” 李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规矩,太狠了。 圈子里的打斗还在继续。左边那个渐渐占了上风,把右边那个压在身下,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 右边那个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全是血。 可他还在挣扎,还在还手。 周围的人喊声震天。 “打!打!打死他!” “别松手!打死他!” 李辰看不下去,转头问老汉: “老人家,能不能让他们停下?” 老汉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停下?这是规矩。谁来了也不能停。” “要是有人愿意替他们赔呢?” 老汉愣了愣。 “赔?拿什么赔?” “银子。粮食。布匹。什么都行。” 老汉眨眨眼,想了想,朝人群里喊了一声。 “头人!头人!这儿有个外地人,说要替他们赔!”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辰。 李辰站在那儿,被几百双眼睛盯着,后背有些发凉。 人群分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上缠着黑布,腰间挂着一把刀。脸黑黑的,眼睛却亮得很。 他走到李辰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外地人?” 李辰点头。 “唐国的。” 头人眯起眼。 “唐国?那个要修路的唐国?” 李辰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头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李辰看不懂。 “你要替他们赔?” “对。打下去,总得死一个。死了人,两家就结仇了。以后寨子里也不安生。不如赔点东西,让他们各回各家。” 头人点点头。 “说得有道理。可你拿什么赔?” “银子。一百两。” 头人眼睛亮了。 “一百两?” 李辰点头。 “一百两。一家五十两。” 头人想了想,转身对着那两个还在扭打的男人喊: “别打了!” 那两个男人停下来,抬起头,满脸是血,茫然地看着这边。 “有人替你们赔银子。一家五十两。拿了银子,各回各家,不许再打。” 左边那个愣了愣,松开手。 右边那个爬起来,踉跄着站稳。 头人看着李辰。 “银子呢?”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给头人。 头人接住,掂了掂,打开一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他咧嘴笑了。 “好!外地人说话算话!” 他对着人群喊: “散了散了!今天热闹看完了!明天接着抢!” 人群哄笑着散开。 那两个男人被各自的家人扶走,那个年轻女人也被拉走了。 李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头人走到他面前,把布袋还给他。 “银子你收着。不用赔。” 李辰愣住了。 “为什么?” 头人说:“你是唐国来的。你们要修路,从我们这儿过。我知道。” 李辰看着他。 “那您……” 头人笑了。 “今天你帮我们劝了架,我记你一个人情。回头,咱们再谈。”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来寨子里喝酒。” 说完,他大步走进人群,很快不见了。 李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布袋,半天没动。 李神弓走过来,轻声说: “王爷,这人不简单。” 李辰点头。 “是不简单。” 他望着头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点底。 也许,这条路,能通。 第627章 月下抱得美人归 南越国云雾山脚下的一个小寨子里,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阿贵挤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场子中央那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姑娘。 她叫阿依,是寨子东头老猎人岩坎的独生女。今年十七岁,生得细眉细眼,皮肤白得像山里的野百合。 阿贵从去年抢老婆节就盯上她了,可去年他年纪小,力气不够,没抢过别人,阿依也没有让在抢走,跑了。 今年,他二十一了。 “阿贵哥,你盯上哪个了?”旁边的小伙伴阿木捅了捅他的腰。 阿贵没理他,眼睛还在阿依身上。 阿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 “哟,阿依?那可是寨子里最漂亮的。盯着她的人多着呢,你抢得过?” 阿贵咬了咬牙。 “抢不过也得抢。” 场子中央,姑娘们正在跳舞。她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脚步轻盈,腰肢扭动,嘴里唱着听不懂的山歌。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阿依跳得最好看。她转圈的时候,裙子飘起来,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 阿贵的眼睛就跟着那截小腿转,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跳舞快结束的时候,阿木又捅了捅他。 “阿贵哥,准备好了,等会儿姑娘们一散开,就得上。” 阿贵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歌停了。 姑娘们松开手,笑着往四周跑。 人群骚动起来。 “上啊!” “抢啊!” 几十个年轻男人冲进场子,朝各自看中的姑娘扑过去。 阿贵也冲了出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阿依。阿依跑得不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带着笑,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阿贵追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腰。 阿依尖叫一声,拼命挣扎。 她用手肘撞他的胸口,用脚踢他的小腿,用指甲抓他的手背。阿贵疼得龇牙咧嘴,可就是不松手。 “放开我!放开!”阿依喊着。 阿贵不说话,只是死死抱着。 他知道规矩。姑娘挣扎得越厉害,说明她越害羞。要是真不愿意,早就喊救命了。喊救命,头人会来管。 阿依没喊救命。 阿贵心里有底了。 他抱着阿依,一步一步往人群外面挪。旁边有好几对也在纠缠,有姑娘已经把男人踢倒在地,自己跑了。有男人抱着姑娘,被姑娘的兄弟拦住,两边正理论。 阿贵顾不上看,只管往外走。 走出人群,走进寨子后面的小路,阿依的挣扎渐渐弱了。 阿贵低头看她。 月光下,阿依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她的手还抵在他胸口,可已经没有力气了。 “阿依。”阿贵轻声叫她。 阿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 “你……你放开我。” 阿贵没放。 他抱得更紧了。 小路弯弯曲曲,两边是密密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寨子里的喧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阿贵的家在后山,一间竹楼,孤零零的。 他抱着阿依上了竹楼,把她放在床上。 阿依蜷缩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 阿贵站在床边,喘着粗气,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娘死得早,没人教过他这种事。 “阿依。”他又叫了一声。 被子里的阿依没反应。 阿贵伸手,轻轻拉那床被子。 阿依攥得紧紧的,不松手。 阿贵不敢用力,就那么拉着。 僵持了一会儿,阿依忽然松开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瞪着他。 “你……你不会轻点啊?” 阿贵愣住了。 阿依的脸更红了,又把头缩回去。 阿贵明白过来了。 他弯下腰,把被子轻轻掀开。 阿依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脸。 阿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拉开。 月光从竹楼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阿依的脸上。 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颤抖。 阿贵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依的身子抖了一下。 阿贵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脸颊。 最后,他亲了亲她的嘴唇。 阿依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那一夜,竹楼里没有灯。 只有月光,只有呼吸,只有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阿贵笨手笨脚的,不知道该怎么做。阿依比他更不懂,只是闭着眼,任他摆布。 可他们还是摸索着,完成了那个古老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竹楼里安静下来。 阿贵躺在阿依身边,大口喘着气。阿依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阿依。” 阿依嗯了一声。 “你……你愿意不?” 阿依没说话,只是在他胸口掐了一下。 阿贵疼得吸了口气,却笑了。 他知道,她愿意。 窗外,月亮慢慢升高。 月光照在竹楼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阿贵搂着阿依,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得去你家提亲。” “提亲?提什么亲?” “娶你啊。抢回来了,就得娶。” 阿依眨眨眼。 “那你要拿什么提亲?” 阿贵想了想。 “我有一头猪,两只羊,还有……还有攒的二十两银子。” 阿依笑了。 “那不够。” 阿贵愣住了。 “不够?” “我爹说了,谁要娶我,得拿五十两银子,再加三头猪,五只羊。” 阿贵的脸垮下来。 “我……我没有那么多。” 阿依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怎么办?” 阿贵咬了咬牙。 “我去借。去借高利贷。卖了命也得凑够。” 阿依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傻瓜。” 阿贵不明白。 阿依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我爹那是故意说的,怕随便什么人都来提亲。你去了,他看你顺眼,不要钱都行。” 阿贵眼睛亮了。 “真的?” 阿依点头。 “真的。” 阿贵高兴得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阿依笑着躲,躲不开,只好让他亲。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里。 竹楼里,又响起低低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阿贵提着两只野鸡,背着那二十两银子,去了阿依家。 岩坎坐在竹楼上,眯着眼看着他。 “你就是昨晚抢了我闺女的那个?” 阿贵跪在地上,低着头。 “是。” 岩坎哼了一声。 “胆子不小。” 阿贵不说话。 岩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听说你还没娶过媳妇?”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我一个。” 岩坎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怎么养我闺女?” “我有力气。能打猎,能种地,什么都能干。以后有了孩子,也能养。” 岩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起来吧。” 阿贵站起来,愣愣地看着他。 岩坎接过那两只野鸡,扔给身后的老伴。 “杀了,炖上。今天喝酒。” “那……那银子……” 岩坎摆摆手。 “银子你留着。以后给我外孙花。” 阿贵扑通又跪下了。 “谢谢……谢谢岳父!” 岩坎踢了他一脚。 “起来起来,别跪来跪去的。去,帮阿依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过去。” 阿贵爬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阿依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傻样,也笑了。 阳光照在竹楼上,照在那一对年轻人身上。 远处,山间雾气慢慢散开,露出层层叠叠的梯田。 又是一年抢老婆节。 又一对新人,成了。 第628章 抢老婆的规矩是怎么来的 南越国云雾山脚下的大寨子里,篝火烧得正旺。 头人的竹楼建在寨子最高处,四面通透,能望见整个山谷。 楼板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墙上挂着各种猎物头骨,角落里的陶罐散发出米酒的香气。 李辰盘腿坐在兽皮上,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米酒。李神弓站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警觉。 头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同样的酒碗,眯着眼打量着这个来自唐国的客人。 “白天你帮我们劝了架,我记你一个人情,所以今晚请你喝酒。喝了酒,就是朋友。” 李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米酒入口甘甜,后劲却足。他放下碗,看着头人。 “头人,白天那个抢老婆的规矩,我挺好奇。你们这儿,一直都这样?” 头人笑了。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们抢老婆,抢错了还得打死人,对不对?” 李辰点头。 头人放下酒碗,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告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我们的先人住在更深的山里。那时候,我们不打仗,不抢亲,男女到了年纪,父母给找个差不多的,凑合着过。” “可那时候,我们过得不好。山上东西少,吃不饱,穿不暖。一代人比一代人瘦小,力气越来越弱,打猎打不过野兽,种地种不出粮食。老人们眼看着这样下去不行,得改。” “怎么改?” “改规矩。让年轻人自己去抢老婆。” 头人指着窗外的寨子。 “你看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比你那些平地人矮一些?” 李辰看了看他,又看看门口站着的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是矮一些。” “可我们有劲。你信不信,我们寨子里随便一个后生,扛着两百斤东西,能在山路上走一天不歇脚?” 李辰想起白天那些追逐的场面,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 “这就是抢老婆抢出来的。你力气不够,抢不着老婆,就断子绝孙。你力气大,抢得着,就能留后。几代人下来,留下来的都是有力气的。没力气的,都绝了。” “你白天看见那两个打架的,一个叫阿贵,一个叫阿旺。他们争的那个姑娘叫阿依,是寨子里最漂亮的。阿贵抢着了,回去办了事,今天去提亲,老丈人高兴得很。” “那个阿旺呢?” “阿旺?他没抢着,今年又得打光棍。明年再来。” “那要是明年他还抢不着呢?” “那就后年。后年再抢不着,就一辈子打光棍。没老婆,没孩子,老了没人管,死了没人埋。”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可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 “头人,你们这规矩,够狠的。” 头人笑了。 “狠?我们山里人,不狠活不下去。” 他放下碗,盯着李辰。 “你知道我们南越国是怎么来的吗?” 李辰摇头。 “以前没有南越国。只有一个个寨子,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后来山下来人了,要占我们的地,抢我们的东西。一个寨子打不过,几个寨子合起来打。打着打着,就有了总头人,有了南越国。”“总头人怎么选?” “总头人不是选的,是打出来的。” “打出来的?” “对。哪个寨子的头人最能打,最能护着自己的寨子,别的寨子就服他。他说话,大家都听。” 他指着自己。 “我这个头人,当年也是打出来的。我年轻时候,抢老婆抢得最多,打了最多次架,打服了最多个对手。上一任头人死了,大家就推我当。” 李辰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地方,跟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头人,那你们的总头人,现在是谁?” “总头人叫岩温,住在最深的深山里。他有三十七个老婆,生了五十多个孩子。那些老婆,都是他一个一个抢来的。” 李辰倒吸一口气。 三十七个老婆? 五十多个孩子? 头人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怎么?吓着了?” 李辰摇头。 “不是吓着。是觉得……你们这儿,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们平地人,不也三妻四妾?有权有势的,不也一堆女人?” “那不一样。我们那是娶,不是抢。” 头人摆摆手。 “娶也好,抢也好,都一样。女人跟谁,跟那个有本事的。没本事,娶了也守不住。” “头人,你说的这个总头人,他管着所有寨子?” 头人点头。 “管。大事他管。打仗,分地,跟外面打交道,他管。” “那修路的事,是不是也得他管?” 头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终于问到正题了。” 李辰笑了笑。 “头人,我来的目的,你猜到了?” “猜到了。你们唐国要修路,从我们这儿过,得总头人点头。” 李辰点头。 “对。所以我想请教你,怎么才能让总头人点头?” 头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白天帮我们劝架,我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我告诉你实话,总头人那个人,不好说话。他这辈子,只信一样东西。” “什么?” “实力。” 他指了指李辰。 “你有实力,他就跟你谈。你没实力,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什么实力?兵力?财力?” 头人摇头。 “都不是。是你这个人。你是不是个有本事的人,能不能保护自己的人,敢不敢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们南越人,不认什么王,不认什么侯。我们只认人。你让我服你,你就得证明给我看——你比我强。” 李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怎么证明?” 头人看着他,笑了。 “那你得问总头人去。” “头人,你见过总头人吗?” 头人点头。 “见过。年轻时候跟他打过一架。” 李辰愣了愣。 “打架?” “对。我抢了他一个老婆。” 李辰倒吸一口气。 “抢总头人的老婆?” 头人笑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总头人。他老婆多,看不住,被我抢了一个。他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后追上我,把我打得半死,把老婆抢回去了。” 李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人摸了摸脸上的疤。 “这道疤,就是他留下的。从那以后,我服他。” 他看着李辰。 “你想让他点头,就得让他服你。他服你,什么都好说。他不服你,你送再多东西都没用。” 李辰沉思了一会儿。 “头人,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头人摆摆手。 “不用谢。你帮了我,我还你人情。咱们两清。” 他走回火塘边,坐下。 “天不早了。你在我这儿歇一晚,明天我让人送你出去。” “我想去见总头人。” 头人看着他。 “你确定?” 李辰点头。 “确定。” 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有胆量。就冲这个,我帮你递个话。” 李辰抱拳。 “多谢。” 头人摆摆手。 “别谢太早。他见不见你,还不一定。” 他端起酒碗。 “来,喝酒。” 李辰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寨子上,照在那些竹楼上,照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上。 李辰望着窗外,心里想着那个有三十七个老婆的总头人。 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第629章 打赢了我,老婆随便挑 清晨。 头人带着李辰一行,沿着山路往更深的山里走。 越往里走,山越陡,林子越密,雾气越重。李辰骑在马上,能感觉到李神弓的警惕越来越高,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走了两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山谷出现在面前,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密密麻麻建着竹楼,比山脚那个寨子大了十倍不止。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这就是总头人住的地方。”头人指着那片竹楼,“最大的那个,就是他的。” 李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谷中央有一座三层高的竹楼,比周围的高出一大截,楼顶还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子,旗子上绣着什么图案,看不清。 “走吧。”头人催马向前。 进了寨子,李辰才看清那面旗子——上面绣的是一轮弯月和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 总头人的竹楼前,已经站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好奇地看着这个从山外来的客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偷偷看。 头人下马,对着竹楼上喊了一声: “岩温大哥,我把人带来了!” 楼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粗豪的声音传下来: “上来!” 李辰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护卫,带着李神弓往楼上走。 李神弓想跟上去,被头人拦住。 “只能你一个人上去。” 李辰回头看了一眼李神弓,点了点头。 李神弓站住,眼神却紧紧盯着楼上。 李辰一个人走上竹楼。 三楼比想象中宽敞得多。四面没有墙,只有竹帘半卷着,山风穿堂而过。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墙上挂着各种野兽头骨,还有几张完整的虎皮。 正中央,一个男人盘腿坐着。 他五十来岁,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浓眉大眼,眼睛里精光四射。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肌肉,胸口有好几道疤痕,最长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女人,有的在给他捏肩,有的在给他捶腿,有的端着酒碗伺候着。 那些女人年纪不等,有二十来岁的,也有三十出头的,一个个都长得不差。 李辰站在他面前,抱拳行礼。 “唐国李辰,见过总头人。” 总头人岩温上下打量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李辰看不懂。 “你就是那个要修路的唐王?” 李辰点头。 “是我。” 岩温摆摆手,身边的女人退到一边。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坐。” 李辰在他对面坐下。 岩温盯着他,眼神像一头猛兽盯着猎物。 “你知道我们南越的规矩吗?” “知道一些。头人跟我说了。” 岩温点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想跟我谈事情,得先拿出实力来。” “怎么拿?” 岩温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 “看见了吗?” 李辰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楼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年轻人。个个精壮,虎视眈眈,正往楼上看。 “这些都是南越最好的后生。今天,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叫月亮。” 李辰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月亮是什么意思吗?” 李辰想了想。 “月亮……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摘不到?” 岩温笑了。 “对。摘不到。” 他走回坐榻,重新坐下。 “我这个女儿,是我三十七个老婆里最漂亮的那个生的。从小娇生惯养,谁都不许碰。可我们南越的规矩,女儿大了,就得嫁人。怎么嫁?抢。” 他看着李辰。 “明天,我给月亮办一场抢老婆的专场。南越所有有本事的好后生,都会来抢。谁能抢到她,谁就是我女婿。” 李辰心里一动。 “总头人的意思是……” 岩温说:“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想跟我谈修路的事,行。拿出实力来。” 他指着窗外。 “明天,你也去抢。抢到月亮,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修路,借道,要什么都行。” “要是抢不到呢?” “抢不到,你就闭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修路的事,再也不许提。” “总头人,这不公平。我是客人,不懂你们抢老婆的规矩。那些后生从小练这个,我怎么比?” 岩温摆摆手。 “规矩可以学。明天开始之前,让人教你。” “就算学了,也比不过。他们力气比我大,跑得比我快。” 岩温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那你想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 “总头人,我听说你年轻时候,也很能打。” 岩温笑了。 “能打。现在也能打。” “那咱们换一种比法。” 岩温挑了挑眉。 “怎么比?” “我跟你打。我打赢你,你答应我的条件。我打输了,转身就走,再也不提修路的事。” 岩温愣住了。 随即,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震得竹楼都在抖,惊起了窗外一群飞鸟。 “你?跟我打?”岩温笑得前仰后合,“你知道我打过多少架吗?你知道我这身伤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岩温收住笑,盯着他。 那双眼睛,像两把刀。 “好胆量,可就凭你这身板,不够我一只手打的。” “打过才知道。” 岩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那些老婆是怎么来的吗?抢来的。一个一个抢来的。我年轻时候,抢了三十七个老婆,打了无数次架,打死过十七个人。我身上这些伤,每一道都是那些想抢我老婆的人留下的。” 他指着胸口最长的那道疤。 “这道,是二十年前,一个后生趁我睡觉的时候摸进来,想抢我最喜欢的那个老婆。我醒了,跟他打了半个时辰,最后把他扔下山崖。他死了,我留了这道疤。” 李辰听着,心里有些发紧。 “在我们南越,老婆就是脸面。老婆多,证明你有本事。老婆被抢,证明你没本事。没本事的人,活该断子绝孙。” “你刚才说,要跟我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要是输了,我不会杀你。可你以后别再想踏进南越一步。你们唐国的人,也别想。” “我知道。” “好。有骨气。” 他转身,对着那些女人说: “去,把我那把刀拿来。” 一个女人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刀很长,刀身乌黑,刀柄上缠着粗粗的麻绳。一看就知道是见过血的。 岩温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 “我年轻时候,就用这把刀。用它砍死过十七个人。” 他看着李辰。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辰站起来,直视着他。 “不后悔。” 岩温大笑。 “好!那就明天!” 李辰愣了愣。 “明天?” “今天你刚来,一路辛苦。明天,咱们先看抢月亮。看完了,再打。” 他把刀扔给那个女人。 “你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让你看看,我们南越的后生,是怎么抢老婆的。” 李辰看着他,心里有些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真的要跟他打。 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有没有胆量,有没有骨气。 “总头人,明天,我会认真看。” 岩温点点头。 “去吧。” 李辰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岩温叫住他。 “李辰。” 李辰回头。 岩温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是真能打赢我,我那三十七个老婆,你随便选。” 李辰愣住了。 “我说话算话。我自己没本事,保护不了老婆,是我活该。” 李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岩温摆摆手。 “去吧。” 李辰下了楼。 李神弓迎上来,低声问: “王爷,没事吧?” 李辰摇头。 “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竹楼。 楼上,岩温正站在窗前,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在一起。 第630章 月亮的妈妈 总头人的寨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李辰被安排在寨子东边的一间竹楼里歇息。 说是歇息,可他哪里歇得住。站在窗前,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听见此起彼伏的喧哗声。 明天就是抢月亮的日子。 全南越有本事的后生,都来了。 “王爷,”李神弓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你真要去抢?” 李辰没有回头。 “不知道。看情况。” “那些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可要是不抢,修路的事就黄了。这条路,对唐国太重要了。” 李神弓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月亮!月亮出来了!” “快看!是月亮!” 李辰心里一动,走到窗前。 远处,一座竹楼上,一个姑娘正站在栏杆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阳光下,像一朵开在山间的百合花。 “那就是月亮?”李辰喃喃道。 旁边竹楼上,几个年轻人正踮着脚往那边看,眼睛都直了。 “真好看!比传说的还好看!” “明天谁抢到她,谁就发达了!” “发达?那是命好!这辈子值了!” 李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心里有些好奇。 这个让全南越后生疯狂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月亮站在竹楼上,看着下面那些仰着脖子往这边望的男人,心里一阵厌烦。 一个个都是那样。黑黑的,矮矮的,满脸横肉,眼睛像狼一样,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小姐,您别站这儿了,让那些人看见,又要发疯了。”丫鬟小蝶在旁边小声劝着。 月亮没动。 “小蝶,你说,这些人里,有能看的吗?” 小蝶探头往下看了看,摇头。 “没有。都一个样。” 月亮叹了口气。 “娘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不一样的人。有读书的,有做官的,有长得好看的。可我从没见过。” “小姐,您别想了。老爷不会让您嫁到外面去的。” 月亮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爹是总头人,是整个南越最有权势的人。他怎么可能让女儿嫁到外面去? 可他给她挑的那些人,她一个都看不上。 力气大有什么用?能打有什么用?她要的,是一个能跟她说话的人。一个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一个懂她的人。 而不是这些只会抢老婆的山里汉子。 “小姐,小姐!”小蝶扯了扯她的袖子,“您看那边!” 月亮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寨子东边的一间竹楼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跟这里的人完全不一样的衣裳。长身玉立,皮肤白净,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月亮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是谁?” “听说是唐国来的,叫什么李辰。来找老爷谈事的。” 月亮看着他,移不开眼睛。 那个人站在那里,不像那些山里汉子一样仰着脖子往这边望。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平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月亮觉得,他看的,不是她这个人。 他看的,是她站着的这个方向。 他看的,是这片山水。 “小蝶,我想见见他。” 小蝶吓了一跳。 “小姐,您说什么?那是外男,您怎么能……” 月亮转过身,看着她。 “你去跟我娘说。让我娘想办法。” 小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月亮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傍晚,月亮住的竹楼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是月亮的母亲,岩温从平地抢回来的那个富户人家的女儿。 十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习惯了那个粗豪的男人,习惯了他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们。 可有些东西,她一直没忘。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花前月下的诗句。那些关于爱情的幻想。 她把它们都教给了月亮。 门轻轻推开,小蝶溜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妇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小蝶点头。 “小姐亲口说的。” 妇人放下书,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然后她停下脚步,看着小蝶。 “去,请那位唐王来。就说……就说我有些外面的事想请教。” 小蝶愣了愣。 “夫人,这……” “去吧。悄悄地,别让人看见。” 小蝶点点头,退了出去。 月亮从里间走出来,脸红红的。 “娘……” 妇人看着她,笑了。 “傻丫头,娘帮你看看。要是个好的,明天你就等着他抢。” 月亮低下头。 “他……他能抢过我爹那些人吗?” “不一定。可他要是真有心,就会想办法。”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娘当年,也是被你爹抢来的。可娘不后悔。” 月亮看着她。 “娘,你爱我爹吗?”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爱?说不清。可这些年,他对我好。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 “你不一样。你有娘没有的东西——选择的机会。明天那些后生,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也可以选一个你想要的。” 月亮低下头。 “我想要他。” 妇人笑了。 “那就让他来抢。” 夜色降临的时候,李辰来了。 见到一个妇人,三十多岁,穿着打扮跟山里女人不太一样,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唐王,我叫阿依,是月亮的母亲。” 月亮的母亲? “你跟我见过的那些山里人,不一样。” 李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女儿今天看见你了。” 李辰心里一动。 “她喜欢你。” 李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唐突。可我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她想要你明天去抢她。” “夫人,我明天本来就要去抢。这是我跟总头人的约定。” 妇人摇头。 “那不一样。你为了修路去抢,和她为了你喜欢去抢,不一样。” 李辰看着她。 “夫人的意思是……” “我女儿想要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抢到她能得到什么。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李辰沉默了。 妇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年轻时候,也被抢过。可那不一样。我那时候,是被当作战利品抢来的。我丈夫喜欢我,可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女儿不想这样。她想让一个她喜欢的人,真心实意地来抢她。” “夫人,我明天会去抢。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抢到。那些后生,个个比我厉害。” “你知道我们山里人抢老婆,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李辰摇头。 “是力气。可力气不是唯一的。我丈夫年轻时候,有一个对手,力气比他大,可最后还是我丈夫赢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对手,太莽。我丈夫用巧劲,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看着李辰。 “你看着不像有力气的人。可你脑子好使。明天,用你的脑子去抢。” “我女儿让我告诉你——她等你。” 走出房间。 李神弓从暗处走出来。 “王爷,您真要去抢?” 李辰点点头。 “去。” “可那些人……” 李辰打断他。 “神弓,你说,我的力气,比那些山里人怎么样?” 李神弓想了想。 “单论力气,您比不过。可您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什么?” “您有龙精虎猛的体质。晚上去几位夫人房里,一夜都不带喘气的。这是耐力。那些山里人,力气大,可耐力未必比得上您。” “你是说……” “抢老婆,不是比谁一下子力气大。是比谁能坚持到最后。那些姑娘会挣扎,会跑,会躲。您要是能追得上,缠得住,耗得起,未必没机会。” “神弓,你今天话变多了。” 李神弓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第631章 佳人芳心暗许君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总头人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里三层外三层,把一块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平地围得水泄不通。 空地的正中央,搭着一座高高的竹台。 竹台有四根柱子,顶上盖着茅草,四周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在晨风里飘飘扬扬。 竹台上,站着一个姑娘。 月亮。 她今天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那是南越姑娘抢亲节穿的传统服饰,红得像一团火,红得像山间最艳的映山红。 衣裳上装饰着繁复的银饰,叮叮当当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根银簪,簪子末端垂着一串细小的银链,银链的尽头是一颗红色的珠子,那珠子就垂在她的眉间,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山里的初雪。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不敢往台下看。 可台下的人,都在看她。 “月亮!月亮!月亮!”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呼喊,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单身的,也有已经娶了老婆的。 那些已经娶了老婆的男人,被自家女人揪着耳朵拽回去,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台上瞟。 月亮听见那些喊声,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她偷偷抬起眼,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东边。 他来了吗? 她看见了。 人群的边缘,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又喊又叫,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月亮的脸红了。 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台子一侧,总头人岩温坐在一张宽大的竹椅上,面前摆着酒碗,身边围着一群女人。他看着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后生,又看了看人群边缘那个不慌不忙的唐国人,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开始吧。” 锣声响起。 人群沸腾了。 几十个年轻男人冲进场子,朝竹台涌去。 可他们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因为竹台四周,站着一圈人。 那些人,是岩温的亲卫。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对着那些冲过来的后生就是一顿乱捅。 “想抢月亮?先过我们这关!”一个亲卫哈哈大笑着,竹竿一伸,把一个后生捅了个跟头。 那后生爬起来,不服气地又冲上去,又被捅回来。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声。 李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场闹剧。 “王爷,”李神弓在旁边低声说,“这是考他们呢。” 李辰点头。 他看出来了。 那些亲卫手里的竹竿,不是为了真打,是为了筛选。力气小的,反应慢的,不够灵活的,连竹台都靠近不了。 “我先看看。”李辰说。 场上,已经有好几个后生突破了竹竿阵,冲到竹台下面。可竹台太高,他们够不着月亮,只能围着台子转圈,想找地方爬上去。 月亮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在下面转来转去的人,心里一阵厌烦。 又是这样。 每年都是这样。 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让她多看一眼。 她忍不住又往人群边缘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那里。 他正看着场上那些后生,看得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 月亮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他在看什么? 他为什么不冲上来? 锣声又响了。 这是第二道锣。 那些在竹台下转圈的后生们,忽然像疯了一样,开始往台上爬。 可竹台四周抹了油,滑得很。一个后生刚爬了两步,就滑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又一个后生换了方向,刚抓住一根柱子,就被上面泼下来的水淋得睁不开眼。 月亮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狼狈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台下的人更疯了。 “月亮笑了!月亮笑了!” “冲啊!抢月亮啊!” 更多的人往竹台下涌。 李辰还是没动。 他在等。 等那些人消耗得差不多了,等竹台上的油被蹭得差不多了,等那些亲卫的竹竿挥不动了。 第三道锣响了。 这是最后一道锣。 锣响之后,所有人可以同时冲。 李辰深吸一口气,对李神弓说: “帮我看着点。” 然后他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算快,比起那些山里后生,他的速度只能算中等。可他的路线很刁钻——专挑人少的地方钻,专拣那些刚刚被人突破的缝隙挤。 一个亲卫挥着竹竿朝他捅过来,他身子一矮,从竹竿下面钻过去。又一个亲卫的竹竿横扫过来,他纵身一跃,跳了过去。 三息之间,已经冲到了竹台下。 竹台下面,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有的在往上爬,有的在想办法,有的被挤得东倒西歪。 李辰没有急着往上爬。 他绕着竹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竹台的柱子很滑,上面抹了油。可那些油,已经被前面的人蹭掉了一些。有几根柱子上,明显有手抓过的痕迹。 选中一根柱子,双手抓住,往上爬。 可刚爬了两步,旁边一个人撞过来,差点把他撞下去。 李辰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黑壮的汉子,满脸横肉,正瞪着他。 “小白脸,滚开!月亮是我的!” 李辰没理他,继续往上爬。 那汉子怒了,一把抓住他的脚脖子,往下拽。 李辰早有准备,另一只脚用力一蹬,踹在那汉子脸上。汉子惨叫一声,松了手,摔了下去。 李辰趁机往上爬了两步,抓住了竹台的边缘。 用力一撑,翻身上了竹台。 月亮就站在他面前。 三丈远。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你上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辰看着她,有些恍惚。 近处看,她比远处更好看。 那张脸,白得像玉,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物,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细细的贝齿。 红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火,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水一样的温柔。 “月亮。”他叫她的名字。 月亮的脸红了。 低下头,不敢看他。 可她的手,悄悄往前伸了一点。 李辰看见了,正要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小白脸,别跑!” 那个黑壮汉子也爬上来了。 浑身是泥,脸上还留着李辰踹的脚印,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非得现在打吗?” 那汉子不答话,直接扑过来。 李辰侧身躲开,顺手一推。那汉子冲得太猛,收不住脚,直接从竹台的另一边摔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然后是一声闷响。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声。 李辰没理会那些笑声,转过身,朝月亮走过去。 月亮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想跑,可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只能看着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李辰站在她面前了。 伸出手。 “跟我走。” 月亮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不像那些山里汉子的手那么粗糙。 她慢慢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 李辰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 月亮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 然后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月亮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李辰的脖子。 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有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低头看她。 两人对视。 月亮笑了。 那笑容,像山间的百合花绽放。 李辰也笑了。 抱着她,走到竹台边缘。 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正仰着头看着他们。 “月亮!月亮!月亮!” 人群又喊起来。 可这一次,喊声里没有疯狂,只有欢呼。 岩温站起来,走到竹台下,仰着头看着他们。 看着李辰,又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月亮归你了!” 李辰抱着月亮,慢慢走下竹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走过的时候,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喊着祝福的话。 月亮伏在李辰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走出人群,李辰把她放下来。 月亮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你……你叫什么名字?” “李辰。” 月亮念了两遍。 “李辰……李辰……” “你会对我好吗?” 李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害怕。 想起月亮的母亲说的话。 “她想要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 “我会。” 月亮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在台上更灿烂。 远处,岩温站在竹楼下,看着那两个站在一起的年轻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月亮的母亲走到他身边。 “怎么?舍不得了?” 岩温哼了一声。 “舍不得什么?她自己挑的,怪谁?” 月亮的母亲笑了。 “你当年抢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岩温瞪了她一眼。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岩温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竹楼上走。 “让那个小子明天来找我。” 月亮的母亲笑了。 她知道,他认了。 第632章 新老婆、月亮 月亮被李辰牵着,穿过寨子里那条铺满青石的小路,走到一座独立的小竹楼前。 竹楼建在半山腰,离总头人的大寨子有半里地,四周被竹林环绕,僻静得很。 月亮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座竹楼。 楼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台阶上,门前还摆着两盆开得正艳的山茶花,红艳艳的,像她今天穿的那身嫁衣。 “这是我娘准备的?” 李辰点点头。 “你娘让人带的路,说这儿清静,没人打扰。” 月亮低下头,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她当然知道“没人打扰”是什么意思。 李辰推开竹门,牵着她走进去。 楼下的厅堂收拾得很温馨。 一张矮桌摆在中央,桌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酒,酒壶旁边摆着两只小小的酒杯。 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光透过灯罩洒出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饿不饿?” 月亮摇摇头,眼睛却盯着那壶酒。 李辰笑了,牵着她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按我们那儿的规矩,成亲要喝交杯酒。” “交杯酒?怎么喝?” 李辰端起酒杯,把手臂绕过她的手臂,两人面对面,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月亮的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她学着李辰的样子,把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辣得她直皱眉。 李辰笑着接过她的酒杯,把自己那杯也喝了。 “好了,礼成了。” 月亮眨眨眼。 “这就成了?” “这就成了。” “我们这儿规矩不一样。抢回来的姑娘,要先……先那个,第二天才去提亲。” “那你愿意先那个,还是先提亲?” 月亮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 “我……我不知道……” 李辰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月亮,你不用怕。今天太晚了,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月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跟那些山里汉子真的不一样。 那些汉子,要是抢到了姑娘,恨不得当场就把事办了。可他呢?问她饿不饿,问她愿不愿意,还让她先休息。 “李辰,你过来闻闻我。” “闻你?” 月亮点点头,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我从小身上就有味道,有人说像山里的百合花。你闻闻,好闻不?” 李辰低头,凑近她的手腕,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股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子,确实是百合的味道,却又比百合更淡雅,若有若无,像是藏在皮肤下面,随着体温慢慢散发出来。 “真好闻。” 月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那你喜欢吗?” 李辰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期待什么。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月亮的眼睛睁大了。 可她没躲。 只是愣愣地任他吻着,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碰了碰嘴唇。 可月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李辰抬起头,看着她。 月亮还愣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月亮?” 月亮这才回过神,脸腾地红透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不敢看他。 李辰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月亮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山里的鼓声。 “李辰,你真的会对我好吗?” “会。” “我娘说,山外的男人心眼多,说的话不能全信。” “那你信你娘的话,还是信我?” 月亮想了想。 “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男人了。” “还有那些山里汉子,要是抢到了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往床上按。可你不一样。你问我饿不饿,问我愿不愿意,还让我先休息。你这样……你这样……” “月亮,我带你回唐国。” 月亮愣住了。 “回唐国?” 李辰点头。 “那儿有学堂,有集市,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月亮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月亮搂住李辰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李辰知道,她在哭。 窗外,山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响。 月亮哭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她在笑。 “李辰,你真好。” 李辰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那你愿意跟我回唐国吗?” “愿意。” “可是……可是今晚……” “今晚怎么了?”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那咱们,就做点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 楼上是一间卧房,床铺得很软,被褥是新做的,还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窗前挂着一串风铃,山风吹过,叮叮当当的响。 李辰把月亮放在床上,自己也躺在她身边。 月亮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期待什么。 李辰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 月亮闭上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然后是眼睛。 然后是鼻子。 然后是嘴唇。 月亮轻轻地哼了一声,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发出那样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又麻又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脖子。 他的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颈间。 那一夜,竹楼里只有风铃声,和那些让人脸红的声音。 与此同时,寨子中央的广场上,篝火烧得正旺。 几十个年轻人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酒碗,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一个黑壮的汉子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操!月亮被那个小白脸抢走了!老子不服!”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冷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服?你有什么不服的?你连竹台都没爬上去,有什么资格不服?” 黑壮汉子瞪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是老子运气不好!要是再来一次,老子肯定能……” “再来一百次你也抢不到。”瘦高个儿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得很,“你没看出来吗?那小白脸是故意选的时机,他压根就没打算跟你们比力气。” 黑壮汉子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急着冲,一直等到第三道锣响,等到前面那几十号人把竹竿阵冲得七零八落,把柱子上的油蹭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冲进去。而且你注意他爬的那根柱子没有?那是整个台子四周油最少的一根,是被人蹭得最干净的一根。”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后生点点头,接过了话头。 “还有那几个挡着他的人,你们注意到了吗?” 众人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那小白脸冲进去的时候,有好几个咱们的人明明能拦住他,可偏偏都‘不小心’被人撞开了,给他让出一条路来。还有最后那个爬上竹台的,按理说比小白脸先抓住台子边缘,应该比他快,可那小子偏偏被人绊了一跤,慢了那么一息,让小白脸抢先一步。”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你是说……有人帮他?” “帮他的人,是咱们南越人,而且不止一个。” “谁?” 那后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具体是谁。 “但我看见那些人的眼神了——他们跟那小白脸对过眼神,互相点了头。那种默契,不是临时起意能有的。” 篝火噼啪地响着,火焰映得那些人的脸忽明忽暗。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男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你们知道月亮她娘,是从哪儿来的吗?” “平地。富户人家的女儿。当年总头人带人去山外办事,一眼就看中了她,硬是追了三天三夜,把人抢回来的。” 瘦高个儿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那年轻男人点点头,往下说。 “月亮她娘,在这山里住了二十年,可骨子里还是平地的想法。她一直想让女儿嫁个平地的男人,而不是咱们这些山里汉子。你们想想,这些年她教月亮什么?读书认字,讲外面的故事,背那些才子佳人的诗句。她什么时候教过月亮咱们山里姑娘该学的规矩?” 众人沉默了,有人开始琢磨这里面的门道。 黑壮汉子挠了挠头。 “那这是月亮她娘安排的?” “不一定全安排。但肯定有人递了话,有人牵了线。那几个挡人的,那几个绊人的,都是月亮她娘寨子里的人,是看着她长大的。还不是听月亮她娘的?” “那小白脸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月亮喜欢他。你们没看见月亮在台上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咱们什么时候见过?” 众人再次沉默。 黑壮汉子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妈的。老子还是不服。凭什么一个外来人,一晚上就把咱们惦记了十几年的姑娘抢走了?” “不服有什么用?人家抱着月亮进洞房了,你在这儿喝闷酒。这叫什么?这叫本事不如人,手段不如人,缘分也不如人。” “你帮谁说话?” “我帮道理说话。咱们南越人最讲道理,最有本事的人当总头人,最能打的人抢最好的姑娘。那小白脸能抢到月亮,说明他比你们都有本事。你们不服,可以去挑战他,可以去抢他的老婆。这是咱们的规矩,谁也不能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众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只有那个黑壮汉子,还坐在火堆旁,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闷酒。 瘦高个儿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别喝了。喝再多也没用。” “你说,那小白脸对月亮,能好吗?” “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外人,从山外来的,有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的事要管。月亮跟他回去,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受了委屈怎么办?要是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黑壮汉子愣住了,酒碗停在半空。 瘦高个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看看就知道了。他要是个好的,咱们认。他要是不好的……” 他没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黑壮汉子坐在火堆旁,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半天没动。 月亮竹楼里,风铃还在响。 李辰躺在月亮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月亮缩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平稳有力,像山里的鼓声。 “李辰,你睡了吗?” “没。” “你长得真好看。” “你也好看。”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高兴。” “以后还会更高兴的。” “你那些夫人,会不会不喜欢我?” “谁跟你说的?” “我娘说的。她说你们平地男人,可以娶好多老婆。你肯定也有好多老婆。她们会不会觉得我是山里来的,看不起我?” “她们不会。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你去了,她们会把你当妹妹待。” 月亮眨眨眼。 “真的?” “真的。” 第633章 岩温 清晨时分,阳光穿透山间薄雾洒落在总头人寨子的竹楼群上。 那些悬挂着的兽皮和干肉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寨子里的公鸡早已啼过三遍,几条黄狗在石板路上追逐嬉闹,偶尔冲着过往的行人摇摇尾巴,一派山间清晨该有的祥和景象。 李辰被一阵隐约的喧哗声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睛,月亮还蜷缩在他怀里睡得香甜,那张白皙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他轻轻抽出被她压住的胳膊,动作极尽轻柔,没有惊动她半分,自己悄悄下了床。 楼下,李神弓已经等候在门口,见李辰下来便迎上前去。 “总头人那边派人来请,说让您过去叙话。” 李辰点点头,就着院子里的一盆清水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跟着那个前来传话的年轻人往总头人的竹楼走去。 岩温依旧保持着昨天那个姿势盘腿坐在厚厚的兽皮上。 赤裸着上身,露出那副布满伤痕却依然结实的躯体。 身边,围坐着二十多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不等,一个个穿着鲜艳的衣裳,佩戴着漂亮的银饰。 有的在给他捏肩捶背,有的端着酒碗候在一旁等着他随时取用,还有两个正在细心地剥着水果,把剥好的果肉一瓣一瓣递到他嘴边。 李辰面不改色地在岩温对面坐下。 “怎么样,我这排场比你们唐国的王宫不差吧?” 岩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伸手揽过身边一个年轻女人的腰肢,那女人顺势靠进他怀里, “总头人确实好福气,这些夫人个个都生得端正,穿戴打扮也讲究,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的。” 岩温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得震得竹楼都在微微颤抖,惊起了窗外一群栖息在竹梢上的鸟儿。 “福气?不是福气,是本事!” 岩温说着在那个女人脸上亲了一口,惹得那女人咯咯直笑,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胸前。 “这些都是我岩温一个一个抢回来的。花了整整二十年时间,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架,亲手打死过十七个不长眼的东西,才攒下这些家当。” 岩温松开那个女人,伸手又搂过另一个。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娴静的气质,与先前那个活泼的年轻女子截然不同。 “这一个,是从山脚寨子抢来的,当时她有男人,那男人不服气,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后被我打断了腿扔在山沟里。” 岩温说着拍了拍那妇人的脸,“现在她跟着我过得挺好,给我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壮实。” 那妇人低着头不说话,脸上却没有什么不情愿的表情。 岩温又指向另一个坐在稍远处的女人。 “那一个,是从西边寨子抢来的,她爹是那边的小头人,带着三十多号人来追我,被我一口气撂倒了七八个,剩下的人全跑了。后来她爹亲自把她送过来,说跟着我有出息。” 李辰一一打量着那些女人,从她们的神情和姿态中确实看不出任何被强迫的痕迹。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摆弄自己身上的银饰。 她们就像一群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的鸟,在这座竹楼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枝头。 “你看她们,个个都好好的,没一个想跑,为什么?因为我能保护她们。谁敢来抢,我就打死谁。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有孩子养,比跟着那些没本事的人强多了。” 李辰点点头。 “总头人说得是,在南越这地方,能护住自己女人的男人才算真男人。” “那你呢?你抢了我女儿,打算怎么护住她?我可告诉你,惦记月亮的后生多得是,你今天能抢到手,明天说不定就有人来抢你。” 李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拿出一个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兽皮上。 布包打开,里面露出几样东西: 几面巴掌大的小玻璃镜子,镜面光滑如水,能清清楚楚照出人的眉眼。 几个琉璃制成的小花瓶,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几段色彩艳丽、触感柔软光滑的布料,那是唐国织造局新出的货色,比绸缎还要细腻。 还有几件精巧的小玩意,有能随风转动的彩色风车,有吹起来声音清脆的竹哨,有雕工精细活灵活现的小木人。 李辰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兽皮上,对着那些女人朗声说道: “各位夫人,这些是唐国的特产,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镜子比铜镜清楚十倍,能照见脸上最细小的毛孔。这布料是今年新出的,摸着软和,穿着舒服,比绸子还贴身。这些小玩意带回去给孩子们玩,算是姑爷的一点心意。” 那些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原本矜持的姿态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纷纷围拢过来。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女人抢先拿起一面小镜子对着脸照了照,顿时惊呼出声。 “天哪,真的比铜镜清楚!我脸上什么时候长了这个小疙瘩,我照铜镜从来都没看见过!” “这布怎么这么软?摸着比最上等的绸子还要滑,这是什么织法?” 岩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原本的计划是给这个新姑爷一个下马威。 让他看看自己的排场,让他明白在南越这地方老婆多就是本事大,让他知道抢到了月亮并不意味着什么。 可他没想到,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一句硬话没说,直接拿东西收买人心。 那些女人围着李辰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这个问镜子怎么做得这么清楚,那个问布料是蚕丝还是别的什么,完全忘了自己是谁的老婆,该站在谁那边。 岩温干咳了一声。 没人理他。 他又加重力度咳了一声。 还是没人理他,那些女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新鲜玩意吸引住了。 岩温只好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行了行了,都下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东西拿着,回去慢慢看。” 那些女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拿着各自挑选的东西退到一边,可眼睛还在李辰身上瞄来瞄去,有几个已经开始低声商量着待会儿要再找他讨些别的东西。 “你小子,有点意思。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总头人过奖了,不过是些小玩意罢了,不值什么钱。” “你要不要跟我打一架?” 岩温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 “打赢了我,我这些女人都是你的。在南越,老婆被抢是自己没本事,活该。你要是有本事抢,尽管来,我岩温说话算话。” “总头人说笑了,这些夫人都是您辛辛苦苦二十年攒下的家当,我怎么能要?” 岩温哼了一声。 “在我们南越,没有能不能,只有敢不敢。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想。” 岩温挑眉。 “不想?为什么?” “因为我和总头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娶老婆,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本事。是为了跟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 岩温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解。 “喜欢?过日子?你说话怎么跟我那个从平地抢来的老婆一个调调?她也天天念叨这些,什么两情相悦,什么相濡以沫,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可能因为我和夫人一样,都是从平地来的。我们那边的人,想法确实和山里不太一样。” “那你觉得,什么才叫本事?” “本事,不是能抢多少老婆,不是能打死多少人。” “那是什么?” “本事是能让自己的老百姓吃饱饭,穿上衣,过上好日子。是能让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让外人不敢来欺负。是能让跟着自己的人,都活得有尊严,不用提心吊胆担心明天会怎样。” “你们平地人说话就是绕,我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那我举个例子。总头人,您有三十七个老婆,五十多个孩子,您养得起他们吗?” 岩温瞪了瞪眼。 “怎么养不起?我这寨子里什么没有?山林里的野物随便打,坡地上的庄稼随便种,还养着那么多牛羊,够吃了。” 李辰点点头,然后又问: “那您这寨子里,除了您这些老婆孩子,还有多少人能吃饱饭?” 岩温不说话了。 李辰继续说下去。 “我来的路上仔细看了,您这寨子里,有老人饿得皮包骨头蹲在墙角晒太阳,有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满街跑,有人病了只能硬扛着等死。您那些老婆孩子当然过得好,可其他人呢?那些不是您老婆不是您孩子的人,他们的死活您管吗?” “在我唐国,没有饿死的人。所有人都能吃饱饭,所有人都能穿上衣裳,孩子都能上学堂认字,病了有大夫看。我的本事,就是这个。” “你这是吹牛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地方?” “是不是吹牛,总头人可以派人去看看。我欢迎您派任何人去唐国,想看什么看什么,想问什么问什么,待多久都行。看了之后您就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岩温不说话了,端起面前的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了位置。 最后岩温放下酒碗,看着李辰。 “行,你小子有胆量,有脑子,还有一张能说的嘴。我女儿跟了你,不亏。” 李辰抱拳行礼。 “多谢总头人成全。” 岩温摆摆手。 “别谢太早。路的事,我还得想想。” “我等总头人的消息。” “你知道我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怕我。从你第一次走进这座竹楼开始,你就没怕过我。” “我怕您干什么?您是月亮的爹,又不是我的仇人。” “我要是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月亮喜欢我。您要是杀了我,月亮得恨您一辈子。” 岩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亮都畅快,震得窗外的鸟儿都惊慌地飞起来。 笑够了,岩温转过身拍拍李辰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力道十足。 “行,你小子,我认了。” “多谢您。” 岩温瞪了他一眼。 “别叫什么总头人,听着生分。叫我岩温就行。” 李辰点点头。 “岩温,你想不想让这山谷里的人,都吃饱饭?” “你有办法?” “有。修路就是办法。” “路的事,我再想想。” “我等您。” “你那唐国,真的没有饿死的人?” “真的没有。” “那你们怎么做到的?” “一步一步做到的。先种地,多打粮食。再修路,把粮食运到缺粮的地方。再办学堂,让孩子们学会更多本事。再养兵,让外人不敢来抢。一步一步,慢慢来,总能成。” “听着挺麻烦的。” “是挺麻烦的。可比打仗死人强。” 岩温不说话了。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山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第634章 月亮母亲谈心 太阳渐渐西斜,把总头人寨子的竹楼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李辰从岩温的竹楼上下来,沿着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那场对话。 岩温最后说的那句“我再想想”,让他看到了希望。 走到半路,一个年轻丫鬟匆匆迎上来,对着李辰行了个礼。 “姑爷,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哪位夫人?” 丫鬟笑了笑。 “月亮的娘亲。” 李辰点点头,跟着丫鬟往寨子另一边走去。 月亮母亲住的地方离总头人的大竹楼不远,是一座两层的小竹楼,比周围的那些精致些,楼前种着几丛翠竹,还有一小片打理得很好的花圃,种着些不知名的山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 丫鬟把他领到二楼,轻轻敲了敲门。 “夫人,姑爷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请进。” 李辰推门进去。 月亮母亲正坐在窗前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茶具,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山里的头人夫人,倒像平地大户人家的主母。 李辰在她对面坐下。 月亮母亲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是上好的绿茶。 “尝尝,这是我托人从山外带来的。山里喝不到这样的茶。” 李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好茶。” “你今天去见岩温了?” “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路的事再想想。” 月亮母亲笑了。 “再想想?那就是有门。岩温那个人,要是直接拒绝,连想都不想。他说再想想,就是真的在想了。” “夫人怎么知道?”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还能不知道?” “你觉得岩温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辰想了想,斟酌着说: “是个有本事的人。能打,能杀,能让那么多人服他。但……” 月亮母亲接过话头。 “但他只有蛮力,没有脑子,对不对?” 李辰没有否认。 月亮母亲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他把我从平地抢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那时候我恨他,恨得夜里睡不着觉。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他不是坏,他只是不懂。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学的就是那一套——谁力气大谁有理,谁能打谁说了算。你让他去想什么长远,想什么未来,他想不到。” 李辰点点头。 “夫人说得是。” “可你不一样。你昨天在抢亲场上的表现,我都在暗处看见了。你不靠蛮力,你靠脑子。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等,你知道利用那些后生互相之间的竞争,你知道借力打力。这样的人,我在山里二十年,没见过。” 李辰没有说话。 月亮母亲继续说下去。 “我从小在平地长大,我爹是读书人,教我认字,教我读史,教我那些圣贤的道理。可后来我被抢到这里,才知道那些道理在山里行不通。山里人讲究的是弱肉强食,是强者为尊,是抢得到就吃抢不到就饿。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在这山里活下去。” “可我一直在想,难道人活着就是为了抢来抢去吗?今天你抢我的,明天我抢你的,抢到最后,大家都活不好。那些被抢了老婆的男人,死了也就死了,他们的孩子谁管?那些抢不到老婆的后生,一辈子打光棍,老了谁养?” 李辰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 这个女人,在这深山里关了二十年,却没有被同化。她还在想那些问题,还在盼着不一样的可能。 “夫人,我在唐国做的事,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不用抢。” 月亮母亲的眼睛亮了。 “真的?” 李辰点头。 “真的。我们种地,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我们修路,让东西能流通起来。我们办学堂,让孩子能认字学本事。我们造武器,让外人不敢来抢。一步一步来,总能成。” “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能说这些话的人。” “你让人送来的那些礼物,夫人们都很喜欢。可你知道她们更喜欢什么吗?” “什么?” “她们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说话的样子,喜欢你做事的方式。她们在岩温身边二十年,从来没有被当成过平等的人。她们只是他的战利品,是他证明自己本事的摆设。可你不一样,你把她们当成能说话的人,当成能收礼物的人,当成有七情六欲的人。” “李辰,你能带月亮走,带她过好日子,我放心了。” 李辰站起来,郑重地对着她行了一个礼。 “夫人放心,我会对月亮好。” 月亮母亲点点头。 “去吧。晚上岩温要请你喝酒,好好准备准备。” 李辰走出竹楼,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到自己住的竹楼,月亮已经醒了,正坐在窗前梳头。看见他回来,放下梳子迎上来。 “我娘找你说话了?” 李辰点头。 “说了。” 月亮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对你。” 月亮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李辰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腰。 “月亮,晚上我要跟你爹喝酒,可能会很晚。” “我等你。” 傍晚时分,总头人的竹楼里灯火通明。 楼下的大厅里摆开了长桌,桌上放着大碗的肉,大坛的酒。岩温坐在主位,身边坐着十几个寨子的头人,都是从各处赶来的,专门来见见这个抢走了月亮的唐国人。 李辰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服,也有几分隐隐的敌意。 岩温招呼他坐下,就坐在自己右手边。 “来,喝酒!” 一碗酒递过来,李辰接住,一饮而尽。 那些头人纷纷叫好,也各自端起碗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问李辰唐国的事,有人问他是怎么抢到月亮的,有人问他打算怎么办。李辰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说话得体。 可渐渐地,话题转向了别处。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人放下酒碗,大声说道: “唐王,我听你说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不让大家抢来抢去。这话我听着新鲜,可我觉得不对。” 李辰看着他。 “哪里不对?” 那汉子说:“我们山里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的。有力气的吃肉,没力气的吃土。抢得到老婆的传宗接代,抢不到的断子绝孙。这才是天理。你要是不让抢,那些没本事的人也能娶上老婆,也能生娃,那以后的人不就越来越没本事了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对啊对啊,不能这样。” “没本事的人就该饿死,不然拖累大家。” 李辰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这位头人说得有道理。可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抢了别人的老婆,别人死了,他那些孩子谁管?” 那汉子愣了愣。 “那……那关我什么事?” “那些孩子没了爹,也没了娘,活不下去,要么饿死,要么变成流民。流民多了,就会抢你们的东西。你今天抢别人,明天那些孩子长大了来抢你,这不就是个死循环吗?” 那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头人开口了。 “唐王,你这话不对。我们抢老婆,抢的是女人,不是孩子。女人抢回来,孩子也可以是我们养,跟我们姓,替我们传宗接代。那些被抢的人,自己没本事,活该绝后。” 李辰看着他。 “那你们南越有多少人?” 那头发愣了愣。 “这……十几万吧。” “十几万,听着不少。可你们知道山外的世界有多大吗?唐国现在有六十五万人,是你们的四倍多。中原有几百万人,是你们的几十倍。你们这样抢来抢去,内耗不断,人口永远上不去。等哪天山外人打进来,你们拿什么挡?” 那些头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了。 岩温坐在主位,一直没开口,只是眯着眼看着李辰。 李辰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 “诸位头人,我今天来,不是来教训你们的。我是来谈合作的。我想修一条路,从唐国穿过南越,通到中原。这条路修好了,南越的药材、皮毛、山货,可以运出去卖钱。山外的粮食、布匹、盐铁,可以运进来便宜卖。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为一口吃的抢来抢去。” 一个头人冷笑起来。 “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真是假?” 李辰看着他。 “怎么才能证明是真的?” “你总得拿出点真东西来。光靠一张嘴,谁信?” 李辰点点头。 “说得对。” 他转身看向门口,喊了一声: “神弓!” 李神弓大步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支火铳,乌黑的枪身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那些头人看着那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好奇地议论起来。 李辰接过火铳,对着众人说: “这是我唐国新造的火铳。诸位想不想见识见识它的威力?” 岩温眼睛亮了。 “打给我看!” 李辰点点头,带着众人走出竹楼。 院子里已经清出一片空地,五十步外立着一块厚厚的木板,是刚才李神弓让人准备的。 李辰把火铳交给李神弓。 李神弓接过,装填火药,塞进弹丸,动作行云流水。然后举起火铳,瞄准那块木板。 “砰——!” 一声巨响,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几个胆小的头人差点跌倒在地。 硝烟散去,李神弓带着众人走到那块木板前。 木板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穿透了整整三寸厚的木板。 那些头人全傻了。 一个头人伸手摸了摸那个洞,手指穿过去,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这是唐国造的火铳。五十步内,能穿透任何铠甲。一百步内,能打死任何人。三千人排成一排,一轮齐射,能打死上千人。” 李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头人脸上的惊恐表情。 “诸位头人,我不是来炫耀武力的。我是想让你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你们在山里抢来抢去的时候,外面的人在造这种东西。你们觉得靠力气就能活下去的时候,外面的人在靠脑子活得更好。” 第635章 十九夫人 黄昏时分,总头人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气氛热烈得像是烧开的沸水。 那块被火铳打穿的木板还立在原处,碗口大的窟窿在夕阳余晖中格外醒目,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头人们围在木板前,伸手摸着那个光滑的洞眼,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有人还在小声议论着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响声。 岩温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既有对这陌生武器的忌惮,又有几分隐隐的兴奋。 他转头看向李辰,目光里带着从前没有过的凝重。 “唐王,这玩意儿要是对着人打……” 李辰点点头。 “五十步内,穿着再厚的铠甲也是一枪一个窟窿。若是三千人排成三列轮番射击,任你多少人冲过来都得倒在阵前。” 周围那些头人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才那个满脸横肉、叫嚣着“没本事的人就该饿死”的头人,此刻脸色发白,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月亮母亲带着十几位夫人缓缓走来。 那些夫人都是岩温的女人,白天收过李辰礼物的那些,此刻一个个穿着鲜艳的衣裳,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神情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月亮跟在母亲身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李辰身上,那眼神里有骄傲,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情。 岩温看见自己那些女人来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都来了?正好正好,听听这唐王还有什么高论。” 月亮母亲走到人群前方,对着李辰微微点头,然后拉着月亮站到一旁。 其他夫人们自动在她们身后站成一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李辰,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她们在这山里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把她们当成能听大事的人。 李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头人们脸上的神情,看着那些夫人们眼中的光芒,觉得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他走到那块被打穿的木板前,伸手拍了拍那个窟窿的边缘,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位头人,各位夫人,刚才大家见识了这火铳的威力,有人觉得这是妖法,有人觉得这是神器,还有人心里在琢磨着怎么把这东西弄到手。” 人群里传来几声尴尬的笑。 李辰继续说下去。 “可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火铳不是我李辰一个人造出来的,也不是哪个能工巧匠独自琢磨出来的。它背后站着多少人,你们可能想象不到。” “造这火铳,需要有人发现硫磺和硝石能配成火药,需要有人琢磨出铁管怎么铸造才不容易炸膛,需要有人计算出装多少药能把弹丸打得多远多准,需要有人设计出方便装填的结构,需要有人一遍一遍地试射改进。” “这些人里,有脑子灵活的读书人,有手巧的铁匠,有力气大的铸工,有心思细的算账先生。他们每个人单拎出来,或许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可当他们把自己的本事凑在一起,就造出了这个能一枪穿透三寸厚木板的家伙。” 那些头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琢磨李辰话里的意思。 一个年纪稍长的头人开口问道: “唐王的意思是,一个人再厉害也比不过一群人?” 李辰点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单靠一个人的力量,就算你力气再大,能打死十七个人,能抢三十七个老婆,可你能造出火铳吗?你能让几十万人吃饱饭吗?” 这话说得直白,岩温的脸色变了变,却也没有反驳。 李辰转向那些头人们,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我能理解南越抢老婆的习俗,之前有人跟我讲过这习俗的来由。因为山里条件艰苦,物资匮乏,养不活那么多人,只能选出最强者来传宗接代,让弱者自然淘汰。这办法在那种环境下是合理的,是无奈之举,是活下去的选择。” 那些头人们纷纷点头,有人脸上露出“总算有人理解我们”的表情。 李辰话锋一转。 “可诸位想过没有,那是在特定的环境下发生的事情与选择。那时候你们被大山困住,与外界隔绝,不知道山外还有多大的天地,不知道别人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可现在不一样了,外面的世界在变,变得很快,快得让人追都追不上。” 他指着那块被打穿的木板。 “你们今天看见了这火铳,可你们知道外面还有比这更厉害的东西吗?有一种叫震天雷的炮,一炮能打八十丈远,能把城墙轰塌。有一种叫水泥的东西,铺在路上硬得像石头,能让马车跑得又快又稳。有一种叫学堂的地方,专门教人读书认字学本事,几年就能培养出一批能干的人。” “当外面的世界都在改变的时候,你不改变,还守着老规矩过日子,那会发生什么?按照你们自己的规则,外面就会来比你更强的人,带着比你更厉害的家伙,把你的老婆抢走,把你的女儿抢走,把你的地盘抢走,把你的一切都抢走。到那时候,你再后悔,还来得及吗?”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头人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开始悄悄擦汗。 月亮母亲站在那里,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她在这山里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替她说出心里的话。 那些年她无数次想过,为什么女人要像货物一样被抢来抢去? 为什么弱者就该活活饿死?可这些话她从来不敢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人听,没人懂。 李辰走到月亮身边,拉起她的手。 月亮的脸红了,却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去,睫毛轻轻颤动着。 李辰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 “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月亮,将会是我李辰的第十九位夫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头人们交头接耳,有人开始数着手指头算——第十九夫人,那前面的十八位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李辰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牵着月亮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我会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把她从南越接回唐国。在我唐国,女人也是人,有自己的人权,有自己的尊严。我那些夫人,有的管着内政,有的管着财政,有的管着学堂,有的管着医馆,有的带着兵打过仗。她们和我一样,都是唐国的一部分,缺了谁都不行。” 月亮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李辰的手背上。 月亮母亲站在人群里,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可她的嘴角却带着笑,那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容。 李辰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不光是女人。那些你们觉得没本事的人,那些力气小的人,那些打不了架的人,在唐国同样是人。他们可以种地,可以做工,可以教书,可以算账,可以做很多力气大的人做不了的事。他们和那些能打的人加在一起,才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国。单靠一帮只会打架的莽夫,你能守住什么?你能建设什么?” 那个满脸横肉的头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李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这位头人刚才说,没本事的人就该饿死,不然会拖累大家。可我想问你,你那些孩子里,有没有生来瘦弱的?有没有力气小的?有没有打不过别人的?你是不是也打算把他们扔出去饿死?”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辰转身对着所有人。 “我知道这些话你们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是真话,是能救你们命的话。你们继续抢下去,内耗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吞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可如果你们愿意改变,愿意学着跟外面的人合作,愿意让所有人都吃饱饭都活下去,那南越不仅能守住,还能越来越好。” 岩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亮母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这山里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女人也是人。头一回看见有人把自己抢来的姑娘当成人来对待。唐王,你今天这番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些夫人们纷纷点头,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拉着旁边姐妹的手,有人望着李辰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岩温走到李辰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小子,不光有胆量有脑子,还有一张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嘴。我女儿跟了你,不亏。” 李辰笑了。 “岩温,路的事……” 岩温摆摆手。 “路的事,我答应了。不光答应,我还要让所有寨子的头人都出力。你说得对,不改变,就得被人抢。” 李辰郑重地对着他行了一个礼。 “多谢岩温。” 岩温一把拉起他。 “谢什么谢,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夕阳终于沉下山去,天边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 寨子里点起了篝火,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那些夫人们围在月亮身边,叽叽喳喳地问着她唐国的事,脸上全是羡慕和祝福。月亮被她们簇拥着,脸红红的,眼睛却一直在找李辰的身影。 李辰站在火堆旁,望着那些欢快的人群,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李神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王爷,您今天说的话,属下听着都热血沸腾。” 李辰笑了笑。 “不是我说的好,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渴望听到这些话。” 第636章 同意修路 总头人寨子里的篝火燃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熄灭。 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头人们被各自的手下搀扶着散去,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地望向李辰住的那座小竹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李辰站在竹楼的窗前,看着那些人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月亮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们是不是都服你了?” “不是服我,是服那杆火铳。” 月亮把脸埋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我爹也服了。他昨晚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楼上喝了半夜的酒,一句话都没说。我娘说他是在想事情,想通了就好了。” 李辰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那你娘呢?” “我娘可高兴了。她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白活,头一回觉得那些年教我的东西没白教。” 李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等路修好了,带你娘也去唐国看看。”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李神弓的声音。 “王爷,总头人派人来请,让您过去商议修路的事。” 李辰松开月亮,整理了一下衣裳。 “走。” 总头人的竹楼里,气氛与昨天截然不同。 岩温依旧盘腿坐在那张兽皮上,身边却没有了那些环绕的女人。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碗酒,看见李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李辰在他对面坐下。 岩温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喝了这碗酒,咱们说正事。” 李辰端起碗一饮而尽。 岩温也喝了,放下碗,盯着李辰看了很久。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李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说得对,不改变,就得被人抢。我这辈子打了无数架,抢了无数东西,可抢到最后,我得到了什么?三十七个老婆,五十多个孩子,一堆破竹楼,可那些没抢到的后生,那些被抢了老婆的男人,他们恨我。等我老了,打不动了,他们会不会来抢我?” 李辰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会。” 岩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你小子,说话真不给人留情面。” 李辰也笑了。 “留什么情面?情面能当饭吃?” 岩温收住笑,点了点头。 “说得对。情面不能当饭吃,可路能。你那条路,打算怎么修?”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在两人之间铺开。 “从秀眉州往南,经过这片山区,然后从这里穿过去,一直通到中原。全长大概三百八十里,其中有一百多里要从南越境内过。” 岩温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你这画的是什么?我看不懂。” 李辰笑了笑,指着地图上的线条一点点解释。 “这是山,这是河,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路要从这里走,顺着山谷穿过去,避开那些太陡的地方。等勘测的人来了,会画出更详细的图。” 岩温点点头。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您出面,让沿途那些寨子的头人都同意让路从他们地盘上过。还需要您组织人手帮忙,勘测的时候需要向导,修路的时候需要劳力。当然,这些都不是白干的,唐国会付钱付粮。” “钱粮的事好说。可那些头人,我得一个一个去谈。” “我可以陪您去。” 岩温摆摆手。 “不用。你去反而麻烦。他们怕你那个火铳,不敢不听,可心里不服。我自己去,他们是自己人,好说话。” “那就拜托您了。” “你那火铳,能不能教我们造?简单的也行。” “能。但得一步一步来。先修路,路通了,东西能运进来,再派人来学。” 岩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行,我信你。” 李辰站起来,对着岩温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多谢岩温。” 岩温摆摆手。 “谢什么谢,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从岩温的竹楼出来,李辰直接去找了李神弓。 “派人回永济城,八百里加急,把这封信交给姬老夫人。” 李神弓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点点头转身离去。 永济城文政院。 姬玉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战国策》慢慢翻着。 老太太这些年眼睛不太好,看一会儿书就得歇一会儿,可就是闲不住,总得找点事做。 刘云舒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夫人,南越那边来信了,是王爷的亲笔。” 姬玉贞眼睛一亮,放下书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 信写得不长,可信息量不小。 从抢亲节写起,写到跟岩温的斗智斗勇,写到火铳震慑群头人,写到岩温终于点头同意修路,最后还提了一句——月亮成了第十八夫人。 姬玉贞看完,愣了半天。 刘云舒在旁边问:“老夫人,王爷说什么了?” 姬玉贞把信递给她,自己靠回椅子上,嘴里啧啧称奇。 “这小子,真行。我还以为他得在南越磨个一年半载,没想到半个月就把事办成了。” 刘云舒看完信,也忍不住笑了。 “王爷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月亮姑娘成了第十九夫人,南越那边的事就好办了。” 姬玉贞点点头,想起什么,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春兰,拿纸笔来!” 春兰应声跑出来,在石桌上铺好纸,磨好墨。 姬玉贞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信。 “小子,信收到了。老身得说一句,你这次干得漂亮。半个月就让那个岩温点头,比老身预想的快了十倍。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让他服软的?是靠那杆火铳,还是靠那张嘴?老身猜是两样都用了,对不对? 火铳镇场子,嘴巴收人心,这招老身年轻时也用过,管用得很。那些蛮人不怕讲道理的,就怕比他们狠的。你狠给他们看,再给他们一条更好的路走,他们自然就跟着你走了。 说到蛮人,老身想起一件事。大周开国那会儿,先帝们对付周边那些蛮族,用的就是这套办法。先打服,再给甜头,最后慢慢教化。你猜怎么着?那些原本见人就抢、见东西就夺的蛮子,过上几十年安稳日子,跟平地人也没什么两样了。所以说,人都是可以变的,关键是得给人家变的机会。 你那个月亮,老身还没见过,不过听你说的意思,是个好姑娘。她娘是平地人,教了她读书认字,这就比那些纯粹的山里姑娘强。等她来了,让她跟云舒她们多处处,学学咱们唐国的规矩,很快就能融进来。 对了,你算算,现在过门的老婆有多少个了? 老身记性不好,得数数。 大夫人柳如烟,二夫人赵英,三夫人婉娘,四夫人秀娘,五夫人钱芸,六夫人孙晴,七夫人李楚雪,八夫人玉娘,九夫人韩梦雨,十夫人花倾月,十一夫人花弄影,十二夫人阿伊莎,十三夫人林秀眉,十四夫人李嫣然,十五夫人赵淑仪,十六夫人陶小桃,十七夫人楚月儿,十八夫人刘云舒,现在加上这个月亮,正好十九个。 老身当初说要帮你找一百个老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呢。你小子得加把劲啊,别让老身这辈子完不成这个心愿。 言归正传,修路的事,老身这边马上安排人去勘测。你让那个岩温准备好向导,等勘测队一到就进山。需要多少粮草银子,你先估个大概,回头咱们再细算。 另外,那些头人如果愿意出力,可以多给些好处。咱们唐国别的没有,粮食布匹盐铁有的是。让他们尝尝甜头,以后合作起来就顺了。 最后,你一个人在那边,注意安全。虽说岩温点头了,可保不齐还有人不服。李神弓跟着你,老身放心,但你自己也得多个心眼。 行了,就写这么多。等着你回来。” 姬玉贞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折好交给刘云舒。 “让人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刘云舒接过信,忍不住笑了。 “老夫人,您这是鼓励王爷多娶老婆呢?” 姬玉贞瞪了她一眼。 “怎么?你有意见?” 刘云舒笑着摇头。 “没意见没意见。妾身就是觉得,王爷要是真娶一百个,咱们桃花源得住不下了。” “住不下就扩建。唐国现在六七十万人,还差那一百个老婆住的地方?” 刘云舒笑着去了。 姬玉贞靠回椅子上,眯着眼望着天上的太阳。 南越的事定了,路就能修了。路修好了,南边的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唐国就又多了一条财路。 这小子,真行。 南越总头人寨子。 李辰收到姬玉贞的回信时,正陪着月亮在山坡上看日落。月亮依偎在他怀里,指着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给他讲她小时候在这片山上跑来跑去的趣事。 李神弓把信送来,李辰就着夕阳的余晖读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亮好奇地问:“笑什么?” 李辰把信递给她。 月亮接过信,一字一句读起来,读到“一百个老婆”那句,脸腾地红了。 “你……你真要娶一百个?” 李辰赶紧摇头。 “那是老夫人开玩笑的。” 月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真的?” 李辰举起手。 “我发誓。” 月亮这才笑了,把信还给他,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夕阳渐渐沉下山去,天边留下一片绚烂的红霞。 李辰望着那片红霞,心里盘算着勘测队什么时候能到,路什么时候能开工,月亮什么时候能跟他回唐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姬玉贞那句“一百个老婆”,让月亮念叨了好几天。 第637章 岩虎也要嫁女儿 南越大山深处。 岩温带着二十几个亲卫,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半天,终于来到第一个寨子。 这个寨子建在半山腰,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往山下。寨子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杆顶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在风中叮当作响,那是寨子头人的标志。 岩温站在寨子门口,仰头望着那根木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这个老东西,还是这么爱显摆。” 亲卫头领阿山凑过来小声说:“总头人,这寨子的头人叫岩松,是您远房堂弟,平时跟您走动不多。” 岩温点点头。 “我知道。这人倔得很,不好说话。” 话音刚落,寨子门里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长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看见岩温,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抱拳行礼。 “总头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岩温摆摆手。 “少来这套,我找你有事。” 岩松侧身让开。 “里面说话。” 寨子中央有一座竹楼,比周围的都大些,是岩松住的地方。两人上了楼,岩松让人端上酒来,也不急着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 岩温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那个唐王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岩松点点头。 “听说了。抢了月亮的那个。” “他要在咱们南越修一条路,从我那儿过,从你这儿过,一直通到山外去。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事。” 岩松放下酒碗,盯着岩温看了半天。 “总头人,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外人说话了?” 岩温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替外人说话,我是替咱们南越着想。那唐王说了,路修好了,山外的粮食布匹能运进来,咱们的山货能运出去卖钱。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好日子?咱们在这山里活了几百年,没那条路不也活得好好的?让外人进来,谁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人家有火铳,有震天雷,一枪能打穿三寸厚的木板。你那些后生,能挡得住?” “你见过?” 岩温点头。 “亲眼见的。五十步外,一枪一个窟窿。” “总头人,你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 “放屁!老子是那种人吗?” “那你为什么替他们说话?”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岩温先软下来,叹了口气。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替咱们南越着想。你知道吗,山外有几百万人,有几十万军队,有那种一枪能打死人的火铳。他们要真想打进来,咱们挡得住吗?” “那唐王不一样,他是来讲道理的。他要修路,咱们让路,他给咱们好处。这是合作,不是欺负。你懂不懂?” “让我想想。” 岩温点点头。 “想吧。想好了让人告诉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对了,那唐王的火铳,他说可以教咱们造。路修好了,就派人来教。” 说完他大步下了楼。 岩松站在窗前,望着岩温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第二个寨子。 这个寨子建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河从寨子中间流过。河水清冽,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 寨子的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她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鱼篓,正在整理今天捞上来的鱼。 岩温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 那妇人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 “总头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我捞鱼?” 岩温笑了。 “岩英大姐,你还是这么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岩英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吧,什么事?” 岩温在她旁边坐下,把修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唐王,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他说话做事,跟咱们山里人不一样。他讲道理,不靠蛮力。他说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我信他。” 岩英盯着他看了半天。 “能让岩温说出‘信他’这两个字,这个人不简单。” “我本来也不信,可他拿火铳打了一枪,我就信了。” “你是被那东西吓住了。” 岩温摇头。 “不是吓住,是想通了。人家有那东西,还要跟咱们讲道理,咱们要是再不识相,那就是找死。” “这话说得对。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这一片有七八个寨子,都是你管着的。你出面说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行,我帮你说话。不过有一条,那路要从我这片过,得先给我寨子里的人安排活干。他们有力气,能干活,不白拿钱。” “这个好说。那唐王本来就缺劳力。” 岩英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傍晚时分,第三个寨子。 这个寨子建在山顶上,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往山下。寨子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后生,手里拿着长矛,警惕地盯着来人。 岩温让人通报,等了半天,才被人请进去。 寨子的头人叫岩虎,长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他坐在竹楼上,面前摆着一坛酒,看见岩温上来,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总头人,稀客啊。” 岩温在他对面坐下。 “岩虎,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 岩虎摆摆手。 “我知道什么事。那个唐王嘛,抢了你女儿的。” 岩温点点头。 “他要在南越修路,从咱们这儿过。” “修路?凭什么?” 岩温耐着性子把道理说了一遍。 岩虎听完,哈哈大笑。 “总头人,你是不是被那个小白脸灌了迷魂汤?咱们山里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的,凭什么他说修路就修路?” 岩温的脸色沉下来。 “岩虎,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 岩虎腾地站起来。 “通知我?你凭什么通知我?你是总头人没错,可你这总头人是怎么当上的,你忘了?” 岩温也站起来。 “我没忘。当年你爹跟我抢总头人,我打赢了他,他死了。你现在想替你爹报仇?” 岩虎的眼睛红了,手按在刀柄上。 岩温盯着他,一动不动。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岩虎先松开手,坐回位置上。 “岩温,我服你是总头人,可这事,我不答应。” 岩温看着他。 “为什么?” “我女儿今年十六,长得不比你那个月亮差。她要是被那唐王看上,抢走了怎么办?” 岩温愣了愣。 “你女儿?” “我就这一个女儿,宝贝得很。那些外来的,谁知道是好是坏?” “那你想怎么办?” “让那个唐王来一趟,我看看他是什么人。要是他真像你说的那么好,让我女儿也见见。说不定……”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岩温明白了。 这老东西,是动了别的心思。 “你想把你女儿也嫁过去?” 岩虎不说话,算是默认。 岩温忍不住笑了。 “岩虎啊岩虎,你刚才还骂我被人灌了迷魂汤,现在自己倒想当人家老丈人了?” 岩虎的脸涨红了。 “我……我就是想让我女儿过好日子。那些后生,一个个就知道抢,抢到手了也不懂得疼人。那唐王要是有本事有地位,对我女儿好,我为什么不能嫁?” 岩温点点头。 “这话倒是在理。行,我帮你问问。” 岩虎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不过有一条,那路的事,你得答应。” “行,我答应。” 岩温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等着吧。” 走出岩虎的寨子,天色已经全黑了。 阿山跟在岩温身后,忍不住问: “总头人,那岩虎刚才还要跟您拼命,怎么忽然就答应了?” “他那是借坡下驴。他本来就不想跟我翻脸,可又拉不下脸来答应。拿女儿当借口,两边都好看。” 阿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岩温望着远处的山影,叹了口气。 “这些人啊,嘴上骂得凶,心里都明白着呢。那个唐王,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路。” “那岩虎的女儿,真要带去见唐王?” “带就带吧,反正一个也是嫁,两个也是嫁。那小子要是真有本事,多几个女人怎么了?” 阿山忍不住笑了。 岩温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跑三个寨子。” 夜风吹过山峦,带来阵阵松涛声。 那些寨子里的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议论着白天的事。 改变,正在一点点发生。 第638章 岩温被杀 南越大山深处,野狼谷。 这条山谷夹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其间,让本就难行的山路更加崎岖。 两边山坡上长满了密密的灌木丛,枯黄的枝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岩温带着二十几个亲卫,沿着这条山谷往下一个寨子赶。 按照计划,今天要翻过这道山梁,天黑前赶到东边那片寨子。 阿山跟在岩温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山坡,眉头微微皱起。 “总头人,这地方不太对劲。” 岩温头也不回。 “怎么了?” “太安静了。连只鸟都没有。” 岩温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两边的山坡。 确实太安静了。 这个季节虽说鸟不多,可也不至于一只都看不见。而且那些灌木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岩温的手按上刀柄。 “都小心点。” 话音刚落,两边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呼啸声。 紧接着,无数支箭矢从灌木丛里飞出来,如蝗虫般扑向谷底。 “有埋伏!” 阿山大喊一声,扑到岩温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来的箭矢。 噗噗噗—— 几支箭同时射中阿山的胸口,鲜血溅了岩温一脸。 “阿山!” 岩温抱住阿山,眼睛都红了。 阿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杀!” 山坡上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无数人影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挥舞着刀枪,朝谷底涌来。 岩温的亲卫们拼命抵抗,可对方人太多,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根本挡不住。 岩温放下阿山的尸体,抽出刀,瞪着那些冲下来的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 岩虎。 岩虎手里提着一把大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一步步朝岩温走来。 “岩温,没想到吧?” 岩温握紧刀柄,眼睛死死盯着他。 “岩虎,你疯了?我是总头人!” 岩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快意。 “总头人?你当年杀我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总头人?你抢走我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总头人?” 岩温愣住了。 “你娘?” 岩虎的眼睛红了,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我娘就是岩花!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跟我爹抢总头人,打死了我爹,把我娘抢走当了你女人!我那时候还小,亲眼看着你把我娘带走,她哭着喊我名字,我被姑姑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岩温的脸色变了。 岩虎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你以为我为什么恨你?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服你?这二十年来,我每天做梦都想杀了你!可我打不过你,你身边人太多,我没机会。我等啊等,终于等到今天!” “你娘……她是我抢走的没错。可她跟着我这些年,我没亏待她。她给我生了三个孩子,过得挺好。” 岩虎啐了一口。 “挺好?她被你关在竹楼里,当你的玩物,这叫挺好?她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 山坡上,又涌下来一群人。 岩温认出了几张面孔——有当年被他抢过老婆的,有跟他争夺地盘输了的,有被他当众羞辱过的。这些人平时躲着他走,此刻却一个个眼里冒着凶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岩温心里一沉。 今天是走不了了。 他握紧刀,对着那些人冷笑一声。 “好啊,都来了。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岩虎一挥手。 “上!” 那些人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岩温的亲卫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 岩温一个人面对七八个敌人,刀舞得虎虎生风,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可敌人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一柄刀从侧面砍来,岩温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岩温闷哼一声,右手刀一转,砍翻了那个偷袭的人。 可更多的刀枪又围了上来。 又是一刀,砍在背上。 又是一枪,刺进大腿。 岩温踉跄着,单膝跪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石头。 岩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岩温,你也有今天。” 岩温抬起头,盯着他。 “你娘……她知道吗?” 岩虎的脸抽搐了一下。 “她不需要知道。等她知道了,你已经死了。” 岩温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岩虎心里一寒。 “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怜。你恨了我二十年,可你娘恨不恨我,你知道吗?” 岩虎愣住了。 “你娘跟着我这些年,过得开不开心,你也不知道。你以为你在替你爹报仇,替你娘出气,可你问过他们没有?他们想要你这样吗?” 岩虎的脸色变了。 “你……你闭嘴!” 岩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 “你爹当年跟我抢总头人,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输了,死了,怨不得别人。你娘……她刚来的时候确实恨我,可后来她有了孩子,日子久了,也就认了。你以为她愿意回到你这个恨意滔天的儿子身边?” 岩虎的手在发抖。 “你胡说!” 岩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岩虎,你今天杀了我,你以为就完了?那些寨子的头人会放过你?那个唐王会放过你?你把自己和别人都往死路上推,值吗?” 岩虎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举起刀,对准岩温的脖子。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 刀落下。 岩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他想起月亮小时候,坐在他膝头,指着天上的云说:“爹,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羊?” 他想起月亮的娘,那个从平地抢来的女人,这些年陪着他,给他生儿育女,从来没有怨言。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孩子,大的小的,有的已经成家,有的还在吃奶。 他想起那个唐王说的话。 “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要是早点听他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机会了。 岩温的眼睛慢慢闭上。 山谷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那些人粗重的喘息声。 岩虎提着滴血的刀,站在岩温的尸体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快还是茫然。 一个瘦小的汉子走过来,看着岩温的尸体,狠狠踢了一脚。 “老东西,终于死了!” 另一个人说:“岩虎,现在怎么办?” 岩虎抬起头,望着四周那些人的脸。 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恐惧,有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 “把尸体处理掉。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那他那些亲卫呢?还有活的吗?” 岩虎看了一眼谷底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摇了摇头。 “都死了。” “那总头人寨子那边怎么办?” “就说……遇到山匪了。咱们追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岩虎看着岩温的尸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报仇了。 二十年的恨,今天终于报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蹲下,看着岩温那张苍老的脸。 这人当年杀他爹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走。” 岩虎站起来,大步往山上走。 身后,那些人扛着岩温的尸体,跟在后面。 山谷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吹动那些死去的人的衣服,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些尸体躺在乱石间,血慢慢渗进干涸的河床,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石头。 一只乌鸦从天上飞过,叫了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给谁送葬。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总头人寨子。 月亮母亲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外面的喧哗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她放下针线,走到门口。 阿山的一个手下满身是血,被人抬着进来。 “夫人……总头人……总头人他……” 月亮母亲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怎么了?” 那人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头一歪,死了。 月亮母亲身子一晃,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月亮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母亲的样子,心里一紧。 “娘,怎么了?” 月亮母亲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月亮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转身往外跑。 跑到寨子门口,看见那些人抬着的东西。 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月亮的手开始发抖。 走过去,蹲下,掀开那块布。 岩温的脸。 苍白,安静,眼睛闭着。 月亮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爹……” 她扑在岩温身上,放声大哭。 月亮母亲踉跄着走过来,看见岩温的尸体,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 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跟她过了二十年的男人。 她想起当年被他抢来的时候,她恨他,恨得夜里咬着被子哭。 可后来,他对自己好,对孩子们好,虽然粗鲁,虽然霸道,可从来没亏待过她。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 可此刻看着他冰冷的尸体,她才发觉,自己早就原谅他了。 可惜,太晚了。 第639章 岩虎杀娘 黄昏时分,总头人寨子。 岩温的尸体被安放在竹楼正堂,身上盖着那块沾满血迹的白布。 月亮跪在父亲身边,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月亮母亲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李辰从外面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走到月亮身边,蹲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月亮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李辰……我爹……我爹他……” 李辰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月亮母亲抬起头,看着李辰,眼神空洞得吓人。 “唐王,你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李辰点点头。 “夫人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月亮母亲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虽然粗鲁,虽然霸道,可他从来没亏待过我。他死了,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神弓!” 李神弓应声而来。 “去把阿山那个手下带来,我要亲自问话。” 李神弓点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被抬进来。那是阿山的副手,叫阿木,是这次伏击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他被砍了三刀,流了很多血,但命大,撑到了现在。 李辰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阿木,告诉我,是谁干的?” 阿木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岩……岩虎……” 李辰皱起眉头。 “岩虎?” 阿木点点头,喘着气说:“他带着几十个人,埋伏在野狼谷……总头人……总头人被他们包围了……阿山大哥挡在总头人前面……死了……都死了……” 李辰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岩虎为什么要杀总头人吗?” “报仇……他爹当年跟总头人抢总头人的位置,被打死了……他娘……他娘被总头人抢走了……” 李辰愣住了。 他娘被抢走了? 那不就是…… 李辰站起来,看向月亮母亲。 月亮母亲的脸色已经变了。 “岩花……” 她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 李辰问:“夫人认识?” 月亮母亲点点头,声音发抖。 “岩花当年她跟岩虎的爹先成亲,生了岩虎。后来岩虎的爹跟岩温抢总头人,被打死了。岩温……岩温就把岩花抢走了。” “岩花跟着岩温这些年,生了三个孩子,过得……过得还算安稳。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没想到……” “岩花现在在哪儿?” “在后寨,带着三个孩子住着。” 李辰转身对李神弓说:“派人去后寨,把岩花保护起来。岩虎杀了岩温,下一步说不定会找她。” 李神弓领命而去。 月亮母亲看着李辰,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 “唐王,岩花是无辜的。她这些年,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夫人放心,我不会牵连无辜。” 与此同时,岩虎的寨子里。 岩虎坐在竹楼上,面前摆着一坛酒,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那些参与伏击的人也都回来了,围坐在楼下,喝酒吃肉,庆祝胜利。 一个瘦小的汉子凑到岩虎身边,小声说: “岩虎哥,你娘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 “说什么?” “你杀了岩温,替你爹报了仇,总得让你娘知道吧?” 岩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碗。 “去就去。” 岩花的竹楼建在后寨一个僻静的角落,周围种着几丛竹子,环境清幽。岩虎走到楼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想过这一刻。可真正站在这里,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岩花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岩虎,愣住了。 “岩虎?” 岩虎站在门口,看着她。 二十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娘。” 岩花的手抖了一下,针扎进手指,渗出一滴血。她没有理会,只是盯着岩虎,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你……你怎么来了?” 岩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岩温死了。” 岩花的手猛地一抖,针线掉在地上。 她盯着岩虎,眼睛里渐渐涌出泪来。 “是你杀的?” 岩虎点点头。 “是我。” 岩花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岩虎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娘,我替你报仇了!那个抢走你的畜生,我替你杀了!” 岩花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报仇?你替我报仇?” 岩虎点头。 “对!我爹被他打死,你被他抢走,我恨了他二十年!今天我终于杀了他,替你出气了!” 岩花笑了。 那笑容,让岩虎心里一寒。 “岩虎,你以为我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岩虎愣住了。 岩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岩温是把我抢来的没错。可他对我好吗?他对我好。他给我吃好的穿好的,从来不让我受委屈。他让我给他生了三个孩子,那些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这些年,我虽然是被抢来的,可我过得比在你爹身边还安稳。” 岩虎的脸色变了。 “娘,你说什么?” 岩花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我过得挺好的。你爹活着的时候,整天喝酒打人,我身上挨了多少打,你知道吗?你那时候小,不记得。可我记得。” 岩虎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所以你不恨他?” 岩花摇摇头。 “恨过。可恨着恨着,就不恨了。他死了,我哭了一夜。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难过。” 岩虎的脸扭曲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岩花的肩膀。 “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我恨了二十年,准备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杀了人,你告诉我你不恨他?” 岩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哀。 “岩虎,你走吧。趁着还没人知道,走得远远的。” 岩虎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让我走?” 岩花点头。 “你杀了人,人家不会放过你的。走,还来得及。” 岩虎盯着她,眼睛里渐渐涌出疯狂的光芒。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能活。” 岩花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岩虎拔出刀,对准岩花。 “娘,别怪我。我杀了岩温,要是让人知道你是替他说话的女人,这些事情传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岩花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岩虎,我是你娘。” 岩虎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可你选了他,没选我。” 刀刺进去。 岩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涌出鲜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岩虎松开刀柄,退后几步。 岩花的身子晃了晃,慢慢倒下去。 她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岩虎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忽然蹲下,抱住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楼下,瘦小汉子听见声音,跑上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岩虎哥……你……你杀了你娘?” 岩虎抬起头,眼睛血红。 “她向着岩温,不向着我。该死。” 瘦小汉子看着岩花的尸体,又看看岩虎,心里一阵发寒。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 岩虎站起来,擦干眼泪,把刀从岩花身上拔出来。 “把尸体处理掉。” 瘦小汉子点点头,正要动手,想起什么,凑到岩虎耳边小声说: “岩虎哥,那个月亮,您见过没有?” 岩虎皱眉。 “什么月亮?” “岩温的女儿,被那个唐王抢走的那个。长得可水灵了,比画上画的还好看。” 岩虎的眼睛眯起来。 “你想说什么?” 瘦小汉子嘿嘿笑了两声。 “您杀了她爹,这仇结大了。反正都结了仇,不如……把她也弄来?给您当小老婆,那才叫报仇报得彻底。” “那唐王再厉害,也是外人。在南越,咱们说了算。月亮现在肯定在总头人寨子里,咱们带人过去,趁乱把她抢走,神不知鬼不觉。等生米煮成熟饭,那唐王还能怎样?” 岩虎的眼睛里,渐渐涌出贪婪的光芒。 “那唐王有火铳。” “火铳再厉害,也得有人。咱们趁夜里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火铳还没拿出来,月亮就到手了。” 岩虎想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 “行。今晚就动手。” 瘦小汉子笑了。 “岩虎哥英明!” 岩虎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总头人寨子的方向。 月亮,是吧? 岩温,你抢我娘,我睡你女儿。 这才叫公平。 第640章 青花反水 丑时三刻,总头人寨子。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寨子陷入一片黑暗。 岩温的丧事刚办完,守夜的人也都困乏了,三三两两靠在墙角打盹。没有人注意到,一群黑影正沿着山脚悄悄摸进寨子。 岩虎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杀了两个人的刀,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芒。 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手下,都是白天参与伏击的那些人,一个个手里握着刀枪,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极轻。 “月亮住哪间?”岩虎压低声音问。 瘦小汉子指了指寨子东边那座独立的小竹楼。 “就那座,跟那个唐王住一起。” 岩虎眯起眼。 “唐王也在?” 瘦小汉子点点头。 “听说这两天一直陪着月亮。” 岩虎想了想,一挥手。 “分两路。一路去引开那个唐王,一路跟我去抢月亮。” 众人领命,分成两队,一队往李辰的竹楼摸去,一队跟着岩虎往月亮的竹楼摸去。 月亮的竹楼里,一盏油灯还亮着。 月亮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黑暗发呆。已经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也哑了。可她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父亲那张苍白的脸。 李辰刚才被人叫走了,说是有人发现了重要线索。月亮一个人待着,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月亮警觉地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亮的心跳加速,转身要跑。 可刚跑出两步,楼梯口涌上来几个黑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月亮张嘴要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死死按在墙上。 “别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喊就弄死你。” 月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那张脸。 岩虎。 月亮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挣不脱。 岩虎看着她,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芒。 真漂亮。 比传说的还漂亮。 那张脸白得像玉,眉眼精致得像画,此刻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岩虎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摸了一把月亮的脸。 滑,嫩,像上好的绸缎。 “带走!” 月亮被捂住嘴,捆住手脚,塞进一个麻袋里,被那些人扛着下了楼。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岩虎带着人,趁着夜色,消失在寨子外的山林里。 另一边,李辰的竹楼前,那队负责引开注意力的人点了一把火,把堆在楼下的柴禾烧着了。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惊醒了寨子里的人,纷纷提着水桶跑来救火。 李辰从外面赶回来,看见着火的竹楼,心里一紧,冲上楼去。 楼上空无一人。 月亮的床上,被子还是温的。 李辰的脸色变了。 “月亮!” 没有人回答。 李辰冲出竹楼,抓住一个救火的人。 “看见月亮没有?” 那人摇头。 李辰的心沉了下去。 岩虎的寨子里,月亮被从麻袋里放出来,扔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被木板封死,门从外面锁着。 月亮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门开了。 岩虎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他把灯放在桌上,走到月亮面前,蹲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月亮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岩虎笑了,笑得很得意。 “躲什么躲?早晚是我的人。” 月亮咬着嘴唇,不说话。 岩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 月亮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恨意。 “你爹杀了我爹,抢了我娘。我杀了他,算是报仇。可我娘向着你爹,不向着我,我也杀了她。你爹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月亮的眼睛睁大了。 “你……你杀了岩花?” “杀了。她向着你爹,该死。” 月亮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 岩虎看着她哭,心里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意。 “哭什么哭?等会儿有你好哭的。” 伸手,一把撕开月亮的外衣。 月亮尖叫一声,拼命挣扎。 岩虎把她按在地上,继续撕扯她的衣裳。 外衣被撕开,露出里面的亵衣。月白的亵衣下,隐约能看见那对饱满的轮廓。 岩虎的眼睛红了,伸手就要去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岩虎哥!岩虎哥!不好了!” 岩虎的动作停住,不耐烦地吼道: “什么事?” “那个唐王的人追来了!已经到寨子外面了!” 岩虎的脸色变了。 松开月亮,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 “把人看好!我出去看看!” 他大步走出门,门从外面锁上。 月亮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 她想起李辰,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李辰,你在哪儿? 你快来救我。 岩虎的寨子外面,李神弓带着三十几个精锐,已经把寨子围住。 岩虎带着人站在寨门口,手里提着刀,脸上带着狞笑。 “李神弓,你带人来干什么?” 李神弓冷冷地看着他。 “交出月亮。” 岩虎哈哈大笑。 “月亮?什么月亮?我不知道。” 李神弓的手按上刀柄。 “岩虎,你杀岩温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现在又抢走月亮,你真以为能逃得掉?” 岩虎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镇定。 “你说我杀岩温,有证据吗?” “有活口。” 岩虎心里一沉。 那个阿木,还活着? “就算我杀了岩温,那也是我们南越内部的事。你们唐人,管不着。” “月亮是我们王爷的夫人,你抢她,就是跟我们唐国为敌。” 岩虎沉默了。 他知道,这话说得对。 可要他交出月亮,又不甘心。 那么漂亮的女人,还没尝到滋味,就这么交出去? 僵持了半天,岩虎说: “让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李神弓盯着他。 “明天辰时,我要见到月亮。见不到人,我踏平你这寨子。” 岩虎冷笑一声,转身回去。 月亮被关的那间屋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轻轻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探进头来。 长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穿着山里姑娘常见的衣裳,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月亮抬起头,看着她。 那姑娘也看着月亮,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就是月亮?” 月亮点点头。 那姑娘走进来,关上门,在月亮面前蹲下。 “我叫青花,是岩虎的女儿。” 月亮愣住了。 岩虎的女儿? 青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 “你真好看。比传说的还好看。” 月亮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爹把你抓来的,对不对?” 月亮点点头。 青花叹了口气。 “我爹这几年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他老是一个人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那个岩温,骂我奶奶,骂所有人。我劝他,他不听。” 月亮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姑娘,跟岩虎完全不一样。 青花忽然问:“你想不想逃?” 月亮愣住了。 “你能帮我?” “只是我放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月亮看着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个姑娘,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可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你要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爹做的那些事不对。” “我的男人,是有大本事的人。” “那个唐王?” 月亮点点头。 “他是唐国的王,管着六七十万人。他有火铳,有震天雷,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你要是放了我,我把我的男人跟你分享。” 青花愣住了。 “分……分享?” 月亮点头。 “你不是想嫁个好男人吗?那个唐王,就是最好的男人。他温柔,体贴,有本事,对女人也好。你放了我,我让他娶你。” 青花的脸红了。 “可……可他是我爹的仇人……”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爹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你在这寨子里,能嫁到什么好男人?那些只会抢老婆的后生,抢到手了也不知道疼人。你跟着我男人,去唐国,过好日子,不好吗?” 青花的心动了。 她确实不想在这寨子里过一辈子。 她想去外面看看。 想嫁个好男人。 想过好日子。 她咬了咬牙。 “好。我放你走。” 月亮惊喜地看着她。 “真的?” 青花点点头。 “不过你得答应我,让你男人娶我。” “我答应你。” 青花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快走。我爹随时会回来。” 月亮爬起来,跟着她出了门。 外面,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青花拉着月亮,在寨子里七拐八绕,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山。 “从这里翻过去,顺着山路一直走,就能到总头人寨子。” “青花,谢谢你。” “别谢我。记得你的承诺。” 月亮点点头,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青花站在墙边,望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可她不后悔。 因为她不想像那些山里女人一样,一辈子被人抢来抢去。 她想活出自己的样子。 第641章 把她嫁给最丑的男人 岩虎寨子。 岩虎带着几个手下在寨子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李神弓的人暂时退后,才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心里惦记着月亮,那白生生的脸蛋,那鼓囊囊的胸脯,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燥热。 快步走到关押月亮的屋子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没人,地上没人,墙角也没人。 岩虎愣住了。 冲到床边,掀开被子,没有。趴在地上看床底,也没有。打开柜子,里面只有几件破旧的衣裳。 月亮不见了。 岩虎的脸瞬间扭曲起来。 他冲出门外,对着守夜的人吼道:“人呢?那个贱人呢?” 守夜的人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啊,没人出来过……” 岩虎一把推开他,在寨子里狂奔起来,一间一间屋子踹开门,一处一处角落搜过去。 那些被惊醒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见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又赶紧缩回去。 搜遍了整个寨子,连月亮的影子都没见到。 岩虎站在寨子中央,大口喘着气,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谁?是谁放走了她?” 没有人敢回答。 岩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女儿青花脸上。 青花的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岩虎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你。” 青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岩虎把她拖到屋子中央,狠狠一甩,青花摔倒在地。 “我养了你十五年,你帮外人?” 青花趴在地上,眼泪流下来。 “爹,你做的事不对……” 岩虎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不对?什么对什么不对?你懂什么?” 抬起脚,狠狠踢在青花身上。 青花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 岩虎一脚接一脚踢下去,边踢边骂: “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是岩温的女儿!岩温杀了我爹,抢了我娘,你帮她?” “奶奶她……她自己说过得挺好的……” 岩虎的脚停了一下,随即踢得更狠了。 “放屁!她过得挺好?她被人抢走,给人当玩物,叫挺好?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青花浑身是伤,趴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来。 岩虎踢累了,喘着粗气,指着她说: “女人果然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女人就应该跟牲口一样,被男人抢来抢去,抢到手了就关起来,别让她们有脑子!” 他转身,对着周围的人吼道: “把她关起来!明天,明天就把她嫁给寨子里最丑的那个老光棍!让她坏我的好事!” 青花的眼睛睁大了,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两个婆子把她拖下去。 岩虎站在那儿,望着月亮逃走的方向,眼睛里满是阴狠的光芒。 “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个唐王,我迟早收拾他。” 总头人寨子。 月亮跌跌撞撞跑进寨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浑身上下都是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撕破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守门的人看见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进去。 消息传到李辰耳朵里,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 月亮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李辰……李辰……” 李辰紧紧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月亮母亲也赶来了,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眼泪哗地流下来。 “月儿,你……你怎么了?” 月亮哭着把被岩虎抓走、被青花救出来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岩虎撕她衣服的时候,月亮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是又回到那个可怕的时刻。 李辰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岩虎。” 月亮母亲听完,脸色铁青。 “这个畜生!杀了岩温还不够,还想糟蹋月儿!” 旁边围着的那些夫人,都是岩温的女人们,一个个义愤填膺。 “唐王,咱们得报仇!” “不能让那个畜生活着!” “带人去,踏平他的寨子!” 李辰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月亮的背,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月亮哭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李辰,青花救了我。她答应放我的时候,我……我答应她,让你娶她。” 李辰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月亮母亲皱起眉头。 “月儿,你说什么?” 月亮低下头,小声说:“她说放了我,有什么好处。我说,我把我的男人跟她分享。她……她就放了我。” 月亮母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青花那姑娘,是个好的。她跟她爹不一样。” 月亮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愿意娶她?” “她救了你,我欠她一份情。至于娶不娶,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处理岩虎的事。” 旁边一个夫人忍不住说:“唐王,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带人杀过去!” 其他夫人纷纷附和。 李辰摇摇头。 “不能这么杀过去。” 那夫人愣住了。 “为什么?他杀了岩温,又抢月儿,还杀了岩花,这种人还不该死?” “该死。可怎么个死法,很重要。” “你们想过没有,南越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为什么总是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没个尽头?” 那些夫人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李辰转过身,看着她们。 “因为规矩。你们这儿,讲的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岩温当年抢了岩花,杀了岩虎的爹。岩虎长大了,杀了岩温报仇。现在我要杀岩虎,替他报仇。可岩虎的儿子呢?十几年后,会不会又来找我报仇?” “这样杀下去,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南越的人,杀一个少一个,杀到最后,还能剩下几个?” 一个年轻的夫人小声问:“那……那怎么办?” “改规矩。” “岩虎做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杀了岩温,杀了岩花,抢了月亮,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可如果我就这么带人去杀了他,外人会怎么说?会说唐王仗势欺人,会说唐王为了老婆报私仇,会说唐王不把南越的规矩放在眼里。” 月亮母亲问:“那你想怎么办?” “召集所有头人。把岩虎做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让大家来评判。让所有头人一起决定,岩虎该不该死。” 那些夫人愣住了。 “召集所有头人?” 李辰点点头。 “对。岩温生前,刚说服了不少头人同意修路。现在岩温死了,人心浮动。如果我贸然杀了岩虎,那些本来就不想修路的头人,正好借这个由头闹事。可如果让所有头人一起决定,那就是公议。公议的结果,谁也不能反对。” 月亮母亲的眼睛亮了。 “唐王说得对。让头人们一起定,岩虎就翻不了身。” “不但要定他的罪,还要借这个机会,把新的规矩立起来。从今往后,南越不再是你抢我我抢你的地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一切按规矩来。谁再敢乱来,就是跟所有头人作对。” 那些夫人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唐王,你这办法真好!” 李辰摆摆手。 “办法好不好,还得看能不能办成。现在最要紧的,是派人去通知所有头人,让他们到总头人寨子来议事。” 月亮母亲说:“这事我来办。我在南越这么多年,哪个寨子哪个头人,我都熟。” 李辰点点头。 “那就有劳夫人了。” 月亮母亲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李辰。 “唐王,月儿那丫头说的青花的事……” 李辰想了想。 “青花那姑娘,救月儿有功。不管她爹是谁,这份情我得还。等事情了了,我自会处置。” 月亮母亲点点头,带着几个夫人走了。 月亮靠在李辰怀里,小声说: “李辰,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我答应青花,让你娶她。我……我不该替你做主。” 李辰笑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没做错。那种情况下,能活着回来最重要。青花的事,以后再说。” 月亮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 月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李辰搂着她,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岩虎的事,必须有个了断。 可这个了断,不是用刀,是用理。 第642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岩虎寨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寨子里就热闹开了。 几个人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堆着几扇刚杀好的猪肉。 几个婆子进进出出,忙着准备吃食。 今天是岩虎嫁女儿的日子。 青花被关在屋里,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脸上还留着昨晚被打的淤青。 衣裳被撕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的肌肤,可她顾不上整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钉死的窗户。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岩虎走进来。 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那笑容落在青花眼里,比鬼还可怕。 “起来。”岩虎说。 青花不动。 岩虎走过去,一把抓住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 青花疼得眼泪直流,却咬着牙不出声。 “行,有骨气。等会儿洞房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青花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岩虎松开手,转身对门口的两个婆子说: “给她洗澡,换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今天是我嫁女儿的大喜日子,不能丢人。” 两个婆子应声进来,架起青花往外走。 青花挣扎着,回头看着岩虎。 “爹,我是你女儿。” 岩虎笑了,笑得很开心。 “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女人。女人就该被男人抢来抢去,谁抢到是谁的。我今天把你嫁给阿贵,阿贵是寨子里最丑的老光棍,力气大,能打,将来肯定能守住你。你该谢谢我。” 青花的眼泪流下来。 “你不是我爹,你是畜生。” 岩虎的脸扭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 “骂吧,骂吧。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青花被拖走了。 院子里,那个叫阿贵的老光棍已经来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长得又黑又丑,满脸横肉,眼睛小得像一条缝。 因为太丑太穷,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打了四十年光棍。今天听说岩虎要把女儿嫁给他,高兴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洗澡换衣裳。 看见青花被拖出来,他的眼睛立刻直了。 真俊。 比山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姑娘俊多了。 白生生的脸蛋,细细的腰身,虽然脸上带着伤,可一点都不影响他心里的火热。 “岩虎哥,这……这就是我媳妇?” 岩虎点点头。 “怎么样?满意不?” 阿贵连连点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岩虎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今天就把事办了。以后她就是你的人,想怎么折腾都行。” 阿贵嘿嘿笑着,眼睛一直盯着青花。 青花浑身发抖,想跑,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总头人寨子里,李辰站在竹楼上,听着月亮母亲的回报。 “唐王,人都通知到了。大大小小三十七个头人,明天就能到齐。” 李辰点点头。 “他们怎么说?” 月亮母亲的脸色有些复杂。 “怎么说……有好有坏。那些本来就支持修路的,倒是愿意来。可那些不支持的,说话就难听了。” “怎么说?” “他们说,岩虎杀岩温,是南越内部的事,外人管不着。还说,既然岩虎抢了你老婆,那你也可以去抢他的老婆,这是规矩,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人说,抢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岩温当年不也是抢来的老婆?凭什么现在就不许别人抢?你这套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 李辰叹了口气。 道理讲不通,是最让人头疼的事。 他想起一句话来——能教育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就让他们撞撞南墙。 “神弓。” 李神弓从门外进来。 “王爷。” “你带几个人,带上火铳,去办件事。” 李神弓等着他往下说。 李辰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神弓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去。 月亮母亲好奇地问:“唐王,你让他去做什么?” 李辰笑了笑。 “去请几位客人。” 总头人寨子。 三十七个头人陆续到齐,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坐成一圈。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冷眼看着李辰,脸上带着不屑。 李辰站在人群中央,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开始说话。 “诸位头人,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岩虎的事。”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头人站起来,大声说: “岩虎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他杀了岩温,那是因为岩温杀了他爹,这是报仇。咱们南越的规矩,报仇天经地义。”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对!报仇天经地义!” “岩温当年抢人家老婆,就该想到有今天!” 李辰等他们吵完,才继续说: “那岩虎杀岩花呢?岩花是他亲娘,他为什么杀她?” 那个络腮胡子愣了愣,随即说: “岩花向着岩温,不向着自己儿子,该死。” “那岩虎抢我老婆月亮呢?月亮跟他有仇?” 络“抢老婆是咱们南越的规矩,谁有本事谁抢。你抢不过,怪谁?” 李辰笑了。 “好,这话说得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头人的脸。 “既然你们说抢老婆是规矩,那我今天就按规矩来。” 拍了拍手。 寨子门口,李神弓带着几个人走进来。 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条绳子。 绳子那头,绑着几个女人。 那几个头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络腮胡子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 “那是我老婆!” 旁边几个人也跳起来。 “那是我老婆!” “我老婆怎么在你这儿?” 李辰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几位别急。听我说。” 他走到那个络腮胡子面前。 “这位头人刚才说,抢老婆是规矩,谁有本事谁抢。我今天就按这个规矩,把你老婆抢来了。你有本事,可以再抢回去。” 络腮胡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 “你……你……” 李辰看着他。 “怎么?不服?来抢啊。” 络腮胡子看看李辰,又看看李神弓手里那杆乌黑的火铳,手抖了抖,没敢动。 李辰又走到另一个头人面前。 “你的老婆我也抢来了。你有本事抢回去吗?” 那个头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辰走回人群中央,对着所有人说: “你们口口声声说抢老婆是规矩,可当你们自己的老婆被抢的时候,你们什么反应?” 没人说话。 “你们的老婆被抢了,你们不乐意。可你们抢别人老婆的时候,想过别人乐不乐意吗?” 那些头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辰的声音越来越响。 “岩虎杀岩温,杀岩花,抢月亮,桩桩件件,都是按你们的规矩办的。你们说这是规矩,那现在他的报应来了,你们又护着他?” 他指着那几个被绑着的女人。 “你们的女人,我今天抢来了。可我不会像你们那样糟蹋她们。我会好好待她们,给她们吃的穿的,让她们过得比在你们身边好。等事情了了,她们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回去就回去,我绝不强迫。” 那几个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李辰看着那些头人。 “这就是我的规矩。我的规矩比你们的规矩好,你们认不认?”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年纪最大的头人站起来,对着李辰深深鞠了一躬。 “唐王,我服了。” 其他头人面面相觑,也纷纷站起来,对着李辰行礼。 李辰摆摆手。 “不用服我,服道理就行。” 走到那个络腮胡子面前,亲手解开他老婆手上的绳子。 “嫂子,对不住,委屈你了。你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意回去就留下。” 那个女人看了看络腮胡子,又看了看李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络腮胡子身边。 络腮胡子抱住她,眼泪都下来了。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能教育人的,真的不是大道理。 是南墙。 第643章 立新规 总头人寨子。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三十七个头人围坐成一圈,面前摆着酒碗和肉食,可谁也没有心思吃喝。 刚才那一幕——自己的老婆被绑着牵进来——还在每个人脑子里转悠,有人脸上还带着羞愧,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还有几个偷偷瞄着李辰,眼神复杂得很。 李辰站在人群中央,等所有人重新坐定,才开口说话。 “诸位头人,刚才的事,多有得罪。我李辰说话算话,各位的夫人都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等咱们把正事谈完,各位随时可以带她们回去。” 那个络腮胡子头人站起来,对着李辰拱了拱手。 “唐王,我岩豹服了。你刚才那一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抢了别人二十多年的老婆,今天差点被人抢走,才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往后,我不抢了。”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对对对,不抢了。” “抢来抢去,最后自己也落不着好。” 李辰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诸位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可今天咱们要说的,不只是抢老婆的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岩虎的事,诸位都知道了。他杀了岩温,杀了岩花,抢了我的女人月亮。桩桩件件,按你们南越的规矩,他做得对不对?”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年纪最大的头人站起来,姓岩名松,是岩温的远房堂兄,在这一带威望很高。他咳嗽了一声,慢慢说道: “唐王,岩虎杀岩温,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按咱们南越的老规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他杀自己亲娘,这就过了。岩花是他娘,再怎么不对,也不该杀。”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对,杀娘是大逆不道。” “这事不能忍。” 李辰点点头。 “岩老说得对。杀父之仇,是私仇。可杀亲娘,是人伦。私仇可以报,人伦不能乱。岩虎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就已经错了。” 岩松捋着胡子想了想,点点头。 “唐王说得有理。” 李辰继续说:“那抢月亮呢?月亮跟他无冤无仇,他凭什么抢?” 一个年轻点的头人开口说: “唐王,按咱们的规矩,抢老婆是本事,谁抢到是谁的。你抢不过他,那是你没本事。这话虽然难听,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李辰看着他。 “那我今天抢了你们的老婆,你们是不是也没本事?” 那个年轻头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抢你们老婆的时候,你们觉得屈辱,觉得愤怒,觉得不能忍。可你们抢别人老婆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人群再次沉默。 岩松叹了口气。 “唐王,你说得对。咱们这些人,抢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被抢的人是什么滋味。今天这一课,老朽记住了。” 李辰正要说话,寨子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我找唐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又黑又丑的汉子推开人群,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半新的衣裳,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眼睛四处乱转,最后落在李辰身上。 “你就是那个唐王?” 李辰看着他。 “你是谁?” 那汉子拍拍胸脯。 “我叫阿贵,岩虎寨子里的。今天是我娶媳妇的日子,我媳妇让我来找你比武。”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媳妇说了,她是你的女人,要是我能打赢你,她就心甘情愿嫁给我。” 李辰愣住了。 “你媳妇?是谁?” “青花!岩虎的女儿!长得可俊了!” 李辰这才明白过来。 月亮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小声说:“青花……她是为了脱身,才这么说的吧?” 李辰点点头。 阿贵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轻蔑。 “你就是那个小白脸?我媳妇说你长得好看,我看也就那样。来来来,咱们打一场,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李辰忍不住笑了。 “阿贵,你要跟我打?” 阿贵拍拍胸脯。 “怎么?不敢?我告诉你,我阿贵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打死一头野猪!你这种小白脸,我两根手指就能捏死!” 旁边那些头人听了,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阿贵瞪他们。 “笑什么笑?你们不服也来!” 岩松咳嗽了一声,对阿贵说: “阿贵,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唐王嘛,抢了月亮的那个。我媳妇是他的女人,我打赢他,我媳妇就归我!” 岩松摇摇头,不再说话。 李辰走到阿贵面前。 “阿贵,我问你,你喜不喜欢青花?” 阿贵愣了愣,挠挠头。 “喜欢啊!那么俊的姑娘,谁不喜欢?” “那她喜不喜欢你?” 阿贵又愣了。 “她……她不喜欢。她哭着说要嫁给唐王。” “那你打赢我,她就会喜欢你吗?” 阿贵想了半天,摇摇头。 “不知道。可她说了,打赢你她就嫁给我。” “她那是骗你的。她不想嫁给你,才找这个借口让你来送死。” 阿贵的脸涨红了。 “你……你胡说!” “阿贵,你是好人,我不想伤害你。青花救过月亮,是我欠她的。她不想嫁给你,我不能强迫她。你要是真喜欢她,就该尊重她的意愿,而不是靠蛮力把她抢过来。” 阿贵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挣扎。 “可……可我们这儿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从今天起,南越要改规矩了。抢老婆这种事,不能再有。” 阿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岩松站起来,走到阿贵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阿贵,回去吧。青花那姑娘,不适合你。等以后有了新规矩,你慢慢找一个愿意跟你的,好好过日子。” 阿贵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李辰。 “唐王,你是个好人。我听你的。”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都有些复杂。 李辰转过身,对着那些头人说: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阿贵是好人,可他从小被规矩教成了这样。他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抢,以为打赢了就能得到。这种规矩,毁了多少人,你们想过吗?” 岩松长叹一声。 “唐王,你说吧,新规矩怎么立?我们都听你的。” 李辰点点头。 “好。那我先说几条。” “第一,从今往后,南越废除抢亲的习俗。男女婚嫁,必须两情相悦。男方要娶,得先问女方愿不愿意。女方不愿意,不能强迫。” 众人点头。 “第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任何人犯了罪,由头人们一起公审,按罪论处。不能私自杀戮,不能世代仇杀。” 岩松说:“这个好。杀来杀去,没个尽头。” “第三,修路的事,必须进行。这条路,是南越通往外界的命脉。路修好了,山货能卖出去,粮食能运进来,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有人小声问:“唐王,修路要出力,我们能得到什么?” “出力的,唐国给钱给粮。路修好了,沿途设关卡,过往商队交的税,分给你们三成。” 那个人的眼睛亮了。 “三成?” 李辰点头。 “三成。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坐着收钱。”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岩松举起手。 “我赞成唐王的提议。这些年咱们在山里,穷得叮当响,不就是因为路不通吗?要是真能修好路,有钱有粮,谁还愿意去抢?” 其他人纷纷点头。 “赞成!” “我也赞成!” “唐王说得对!” 李辰等他们安静下来,又说: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岩虎的事,必须有个了断。他杀了岩温,杀了岩花,抢了月亮,还差点糟蹋了青花。桩桩件件,不能就这么算了。” “唐王想怎么办?” “按新规矩办。召集所有头人,公审岩虎,定他的罪。该杀就杀,该罚就罚,让所有人都看着,新规矩不是说着玩的。” 岩松点点头。 “唐王说得对。那岩虎现在在哪儿?” “在他的寨子里。我已经派人盯着了,跑不了。” “那咱们现在就去?” 李辰摇摇头。 “不急。先让他再蹦跶一天。等他以为没事了,再动手,效果更好。” 众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李辰的意思。 傍晚时分,会议散了。 那些头人各自带着自己的老婆回去,一路上议论纷纷。有的说唐王厉害,有的说新规矩好,有的还在心疼那三成的税钱。 李辰站在竹楼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月亮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辰,青花她……” 李辰低头看着她。 “你放心。青花救了你的命,我会还她这份情。” “你打算怎么还?” “先把她接过来,让她跟着你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真的愿意娶她?” “你希望我娶她?” 月亮低下头,不说话。 李辰搂紧她。 “傻丫头,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办好,以后的事,慢慢来。” 远处,岩虎的寨子里,青花站在窗前,望着总头人寨子的方向。 阿贵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都没说。 岩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喝酒庆祝女儿出嫁。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644章 枪毙岩虎 岩虎寨子。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那些破旧的竹楼上,把一夜的寒气慢慢驱散。 岩虎从宿醉中醒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想起昨天的事,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女儿嫁出去了,虽说嫁的是个又丑又老的阿贵,可那丑八怪有力气能干活,以后肯定能护住她。 至于那个唐王,岩虎哼了一声,也就嘴上厉害,真动手还不知道谁赢谁输。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寨子外面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十七个头人带着各自的手下把整个寨子围得水泄不通,最前面站着的是岩松,那个老得快要入土的东西此刻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那根跟随了他几十年的拐杖,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这边。 岩虎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他抓起刀冲下楼去,对着外面吼道:“岩松!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岩虎,你的事发了。” “什么事?” “你杀了岩温,杀了岩花,抢了月亮。桩桩件件,今天都要算清楚。” “算清楚?算什么清楚?岩温杀我爹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算清楚?他抢我娘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算清楚?” “岩温做的事是他不对,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岩温已经死了,你杀了他,这仇就算报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让他死!我做到了!我现在还要让他的女儿给我当小老婆,让他的女人给我当奴隶!这才叫真正的报仇!” “岩虎,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唐王说了,按新规矩办。你跟我们走一趟,让所有头人一起公审。” “公审?什么公审?老子不去!” 他转身就要往寨子深处跑,脚下刚迈出两步,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脚下的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打得粉碎,碎石溅在他腿上,疼得他直抽气。 岩虎回过头,看见李神弓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杆乌黑的火铳,枪口还在袅袅冒着青烟。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里透着冰冷的寒光。 “再跑一步,下一枪打腿。” 半个时辰后,总头人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三十七个头人围坐成一圈,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岩虎被五花大绑押着跪在中央,绳子勒进肉里。 李辰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岩虎,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你们想杀我。” “不是我们想杀你,是让大家来决定你该不该死。” “决定什么?我做的事一件都没错!岩温杀我爹,我杀他报仇,天经地义!岩花向着岩温不向着我,我杀她也是应该的!你老婆月亮,我抢她那是按咱们南越的规矩,谁有本事谁抢!你们今天把我抓来,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吗?要单打独斗,你们谁是我的对手?” 岩松站起来,那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可声音却稳得很。 “岩虎,你爹的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岩温是杀了你爹,可你也杀了他,这仇算报了。你娘岩花,她跟着岩温二十年,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她不愿意跟你走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杀她?” “她是我娘!她应该站在我这边!” “她是你的娘,可也是岩温的女人,是那三个孩子的母亲。她两边都爱两边都疼,她没选你是因为你做得太过分,不是因为她不认你。岩虎,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可曾想过她的难处?” 那个络腮胡子岩豹站起来,瓮声瓮气地开口。 “岩虎,我问你,你抢月亮的时候,想过她愿不愿意吗?” 岩虎梗着脖子,声音里满是不屑。 “女人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抢到手就是自己的!” “那我问你,要是有人把你娘抢走,你愿不愿意?” 岩虎吼道,声音都劈了。 “我娘已经被抢走了!” “那你女儿呢?你女儿青花,你把她嫁给那个阿贵,她愿不愿意?” “她是我女儿,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岩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岩山站起来。 “岩虎,你杀了岩温,杀了岩花,抢了月亮,还差点糟蹋了青花。桩桩件件,你认不认?” “认!我都认!怎么样?” 岩山点点头,转向李辰。 “唐王,按咱们南越的老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岩虎杀了两个人,还抢了人,该杀。” 其他头人纷纷点头,有人附和出声。 “该杀!” “这种人不杀,以后谁都敢乱来!” 岩虎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混合着不甘和愤怒。 他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那些头人吼道,声音凄厉得像被困住的野兽。 “你们凭什么杀我?你们谁没抢过别人老婆?谁没杀过人?岩豹,你年轻时候抢了三个老婆,打死了两个男人!岩山,你为了抢地盘杀了你堂兄全家!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 岩豹和岩山的脸色都变了,那些尘封的往事被这样血淋淋地揭开,任谁都不会好受。 李辰走到岩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 “岩虎,你说得对。他们以前也做过错事。可他们现在愿意改,愿意按新规矩来。你呢?你愿意改吗?” “改?改什么改?老子没错!老子做的事一件都没错!” “岩虎,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退后几步,对着李神弓点了点头。 李神弓上前一步,端起火铳对准岩虎的胸口,那黑洞洞的枪口像是死神的眼睛。 岩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 “你……你敢杀我?我是南越人!你是外人!你杀我,南越人不会放过你!” “杀你的不是我,是南越的规矩。今天在这里的三十七个头人,都同意你该死。你死,是死在规矩上,不是死在我手上。” 岩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李神弓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惊起了远处山林里无数飞鸟。 岩虎的胸口爆出一团血雾,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鲜血从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地上的泥土,那红色触目惊心。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头人们看着岩虎的尸体,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在发抖,有人悄悄擦着额头的汗。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辰走到岩虎的尸体前,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对着所有人。 “岩虎死了。从今往后,南越的老规矩,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从今往后,南越有新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抢老婆的按罪论处。谁再敢乱来,岩虎就是下场。” 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岩松第一个跪下,那苍老的身躯缓缓伏下去。 “唐王英明。” 其他头人如梦初醒,纷纷跪下,声音此起彼伏。 “唐王英明。” 李辰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不是我英明,是规矩英明。” 转身对着李神弓说: “把尸体处理了。” 李神弓点点头,招呼几个人过来把岩虎的尸体抬走。 第645章 你才十五岁 总头人寨子。 晨雾还没散尽,青花就被月亮拉着坐在了竹楼里。 两个姑娘面对面,一个低着头绞着衣角,一个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 “你怕什么?”月亮问。 青花抬起头,那双眼睛肿得像桃子,昨晚哭了一夜,此刻还红着。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爹……我爹差点害死你,差点糟蹋你。他恨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 月亮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 “李辰不是那样的人。他恨的是你爹做的事,不是你。你救了我,他感激你还来不及。” 青花咬着嘴唇不说话。 门被轻轻推开,李辰走进来。青花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李辰在门口站定,看着她。 “青花,你救月亮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份情,我记着。” “我……我那时候只是想帮月亮姐姐,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李辰走到她面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你救了我夫人,这是大恩。你想让我怎么报答,尽管说。” 青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月亮姐姐说……说可以让我……” 她说不下去了。 月亮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我跟李辰说了,让他娶你。你愿意吗?” 青花的脸腾地红了。 李辰看着这个姑娘,心里有些复杂。 她才十五岁,刚刚经历了父亲被杀,被当作货物一样嫁给老光棍的噩梦。现在站在这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青花,你想嫁给我吗?” 青花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迷茫。 “我……我不知道。我爹说,女人就该被男人抢来抢去,抢到手了就该听话。可我不想那样。我想要……想要像月亮姐姐说的那样,被当成一个人对待。” 李辰点点头。 “那你愿意跟我去唐国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认识更多的人,去学习更多的东西。等你长大了,见多了,想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嫁给我。” “你……你不急着娶我?” “急什么?你才十五岁,日子还长着呢。先跟月亮一起住,让她照顾你。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咱们再说。” 青花的眼泪哗地流下来,可这次是欢喜的泪。 “谢谢……谢谢唐王。” “别叫唐王,叫李大哥就行。” 青花抹着眼泪,破涕为笑。 “李大哥。” 月亮拉着她的手,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辰走到窗前,往下望去。 一支长长的队伍正从寨子门口走进来,最前面是几十个背着各种工具的工匠,后面是十几辆驮满货物的骡车。 队伍中间,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辰眼睛一亮。 “勘测队到了!” 快步下楼,迎了上去。 那个青衫中年人看见李辰,连忙躬身行礼。 “胡老三,奉姬老夫人之命,率勘测队前来报到。” 李辰扶起他,上下打量着。 “胡老三,你亲自来了?” 胡老三嘿嘿一笑,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满是得意。 “王爷,这条路可是咱们唐国未来的命脉,老夫人说非得让最得力的人来不可。下官琢磨着,这不就是说我吗?” 李辰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 “行,有你在我放心。路上怎么样?” 胡老三叹了口气。 “山路是真难走,那些骡子都累趴了好几匹。不过好在总头人这边派人接应,总算平安到了。” 李辰点点头,招呼那些工匠进来休息。 寨子里的头人们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看见那些驮满货物的骡车,眼睛都亮了。 岩松拄着拐杖走过来,好奇地问: “唐王,这些都是什么?” 李辰笑了笑,对胡老三说: “把东西打开,让各位头人见识见识。” 胡老三一挥手,工匠们七手八脚把骡车上的货物卸下来,打开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把铁锄头,锄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岩松拿起一把,掂了掂,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比咱们用的石锄重多了,也利多了。” 胡老三得意地说: “这是唐国最新式的铁锄,一锄头下去,能挖半尺深的土。比你们那石锄快十倍。” 岩松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匹匹色彩鲜艳的布料,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耀眼得很。 几个头人的眼睛都直了。 岩豹伸手摸了摸,那手感柔软光滑,比他们身上穿的粗麻布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布……这布怎么这么软?” “这是唐国织造局新出的细布,用上等棉花织成,穿在身上又轻又暖。一匹布够做一身衣裳。” 岩豹捧着那匹布,舍不得放手。 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有巴掌大的小镜子,能清清楚楚照出人脸;有琉璃做的小瓶子,通体透明;还有会转动的小风车,一吹就呼呼转起来。 那些头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东西真神奇!” “比我那铜镜清楚多了!” “这小瓶子怎么做的?跟水一样透明!” 胡老三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各位头人,这算什么?等路修好了,唐国的好东西能一车一车运进来。到时候你们想要什么有什么。” 岩松放下手里的铁锄,走到李辰面前,神色复杂。 “唐王,你这些好东西,真的愿意给咱们?” 李辰看着他。 “不是给,是换。你们出山货,出劳力,换这些好东西。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唐王,老朽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岩老请讲。” 岩松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围着货物啧啧称奇的头人们,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破旧的竹楼,最后把目光落在李辰脸上。 “咱们南越,总头人死了,规矩也改了。往后怎么办,老朽心里没底。老朽想,与其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不如……” “不如咱们南越并入唐国算了。以后大家跟着唐王过好日子。” 李辰愣住了。 周围的头人们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 “并入唐国?” “这……这合适吗?” “岩松,你疯了?” 岩松举起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诸位听老朽说几句。咱们南越,人少地穷,世世代代窝在这大山里,吃不饱穿不暖。唐王有粮食,有布匹,有火铳,有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人家愿意跟咱们换,那是人家仁义。可换终究是换,比不上自己就有。” “要是咱们成了唐国的人,那些好东西就是咱们自己的。唐国的学堂,咱们的孩子能上。唐国的医馆,咱们的病能治。唐国的军队,咱们的安全有人管。这不比咱们自己瞎折腾强?”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点头。 “岩松说得有道理。” “唐王对咱们确实好。” “可……可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南越人,突然变成唐国人,心里怪怪的。” 李辰一直没有说话,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诸位头人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并入唐国这件事,不能急。” 岩松看着他。 “唐王的意思是?” “南越并入唐国,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得先修路,路通了,人才方便来往。得先通商,大家尝到了甜头,才愿意真心归附。得先办学堂,让孩子们学会唐国的文字语言,将来才能融入。” 他看着那些头人。 “一步一步来。等路修好了,大家觉得跟着唐国过确实比现在强,再谈并入的事也不迟。” 岩松想了想,点点头。 “唐王说得对,是得一步一步来。” “不过有一条,从现在起,南越的事,咱们商量着办。新规矩立起来了,谁都不能再乱来。等路通了,日子过好了,到时候你们愿不愿意并入唐国,我都不勉强。” 那些头人纷纷点头。 “唐王仁义!” “咱们听唐王的!” 傍晚时分,篝火点起来,酒肉摆上来,一群人围着火堆喝酒聊天。 胡老三被几个头人围住,问东问西。那些铁锄、布匹、小玩意,成了最好的话题。 李辰坐在一旁,望着那些渐渐敞开心扉的头人们,心里有些感慨。 岩松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唐王,老朽敬你一碗。” 李辰接过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岩松放下碗,望着远处的山影。 “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有本事,却不用本事欺负人;有道理,却不用道理压人。老朽服了。” “岩老,不是我多厉害,是规矩厉害。规矩立好了,大家都按规矩来,谁也不用欺负谁。” “唐王说得对。老朽这辈子,活明白了。” 远处,青花和月亮坐在一起,两个姑娘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 李辰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些柔软。 这条路,修对了。 第646章 你要娶她们做老婆 总头人寨子。 勘测队进山的第二天,寨子里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那些工匠们扛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进进出出,胡老三拿着图纸对着山势指指点点,一群头人跟在后面问东问西,像一群好奇的孩子。 李辰站在竹楼上看着这一切,心里盘算着这条路要多久才能修通。 三百八十里山路,就算顺利也得两年。 两年后,南越的药材山货能运出去,山外的粮食布匹能运进来,到时候这些山里人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不少。 正想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月亮母亲走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夫人。 那些夫人李辰认得,都是岩温的女人,这几天一直忙着操办丧事,一个个眼睛红肿,神情疲惫。 “唐王,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月亮母亲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李辰请她们坐下,自己也坐下。 “夫人请讲。” 月亮母亲看了看那几个夫人,又看了看李辰,斟酌着说: “岩温走了,留下我们这些女人。按南越的老规矩,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李辰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什么说法?” “以前咱们这儿,男人死了,家里有兄弟的,女人就给兄弟继续做老婆。没有兄弟的,就给儿子做老婆。总之不能流落到外面去。” 李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给……给儿子做老婆?” “唐王觉得奇怪?” “夫人,这……这在我们平地人看来,确实很难接受。” 月亮母亲叹了口气。 “我当年刚被抢来的时候,听到这规矩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在山里待久了,慢慢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月亮母亲指了指那几个夫人。 “这些姐妹,有的带着孩子,有的肚子里还怀着岩温的骨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山里怎么活?靠谁养?要是让她们嫁给外人,那些人对孩子好不好,谁说得准?谁又愿意帮别人养孩子?” “可要是嫁给自家兄弟或者儿子,那就是一家人。孩子的亲叔叔,亲哥哥,再怎么也不会亏待孩子。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是让这一家子能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李辰想了想,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有道理。站在生存的角度,这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 “那唐王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月亮母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 “唐王是装傻还是真傻?你现在是月亮的男人,按南越的规矩,你跟岩温就是一家人。这些姐妹,自然就归你了。” 李辰的脸都白了。 “夫人,这玩笑开不得。” “不是玩笑。这些姐妹这些天都在商量这事儿。有的愿意改嫁,有的想留下,可不管怎么选,总得有个男人撑着这个家。你是她们见过最有本事的男人,她们当然想跟着你。” 李辰看着那几个夫人,有的虽然年纪不轻,可风韵犹存,那两个年轻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长得还挺水灵。 赶紧移开目光,咳嗽了一声。 “夫人,这……这我真接受不了。在我们平地,一个人娶长辈做老婆,那得被人戳脊梁骨。” 月亮母亲笑了。 “唐王不是已经娶了十几个吗?再多几个怎么了?” “那不一样。那些是我一个一个娶进门的,都是有感情的。这些……这些是岩温的夫人,我怎么能……” 月亮母亲打断他。 “唐王,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你替这些姐妹想想,她们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一个年轻点的夫人开口,声音怯怯的。 “唐王,妾身知道自己配不上您。可妾身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才五岁,小的还在吃奶。要是没人管,我们娘仨怎么活?” 另一个夫人也说:“妾身的男人死了,妾身不指望能再嫁个好人家。可妾身也不想改嫁给那些粗野汉子,让他们糟蹋。唐王是好人,跟着您,妾身放心。” 李辰看着她们,心里五味杂陈。 月亮母亲叹了口气。 “唐王,老身跟你说实话吧。这些姐妹,没有一个想走的。她们跟着岩温这么多年,早就把这当成家了。现在岩温死了,她们最怕的就是被赶出去,或者被胡乱嫁给哪个不认识的男人。” “那她们想怎样?” 月亮母亲说:“她们想留下。可留下就得有个男人撑着。你要是愿意,她们就跟着你过。你要是不愿意,那也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悬着。” “夫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王请讲。” “按我的想法,这些夫人,不应该被当成财产一样传来传去。她们是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权。” “愿意改嫁的,我支持。我会给她们准备嫁妆,让她们风风光光嫁出去。愿意留下的,我跟月亮养她们。她们可以跟我们一起住,帮忙带孩子,做家务,干她们愿意干的活。她们的孩子,我会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 那些夫人愣住了。 一个年轻的问:“唐王的意思是,不要我们当老婆,也要养我们?” 李辰点头。 “对。你们是月亮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家人有难,我当然要帮。” 那些夫人面面相觑,有人眼眶红了。 月亮母亲看着李辰,眼神复杂。 “唐王,你这样的男人,老身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 “夫人别夸我。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让我娶她们,我真做不到。让我不管她们,我也做不到。只能折中了。” 那个年轻的夫人问: “唐王,那……那我们以后算什么人?” “你们愿意的,可以跟月亮一样,叫我李大哥。不愿意的,叫我唐王也行。咱们就当一家人处着,处着处着,自然就亲了。” 那个夫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月亮母亲站起来,对着那几个夫人说: “唐王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愿意改嫁的,唐王给嫁妆。愿意留下的,唐王养着。你们自己选吧。” 几个夫人互相看看,小声议论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夫人抬起头。 “唐王,妾身……妾身想留下。” 其他几个也纷纷点头。 “妾身也想留下。” “妾身也是。” 李辰点点头。 “行。那就留下。不过有一条,得约法三章。” 那个年轻的夫人问: “哪三章?” “第一,不许再提给我当老婆的事。我娶月亮,是因为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咱们之间,先处着,处出感情再说别的。” “第二,你们要帮忙做事。带孩子,做饭,洗衣裳,种菜,什么都行。不能白吃白住。” 那个夫人说:“那是应该的。” “第三,你们要是哪天想改嫁了,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给你们准备嫁妆。” 夫人们互相看看,有人笑了。 “唐王,您这是赶我们走呢?” “不是赶,是给你们留后路。万一哪天你们遇见喜欢的人了,总不能因为我耽误了。” “唐王,您真是个好人。” 李辰摆摆手。 “别发好人卡。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愿意留下的,明天来找月亮报个名。愿意走的,也来说一声,我好准备嫁妆。” 夫人们笑着走了。 月亮母亲看着李辰,叹了口气。 “唐王,你这一招,比娶了她们还厉害。” 李辰愣了愣。 “什么意思?” “你要是娶了她们,她们就是你老婆,得听你的。可你不娶她们,却养着她们,还让她们自由来去。这份恩情,她们这辈子都还不了。她们会死心塌地跟着你,比当老婆还忠心。” “夫人,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她们不容易。” 月亮母亲摇摇头。 “唐王,你这样的人,活该当王。”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那几个年轻的,可不这么想。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可盼着能真成了你的人。你自己悠着点。” 李辰哭笑不得。 月亮母亲走了。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夫人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月亮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腰。 “李辰,谢谢你。” 李辰握住她的手。 “谢什么?” 月亮把脸贴在他背上。 “谢谢你对我娘家人这么好。” “什么娘家人,那是你爹的女人。” 月亮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那也是娘家人。” 李辰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行,娘家人就娘家人。” “那几个年轻的,长得挺好看的。你真的不动心?” 李辰捏了捏她的脸。 “动什么心?我有你就够了。” 月亮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多老婆。” “那你还把我往别人怀里推?” 月亮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窗外,阳光正好。 第647章 年轻夫人的优势 入夜,总头人寨子后寨。 月亮母亲把那些夫人们带回来之后,竹楼里就热闹开了。 十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点着几盏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线开始议论白天的事。 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拍着,有人手里做着针线,有人端着热茶慢慢喝着,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话题上。 大夫人先开的口,她今年四十出头,跟着岩温时间最长,说话也有些分量。 “唐王今天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走,还给嫁妆。这样的好事,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夫人点点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可不是嘛。以前男人死了,要么给兄弟,要么给儿子,哪有得选?唐王这是把咱们当人看了。” 坐在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当人看是当人看,可咱们这年纪,还能去哪儿?改嫁?谁要?嫁过去生不出孩子来,还不是被赶走的命?” 这话一出,几个年纪大的夫人都沉默了。 那个瘦小夫人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积攒多年的委屈都倒出来。 “你们还记得前些年山脚寨子那个阿月嫂吗?她男人死了,改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光棍。嫁过去三年肚子没动静,那老光棍把她打得半死,最后赶出寨子,一个人流落到荒山野岭,活活饿死了。尸体被野狗啃得稀烂,还是过路的人认出来的。” 大夫人放下手里的茶杯,脸色有些发白。 “记得。那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阿月嫂命苦,可谁也没办法。咱们这儿就是这样,娶老婆就是为了生孩子,生不出来就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留着干什么?” 另一个夫人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 “所以唐王肯留咱们,真的是积了大德了。咱们这些人,要么年纪大了,要么生过孩子身子垮了,再嫁人能嫁到什么好人家?还不如留下来,帮着带带孩子做做活,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几个年纪大的夫人纷纷点头,有人甚至眼眶有些发红。 可坐在另一边的那几个年轻夫人,脸色却没那么好看。 最年轻的那个叫阿依,今年才二十二岁,是岩温五年前抢来的。 她生得白净,眉眼也清秀,此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一个二十五六的夫人,叫阿彩,是岩温七年前抢来的,生过两个孩子,身段还保持着很好。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阿依,压低声音说: “怎么?不高兴?” 阿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有。” 阿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没有?脸上都写着呢。是不是觉得唐王没看上你,心里不舒服?” “彩姐,你别瞎说。” 旁边几个年轻夫人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 一个叫阿月的夫人,二十三四岁,生得丰满,此刻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说: “彩姐才没瞎说呢。咱们几个年轻点的,谁心里没点想法?唐王那样的男人,又有本事又讲道理,长得还好看,比咱们山里那些粗野汉子强了一百倍。他要是肯要咱们,谁不愿意跟着?” 阿彩点点头,接过话头。 “可不是嘛。可人家偏偏不要,只让咱们留下做家人。家人?什么叫家人?就是帮忙带孩子做家务的,跟佣人差不多。” 阿依抬起头,小声说: “可唐王说了,咱们要是想走,他给嫁妆……” 阿彩打断她。 “走?走去哪儿?嫁给那些粗野汉子,被他们当牲口使?生不出孩子来就被赶走?阿依,你年轻不懂,咱们这些被抢来的女人,早就没家了。这儿就是家,唐王就是唯一的指望。” 阿月也叹了口气。 “可人家看不上咱们。我听说平地的男人,喜欢皮肤白的,奶子大的,头发长的,小鸟依人的那种。就像月亮那样,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的。” 阿彩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粗糙,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常年风吹日晒,确实比不上月亮那养在深闺的细皮嫩肉。 “这有什么办法?天生的。咱们被抢来之前,哪个不是在地里干活干到天黑?哪有那福气养得白白净净的?” “可我听说,唐王已经有快二十个老婆了。他要是真的不喜欢老婆多,怎么会娶那么多?” 几个年轻夫人面面相觑,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我听说他那十几个老婆,都是一个个娶进门的,都是有感情的。不是像咱们这儿这样,抢来就算。也许在他眼里,咱们跟月亮不一样。” 阿彩撇撇嘴。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女人。月亮能给的,咱们也能给。说不定咱们能给的他更舒服呢。” 阿依脸又红了。 “彩姐,你说什么呢。” 阿彩笑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你以前跟你那个男人,晚上怎么过的?叫不叫?” “彩姐!” 阿彩不以为意,继续小声说: “我告诉你,男人都喜欢女人叫。你叫得越大声,他越来劲。我以前那个男人,每次都要我喊,喊得越大声他越高兴。你看那月亮,细声细气的,晚上叫不叫得出来?” 阿月忍不住笑了。 “彩姐,你这话要是让月亮听见了,不得跟你急?” “急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说,唐王那样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是喜欢那种躺在床上跟木头一样不动的,还是喜欢会来事的?” 几个年轻夫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 “反正我觉得,咱们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唐王现在不接受咱们,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毕竟咱们是岩温的女人,他刚娶了月亮,不好意思动他老丈人的人。可日子长了,那道坎总会过去的。” “那咱们怎么办?” “先留下,好好表现。以后帮月亮带孩子,做家务,让唐王看见咱们的好。等熟了,找机会接近他,让他知道咱们跟月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彩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几个年轻夫人正说得热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赶紧散开,装作各自忙各自的事。 进来的是月亮母亲,她看了看那些夫人,点点头说: “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青花住在月亮隔壁的偏房里。 这间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上的被褥是新做的,软软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窗户上挂着布帘,遮住了外面的月光。 青花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李辰说的那些话,心里暖暖的。 那个男人,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不像她爹那样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不像那些头人那样粗野莽撞,也不像阿贵那样又丑又傻。 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有条有理的,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这样的男人,月亮姐姐真幸福。 青花正想着,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声响。 那是李辰和月亮住的屋子。 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先是月亮低低的笑声,然后是李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调温柔得很。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脱衣服,又像是翻身。 青花的脸红了。 想起以前住在自己家的时候,隔壁就是她爹的房间。每次她爹带那些夫人回来,晚上就能听见那些夫人叫,叫得很大声,有时候还哭。 那时候不懂,后来大了,慢慢就懂了。 可现在,隔壁一点那种声音都没有。 只有偶尔的低语,轻轻的笑,还有月亮偶尔发出的细细的声音,像小猫叫似的。 青花觉得奇怪。 她爹那些夫人,每次晚上都叫得那么大声,为什么月亮不叫? 是她不喜欢?还是李辰不喜欢? 青花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好像也住进了隔壁那间屋子,躺在那张床上。 可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第648章 修路 南越大山深处,野狼谷。 胡老三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拿着图纸,图纸上画着这条路的规划线,可眼前这道山梁,硬生生把线拦腰斩断。 李辰站在他旁边,望着眼前这道陡峭的山壁,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不去?” 胡老三摇摇头,指着图纸上的标注。 “王爷,不是过不去,是得绕。您看这儿,如果直着翻过去,坡度太陡,车马根本上不去。得从东边绕,多走二十里。” 李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边是一片密林,林子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另一道山梁。 “绕过去要多长时间?” 胡老三苦笑。 “勘测得重新做,路线得重新画,少说得多花一个月。而且那片林子,下头的人进去看了,全是沼泽,一踩一个坑。要过那片林子,得先排水,填土,铺路,这工程量……” 他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一个月就一个月,该绕就得绕。沼泽的事,让工兵想办法,咱们有经验。” 胡老三点点头,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山脚下聚集了几十个人,正跟勘测队的工匠推搡争吵。那些人穿着山里人的衣裳,手里拿着锄头柴刀,情绪激动得很。 李辰脸色一变,快步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正揪着工匠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让你们在这儿乱挖了吗?这是我们寨子的祖坟山,动一下试试!” 那工匠被揪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李辰走过去,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先松手。” 那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唐王?” “是我。” 那汉子松开手,那工匠跌跌撞撞退到一边,大口喘气。 汉子盯着李辰,眼睛里满是敌意。 “唐王,我敬你是条汉子,可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我们寨子的祖坟在这山上埋了几百年,你说挖就挖?” 李辰看了看周围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脸上都是愤怒和戒备。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岩刚,是山下寨子的头人。” “岩刚头人,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说什么?你们平地人,仗着有火铳,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想来挖我们祖坟?门都没有!” 旁边那些人纷纷附和。 “对!门都没有!” “让他们滚回去!” 李辰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岩刚头人,我李辰说话算话。这条路由你们南越的头人们一起议定的,三十七个头人都点了头。你们寨子的祖坟在哪儿,咱们可以绕过去,绝不碰一下。” “绕过去?真的?” 李辰点头。 “真的。勘测队刚才就在商量这事儿。这条路非修不可,可咱们也绝不动你们祖坟。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带我去看看祖坟的位置,咱们现场商量怎么绕。” 岩刚狐疑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一个人跟我去?” “就我一个人。你挑几个弟兄跟着,我要是耍花样,你们随时动手。” 岩刚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走吧。” 两人带着几个寨民,沿着山脚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片山坡上。山坡上长着几棵老松树,树下立着几十块石碑,有大有小,有的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 岩刚指着那片石碑说: “这就是我们寨子历代头人的坟。从三百年前第一代头人开始,都埋在这儿。” 李辰走过去,在石碑前站定,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 岩刚愣住了。 李辰转过身,看着他说: “岩刚头人,这是你们的先人,该敬。” 岩刚的脸色缓和了些。 “你……你倒是懂规矩。” “规矩不分山里平地,敬先人是做人本分。咱们的路,从这儿往西绕三十丈,从山那边过去,绝不动这片坟地一根草。你看行不行?” 岩刚看了看西边,那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没什么特别的。 “那边倒是可以。可万一你们以后反悔呢?”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掏出炭笔,当场在纸上画了起来。 “这是地图,这是你们祖坟的位置。我现在就写下来,画押,立字据。将来谁要是敢动这片坟地,你拿这字据来找我,我亲手处置他。” 岩刚看着那张地图,看着李辰认认真真写下每一个字,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他把字据递给岩刚。 “收好。” 岩刚接过,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李辰。 “唐王,你是个实在人。我岩刚服你。” “服不服的不要紧,把事儿办成就行。等路修好了,你们寨子的山货能运出去卖钱,山外的粮食布匹能运进来便宜买,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你再谢我不迟。” “唐王,你说的那个好日子,真的能来?” “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来。” 岩刚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身后那些人说: “都回去吧。唐王是好人,咱们信他。” 那些人互相看看,慢慢散了。 岩刚把那字据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唐王,以后有用得着我岩刚的地方,尽管说话。” “行。有这话就够了。” 回到勘测队驻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胡老三迎上来,看见李辰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王爷,您可吓死我了。刚才我都准备让神弓带人冲过去了。” 李辰摆摆手。 “没事。谈妥了。祖坟那边绕三十丈,问题不大。” 胡老三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一个工匠匆匆跑过来。 “胡大人,不好了!东边那片沼泽,下头的人挖到一半,塌了!埋了三个人!” 胡老三脸色大变。 “什么?!” 李辰二话不说,跟着那工匠往东边跑。 沼泽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工匠正在拼命挖土,一边挖一边喊。 “快!快!还有人活着!” 李辰冲过去,扒开人群,看见那塌陷的坑里,有两只手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颤动。 “有活的!快挖!” 挖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三个人终于被挖出来。两个已经没了呼吸,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还有一个还在喘气,可也奄奄一息。 李辰蹲在那个活着的工匠身边,握着他的手。 “兄弟,撑住。” 那工匠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辰回头吼道: “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跌跌撞撞跑过来,蹲下检查那工匠的伤势。 检查完了,老者抬起头,看着李辰,摇了摇头。 “王爷,晚了。内伤太重,五脏六腑都碎了。” 那工匠的手,在李辰手心里慢慢凉下去。 李辰跪在泥地里,看着那三具尸体,久久没有动。 胡老三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王爷,节哀。” 李辰抬起头,看着那片沼泽。 “老三,这沼泽,能不能过?” “能。得先排水,再填石,再铺路。工期至少多一个月,银子得多花几千两。” “花。多花多少都花。死了人,就得把路修好。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他转身,对着那些工匠说: “把三位兄弟好好收敛,送回唐国安葬。每家发两百两抚恤,孩子唐国养大,老人唐国养老。” 那些工匠看着他,有人眼眶红了。 “王爷仁义!” “不是我仁义,是他们该得的。” 夜里,李辰一个人坐在竹楼上,望着黑漆漆的山影发呆。 月亮轻轻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把一碗热汤递给他。 “喝点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辰接过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月亮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太难过了。” 李辰叹了口气。 “月亮,你说,我修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怎么不对?” “死了三个人。以后还会死多少人?为了这条路,值得吗?” “李辰,我们山里人,世世代代被困在这大山里,吃不饱,穿不暖,活得像野人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没有路。要是路修通了,山货能卖出去,粮食能运进来,我们的孩子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裳,能活得像个人。你说值不值得?” “那三个人,是为这条路死的。可他们的死,会让更多活着的人过上好日子。这是积德的事,不是造孽的事。” “你说得对。”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胡老三的声音响起: “王爷,有信从永济城来。” 李辰接过信,借着月光看起来。 信是柳如烟写的。 “夫君如晤: 南越之事,妾身已悉。修路遇阻,妾身已命工部再拨银五万两,粮三千石,即日启运,以助夫君。 另,年关将近,妾身与众姐妹商议,今年过年,夫君可回新洛否?妞妞日日念叨爹爹,平安也已学会走路,常指着画像叫爹。桃花源里,孩子们都盼着爹爹回来。若夫君能回,妾身即刻准备年货;若不能回,妾身也当告知孩子们,爹爹在做大事。 妾身如烟拜上” 李辰看完信,久久不语。 月亮轻声问: “柳姐姐问你回不回去过年?” 李辰点点头。 “那你回去吧。孩子们想你。” “你呢?想不想跟我回去?” “我……我跟你回去?” “你是我夫人,当然跟我回去。” “我……我还没准备好。” “不急。慢慢准备。等我先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 月亮点点头。 第649章 月亮怀孕 总头人寨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竹楼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月亮从睡梦中醒来,刚想翻身,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捂着嘴冲到窗边干呕起来。 李辰被惊醒,连忙起身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月亮摇摇头,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不知道,这几天早上都这样,起来就想吐。” 李辰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多久了?” 月亮算了算日子,脸慢慢红了。 “上个月的月信……好像没来。” 李辰一把抱住她,哈哈大笑起来。 “月亮,你有了!” 月亮愣住了,随即眼眶湿润,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真的吗?我……我有孩子了?” 李辰点点头。 “肯定是真的!快,去告诉你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寨子。 月亮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勺子,提着裙子就往月亮的竹楼跑。 冲进竹楼,看见女儿靠在李辰怀里,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月亮母亲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哗地流。 “月儿,月儿,你可算是有了!娘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月亮也哭了。 “娘,我有了,我真的有了。” 月亮母亲松开她,又拉着李辰的手。 “唐王,谢谢你,谢谢你对我们月儿这么好。” “夫人,月亮是我夫人,她怀了我的孩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月亮母亲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好,好,太好了!从今天起,月儿哪儿都不许去,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跟娘说,娘给你做。” 月亮笑着点头。 消息传到后寨那些夫人耳朵里,反应就复杂多了。 阿彩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丫鬟传来的消息,手里的衣裳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 “月亮怀孕了?” 丫鬟点点头。 “千真万确,月亮母亲高兴得哭了。” 阿彩把衣裳放进盆里,叹了口气。 “人家命真好。” 阿月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也沉默了。 “月亮怀孕了,那晚上唐王岂不是……” 她没说完,脸先红了。 阿彩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月亮怀孕了,就不能侍候唐王了。唐王那么年轻,精力那么旺盛……” “我听说唐国那边来修路的工匠说,这个唐王在桃花源里,一晚上能去几个夫人的院子行房事,第二天还是龙精虎猛的,一点都不累。” “真的?” “真的。那工匠是跟着胡老三来的,他有个亲戚在桃花源当差,亲眼见过的。” “那……那现在月亮不能侍候了,唐王晚上岂不是很寂寞?” 三个女人互相看看,谁都没说话,可心里都明白了什么。 傍晚时分,月亮母亲被几个年轻夫人请到后寨。 阿彩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态度恭敬得很。 “夫人,咱们姐妹几个想跟您商量点事。” 月亮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们。 “什么事?” “夫人,自从唐王来了咱们这儿,大家都感受到了生活上的不一样。这穿的用的,吃的,都是从唐国运来的。咱们的日子,比以前强了一百倍。” 月亮母亲点点头。 “这话不假。唐王是个好人。” 阿彩继续说: “可咱们心里也明白,唐王之所以对咱们好,是因为月亮。月亮是他的夫人,咱们是月亮的娘家人。可万一……万一哪天唐王走了呢?” 月亮母亲的脸色微微变了。 “夫人别误会,我不是说唐王会扔下月亮不管。我是说,唐王毕竟有自己的国家要管,不可能一直待在咱们这儿。他要是走了,咱们这些女人,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夫人,咱们都是女人,有些话也不怕直说。唐王年轻力壮,月亮现在怀孕了,不能侍候他。男人嘛,大家都懂,晚上怎么能不做那样的事情呢?咱们要是能安排人去侍候他,把他侍候舒服了,他心里惦记着这儿,自然就会常来常往。” 月亮母亲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阿彩咬了咬牙,说: “咱们几个姐妹,愿意替月亮侍候唐王。” “夫人,咱们知道自己配不上唐王。可咱们也没想当什么夫人,就是想……就是想帮他解解闷。等他走了,咱们也不指望什么,只求他能记得咱们的好,继续照顾咱们。” 月亮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这几个年轻的女人,一个个脸上带着羞涩,可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担忧。 “你们的心思,我明白。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主?” “得看唐王愿不愿意。也得看月亮愿不愿意。” 阿月急了。 “夫人,您帮咱们说说话呗。咱们真的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就是想让他好。” “这样吧,我先去探探月亮的口气。她要是愿意,我再跟唐王说。你们等消息。” 几个年轻夫人连连点头。 月亮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她们。 “你们记住,不管成不成,都不要勉强。唐王是好人,咱们不能做让他为难的事。” 阿彩点头。 “夫人放心,咱们晓得分寸。” 月亮回到自己竹楼的时候,月亮正靠在李辰怀里,脸上还带着幸福的晕红。 月亮母亲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月儿,娘问你个事儿。” 月亮点点头。 “娘你说。” 月亮母亲看了李辰一眼,斟酌着开口: “月儿,你现在怀孕了,有些事就不能做了。唐王年轻力壮的,晚上一个人,你放不放心?” 月亮的脸腾地红了。 “娘,你说什么呢。” “娘说的是正事。男人嘛,大家都懂。你要是把他晾着,他心里不痛快,时间长了,说不定就去找别人了。” 李辰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 “夫人,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 “唐王,我不是说你不好。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最是说不清楚。月儿怀孕这一年,你要是不找人侍候,憋着难受,出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还不如找咱们自己人。” 李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关键是不三不四的女人去哪里找? 月亮想了想,说: “娘,要不让青花试试?” 李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月亮!你说什么呢?” “青花那丫头,心里有你。她救过我,我也答应过她,让她跟你。你要是愿意,让她先侍候你,我不吃醋。” 李辰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青花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我怎么能……” “在我们这儿,十五岁不小了。好多姑娘十五岁都生孩子了。” “那也不行。月亮,我跟你说明白,我娶老婆,不是图一时之快。得有感情,得两情相悦。我对青花,现在只有感激和怜惜,没有那种感情。你不能把我往她床上推。” “李辰,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对青花没感情,可她对你感情深着呢。你让她跟咱们住一起,天天看着你,却得不到你,那才是折磨她。” 月亮母亲在旁边叹了口气。 “唐王,月儿说得对。青花那丫头,心思单纯,认准了就不会回头。你要是不想要她,就该让她走,别让她天天看着你,越陷越深。” 月亮靠在他怀里,小声说: “李辰,我不是逼你。可青花救过我,我欠她的。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让她走吧。可她自己不想走,你让她去哪儿?” 李辰想了很久。 “这样吧。等我从新洛回来再说。这段时间,让她先住着,好好想想。要是过完年她还愿意留下,咱们再商量。” 月亮点点头。 月亮母亲也点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后寨的竹楼里,那几个年轻夫人还在等着消息。 等着命运的安排。 第650章 三个夫人三种风情 总头人寨子后寨。 消息在年轻夫人们中间传开之后,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阿彩、阿月、阿依三个人凑在阿彩的屋子里,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窗户都拉上了布帘。 阿彩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眉头拧成一团。 “月亮母亲那边传话来了,说唐王现在对青花都没那个心思,更别说咱们了。” 阿月叹了口气,靠在墙上。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阿依小声说: “要不……咱们主动点?” 阿彩看她一眼。 “怎么主动?” 阿依低下头,脸又红了。 “我……我也不知道。” “我听说平地男人喜欢有情调的女人。” “有情调?什么叫有情调?”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说,女人不能太死板,要会来事,会撒娇,会闹一闹。就像咱们这儿有些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反而更疼她们。” “你是说,咱们也闹一闹?” “对。让唐王知道咱们的心思,知道咱们有多难受。他那么心软的人,说不定就……” “可他要是生气了呢?” “应该不会。唐王脾气好,从来不对女人发火。咱们闹一闹,他最多就是躲着咱们,还能把咱们赶出去不成?” “对。咱们又不是真闹,就是让他知道,咱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七情六欲,不是他养着的牲口。” 阿彩一拍大腿。 “就这么定了!今晚就闹!” 傍晚时分,李辰刚从勘测队回来,还没坐下喝口水,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推开窗户往外一看,愣住了。 后寨的院子里,阿彩、阿月、阿依三个人跪成一排,面前摆着几根绳子,几个碗,还有一把剪刀。三个人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阿彩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 月亮母亲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月亮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扶着门框看着,眼眶也红了。 李辰赶紧跑下楼去。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阿彩看见他来了,哭得更凶了。 “唐王,您别管我们!让我们死了算了!” 李辰要去夺她的剪刀,她往后一缩,剪刀尖差点划到自己。 “阿彩,你疯了?快放下!” “唐王,我们活不下去了!您对我们好,让我们留下,我们感激您。可我们也是人啊,也有七情六欲,也想有人疼,也想晚上有人搂着睡觉。您让我们天天看着您,看着月亮,我们心里难受啊!” 阿月趴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唐王,我们不是想逼您娶我们。我们知道自己配不上您。可我们……我们就是想求您,偶尔来陪陪我们。哪怕一次也行!” 阿依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辰看着这三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月亮母亲走过来,叹了口气。 “唐王,她们也是没办法。您别怪她们。” “我不怪她们。可这事,真不行。” 阿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行?您是嫌我们不好看?嫌我们不够白?我们可以学,可以改!您说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 “不是这个原因。是我……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们是岩温的夫人,我娶了月亮,你们就是月亮的娘家人。我怎么能……” 阿彩打断他。 “唐王,您忘了?按咱们南越的规矩,您娶了月亮,您就是岩温的儿子辈。那些夫人,本来就是您的。” 月亮母亲在旁边补充道: “唐王,这话虽然不好听,可确实是规矩。您要是愿意,按规矩办,没人会说闲话。” 月亮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李辰,要不……你就依了她们吧。她们也是真心想对你好。” “月亮,你不吃醋?” “吃什么醋?我怀孕了,不能侍候你,她们替我照顾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样吧。今晚……我去阿彩那儿。但有一条,不许说什么娶不娶的,就当……就当是帮个忙。” 阿彩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只要您肯来,怎么都行!” 阿月和阿依对视一眼,虽然有些失望,可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夜幕降临。 阿彩的屋子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还抹了些胭脂,虽然手艺粗糙,可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李辰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阿彩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唐王,您……您坐。” 李辰在床边坐下。 阿彩在他旁边坐下,离他半尺远,不敢靠太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辰先开口: “阿彩,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今天答应来,是因为看你们太难受了。可咱们得说好,就这一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阿彩点点头。 “我明白。唐王是好人,能这样对我们,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你跟岩温几年了?” “七年了。被他抢来的时候,我才十九。” “恨他吗?” “刚开始恨。后来习惯了,就不恨了。他对我还行,不打不骂,生了孩子也让我自己带。比起那些被赶走的女人,我算好的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唐王,我不敢想太远。就想现在,好好的。” 李辰点点头。 “那就现在。” 那一夜,阿彩让李辰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热情。 她不像月亮那样羞涩含蓄,也不像那些大家闺秀那样矜持规矩。就是直接,就是大胆,就是毫无保留。会主动,会引导,会在他耳边轻声说着那些让人脸红的话。 李辰这才明白,为什么山里的男人那么热衷于抢老婆。 这种原生态的热情,确实是在别处体会不到的。 事后,阿彩躺在他怀里。 “唐王,您舒服吗?” “舒服。” 阿彩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那就好。我就怕您不喜欢。” “你们平时,都这么……直接吗?” “也不是。跟自己男人,当然直接。跟外人,就得端着。可您不是外人。” “我怎么就不是外人了?” “您娶了月亮,就是咱们一家人。一家人,还用端着吗?” 李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王,明天您去阿月那儿吧。她比我还会来事,保证让您更舒服。” “你……你推我给别人?” “咱们姐妹几个,早就商量好了。不管您选谁,都要让您开心。我一个人开心有什么意思?大家都开心才好。” 阿彩又说: “阿月那丫头,心思细,会说话,会撒娇。您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李辰去了阿月的屋子。 阿月确实跟阿彩不一样。 她不像阿彩那样直接大胆,而是软软糯糯的,说话带着鼻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叫他“唐王哥哥”,会在他面前撒娇,会说一些让人心痒痒的话。 她还会哭。 不是真哭,是那种半真半假的哭,一边哭一边说“唐王哥哥不喜欢我”,然后李辰就得哄她,一哄,她就破涕为笑,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李辰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可不得不说,这种情调,确实让人新鲜。 第三天晚上,李辰去了阿依的屋子。 阿依是最年轻的一个,才二十二岁,也是最害羞的一个。不像阿彩那样大胆,也不像阿月那样会撒娇,就是害羞,就是紧张,就是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可就是这种害羞,反而激起了李辰的保护欲。 得一点点引导她,一点点安慰她,让她放松下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 等到最后,阿依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唐王哥哥真好”的时候,李辰觉得,这事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三天的“体验”,让李辰对这几个女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她们确实不一样。阿彩的热情奔放,阿月的撒娇耍赖,阿依的羞涩纯真,各有各的味道。比起那些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她们更真实,更直接,更像活生生的人。 可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每天晚上,那几个屋子里的动静,隔音不好的竹楼根本遮不住。 阿彩叫得最大声,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阿月则是哼哼唧唧的,像小猫叫,可那叫声能持续很久。阿依虽然害羞,可到了关键时刻,也会忍不住发出声音。 青花躺在偏房的床上,捂着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第一天晚上,阿彩叫的时候,她脸红了半天,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晚上,阿月哼哼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三天晚上,阿依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麻木了,就那么睁着眼盯着屋顶,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月亮姐姐不叫,那些夫人却叫得那么大声?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着,痒痒的,又说不出来。 月亮母亲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发呆。 “青花,怎么了?” 青花摇摇头。 “没什么。” 月亮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些声音,听见了?” 青花的脸红了,点点头。 月亮母亲在她身边坐下。 “丫头,你是不是也想像她们那样?” 青花低着头,不说话。 月亮母亲摸摸她的头。 “你年纪还小,别想那么多。等过完年,唐王从新洛回来,你的事再说。” “他真的会回来吗?” 月亮母亲笑了。 “他夫人在这儿,孩子也在这儿,能不回来?” 青花的眼睛亮了亮。 远处,阿彩的屋子里又传来一阵笑声。 青花捂住耳朵,可那笑声还是钻了进来。 忽然有些羡慕那些夫人。 她们那么大胆,那么直接,想要什么就去争,就去抢。 而自己呢? 只会在这儿坐着,等着。 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第651章 女人也可以抢老公 总头人寨子。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勘测队那边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只等李辰一起启程回新洛过年。 胡老三天天催,说再不走就赶不上年夜饭了。 李辰嘴上应着,脚步却总是往后寨那边拐。 月亮这几日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辰心疼得不行,天天陪在身边,端汤递水,寸步不离。月亮靠在他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可眼神深处,藏着几分好奇。 这天傍晚,月亮靠在床头,拉着李辰的手,问起那几夜的事。 “李辰,那几天你去阿彩她们那儿,她们表现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她们伺候男人那么多年,肯定比我这个生手强。你跟我说说,最喜欢哪一个?” 李辰想了想,老实说: “阿月。” “阿月?她怎么表现的?” “你真想听?” 月亮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李辰想了想,开始描述起来。 “阿月跟阿彩不一样。阿彩是那种直接大胆的,想要什么就说什么。阿月不一样,她软软糯糯的,说话带着鼻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会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叫我‘唐王哥哥’,会在我面前撒娇。” 月亮听得入神。 “撒娇?怎么撒娇?” “比如她会说‘唐王哥哥不喜欢我了’,然后眼睛就开始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你都不理我’。我说我这不是来了吗,她就破涕为笑,搂着我的脖子不放。” 月亮眼睛瞪得大大的。 “就这样?” 李辰点头。 “就这样。可就是这一套,让人心里软软的,忍不住想哄她。” 月亮若有所思。 “原来女人还可以这样啊。我一直以为,女人对男人好,就是听话,懂事,不添麻烦。没想到……” “月亮,你不用学她们。你这样就很好。” 月亮摇摇头。 “不是学她们。我就是想知道,男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那么多夫人,肯定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最让你心动。” 李辰想了想,认真地说: “月亮,我跟你说实话。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好。你让我说最喜欢哪一个,我说不出来。阿月那种撒娇,确实让人心动。可你这种温柔懂事,也让人心疼。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不同味道。” “李辰,我想看看阿月是怎么撒娇的。” “什么?” “你让她来,当着我的面,给你撒个娇。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辰哭笑不得。 “月亮,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早晚要见的。我怀孕了,不能侍候你,她们替我侍候,我总得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吧?” 李辰想了想,觉得无所谓了,反正是夫妻间的小乐子。 “那我让她来,你可别吃醋。” “吃什么醋?我巴不得有人替我照顾你呢。” 片刻后,阿月被叫到月亮的房间。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月亮靠在床头,李辰坐在床边,她的心怦怦跳。 月亮招招手。 “阿月,过来坐。” 阿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月亮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月,听说你挺会撒娇的?” 阿月的脸腾地红了。 “月亮妹妹,你……你听谁说的?” “李辰说的。他说你撒娇的样子很让人心动。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撒娇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给李辰撒个娇,就当是演给我看。让我也学学。” 阿月看向李辰,李辰点了点头。 阿月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到李辰面前,蹲下,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唐王哥哥……” 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李辰忍不住笑了。 阿月不依,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唐王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李辰配合地说: “没有没有,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阿月的眼眶开始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都不看我?来了这么久,就跟月亮妹妹说话,都不理我。” 李辰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都软了。 “我这不是在看你吗?” 阿月破涕为笑,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这还差不多。” 月亮坐在床上,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几句软绵绵的话,几个委屈巴巴的眼神,就把李辰拿捏得死死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白活了。 从小她娘教她的是,女人要端庄,要矜持,要懂事,不要给男人添麻烦。她一直照着做,从不敢撒娇,从不敢耍性子,从不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男人喜欢的是这样的女人。 会撒娇,会耍性子,会让他哄。 阿月松开李辰,回头看着月亮,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月亮妹妹,你看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演一遍?” 月亮摇摇头,又点点头。 “看清楚了。可我还是不太会。你教教我?” 阿月笑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 阿月教月亮怎么用眼神,怎么控制声音,怎么把握分寸。月亮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青花住在隔壁的偏房里。 自从那几夜听了那些让人脸红的声音,她就再也没睡好过。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今晚也是一样。 刚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是月亮姐姐的房间。 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先是月亮姐姐问阿月怎么撒娇。然后是阿月演示的声音。那软绵绵的“唐王哥哥”,那委屈巴巴的语气,听得她浑身发软。 然后是月亮姐姐跟阿月讨论的声音,什么眼神啊,声音啊,分寸啊,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原来女人还可以这样? 原来男人喜欢这样的女人? 青花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粗暴的男人。他想要什么就直接抢,想睡哪个夫人就直接睡。那些夫人从来不敢反抗,只能乖乖顺从。 她以为男人女人之间就是这样。男人抢,女人从。 可现在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唐王从来不抢。他是被抢的那个。 那些夫人主动去争取,主动去勾引,主动去满足他。她们不是被动的等待者,而是主动的追求者。 青花忽然坐起来。 想明白了一件事。 男人可以抢老婆,女人为什么不能抢老公? 月亮姐姐已经怀孕了,不能侍候唐王。那些夫人已经抢占了先机,每天晚上轮流伺候他。自己呢?还在这儿傻等着,等着他有一天主动来找自己。 可他要是永远不来呢? 青花咬了咬牙。 不能再等了。 明天,明天唐王就要走了。走了之后,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必须抓住今晚的机会。 青花翻身下床,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最漂亮的衣裳, 那是月亮母亲前几天给她做的,还没穿过。找出那面小镜子,那是李辰送给月亮,月亮转送给她的。 找出那盒胭脂,那是唐国来的好东西,她一直舍不得用。 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给自己打扮起来。 脸上抹了胭脂,红扑扑的。嘴唇也点了红,亮晶晶的。衣裳换上,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那个人,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青花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李辰的房间走去。 月亮已经回自己房间休息了。李辰刚躺下,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敲门声。 “谁?” “唐王哥哥,是我,青花。” 李辰愣住了。 青花?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起身打开门。 青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抹着胭脂,嘴唇点得红红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动人。 李辰看呆了。 “青花,你……你这是……” 青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决。 “唐王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李辰让她进来,关上门。 青花站在屋里,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 李辰问: “怎么了?” 青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唐王哥哥,我喜欢你。” 青花继续说下去,声音微微发颤,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从你抢月亮姐姐那天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后来你对我好,让我跟月亮姐姐一起住,让我叫你哥哥,我心里就更是你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知道你有很多夫人,知道你只把我当妹妹。可我不甘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辰只有一臂的距离。 “我今晚来,不是想逼你娶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也想跟阿月她们一样,能让你开心,能让你舒服,能在你怀里撒娇。” “青花,你还小……” “我不小了。十五岁了。在我们这儿,十五岁当娘的多了去了。” 青花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在他身上。 “唐王哥哥,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可我今晚,想把话说清楚,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她踮起脚,在李辰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一步,红着脸看着他。 “唐王哥哥,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等你想明白了,等你不忙了,等你回来,你再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她转身要走。 李辰拉住她的手。 青花回过头。 李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 “青花,你让我想想。” 青花点点头。 “好。你慢慢想。” 第652章 青花抢了李辰哥哥 总头人寨子门口,黑压压站满了送行的人。 胡老三带着勘测队的工匠们已经整装待发,几十匹骡马驮着测绘工具和行李,在晨雾中打着响鼻。 李辰站在队伍前面,被一圈人围着告别。 月亮靠在他怀里,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路上小心,到了新洛记得想我。” “放心。你好好养胎,等我回来。” 月亮母亲站在旁边,拉着李辰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唐王,月儿已经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还有那些姐妹,你也多惦记着。她们都是苦命人,好不容易遇到你这么个好人……” 李辰哭笑不得。 “夫人放心,我都记着。” 阿彩、阿月、阿依几个年轻夫人站在稍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阿彩咬着嘴唇,阿月眼眶泛红,阿依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辰走过去,对她们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多帮着月亮。有什么事,跟夫人商量着办。” “唐王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月亮的。” “唐王哥哥,你早点回来。” 李辰点点头。 阿依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 “唐王哥哥保重。” 李辰笑了笑,转身准备上马。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山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扬着手里的信筒,高声喊道: “唐王!唐王!永济城来信!” 李辰心里一动,接过信筒拆开。 信是姬玉贞的亲笔,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老太太的作风。 “小子,听说你在南越又添了新夫人?老身数了数,加上那个月亮,现在应该十九个了吧?离一百个的目标还差得远呢,你得加把劲啊! 南越那边的事,胡老三都写信来说了。修路的事办得不错,那几个头人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以后就好办了。不过老身得提醒你,修路归修路,别把自己累着了。你那身子骨虽然壮实,可也不是铁打的。 月亮怀孕了,这是大喜事。等她生了,带回来给老身瞧瞧。还有那几个岩温的夫人,你打算怎么安排?老身听说她们挺想跟着你的。这事你自己拿主意,老身不掺和。不过有一条,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对了,你这次回来过年,老身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孩子们都盼着你呢,妞妞天天念叨爹,平安也会叫爹了。柳如烟那丫头忙得脚不沾地,又要管内政又要带孩子,你也该回来陪陪她了。 行了,不多说了。路上小心。 姬玉贞” 李辰看完信,嘴角浮起笑意。老太太还是那副脾气,什么事都能调侃几句。 把信收好,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沿着山道慢慢前行,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送行的人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散去。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进入一片密林。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枯黄的树叶落了满地,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辰骑在马上,正想着刚才那封信,忽然听见一声呼喊。 “唐王哥哥!” 勒住马,回头望去。 一个身影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马前。 青花。 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包袱。 李辰愣住了。 “青花?你怎么在这儿?” 青花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来送你。” “送我也不用躲在树林里啊。” “不是在这儿送。是送到底。” 李辰没听懂。 “什么意思?” 青花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马缰绳。 “唐王哥哥,你下来。” 李辰被她拉得身子一歪,只好翻身下马。 “青花,你到底要干什么?” 青花拉着他的手,往树林深处走去。 李辰被她拖着走,一头雾水。 “青花,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去个好地方。” 胡老三和那些工匠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 “胡大人,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胡老三瞪了他一眼。 “跟什么跟?没看见唐王跟那位姑娘有事要办吗?” 那人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 胡老三挥挥手。 “都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唐王办完事自然会出来。” 众人心领神会,牵着骡马往后退了几十丈,远远地等着。 树林深处,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四周是密密的灌木丛,头顶是交错的树枝,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花拉着李辰走到空地中央,松开手,转身面对着他。 李辰看着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青花,你这是……” “唐王哥哥,我来抢你。” “抢我?” 青花点点头,认真地说: “你们男人可以抢老婆,我们女人为什么不能抢老公?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 李辰忍不住笑了。 “你自己定的规矩?” 青花点头。 “对。从现在开始,南越女人也可以抢老公了。第一个被抢的,就是你。” “那你打算怎么抢?” 青花上前一步,伸手就开始解他的衣带。 李辰吓了一跳。 “青花,你这是……” 青花手上不停,嘴里说: “我观察了这么多天,看了阿月她们怎么伺候你,听了那些晚上传出来的声音,也学了月亮姐姐教我的那些道理。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知道怎么让你舒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 李辰的衣带被解开,外袍敞开来。 青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认真。 “唐王哥哥,我不是来逼你娶我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让你开心,也可以让你舒服,也可以在你怀里撒娇。你要是喜欢,以后就多来看看我。要是不喜欢,今天之后我也不缠着你。” “青花,你这是何苦?” 青花摇摇头。 “不苦。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不苦。” 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 “唐王哥哥,让我伺候你一次,好不好?”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 “青花,你可想好了?” 青花点点头。 “想好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 青花学得很认真,把阿月教她的那些招数一一使出来。 她学着阿月那样撒娇,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叫“唐王哥哥”。 她学着阿彩那样大胆,主动引导,毫不羞涩。 她也学着阿依那样害羞,到了关键时刻会脸红,会躲闪,会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可她又跟她们都不一样。 有自己独特的味道。那股青春的气息,那种初尝滋味的羞涩与大胆交织在一起,让李辰欲罢不能。 在李辰耳边轻声说“唐王哥哥,舒服吗”,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会在最动情的时候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李辰这才发现,这个小丫头,有着惊人的天赋。 那些女人教她的东西,不仅学会了,还融会贯通,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事毕,两人躺在铺满落叶的空地上。 “唐王哥哥,你喜欢吗?” 李辰诚实地回答: “喜欢。” “那就好。我就怕你不喜欢。” “青花,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 “从阿月那儿学的。她那几天晚上伺候你的时候,我都听着呢。还有月亮姐姐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也记着呢。” “你这丫头,真是不简单。” “唐王哥哥,我不求你娶我,也不求你带我回去。你以后来南越,来看看月亮姐姐的时候,顺便来看看我就行。我等你。” “青花,你这样,让我怎么忍心?” “不用不忍心。我高兴着呢。” 坐起来,开始穿衣裳。 “你快走吧。那些人还等着你呢。” 李辰也坐起来,穿好衣裳,看着她。 青花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唐王哥哥,路上小心。” 李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青花,等我回来。” 青花点点头。 “嗯。” 李辰转身,往树林外面走去。 走到树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青花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李辰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树林外,胡老三和那些工匠们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看见李辰出来,纷纷迎上来。 胡老三挤眉弄眼地问: “王爷,办完事了?” 李辰瞪了他一眼。 “走你的路。” 众人哈哈大笑,队伍继续前进。 树林里,青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浮起一丝神秘的笑。 “唐王哥哥,你等着。” 新洛城,桃花源。 柳如烟站在院子门口,望着远处的山道,已经望了整整一个下午。 妞妞拉着她的手,小脸上满是期待。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柳如烟低头看着她,笑着说: “快了,快了。” 平安在奶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着山道那边挥舞。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玩耍。花朝花夕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长治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静姝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柳如烟望着那些孩子,心里暖洋洋的。 这一年,又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秀眉走了,阿伊莎去了于阗国,婉清在郢都站稳了脚跟,月华城的姑娘们用生命换来了那座城的名字。 而李辰,又在南越添了新夫人。 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男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喜欢。 远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 “来了!” 妞妞欢呼起来,撒腿就往山道那边跑。 “爹!爹回来了!” 第653章 两太后驾到诉苦 腊月廿九,桃花源。 李辰回到桃花源已经两天了,这两天里几乎没闲着。 妞妞天天黏着他,要他讲故事陪她玩;平安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尾巴;花朝花夕两个小丫头追着他要抱抱,长治也学会了叫爹,一见面就扑过来。 柳如烟看着他被孩子们围得团团转,笑得直不起腰。 “夫君,你这比打仗还累吧?” 李辰抱着一个,牵着一个,背上还趴着一个。 “打仗至少能喘口气,这帮小家伙是真不让人歇着。” 正闹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爷!王爷!两位太后回来了!” 李辰愣住了。 太后? 他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身影已经冲进了院子。 郑太后和杨太后。 两个女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眼睛里满是兴奋。她们身后,跟着两个奶娘,一人抱着一个孩子。 郑太后一看见李辰,眼圈就红了。 “李辰!你这个没良心的!” 李辰被骂得一头雾水。 “我怎么没良心了?” 杨太后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你自己在这儿风流快活,又娶新夫人又生孩子的,完全不管我们娘仨的死活。我们在洛邑天天提心吊胆,你倒好,在南越逍遥自在。” 李辰哭笑不得。 “两位姐姐,我这不是忙着正事吗?南越那边修路,事关重大,我不得不亲自去。” 郑太后哼了一声。 “修路?修路能修出个十九夫人来?” 李辰噎住了。 柳如烟在旁边笑出了声。 “郑姐姐,你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骂夫君的?” 郑太后这才收起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 “骂他是顺便的,主要是有事要跟他商量。” 李辰让丫鬟们把孩子带下去玩,自己陪着两位太后进了正厅。 坐下之后,郑太后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李辰,洛邑那边出事了。” 李辰心里一紧。 “什么事?” 杨太后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姬明今年十岁了,朝堂上有人开始议论,说天子该亲政了。” “姬明才十岁,亲什么政?” “明面上说是为了社稷着想,不想让太后垂帘太久。实际上,是有人等不及了。” “谁?” “宗室那边有几个老家伙,一直看我们不顺眼。他们觉得我们两个太后把持朝政太久,想把姬明推上去,然后架空他,自己掌权。” “还有那些世家,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怕我们的孩子将来长大,会跟他们争权。” “姬明自己怎么说?” “那孩子倒是懂事,说不想亲政,想多学几年。可他的话,没人听。”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辰,有件事我们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有人开始怀疑,我们的孩子,根本不是先皇的遗腹子。” 郑太后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苦涩。 “时间上对不上。先皇死的时候,我们还没怀孕。后来我们说是遗腹子,有人信,有人不信。现在孩子越长越大,那眉眼……跟先皇一点都不像。” 杨太后低下头。 “我们当初说是遗腹子,是为了自保。可现在看来,这谎越撒越大,快兜不住了。”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对。那些想让我们下台的人,就拿这事说事。他们说我们欺君罔上,说这两个孩子是野种,说我们该千刀万剐。” 李辰的脸色沉下来。 “他们敢!” 杨太后摇摇头。 “现在他们还不敢。我们手里有兵权,有你的支持,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他们一直在暗中串联,等时机成熟,肯定会发难。” 郑太后接着说: “所以我们现在急需一个对策。要么想办法证明孩子是先皇的,要么……” 她没说下去。 李辰替她说完: “要么承认孩子不是先皇的,另找出路。” 两位太后沉默了。 “他们怀这两个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当时我们在桃花源养胎,基本上没人知道。” 李辰点点头。 “那就好办。” “好办?怎么好办?” “就说孩子是晚产的。晚产儿,跟正常足月的孩子不一样,长得像谁也不好说。谁要是不信,让他们拿证据来。” 郑太后皱眉。 “可时间差得太多了。先皇死了大半年,我们才怀孕的……” 李辰摆摆手。 “这事我来办。你们回去后,稳住局面。告诉他们,姬明亲政的事,等过了年再说。就说要选个好日子,要准备妥当,不能仓促。” 杨太后担忧地问: “能拖多久?” 李辰想了想。 “拖到明年夏天应该没问题。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李辰,我们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郑太后指了指外面。 “我们把孩子带来了。你还没见过吧?” 李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快带进来让我看看。” 两个奶娘把孩子抱进来。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郑太后抱着男孩,递到李辰面前。 “这是平儿,我生的。” 杨太后抱着女孩,也凑过来。 “这是安安,我生的。” 李辰接过平儿,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郑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 “李辰,我们当初怀他们的时候,你可是说过,要对他们负责的。” “我说过的话,算数。” “我们这次来,也是想让他们认认亲。万一将来……” “没有万一。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他们。”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妞妞带着花朝花夕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长治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平安坐在台阶上拍着手,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辰抱着平儿,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孩子,都是他的骨肉。 不管他们将来会遇到什么,他都会护他们周全。 郑太后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孩子。 “李辰,你说,将来这天下,会是谁的?”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的,都得先做个好人。” “你这话,跟姬玉贞说的一模一样。” “那是老夫人教得好。” 杨太后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李辰,我们这次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杨太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们想把孩子留在桃花源。” “留在桃花源?” 郑太后点点头。 “对。洛邑那边太乱了,我们怕护不住他们。桃花源安全,有你的人在,有姬老夫人坐镇,我们放心。” “你们舍得?” “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舍。孩子的命要紧。” “等我们把洛邑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再回来接他们。” 李辰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们当初从洛邑逃出来,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他。后来她们回去,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日日夜夜提心吊胆。 现在,她们又把孩子送回来,托付给他。 这是多大的信任? 李辰点点头。 “好。孩子留下。你们放心,我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郑太后扑通跪下。 “李辰,谢谢你。” 杨太后也跟着跪下。 李辰赶紧扶她们起来。 “别这样。咱们是一家人。” 郑太后站起来,抹着眼泪,忽然笑了。 “一家人?那我们算什么?你的外室?” 李辰被噎住了。 杨太后也笑了。 “郑姐姐,你就别逗他了。” 郑太后哼了一声。 “逗他?我说的是实话。我们俩,名不正言不顺的,替他生了孩子,却连个名分都没有。” 李辰挠了挠头。 “这个……这事以后再议。” “李辰,我们不要名分。我们只要孩子平安。” 李辰点点头。 “我知道。” 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桃花源的院子里,洒在那些欢笑的孩子们身上。 新的一年,快到了。 可新的麻烦,也快来了。 第654章 姬玉贞的智慧 腊月三十,除夕夜。 桃花源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断。温泉池边摆着十几桌酒席,夫人们带着孩子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 李辰却不在席上。 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烟火,眉头紧锁。 两位太后带来的消息,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洛邑那边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大乱。 门被推开,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 “小子,一个人躲在这儿想什么呢?外面那么热闹,你倒好,跑这儿来装深沉。” 李辰站起来,扶她坐下。 “姑祖母,您怎么不在外面吃酒?” 姬玉贞摆摆手。 “老身这把年纪,哪还吃得了那些油腻的。喝了几杯,就过来看看你。怎么?被那两个丫头的话吓着了?” “没有吓着,是在想怎么处理。” 姬玉贞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有什么好想的?让姬明亲政,就让他亲政呗。” 李辰愣住了。 “姑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玉贞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烟火。 “小子,老身问你,现在的周天子,还能管多大的地盘?” “洛邑周边那几百里吧。再远的地方,诸侯都不听他的了。” 姬玉贞点点头。 “对啊。几百里地盘,几十万人口,也就跟咱们唐国差不多大。这种天子,亲政不亲政,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那些宗亲权贵争的是什么?争的是那几百里地盘的掌控权。谁掌权,谁就能捞好处。可这对你,对唐国,有多大影响?” “影响不大。就算洛邑乱起来,也乱不到咱们这儿。” “这就对了。你自己都明白的事,还愁什么?” “可郑太后和杨太后那边……” 姬玉贞摆摆手。 “那两个丫头,是关心则乱。她们的孩子在洛邑,怕受欺负,所以紧张。可你把孩子接到桃花源来,不就没事了?洛邑那边再怎么乱,也乱不到桃花源来。” 李辰点点头。 “这倒是。” 姬玉贞看着他,话锋一转。 “小子,老身问你,你觉得这天下,应该是谁的?” “应该是有能力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人的。” 姬玉贞笑了。 “这话说得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本来就不是谁的。周朝八百年,一开始是成汤灭夏,后来是武王伐纣,再后来是诸侯争霸,现在又是诸侯各玩各的。谁家天下能永远传下去?” “老身年轻的时候,在姬家当族长,一心想的是怎么让姬家更强大,怎么让周朝更稳固。可后来老身发现,这世道,不是你想稳就能稳的。该乱的还是会乱,该亡的还是会亡。” “你看这桃花源,当年老身第一次来的时候,像样的地方就一个梦晴关。现在呢?几十万人跟着你讨生活,有吃有穿,有学上,有活干。这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谁赏给你的。” 李辰点点头。 “姑祖母说得是。” “老身给你讲个故事。当年周朝刚立国的时候,周武王分封诸侯,把天下分成无数块,让亲戚功臣去管。那时候大家想的是,这样就能千秋万代传下去。结果呢?三百年不到,诸侯就开始打架。五百年不到,周天子就只剩个名号。八百年不到,就成现在这副烂摊子。” “所以说,别人的东西,始终是别人的。只有你自己打下来的,才是你自己的。你对那两个丫头好,是因为她们跟你有人情。可要是把她们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自己陷进去,那就傻了。” “姑祖母的意思是说,让她们自己处理,咱们只管咱们的?” 姬玉贞摇摇头。 “不是不管。是管该管的。她们有难,你帮一把,是情分。可你不能替她们过日子。洛邑的事,归根结底是她们的事,不是你的事。” 李辰点点头。 “我明白了。” “小子,老身再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知道周朝为什么会衰败吗?” 李辰想了想。 “诸侯太强,天子太弱,管不住了。” 姬玉贞摇摇头。 “那只是表面。根本原因,是周朝的根基不牢。” “根基不牢?” 姬玉贞点点头。 “周朝刚立国的时候,靠的是分封。把土地分给亲戚功臣,让他们自己去管。这办法一开始挺好,大家都有好处,都愿意出力。可时间长了,那些诸侯有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百姓,谁还听天子的?” 她叹了口气。 “这就是分封制的毛病。你把权力分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想收回来,人家就跟你拼命。” “你的唐国,跟周朝不一样。你的地盘,是你自己打下来的。你的官员,是你自己任命的。你的军队,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你不靠分封,靠的是制度。这才是长久之计。” 李辰点点头。 “姑祖母说得是。所以我一直在搞学堂,搞人才选拔,让有本事的人上来。” “对。这叫唯才是举。当年周公旦辅政的时候,就提出过这个想法,可惜后来没人坚持。你要是能坚持下去,唐国就能长久。” “小子,老身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辰凑过去。 “什么秘密?” “当年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其实也想搞一套新制度。可他死得早,留下个年幼的成王,全靠周公旦撑着。周公旦是个能人,可他也没能改变分封制。为什么?因为那些跟着武王打天下的功臣,都等着分地呢。你不分,人家就不干。” 李辰明白了。 “所以周公旦是没办法,只能沿用旧制。” 姬玉贞点点头。 “对。这就是历史的局限。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得等时机成熟,得等条件具备。” “你现在就有时机,有条件。南越那边路一通,你就能往南发展。那边地广人稀,没什么大势力,你可以慢慢经营,慢慢建设。等那边稳了,你再往别处走。一步一步来,总能成事。” “姑祖母是说,让我把目光放远一点,不要盯着洛邑那点事?” “对喽。洛邑那地方,就是个烂泥坑。谁陷进去都拔不出来。你在外面看热闹就行,别往里跳。” “你想想,等南边的路修通了,你能得到什么?无数的土地,无数的人口,无数的资源。到时候,你唐国就不是现在的唐国了。你李辰,也不是现在的李辰了。” “姑祖母,您今天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茅塞顿开什么?老身就是活久了,见得多了。你年轻,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老身给你指条明路,你自己走。” 李辰点点头。 “我记住了。” “小子,老身再送你一句话。” “您说。” “当年孔子周游列国,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辅佐周天子,匡扶周室?孔子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意思是,天下要是太平,我何必去改变它?可天下不太平,我才要去改变。” “你现在做的,就是改变天下的事。别被那些小事绊住脚。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等回头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走了很远。” 李辰郑重地点点头。 “姑祖母,谢谢您。”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谢。老身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能看着你做成,也算没白活。”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两个丫头带来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就留在桃花源养着吧。让她们跟妞妞平安他们一起长大。” 姬玉贞点点头。 “行。有个伴也好。不过有一条,别太惯着。孩子嘛,得教,得管,不能由着他们来。” “我知道了。” 姬玉贞走了。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烟火,心里豁然开朗。 是啊,洛邑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他的天地,在更远的地方。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第655章 放权可以,男人不能放 卯时三刻,桃花源。 天还没亮透,郑太后就醒了。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边是熟睡的李辰,另一侧是同样沉睡的杨太后。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弹。 可她睡不着。 昨晚春宵之后,本该好好睡一觉,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姬玉贞那番话。 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桃花源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碌。几个丫鬟正在挂新的红灯笼,昨夜的烟火碎屑还没来得及清扫,铺了厚厚一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妞妞带着弟弟妹妹们在玩雪。 杨太后也醒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郑姐姐,睡不着?” 郑太后点点头。 “你说,姬老夫人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吧。让咱们放手,别管洛邑那摊子烂事。” “可她也是姬家的人。让姬明亲政,不就是把权还给姬家吗?” 杨太后叹了口气。 “你想多了吧。姬老夫人要是想夺权,还用得着这么弯弯绕绕?她直接开口,李辰能不听她的?” 郑太后摇摇头。 “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好不容易才在洛邑站稳脚跟,就这么放手,甘心吗?” 杨太后看着她。 “郑姐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真的放不下那个权,还是放不下别的?” “我昨晚也想了很久。其实咱们心里都明白,那个位子,坐得再稳,也不是咱们的。姬明长大了,迟早要亲政。咱们的孩子,再怎么说是遗腹子,也不可能继承大统。咱们图什么?” 郑太后低下头。 “我不知道。就是……就是舍不得。” 杨太后握住她的手。 “我也舍不得。可舍不得又能怎样?李辰说得对,姬老夫人说得也对。咱们陷在那滩烂泥里,只会越陷越深。还不如早点抽身,好好过日子。” “可咱们的孩子……” “孩子不是留在桃花源了吗?李辰会好好养他们的。” 郑太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欢笑的孩子们。 妞妞正带着平安堆雪人,长治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花朝花夕两个小丫头追着蝴蝶——大冬天的,桃花源的蝴蝶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说得对。也许,是该放手了。” 杨太后笑了。 “那就放手吧。”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李辰的声音。 “这么早就醒了?” 两人回头,看见李辰披着外衣走过来。 郑太后看着他,问: “李辰,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李辰在她身边站定。 “什么话?” “让姬明亲政,咱们不管了。” 李辰点点头。 “认真的。” “你就不怕姬老夫人是在给姬家夺权?” 李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两个啊,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太后脸红了红。 “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李辰摇摇头。 “姬玉贞是什么人?她要是想要什么,还用得着跟我这个孙辈弯弯绕绕?她直接开口,我能不给?她想要权,当年在姬家当族长的时候就有权,她为什么要跑咱们这儿来?” 郑太后不说话了。 “她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她现在想的,不是争权夺利,是让咱们这些后辈过得好。你们要是这么猜忌她,可就真寒了她的心了。” 杨太后低下头。 “是我们想岔了。” 郑太后也低声道歉。 李辰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洛邑?” 郑太后想了想。 “过了初五吧。得回去稳住局面。” 李辰点点头。 “行。到时候我派人送你们。” “李辰,我们想……” “想什么?” 郑太后脸红了红,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还要?” 杨太后也笑了,走过来挽住他的另一只胳膊。 “怎么?你不行啊?” 李辰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 郑太后认真地说: “权可以放,但你这个人,我们可不能放。” “行吧。不过得快点,一会儿孩子们该醒了。” 两个太后相视一笑,拉着他往床边走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照在那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上。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越来越近。 正月初一,午时,南越总头人寨子。 月亮正靠在窗前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李辰留下的那些唐国书籍之一。她虽然认字不多,可看着那些图画,也能消磨不少时间。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了来了!唐国来人了!” 月亮眼睛一亮,扶着腰站起来,慢慢走下楼梯。 寨子门口,一队人马正从山道上走来。为首的正是胡老三手下那个叫阿贵的工匠,他带着十几个人,赶着几辆骡车,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月亮母亲迎上去。 “阿贵,这是……” 阿贵嘿嘿笑着,抱拳行礼。 “夫人,奉唐王之命,给月亮夫人送年礼来了!” 月亮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些箱子。 “年礼?” 阿贵点点头,一挥手,手下人把箱子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装着绿油油的黄瓜,一根根粗壮饱满,还带着水珠。 月亮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黄瓜?” 阿贵得意地笑。 “夫人有所不知,桃花源里有温泉,有玻璃大棚,冬天也能种菜。这些都是反季节的,唐王特意让人送来的,说给月亮夫人补充营养。” 月亮接过一根黄瓜,咬了一口。 脆生生,水汪汪,满嘴清香。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红彤彤的西红柿,一个个圆润饱满,看着就喜人。 第三个箱子,是嫩绿的韭菜,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第四个箱子,是各种瓜果,有甜瓜,有西瓜,有葡萄——大冬天的,居然有西瓜! 月亮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阿彩站在旁边,眼睛也直了。 “这……这都是真的吗?冬天怎么能长出这些东西?” 阿贵解释道: “桃花源里有地热,一年四季跟春天似的。再加上那些玻璃大棚,保温保湿,什么都能种。” 阿月拿起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流了满嘴。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阿依拿起一根黄瓜,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亮晶晶的。 那些年纪大的夫人们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分着那些稀罕物,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 月亮母亲问: “唐王还有什么话交代吗?” “唐王说了,让月亮夫人好好养胎,想吃什么都让人传话。他还说了,让各位夫人都尝尝,说是感谢她们对月亮的照顾。” 阿彩的脸红了红。 “唐王……还记得我们?” “怎么不记得?唐王说了,各位夫人都是月亮的娘家人,也就是他的家人。” 月亮母亲看着那些兴奋的夫人们,又看看那些稀罕的瓜果蔬菜,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唐王,是真的把她们当人看。 不是战利品,不是附属品,是活生生的人。 月亮走到那些箱子前,拿起一个甜瓜,闻了闻,清香扑鼻。 她现在很想李辰。 想他的笑容,想他的温柔,想他搂着自己时的温度。 “夫人,唐王还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唐王说,等您生了孩子,身子养好了,就派人来接您去桃花源看看。让您亲眼看看,他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好。我等着。” 傍晚时分,那些瓜果蔬菜被分到了各个竹楼里。 阿彩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着。西瓜是冰过的,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想起李辰在她身上的那些夜晚,想起他的温柔,想起他的力量。 真的很想去桃花源看看。 看看那个神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阿月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着黄瓜片。这是阿贵教的,说黄瓜敷脸能让皮肤变白。 想起李辰夸她皮肤好,想起他说喜欢她撒娇的样子。 她也很想去桃花源。 阿依在自己的屋子里,抱着那根没吃完的黄瓜,坐在窗前发呆。 想起李辰第一次进她屋子时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引导,想起他最后搂着她时说的那些话。 青花在自己的偏房里,手里捧着一个甜瓜,闻了又闻,舍不得吃。 这是李辰送来的。 是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的。 想起那天在小树林里发生的事,想起他抱着自己时的温度,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青花,等我回来。” 她把甜瓜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望着屋顶。 “唐王哥哥,我等你。” 月亮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李辰写来的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可每一个字她都看了无数遍。 “月亮吾妻: 见字如面。桃花源一切安好,勿念。送你一些瓜果蔬菜,都是咱们自己种的,尝尝鲜。好好养胎,等我回来。到时候带你去桃花源看看,让你亲眼见见,你男人打下的这片江山。 李辰” 月亮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很期待那一天。 去桃花源,去看看那个神奇的地方。 去看看那些姐妹们生活的地方。 第656章 姬明亲政 洛邑皇宫。 马车从北门驶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郑太后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心里五味杂陈。离开十几天,再回来时,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杨太后坐在她旁边,同样沉默着,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郑姐姐,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对不对的,已经走了,就只能走下去。” 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早有太监宫女候着,恭恭敬敬地把她们迎进去。 姬明已经等在寝殿门口。十岁的孩子,身量比去年高了不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看见两位太后下车,他快步迎上去。 “母后!你们可算回来了!” 郑太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可养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 “明儿,这些天可还好?” 姬明点点头。 “好着呢。就是……就是有些大臣天天来问,说母后什么时候回来,说国事不能久拖……” 杨太后叹了口气。 “他们倒是急得很。” 进了寝殿,屏退左右,三人坐下。 姬明看着两位太后,小心翼翼地问: “母后,你们这次去桃花源,见到唐王了?” 郑太后点点头。 “见到了。” “那……唐王怎么说?” “明儿,你是不是怕唐王不支持你?” 姬明低下头,不说话。 郑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唐王说了,让你亲政是应该的。你长大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姬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真的?” 郑太后点点头。 “真的。不过有一条,亲政之后,凡事要多听大臣们的意见,不能由着性子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也可以写信问唐王。” “儿臣记住了!” 正月初九,朝会。 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宣政殿,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珠帘后面,一如既往地垂帘听政。 可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郑太后先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诸位爱卿,天子今年十岁了。按祖制,该是亲政的年纪了。本宫与杨太后商议之后,决定从今日起,天子正式亲政。” 殿内一片哗然。 有人惊喜,有人狐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 姬家的老族长姬老爷子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看了看珠帘后面的两位太后,又看了看龙椅上的姬明,最后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出来,是太傅周延,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太后娘娘,天子今年才十岁,亲政是不是太早了?按惯例,怎么也得等到十五岁……” 郑太后打断他。 “太傅,十五岁是冠礼的年纪。亲政可以提前,只要有大臣辅佐就行。” 周延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中年大臣站了出来,是宗正府的姬文渊,姬老爷子的长子。 “太后娘娘说得是。天子聪慧过人,早早亲政,也好历练历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天子。” 郑太后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姬家的人,倒是迫不及待了。 杨太后接过话头。 “既然要亲政,人事上就得重新安排。本宫和郑姐姐商量过了,拟了一份名单,诸位听听。” 太监尖着嗓子念起来。 “太傅周延,仍为太傅,教导天子学业。宗正姬文渊,升任太保,参预朝政。礼部尚书王崇,升任太宰,总领百官。兵部尚书李济,仍任原职,兼领禁军。户部尚书张廷玉,仍任原职,兼领京畿政务……” 名单念完,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姬文渊升任太保,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姬家的人,一下子又回到了权力中心。 姬老爷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可也有人不满意。 一个瘦削的老臣站出来,是御史大夫陈勉,素来以刚直着称。 “太后娘娘,这名单……臣有异议。” “陈大夫请讲。” “姬文渊虽为宗亲,可资历尚浅,骤然升任太保,恐难以服众。且太保一职,历来由德高望重者担任,臣以为不妥。” 姬文渊的脸色变了变。 郑太后却不急不恼,慢悠悠地说: “陈大夫说得有理。那依陈大夫之见,谁适合担任太保?” “太傅周延,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可兼领太保。” 郑太后笑了。 “太傅已经够忙的了,再兼太保,岂不是要累坏他老人家?再说了,天子亲政,正是用人之际,多几个人分担,有什么不好?” 陈勉还想说什么,郑太后摆摆手。 “陈大夫,本宫知道你是一片忠心。可这名单,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你若是有更好的人选,可以上书推荐。至于今天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姬文渊走到姬老爷子身边,压低声音说: “父亲,这事……有点蹊跷。” 姬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什么蹊跷?” “两位太后去了一趟桃花源,回来就放权了。这背后,会不会是唐王的意思?” 姬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是谁的意思,权回来了就好。” “父亲说得是。” 远处,几个大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两位太后去桃花源,见了姬老夫人。” “姬老夫人?她不是早就不过问朝政了吗?” “不过问归不过问,可她的话,两位太后能不听?” “你是说,这次放权,是姬老夫人的意思?” “八九不离十。” 有人叹了口气。 “姬老夫人还是向着姬家啊。” 有人冷笑。 “人家本来就姓姬,不向着姬家,难道向着外人?”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正愁眉苦脸地看着。 郑太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看不下去了?” 姬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 “母后,这字也太难认了。这些大臣写字,怎么都跟鬼画符似的?” 郑太后忍不住笑了。 “慢慢来,习惯了就好。” 她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来看。 姬明凑过来。 “母后,您不是说让我亲政吗?怎么又帮我看奏折了?” “教你认字而已,又不是替你批。” 姬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郑太后看着他的侧脸,问: “明儿,你恨不恨我们?” “母后,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你不是我们生的,我们却占了你的位子这么多年。你恨不恨?” “母后,说实话,小时候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母后对我好。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从来没有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亏待我。” 郑太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母后,那两个弟弟妹妹,真的是父皇的孩子吗?” “你……你怎么知道?” 姬明低下头。 “我猜的。时间对不上。” “明儿,有些事,你长大就知道了。” 姬明点点头。 “母后不说,我也不问。” 郑太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比她们想象的聪明。 正月十五,元宵节。 洛邑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皇宫里也摆了宴席,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共庆佳节。 姬明坐在主位上,身边是两位太后。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龙袍,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姬老爷子坐在下首,时不时抬头看看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又看看珠帘后的两位太后,心里盘算着什么。 姬文渊坐在他旁边,低声说: “父亲,听说两位太后这两天召见了几个娘家人,安排了一些职位。” 姬老爷子点点头。 “我知道。” 姬文渊皱眉。 “她们这是想干什么?刚放权,就开始安插自己人了?” 姬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姬家能安排人,她们郑家杨家为什么不能?” 姬文渊不说话了。 远处,郑太后的弟弟郑国公坐在另一席上,正跟几个人推杯换盏,满面红光。杨太后的几个侄子也都在场,一个个意气风发。 姬文渊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权力这东西,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现在权是回来了,可到底归谁,还不好说。 姬老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慢慢来吧。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第657章 两太后夜夜笙歌 洛邑城中。 年味还没散尽,街头巷尾却已经开始流传着一些不一样的议论。 这些议论起初只是在几个茶馆酒肆里零星出现,可短短三五天工夫,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传到市井,传到朝堂,传到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城南最大的茶馆“清风楼”里,午后时分坐满了喝茶聊天的闲人。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内容却让旁边竖着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听说了吗?两位太后在桃花源那几天,夜夜笙歌,那叫一个热闹。” 一个胖商人挤眉弄眼地说着,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旁边瘦高个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怎么个热闹法?” 胖商人左右看看,确认没什么要紧人物在场,才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两位太后一起伺候唐王,有时候两个一起上,那场面,啧啧啧……” 瘦高个儿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一起?太后啊,那可是太后!” 胖商人撇撇嘴。 “太后怎么了?太后也是女人。那唐王年轻力壮的,听说桃花源里十几个夫人,哪个不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太后去了,能逃得掉?”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矮个儿汉子说: “我听说两位太后这次去桃花源,就是为了跟唐王……那个。你们想想,大过年的,放着洛邑不待,跑去唐国干什么?” 胖商人一拍大腿。 “对呀!这不就是送上门去吗?” 几个人相视而笑,笑得意味深长。 隔壁桌一个白发老者听不下去了,重重放下茶杯。 “胡说八道!两位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虽说有些事做得不尽如人意,可也没有对不起天下人。你们这些闲汉,在这儿编排太后的是非,不怕掉脑袋吗?” 胖商人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可还是硬着头皮说: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城里都在传,还能是假的?” “传?传什么传?我看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老者站起身,拂袖而去。 城东的一间小酒馆里,几个人喝得醉醺醺的,话也越说越离谱。 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拍着桌子说: “我听说两位太后在桃花源生的那两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先皇的遗腹子,是唐王的种!” 旁边的人惊得酒都醒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皇宫当差,亲耳听说的。时间根本对不上,先皇死了一年多她们才生,哪有怀孕怀一年多的?” “可她们说是晚产……” 汉子一摆手。 “晚产?晚产能晚产大半年?你信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一个喝得迷迷糊糊的家伙冒出一句: “那现在天子亲政了,两位太后会不会……” 他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 几个人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喝酒,不再议论。 皇宫里,消息传得比外面还快。 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寝殿里,面前跪着几个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说吧,外面都在传什么?”郑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很,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静,越说明她心里有火。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壮着胆子开口: “回太后娘娘,外面……外面传的话,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有什么不敢说的?说!” 宫女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说: “外面传……传两位太后在桃花源的时候,夜夜……夜夜笙歌,两个……两个一起侍候唐王,还说……还说两位太后生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先皇的,是……是唐王的……” 郑太后的脸色变了。 杨太后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谁传的?!”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 “奴婢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突然之间就传开了,到处都在说……” 郑太后深吸一口气,摆摆手。 “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位太后。 “郑姐姐,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郑太后点点头。 “我知道。” “会是谁?” “传这些话,对谁最有好处?” “姬家?可姬老夫人刚帮了咱们,怎么会……” 郑太后摇摇头。 “不是姬家。姬老夫人要是想害咱们,用不着这么下作。” 杨太后忽然想起什么。 “难道是她?” “谁?” “姬明的生母。” 郑太后愣住了。 姬明的生母,是一个早就被人遗忘的名字。 她姓柳,是周延宗一个远支宗室的女儿,生下姬明之后更是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后来姬明在各方斗争妥协中被推了出来成为天子,两太后垂帘听政,她就像一粒尘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说,她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杨太后点点头。 “姬明现在亲政了,是真正的天子。谁要是能控制他,谁就能控制整个朝廷。她作为生母,要是能站出来,把咱们扳倒,那姬明不就落到她手里了吗?” “可她有什么证据?咱们在桃花源的事,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谁会往外传?” “不一定需要证据。流言这东西,传得多了,就有人信。等大家都信了,咱们的名声就臭了。到时候她再站出来,说自己是天子生母,说咱们霸占了她儿子这么多年,你说朝臣们会站哪边?” 郑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声。 “启禀太后,姬太保求见。” 姬文渊来了。 郑太后摆摆手。 “让他进来。” 姬文渊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太后娘娘,外面的流言,想必您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 “臣查了一下,这流言最早是从城南一个叫‘聚贤楼’的酒馆传出来的。传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还算端正,打扮得像个普通妇人。她在那儿喝了半天酒,醉醺醺的,跟同桌的人说了那些话。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查到她是谁了吗?” “没有。她用的是假名,登记的是假地址。臣派人去找过,根本查无此人。” “这是有备而来啊。” “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您二位在桃花源……到底有没有那些事?” 郑太后看着他,目光如刀。 “姬太保,你这是怀疑本宫?” 姬文渊连忙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好替太后娘娘辩白。” 杨太后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在桃花源,确实跟唐王……有过一些事。可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至于孩子是不是先皇的,你自己想想,可能吗?” 姬文渊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 先皇死的时候,两位太后还没怀孕呢。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低下头。 郑太后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姬太保,你多派些人手,暗中查访。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姬文渊领命而去。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位太后。 杨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眼泪却流了下来。 “郑姐姐,咱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郑太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错什么错?咱们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可现在外面传得那么难听,以后咱们还怎么见人?姬明那孩子,会不会也听说了?他会不会也恨咱们?” 郑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姬明那边,我去说。那孩子懂事,应该能理解。” “理解?怎么理解?说咱们霸占了他的位子这么多年,说咱们跟唐王……那些事,他能理解吗?” 郑太后叹了口气。 “那就等他长大再说。现在,先顾好眼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街道上,灯火次第亮起,热闹依旧。 可那些热闹,跟她们无关。 她们只能坐在这深宫里,等着流言发酵,等着对手出招,等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暴风雨。 “郑姐姐,你说,姬明的生母,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能隐忍这么多年,等到现在才出手,这份耐心和心机,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我有点怕。” 郑太后搂着她。 “怕什么?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从洛邑逃出去的时候,不也挺过来了?现在有唐王在后面撑着,有姬老夫人指点着,还怕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 杨太后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远处,皇宫的另一角。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站在黑暗中,望着两位太后寝殿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姿色。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太后?呵,很快就不是了。”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第658章 姬明生母柳氏 洛邑城西,姬府。 这座宅子是姬家老宅,历经百年风雨,虽已不复当年鼎盛时的辉煌,可那份世家大族的气派仍在。 朱漆大门,高悬的匾额,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而立,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家主人的身份与地位。 姬老爷子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可眼睛却望着窗外,心思明显不在这书上。 外面的流言他已经听说了,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捣鬼,也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果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爷,有客求见。” 姬老爷子放下书。 “谁?” “是……是柳氏。” 姬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被领进书房。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脂粉不施,可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进门就跪下了,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爷子,您可得给妾身做主啊!” “起来说话。” 柳氏不起来,只是跪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妾身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老爷子您知道吗?妾身是天子生母,却像个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天日。妾身生的儿子,被人抢走了,养在别人名下,叫别人母后。妾身连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老爷子,您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委屈的事吗?” 姬老爷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柳氏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凄楚。 “妾身十九岁生下天子。原以为这辈子有了依靠,可谁知道孩子父亲英年早逝,留下我们孤儿寡母。那两个女人来了,说是垂帘听政,说是辅佐幼主。可她们做了什么?她们霸占了我的儿子,把我关起来,让我像个死人一样活着。” 她膝行几步,抱住姬老爷子的腿。 “老爷子,您是宗正,是姬家的族长。您说,这种事,姬家能不管吗?天子的生母受此大辱,姬家的脸往哪儿搁?” 姬老爷子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想让老夫怎么管?” “妾身不求别的。妾身只求一个名分。妾身是天子的生母,就该有生母的位分。妾身不求当太后,可至少……至少让妾身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能叫自己儿子一声‘皇儿’。”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妾身知道。那两个女人背后有唐王,有她们自己的娘家。可姬家也不是吃素的。老爷子您德高望重,您说话,谁敢不听?” 姬老爷子摇摇头。 “不是听不听的问题。是两个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虽然没有大功,可也没有大过。贸然动她们,朝堂不稳,天下不安。” 柳氏急了。 “可她们跟唐王那些事,满城都在传!她们生的那两个野种,也敢说是先皇的遗腹子!这还不叫过?” 姬老爷子看着她。 “你有证据吗?” 柳氏愣住了。 “流言是流言,证据是证据。没有证据,你拿什么扳倒她们?” 柳氏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姬老爷子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这件事,老夫会想办法。但你不能急,得慢慢来。” 柳氏磕了个头。 “妾身谢老爷子恩典。”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退了出去。 门关上。 姬老爷子望着那扇门,又叹了口气。 这女人,不简单。 可越是不简单的人,越得小心用。 次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可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龙椅上的姬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珠帘后的两位太后。 郑太后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诸位爱卿,今天可有什么要事要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瘦削的老臣站出来,是御史大夫陈勉。 “臣有本要奏。” “陈大夫请讲。” 陈勉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臣要奏的,是关于天子生母柳氏的事。” 殿内一片哗然。 姬明的脸色变了。 郑太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陈勉继续说: “柳氏是先皇的嫔妃,是天子的生母。柳氏一直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臣以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一个中年大臣站出来,是礼部侍郎王珣。 “陈大夫此言差矣。天子年幼,太后垂帘,这是祖制。” “柳氏是天子的生母,不是罪人。这些年她深居简出,连天子的面都见不着,这算什么道理?” 又一个大臣站出来,是宗正府的姬文渊。 “陈大夫,柳氏的事,自有宗正府处置。你一个御史,操的什么心?” “宗正府?姬太保,您倒是说说,宗正府这些年管过柳氏的事吗?她住在哪儿,吃什么穿什么,有没有人欺负她,你们管过吗?” 陈勉转向姬明,跪下说: “陛下,臣冒死进言。陛下生母柳氏,这些年受尽委屈。陛下如今亲政,当以孝道为先,给生母一个名分,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不是忘本之人。” 姬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太后开口了。 “陈大夫,你说柳氏受委屈,有何证据?” “证据?太后娘娘,柳氏住的那座小院里,几年没人去看过,这还不叫委屈?她生的儿子,天天叫别人母后,自己连面都见不着,这还不叫委屈?” “柳氏的事,本宫知道。可她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本宫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 “太后娘娘,您是聪明人。柳氏一个弱女子,她能提什么要求?她敢提什么要求?”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是太傅周延。 “陈大夫,你这话过了。太后娘娘垂帘听政这些年,勤勉国事,从无懈怠。柳氏的事,或许有疏忽之处,可也并非故意苛待。如今陛下刚刚亲政,正该励精图治,你却在这儿挑拨母子关系,意欲何为?” “太傅,臣不是挑拨。臣只是想说,这天下,除了君臣之分,还有母子之情。陛下是天子,可也是人子。身为人子,连自己生母都不能见,这算什么道理?” 周延叹了口气。 “陈大夫,你口口声声说母子之情,可你有没有想过,两位太后养育陛下多年,也是母子之情?” “养育之恩,自然该报。可生育之恩,就能忘吗?古人云,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这两者,本就难分高下。可难分高下,不代表可以偏废一边。” 这时,一个中年文官站出来,是翰林学士许攸。 “陈大夫说得有理。臣查阅古籍,发现历代对于生母与养母的处置,都有先例可循。文帝生母薄太后,虽非正宫,却得尊为太后;武帝生母王太后,亦是如此。可见生母之尊,自古皆然。” 礼部侍郎王珣反驳道: “许大人,您说的那些,都是正宫无子的情况。可如今两位太后尚在,陛下也有嫡母。岂能越过嫡母,先尊生母?” 许攸说: “不是越过,是并列。嫡母为太后,生母亦可为太后。历代不乏其例。” “并列?那两位太后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大人,面子重要,还是母子之情重要?”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这时,一直沉默的姬明开口了。 “诸位爱卿,别吵了。” 殿内安静下来。 姬明看了看珠帘后的两位太后,又看了看那些大臣,小脸上满是纠结。 “朕……朕想知道,朕的生母,她现在在哪儿?” “回陛下,柳氏现居城西小院中。” 姬明沉默了一会儿。 “朕想见她。” 郑太后在珠帘后开口。 “陛下,您想见,随时可以见。本宫从未拦过。” 姬明愣住了。 “从未拦过?” 郑太后说: “从未拦过。是她自己不愿意见。” 姬明皱起眉头。 “为什么?” 郑太后叹了口气。 “陛下,有些事,您长大就明白了。” 朝会散了。 可事情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一方主张给柳氏名分,尊为太后;一方坚决反对,说会乱了嫡庶之分。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战,谁也不肯让步。 姬家的人,明面上保持中立,暗地里却在推波助澜。姬老爷子几次进宫,跟两位太后密谈,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郑家和杨家也没闲着。郑国公四处串联,拉拢朝臣,力保两位太后的地位。杨家的几个侄子也在军中活动,以防万一。 最终的结果出来了。 姬明亲自下旨: 尊生母柳氏为“康妃”,迁居永寿宫,享受太后待遇,但无太后之名。两位太后仍为太后,垂帘听政之权虽已交还,但遇大事仍可参议。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 柳氏得了名分,却没得实权。两位太后保住了地位,却埋下了隐患。 圣旨一下,有人欢喜,有人忧。 柳氏跪接了圣旨,磕头谢恩。 两位太后坐在寝殿里,相视无言。 “郑姐姐,咱们输了。” “没输。只是打了个平手。” “平手?柳氏有姬家撑腰,以后的日子,还能太平吗?”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第659章 两太后又怀孕了 洛邑皇宫,永寿宫。 这座宫殿空置了十几年,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忙着打扫布置,把那些积年的灰尘蛛网清理干净,换上新制的帷幔和被褥。 柳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十几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娘娘,姬太保来了。”一个宫女轻声通报。 柳氏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请。” 姬文渊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几口箱子。 “康妃娘娘,这是家父让下官送来的贺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柳氏看着那些箱子,眼睛亮了亮,可嘴上却说: “姬太保太客气了。妾身何德何能,敢劳姬老爷子挂念。” “娘娘说哪里话。您是天子生母,理应受此礼遇。家父说了,往后娘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姬家虽不才,可在这洛邑城里,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柳氏福了福身。 “多谢姬老爷子。这份情,妾身记下了。” 姬文渊点点头,告辞离去。 柳氏回到窗前,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进来,一一打开。 里面是上等的绸缎,精致的首饰,还有一些金银器物,都价值不菲。 她拿起一匹绸缎,摸了摸,手感柔软光滑。 “姬家,倒是舍得下本钱。” 旁边的宫女小声说: “娘娘,姬家这是在拉拢您呢。” “拉拢?互相利用罢了。他们想要通过我控制天子,我想要他们的支持站稳脚跟。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那两位太后那边……” “那两个女人,霸占了我儿子,现在还想继续霸占着位置不放。她们以为给我个康妃的名分,就能打发我了?” “告诉姬家的人,让他们多留意两位太后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柳氏望着窗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两位太后,等着吧。 好戏,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长乐宫里,两位太后正相对而坐,脸色都不太好看。 郑太后捂着胸口,一阵阵恶心往上涌。她已经忍了半天,可还是忍不住,冲到角落里干呕起来。 杨太后连忙过去扶住她。 “郑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郑太后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也不知道。这几天一直这样,吃什么吐什么。” 杨太后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也变了。 “郑姐姐,你这个月的月信……” 郑太后愣住了。 她算了算日子,脸色越来越白。 “晚了……晚了七八天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不会吧?就那几天……” 郑太后咬咬牙。 “先别慌,让人请个可靠的大夫来看看。” 一个时辰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被悄悄带进长乐宫。是郑家信得过的人,在洛邑开了几十年医馆,从不出错。 老大夫给郑太后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站起来,对着两位太后深深行了一礼。 “恭喜太后娘娘,您这是喜脉。” 郑太后的脸彻底白了。 杨太后也愣住了。 老大夫被送走之后,长乐宫里一片死寂。 郑太后坐在榻上,手按在小腹上,脸色复杂得很。 “怎么办?” 杨太后也慌了。 “这……这可怎么办?要是让柳氏知道了,她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 郑太后咬着嘴唇。 “不只是柳氏。还有姬家,还有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她们巴不得咱们出错,好把咱们彻底扳倒。” 杨太后急得团团转。 “要不……要不打掉?” 郑太后摇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而且……” “而且,这也是李辰的孩子。” 杨太后沉默了。 她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是她们的骨肉,是她们跟那个男人的联系。 可也是她们的软肋,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那怎么办?”杨太后问。 “写信给李辰。让他想办法。”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等信送到,再等回信,至少得十几天。咱们能瞒那么久吗?” “能瞒多久是多久。实在瞒不住,就去桃花源。” “去桃花源?” “对。就跟上次一样,说去养病。等生下孩子再回来。” 杨太后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 “先稳住。派人把消息封锁住,长乐宫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对外就说我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杨太后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两位太后过得很煎熬。 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端倪。郑太后连门都不敢出,整天躲在寝殿里,吃的喝的都由杨太后亲自送进去。 柳氏那边,倒是消停了些。她刚搬进永寿宫,忙着收拾布置,一时顾不上这边。 可两位太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柳氏不是傻子,她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一封信被秘密送出洛邑,快马加鞭送往桃花源。 姬玉贞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完之后,老太太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两个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李辰站在旁边,有些着急。 “姑祖母,您还笑?她们现在可是火烧眉毛了!” 姬玉贞摆摆手。 “火烧眉毛?什么火烧眉毛?老身看,是她们自己吓自己。” “你想想,洛邑那地方,现在谁说了算?” “姬明亲政了,可实际权力还在几位大臣手里。” “对啊。姬明才十岁,能管什么事?那些大臣,各怀鬼胎,谁也没工夫盯着两个太后的肚子。再说了,柳氏刚上位,脚跟还没站稳,哪有精力对付她们?” “就算柳氏发现了又怎样?她能拿她们怎么样?说她们跟你有私情?那话不是早就传遍了吗?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 “可她们是太后,是天子嫡母。要是被人知道怀了别人的孩子……” 姬玉贞摆摆手。 “那朝堂现在多大个地方?屁大点地方,几百号人,整天争来争去。你以为他们在乎的是太后的贞洁?他们在乎的是权力!” “再说了,姬明已经亲政了。两个太后就算出了事,也影响不了大局。等她们显怀的时候,找个借口来桃花源住几个月,把孩子一生,再回去。谁能说什么?” “姑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让她们别慌。稳住,等显怀的时候就来桃花源。这里有温泉,有大夫,有稳婆,什么都有。孩子生下来,养大了,再回去。到时候就算有人拿这事说嘴,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李辰点点头。 “我这就给她们回信。” 姬玉贞叫住他。 “小子,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两个丫头,在洛邑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了。柳氏那边,肯定会一步步蚕食她们的地盘。她们能撑多久,不好说。你要是有心,就多派些人过去,暗中护着她们。万一真出了事,也能及时把人接出来。” 李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小子,你现在倒是挺上心。这两个丫头,是不是也成了你的人了?” “姑祖母,您说什么呢。” 姬玉贞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老身不说了。快去吧。” 李辰转身要走,又回头。 “姑祖母,您觉得,柳氏这人,厉害吗?” “厉害。能隐忍十几年,等到现在才出手,这份心机就不简单。不过……” “不过她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她太急了。刚上位就忙着培植势力,拉拢姬家,暴露得太快。真正厉害的人,会慢慢来,让人察觉不到。她这样,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警惕。” 李辰若有所思。 姬玉贞摆摆手。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辰走了。 姬玉贞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可那又怎样? 从她记事起,这天下就没太平过。 洛邑长乐宫。 郑太后收到李辰的回信,看完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杨太后凑过来。 “怎么说?” 郑太后把信递给她。 杨太后看完,也松了口气。 “姬老夫人说得对,是咱们想多了。” 郑太后点点头。 “那咱们就按老夫人说的办。等显怀了,就去桃花源。” “那柳氏那边……” “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等咱们从桃花源回来,看她还怎么蹦跶。”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长乐宫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上。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第660章 谣言 永济城文政院。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摊开的案卷上。 李辰伏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对着那张巨大的春耕进度图勾勾画画。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的播种情况,新洛、永济、秀眉州、百花镇,每一处都有不同的颜色标记。 姬玉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看着那张图。 “秀眉州那边,玉米种了多少了?” 李辰头也不抬。 “计划种八万亩,已经种了五万多。土豆种了两万亩,高粱种了三万亩。剩下的等雨水来了再补。” 姬玉贞点点头。 “永济城呢?” 李辰翻出一张表。 “永济城这边种得少,总共五万亩,已经种了四万。剩下的是一些边角地,等忙完大田再补。” 姬玉贞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今年雨水倒是来得及时,比去年强多了。” “是啊。去年这时候,秀眉州那边还在抗旱,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应该不错。” “小子,你现在倒是有模有样的了。这么大摊子,管得井井有条。” “姑祖母,您就别夸我了。这些都是各处的负责人能干,我就是调配调配资源。月华城那边有嫣然,秀眉州那边有秀眉州的官员,永济城有玉娘,百花镇有花家姐妹,新洛有柳如烟。我也就是个甩手掌柜。” 姬玉贞摇摇头。 “甩手掌柜?甩手掌柜能甩出这么大个家业?你当那些负责人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一个一个选出来的,是你教出来的,是你给他们撑腰的。没有你在后面顶着,他们能干成什么事?” 李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姑祖母这么说,我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少来这套。说正事,肥料够不够?” “够。去年攒了不少农家肥,加上咱们那个沤肥的法子,今年用量比去年还多。胡老三那边还从南越运了一批鸟粪回来,说是山里有那种鸟粪石,肥力足得很。” 姬玉贞眼睛亮了。 “鸟粪石?那可是好东西。让胡老三多弄点。” 李辰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云舒脸色有些凝重。 “王爷,南越来信了。急信。” 李辰心里一紧,接过信拆开。 信是月亮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李辰吾夫: 见字如面。南越出事了。 自从你走后,寨子里就有些不平静。起初只是些闲言碎语,说什么唐王不会回来了,说唐国人只是为了修路,路修好了就不会再管南越的事。 后来这些话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你根本就没把南越放在心上,回桃花源抱着十几个如花似玉的老婆逍遥快活,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人。 那些头人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有人提出,总头人位置不能一直空着,得选个新的人出来。岩松老爷子压了几次,可压不住。那些人越来越嚣张,说岩松老了,说话不管用了。 阿彩她们几个来过几次,说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趁着这个时机夺权。青花那丫头天天往我这儿跑,说要来找你,被我拦下了。 李辰,我知道你忙,可这次你一定要来。新的总头人选举,你必须参加。否则以后南越谁说了算,就不好办了。 月亮泣书” 李辰看完信,眉头拧成一团。 姬玉贞接过信,看了一遍,也皱起眉头。 “这帮人,倒是不安分。” “姑祖母,您怎么看?” “月亮说得对,你必须去。” “可春耕正忙,我走了……” 姬玉贞摆摆手。 “春耕的事,有老身在。各处都有负责人,出不了大乱子。南越那边要是乱了,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费了。路才修了一半,要是新总头人不支持,那路还修不修?” “再说了,月亮那丫头怀着你的孩子,青花那丫头也在那边等着你。你就忍心让她们在那帮人中间受欺负?” “我不是不想去。是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怎么蹊跷?” “那些谣言,传得太快太整齐了。什么‘抱着十几个如花似玉的老婆逍遥快活’,这话不像山里人能说出来的。” 姬玉贞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煽动?” 李辰点点头。 “有可能。而且这个人,对咱们这边的情况还挺了解。” 姬玉贞想了想。 “你觉得是谁?” 李辰摇摇头。 “不知道。去了才能查清楚。”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 “那就去。带上李神弓,多带些人。那边要是有人敢乱来,就让他们尝尝火铳的滋味。” “我这就准备。” “小子,你这一去,怕是又得添新夫人了。” 李辰愣住了。 “姑祖母,您说什么呢?” 姬玉贞笑得意味深长。 “老身说什么,你心里明白。月亮那丫头,青花那丫头,还有那几个年轻夫人,哪个不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你?你这一去,她们还不把你吃了?” 李辰哭笑不得。 “姑祖母,您就别取笑我了。” “行了,去吧。路上小心。” 李辰点点头,大步走出文政院。 院子里,李神弓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和护卫。 李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姬玉贞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 李辰点点头,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姬玉贞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子,走到哪儿都不得安生。 可也正是这样,才有意思。 南越边境。 李辰带着李神弓和三十个精锐护卫,沿着那条正在修建的道路,快马加鞭往南越赶。 路上遇到不少修路的工匠,看见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李辰下马,走到一个工头面前。 “最近这边情况怎么样?” 那工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 “王爷,不太平。” 李辰看着他。 “说。” “最近总有些生面孔在山里转悠,说是打猎的,可一看就不像。胡大人让我们多加小心,晚上轮流守夜。前几天还有一伙人想偷工具,被咱们打跑了。” 李辰皱起眉头。 “知道是哪儿的人吗?” 工头摇摇头。 “不知道。那些人跑得快,没追上。” 李辰点点头,翻身上马。 “让弟兄们小心些。有情况立刻报信。” 工头抱拳。 “是!” 队伍继续前进。 李神弓策马跟在李辰身边,低声说: “王爷,看来那边是真出事了。” “嗯。加快速度。” 李辰一行人马刚出现在寨子门口,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为首的正是月亮母亲,她满脸焦急,拉着李辰的手说: “唐王,你可算来了!快去看看吧,月亮这些天都急得吃不下饭了。” 李辰心里一紧,快步往竹楼走去。 竹楼里,月亮正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李辰进来,她眼睛一亮,挣扎着要起来。 李辰连忙过去扶住她。 “别动,躺着。” 月亮靠在他怀里,眼泪哗哗地流。 “李辰,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李辰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怎么会不要你们?” “外面那些人说,说你回桃花源抱着老婆逍遥快活,不会再来了。我……我不信,可等了一天又一天,你都不来……” “是我的错。来晚了。” “不晚。你来了就好。” 李辰扶她躺好,给她掖好被子。 “你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月亮拉着他的手。 “李辰,你要小心。那些人,不好对付。” 李辰点点头。 “放心。” 走出竹楼,月亮母亲迎上来。 “唐王,现在怎么办?” 李辰看着那些围在寨子外面探头探脑的人,冷笑一声。 “怎么办?先把那些造谣的人揪出来。” 转身对李神弓说: “神弓,带几个人,把寨子里外都搜一遍。那些生面孔,一个都不许放过。”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辰站在竹楼上,望着远处的山峦。 风雨欲来。 可他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 第661章 南越不稳 李辰站在竹楼上,望着远处山间缭绕的云雾,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月亮还在屋里睡着,昨晚折腾了大半夜,总算踏实下来,睡得安稳了些。 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青花第一个走上来,身后跟着阿彩、阿月和阿依。几个年轻夫人穿戴整齐,脸上却都带着几分疲惫和紧张。 青花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山茶。 “唐王哥哥,喝点茶暖暖身子。”青花把竹筒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辰接过竹筒,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可回味甘甜,是山里特有的野茶。 阿彩在旁边搓着手,有些急切地问: “唐王,您这次来,打算怎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 李辰放下竹筒,示意她们坐下说话。 “别急。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几个女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阿彩先开口。 “您走了之后,起初还挺太平的。岩松老爷子出来主持大局,那些头人们也都给面子,没人闹事。可过了十来天,就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阿月接过话头,声音软软的,可内容一点都不软。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您根本不会回来,说唐国人就是来占便宜的,路修好了就不会管我们死活。还有的说您回桃花源抱着十几个夫人逍遥快活,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人。” “最过分的是有人说月亮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您的,说您不要她了,所以才不回来。” 李辰皱起眉头。 “这种话也有人信?” 阿彩叹了口气。 “唐王,您不知道。咱们山里人,最怕的就是被抛弃。月亮是总头人的女儿,要是被您抛弃了,以后在南越就抬不起头了。那些传话的人,就是拿这个戳月亮的心窝子。” “查出来是谁传的吗?” “查不出来。那些人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传完话就消失,抓不到人。” “唐王,您是不是觉得背后有人指使?” 李辰点点头。 “肯定有。而且这个人,对咱们那边的情况还挺了解。什么‘抱着十几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这种话,山里人编不出来。”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凝重。 青花想起什么,说: “对了唐王哥哥,我爹……岩虎以前跟山外有些人有来往。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就跟传话的人有点像。” 李辰眼睛眯起来。 “知道是哪儿的人吗?” 青花摇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李辰想了想,暂时按下这个疑问。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们,南越这边,平时种什么?怎么种?我来了这么久,好像没怎么见过你们种地。”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阿彩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种地?种什么地?山里那么多野物,打猎就够了。饿了上山打几只兔子,渴了喝山泉水,冷了剥兽皮穿,干嘛要种地?” 李辰愣住了。 “你们不种地?那粮食从哪儿来?” 阿月说: “粮食?咱们不吃粮食啊。吃肉,吃野菜,吃野果。偶尔有点杂粮,也是从山外换来的。” 李辰倒吸一口凉气。 “就靠打猎?那够吃吗?” “有时候够,有时候不够。不够的时候就饿着。没办法,山里就这样。” 李辰看着这几个女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们说起饿肚子,就像说家常便饭一样平淡。 阿彩接着说: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种。有些寨子会在山坡上开点荒地,种些杂粮。可那东西产量低,费力气,还不如打猎来得快。” “种什么杂粮?” “就是些麦子、豆子之类的。可咱们这儿的土不好,种出来的麦子稀稀拉拉的,一亩地能收个几十斤就不错了。” 几十斤?在唐国,一亩地能收几百斤。 这差距也太大了。 青花在旁边补充道: “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过,以前有人试着种过水稻,可水田不好弄,又怕被人抢,种了几年就放弃了。” “那你们这儿的土地,到底适合种什么?” 几个女人都摇头。 阿月说: “不知道。从来没人研究过这个。山外的人说咱们这儿是穷山恶水,种不出东西来。” 李辰想起在桃花源的时候,那些农官们天天研究土壤、气候、作物,一亩地能产出多少粮食,用什么肥料,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在这儿,几百年来,人们就靠着打猎和采集过活,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 阿彩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唐王,您问这个做什么?” 李辰回过神来。 “我在想,你们这儿的人,为什么不能像唐国人那样种地。有地,有水,有阳光,怎么就种不出粮食来?” 阿彩苦笑。 “谁知道呢。反正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 李辰摇摇头。 “祖祖辈辈这么过,不代表就得一直这么过。等路修好了,我让人过来教你们种地。种土豆,种玉米,种红薯,这些东西不挑地,产量高,够你们吃饱。” 几个女人的眼睛都亮了。 阿月惊喜地问: “真的?我们也能种出那么多粮食?” 李辰点点头。 “真的。不过得先修路,把种子和农具运进来。” 阿彩想起什么,说: “对了唐王,那些传话的人,也在鼓动头人们反对修路。说路修好了,唐国人就会进来抢我们的地,抢我们的山,让我们当奴隶。” “这话倒是新鲜。抢你们的山?你们的山能干什么?种不出粮食,挖不出矿,除了打猎还能干什么?” “可有些人信。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他们怕外人进来,怕改变。” “这倒是人之常情。不过……”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先把总头人的事解决了再说。” “您打算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 “先把那些头人都召集起来,开个会。我要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可有些人不会来的。他们巴不得您不出现,好自己上位。” 李辰笑了。 “不来?不来就好办了。谁不来,谁就是心里有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彩,你去通知岩松老爷子,让他出面,把那些头人都叫来。就说我李辰回来了,有事跟大家商量。” 阿彩点点头,起身要走。 李辰又叫住她。 “等等。顺便问问,那些不听话的头人,手里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知己知彼,才好办事。” “唐王放心,我早就打听好了。等会儿一并告诉您。” 李辰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几个女人。 青花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依恋。阿月和阿依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李辰走过去,在青花面前蹲下。 “青花,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就是想你。” 李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我也想你。” 青花靠进他怀里,小声说: “唐王哥哥,你这次回来,会多待几天吗?” 李辰点点头。 “会。等事情办完了,我再走。” 青花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阿月和阿依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满是羡慕。 李辰抬头看着她们。 “你们也辛苦了。这些天,多亏你们照顾月亮。” “不辛苦。月亮妹妹人好,我们乐意照顾她。” 阿依小声说: “唐王哥哥,您……您能不能也抱抱我?” 李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把阿月和阿依也揽进怀里。 四个女人挤在他怀里,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李辰轻轻拍着她们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等我办完事,好好陪你们。” 阿彩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哟,唐王倒是会享福。” 李辰抬起头。 “怎么样了?” 阿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都通知到了。岩松老爷子很高兴,说您回来就好。那些不听话的,有七八个,手里加起来能凑个三四百人。” “三四百人,不算多。” “可他们有武器,有地形优势。真要打起来,咱们未必能赢。” “打?谁说要打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礼后兵。能谈就谈,谈不拢再说。”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些天也累了。” 几个女人站起来,依依不舍地走了。 只有青花留在最后。 她走到李辰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唐王哥哥,我等你。” 然后红着脸跑了。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 远处,山间的云雾渐渐散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山峦。 这片土地上的人,该过上好日子了。 第662章 南越的头人多 入夜,总头人寨子。 月亮母亲坐在竹楼里的竹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油灯,正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出神。 地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可那些山川河流的位置却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这些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心血,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寨子,都印在她脑子里。 李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夫人,还没睡?” 月亮母亲回过头,接过茶碗,示意他坐下。 “睡不着。心里有事。” 李辰在她对面坐下,借着油灯的光打量着那张地图。图上标着许多他没见过的地方,有的画着圆圈,有的画着三角,还有的用红笔打了个叉。 “这是……南越的地图?” 月亮母亲点点头。 “老身这些年画的。不准确,可大概的位置差不太多。” 李辰凑近了细看。地图上,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寨子标在最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分布着几十个小圆圈,有的近,有的远。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个大一些的圆圈,用红笔圈了起来。 月亮母亲指着那几个大红圈说: “这些,是另外几块地方的总头人。” 李辰心里一动。 “另外几块地方?” 月亮母亲叹了口气。 “唐王,老身得跟你说实话。咱们这一片,只是南越的一部分。南越这地方,大得很,山高路远,从来就没有一个能管得了所有人的总头人。” 李辰皱起眉头。 “那岩温这个总头人……” 月亮母亲摆摆手。 “岩温这个总头人,只管着咱们这一片,方圆几百里。再往东,往西,往北,还有别的总头人,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可要是有大事,也会凑在一起商量。” 李辰若有所思。 “那他们跟咱们这边的关系怎么样?” 月亮母亲想了想。 “不好说。有的走得近,有的走得远。最近的那个,往东三百里,是个叫岩山的家伙,跟岩温打过几架,抢过几个寨子,算是仇人。往西那个,叫岩谷,年纪大了,不太管事。往北那个最麻烦,叫岩峰,年轻气盛,一直想扩张地盘,对咱们这边虎视眈眈。” 李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些情况,之前怎么没人跟我说?” “跟你说?你之前来去匆匆,忙着抢月亮,忙着杀岩虎,忙着定规矩,哪有功夫听老身说这些?再说了,老身那时候也不知道你靠不靠得住。” 月亮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唐王,老身问你一句实话。” “夫人请问。” “你对南越,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老身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有的来抢东西,抢完就走;有的来做买卖,赚完就跑;有的想占山为王,最后被山里人赶出去。可你这样的,老身头一回见。” “我这样的?什么样?” “你不抢,不占,不打,不杀。你讲道理,给好处,帮着修路,还娶了月儿,对那几个年轻寡妇也照顾有加。老身看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夫人,我想要什么,其实很简单。” “说说看。” “我想要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饭,穿上衣,过上安稳日子。” 月亮母亲愣住了。 “就这?” 李辰点点头。 “就这。” “唐王,你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老身肯定不信。可你说出来,老身信。”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事,跟你说的,对得上。” 她指着那张地图。 “你看这南越,山多,路少,地瘦,人穷。几百年来,人们就靠打猎、采野果过活,年年饿死人。那些头人们,整天就知道抢来抢去,抢地盘,抢女人,抢东西。抢到手的,过几天好日子;抢不到的,饿死也没人管。” “老身从平地来,见过你们那边的日子。有地种,有粮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老身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咱们这边就不能过那种日子?” “夫人想让我帮你们过那种日子?” 月亮母亲点点头。 “对。老身知道,这很难。可你既然能让唐国那么多人过上好日子,为什么不能让南越的人也过上好日子?” “夫人,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老身知道急不得。可你得有个章程,让大家看到希望。”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夫人刚才说的那些总头人,他们对修路是什么态度?” “岩山那边,一直在观望。岩谷那边,年纪大了,不想多事。岩峰那边,最麻烦。他听说你来了,就派人来打听过几次。那些传谣言的人,说不定就是他派来的。” 李辰皱起眉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怕。怕你势力大了,会威胁到他。也馋。馋你带来的那些好东西,想占为己有。” “胃口倒是不小。” “唐王,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咱们这一片稳住。总头人的位子不能空,得有人坐。” “你有人选吗?” “岩松老爷子怎么样?” 月亮母亲摇摇头。 “岩松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而且他没有儿子,撑起来也没用。” “那夫人有什么建议?” “唐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现在咱们这一片,最有威望的人是谁?” “岩松?” 月亮母亲摇摇头。 “不对。” “那……月亮?” 月亮母亲笑了。 “月亮是个姑娘,威望再高也当不了总头人。可她的男人,就不一样了。” 李辰愣住了。 “夫人是说……我?” 月亮母亲点点头。 “对。就是你。” 李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想,你来了之后,做了多少事?抢月亮,杀岩虎,定新规矩,让那些头人服你。你手里有火铳,有那些厉害的东西,还有唐国在后面撑腰。现在咱们这一片,谁不服你?” “可我终究是外人。” 月亮母亲摇摇头。 “外人?你娶了月亮,就是自己人。月亮是岩温的女儿,是这一片最尊贵的姑娘。你娶了她,就是岩温的女婿,就是咱们这一片的人。” “再说了,现在那几个年轻寡妇,不也都跟了你?她们的男人死了,她们跟着你,生的孩子也是这一片的人。等孩子们长大了,谁还敢说你是外人?” “夫人,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月亮母亲点点头。 “行,你慢慢想。不过有一条,在你想清楚之前,总头人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着。得先找个人暂代。” “谁合适?” “岩松。他虽然年纪大,可威望高,人缘好,能服众。先让他暂代,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李辰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唐王,老身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月亮母亲指着地图上那条正在修建的路。 “这条路,从咱们这儿过,往南走,要经过好几个寨子。你可以在那些地方,选几个有水源、地势平坦的地方,建几个城镇。” 李辰眼睛亮了。 “建城镇?” 月亮母亲点点头。 “对。就跟你们平地那样,建城镇,修房子,开商铺,办学堂。让山里的人去看看,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看得多了,自然就有人愿意搬过来住。” “夫人说得对。先试点,再推广。” “试点?什么意思?” 李辰笑着解释了一遍。 月亮母亲听完,也笑了。 “你们平地人,就是会琢磨。这事要是办成了,南越就真不一样了。”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洒在远处的山峦上,把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夫人,这条路,这条建城镇的路,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 月亮母亲走到他身边。 “老身知道。那些总头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捣乱,会破坏,甚至会打过来。” “那您还支持我?” “老身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可老身知道,这件事,是对的。” 李辰转过身,郑重地看着她。 “夫人,谢谢您。” 月亮母亲摆摆手。 “别谢我。好好对月儿,好好对那几个丫头,好好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这就够了。” 李辰点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照在那些正在改变的人们身上。 第663章 又是抢老婆打死人 阳光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洒在竹楼上。李辰正陪着月亮吃早饭,月亮母亲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唐王,出事了。” 李辰放下碗筷。 “什么事?” 月亮母亲叹了口气。 “山脚那边有个小寨子,昨晚上打死了人。” “怎么回事?” “抢老婆。” “抢老婆?不是已经定了新规矩,不让抢了吗?” “唐王,规矩是规矩,习惯是习惯。你定的规矩,能管住那些头人们,能管住大寨子里的人,可管不住那些深山老林里的小寨子。人家照抢不误。” 李辰站起来。 “走,去看看。” 月亮拉着他的手。 “李辰,你小心点。” 李辰拍拍她的手。 “放心。” 山脚那个寨子离总头人寨子有十多里山路,李辰带着李神弓和几个护卫,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寨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一处山坳里。竹楼破旧,炊烟稀疏,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紧巴。 寨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看见李辰他们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血已经凝固了,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旁边跪着一个女人,二十来岁,衣裳凌乱,脸上带着伤,正在低声哭泣。她身边站着几个寨民,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不知所措。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对着李辰深深行了一礼。 “唐王,老朽是这个寨子的头人,叫岩根。惊动您老人家,实在罪过。” 李辰扶起他。 “老人家别这么说。到底怎么回事?” 岩根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那个躺着的年轻人叫阿木,是寨子里的小伙子。旁边跪着的那个女人是他抢来的老婆,叫阿月(跟李辰认识的那个阿月同名,却是另一个人)。两人成亲才三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和睦。 可昨晚上,另一个寨子来了几个人,领头的叫阿贵,说阿月原本是他看中的,被阿木抢了先,今天要来抢回去。阿木不让,两边就打起来。阿贵那帮人人多,阿木被捅了几刀,当场就没了。 那个叫阿贵的家伙,抢完人就跑了,说是回自己寨子去了。 李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阿贵,是哪个寨子的?” 岩根摇摇头。 “不知道。隔了几座山,从来没来过。” 李辰转身对李神弓说: “派人去查。查清楚是哪个寨子的,把人带回来。”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死去的年轻人。阿木的脸还很年轻,眼睛没有闭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还在不甘心。 李辰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他爹去年上山打猎摔死了,全靠他撑着这个家。” 李辰站起来,走到那个叫阿月的女人面前。 阿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李辰问: “你想怎么办?” 阿月哭着说: “唐王,妾身不知道。妾身是阿木抢来的,可他对妾身好,不打不骂,有口吃的都先紧着妾身。妾身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可现在他死了,妾身……” 她说不下去了。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阿贵那边,你怎么想?” 阿月摇摇头。 “妾身不跟他。他就是个畜生。可妾身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李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女人,一辈子就像货物一样被抢来抢去,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你先起来。这事,我来处理。” “唐王,您……您管这事?” 李辰点点头。 “管。” 他转身,对着那些寨民说: “把阿木好好葬了。他的老娘和弟弟妹妹,我来养。” 那些寨民面面相觑,有人跪下磕头。 李辰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走到寨子边缘,望着远处的山峦,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神弓回来了。 “王爷,查到了。阿贵那个寨子,在翻过两座山的另一个山坳里,叫岩鹰寨。寨子比这个大一点,有三四十户人家。” 李辰点点头。 “走。去岩鹰寨。” 岩鹰寨比山脚那个寨子大一些,可也大得有限。竹楼建在半山腰,周围是陡峭的山坡,易守难攻。 李辰带着人到了寨子门口,里面已经有人迎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唐王驾到,有失远迎。” 李辰看着他。 “你就是阿贵?” 那汉子点点头。 “正是小人。” “你昨晚杀了人。” 阿贵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 “唐王说笑了。小人昨晚一直在寨子里喝酒,哪都没去。” “喝酒?跟谁喝?” “跟几个兄弟。他们可以作证。” 他身后几个人连连点头。 “有意思。你们倒是默契。” 阿贵以为糊弄过去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李辰却不急不恼,慢悠悠地说: “阿贵,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小人不知道。”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往后,南越有新规矩。抢老婆这种事,不许再有了。” “新规矩?什么新规矩?” “我定的规矩。” 阿贵的脸色变了。 “唐王,您是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南越的事?” “外人?我娶了月儿,就是南越的女婿。我杀了岩虎,就是替南越除了害。我定了新规矩,那些头人们都点头了。你说我凭什么?” 阿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杀了人,就得偿命。这是规矩。” 阿贵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唐王饶命!唐王饶命!小人一时糊涂……” “糊涂?你抢人家老婆的时候,怎么不糊涂?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糊涂?” 阿贵说不出话来。 李辰挥挥手。 “带走。” 几个护卫上前,把阿贵架起来。 阿贵挣扎着喊: “唐王!唐王饶命!小人愿意赔!愿意赔银子!” 李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赔银子?你能赔多少?” “小人愿意把所有家当都赔出来!” “你的家当,加上你这颗人头。够不够?” 阿贵愣住了。 李辰说: “人死了,银子再多也没用。你赔的银子,给阿木的老娘和弟弟妹妹。你的人头,给阿木偿命。” 阿贵被拖走了。 李辰站在岩鹰寨门口,望着那些缩在竹楼里不敢出来的寨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一辈子活在山里,与世隔绝,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他们守着老规矩,以为那就是天理。 可天理,是会变的。 回程的路上,李辰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山脚那个寨子旁边经过。 那个叫阿月的女人还跪在阿木的尸体旁边,哭着烧纸钱。 李辰下马,走到她身边。 “阿月。” 阿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阿贵的事,我来处理。你安心。” “唐王,您……您真的要管?” “管。” 阿月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李辰扶她起来,发现这寨子周围的地势,有点意思。 走到高处,放眼望去。 寨子建在一处缓坡上,背靠着一座不高的山,前面是一条小河。河面不宽,可水流挺急,应该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汇聚而成。 河两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虽然长满了杂草,可一看就知道能开垦。再往远处,是几片缓坡地,种点杂粮应该没问题。 李辰心里一动。 叫来岩根。 “老人家,这片地,平时种什么?” 岩根苦笑。 “唐王,咱们这地方,哪有什么地种?祖祖辈辈都是打猎过活。这片地倒是有人试着开过,可种的东西长不好,就荒了。” “种过什么?” 岩根想了想。 “种过麦子。可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一亩地收不了几斤,还不够费劲的。” 李辰蹲下,抓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 土是黑褐色的,颗粒不算细,可也不算粗,握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又散开。 想起在桃花源的时候,那些农官们教过的东西。这种土,虽然比不上冲积平原的黑土,可种玉米、红薯、高粱,应该没问题。 站起来,沿着河边走了一圈。 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量不小,要是能修几条水渠,把水引到那些平地上,灌溉就不是问题。 回到岩根面前。 “老人家,我问你,这地方,冬天冷不冷?” “还行。比山上暖和多了。” “夏天雨水多不多?” “多。一到夏天,三天两头下雨。” 李辰点点头。 有水源,有平地,气候温和,雨水充足。 这不就是现成的屯田之地吗? 他叫来李神弓。 “神弓,记下来。这个地方,位置标清楚。回去跟胡老三说,让他带人来测一下,看看能开多少地。” 李神弓点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开始画草图。 岩根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 “唐王,您这是……” “老人家,我想在这儿建个城镇。” “建……建城镇?” “对。把这片地开出来,种粮食,种菜,养牲口。再建些房子,让附近的人搬过来住。以后就不用靠打猎过活了。” 岩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辰回到总头人寨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母亲在竹楼里等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唐王,怎么样了?” 李辰把事情说了一遍。 月亮母亲听完,叹了口气。 “这种事,山里经常有。管不过来。” “管不过来也得管。规矩立了,就得执行。不然以后谁还信?” 月亮母亲点点头。 “这话倒是对。” “夫人,我今天在那个寨子旁边,发现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李辰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月亮母亲听完,眼睛亮了。 “你是说,那边可以种地?” “对。有水源,有平地,气候也好。开出来,能养活不少人。” “唐王,你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吗?” 月亮母亲说: “叫青石坪。老身年轻时去过一次。那地方确实不错,可一直没人去开。为什么?因为那些头人们觉得,开地太费劲,不如抢来得快。” “可你要是真能在那里建起一个城镇,让周围的人都搬过去住,过上安稳日子,那以后,谁还愿意去抢?” 李辰点点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 “唐王,你这脑子,跟山里人真不一样。” “夫人,不是脑子不一样,是走的路不一样。” 月亮母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远处的山峦上,照在那条正在修建的路上。 “唐王,你这条路,要是修成了,南越就真的不一样了。” 李辰走到她身边。 “夫人,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能修成的。得靠大家。” 月亮母亲转过身,看着他。 “那大家,就靠你了。” 李辰点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 第664章 叫的越大声男人就越喜欢? 胡老三从青石坪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泥里滚过一遍,浑身上下都是土,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顾不上换衣裳,直接冲到李辰的竹楼前,咚咚咚敲响了门。 李辰正在里面陪月亮说话,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老三?你这是掉沟里了?” 胡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爷,掉沟里倒没有,爬山爬得够呛。可那地方,值!” 李辰眼睛一亮,让他进来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 胡老三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在桌上摊开。 “王爷您看,这是我画的草图,粗是粗了点,可大概的位置和地形都标清楚了。” 李辰凑过去细看。图纸上用炭笔勾出了山势、河流、平地的轮廓,还有一些标注的数字,密密麻麻的。 胡老三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先说位置。青石坪这个地方,刚好卡在新修道路的中间偏南一点。从秀眉州南下,走这条路,到这儿正好是一天的脚程。不管是商队还是行人,走到这儿都需要歇脚补充。所以在这儿建个城镇,作为中转站和补给点,再合适不过了。” 李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胡老三的手指移到那片平地上。 “再说这片地。我让人粗略丈量了一下,光河边那片平整的地,就有两百多亩。要是再把周边的缓坡地开出来,少说能凑出五六百亩。这些地土质不错,水源又方便,种粮食、种菜都没问题。” “能养活多少人?” 胡老三想了想。 “按咱们唐国的标准,一人种五亩地,五百亩就能养活一百户人家。一户算五口人,那就是五百人。这只是刚开始。往后要是把周边的地都开出来,建上水渠,搞上轮作,养活一两千人不成问题。” “不过这得慢慢来。南越这地方,人口本来就稀疏,附近那几个寨子加起来也就百来户人。不可能一下子都搬过来住。” “这个我明白。先建个小的,慢慢吸引人过来。等城里有了集市,有了学堂,有了医馆,自然会有人愿意来。” “王爷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这地方不光能种地,地理位置也好。将来路通了,商队来来往往,在这儿歇脚、交易,光收税就能养活一城人。” 他指着图纸上更远的地方。 “而且您看,往南再走几十里,还有好几片类似的地。虽然没这么大,可串联起来,能形成一串城镇。到时候这条路就不是简单的路了,而是一条城镇带,一条经济带。” “老三,你这想法不错。回头咱们好好规划规划。” 胡老三嘿嘿笑着,搓了搓手。 “王爷,那这建城的事,是不是就算定下来了?” “先定下来。不过得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先在这儿建个驿站,供来往的人歇脚。第二步,开荒种地,让附近的人看到好处,愿意搬过来。第三步,建学堂、医馆、商铺,慢慢发展成城镇。” 胡老三连连点头。 “王爷说得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对了,那边水源怎么样?” “好得很。那条河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一年四季不断水。我让人沿着河走了一圈,发现有几处地方可以修水渠,把水引到那些平地和缓坡上去。有了水,种什么都行。” “行。这事你盯着,需要什么跟我说。” 胡老三应了一声,收起图纸,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挤眉弄眼地说: “王爷,您这几天晚上,可得悠着点。那几个夫人的嗓门,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李辰哭笑不得,抓起桌上的毛笔作势要扔过去。 胡老三哈哈笑着跑了。 李辰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胡老三说的没错,这几天晚上,确实有点……热闹。 自从他回到南越,那几个年轻夫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晚上轮着番地往他屋里跑。 阿彩最直接,进门就往床上扑;阿月最会撒娇,软绵绵地叫着“唐王哥哥”往他怀里钻;阿依最害羞,可到了关键时刻,那声音一点也不小。 最让李辰哭笑不得的是,这几个女人好像在比赛。 阿彩叫得大声,阿月就叫得更大声;阿月叫得娇媚,阿依就叫得更娇媚。 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竹楼都在抖。 月亮怀孕不能侍候,就靠在床头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李辰,你说她们是不是傻?以为叫得大声你就更喜欢?” “我哪知道。她们喜欢就叫呗。” 月亮撇撇嘴。 “你可美死了吧。好几个女人抢着伺候你。” 李辰搂着她。 “美什么美?都快被榨干了。” 月亮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可说实话,李辰确实有点吃不消了。 倒不是身体吃不消,他那“龙精虎猛”的体质,应付几个女人绰绰有余。关键是,没隐私。 竹楼的隔音太差了。 那几个女人的声音,别说隔壁的青花听得一清二楚,就是隔着几十丈远的其他竹楼,都能隐隐约约听见。 李辰每次办事的时候,总觉得有无数双耳朵在听着。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想起桃花源。 桃花源里,每个夫人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房间。入口是一个溶洞通道,溶洞里装了一道厚厚的木门。不想让外人进来的时候,把门一关,里面就是自己的天地。 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想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 反正外面听不见。 那才叫过日子。 李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月亮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他回来,放下书问: “胡老三走了?” 李辰点点头。 “青石坪那边怎么样?” 李辰在她身边坐下,把胡老三的话说了一遍。 月亮听完,眼睛亮了。 “那地方真的那么好?” “好。以后咱们可以在那儿建个城,让周围的人都搬过去住。” 月亮靠在他肩上。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要去那儿住?” “不一定。那边是公众的地方,谁都可以去。咱们自己住的地方,还是桃花源好。” “桃花源是什么样子的?” “桃花源啊,是个世外桃源。有温泉,有果园,有玻璃大棚,冬天也能种菜。进去的入口是个溶洞,溶洞里装了一道门,把门一关,外面的人就进不来。” 月亮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岂不是说,在里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知道?” “对。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我也想去看。” 李辰搂着她。 “等孩子生了,我带你去。” 月亮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李辰,你喜不喜欢阿彩她们叫那么大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她们好像很卖力,可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 李辰想了想,老实说: “喜欢是喜欢。可有时候,也想安静一点。” 月亮笑了。 “那我以后不让她们叫那么大声了。” “不用。她们开心就好。” 月亮在他怀里蹭了蹭。 “李辰,你真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阿彩的声音: “唐王哥哥,今晚轮到我啦!” 月亮推了推他。 “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李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月亮,等我回来。” 月亮笑着点点头。 李辰走出门。 月光下,阿彩站在不远处的竹楼前,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 身后,青花的偏房里,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第665章 青石坪开工建新城 青石坪。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洒在这片河边的平地上,把那些疯长的野草照得一片金黄。 胡老三带着几十个工匠,已经在这儿忙活了三天,搭起了几座简易的工棚,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 李辰站在河边,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规划的土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胡老三跑过来,手里拿着那张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王爷,您看,这是初步的规划。驿站建在这儿,靠近路边,方便来往的人歇脚。住宅区放在这边,靠近河边,取水方便。学堂和医馆放在中间,方便大家过来。商铺沿路建,将来商队多了,可以做买卖。” 李辰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不错。先这么定着。开荒的事呢?” 胡老三指着河对岸的那片缓坡。 “那边先开。土质好,离水源近,种什么都合适。我打算先开五十亩,种上玉米和红薯,看看收成怎么样。要是好,明年再扩。” “人手够吗?” “够。从附近几个寨子招了二十多个壮劳力,都是愿意干活挣钱的。每天管三顿饭,给五十文工钱,比他们打猎强多了。” “行。就这么办。”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辰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跟工匠们争吵着什么。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嗓门大得惊人。 胡老三皱起眉头。 “又是这帮人。” “谁?” “附近几个寨子的头人。这几天天天来,不是说咱们占了他们的地,就是说咱们坏了他们的风水。反正就是找茬。” 李辰走过去。 那几个汉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唐王?” 李辰点点头。 “是我。几位有什么事?” 那汉子冷笑一声。 “什么事?你们在我们地盘上大兴土木,问过我们没有?” “这位怎么称呼?” “我叫岩豹,是东边寨子的头人。” 李辰点点头。 “岩豹头人,这片地,我打听过,是无主荒地。你们寨子离这儿十几里,平时也没人过来。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地盘?” 岩豹愣了愣,随即说: “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几个寨子的猎场。你们在这儿建城,占了我们的猎场,以后我们吃什么?”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对!占了我们的猎场!” “不能让你们乱来!” “几位,你们那个猎场,一年能打多少猎物?” “那得看运气。运气好能打不少,运气不好就挨饿。” “那你们想过没有,要是不靠打猎,靠种地,能过什么日子?” 岩豹愣住了。 “种地?咱们这儿的地能种出东西来?” 李辰指着河对岸那片缓坡。 “那边,我让人开出来,种上玉米和红薯。一年下来,一亩地能收几百斤。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来学,可以来干。挣的钱,比打猎多得多。” 岩豹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李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你……你说的是真的?” 李辰点点头。 “真的。不光种地,等城建好了,你们还可以来做买卖,开店铺,赚钱养家。不比在山里风餐露宿强?” 岩豹沉默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开口了。 “唐王,不是我们不信你。可你这城一建,以后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那些寨子怎么办?难道都要搬过来?” 李辰看着他。 “老人家怎么称呼?” 那汉子说: “我叫岩松,是西边寨子的头人。” “岩松头人,你们搬不搬,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强迫。可有一条,以后这儿的规矩,跟以前不一样了。杀人要偿命,抢老婆要坐牢。你们要是不愿意守规矩,可以离远点,井水不犯河水。” “唐王,你这话,我们记下了。回去跟寨子里的人商量商量。” “行。商量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那几个头人互相看看,转身走了。 胡老三凑过来。 “王爷,他们就这么走了?” 李辰摇摇头。 “不会。这只是第一波。后面肯定还有事。”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城建起来再说。” 傍晚时分,李辰回到总头人寨子。 刚进竹楼,就看见阿彩、阿月、阿依三个齐刷刷地坐在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 阿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唐王哥哥,今晚轮到我了。” 阿月也站起来,拉着他的袖子。 “唐王哥哥,昨天就是阿彩姐,今天该我了。” 阿依小声说: “唐王哥哥,我……我也好几天没……” 李辰头都大了。 “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来?”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不行!” 阿彩理直气壮地说: “咱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一人一晚,轮流来。谁也不许抢。” 阿月点头附和。 “对。可这几天阿彩姐总偷跑,昨晚明明是我的,她半夜又溜进来了。” 阿彩瞪她一眼。 “我那是看你累了,帮你分担。” 阿月哼了一声。 “分担?你那是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阿依在旁边站着,红着脸不敢说话。 李辰扶着额头,觉得脑袋嗡嗡响。 月亮靠在床头,笑得直不起腰。 “李辰,你也有今天。” “月亮,你还笑。快帮我解围。” 月亮摆摆手。 “我可不管。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行了行了,别吵了。今晚……今晚阿月先来。阿彩明天,阿依后天。不许再偷跑。” 阿彩嘟着嘴,不太高兴,可也没再说什么。 阿月得意地笑了,挽着李辰的胳膊往里走。 阿依低着头,小声说: “唐王哥哥,那我……我先回去了。” 李辰点点头。 “去吧。明天晚上早点来。” 阿依红着脸跑了。 阿彩哼了一声,也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辰松了口气,跟着阿月进了里间。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阿月的热情,一如既往地高涨。她那软绵绵的撒娇声,配上故意放大的叫喊,穿透力极强,隔着几层竹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隔壁的青花,捂着耳朵,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再隔壁的阿彩,听着那声音,气得直咬牙。 “这个小蹄子,叫那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听着那边的动静。 听着听着,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晚上,轮到阿彩。 她的叫喊声,比阿月还大,还放肆,还奔放。 阿月在自己屋里,听着那声音,哼了一声。 “学我?没创意。” 第三天晚上,轮到阿依。 她虽然害羞,可到了关键时刻,那声音一点也不小。细细的,软软的,绵绵的,反而最有韵味。 青花在自己的偏房里,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她好几次想冲过去,可每次都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要等。 等月亮姐姐安排。 可等来等去,月亮姐姐好像把她忘了。 第四天晚上,李辰实在撑不住了。 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阿依,心里默默盘算着。 再这么下去,自己非被榨干不可。 必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把月亮母亲请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月亮母亲听完,忍不住笑了。 “唐王,你这是享福享过头了。” “夫人,您就别取笑我了。您说,怎么办?” “你说的那个桃花源的法子,倒是不错。以后在青石坪建城的时候,可以给每个夫人安排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有门有墙,隔音好。想干什么干什么,谁也听不见谁。”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怎么办?” “现在……先把规矩立起来。一人一晚,不许偷跑。白天的空档,让青花也加入进来,轮流排班。这样大家都公平,我也不至于被榨干。” 月亮母亲点点头。 “行。我去跟她们说。” “对了唐王,那几个头人那边,你得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月亮母亲走了。 李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青石坪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几个头人那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家里这几个女人,也得妥善安排。 叹了口气。 第666章 众女轮班累并快乐着 青石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胡老三站在河边那片刚开出来的地前,脸色铁青。 地被人踩了。 整整二十亩新开出来的地,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早一看,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刚翻出来的松软泥土被踩得结结实实。 更可气的是,前天刚种下去的玉米种子,被人连窝端了,地里留下一片狼藉的小坑。 李辰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胡老三已经带着人在周边搜了一圈。 “王爷,人早跑了。脚印往山里去了,追了一段就没了。” 李辰蹲下,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深,说明是成年男人,而且不止一个。站起来,望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寨方向。 “是那几个头人干的。” 胡老三咬牙。 “肯定是他们。前天那个岩豹走的时候,那眼神就不对。王爷,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当然不能算了。可也不能直接打上门去。” “那怎么办?” “先把地重新整一遍。种子我让人从秀眉州再调一批过来。这次多派几个人守着,晚上轮流值班。发现有人再来,别动手,先盯住,看他们往哪个寨子跑。” 胡老三点点头。 “明白了。” “还有,派几个机灵的人,去那几个寨子附近盯着。看看最近有什么动静,谁跟谁走得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胡老三领命而去。 李辰站在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地前,望着远处的山峦,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 这些人,以为破坏就能阻止建城。 他们不知道,越是这样,他越要把城建起来。 傍晚时分,李辰回到总头人寨子。 刚进竹楼,就看见月亮母亲坐在里面,旁边站着阿彩、阿月、阿依,还有青花。 五个女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各异。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开大会?” 月亮母亲笑了。 “唐王,坐。老身今天把她们几个叫来,把事说清楚了。”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母亲看着那几个女人,开口说: “你们几个的心思,老身明白。都想跟着唐王,都想伺候他。可你们这样没日没夜地抢,唐王受得了吗?” 阿彩嘟着嘴说: “夫人,我们也没天天抢。就是轮流来……” 月亮母亲瞪她一眼。 “轮流来?你们那叫轮流来?阿彩你叫得那么大声,阿月你也不甘示弱,阿依你虽然小声可时间长。青花这丫头在旁边听着,能受得了?” 青花低下头,脸红了。 “老身今天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你们几个排班。一人一晚,不许抢,不许偷跑。白天也不许缠着唐王,他有正事要办。” “那怎么排?” “阿彩初一、阿月初二、阿依初三、青花初四,轮着来。要是有人不方便,提前说,换班。不许乱来。” “那青花排最后?” 月亮母亲点点头。 “青花最小,最后。怎么?你有意见?” 阿月摇摇头。 “没意见。” 青花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夫人,我……我真的可以?” “你这丫头,心思都在唐王身上,再不让你如愿,怕是要得相思病。去吧,从今天起,你也是唐王的人了。” 青花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她扑通跪下,对着月亮母亲磕了三个头。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月亮母亲扶起她。 “别谢我。好好伺候唐王就行。” 月亮母亲站起来。 “行了,事说完了。老身走了。你们几个,记住老身的话,不许乱来。” 她走了。 屋里剩下李辰和四个女人。 阿彩第一个开口,语气酸溜溜的。 “青花妹妹,恭喜你啊。” 阿月也凑过来。 “青花妹妹,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青花红着脸,一一应着。 当天晚上,轮到阿彩。 青花被安排在自己的偏房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捂耳朵。 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嘴角带着笑。 明天,就轮到她了。 胡老三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带来了消息。 那几个头人,果然在暗中串联。岩豹牵头,联络了附近五六个寨子的头人,商量着怎么把唐国人赶出去。他们今晚还要在岩豹的寨子里碰头,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李辰听完,冷笑一声。 “神弓。” 李神弓站出来。 “王爷。” “今晚,咱们去会会他们。” 当晚,岩豹的寨子里,灯火通明。 岩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肉,几个头人围坐一圈,正喝得热闹。 “诸位,那唐王欺人太甚,在咱们地盘上建城,占了咱们的猎场,抢了咱们的地。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头人附和道: “对!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可他们有火铳,咱们打不过啊。” 岩豹说: “打不过,就偷偷来。今晚再去踩他一批地,看他怎么办!” 几个头人纷纷点头。 正说着,门忽然被推开。 李辰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李神弓和几个护卫。 屋里的人愣住了。 岩豹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唐王?你怎么……” 李辰看着他,笑了笑。 “岩豹头人,今晚这么热闹,不请我来喝一杯? 李辰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岩豹头人,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踩地,偷种子,下一步是不是要放火烧房子?” 岩豹的脸涨红了。 “你……你血口喷人!” “岩豹头人,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们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今天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头人。 “第一,把偷走的种子还回来。第二,赔我二十亩地的损失。第三,从今往后,不许再捣乱。做到这三条,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岩豹咬牙。 “要是不呢?” “不?” 他挥挥手。 李神弓上前一步,端起火铳,对准了岩豹。 “岩豹头人,你听说过火铳的威力吗?五十步内,一枪一个窟窿。你这么近,一枪能打死三个。” 岩豹的手在发抖。 李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一炷香之后,我要答案。” 屋里安静得可怕。 那几个头人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岩豹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岩豹扑通跪下。 “唐王,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意赔!愿意还!” 李辰低头看着他。 “真的?” 岩豹连连点头。 “真的!真的!小人再也不敢了!” “行。明天一早,把种子送回来。赔的钱,送到青石坪。少一粒种子,少一文钱,我拿你是问。” 转身,大步走出门。 身后,那几个头人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被踩坏的地重新整好了。岩豹送来的种子也种下去了。胡老三带着人,在地边搭了几个窝棚,晚上轮流值班,再也没人来捣乱。 李辰站在河边,望着那片渐渐有了生机的土地,心里松了口气。 李神弓走过来。 “王爷,那几个头人,这次是真怕了。” “怕就好。就怕他们不怕。” “接下来怎么办?” “接着建。驿站先起来,让来往的人有地方歇脚。然后慢慢扩,把城一点点建起来。” 傍晚时分,李辰回到总头人寨子。 今晚,轮到青花了。 推开门,青花正坐在床边,紧张地绞着衣角。 看见李辰进来,她站起来,脸腾地红了。 “唐王哥哥……” 李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青花,紧张吗?” 青花点点头,又摇摇头。 “别紧张。慢慢来。” “唐王哥哥,我……我学了好多东西。阿月姐教我怎么撒娇,阿彩姐教我怎么主动,阿依姐教我怎么……怎么叫得好听。” 李辰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好学。” “唐王哥哥,你……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你这样的。” 青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那一夜,青花把学到的东西,全都用上了。 阿月教的撒娇,阿彩教的主动,阿依教的叫法,十八般武艺她融会贯通,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辰这才发现,这丫头的天赋,比想象中还要惊人。 隔壁的阿彩听着声音,哼了一声。 “这小蹄子,学得倒快。” 阿月也在听,忍不住笑了。 “青花妹妹,有出息。” 阿依红着脸,捂着耳朵,可又忍不住偷偷听。 月亮靠在床头,笑得直不起腰。 这几个女人,真是…… 第667章 移民落户新政 青石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河边的玉米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二十多个壮劳力排成一排,手里拿着锄头,正在给刚长出来的玉米苗松土除草。 那些玉米苗已经有半尺来高,绿油油的,在晨光下泛着喜人的光泽。 胡老三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株刚拔出来的杂草,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很。 旁边几个工匠正在搭建第二排工棚,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辰从临时搭起的竹楼里走出来,站在高处放眼望去。 河边那片地已经完全变了样,整整齐齐的田垄,绿油油的庄稼苗,远处是正在修建的驿站框架,再远处是规划好的住宅区地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胡老三看见他,跑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爷,您看这玉米苗,长得多壮实!这才种下去十来天,就蹿这么高了。按这长势,今年秋天肯定能收一茬。” 李辰蹲下看了看那些玉米苗,点了点头。 “土肥水足,长得好是应该的。红薯那边呢?” 胡老三指着河对岸那片缓坡。 “红薯苗也活了,长得比玉米还快。再过一个月,就能爬满地了。” 李辰站起来,望着那些正在劳作的壮劳力。 “这些人干得怎么样?” “好得很。刚开始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可这几天看见庄稼长得快,知道真能种出东西来,干劲就上来了。有几个还问,能不能把家里人也带来,帮着干活,挣双份工钱。” “这是好事啊。告诉他们,可以带。不光可以带,还可以考虑搬到这儿来住。” “王爷的意思是……” “你算算,现在咱们有多少人在这儿干活?” “固定工三十多个,加上临时工,最多的时候有五六十。” “这些人,要是都愿意搬过来,一家按五口算,就能凑出两三百人。再吸引一些附近寨子的人,凑个五百人,这城就有点样子了。” 胡老三连连点头。 “王爷说得是。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他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 “等等。不光是说,还得有规矩。” “什么规矩?” “愿意搬过来的,给他们分地,一户按人头分,大人多分,小孩少分。愿意干活的,给工钱。愿意做买卖的,划块地给他们建店铺。可有一条,必须遵守新规矩。” “新规矩是……” “第一,不许抢老婆。结婚必须两厢情愿,女方不愿意,男方不能强迫。第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第三,有什么事,找城里的管事解决,不许私自械斗。” 胡老三点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李辰站在地头,望着那些忙碌的人们,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二十多个,正朝这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李辰认得,是西边寨子的头人岩松。 李辰迎上去。 “岩松头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岩松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唐王,老朽带寨子里的人来看看。听说你们这边庄稼长得不错,想来见识见识。” “行,随便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岩松带着那些人走进地里,东看看西看看,有人蹲下摸那些玉米苗,有人抓起土闻了闻,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问: “唐王,这玉米,真能当粮食吃?” “能。煮熟了吃,磨成面吃,怎么做都行。一亩地能收三四百斤,够一家人吃大半年。”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问: “那红薯呢?” “红薯产量更高。一亩地能收一两千斤,能当主食,也能喂猪。” 那些人互相看看,议论声更大了。 岩松走到李辰面前,压低声音说: “唐王,老朽有几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老人家请讲。” “咱们要是想搬过来住,能分多少地?” “按人头分。大人一人五亩,小孩一人两亩。暂时先这么定,以后看情况再调整。” “那房子呢?我们自己盖,还是你们给盖?” “地给你们,房子自己盖。要是没能力盖,可以借工钱,先干活,攒够了钱再盖。” 岩松点点头。 “那规矩呢?咱们搬过来,还按原来的规矩,还是按你们的规矩?” “按我们的规矩。” “什么规矩?” 李辰把刚才跟胡老三说的三条说了一遍。 岩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王,这第一条……不抢老婆,可咱们那儿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没本事,抢不到老婆,就得打光棍。这规矩改了,那些没本事的人怎么办?” “老人家,我问你,你们那儿那些抢老婆的人,抢到手之后,对老婆好吗?” “有好有坏。有的好,有的不好。” “那些不好的,老婆跑了,孩子没了娘,最后还不是孤家寡人?抢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只有心甘情愿跟你过的,才是真正的家人。”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开口: “唐王,那要是我想娶媳妇,人家姑娘不愿意,怎么办?” “你多大了?” “二十一。” “有手艺吗?” 那后生摇摇头。 “会种地吗?” 他又摇摇头。 “会打猎吗?” 他点点头。 “会。我从十岁就跟着我爹打猎。” “那你会什么别的?除了打猎?” “会……会砍柴。” 李辰笑了。 “那你凭什么让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你想让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你,你得有本事。会种地,能养活一家人;会手艺,能挣钱养家;会读书,能教孩子识字。什么都没有,就凭一身力气,就想让人家跟你过一辈子?” 那后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开口了。 “唐王,您这话说得在理。咱们女人,也想嫁个好人家,过安稳日子。谁愿意被抢来抢去,今天在这个寨子,明天不知道又被抢到哪个寨子?” 几个女人纷纷点头。 李辰看着她们,心里有些触动。 这些女人,一辈子活在被抢来抢去的恐惧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想要什么。 “从今往后,在青石坪,结婚这件事,女人说了算。不愿意的,谁也不能强迫。愿意的,好好过日子。” 那些女人眼睛亮了。 岩松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唐王,您这规矩,老朽得回去跟寨子里的人商量商量。” “行。商量好了,随时可以来。” 岩松带着那些人走了。 胡老三凑过来。 “王爷,您说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肯定会有人来,也肯定会有人不来。来的,咱们欢迎。不来的,不强求。” 傍晚时分,李辰回到总头人寨子。 刚进竹楼,就看见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四个齐刷刷地坐在屋里,旁边还站着月亮母亲。 李辰心里咯噔一下。 “又开会?” 月亮母亲笑了。 “不是开会。是给你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 “对,这几天,她们几个按照排班,规规矩矩的,谁也没偷跑。青花这丫头也适应了,表现得不错。老身觉得,这制度可以继续推行下去。” 阿彩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唐王哥哥,我这几晚都老老实实的,轮到我才来,没轮到就睡觉。您看,我黑眼圈都没了。” 李辰看了看她的脸,确实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阿月也站起来。 “唐王哥哥,我也乖。白天帮月亮妹妹干活,晚上才来找您。不吵不闹,不乱叫。” “我……我也乖。” 青花红着脸,不说话。 “行,都乖。奖励你们今晚一起陪我?” 四个女人同时愣住了。 月亮母亲笑得直不起腰。 “唐王,你这是想累死自己?” “开玩笑的。一个一个来。” 月亮母亲站起来。 “行了,老身走了。你们慢慢聊。” 第668章 玉娘应邀赴南越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山道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包袱,赶着牲口,拖家带口地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岩松,那个五十多岁的头人,此刻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不住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人掉队。 李辰站在新修好的驿站门口,看着这支队伍慢慢走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第一批正式移民,愿意放弃山里的生活,搬到这个刚刚开始建设的地方来。 胡老三凑过来,小声说: “王爷,我数了数,十七户,大大小小八十三口人。” 李辰点点头。 “安排好了吗?” “按您吩咐的,住宅区那边划出了一片地方,够他们建房子的。地也分好了,按人头一人五亩,大人小孩都算上,总共分了四百多亩。” “先把人安顿下来。房子慢慢建,活先干着。工钱照发。” 胡老三应了一声,迎上去招呼那些人。 岩松走到李辰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唐王,老朽带这些乡亲们来了。以后就靠您了。” 李辰扶起他。 “老人家客气了。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那些移民被带到住宅区,看着那一块块划好的地基,有人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土,有人抬头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道路跟驿站,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一个年轻妇人问: “唐王,这地真的分给我们?不要钱?” 李辰点点头。 “不要钱。只要你们好好种,好好过日子。”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问: “那房子呢?我们自己盖,能行吗?” “能行。不会盖的,可以请工匠教。工钱从以后的收成里扣。” 接下来的几天,李辰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那些移民下地,教他们怎么种玉米,怎么种红薯,怎么施肥,怎么浇水。那些人学得认真,可问题也多。 “唐王,这玉米苗间距多少合适?” “唐王,这红薯藤要不要掐尖?” “唐王,这地里长草了,咋办?” 李辰一一解答,有时候亲自示范。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 可问题不止这些。 那些移民跟原住民之间,开始产生摩擦。 起因是一头牛。 原住民岩豹家的牛,不知道怎么跑进了移民刚种好的玉米地里,踩坏了一大片玉米苗。 移民们气坏了,把牛扣下,让岩豹赔钱。岩豹不肯,说自己家的牛以前都是随便放,从来没出过事,凭什么要赔。 两拨人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李辰赶到的时候,两边正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这些外来人,占了我们的地,还扣我们的牛,讲不讲理?”岩豹脸红脖子粗地喊着。 移民那边也不示弱。 “你的牛踩了我们的庄稼,不赔钱还想怎样?” 李辰走过去,站在两拨人中间。 “都别吵。” 两边安静下来。 李辰看着岩豹。 “你的牛,是不是踩了人家的地?” 岩豹嘟囔着说: “是踩了。可我们这儿以前都是这样,牛随便放,哪有人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有了新规矩,牛不能随便放。你家的牛踩了人家的庄稼,就得赔。” 李辰又看向那些移民。 “你们要赔,要多少?” 一个移民汉子说: “那些玉米苗,是我们辛辛苦苦种的,以后能收多少粮食?怎么也得赔一两银子。” 李辰想了想。 “一两有点多。那些苗刚种下去,就算不踩,也未必都能活。这样吧,赔五百文。岩豹出钱,你们重新种。” 两边都沉默了。 岩豹先开口。 “唐王,五百文……我出。” 那些移民互相看看,也点了点头。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各家各户的牲口,自己看好。再踩了别人的庄稼,加倍赔。” 事情解决了,可李辰知道,这只是开始。 移民和原住民之间,生活习惯不一样,观念不一样,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摩擦。 得有个长期的办法。 傍晚时分,李辰坐在驿站的竹楼上,望着远处那些正在修建的房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胡老三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爷,永济城来信。玉娘王妃的。” 李辰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玉娘写的,字迹工整,内容详细。 “夫君如晤: 来信收悉。青石坪建城之事,妾身已细读。规划一万人城镇,确实需要长远考虑。永济城从无到有,妾身亲身经历,其中甘苦,记忆犹新。 建城之初,最要紧的是三件事:水源、道路、房屋。水源已备,道路正在修建,房屋则可分批建设。先建核心区,再向外扩展。不必急于求成,稳步推进即可。 移民与原住民之间的摩擦,在所难免。永济城当年也曾遇到同样问题。妾身的经验是,定好规矩,一视同仁。无论移民还是原住民,犯了错同样处罚,有了功劳同样奖赏。时间长了,大家自然就融合了。 夫君若有需要,妾身可抽空去南越一趟,实地看看,帮着规划规划。永济城这边,有林秀云和几个得力的人照看,暂时脱得开身。 另,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妞妞天天念叨爹爹,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平安也会叫爹了,虽然叫得不太清楚。 盼复。 玉娘” 李辰看完信,心里一暖。 玉娘总是这样,关键时刻能顶上。 他叫来胡老三。 “老三,给玉娘回信。就说我这边确实需要她来一趟。让她安排好永济城的事,尽快动身。” 胡老三点点头。 “是。” “还有,让她多带几个人,有建城经验的工匠,多多益善。” 李辰回到竹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靠在床头看书。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四个坐在旁边,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看见他进来,几个女人都站起来。 月亮笑着问: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李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阿彩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累。不过值得。” 把移民和原住民吵架的事说了一遍。 阿彩听完,哼了一声。 “那个岩豹,我认识。就是个浑人。以前没少欺负人。” “好在,现在有唐王哥哥在,他不敢了。” 李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 月亮问: “李辰,玉娘姐姐要来?” 李辰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阿彩说的。她去给胡老三送东西,看见他在写信。” “对。她来帮忙规划青石坪。” 阿彩眼睛亮了。 “玉娘王妃?就是那个建了永济城的?” “对。” “那可太好了!我听说永济城建得可漂亮了,有城墙,有街道,有商铺,还有学堂。” 阿月也来了兴趣。 “玉娘姐姐长什么样?好看吗?” “好看。而且能干。” “她……她也跟唐王哥哥……” 李辰哭笑不得。 “你们想什么呢?她是我的夫人,当然……”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月亮忍不住笑了。 “你们几个,别瞎想。玉娘姐姐人好着呢,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那她来了,咱们的排班怎么办?” “对啊对啊,总不能让她插队吧?” 李辰头都大了。 “你们……能不能想点别的?”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第669章 玉娘驾到显威风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透过竹楼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对着那张青石坪的规划图勾勾画画。 月亮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靠在他身边,时不时指指点点,提出些自己的想法。 月亮母亲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李辰面前。 “唐王,先喝点汤暖暖身子。画了一早上了。” 李辰放下炭笔,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月亮母亲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张规划图,问: “唐王,这城名想好了没有?” 李辰愣了一下。 “城名?就叫青石坪不行吗?” 月亮母亲摇摇头。 “青石坪是地名,不是城名。建了城,就得有个正经名字。比如永济城,比如秀眉城,比如月华城。你这城,也得有个名。” “那叫什么?” “叫月亮城怎么样?” 月亮愣住了。 “娘,您说什么呢?” “我说叫月亮城。纪念你,纪念唐王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女人。” 月亮的脸红了。 “娘,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梦晴关,是为了纪念韩梦晴。玉娘关,是为了纪念玉娘。秀眉州,是为了纪念秀眉。月华城,是为了纪念月华楼的那些姑娘。每一处地名背后,都有一段故事,都有一份情义。” 她看着李辰。 “月亮这丫头,跟了你,怀了你的孩子,值得一座城。”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对。就叫月亮城。” “李辰……” 李辰握住她的手。 “你值得。” 月亮靠在他肩上,眼泪流下来。 月亮母亲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 “月亮城。好名字。以后咱们这儿,就有自己的城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护卫跑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玉娘王妃到了!” 李辰眼睛一亮,站起来就往外走。 月亮也想跟着,被月亮母亲按住。 “你身子重,别乱动。让唐王去接就行。” 月亮只好坐下,可眼睛一直望着门外。 寨子门口,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玉娘,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匠,还有几辆驮满工具的骡车。 李辰迎上去。 “玉娘!” 玉娘翻身下马,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夫君,你在这南越可还舒坦?” 李辰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玉娘躲开了,眼睛往他身后瞄了瞄。 “哟,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呢?怎么没见她们出来迎接?” “你怎么一来就打趣我?” 玉娘哼了一声。 “打趣?我是来看看,你在这南越到底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她大步往寨子里走。 李辰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忐忑。 玉娘这人,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可骨子里有股子傲气。当年在郑国当王后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女人没见过?她要是较起真来,还真不好办。 竹楼里,那几个女人已经站成了一排。 月亮母亲站在最前面,后面是阿彩、阿月、阿依、青花,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夫人。一个个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从唐国来的正牌夫人。 玉娘走进来,目光从那排女人身上扫过。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就是那种平静,让几个女人心里直打鼓。 阿彩的手在发抖,阿月的脸发白,阿依低着头不敢抬,青花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 月亮母亲先开口,行了一礼。 “玉娘王妃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玉娘看着她,点点头。 “这位是月亮的母亲吧?不必多礼。” 月亮母亲直起身,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玉娘的目光又落到那几个年轻女人身上。 “哟,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夫君,你这小日子看来过得还挺好?” “玉娘,你就别取笑我了。” 玉娘走到阿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阿彩?” 阿彩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是……是。” “听说你挺会伺候人的?” 阿彩的脸腾地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娘又走到阿月面前。 “你是阿月?会撒娇的那个?” 阿月低下头,不敢看她。 玉娘走到阿依面前。 “你是阿依?最害羞的那个?” 阿依缩了缩脖子,差点哭出来。 玉娘走到青花面前,停住。 青花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 “你倒是不怕我?” “怕。可怕也没用。”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点意思。” 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王妃到底什么意思。 阿彩小声嘀咕: “玉娘夫人好像不太喜欢我们。” 阿月点点头。 “她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什么似的。” 青花没说话,只是看着玉娘。 玉娘转身,在椅子上坐下。 “都站着干什么?坐吧。” 几个女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 玉娘看着她们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们不用怕我。我又不是母老虎,不吃人。”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信。 只有青花站起来,走到玉娘身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玉娘夫人,您一路辛苦,喝杯茶解解乏。” 玉娘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 “你叫青花?” 青花点点头。 “是。” “多大了?” “十六。” “跟唐王睡过了?” 青花的脸腾地红了,可还是点点头。 “睡过了。” 玉娘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哦,原来他还不挑食啊。别人的老婆他收,小姑娘他也收。” 李辰在旁边哭笑不得。 “玉娘,你能不能别这么说?” 玉娘瞪他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 李辰不敢接话。 那几个女人看着这一幕,心里七上八下的。 阿彩心想,完了,这位王妃来者不善。 阿月心想,她会不会把我们都赶走? 阿依心想,我好害怕。 青花蹲下来,给玉娘捶起腿来。 “玉娘夫人,您腿酸不酸?我给您捶捶。” 玉娘低头看着她。 “你这丫头,倒是会来事。” “您是我姐姐,伺候您是应该的。” 玉娘忍不住笑了。 “姐姐?你叫我姐姐?” 青花点点头。 “您是唐王哥哥的夫人,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姐姐。” “行了行了,起来吧。不用这么殷勤。” 青花站起来,乖乖退到一边。 玉娘看着那几个女人,说: “你们几个,过来。” 阿彩、阿月、阿依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坐下。” 她们坐下。 “我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几个女人看着她。 “我是唐王的正妻,排行第八。前面有七个姐姐,后面还有十几个妹妹。我不在乎他多几个女人,只要他喜欢就行。” 几个女人眼睛亮了。 “可有一条,你们得记住。” 阿彩问: “什么?” “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互相扶持,不能勾心斗角,不能争风吃醋。谁要是敢背后使坏,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几个女人连连点头。 “玉娘夫人放心,我们不敢。” “我们一定好好相处。” 玉娘看向青花。 青花说: “我听姐姐的。” 玉娘点点头。 “行了,都散了吧。我跟唐王说点正事。” 几个女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辰和玉娘。 李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玉娘,你刚才那架势,可真够吓人的。” “吓人?我还不是为了你?要是不把她们镇住,以后能安生?” 李辰搂着她。 “对了,青石坪那边,你打算怎么规划?” “明天去看看再说。不过有个事,你得先定下来。” “什么事?” “城名。叫什么?” “已经定了。叫月亮城。” “月亮城?” “对。纪念月亮。” “月亮那丫头,看来在你心中还有点份量,那我呢?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建个城?” “玉娘关不是你的吗?” 玉娘哼了一声。 “那是我自己建的,又不是你送的。” 李辰搂紧她。 “回头再给你建一个。就叫玉娘新城。” 玉娘笑了。 “这还差不多。” 第670章 你的后宫 玉娘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之后,没有急着去找李辰,而是让人把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四个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四个女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她面前,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天玉娘那番话,她们琢磨了一夜,也没琢磨透这位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娘坐在窗前,慢悠悠地喝着茶,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们。 气氛越来越压抑。 阿彩的手又开始抖了。 阿月的脸又开始白了。 阿依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只有青花,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玉娘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阿彩。” 阿彩哆嗦了一下。 “在……在。” 玉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玉娘点点头。 “二十七,不算小了。在咱们那儿,这个年纪的女人,孩子都该上学堂了。你呢?” 阿彩低下头。 “妾身……妾身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可你有男人。有男人,就有希望。可你知道,唐王最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 阿彩摇摇头。 “最不喜欢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你晚上叫那么大声,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比她们强?” 阿彩的脸红了。 “妾身……妾身只是……” 玉娘打断她。 “只是什么?只是想让唐王多看你几眼?阿彩,我告诉你,男人不是这么伺候的。你叫得再大声,也比不上他心里有你。你以为你是为他好,实际上是在给他添乱。” “妾身错了。” 玉娘看着她,语气缓了缓。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怀上孩子,自然就是一家人。” 阿彩点点头,擦着眼泪退到一边。 玉娘看向阿月。 “阿月。” 阿月走过来,紧张得直搓手。 “你倒是有点意思。” “妾身……妾身有什么意思?” “会撒娇,会来事,知道怎么让男人开心。这是本事,不是毛病。” “王妃娘娘不怪妾身?” 玉娘摇摇头。 “不怪。可有一条,你得记住。” “您说。” “撒娇可以,别太过。男人喜欢你撒娇,不代表喜欢你无理取闹。懂吗?” 阿月连连点头。 “懂,妾身懂。” 玉娘挥挥手。 “去吧。” 阿月退到一边,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玉娘看向阿依。 “阿依。” 阿依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玉娘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个老实的。” “妾身……妾身不怎么会说话。” “不会说话没关系,会做事就行。唐王喜欢老实本分的女人,你这样的,正合他意。” 阿依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喜。 “真的?” 玉娘点点头。 “真的。好好伺候他,别跟她们学那些歪门邪道。” 阿依连连点头,退到一边。 玉娘最后看向青花。 青花走上前,站在她面前。 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听说你为了救月亮,把你爹都卖了?” “妾身……妾身只是不想让他再害人。” “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站起来,走到青花面前。 “青花,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王妃娘娘请说。” “月亮怀孕了,身子重,需要人照顾。阿彩她们几个,各有各的心思,我不放心。你年纪最小,最没心眼,最适合照顾她。” 青花的眼睛亮了。 “王妃娘娘是让妾身照顾月亮姐姐?” “对。从今天起,你就专门照顾月亮。吃穿住行,样样都要操心。她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能做到吗?” “能。妾身一定能。” 玉娘拍拍她的肩膀。 “好。去吧。” 青花转身要走,玉娘又叫住她。 “青花。” 青花回头。 “月亮肚子里的孩子,是唐王的骨肉。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在唐王心里站稳脚跟,就看这个孩子了。你明白吗?” 青花点点头。 “妾身明白。” 她走了。 屋里只剩下玉娘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渐渐忙碌起来的人们,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个女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要想让她们和睦相处,还真得费点心思。 可话说回来,哪个后院不是这样呢?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玉娘已经站在河边那块高地上,对着眼前这片正在建设的土地,指指点点。 胡老三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图纸和炭笔,一边听一边记。 李辰站在旁边,看着玉娘那副干练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个女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水源从哪儿来?”玉娘问。 胡老三指着那条河。 “就从这条河里取。水够用,一年四季不断。” “生活用水,必须干净。取水点要设在河的上游,不能离居民区太近,也不能让污水流进去。回头让人在取水点周围砌一圈石头,防止杂物掉进去。” 胡老三记下来。 “公共卫生怎么搞?” “这个……还没具体想。” “没想?这可是大事。人多了,排泄物怎么处理?随便乱排,没几年这地方就臭了。” 胡老三挠挠头。 “那……那怎么办?” “挖茅厕。每家每户都得有茅厕,粪便统一收集,送到城外去沤肥。这样既干净,又能肥地,一举两得。” “这主意好!我记下了。” 玉娘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居民区要规划好,不能乱七八糟的。街道要直,房子要整齐,方便以后扩展。商贸区放在路边,方便来往的商队。驿站区要宽敞,要有马厩,有仓库,有住人的地方。行政中心放在中间,方便管理。种植区在城外,养殖区在下风口,免得臭味飘进来。” 李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话: “玉娘,你这么一规划,这城就真像那么回事了。” “怎么?你以为建城是过家家?当年永济城要是没规划好,现在早乱成一锅粥了。” “是是是,你说得对。” “对了,你那些女人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 “住哪儿啊?总不能让她们一直挤在那个破竹楼里吧?以后南越的美女都来给你采摘,你这后宫不建?” 李辰哭笑不得。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后宫不后宫的?” 玉娘哼了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你现在才来几天,就收了四个。以后日子长了,还不得收几十个?” “玉娘,你能不能别老往那方面想?” “那你说,她们住哪儿?” “月亮母亲说,以后总头人寨子里的人,大部分都要搬下来。等他们搬走了,寨子就空出来了。到时候把那些竹楼改造一下,让她们住在山上,平时下来走动也方便。” 玉娘点点头。 “这主意倒是不错。山上清静,山下热闹。想清静就上山住,想热闹就下山逛。挺好。”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就好。反正以后别人都搬走了,山上就剩你们几个。晚上想怎么叫都行,没人听见。” “玉娘,你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我哪不正经了?我说的是实话。你那几个女人,晚上叫得我听得清清楚楚,脑仁都疼。” “她们……她们是有点吵。” “没事,男人嘛,都喜欢听这个。不过以后注意点,别让她们太放肆。毕竟这儿是南越,不是桃花源。” “我知道了。” 玉娘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辰跟在后面,心里有些感慨。 玉娘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心细得很。她知道自己跟那些女人的事,不说破,也不阻拦,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提点几句。 这样的女人,真是难得。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总头人寨子。 月亮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四个忙前忙后地端菜倒水。 玉娘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几个女人殷勤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 “笑什么?” “笑你命好。这么多女人伺候着,还不满足?” “你就别取笑我了。” 玉娘端起酒杯,对着那几个女人说: “来,都坐下,一起喝一杯。” 几个女人受宠若惊,赶紧坐下。 玉娘举杯。 “这一杯,敬咱们的唐王。祝他身体好,精神好,能应付得了你们几个。” 几个女人忍不住笑了。 李辰哭笑不得。 “玉娘,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月亮母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王妃娘娘,您可真是……” 玉娘放下酒杯,正色道: “说正经的。明天我要去青石坪那边待几天,盯着他们把规划落实。你们几个,该干什么干什么。照顾好月亮,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派人来告诉我。” 几个女人连连点头。 玉娘看向李辰。 “你,晚上悠着点。别太累。” 那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月亮靠在李辰肩上,小声说: “玉娘姐姐真好玩。” “好玩?我觉得她是在整我。” 月亮笑了。 “整你也是为你好。” 第671章 以后都不准抢老婆了 青石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河边的工地上已经热闹开了。 几十个汉子扛着木头,抬着石头,叮叮当当地忙活着。 远处那片新开出来的地里,玉米苗已经有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胡老三站在驿站门口,手里拿着个账本,正对着那些干活的人点名。 每点到一个,那人就应一声,领了工具往工地走。 李辰从临时搭起的竹楼里走出来,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挺满意。 自从玉娘来了之后,进度快了不少。 她那些规划方案,细致得很,哪里该挖沟,哪里该铺路,哪里该建房,都标得清清楚楚。 胡老三带着人照着干,一点不乱。 更让人高兴的是,来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了。 附近几个寨子的,远处几个寨子的,甚至还有翻了几座山过来的。 都是听说这边干活给工钱,管饭,还能学种地,就都跑来了。 李辰走到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们,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干活的人,明显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本地的原住民,穿得破旧,说话嗓门大,干活的时候喜欢扎堆。另一拨是后来的移民,穿戴整齐些,说话轻声细语,干活的时候也喜欢凑在一起。 两拨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李辰皱起眉头。 胡老三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王爷,这移民和原住民之间,好像不太对付。” 李辰点点头。 “看出来了。这几天有没有闹事?” “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前几天为了一头牛吵了一架,后来为了一块地又吵了一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吵得挺凶。” “这样下去不行。得让他们多接触,多了解,慢慢融合。” “怎么融合?” “搞个联欢会。” “联欢会?” “对。把两边的人都叫来,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跳舞。热闹热闹,增进感情。” 胡老三挠挠头。 “这……能行吗?” “试试呗。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傍晚时分,消息传开了。 唐王要在青石坪办联欢会,请所有人参加。有酒有肉,有唱有跳,谁都可以来。 那些干活的人听了,都挺高兴。 累了一天,有酒有肉,还能乐呵乐呵,谁不愿意? 移民和原住民都开始准备起来。 原住民那边,几个年轻后生把藏在山洞里的米酒搬了出来,说是存了好几年的,一直舍不得喝。 几个妇人开始准备山货,说是要带去给移民们尝尝。 移民这边,几个妇人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拿出来,切成薄片,准备烤着吃。几个汉子开始排练节目,说是要唱几首老家的山歌,让原住民听听。 两拨人各自忙活着,虽然还是各干各的,可气氛已经比前几天缓和了不少。 天黑下来的时候,工地上点起了几堆篝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照在那些围坐成圈的人们脸上。 男女老少,移民原住民,混杂着坐在一起,虽然还有些拘谨,可已经开始有人互相递烟递酒了。 李辰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左边是玉娘,右边是胡老三。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来了,坐在稍远的地方,好奇地看着那些粗豪的山里人。 月亮母亲端着一碗酒,站起来。 “各位乡亲,今天唐王摆酒,请大家聚一聚。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大家认认人,交交朋友。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城里,吃一个锅里的饭。来,干了这碗!” 她仰头把酒干了。 众人纷纷叫好,也把酒干了。 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划拳。 移民唱山歌,原住民跳战舞,两边较上劲了,谁也不服谁,可都是笑着闹着的,没有真生气。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挺高兴。 正高兴着,忽然听见那边吵起来了。 站起来,走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年轻后生正围着一个姑娘,争着献殷勤。 那姑娘长得挺水灵,是移民那边一个铁匠的女儿,叫阿莲。 几个原住民后生看上了她,这个递酒,那个送肉,还有个直接伸手去拉她的手。 阿莲吓得往后退,可她爹被灌醉了,没人护着她。 那几个后生越逼越近,眼看就要动手动脚。 旁边几个移民汉子看不过去,站起来想拦,被原住民那边的人拦住。 两拨人对峙起来,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李辰走过去,站在两拨人中间。 “怎么回事?” 那个拉阿莲手的后生松开手,讪讪地说: “唐王,我们就是……就是跟姑娘玩玩。” 李辰看着他。 “玩玩?人家姑娘愿意吗?” 那后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原住民老者站出来,陪着笑说: “唐王,咱们这儿就这规矩。后生看中姑娘,抢回去就是自己的。抢不到,那是自己没本事。” “规矩?什么规矩?我定的规矩,不许抢老婆。你们忘了?” “可……可这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也得改。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们抢什么?” 那几个后生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玉娘走过来,看着那几个后生,冷笑一声。 “什么玩意?还抢老婆?看我不法办了你们!” 那几个后生吓得脸都白了。 李辰赶紧拦住玉娘。 “别别别,我来处理。” 他看了看那几个后生,又看了看那个躲在自己父亲身后的阿莲,灵机一动。 “这样吧。你们不是想娶媳妇吗?我给你们想个新规矩。” 那几个后生抬起头。 “从今天起,咱们不抢老婆了。改成比武招亲。” 那几个后生愣住了。 “比武招亲?” “对。谁想娶哪个姑娘,就站出来,跟其他人比一场。比的不是谁力气大,而是谁有本事。会种地的比种地,会打猎的比打猎,会手艺的比手艺。姑娘看上谁,就嫁给谁。姑娘看不上,谁也不能强迫。” 那几个后生互相看看,有人眼睛亮了。 一个壮实的后生问: “唐王,这规矩……姑娘说了算?” “对。姑娘说了算。她愿意嫁谁就嫁谁。” 阿莲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眼睛里满是惊喜。 “真的?我愿意嫁谁就嫁谁?” “真的。你挑中谁,谁就得对你好。要是敢欺负你,我收拾他。” 阿莲的脸红了.。 那几个后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瘦点的后生问: “那……那要是我们比赢了,姑娘还是不愿意呢?” “那就再比。赢一次不代表什么,得让姑娘心甘情愿跟你才行。” 那后生若有所思。 玉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夫君,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比武招亲,姑娘说了算。既改了陋习,又给了年轻人机会。” “试试呗。不行再改。” 那几个后生互相看看,有人喊: “行!就按唐王说的办!”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阿莲的父亲这时候酒醒了点,听说了这事,拉着女儿过来,给李辰磕头。 “唐王,您这是救了我女儿啊!” 李辰扶起他。 “老人家别这样。应该的。” 阿莲站在旁边,偷偷看着那几个后生,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联欢会继续。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年轻后生开始围着姑娘们转,可这一次,没人敢动手动脚了。 都是规规矩矩地献殷勤,送吃的,送喝的,陪说话,陪唱歌。 姑娘们也不躲了,大大方方地跟他们聊,有时候还故意逗他们。 玉娘看着这一幕,感慨地说: “这才像话。姑娘又不是货物,凭什么让人抢来抢去的?” “慢慢来。规矩改了,人心也得改。” 玉娘看着他,问: “你那几个女人,也是抢来的?” “说什么呢?我会是那种人吗?” “那倒是。你是谁?你是唐王。肯定是等女人自己送上门,自己脱光衣服爬上你的床,然后你就半推半就地收了呗。” 李辰哭笑不得。 “玉娘,你这话越说越没边了。” 玉娘笑得直不起腰。 “没边?我哪句说错了?阿彩是不是自己送上门的?阿月是不是自己送上门的?阿依是不是?青花是不是?” 李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像……还真是。 玉娘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又没怪你。男人嘛,谁不喜欢被女人追?” 远处,篝火旁,几个后生已经开始商量明天怎么比武了。 阿莲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争论,嘴角带着笑。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夜深了,联欢会散了。 李辰和玉娘回到临时住的竹楼里。 玉娘靠在床头,问: “你那比武招亲,打算怎么搞?” “先试试。让那些后生比种地,比打猎,比手艺。姑娘在旁边看着,看中谁就是谁。” “这主意不错。可有一条,得公平。不能偏袒谁。” “那当然。” “你说,要是那些姑娘都看中你,怎么办?” “你胡说什么?” “怎么是胡说?你这么有本事,又是唐王,又年轻,又好看。那些姑娘眼又不瞎,肯定抢着要你。” “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玉娘笑着靠在他肩上。 “行了,睡吧。明天还得忙呢。” 李辰点点头,吹灭了灯。 第672章 比武招亲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光芒洒在河边的空地上,把那些临时搭起的木台照得一片金黄。 木台有三尺来高,用新砍的松木搭成,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台子上摆着几把竹椅,椅子上坐着几个年轻姑娘,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脸上带着羞涩又期待的笑。 阿莲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插着一根银簪。 那是她娘留下来的,一直舍不得戴,今天头一回拿出来用。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附近几个寨子的年轻后生,能来的都来了。 有原住民的,有移民的,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抹了猪油,亮晶晶的。 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背着弓箭,有的提着工具箱,都在等着展示自己的本事。 更远的地方,姑娘们的爹娘坐在那里,眼睛在那些后生身上瞄来瞄去,小声议论着什么。 李辰和玉娘坐在侧面的一张竹椅上,旁边站着胡老三和李神弓。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来了,挤在人群里,好奇地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选婿大会”。 玉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 “夫君,你这主意还真不错。你看那些后生,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本事都亮出来。” 李辰看着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笑。 “试试呗。让他们知道,娶媳妇不是靠抢,是靠本事。姑娘也不是货物,有自己挑人的权利。” 玉娘点点头。 “这话在理。不过你说,那些姑娘,真能挑到合心意的?” “能不能挑到,是她们的事。给不给挑,是咱们的事。给了机会,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台上,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站起来,是阿莲的婶娘,临时充当司仪。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今儿个是咱们青石坪头一回办比武招亲。规矩唐王都说了,谁想娶哪个姑娘,就上台来比。比种地,比打猎,比手艺,都行。姑娘看上谁,谁就留下。姑娘看不上,谁也不许纠缠。”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黑壮的后生,原住民的,叫阿猛。他走到台前,冲着台上的阿莲喊: “阿莲姑娘,我叫阿猛,今年二十三,会打猎,会种地,力气大得很。你嫁给我,我保证不让你饿着冻着!” 阿莲的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旁边一个移民后生看不过去,也站了出来。 “阿莲姑娘,我叫阿福,今年二十一,会木匠活,会盖房子。你嫁给我,我给你盖最好的竹楼!” 两个后生对上眼了,谁也不让谁。 阿猛瞪着他。 “你会木匠活了不起?我会打猎,能天天给你媳妇吃肉!” 阿福不甘示弱。 “吃肉?光吃肉能行?得有房子住,有家具用!你那破竹楼能住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台下的人起哄,有的给阿猛加油,有的给阿福鼓劲。 李辰站起来,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吵了。想比,就拿出真本事来。阿猛,你不是会打猎吗?射一箭给大家看看。阿福,你不是会木匠吗?做个东西让大家瞧瞧。” 两人应了,各自准备。 阿猛从背上取下弓,搭上箭,瞄准五十步外的一棵大树。 “嗖”的一声,箭飞出去,正中树干,箭尾还在颤。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阿猛得意地看了阿福一眼。 阿福不慌不忙,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木头,几把凿子,蹲在地上开始刻。 刻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只木鸟成形了。 他轻轻一吹,木鸟的翅膀居然会动,像是要飞起来。 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 阿猛的脸黑了。 阿莲看着那只木鸟,眼睛亮晶晶的。 阿福抬起头,看着她。 “阿莲姑娘,你喜欢吗?” 阿莲点点头,小声说: “喜欢。” 阿福笑了。 阿猛的脸更黑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后生上台,有的比种地,有的比编筐,有的比唱山歌。 姑娘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玉娘靠在椅背上,感慨地说: “这法子真好。你看那些姑娘,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以前哪有机会挑人?只能等着被抢。” “慢慢来。等她们习惯了,以后婚姻大事,就由她们自己做主。” 太阳渐渐升高,比武招亲也到了关键时刻。 阿莲面前,站着三个后生。 一个是会打猎的阿猛,一个是会木匠的阿福,还有一个是会种地的阿牛。 三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做决定。 阿莲的手攥得更紧了。 看看阿猛,阿猛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看阿福,阿福温柔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看看阿牛,阿牛憨厚地挠着头,脸都红了。 阿莲咬着嘴唇,不知道该选谁。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山道上,尘土飞扬,一大队人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少说有两百多人,骑着马,挥舞着刀枪,气势汹汹。 李辰脸色一变,站起来。 “什么人?” 李神弓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王爷,来者不善。”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上那些人。 “哟,挺热闹啊。” 岩松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难看得很。 “岩峰,你来干什么?” 那汉子正是北边那个年轻气盛的总头人,岩峰。 岩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干什么?听说你们这儿搞什么比武招亲,姑娘自己挑男人。我过来看看,这新鲜事到底什么样。” 他的目光在台上那些姑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阿莲身上,眼睛亮了。 “这个姑娘不错。叫什么?” 阿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岩松咬着牙说: “岩峰,你别乱来。这是唐王的地盘。” 岩峰看向李辰,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唐王?” 李辰看着他。 “是我。” 岩峰笑了,笑得很张狂。 “听说你有火铳,挺厉害。可今天你带了多少人?” 李辰没有说话。 今天这场比武招亲,他确实没带多少人。李神弓和几个护卫都在,可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其他人都分散在修路工地上干活,根本来不及赶过来。 岩峰一挥手。 “来人,把那个姑娘带走!” 几个手下冲上去,一把抓住阿莲。 阿莲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阿猛、阿福、阿牛三个冲上去想拦,被那些手下打得满地打滚。 阿莲的父亲扑过来,抱住女儿的腿,被一脚踹开,倒在地上吐血。 李辰怒吼: “岩峰,你敢!” 岩峰哈哈大笑。 “敢?有什么不敢?在我地盘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一挥手。 “走!” 那些手下拖着阿莲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冲了出去。 是玉娘。 她跑到岩峰马前,仰着头,冷冷地看着他。 “把人放下。” 岩峰低头看着她,愣住了。 这个女人,跟那些山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直视着他的眼睛。 岩峰的眼睛亮了。 “你是谁?” “我是唐王的夫人。” 岩峰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唐王的夫人?有意思。来人,把这个也带走!” 几个手下扑上来。 玉娘没有躲。 “你会后悔的。” 岩峰笑了。 “后悔?我岩峰做事,从来不后悔!” 那几个手下来抓玉娘。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一个手下惨叫着倒下,胸口炸开一个大洞。 李神弓端着火铳,站在不远处,枪口还在冒烟。 岩峰的脸色变了。 李辰走到玉娘身边,把她护在身后,看着岩峰。 “岩峰,你听着。今天你带走那个姑娘,我记下了。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踏平你的寨子。” 岩峰看了看那个倒下的手下,又看了看李神弓手里的火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走!” 他一挥手,带着人拖着阿莲,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阿莲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中。 阿莲的父亲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阿猛、阿福、阿牛三个挣扎着爬起来,追了几步,又被打了回来。 场上乱成一团。 李辰站在那里,望着岩峰远去的方向,拳头攥得紧紧的。 玉娘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夫君,别急。会有办法的。” “我知道。” 他转身,对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们说: “都别慌。今天的事,我会处理。阿莲,我会救回来。” 那些人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期待。 李辰叫来李神弓。 “派人去查,岩峰的寨子在哪里,有多少人,什么情况。越快越好。”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辰又看向胡老三。 “工地上的事,你先盯着。加强警戒,晚上多派人巡逻。岩峰说不定还会来。” 胡老三点点头。 玉娘看着他,轻声说: “夫君,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情况。然后……跟他谈。” 玉娘皱起眉头。 “谈?他能谈?” “能谈最好。不能谈,就打。” “北边那个岩峰,你等着。” 第673章 黑风寨岩峰 总头人寨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辰一夜没睡。 坐在竹楼上,望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布满血丝。玉娘陪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轻声劝着: “夫君,吃一点吧。一夜没睡了,身子扛不住。” 李辰摇摇头。 “吃不下。” 玉娘叹了口气,把粥碗放下。 李神弓从外面进来。 “王爷,查清楚了。” “说。” “岩峰的寨子叫黑风寨,在北边一百多里外的深山里。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子里有五六百人,能打的壮丁三百多。他们有刀枪弓箭,但没有火铳。” “阿莲呢?” “阿莲被岩峰带回寨子后……昨晚就被他糟蹋了。” “咱们的人远远看见,阿莲被关在寨子中央的竹楼里,有专人看守。岩峰放出话来说,要让唐王知道,在南越这地方,谁说了算。” 玉娘的脸色也变了。 “这个畜生!” “咱们现在能召集多少人?” “修路工地上,有咱们的护卫五十多人,都有火铳。总头人寨子这边,有三十多个。加上从永济城跟来的那批,总共不到一百人。” “不到一百?” “王爷,咱们的人大多分散在各处工地保护安全。要是全调回来,工期就得停。” “工期不能停。可这事也不能拖。”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这样。把工地上的人抽调一半回来,凑够一百五十人。剩下的暂时维持现状。岩峰那边有三百多壮丁,可他们没有火铳。一百五十支火铳,够了。” 李神弓点点头。 “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 “等等。让胡老三从移民里挑一些年轻后生,愿意跟咱们干的,先训练一下。以后用得着。” 李神弓领命而去。 玉娘走到李辰身边。 “夫君,你想好了?真要打?” “不打怎么办?让他继续嚣张?” “可咱们人手不够。一百五十人对三百多,就算有火铳,也未必稳赢。” “不是未必稳赢,是必须赢。输了,咱们在南越就站不住脚了。”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傍晚时分,消息传开了。 唐王要打黑风寨,救阿莲,给岩峰一点颜色看看。 那些移民后生听了,一个个热血沸腾,争着要报名。 “唐王,带上我!我打过猎,会射箭!” “唐王,我也去!我力气大,能扛东西!” “唐王,我爹被他们打伤了,我要报仇!” 李辰站在人群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些感动。 “都别急。愿意去的,先登记。明天一早,咱们出发。” 那些人欢呼起来。 阿猛、阿福、阿牛三个挤到最前面,眼睛都红了。 阿猛说: “唐王,阿莲是我们看好的女人。她被人糟蹋了,我们心里难受。让我们去,亲手宰了那个畜生!” 阿福说: “我会做机关,能在他们寨子里放陷阱!” 阿牛说: “我力气大,能扛火铳!” 李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行。你们三个,跟着我。” 一百五十名火铳手,在总头人寨子门口集结完毕。 李辰站在队伍前面,身上穿着一件轻便的皮甲,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一支崭新的火铳。李神弓站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沉默。 玉娘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心点。” “放心。” 月亮挺着大肚子,在阿彩她们的搀扶下走出来,眼眶红红的。 “李辰,你一定要回来。” 李辰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等我回来。”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站在旁边,也都红了眼眶。 青花跑过来,塞给李辰一个小布包。 “唐王哥哥,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李辰接过布包,摸了摸她的头。 “好。” 他转身,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开拔,沿着山道向北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玉娘站在寨子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亮走过来,说: “玉娘姐姐,他会回来的吧?” 玉娘点点头。 “会。” 黑风寨外。 李辰带着人,在离寨子五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潜伏下来。 李神弓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王爷,岩峰知道咱们来了。他在寨子里设了埋伏,等着咱们往里钻。” “等着?那就让他等着。” 叫来几个小队长,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寨子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路能上去。两边都是悬崖,易守难攻。硬攻不行。” 一个小队长问: “那怎么办?” 李辰指着寨子后面的山。 “这边是悬崖,可也不是完全上不去。派一队人,从后面爬上去,放火。正面的人等火一起就冲。前后夹击。” 那小队长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 “挑二十个身手好的,从后面爬。剩下的跟我从正面打。” 李神弓站出来。 “王爷,我带人去后面。” 李辰看着他。 “小心。” 李神弓点点头,带着二十个人悄悄摸向山后。 夜幕降临。 黑风寨里灯火通明,岩峰正坐在竹楼上喝酒,旁边坐着几个手下,个个喝得满脸通红。 一个手下说: “头人,唐王那帮人就在外面,咱们打不打?” 岩峰哼了一声。 “打什么打?让他们在外面冻着。等他们冻够了,自己就滚了。” 另一个手下说: “可他们有火铳……” 岩峰瞪他一眼。 “火铳怎么了?火铳能爬山?能上悬崖?咱们守在这上面,他们上不来!” 那几个手下连连点头。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着火了!着火了!” 岩峰站起来,冲到窗前一看,寨子后面火光冲天,已经烧起来好几座竹楼。 “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冲进来。 “头人,有人从后面爬上来了!放火烧了咱们的粮仓!” 岩峰的脸扭曲了。 “给我杀!杀光他们!” 话音刚落,正面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 砰砰砰砰—— 几十个守在前面的手下惨叫着倒下。 岩峰的脸色彻底变了。 “撤!往山顶撤!” 他带着人往外冲,刚冲出门,迎面撞上一队火铳手。 为首的是李辰。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 岩峰咬牙。 “李辰,你敢!” 李辰举起火铳,对准他。 “岩峰,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岩峰笑了,笑得很张狂。 “想杀我?做梦!”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一个女人,挡在自己身前。 阿莲。 阿莲满脸泪痕,衣裳凌乱,身上全是伤痕。她看着李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辰的手顿住了。 岩峰狞笑。 “来啊,开枪啊!打死她,再打死我!” 李辰的眉头皱起来。 岩峰拖着阿莲,一步一步往后退。 “李辰,你给我记住。今天的事,没完!” 他退到悬崖边,忽然把阿莲往前一推,自己纵身跳下悬崖。 李辰冲过去,扶住阿莲。 阿莲浑身发抖,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李辰抬头望向悬崖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岩峰,跑了。 战斗结束了。 黑风寨被烧了大半,岩峰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李辰的人清点了一下,伤亡二十多人,死了六个。 李辰站在悬崖边,望着下面那片黑暗,脸色凝重。 李神弓走过来。 “王爷,下面搜过了。没找到岩峰的尸体。” 李辰点点头。 “他跑了。” “要不要追?” 李辰摇摇头。 “不用。他跑不远。早晚会再碰上的。” 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又看了看靠在阿福怀里瑟瑟发抖的阿莲。 “撤吧。” 队伍撤回青石坪。 阿莲被送回自己家,父亲抱着她,老泪纵横。阿猛、阿福、阿牛三个守在门口,谁也没走。 李辰站在寨子外面,望着北边的方向。 玉娘走到他身边。 “夫君,想什么呢?” “在想岩峰。” “怕他回来报复?” 李辰摇摇头。 “不怕他回来。怕他不回来,这种人心狠手辣,不除干净,迟早是个祸害。” 玉娘握住他的手。 “那就等着他。他总会回来的。” 第674章 岩峰没死 黑风寨后山悬崖下。 岩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灌木丛里。 浑身上下疼得像散了架,左腿动不了,右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挣扎着坐起来,抬头望向头顶的悬崖。 那悬崖少说也有几十丈高,从上面跳下来,居然没死。 低头看了看身下那片厚厚的灌木丛,明白了——是这些树枝救了他的命。 “妈的……” 骂了一句,试着动了动左腿。疼得钻心,可还能动,应该是折了,没断。 咬着牙,一点一点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四周是茂密的林子,看不见一个人影。 黑风寨的方向,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火光,那是他的寨子,他十几年的心血,被那个唐王一把火烧了。 岩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 “李辰,你等着。” 扶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北边走。 走了几步,腿实在疼得厉害,又跌倒在地。他就那么趴着,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扶了起来。 岩峰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山里人常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你是谁?”岩峰警惕地问。 那汉子说: “我叫岩谷,是北边寨子的。路过这儿,看见有人躺在地上,就过来看看。” 岩峰眯起眼睛。 “岩谷?你是北边那个总头人?” 那汉子点点头。 “是我。” 岩峰盯着他看了半天。 “老天爷还真是不让我死。” 岩谷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北走。 “你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都没死。跟我回去吧,养好了再说。” 岩峰点点头。 “好。” 北边岩谷寨子。 岩峰在床上躺了两天,左腿的伤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 岩谷给他找了大夫,包扎了伤口,还让人给他炖了鸡汤。 岩峰喝着鸡汤,看着坐在对面的岩谷。 “你救我,就不怕李辰找你麻烦?” 岩谷笑了笑。 “怕什么?我又没惹他。再说了,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想把他赶出去?” 岩谷摇摇头。 “不想。他修他的路,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你倒是想得开。可他那个新规矩,改了抢老婆的习俗,以后你寨子里的后生怎么娶媳妇?” “这个……确实有点麻烦。” “何止麻烦?是断了咱们的根!你想,没有抢老婆,那些没本事的后生就娶不上媳妇,娶不上媳妇就生不了娃,生不了娃就绝后。几十年后,咱们南越人还有几个?” “还有那个比武招亲,让姑娘自己挑男人。那些姑娘眼睛都瞎的,只会挑那些会种地、会手艺的软蛋,谁会挑咱们这些会打猎、能打仗的真汉子?这样下去,咱们这些人,都成光棍了!” “那你想怎么办?” “联合起来。把那些头人都叫来,商量个办法。不能让那个唐王把咱们的规矩全改了。” “你能行?” “行不行,都得试试。” 李辰站在新建的哨塔上,望着北边的方向。这几天他加强了防御,在青石坪周围建了几个哨点,日夜有人巡逻。工地上的人也配了武器,万一有事能抵挡一阵。 玉娘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在想岩峰。他肯定没死。” 玉娘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那种人,命硬得很。” “他要是没死,肯定会回来报复。得做好准备。” “那就准备着。咱们有火铳,有城墙,不怕他。” “也是。” 远处,工地上热火朝天。移民和原住民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比以前融洽多了。比武招亲虽然被搅了,可那事之后,大家对李辰的信任更深了。 “阿莲那边,这几天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 “那三个后生,阿猛、阿福、阿牛,轮流去照顾她。陪她说话,给她送吃的,帮她干活。阿莲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可脸上有了笑模样。” “那就好。” “你说,阿莲最后会选谁?” “不知道。看她自己吧。” “我猜是阿福。” “为什么?” “阿福心细,会照顾人。阿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 李辰点点头。 “有道理。” 阿莲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这几天她好多了,能吃下饭,也能睡几个时辰的觉。虽然晚上还是会做噩梦,可醒来的时候,身边总有人在。 今天是阿福在。 他蹲在院子里,正用木头刻着什么。刻一会儿,抬头看看阿莲,咧嘴笑笑,又低头继续刻。 阿莲看着他,问: “你刻什么呢?” 阿福抬起头,把那个半成品的木雕递给她看。 “刻你呢。” 阿莲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木人,眉眼像极了自己。 “真好看。” 阿福挠挠头。 “还没刻完呢。刻完了送给你。” 阿莲点点头,把木雕还给他。 “阿莲,我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 “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阿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没阿猛那么壮,没阿牛那么能干活,就会点木匠活。可我会对你好,会照顾你,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你愿不愿意?” “愿意。” “真的?” 阿莲点点头。 “真的。” 阿福扔下手里的木头,一把抱住她。 阿莲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快。 远处,阿猛和阿牛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阿猛叹了口气。 “算了,让他吧。” 阿牛点点头。 “嗯。” 两人转身,默默走了。 北边岩谷寨子。 岩峰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正常走路。这几天他跑了好几个寨子,见了七八个头人,把唐王改规矩的事说得天花乱坠。 “诸位,你们想想,没有抢老婆,以后你们的后生怎么娶媳妇?那些姑娘都去比武招亲了,能看上你们寨子里的人吗?” 那些头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一个头人说: “可他们有火铳,咱们打不过啊。” “火铳怎么了?火铳能有多少?咱们人多,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另一个头人说: “可唐王那个人,挺讲道理的。对咱们也不错……” 岩峰打断他。 “讲道理?他讲的是他的道理。咱们的规矩,他改了。咱们的地盘,他占了。再过几年,你们都得叫他王。” 那几个头人的脸色变了。 岩峰说: “咱们联合起来,凑个一两千人,趁他们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头人开口。 “行。算我一个。” 另一个也点头。 “我也干。” “好!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李辰,你给我等着。” 第675章 火铳太厉害了 北边岩谷寨子。 岩峰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这些天他在寨子里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在黑风寨还滋润。 岩谷对他客客气气的,把他当贵客招待,每天好酒好肉供着,还派了两个年轻女人伺候他。 可岩峰心里不痛快。 他找那几个头人商量联合的事,岩谷一直不表态。 每次他提起这事,岩谷就岔开话题,不是说寨子里有事,就是说身体不舒服。 岩峰心里明白,这老东西在犹豫。 这天晚上,岩峰又去找岩谷。 岩谷正坐在竹楼上喝酒,看见他上来,招呼他坐下。 “来了?喝一杯。” 岩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盯着岩谷。 “岩谷老哥,联合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岩谷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岩峰,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我年纪大了,不想折腾。那个唐王,听说挺厉害的,有火铳,有兵马。我这点家底,不够他打的。” “你怕他,就不怕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岩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岩谷,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要么跟我干,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你这寨子就归我了。” 岩谷霍然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岩峰,你疯了?我救了你!” 岩峰摇摇头。 “我没疯。是你太蠢。我岩峰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犹豫不决的人。” 他一挥手。 门外忽然涌进来十几个人,都是他这些天暗中联络的岩谷的手下。那些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刀,冷冷地看着岩谷。 岩谷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们……” “你以为这些天我白待的?你这寨子里,有一半人愿意跟我干。” 岩谷的手在发抖。 “我……我对你们不薄……” 一个手下开口: “岩谷头人,你对我们是不薄。可你老了,没魄力了。那个唐王改了规矩,以后咱们都娶不上媳妇。岩峰头人有办法,我们跟着他干。” 岩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岩峰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 “岩谷老哥,你救我一命,我记着。所以我给你一个痛快。” 他从腰间拔出刀,对准岩谷的胸口。 岩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你……” 刀刺进去。 岩谷闷哼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屋顶,慢慢没了气息。 岩峰拔出刀,在他身上擦了擦血迹,转身对着那些人说: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个寨子的头人。” 那些人纷纷跪下。 “参见头人!” 岩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些竹楼,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去,把他那些女人都叫来。” 片刻后,二十几个女人被带到他面前,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有的还在发抖。 岩峰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年轻,有的稍长,有几个长得还挺水灵。 “从今天起,你们都是我的人了。” 那些女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岩峰指着两个最年轻的。 “你们两个,今晚伺候我。” 那两个女人的脸白了,可不敢反抗,只能点头。 岩峰哈哈大笑。 次日,岩峰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六个头人。这六个人,都是被他拉拢过来的,手里加起来能凑两千多人马。 一个头人问: “岩峰,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先派人去探探青石坪的虚实,看看他们有多少人,火铳有多少,城墙修得怎么样了。” 另一个头人说: “听说那个唐王最近在搞什么婚礼,寨子里的人都去凑热闹了。” 岩峰眼睛一亮。 “婚礼?谁的婚礼?” “一个叫阿莲的姑娘,就是被你抢过的那个,嫁给一个木匠。听说办得挺热闹,附近的人都去喝酒了。” 岩峰笑了。 “好。这是个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派人盯着。等他们婚礼那天,人最齐,防备最松,咱们就动手。” 那几个头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好!” 青石坪。 今天是阿莲和阿福成亲的日子。 一大早,工地上就热闹开了。 移民和原住民一起动手,搭起了喜棚,摆上了酒席。 胡老三从秀眉州调了一批好酒过来,说是给新人贺喜。 玉娘亲自带着阿彩她们几个,帮着阿莲梳妆打扮。 阿莲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眼眶有些发红。 玉娘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梳着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 阿莲的眼泪流下来。 玉娘笑着说: “傻丫头,哭什么?今天是好日子。”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 玉娘握住她的手。 “以后好日子多着呢。阿福那孩子不错,会疼人。你跟着他,错不了。” 阿莲点点头。 外面,阿福穿着新做的衣裳,站在喜棚门口,紧张得直搓手。阿猛和阿牛站在他旁边,一人拍了他一下。 阿猛说: “小子,好好对阿莲。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阿福连连点头。 “不敢,不敢。” 阿牛憨厚地笑着。 “阿福,恭喜你。” 阿福看着这两个曾经的情敌,心里有些感动。 “谢谢你们。” 远处,李辰和玉娘站在一起,看着这场热闹的婚礼。 “你说,岩峰那家伙,会不会趁着今天来捣乱?” 李辰点点头。 “很有可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人在外面埋伏着。他要是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你倒是有准备。” “对付这种人,就得有准备。” 喜宴开始了。 阿莲和阿福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台下的人欢呼着,起哄着,热闹得很。 阿莲的父亲坐在上首,老泪纵横。他看着女儿穿着嫁衣的样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阿福端起酒杯,对着台下的人说: “多谢大家来参加我和阿莲的婚礼。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的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划拳喝酒,乱成一团。 李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 玉娘靠在他肩上。 “夫君,你说,要是天天都这样,该多好。” “会的。等月亮城建好了,天天都能这样。”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辰站起来,往外看去。 李神弓冲进来。 “王爷,岩峰带着人来了!两千多,已经到五里外了!” 场上一片哗然。 有人开始惊慌,有人开始喊叫,有人扔下酒杯就要跑。 李辰举起手。 “都别慌!” 他走到台上,对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说: “今天是我青石坪大喜的日子。岩峰想来捣乱,那是他找死。我早就准备好了,外面有埋伏。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都没有。” 那些人看着他,渐渐安静下来。 李辰对李神弓说: “按计划行事。” 李神弓点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李辰回到玉娘身边。 “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玉娘握住他的手。 “小心。” 李辰点点头,大步往外走去。 外面,火铳手已经列队完毕。 李辰站在队伍前面,望着北边的方向。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举起手。 “准备。” 火铳手们端起火铳,对准前方。 岩峰带着两千多人马,冲在最前面。 他远远就看见了青石坪的喜棚,看见了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心里得意极了。 “冲!给我冲!杀光他们!” 马蹄声如雷。 距离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李辰的手猛地落下。 “放!” 砰砰砰砰—— 火铳齐鸣,硝烟弥漫。 最前面的一排骑兵惨叫着倒下,马匹惊得四处乱窜。 岩峰的马也被惊了,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妈的!他们有埋伏!” 可已经晚了。 第二轮火铳又响了。 又是几十个人倒下。 岩峰的眼睛红了。 “冲!给我冲!冲进去就赢了!” 可那些人已经怕了。火铳的威力,他们刚才亲眼看见了。隔着几十丈,一枪就能打死人,这仗怎么打? 有人开始往后跑。 一跑,就全乱了。 李辰一挥手。 “冲!” 火铳手们放下火铳,抽出刀,冲了上去。 岩峰的人马四散奔逃,死伤无数。 岩峰被几个亲信护着,拼命往后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满是怨毒。 “李辰,你给我记住!” 马蹄声远去。 李辰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个方向,冷笑一声。 “下次,你没这么好运了。” 婚礼继续。 阿莲和阿福站在喜棚里,看着那些冲出去又回来的火铳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感激。 阿福握着她的手。 “没事了。唐王把他们都打跑了。” 阿莲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李辰走回来,身上沾了些血迹。 玉娘迎上去。 “没事吧?” “没事。岩峰又跑了。” “这家伙,真是打不死的蟑螂。” “蟑螂也得死。早晚的事。” 他走到喜棚里,对着那些惊魂未定的人说: “没事了。酒继续喝,肉继续吃。今天是我青石坪大喜的日子,不能让他坏了兴致。” 那些人欢呼起来。 酒宴继续。 阿莲和阿福坐在主位上,接受大家的祝福。 李辰端起酒杯,对着他们举了举。 “阿莲,阿福,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阿莲和阿福一起举杯。 “谢唐王!” 玉娘靠在李辰肩上,小声说: “夫君,你说岩峰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不过他下次来,就没这么好运了。” 玉娘点点头。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个青石坪染成一片金黄。 那些新建的房屋,那些新开的地,那些新种下的庄稼,都在夕阳里闪着光。 这就是他们的家园。 谁也夺不走。 第676章 郑夫人现身南越 岩峰带着残兵败将,在密林里钻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 清点人数的时候,两千多人马只剩了不到八百,死伤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岩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被流弹擦伤的。 望着那些垂头丧气的手下,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 “妈的,那个李辰,仗着有火铳,欺负咱们没这玩意儿。等老子也有了火铳,看他不死!” 旁边一个头人小心翼翼地说: “岩峰头人,咱们现在怎么办?回去?” 岩峰瞪他一眼。 “回去?回哪儿去?黑风寨被烧了,岩谷的寨子也不一定安全。那个老东西的人,还不知道认不认我。” 那头人不敢说话了。 岩峰咬着牙,望着南边的方向,眼睛里满是怨毒。 “李辰,你给我记住。老子迟早要你的命。” 就在这时,林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岩峰警觉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 一个手下跑过来。 “头人,外面来了一队人,说是想见您。” 岩峰皱起眉头。 “谁?” “是个女人。说是什么郑夫人,有要紧事商量。” “郑夫人?哪儿来的郑夫人?” 手下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岩峰想了想,一挥手。 “让她过来。” 片刻后,一队人马从林子外面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劲装,骑着一匹黑马,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还有几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岩峰盯着那个女人,上下打量着。 “你是谁?” 那女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嘴角浮起一丝笑。 “岩峰头人,久仰大名。” 岩峰皱眉。 “少废话。你到底是谁?” “我叫郑氏,是曹仲达的正妻。” “曹仲达?那个曹国的侯爷?” 郑夫人点点头。 “对。” 岩峰狐疑地看着她。 “你不是死了吗?我听说你被沉塘了。” 郑夫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森。 “沉塘是沉了,可我没死。老天爷不让我死,就是要我活着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跟谁报仇?” “跟李辰。跟唐国。跟所有害过我的人。” 岩峰的眼睛亮了。 “你也恨李辰?” 郑夫人点点头。 “恨。恨得夜里睡不着觉。” 岩峰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咱们可以合作!” “岩峰头人,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岩峰招呼她坐下,让人弄了些吃的喝的。两人相对而坐,岩峰先开口。 “郑夫人,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能帮我对付李辰?” 郑夫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我有火铳。” “火铳?你也有火铳?” “有。而且比李辰的还厉害。” 她站起身,走到那几辆马车前,掀开油布。 岩峰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那车上装着的,是一门黑黝黝的火炮。炮管又粗又长,架在木头轮子上,看着就威风。 郑夫人拍拍炮管,得意地说: “这叫震天雷。一炮能打八十丈,城墙都能轰塌。李辰那火铳,跟这个比,就是小孩子玩意。” 岩峰伸手摸了摸那炮管,凉飕飕的,入手沉重。他的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 “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偷学的。” “偷学?” “我让人混进月华城的军器监,学了整整半年,把造炮的法子全记下来了。后来那人回来,带着图纸,又铸了这门炮。虽然还没试过,但应该能用。” 岩峰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东西对付李辰?” “很简单。咱们联手,你出人,我出炮。趁着李辰还没防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岩峰想了想。 “可你那炮只有一门,李辰那边火铳可不少。” 郑夫人摇摇头。 “你不懂。火炮跟火铳不一样。火铳只能打一个人,火炮能打一群人。一炮轰过去,几十个人就没了。再说了,只要有了第一门,就能有第二门,第三门。等造出几十门来,李辰那点人算什么?” 岩峰的心动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仗,自己的人被火铳打得溃不成军。要是自己也有这玩意儿,还怕李辰? “郑夫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郑夫人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恨意。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的忙。李辰那个畜生,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被人沉塘,差点死在河里。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杀了他,跟谁合作都行。” 岩峰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 岩峰看着她。 “什么话?” “我不光有火炮,还有东山国的支持。” “东山国?” 郑夫人点点头。 “对。东山王周庸,已经跟我暗中结盟。他的人马,随时可以调动。你要是愿意,咱们三家联手,一起对付李辰。” 岩峰的眼睛越来越亮。 “东山国也恨李辰?” “恨。恨得牙痒痒。李辰抢了他女儿,灭了他的威风,他早就想报仇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岩峰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得先准备准备。我那炮还没试过,得找个地方试试。等确认能用了,再联络东山国的人,一起动手。” “行。你准备,我等着。”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那门炮前,轻轻抚摸着炮管。 “李辰,你等着。很快就会让你尝尝,这震天雷的滋味。” “郑夫人,你这么恨李辰,是因为他杀了曹侯?” 郑夫人摇摇头。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被人按在猪笼里,扔进河里,那感觉你试过吗?水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喘不上气,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滋味,我一辈子忘不了。” 岩峰看着她,有些发冷。 这个女人,看着漂亮,可心里藏着的东西,比毒蛇还毒。 青石坪。 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北边的方向。昨天那一仗打赢了,可岩峰又跑了。这家伙,就像打不死的蟑螂,每次都能跑掉。 玉娘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在想岩峰。他这次跑掉,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玉娘点点头。 “肯定的。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得加强防御。多派些人手巡逻,晚上也要有人盯着。” “胡老三已经在安排了。他还说,要在青石坪周围建几个了望塔,能看得很远。” 李辰点点头。 “好。” 远处,工地上又热闹起来。昨天的婚礼虽然被搅了,可后来酒照喝,肉照吃,大家反而更团结了。 阿莲和阿福坐在新房门口,被一群人围着起哄,笑得合不拢嘴。 玉娘看着那边,说: “夫君,你说岩峰下次来,会不会带更多的人?” “有可能。他要是联络了别的头人,能凑三四千人。” “那咱们挡得住吗?” “挡得住。火铳营再扩一些,把愿意干的年轻人都招进来。再让胡老三多造些火铳,多备弹药。就算他来一万人,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玉娘点点头。 “那就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李神弓跑了上来。 “王爷,有消息。” 李辰看着他。 “什么消息?” “探子回报,岩峰败退的路上,遇到了一队人。那队人是从北边来的,带着几辆马车,车上装着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楚。” “什么人?” “领头的是个女人。咱们的人远远看了一眼,说那女人长得挺好看,可眼神冷得吓人。” 李辰心里一动。 “女人?什么模样的?” “三十多岁,穿着劲装,骑黑马。身边跟着十几个护卫,还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 玉娘问: “谁?” “郑夫人。” 玉娘愣住了。 “那个被沉塘的?她没死?” 李辰点点头。 “没死。而且还跑出来了。现在又跟岩峰勾搭上了。” 玉娘的脸色变了。 “那她来干什么?” “肯定是报仇。她恨我恨得牙痒痒,现在有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那怎么办?” “先查清楚她带的是什么。能让岩峰收留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眉头紧锁。 郑夫人没死,还跟岩峰搞到一起了。 这下,麻烦了。 第677章 岩峰魂销温柔乡 北边深山,岩峰临时营地。 夜幕降临,山间的雾气渐渐浓起来,把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几堆篝火在雾气里显得昏黄而温暖,那些白天打了败仗的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喝酒,有的已经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 营地边缘有一座单独搭起的帐篷,比周围那些简陋的窝棚精致得多。 那是郑夫人的住处。 此刻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郑夫人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斜靠在铺着兽皮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掀开帐帘走进来,是郑夫人的心腹护卫张横。 “夫人,您找我?” 郑夫人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张横坐下,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郑夫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今天那个岩峰,你觉得怎么样?” 张横想了想。 “粗人一个。力气大,胆子大,可没脑子。这种人,好利用,也容易失控。” “你说得对。可正是这种人才好用。” “夫人打算怎么用他?”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岩峰住的帐篷在不远处,里面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你看他今天看我的眼神了吗?” 张横点点头。 “看了。那眼神,像是要把您吃了。” 郑夫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男人嘛,都一个德行。我年轻时候在曹国,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那些官员,那些将领,哪个不是被我一眼就迷住了?” “夫人,您打算用这个控制他?” 郑夫人转身看着他。 “对。这种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最吃这一套。唐王能控制岩温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控制岩峰?” “可是夫人,这个岩峰跟岩温不一样。岩温至少还有几分人性,这个岩峰,连救他的岩谷都杀,心狠手辣得很。” “心狠手辣才好。心狠手辣的人,才敢干大事。他要是个心慈手软的,我还看不上呢。” 张横还是有些不放心。 “夫人,咱们跟这种人合作,能成事吗?” 郑夫人走回软榻前,重新坐下。 “我问你,唐王在南越靠的是什么?” “靠火铳,靠道理,靠让那些人过上好日子。” 郑夫人摇摇头。 “你说的都对,可你没说到根子上。” “那根子是什么?” “根子是女人。” “女人?” 郑夫人点点头。 “对。女人。他先娶了月亮,成了岩温的女婿。又收了那几个年轻寡妇,让她们死心塌地跟着他。现在又搞什么比武招亲,让姑娘自己挑男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收女人的心。女人心收了,男人的心也就跟着收了。” “我学他的,也是这一套。他收南越的女人,我就收南越的男人。岩峰是这一片最有势力的头人,只要把他收了,这些人就都是我的。” “那东山国那边呢?” “那边也一样。周庸那老东西,我早就摸透了。他胆小怕事,又想占便宜。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有好处,他就跟着你走。” 张横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变得有些陌生。 以前的郑夫人,只是一个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贵妇,虽有几分心计,可终究是个女人。现在的她,眼睛里那种冷意,那种狠劲,比男人还可怕。 “夫人,您变了。” “变了?” 张横点点头。 “以前的您,没有这么……这么……” 他说不出口。 郑夫人替他说完。 “这么狠?” 张横点点头。 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 “你知道被人按在猪笼里扔进河里是什么滋味吗?水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喘不上气,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滋味,一辈子忘不了。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行了,你下去吧。今晚岩峰会来。” “您怎么知道?” 郑夫人回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你没看见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吗?那种眼神,是忍不住的。” 张横点点头,退了出去。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帐篷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郑夫人,睡了吗?”岩峰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郑夫人没有动,只是轻声应道: “还没。岩峰头人这么晚过来,有事?” “有点事想跟夫人商量。方便进来吗?” 郑夫人嘴角浮起一丝笑。 “进来吧。” 帐帘掀开,岩峰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身上还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显然是有备而来。 郑夫人靠在软榻上,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吧。” 岩峰在她旁边坐下,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 一坐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那些山里女人用的粗劣香料,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人心痒的味道。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郑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 “岩峰头人,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岩峰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本来是借着商量军务的借口来的,可一见到这个女人,什么军务都忘了。 “我……我想问问,你那火炮,什么时候能试?” “再过几天吧。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不能让人发现。” 岩峰点点头。 “那……那需要什么帮忙的,你尽管说。” “岩峰头人这么热心,妾身真是受宠若惊。” 那一声“妾身”,软软的,糯糯的,听得岩峰心里一荡。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郑夫人,你身上这香味,真好闻。” 郑夫人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岩峰头人说笑了。妾身哪有什么香味,就是寻常的熏香罢了。” 岩峰摇头。 “不是熏香,是你自己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他往前凑了凑,离她更近了。 郑夫人没有躲。 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岩峰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见过很多女人。抢来的,买来的,哄来的,什么样的都有。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女人这样,让他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发热。 “郑夫人,你……你真好看。” “岩峰头人,你今晚不是来商量军务的吗?” 军务? 什么军务? 他早就忘了。 郑夫人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岩峰头人,你可真是个妙人。” 岩峰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郑夫人的手,软软的,滑滑的,跟那些山里女人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岩峰觉得自己像是握着一块上好的绸缎。 “郑夫人……” 郑夫人看着他,没有抽回手。 “岩峰头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岩峰点点头。 “知道。曹侯的夫人。” 郑夫人摇摇头。 “不是。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报仇的女人。”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报仇吗?” “岩峰头人,你为什么要帮我报仇?” “因为我恨李辰。他烧了我的寨子,杀了我的人,让我跟丧家犬一样到处跑。我要他死。” “就这些?” “这还不够?” 郑夫人摇摇头。 “不够。” “那还要什么?” 郑夫人看着他,凑近了些。 “岩峰头人,你喜欢我吗?” 岩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喜……喜欢。” “那就够了。”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 岩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一夜,岩峰没有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岩峰从郑夫人的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走路都有点飘,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些手下看见他,都觉得奇怪。 “头人今天怎么了?这么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喝酒喝多了?” “不像。看他那样子,像是捡到宝了。” 岩峰听见那些议论,也不恼,只是笑。 走到自己的帐篷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夫人的帐篷。 那个帐篷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觉得,自己以前睡过的那些女人,都是垃圾。 那些山里女人,粗糙,野蛮,没情趣,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起昨晚的事,脸上又浮起笑。 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不但要她的身子,还要她的脑子,她的火炮,她的一切。 帐篷里,郑夫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张横走进来,轻声问: “夫人,成了?” 郑夫人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成了。” “夫人,您真的……” 郑夫人摆摆手。 “别想多了。这算什么?比当年伺候曹仲达轻松多了。” 张横低下头,不再说话。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岩峰正站在不远处,往这边看。 看见她,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郑夫人也笑了。 那笑容,却让张横心里一阵发冷。 第678章 郑夫人驯狗 北边深山,岩峰营地。 夜幕降临的时候,岩峰就像一条闻到了肉骨头的狗,迫不及待地往郑夫人的帐篷走。 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来,每次来都有新的惊喜,这个女人就像一座挖不完的宝藏,总能给他意想不到的刺激。 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郑夫人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今天穿了一身轻薄的红纱,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看得岩峰眼睛都直了。 “来了?”郑夫人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烟杆,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烟雾。 岩峰搓着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夫人,今天又有什么新花样?” 郑夫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今天想玩点不一样的。” 岩峰眼睛亮了。 “什么不一样的?” 郑夫人放下烟杆,伸出手,忽然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啪。” 声音不大,可岩峰愣住了。 他捂着脸,看着郑夫人,眼睛里满是惊讶。 “夫人,你……” 郑夫人笑了。 “怎么?不喜欢?” 岩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那一巴掌不疼,可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刺激。 郑夫人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又伸出手,在他另一边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啪。” 岩峰还是没动。 郑夫人笑了。 “有意思。你居然不生气。” 岩峰挠挠头。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生气。” 郑夫人点点头。 “那就好。说明你有这个潜质。”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木箱里拿出几样东西,都是一些岩峰看不懂的玩意儿。 岩峰看着那些东西,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夫人,这些是……” 郑夫人走回他面前,把那根鞭递给他。 “拿着。” 岩峰接过鞭,不知道该干什么。 郑夫人转过身,背对着他,把红纱撩起来,露出后背。 “打我。” “什么?” 郑夫人回头看着他。 “我说,打。” 岩峰手在发抖。 “夫人,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不敢?” 岩峰咬着牙,举起鞭,轻轻打了一下。 郑夫人的身子微微一颤,发出轻哼。 “没有力气吗?” 岩峰又打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郑夫人哼了一声,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不错。有点意思。” 她转过身,从他手里拿过鞭,在他面前蹲下。 “现在,轮到我打你了。” 岩峰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一夜,岩峰尝到了从未尝过的滋味。 郑夫人用那根鞭,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不疼,可那种感觉,让他浑身发烫。 她还会在打完之后,用手轻轻抚摸那些红痕,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欲罢不能。 到了后半夜,郑夫人让他跪下。 岩峰愣了一下。 “跪下?” 郑夫人点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对。跪下。” 岩峰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了。 郑夫人脱掉鞋子,把脚趾伸到他面前。 “……” 岩峰愣住了。 “夫人,这……” 郑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不愿意?” 岩峰看着那只脚,白嫩嫩的,脚趾涂着鲜红的蔻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低下头…… 郑夫人笑了。 “乖。” ………… 天亮的时候,岩峰跪在郑夫人面前,低着头。 郑夫人坐在软榻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岩峰抬起头,看着她。 “夫人,我……” 郑夫人笑了。 “叫我什么?” 岩峰愣了一下。 “叫……叫你夫人?” 郑夫人摇摇头。 “不对。叫女王。” “女王?” 郑夫人点点头。 “对。女王。我是你的女王,你是我的狗。” 岩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她那双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 “女王。” 郑夫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乖。起来吧。今天还有正事。” 营地外的山谷里。 郑夫人让人把那门火炮拉到一片开阔地上,炮口对准远处的一座小山头。 那座山头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少说有几万斤重。 岩峰站在她旁边,眼睛盯着那门炮,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郑夫人挥挥手。 “装药。” 几个工匠手脚麻利地往炮膛里装火药,塞炮弹,动作熟练得很。 这些人是跟着孙铁锁从月华城学艺回来的,造炮可能还差点火候,可用炮已经很熟练了。 “好了,夫人。” 郑夫人点点头,看着岩峰。 “岩峰,你想不想看看,这东西的威力?” 岩峰点点头。 “想。” “那就好好看着。” 她举起手,猛地落下。 “放!” 一个工匠点燃引线。 引线嗤嗤地烧着,越来越短。 “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炮口喷出一团火光,浓烟弥漫。 岩峰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瞪大眼睛,看着那颗炮弹飞向远处的小山头。 炮弹砸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 “轰隆——!” 岩石炸开了,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等烟尘散尽,那块几万斤重的巨大岩石,已经变成了一堆碎块。 岩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 郑夫人看着他那一脸震惊的样子,笑了。 “怎么样?比你的弓箭厉害吧?” 岩峰连连点头。 “厉害!太厉害了!这一炮,能打死多少人?” “要是对着人群打,一炮能打死几十个。要是对着城墙打,几炮就能轰塌。” 岩峰的眼睛越来越亮。 “夫人……不,女王,这东西,咱们能多造几门吗?” 郑夫人点点头。 “能。只要有人,有铁,有火药,多少门都能造。” 岩峰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太好了!有了这东西,李辰算什么!” 郑夫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岩峰扑通跪下。 “愿意!女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郑夫人笑了,笑得很满意。 “好。那咱们就商量商量,怎么收拾那个李辰。” 郑夫人的帐篷里。 一张粗糙的地图铺在地上,郑夫人、岩峰、还有几个头人围坐在一起。 郑夫人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是青石坪,这是李辰的大本营。他的人马,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咱们要是能拿下这里,他在南越就站不住脚了。” “怎么打?” “咱们三路合击。你带着你的人,从北边正面进攻。我联络东山国的人,让他们从东边侧应。再派一队人,从西边绕过去,断了他们的后路。” 岩峰皱起眉头。 “东山国的人,能来吗?” “能。周庸那老东西,早就想报仇了。只要给他点好处,他肯定出兵。”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先准备着。等人马凑齐了,找个合适的时机。” 她抬起头,看着岩峰。 “你这几天,多派人去青石坪那边打探。看看他们有多少人,火铳有多少,防御怎么样。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好。” 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北边的方向。这几天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李神弓走上来,脸色凝重。 “王爷,探子回来了。” “怎么说?” “岩峰那边,来了个女人。” 李辰心里一动。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三十多岁,长得挺好看,那些人都叫她郑夫人。她带了一门炮,前几天在山里试射,一炮轰碎了一块几万斤的巨石。” 李辰的脸色变了。 “郑夫人?她果然没死。” “而且她现在跟岩峰搞到一起了。岩峰对她言听计从,叫什么叫她女王。” “还有呢?” “他们正在联络东山国的人。周庸那边,好像已经答应了。” 李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郑夫人没死,还跟岩峰勾搭上了。她有炮,有东山国的支持,这下麻烦了。 他转身,看着李神弓。 “传令下去,加强警戒。火铳营扩招,能招多少招多少。” 李神弓点点头。 “是。”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闪着寒光。 “郑夫人,你等着。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第679章 周庸要坐山观虎斗 东山国都城漳平,王宫议事殿。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庸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郑夫人的亲笔。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站着七八个大臣,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此刻正等着他开口。 周庸放下信,抬起头。 “诸位爱卿,郑夫人的信你们都看过了。说说吧,怎么办?” 丞相周晦第一个站出来,他是周庸的堂弟,也是东山国最有分量的大臣之一,捋着山羊胡,慢悠悠地开口。 “王上,臣以为此事不可为。郑夫人那个女人,臣听说过她的事。曹侯死后她被沉塘,不知怎么逃了出来,现在跟南越那个岩峰勾搭在一起。这种人,心狠手辣,反复无常,跟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一个中年武将站出来,是周庸的亲信大将周虎。 “丞相此言差矣。郑夫人虽然心狠,可她跟唐王有仇,这就够了。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咱们跟唐王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送假情报的事,唐王虽然没追究,可心里能没疙瘩?现在有机会扳倒他,为什么不干?” 周晦看着他。 “周将军,你说得轻巧。唐王要是那么好扳倒,曹侯就不会死,新杞国就不会灭。咱们东山国这点家底,够他打的吗?” 周虎说: “又不是咱们一家打。郑夫人有炮,岩峰有人,三家联手,胜算不小。” “胜算不小?那郑夫人的炮,你亲眼见过?岩峰的人马,你也亲眼见过?万一打输了,唐王追究起来,咱们怎么办?”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是太傅许攸,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 “王上,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庸点点头。 “太傅请讲。” 许攸叹了口气。 “王上,老臣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咱们东山国,地不过千里,人不过三十万,兵不过三万。唐国呢?六七十万人,火铳营几千,还有那个震天雷,一炮能打八十丈。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周虎不服气。 “太傅,您这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唐国再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咱们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许攸看着他。 “周将军,你想试试,拿什么试?拿你手下那几千兵?拿王上这些年的基业?试赢了,咱们能得什么?试输了,咱们还能剩下什么?”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许攸转向周庸。 “王上,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些年,唐王为什么一直没打咱们?” 周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因为他那几个夫人,李嫣然、赵淑仪,都是咱们送去的。还有周婉清那丫头,是他义女,现在曹国也替咱们说了好话。” 许攸点点头。 “王上说得对。唐王不打咱们,不是打不过,是有人情在。李嫣然夫人在月华城替他管西域,赵淑仪夫人在西大替他造火铳,周婉清夫人在曹国替他守着后院。这些人,都是咱们东山国出去的。唐王看在她们面上,才一直没动咱们。” “可要是咱们跟郑夫人联手,去打唐王,那就是撕破脸了。到那时候,李嫣然、赵淑仪、周婉清,她们还怎么替咱们说话?她们自己都得跟咱们划清界限。” 殿内安静下来。 周虎的脸色变了。 周晦趁机说: “太傅说得对。王上,咱们不能因小失大。郑夫人那边,回绝了吧。” 周庸正要开口,一个年轻文官站出来。 “王上,臣有话说。” 周庸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叫陈平,是周晦的学生,一向以机敏着称。 “陈平,你说。” 陈平走到殿中央,对着周庸行了一礼。 “王上,臣以为,郑夫人的信,不能回绝,也不能答应。” 周庸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回绝了,郑夫人那边恼了,以后说不定会跟咱们作对。答应了,万一打输了,唐王那边饶不了咱们。所以,不能回绝,也不能答应。” 周虎不耐烦地说: “你这不废话吗?那到底怎么办?” 陈平笑了。 “臣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周庸看着他。 “说来听听。” 陈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假装答应。” “假装答应?” 陈平点点头。 “对。咱们给郑夫人回信,说愿意出兵,让她放心去打。可实际上,咱们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那万一他们打赢了呢?” “打赢了更好。郑夫人和岩峰赢了,唐王就算不败,也得元气大伤。到时候,咱们再出兵,捡现成的便宜。” “那万一他们打输了呢?” “打输了,咱们也有话说。就说信使在路上耽误了,咱们还没来得及出兵,他们就已经败了。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而且我们也没有损失。” 周庸的眼睛亮了。 “这主意不错。” 周虎还是有些担心。 “可唐王那人精得很,他能信吗?” 陈平笑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动咱们。再说了,他那些夫人,还在替咱们说话呢。” 周庸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办。” 他提笔写信,按陈平说的,给郑夫人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答应出兵配合,还说要派三千精兵,从东边包抄青石坪。 写完了,盖上印,交给信使。 “送去。越快越好。” 信使领命而去。 周庸靠在王座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晦看着他,小声问: “王上,您真觉得这法子能行?” “行不行的,试试呗。反正咱们不吃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王宫的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本王这辈子,就是靠着这个活下来的。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装的时候装。唐王再厉害,也拿我没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臣。 “都散了吧。记住,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 周庸站在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唐王啊唐王,你想不到吧。本王这次,可要当一回渔翁了。” 北边深山,岩峰营地。 郑夫人收到了周庸的回信,看完之后,嘴角浮起一丝笑。 岩峰凑过来。 “怎么样?东山国答应了吗?” 郑夫人点点头。 “答应了。周庸说,会派三千精兵,从东边包抄。” 岩峰眼睛亮了。 “太好了!这下胜算更大了!” 郑夫人却皱起眉头。 “可我怎么总觉得,这信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周庸这个人,我知道。胆小怕事,墙头草两边倒。他怎么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岩峰挠挠头。 “那……那他会不会是假的?” 郑夫人想了想。 “假的倒不至于。他要是假的,就不会写这封信。可他会不会真的出兵,就难说了。” 岩峰急了。 “那怎么办?” “别急。他出不出兵,都不影响咱们。有你这几千人,有我这门炮,足够了。” 岩峰点点头。 “好。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几天。等人马备齐,火药备足,就动手。” 她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李辰,你等着。很快,很快了。” 第680章 三路合围 天刚蒙蒙亮,李辰就站在了哨塔上。 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可精神却格外清醒。 探子一个个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李神弓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王爷,北边那路,岩峰又联络了三个头人,现在加起来有三千多人,已经过了黑风口,三天内就能到。” “东边呢?” “东山国那边,周庸虽然还没动静,可他的探子已经在边境上出现了。看那架势,是在等机会。” 李辰皱起眉头。 “西边呢?” “西边暂时没事。那几个头人还在观望,没掺和进来。” “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火铳营三百五十人,加上从工地上抽调的壮丁,能凑五百。可这些人,很多没打过仗,真打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岩峰的大军,看见了郑夫人的火炮,看见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传令下去,所有人集合。加固工事,准备迎战。”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辰走下哨塔,往月亮住的竹楼走去。 月亮的肚子越来越大,随时可能生。玉娘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推开竹楼的门,月亮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玉娘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看见李辰进来,月亮勉强笑了笑。 “李辰,外面怎么样了?” 李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没事。有我在,什么都不怕。” 月亮点点头,可眼睛里满是担忧。 玉娘看着他,轻声问: “很严重?” 李辰点点头。 “三路合围。北边岩峰三千多人,东边东山国随时可能出兵,郑夫人还有一门炮。” 玉娘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能守住吗?” “能。只要咱们顶住第一波,让岩峰知道厉害,他后面的人就会动摇。那些人不是铁板一块,各怀鬼胎。” 玉娘点点头。 “那就好。” 话音刚落,月亮忽然捂住肚子,脸色更白了。 “李辰……我……我好像要生了……” “现在?” 月亮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来。 玉娘赶紧站起来。 “快!叫稳婆!” 整个青石坪乱了起来。 一边是战云密布,一边是女人临盆。李辰站在竹楼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呻吟声,心急如焚。 胡老三跑过来,满头大汗。 “王爷,工事加固好了。火铳营也集合完毕,等着您下令。” 李辰点点头。 “先等着。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大战在即,不能饿着肚子。” 胡老三领命而去。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跑来了,站在竹楼外,紧张地看着里面。 阿彩拉着阿月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阿依低着头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青花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说话。 李辰看着她们,心里有些感动。 “你们几个,去帮着准备东西。热水,布条,什么都要。” 几个女人点点头,各自忙去了。 竹楼里,月亮的呻吟声越来越大。 稳婆的声音也在里面传出来。 “夫人,使劲!再使劲!” 李辰站在外面,手攥得紧紧的。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从竹楼里传出来。 “哇——!” 李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门开了,玉娘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夫君,是个儿子。” 李辰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 月亮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可嘴角带着笑。 李辰抱着孩子走进去,在她身边蹲下。 “月亮,你看,咱们的儿子。” 月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他真好看。” 李辰点点头。 “像你。” 月亮笑了。 玉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远处,山道上,已经能看见隐隐约约的旗帜。 岩峰的人,来了。 岩峰的大军在五里外扎营,黑压压一片,把整个山谷都填满了。郑夫人的火炮架在营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青石坪的方向。 岩峰骑在马上,望着那座新建的城镇,嘴角浮起得意的笑。 “李辰,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郑夫人站在他身边,穿着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她看着青石坪的方向,眼睛里满是恨意。 “别急。先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一个探子跑过来。 “头人,青石坪里面大概有四五百人,有火铳,有工事。” 岩峰笑了。 “四五百?我三千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郑夫人摇摇头。 “别轻敌。他们有火铳,有工事,硬攻会死很多人。” “那怎么办?” “先用炮轰。轰开他们的工事,再冲进去。” 岩峰点点头。 “好。听你的。”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一个探子从后面跑过来。 “头人!头人!东山国那边来消息了!” 岩峰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周庸那老东西,说大军还在集结,要晚几天才能到。” “我早料到了。他就是想坐山观虎斗,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捡便宜。” “这个老狐狸!” “不管他。有他没他,咱们一样打。” 岩峰点点头,举起手。 “火炮准备!” 几个工匠跑过去,开始装填火药,调整角度。 郑夫人望着青石坪的方向,眼睛里闪着光。 “李辰,你等着。很快,很快就让你尝尝,这震天雷的滋味。” 青石坪里,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远处那门黑洞洞的火炮。 李神弓站在他身边。 “王爷,他们要用炮了。” 李辰点点头。 “知道。” 转身,对着下面喊: “所有人,躲进工事!没我的命令,不许露头!” 那些人纷纷躲进挖好的壕沟里,趴在土堆后面。 李辰看着那门炮,心里默默算着距离。 五百丈。 四百丈。 三百丈。 二百丈。 那门炮响了。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炮弹呼啸而来,砸在青石坪前面的空地上,炸开一个大坑。 距离城墙,还有五十丈。 岩峰皱起眉头。 “打偏了。” “第一发,试试距离。下一发就好了。” 工匠们又开始装填。 又是一发。 这次近了,落在城墙前十丈的地方。 “再近一点就行。” 第三发。 炮弹砸在城墙上,轰塌了一角。 岩峰大喜。 “好!继续轰!” 青石坪里,李辰看着那塌了一角的城墙,脸色不变。 “继续躲着。等他们冲上来再打。” 那些人趴在工事里,大气不敢出。 又是几发炮弹。 城墙又塌了几处,可主要防御还在。 岩峰等不及了。 “冲!给我冲!” 三千多人马,呐喊着冲向青石坪。 李辰举起手。 “准备。” 那些火铳手趴在工事后面,端起火铳,瞄准前方。 距离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李辰的手猛地落下。 “放!” 砰砰砰砰—— 火铳齐鸣,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人惨叫着倒下。 可后面的人还在冲。 又是一轮齐射。 又是一排人倒下。 岩峰的眼睛红了。 “冲!给我冲!冲进去就赢了!” 可那些人已经怕了。火铳的威力,他们刚才亲眼看见了。隔着几十丈,一枪就能打死人,这仗怎么打? 有人开始往后跑。 一跑,就全乱了。 岩峰怒吼: “不许跑!回来!” 可没人听他的。 郑夫人看着这溃败的一幕,脸色铁青。 “撤!先撤回去!” 岩峰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退了回去。 青石坪里,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那些退去的敌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转身,望向竹楼的方向。 那里,月亮正抱着他们的儿子,等着他回去。 第681章 东山王趁火打劫 黄昏时分,青石坪外岩峰大营。 夕阳把整个营地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提前预兆着即将到来的血腥。 岩峰坐在主帐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白天那一仗,三千多人冲上去,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五,死了五百多,伤的上千。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郑夫人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岩峰一拳砸在桌上。 “妈的!那个李辰,仗着有火铳,老子迟早要他的命!” 郑夫人放下茶杯,看着他。 “发火有什么用?发火能把人发回来?” 岩峰瞪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看。外面那些伤兵正在哀嚎,有人断胳膊断腿,有人胸口被火铳打穿,眼看活不成了。 她放下帐帘,转身看着岩峰。 “白天强攻不行,就晚上偷袭。” “晚上偷袭?” 郑夫人点点头。 “对。火铳这东西,白天厉害,晚上就不行了。他们看不清,打不准。咱们趁着天黑摸进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岩峰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等天黑透了,就动手。” 岩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好!我亲自带队!” 郑夫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你倒是挺积极。” 岩峰咧嘴笑了。 “为了给女王出气,我岩峰豁出去了。” 郑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乖。好好干,干好了有赏。” 岩峰的眼睛更亮了。 夜幕降临。 青石坪里,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夜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可被云遮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李神弓站在他身边。 “王爷,今天晚上不太平。” 李辰点点头。 “我知道。岩峰白天吃了亏,晚上肯定会来。” “那咱们怎么办?” “让他们来。” “让他们来?” 李辰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你知道火铳这东西,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李神弓想了想。 “装填慢?晚上看不清?” 李辰摇摇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人心。没见过的人,觉得它厉害,怕它。见过的人,知道它也不过如此,就不怕了。岩峰那些人,今天白天被打怕了,可到了晚上,他们觉得火铳没用,又会壮起胆子来。这叫无知者无畏。” “可他们不知道,火铳这东西,是我玩剩下的。他们那门炮,也是从我这儿偷学的。他们以为晚上偷袭就能赢?做梦。” “传令下去,把火铳手分成三队。一队在明处,一队在暗处,一队机动。等他们摸进来,明处的先放几枪,假装慌乱,把他们引进来。暗处的等着,等他们进了包围圈,再一起开火。机动队堵住后路,一个都不许跑。” “王爷,这招高明!” “去吧。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火铳战术。”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外面那片夜色,嘴角带着冷笑。 岩峰啊岩峰,你以为晚上就能赢? 你太小看我了。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岩峰带着两千人,悄悄摸到青石坪外面。他们每个人都嘴里咬着木棍,脚下包着布,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郑夫人没有来,留在营地里等消息。 岩峰心里有些失望,可一想到打赢之后能得到的赏赐,又浑身是劲。 他趴在草丛里,望着前面那座黑漆漆的城镇。 城墙上,有几个火铳手在巡逻,可看起来稀稀拉拉的,没什么精神。 岩峰心里暗喜。 果然,白天那一仗,对方也累得够呛。 他举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人慢慢往前摸。 越来越近。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城墙上忽然有人喊: “有人!有人摸进来了!” 紧接着,砰砰几声枪响,几个火铳手胡乱放了几枪,转身就跑。 岩峰大喜。 “冲!给我冲!” 两千人呐喊着,冲向青石坪。 他们冲过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空地,冲进那座塌了一角的城墙,冲进城镇里面。 可一冲进去,他们就愣住了。 里面空无一人。 那些火铳手,早就跑没影了。 岩峰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中计了! “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 四周亮起无数火把,把整个城镇照得如同白昼。 砰砰砰砰—— 火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些冲进来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岩峰被几个亲信护着,拼命往外冲。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只觉得脸上一热,伸手一摸,全是血。 冲到外面,回头一看,两千人冲进去,跟着他冲出来的,不到五百。 岩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妈的,又输了。 青石坪里,李辰站在哨塔上,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敌人,嘴角浮起一丝笑。 李神弓走上来。 “王爷,歼敌一千多,缴获武器无数。咱们只伤了二十几个,死了五个。” 李辰点点头。 “好。把弟兄们好好安葬。抚恤要厚。” 李神弓领命而去。 李辰望着外面那片夜色,心里却没有多少高兴。 他知道,岩峰虽然输了两次,可郑夫人还在。那个女人,比岩峰难对付得多。 而且,东山国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岩峰大营里,一片愁云惨淡。 岩峰坐在主帐里,头上缠着绷带,脸色灰败。昨晚那一仗,两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五百。现在他手下能打的,只剩一千多人了。 郑夫人坐在他对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岩峰看着她。 “女王,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 “等?等什么?” “等东山国的人。” “可周庸那老东西,不是说还要几天吗?” “他说几天就几天?他是在等咱们两败俱伤,好出来捡便宜。” 岩峰咬牙。 “这个老狐狸!” “可他没想到,咱们虽然输了,可李辰也伤了元气。现在两边都差不多了,他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探子冲进来。 “头人!头人!东山国的人来了!” “来了?在哪儿?” “在东边!离这儿不到三十里!” 岩峰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 东边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尘土飞扬。 “周庸,你终于来了。” 东山国的大军,足足五千人,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周庸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旁边跟着周虎、周晦等一干将领。 周虎策马过来。 “王上,咱们真的要去帮岩峰?” 周庸瞪他一眼。 “帮什么帮?是去捡便宜。” 周虎挠挠头。 “捡便宜?” “你没看出来?岩峰那小子,两仗都输了,现在只剩一口气。李辰那边,虽然赢了,可也伤了元气。这时候咱们过去,谁赢帮谁。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两头通吃。” 周虎恍然大悟。 “王上英明!” 周庸得意地笑了。 “本王这辈子,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大军继续前进,朝着青石坪的方向开去。 可他们不知道,李辰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青石坪里,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嘴角浮起一丝笑。 “周庸,你终于来了。” 李神弓站在他身边。 “王爷,怎么办?” “让他们来。” “让他们来?” 李辰点点头。 “对。让他们来。等他们到了,看看他们到底是帮岩峰,还是帮咱们。要是帮岩峰,就一起打。要是帮咱们,就让他们去打岩峰。反正不管他们帮谁,最后都得听咱们的。” 李神弓若有所思。 李辰望着东边的方向,眼睛里闪着光。 “周庸啊周庸,你以为你能当渔翁?这次,我让你连鱼骨头都捞不着。” 远处,东山国的大军越来越近。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682章 设圈套请君入瓮 青石坪东边二十里处,东山国大军营地。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洒在连绵的帐篷上,把那些飘扬的旗帜照得格外鲜艳。 周庸站在临时搭起的了望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周虎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王上,探子回来了。怎么说?” 周庸把战报递给他,叹了口气。 “你自己看。” 周虎接过战报,快速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岩峰两仗死了两千多人?现在只剩一千多残兵?李辰那边只死了几十个?” 周庸点点头。 “而且李辰的火铳,还有弹药,都还充足。他那座城,虽然被炮轰塌了几处,可主要防御还在。” 周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差得太多了吧?” “你说,咱们这五千人,够李辰打的吗?” 周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够。他那火铳,一枪一个,五千人也就是五千枪的事。” “那咱们还来干什么?送死?” 周虎挠挠头。 “那……那咱们怎么办?” 周庸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青石坪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周虎,你说,李辰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打仗厉害?会造火铳?会收买人心?” 周庸摇摇头。 “都不是。他最大的本事,是让人不得不跟着他走。” “让人不得不跟着他走?” 周庸点点头。 “你想想,岩温的女儿,他娶了。那些寡妇,他收了。那些头人,他定了新规矩。那些移民,他分了地。每一个人,都从他那儿得到了好处,每一个人的日子,都比以前过得好。你说,这样的人,谁不愿意跟着他?” “咱们东山国,地小人少,夹在中间过日子。以前能活下来,靠的是墙头草两边倒。可这招,现在不灵了。” “为什么?” “因为李辰太强了。强到你根本倒不动他。你要是倒向另一边,他就把你连根拔起。” “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换一边倒。” “换一边?倒向李辰?” “对。倒向李辰。趁现在还有机会,给他送个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 “郑夫人和岩峰。” “王上的意思是……” “派人去青石坪,跟李辰说,咱们是来帮他的。郑夫人和岩峰,咱们可以帮忙拿下。” “可李辰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有这个心。只要咱们把事办成了,他就不信也得信。” “那咱们现在就派人去?” “先派个人去试探试探。看看李辰什么态度。” 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东边那片连绵的营地,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李神弓跑上来。 “王爷,东山国派人来了。” “哦?来了什么人?” “是个文官,自称周晦,是东山国的丞相。” “周晦?周庸的堂弟?有点意思。让他进来。” 片刻后,周晦被带到李辰面前。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文弱,可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看见李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东山国丞相周晦,拜见唐王。” 李辰摆摆手。 “周丞相不必多礼。周庸让你来干什么?” 周晦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很。 “唐王,我家王上派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郑夫人和岩峰的事。” “你们不是来帮他们的吗?” 周晦摇摇头。 “唐王误会了。我家王上出兵,确实是想来帮忙的,可帮的不是岩峰,是您。” “哦?帮我?怎么帮?” “岩峰两次进攻,损兵折将,现在只剩一千多残兵。郑夫人虽然有炮,可弹药有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我家王上觉得,这时候出手,正好可以帮您把这对奸夫淫妇一网打尽。” 李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周丞相,你家王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周晦面不改色。 “唐王明鉴。我家王上虽然以前有些糊涂,可现在已经想明白了。跟着您才有前途,跟着那些人,迟早是死路一条。” “那周庸打算怎么帮?” “我家王上想了个计策。他假装去帮郑夫人,跟他们合兵一处,然后趁着他们不备,给您来个里应外合。到时候,保证把郑夫人和岩峰活捉了,送到您面前。” “周丞相,你这计策,听着倒是不错。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家王上给我设的圈套?” “唐王要是不信,可以派人跟着。我家王上的人马,您可以随时盯着。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动手。” “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有一条。” “什么?” “让你家王上亲自来见我一面。我要当面跟他谈谈。” “好。我这就回去禀报。” 他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 “周丞相,告诉你家王上,这次要是办成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办砸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正常。 “唐王放心。我家王上知道轻重。” 他走了。 李神弓走过来。 “王爷,您真信他?” 李辰摇摇头。 “不信。” “那您还……”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干什么。不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最后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周庸这个人,狡猾得很。可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黄昏,东山国营地。 周晦回来之后,把李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庸。 周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虎忍不住问: “王上,您去不去?” 周庸叹了口气。 “不去能行吗?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 “可万一李辰要对您不利……” “不会。他要杀我,早就杀了,用不着等到现在。他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去见见他。” 李辰在竹楼里设了一桌简单的酒席,等着周庸。 月亮已经睡了,孩子也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玉娘坐在旁边,陪着他。 玉娘问: “夫君,你真觉得周庸会来?” “会来。他这种人,最怕死。可也最识时务。他知道,现在不来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报声。 “王爷,东山王到了。” 李辰站起来。 “请。” 片刻后,周庸走进来。 穿着一身便装,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来的。看见李辰,拱手行礼。 “唐王,周某来赴约了。” 李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周庸坐下。 玉娘给他倒了一杯酒。 周庸端起酒杯,闻了闻,又放下。 “唐王,周某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说吧。” 周庸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起来。 “唐王,周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当年送假情报的事,后来想两边讨好的事,还有这次想当渔翁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糊涂。可周某不傻,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唐王,您是能成大事的人。跟着您,有肉吃。跟您作对,只有死路一条。周某想明白了,从今往后,东山国就是您最忠实的盟友。您说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周庸,你说得倒好听。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演戏?” “唐王要是不信,周某现在就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郑夫人和岩峰那边,周某去谈。谈好了,咱们里应外合,把他们拿下。要是谈不好,周某提头来见。” “周庸,你这人,倒是有意思。” “唐王,周某这是被逼无奈啊。” 李辰端起酒杯。 “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一杯,敬咱们的合作。” 周庸也端起酒杯。 两人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 周庸告辞离去。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 玉娘走过来。 “夫君,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真心不真心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该怎么选。” “接下来,就看郑夫人那边了。” 周庸带着周虎和几个随从,来到岩峰的营地。 岩峰正在帐篷里喝闷酒,听见通报,腾地站起来。 “周庸来了?他来干什么?” 郑夫人坐在旁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让他进来。” 片刻后,周庸走进来,满脸堆笑。 “岩峰头人,郑夫人,周某来迟了,恕罪恕罪。” 岩峰看着他,眼神狐疑。 “周庸,你到底来干什么?” “来帮你们啊。咱们不是说好的,三路合围,一起打李辰吗?周某带着五千精兵,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岩峰眼睛亮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郑夫人却冷笑一声。 “周庸,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们打了两仗,损兵折将,你倒好,带着五千生力军来了。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捡便宜的?” 周庸面不改色。 “郑夫人说笑了。周某要是想捡便宜,就不会来了。等你们打得差不多了再来,岂不是更好?”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 “因为周某想明白了。李辰这个人,必须除掉。不除掉他,咱们谁都别想好过。所以,周某愿意出这份力。”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咱们就一起干。不过有一条,你得听我的。” 周庸点点头。 “那是自然。郑夫人是主帅,周某听您调遣。” 郑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些。 “那好。今晚咱们就商量商量,怎么打下一仗。” “好。” 帐篷外,夜色渐深。 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悄展开。 第683章 反水 岩峰大营,夜。 帐篷里点着七八盏油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郑夫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地图,岩峰和周庸分坐两侧,几个头人围坐在外围。 空气中弥漫着米酒和烤肉的香气,可没有人动那些吃食。 周庸今天格外热情,一会儿给郑夫人斟酒,一会儿给岩峰递肉,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郑夫人,依周某之见,咱们明天夜里动手最好。李辰刚打了胜仗,肯定松懈。我的人从东边佯攻,岩峰头人的人从北边主攻,您那门炮对准他们的城墙轰。三面夹击,李辰插翅难飞!” 岩峰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 “好!这主意好!” 郑夫人却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酒,眼睛在周庸脸上扫来扫去。 周庸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依旧堆着笑。 “郑夫人,您觉得如何?” 郑夫人放下酒杯,问了一句: “周庸,你带了五千人来,粮草够吃几天?” 周庸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够吃半个月。” 郑夫人又问: “那你驻扎的地方,水源怎么样?” “有条小溪,够用。” “你那些兵,来了几天了?” “三天了。” 郑夫人笑了,那笑容让周庸心里一紧。 “三天了,你那些兵都在干什么?” “休整啊。长途跋涉,不得歇歇?” “周庸,我让人去你营地附近看了。你那五千兵,根本没在休整。他们在挖壕沟,在修工事,在对着青石坪的方向布阵。” 周庸的脸色变了。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庸,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堵我的?” 周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岩峰也反应过来了,腾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周庸!你敢耍我们?” 周庸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郑夫人冷笑。 “周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些兵,要是真想打仗,早就该往前压了。可他们却在后面挖沟,这是要干什么?是要堵住我们的退路,还是要等我们打起来之后从后面捅刀子?” 周庸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郑夫人一挥手。 “来人!把这个老东西给我绑了!” 几个亲兵冲进来,把周庸按倒在地。 周庸挣扎着喊: “郑夫人!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 郑夫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跟李辰串通好的?” 周庸的脸彻底白了。 岩峰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身上。 “妈的!老子打死你这个墙头草!” 郑夫人拦住他。 “别急。先问清楚。” 她蹲下,看着周庸。 “周庸,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我或许能饶你一命。” 周庸喘着粗气,看着她的眼睛。 “郑夫人,你以为你赢了?” 郑夫人皱眉。 “什么意思?” 周庸大喊一声: “动手!” 话音刚落,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喊杀声。 紧接着,几个郑夫人的亲兵惨叫着倒下,一群穿着东山国军服的人冲进帐篷,把郑夫人和岩峰团团围住。 岩峰拔出刀,护在郑夫人身前。 “你们敢!” 那些人不理他,只是看着周庸。 周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郑夫人面前,嘴角浮起得意的笑。 “郑夫人,你以为我周庸这么容易对付?” 郑夫人盯着他。 “你早有准备?” 周庸点点头。 “当然。我周庸混了这么多年,没点后手,早就死八百回了。你那几个亲兵,早就被我的人换了一半。” 郑夫人的脸色变了。 周庸看着她,笑着说: “郑夫人,现在轮到你说了。是死,还是活?” “周庸,你杀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敢。” “我不敢?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郑夫人摇摇头。 “杀了我,你拿什么跟李辰交代?你答应他的,可是活捉我。” “而且,你杀了我,你那些兵怎么办?我的人在外面,岩峰的人也在外面。你的人虽然多,可要是真打起来,你未必能赢。” “周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是真心帮李辰,也不是真心帮我。你想的是自己。” “你有野心,有脑子,可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实力。你东山国小,人少,兵弱。你谁也打不过,只能夹着尾巴过日子。所以你只能当墙头草,谁强倒向谁。” 周庸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可我能给你实力。” “什么意思?” “我有火炮。我的人会造炮。你要是放了我,我把造炮的法子给你。” 周庸的眼睛亮了。 “真的?” 郑夫人点点头。 “真的。而且我还可以帮你训练炮手,帮你造炮。一年之内,你就能有十门炮。到那时候,你还用怕谁?” 周庸的心动了。 他想起李辰的火铳,想起那震天雷的威力。要是自己也有那东西,还怕谁?还用在谁面前低头? 可又想起李辰的话。 “这次要是办成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办砸了……” 他打了个寒颤。 郑夫人看着他那一脸纠结的样子。 “周庸,你是不是怕李辰报复?” 周庸不说话。 郑夫人说: “怕什么?你有炮了,还怕他?再说了,他又不知道。” “那你怎么脱身?” “简单。找一具跟我差不多的尸体,穿上我的衣服,脸上抹点血,就说混战中被打死了。反正认得我的人不多,谁会仔细看?” “那岩峰呢?” 郑夫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岩峰。 “他?他本来就该死。让他当你的投名状,送给李辰。” 岩峰的脸色变了。 “郑夫人!你!” “岩峰,你对我挺好的。可这是大事,你就当替我牺牲一回。” 岩峰的眼睛红了,扑上来要掐她。 几个士兵把他按住。 周庸想了很久。 最后,他咬了咬牙。 “好。就这么办。” “周庸,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郑夫人,你也是个狠人。” “彼此彼此。” 岩峰大营里,忽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 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庸带着人来到青石坪,抬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郑夫人的衣服,脸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本来面目。 周庸满脸堆笑,对李辰说: “唐王,周某幸不辱命。郑夫人已经被我杀了,岩峰也被我擒了,就在外面押着。” 李辰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周庸。 “岩峰呢?” 周庸一挥手,几个士兵把五花大绑的岩峰押上来。 岩峰看见李辰,眼睛里满是怨毒。 “李辰,你等着!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辰没理他,只是看着周庸。 “周庸,你干得不错。” 周庸赔笑。 “唐王过奖。为唐王效力,是周某的荣幸。” 李辰点点头。 “把岩峰押下去,好好看管。” 几个士兵把岩峰拖走。 李辰又看了看那具尸体。 “这个,埋了吧。” 周庸连连点头。 “是,是。” 李辰转身,往竹楼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周庸。” 周庸心里一紧。 “唐王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几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周庸松了口气。 “多谢唐王体恤。” 李辰走了。 周庸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远处,那具“郑夫人”的尸体,被几个人抬走,埋进了土里。 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郑夫人,此刻正藏在周庸的营地里,等着下一步的机会。 第684章 郑夫人收编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辰站在关押岩峰的竹楼前,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眉头拧成一团。 岩峰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 昨晚还好好的,吃了饭,骂了人,还扬言要杀光所有唐国人。 今天一早,看守的人发现他躺在稻草堆上,脸色发青,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李神弓蹲下,掰开岩峰的嘴看了看,又翻翻他的眼皮,站起来说: “王爷,是中毒。而且是很烈的毒,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要命。” “昨晚有谁来过?” 李神弓摇摇头。 “没人来过。看守的人说,他一夜都没合眼,没见任何人进出。” “那就是之前就下的毒。算好了时间发作。” “可他的饭,都是咱们的人送的。咱们的人不可能下毒。”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毒是早就下好的,藏在什么东西里。他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死。” 李神弓皱眉。 “谁下的?为什么要杀他?” 李辰没有回答。 想起那天周庸送来的那具尸体,想起郑夫人那张看不清的脸。 那个女人,真的死了吗?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岩峰的那些手下,听说头人死了,一个个闹了起来。有的要冲进来抢尸体,有的嚷嚷着要报仇,有的已经开始内讧,抢起了岩峰留下的东西。 李辰走出去,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人,举起手。 “都别吵。” 那些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岩峰死了,不是我杀的。至于是谁杀的,我会查。但在这之前,你们的事,得有个说法。” 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出来,是岩峰手下的一个小头人,叫岩熊。 “唐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头人死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想怎么办?” “我们想跟着头人报仇!现在头人死了,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要不,咱们散了吧?各回各家。” “回什么家?咱们的寨子都被烧了,回去住哪儿?” “那怎么办?”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李辰正要说话,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脸上抹着灰,可那双眼睛,李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人群里。 李辰叫来李神弓。 “看见那个女的了吗?” 李神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哪个?” “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人群后面,那个女人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站着几个精壮的汉子,看打扮是岩峰的亲信。 为首的那个叫岩豹,是岩峰手下最得力的头领。他看见那女人,压低声音问: “夫人,现在怎么办?” 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抹了灰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姿色的脸。 正是郑夫人。 她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让他们吵。吵够了,就知道该跟着谁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等他们把情绪发泄完了,再说。” 岩峰死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地。 有人高兴,有人悲伤,有人茫然。可更多的人,是在想自己的出路。 傍晚时分,郑夫人让岩豹把那些头人们叫到一起。 岩峰原来的手下,大大小小有七八个头领,加起来还能凑一千多人。此刻聚在一个帐篷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夫人走进来,站在他们面前。 那些人看着她,有人认出她来。 “你不是那个……郑夫人吗?” 郑夫人点点头。 “是我。” “你不是死了吗?” “死?我要是死了,谁来给你们出头?” 那些人面面相觑。 郑夫人说: “岩峰死了,我知道是谁杀的。” 众人看着她。 “谁?” “李辰。” 一个头人皱眉。 “可唐王说不是他杀的……” “他说不是就不是?你们信他?”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岩峰跟李辰打了这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李辰恨他入骨。现在他落在李辰手里,李辰能让他活着?” 众人沉默了。 岩豹站出来,大声说: “对!肯定是李辰杀的!我们要给头人报仇!” 几个头人跟着喊起来。 可也有人犹豫。 “可咱们现在就剩这点人,怎么报仇?” 郑夫人看着那人。 “谁说咱们只有这点人?” “我有人,有炮,有造炮的法子。只要你们跟着我,不出一年,咱们就能拉起一支大军。到时候,李辰算什么?” 那些人眼睛亮了。 “真的?” 郑夫人点点头。 “真的。我已经跟东山国那边说好了,他们支持咱们。粮草、铁料、火药,要什么有什么。” 岩豹第一个跪下。 “夫人,我岩豹愿意跟着您!”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愿意跟着夫人!” 郑夫人看着那些人,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好。从明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咱们退到深山里去,养精蓄锐,等时机成熟,再杀回来。” 那些人齐声应和。 郑夫人带着那一千多人,悄悄离开了岩峰原来的营地,往北边的深山里退去。 走了两天两夜,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这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能进来,易守难攻。山谷里有水源,有平地,可以种地,可以练兵,可以造炮。 郑夫人站在山谷入口,望着这片天然的堡垒,心里很是满意。 岩豹走过来。 “夫人,这个地方怎么样?” 郑夫人点点头。 “不错。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咱们的大本营。”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人安顿下来。搭帐篷,找水源,开荒地。等安顿好了,就开始造炮。” “造炮?咱们真能造?” “能。那几个工匠,都是从月华城学艺回来的。图纸、手艺都有。只要材料够,一个月能造一门。” 岩豹搓着手。 “太好了!有了炮,咱们还怕谁?” “岩豹,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件事?” “夫人请讲。” “你带几个人,去东山国一趟。找周庸,就说我需要铁料、火药、粮食。让他按时送来。” 岩豹点点头。 “好。我明天就出发。” 郑夫人转身,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里,是青石坪,是李辰的地盘。 “李辰,你等着。等我炮造好了,再跟你算账。” 周庸收到岩豹带来的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周虎在旁边问: “王上,郑夫人说什么?” 周庸把信递给他。 周虎看完,皱起眉头。 “她要在山里造炮?还要咱们提供铁料火药?” 周庸点点头。 周虎说: “王上,这要是让唐王知道了……” 周庸摆摆手。 “他不会知道。深山老林的,谁能发现?” 周虎还是担心。 “可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郑夫人成了,咱们就有炮了。万一她不成,咱们也没损失。东西送进去了,人撤出来就是。” 周虎想了想,点点头。 “王上英明。” 周庸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郑夫人,你可别让我失望。” 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李神弓走上来。 “王爷,查清楚了。岩峰那些手下,全都跑了。” “跑哪儿去了?” “往北边去了。进了深山,追不上。” “那个女的呢?” “哪个女的?” “那天在人群里看见的那个。你查到没有?” 李神弓摇摇头。 “没有。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过。” 李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望着北边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神弓,派几个人,往北边去探探。看看那些人到底去了哪儿,在干什么。” 李神弓点点头。 “是。” 李辰站在哨塔上,望着那片茫茫的山林。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685章 山神夫人 北边深山,无名山谷。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山谷里点起了几十堆篝火,把这片隐秘的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从岩峰手下逃来的汉子们,此刻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 郑夫人站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身后是那门黑洞洞的火炮,身前是那些仰望着她的男人们。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穿着用兽皮缝制的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用羽毛和野花编成的冠冕,脸上涂着几道红色的纹路,看起来既神秘又妖冶。 岩豹站在她身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都安静!夫人有话要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那块岩石。 郑夫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从今天起,我不叫郑夫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名字,叫山神夫人。” 山神夫人?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郑夫人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从那场大难中活下来的吗?” “是山神救了我。” 她转身,指着身后那座巍峨的高山。 “那天我被沉塘,扔进河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山神出现了,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带到了这深山里。他告诉我,我是被选中的人,要替他在人间行走。” 那些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郑夫人——现在该叫山神夫人了——继续说: “山神说,你们这些山里人,活得太苦了。被外人欺负,被规矩束缚,连老婆都娶不上。他让我来帮你们,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一个汉子忍不住问: “山神夫人,山神长什么样?” 山神夫人笑了。 “他啊,有时候是一头巨大的黑熊,有时候是一阵风,有时候是晚上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力量,给我智慧,给我……”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给我快乐。” 那些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岩豹适时地站出来,大声说: “山神夫人说了,从今往后,咱们这儿有新规矩。” 众人看着他 “第一条,抢老婆,光明正大地抢!谁抢到就是谁的!不许任何人阻拦!”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第二条,凡是抢到老婆的男人,都可以来山神庙,接受山神的祝福!” “什么祝福?” 岩豹神秘地笑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些人的眼睛更亮了。 山神夫人站在岩石上,看着那些兴奋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从那天起,山谷里开始热闹起来。 山神夫人在山谷最深处建了一座“山神庙”,其实就是一间用木头搭起的大屋,外面挂满了兽骨和羽毛,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点着昏暗的油灯。 每天晚上,她都会召见那些抢到老婆的男人。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叫岩熊的汉子。他三天前刚抢了一个女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被召进山神庙的时候,他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庙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那些兽骨上,投下诡异的影子。山神夫人躺在兽皮上,身上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纱衣,若隐若现地露出雪白的肌肤。 岩熊的眼睛直了。 山神夫人朝他招招手。 “过来。” 岩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山神夫人看着他,笑了。 “你叫岩熊?” 岩熊点点头。 “是。” “听说你抢了个很漂亮的女人?” 岩熊嘿嘿笑着。 “还行。” 山神夫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那你知不知道,抢到老婆之后,还要做什么?” “做……做什么?” 山神夫人笑了,那笑容让岩熊心里一阵发痒。 “山神说,抢到老婆的男人,要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山神夫人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岩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一夜,岩熊在山神庙里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踩在云里,脸上带着满足又恍惚的笑。 第二天,他把昨晚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跟兄弟们说了。 “山神夫人……她……她真是神仙!那滋味……比抢来的老婆强一万倍!” 那些人的眼睛都红了。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有男人被召进山神庙。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三四个人一起。 山神夫人就像一块吸铁石,把那些山里汉子的心牢牢吸住。 有一个晚上,岩豹带着两个兄弟一起进去。 山神夫人躺在兽皮上,看着那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笑得花枝乱颤。 “都过来。” 三个人走过去,围在她身边。 山神夫人一个个看过去,问: “你们想不想尝尝,神仙的滋味?” 那三个人拼命点头。 山神夫人笑了。 “那就要听我的话。” 那一夜,山神庙里的动静,大得连外面都听得见。 第二天,那三个人成了山神夫人最忠实的走狗。 消息传开,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在别处混不下去的,那些喜欢抢老婆的,那些好斗的,那些不服管教的,都往这深山里跑。 不到一个月,山谷里就聚起了两千多人。 山神夫人在山谷里建起了山寨,修起了工事,开始日夜不停地造炮。那门最初的炮被架在山谷入口处,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外面,让那些想打主意的人望而却步。 周庸那边,每隔几天就派人送来铁料、火药、粮食。东西藏在指定的地点,岩豹带人去取,从不露面。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山谷里又一次点起了篝火。 两千多人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唱歌,跳舞。那些抢来的女人被安置在山谷深处,有专人看管,谁抢到就是谁的,可谁也不能独占,因为每天晚上,那些男人都要去山神庙接受“祝福”。 山神夫人站在高处的岩石上,望着那些狂欢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岩豹走到她身边。 “夫人,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有两千三百多人,再这么下去,一个月后能到三千。” 山神夫人点点头。 “炮呢?” “第二门快铸好了。工匠们说,要是材料够,一个月能铸一门。” “不够。让周庸多送些铁料来。一个月一门,太慢了。” “周庸那边,好像有点犹豫。” “犹豫?他敢犹豫,我就把他跟我合作的事捅给李辰。” “好。我明天就派人去。” 山神夫人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青石坪,是李辰的地盘。 “李辰,你等着。等我炮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头人走过来,满脸堆笑。 “山神夫人,今晚轮到我们几个了。” “急什么?让下面的人先享受。你们几个,等会儿一起进来。” 那头人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山神夫人转身,往山神庙走去。 身后,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那些山里汉子们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第686章 月亮城 清晨,月亮城。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座新建的城镇上,把那些整整齐齐的房屋照得一片温暖。 李辰站在城门口,身边站着玉娘,身后是月亮、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女人,还有胡老三和一众工匠。 玉娘今天换了一身远行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挎着一把短刀,英姿飒爽。看着这座自己亲手参与规划的小城,眼里满是不舍。 “夫君,我得回去了。永济城那边,一大堆事等着我呢。” 李辰点点头。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 “写信?咱们离得又不远,有什么事派人传话就行。” 她转身,看着那几个女人。 月亮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几分不舍。这些日子玉娘对她照顾有加,两人处得像亲姐妹一样。 玉娘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月亮妹妹,好好养身子。孩子还小,别太累着自己。” 月亮点点头。 “玉娘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 “等那边安顿好了,我再来看看。” 她转向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 “你们几个过来,我有话要说。” 几个女人心里一紧,不知道这位王妃又要训什么话。 “月亮刚生了孩子,身子弱,需要静养。你们几个,晚上别老往她屋里跑,让她好好休息。” “还有,晚上也让你男人休息休息。别一天天地想着那点破事,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你们几个轮番折腾。” 阿月低下头,不敢看她。 阿依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青花倒是抬起头,认真地说: “玉娘姐姐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玉娘看着她,笑了。 “青花这丫头,倒是懂事。你们几个,多跟她学学。” 阿彩、阿月、阿依连连点头。 玉娘转身,看着李辰。 “夫君,我走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 “保重。” 玉娘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新修好的官道,往东边驰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李辰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亮走到他身边。 “李辰,玉娘姐姐走了。” 李辰点点头。 “嗯。” “她真是个好人。” “是啊。” 转身,看着这座新建的城。 从秀眉州过来的官道,已经修通了。虽然还没来得及铺水泥,可路基夯得结实,马车跑起来稳稳当当。路上时不时能看见几辆大车,拉着货物往城里来。 城里已经住了两三千人。 有从附近寨子搬来的原住民,有从远处赶来的移民,还有专门来做买卖的商人。 街道两旁,新盖的房屋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都是按照玉娘的规划建的。前店后宅,中间是街道,既方便做生意,又适合居住。 胡老三走过来,满脸喜色。 “王爷,您看看,这才几个月,就有模有样了。” “不错。商铺开了多少?” “三十多家了。有卖布的,有卖盐的,有卖农具的,有收山货的。还有两家酒楼,一家客栈,一个铁匠铺。” “生意怎么样?” 胡老三嘿嘿笑着。 “好得很。那些山里人,以前想换点盐,得翻几座山,走几天路。现在抬脚就到,谁还愿意跑远路?” “那就好。” 沿着街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街上的行人不少。 有穿着兽皮的山里人,背着兽皮、药材、野果,往那些收购山货的铺子走。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移民,挑着担子,卖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坐在茶楼里喝茶聊天。 一个山里的汉子背着一捆兽皮,走进一家挂着“四海商行”招牌的铺子。掌柜的是个中年胖子,笑眯眯地迎上去。 “老哥,今天又带来什么好东西?” 那汉子把兽皮往柜台上一放。 “三张鹿皮,两张狼皮,都是上好的。” 掌柜的翻看了一番,点点头。 “行。鹿皮一张三十文,狼皮一张五十文,总共一百九十文。你是要现钱,还是要换东西?” 那汉子想了想。 “换盐。一斤盐多少钱?” “一斤盐五十文。你要三斤?” 那汉子摇头。 “四斤。我家人口多。” 掌柜的算了一下。 “四斤盐二百文。你这一百九十文,还差十文。要不你先拿三斤,剩下的下次补?”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开口。 “这位老哥,我这儿有盐,四十文一斤,你要不要?” 那汉子眼睛亮了。 “真的?” 那商人点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白花花的盐。 掌柜的脸色变了。 “老王,你什么意思?在我店门口抢生意?” 那商人笑了。 “老周,别生气。公平买卖嘛,谁便宜买谁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 李辰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胡老三凑过来。 “王爷,要不要管管?” 李辰摇摇头。 “不用。有竞争才有好价格。让他们争去。” 那汉子最后还是买了那商人的盐,四斤,花了一百六十文,比在店里买省了四十文。他高高兴兴地背着盐走了。 掌柜的瞪了那商人一眼,转身回了店里。 李辰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个老妇人摆着个小摊,卖自家编的竹篮、竹筐。几个妇人围在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一个年轻妇人拿起一个竹篮,翻来覆去地看。 “大娘,这个多少钱?” 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文钱。” 那妇人皱眉。 “太贵了吧?两文行不行?” 老妇人摇摇头。 “不行。我这竹篮,编得细,用得久。三文不贵。” 旁边一个妇人帮腔。 “就是就是。你自己去山上砍竹子编,费那功夫,三文钱也值了。” 那年轻妇人想了想,掏出三文钱,把竹篮买走了。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挺高兴。 这城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走到城中央,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三个字——“月亮城”。 月亮站在旗帜下,仰着头看着那面旗,眼眶有些发红。 李辰走过去。 “怎么了?” 月亮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做梦。是真的。” 月亮靠在他肩上。 “李辰,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两人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满是感慨。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阿彩小声说: “月亮妹妹真好命。” “是啊。唐王对她真好。” “唐王对咱们也好。” 青花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辰的背影,眼睛里亮晶晶的。 傍晚时分,李辰回到住处。 月亮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阿彩她们几个帮忙端菜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李辰坐下,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问: “今天的菜,哪儿来的?” 月亮说: “买的。城里有专门卖菜的,新鲜得很。” “多少钱?” 月亮想了想。 “猪肉二十文一斤,青菜两文一把,鸡蛋一文一个。比咱们以前在山里自己打猎划算多了。” “那就好。以后多买点,别省着。” “知道。” 正吃着,胡老三跑进来。 “王爷,有好消息!” 李辰放下筷子。 “什么好消息?” “第一季的庄稼,可以收了!” 李辰眼睛一亮。 “真的?” 胡老三点点头。 “真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红薯把地都撑裂了。那些种地的,一个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李辰站起来。 “走,看看去。” 城外那片地里,玉米已经长得老高,每株上都挂着两三根粗壮的玉米棒子。红薯地里,藤蔓爬得满地都是,扒开土,下面是一串串红彤彤的红薯。 几个农人正蹲在地里,掰着玉米,脸上全是笑。 看见李辰来了,他们纷纷站起来。 “唐王!您看,这玉米长得多好!” 李辰接过一根玉米,剥开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籽粒。 “不错。一亩能收多少?” 那农人说: “估摸着能收三四百斤。” “好。收完了,赶紧种下一季。一年能种两季,日子就好过了。” 那些农人连连点头。 李辰又走到红薯地里。 一个老农扒开土,捧出一串红薯,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 “唐王,您看这红薯,长得真好!一亩能收一两千斤!” 李辰拿起一个红薯,掂了掂。 “好。这东西耐储存,能当主食,也能喂猪。以后家家户户都种点,饿不着。” 那些农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李辰站在地头,望着这片丰收的景象,心里满是欣慰。 胡老三走过来。 “王爷,这边的事差不多了。过几天,我得回秀眉州一趟。那边也有不少事等着处理。” 李辰点点头。 “去吧。这边有我。” “对了,王爷,听说北边深山里,最近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传,说山里来了个什么山神夫人,收了不少人,建了个寨子。具体干什么的,不知道。” “派人去探探。” 胡老三点点头。 “是。”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第687章 夫人团 永济城。 玉娘骑着马穿过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门口的守军看见她,纷纷行礼,她摆摆手,径直往文政院的方向驰去。 离开这些日子,永济城又热闹了几分。 街道两旁新开了不少店铺,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街上人来人往,有中原人,有南越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在路边讨价还价。 玉娘看着这一切,心里挺高兴。 这座城是她一手建起来的,看着它一天天繁荣,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文政院里,柳如烟正在处理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玉娘,眼睛亮了。 “玉娘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玉娘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 “累死我了。这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 柳如烟问: “南越那边怎么样?夫君还好吗?” “好得很。你们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干什么?” 玉娘把在南越的见闻说了一遍。 从月亮怀孕说起,说到那几个年轻夫人的争宠,说到青花那丫头的大胆,说到岩峰的两次进攻,说到郑夫人的出现,说到月亮城的建设,说到那几千亩丰收的庄稼。 柳如烟听得入神,时不时问几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英、婉娘、秀娘、钱芸、孙晴、李楚雪、韩梦雨、花倾月、花弄影、赵淑仪、陶小桃、刘云舒……十几个夫人,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把文政院挤得满满当当。 赵英第一个开口,嗓门最大。 “玉娘姐姐,听说夫君在南越又收了几个女人?” 玉娘忍不住笑了。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什么?你都回来半天了,现在才告诉我们。” 婉娘小声问: “那几个女人,对夫君好吗?” 玉娘点点头。 “好得很。好得过头了。” “怎么个好法?” 玉娘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个好法?每天晚上轮着来,有时候还一起上。咱们夫君在那儿,就跟牛一样,被她们当牛使。”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英一拍桌子。 “太过分了!咱们在这儿辛辛苦苦管着这一大摊子,他倒好,在南越逍遥快活!” 钱芸在旁边小声说: “也不算逍遥快活吧……那不也是干活吗?” 赵英瞪她一眼。 “干活?那叫什么活?” 钱芸脸红了,不敢再说。 “玉娘姐姐,那几个女人,对夫君是真心吗?” “应该是真心的。特别是那个月亮,怀了夫君的孩子,死心塌地的。还有那个青花,为了救月亮,连自己亲爹都卖了。” 刘云舒点点头。 “那就好。只要是真心的,多几个姐妹也无妨。” 赵英还是不服气。 “可也不能让她们把夫君当牛使啊!咱们也得去,看看她们到底有多厉害!” 其他几个夫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对!咱们也去!看看那月亮城到底什么样!” “我也想见见那个月亮妹妹。她怀了夫君的孩子,应该很辛苦。” “正好我也想去南越看看,那边商路的事,可以顺便考察一下。” “我也去!听说那边在种玉米红薯,我想去看看收成怎么样。” “我……我也想去。” 柳如烟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想去就一起去吧。反正这边的事,有我和玉娘姐姐盯着。” 玉娘看着她。 “你不去?” 柳如烟摇摇头。 “我就不去了。这边走不开。再说了,你们都去了,总得有人留下来看家吧。” 赵英拍拍她的肩膀。 “如烟妹妹,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你们路上小心就行。” 一队人马从永济城出发,浩浩荡荡地往南越方向去了。 赵英、婉娘、秀娘、钱芸、孙晴、李楚雪、韩梦雨、花倾月、花弄影、赵淑仪、陶小桃、刘云舒,十几个夫人,加上丫鬟护卫,足足五六十人。 “娘,咱们去哪儿?” “去南越,看你爹。” “爹在哪儿干什么?” “在修城。” “修城干什么?” “给咱们住。” 花倾月和花弄影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两人都是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花弄影小声说: “姐,你说那几个南越女人,会不会不喜欢咱们?” “应该不会吧。玉娘姐姐不是说,她们都挺好的吗?” “可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去,会不会吓着她们?” “吓着?咱们是去给她们撑腰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花弄影点点头。 “也对。” 赵英策马过来。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在说那几个南越女人。” 赵英哼了一声。 “管她们是谁,反正都是姐妹。只要对夫君好,咱们就认。” 花倾月笑了。 “赵英姐姐说得对。” 队伍一路向南,穿过秀眉州,沿着新修的官道,往月亮城的方向走。 路上时不时能遇见商队,有往南越去的,有往秀眉州回的。那些商人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都好奇地打听是干什么的。 赵英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 “我们是唐王的夫人,去月亮城探亲。” 那些商人听了,纷纷行礼,目送她们远去。 李辰正在工地上跟胡老三商量事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抬起头,看见城门口涌进来一群人,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抱孩子的,有挺着大肚子的,浩浩荡荡,少说五六十人。 李辰愣住了。 胡老三也愣住了。 “王爷,那是……” 李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是我夫人。” 胡老三张大了嘴。 “这么多?” “是有点多。” 他迎上去。 赵英第一个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夫君,你瘦了。” 李辰摸摸自己的脸。 “有吗?” 婉娘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夫君,你辛苦了。” 李辰笑了。 “辛苦什么?你们才辛苦。这么远跑来看我。” 花倾月和花弄影也围过来。 “夫君,那几个南越女人呢?让她们出来见见。” 李辰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来探亲的,还是来查岗的?” 赵英瞪他一眼。 “都是!” 月亮带着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看见这么多夫人,她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英走过去,上下打量着月亮。 “你就是月亮?” 月亮点点头,有些紧张。 “是。” “长得真好看。难怪夫君喜欢你。” 月亮的脸红了。 赵英又看向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 “你们几个,就是晚上把夫君当牛使的?” 阿彩的脸腾地红了。 阿月低下头。 阿依差点哭出来。 青花倒是抬起头,看着赵英,认真地说: “姐姐,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就是喜欢唐王哥哥。” 赵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这丫头有意思。” 她拍拍青花的肩膀。 “行了,别紧张。我们是来探亲的,不是来打架的。” 婉娘走过来,拉着月亮的手。 “月亮妹妹,你刚生了孩子,身子要紧。别太累着。” 月亮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就是小公子?真好看。” 傍晚时分,月亮城里摆起了宴席。 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那些南越的女人,那些唐国的夫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聊天,笑声不断。 李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月亮靠在他身边,小声说: “李辰,你那些夫人真好。” “是挺好的。” “我还以为她们会不喜欢我们。” “怎么会?她们都是好人。” 月亮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第688章 太后怀孕要瞒不住了 洛邑皇宫,长乐宫。 郑太后靠在软榻上,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脸色苍白得吓人。 杨太后坐在她身边,同样挺着大肚子,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殿内一片死寂。 刚才太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两位太后娘娘,都快要生了,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她们本来计划显怀就去桃花源的。 可谁知道,先是姬明亲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然后是柳氏突然冒出来,接着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一桩桩一件件,把她们绊得死死的。 等回过神来,肚子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郑太后苦笑。 “是我大意了。以为还能再等等。” 杨太后拉着她的手。 “郑姐姐,不怪你。是我说再等等的。” 郑太后摇摇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得想办法。” “要不……还是去桃花源?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这身子,走几步就喘。从洛邑到桃花源,少说七八天。路上万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杨太后也沉默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 “太后娘娘!不好了!” 郑太后心里一紧。 “什么事?” “外面……外面都在传,说两位太后怀了孩子,不是先皇的!” 郑太后的脸彻底白了。 杨太后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宫女继续说: “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现在满城都在说,说两位太后在桃花源跟唐王私通,怀了野种。还说……还说前面那两个孩子,也不是先皇的!” 郑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谁传的?” 宫女摇摇头。 “不知道。突然之间就到处都是了。” 杨太后哭了。 “完了,完了……” 郑太后握住她的手。 “别哭。哭有什么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往外看。 长乐宫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有太监,有宫女,有侍卫,都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着官服的身影。 郑太后的心沉了下去。 今天的宣政殿,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忧心忡忡。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珠帘后的方向。 珠帘后,空无一人。 两位太后没有来。 这是她们垂帘听政以来,第一次缺席朝会。 姬文渊第一个站出来,脸色严肃。 “陛下,臣有本要奏。” 姬明点点头。 “姬太保请讲。” “外面传言,两位太后有孕在身,且所怀并非先皇血脉。此事事关皇室血统,社稷根本,不能不查。”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出来,是太傅周延。 “姬太保,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污蔑太后?” 姬文渊看着他。 “太傅,臣不是污蔑,是请陛下彻查。若传言为假,正好还太后清白。若传言为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传言是真是假,总得有证据。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要查太后,这于理不合。” “太傅,您说没证据。可两位太后这些日子深居简出,从不露面,这本身就是证据。要不是有事,她们为什么不敢见人?” 周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个中年文官站出来,是礼部侍郎王珣。 “陛下,臣以为姬太保所言有理。皇室血统,不容混淆。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另一个文官站出来,是御史大夫陈勉。 “查当然要查。可怎么查?让太医去给太后把脉?这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在?” “颜面重要还是血统重要?” “血统当然重要。可也不能不顾体统。”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人站了出来。 柳氏。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站在群臣之中,不卑不亢。 “陛下,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明看着她,眼神复杂。 “母……康妃请讲。” “臣妾斗胆问一句,两位太后的孩子,若真是先皇血脉,为何从不让太医把脉?为何每次太医请安,都被拒之门外?” 朝堂上安静下来。 柳氏继续说: “臣妾生过孩子,知道怀孕是什么样子。肚子藏不住,气色藏不住,什么都藏不住。两位太后若是清白,何不大大方方站出来,让大家看看?” 姬文渊连连点头。 “康妃娘娘说得对!太后若是清白,就该站出来!” 几个大臣跟着附和。 周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勉也不说话了。 柳氏看着姬明,目光里满是慈爱。 “陛下,臣妾知道您为难。可您是天子,是这天下之主。有些事,您必须做个决断。” 姬明低下头,不说话。 朝堂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姬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姬老爷子是宗正府的族长,是姬家的老祖宗,在朝堂上说话分量极重。 他看了柳氏一眼,又看了姬文渊一眼,最后看向珠帘后的方向。 “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明说: “老宗正请讲。” “两位太后的事,老臣也有所耳闻。说实话,老臣也不信那些传言。可不信归不信,查还是要查的。” 周延急了。 “老宗正,您怎么能……” 姬老爷子摆摆手。 “太傅别急。老臣还没说完。” 他看着姬明。 “陛下,老臣建议,让太医给两位太后把把脉。不是为了查什么,是为了她们的身子。两位太后这些日子深居简出,万一身子不适,不能及时发现,那才是大事。” 姬明眼睛亮了。 “老宗正的意思是……” “明着把脉,大家都不好看。可暗着来,总是可以的。派几个信得过的太医,借着请安的名义,悄悄把个脉。是真是假,不就清楚了吗?” 柳氏的脸色变了。 姬文渊的脸色也变了。 可姬老爷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姬明点点头。 “好。就按老宗正说的办。” 朝会散了。 柳氏回到永寿宫,脸色阴沉得可怕。 姬文渊跟着她进来。 “娘娘,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查出来才好呢。” 姬文渊愣住了。 “娘娘的意思是……” “你以为那两个太后的孩子,能瞒得住?快生了,肚子那么大,太医一把脉,什么都清楚了。” 姬文渊的眼睛亮了。 “那咱们就等着?” 柳氏点点头。 “等着。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两位太后相对而坐,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 老太医是周延的人,信得过。他来的时候,周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郑太后伸出手。 老太医把脉,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把完左手,又把右手。 把完右手,又看看杨太后。 杨太后也伸出手。 老太医把完脉,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两位太后,眼睛里满是复杂。 “太后娘娘,老臣斗胆问一句……” 郑太后打断他。 “问什么?你都知道了,还问?” 老太医低下头,不敢说话。 郑太后说: “这件事,你谁也不能说。” 老太医犹豫了一下。 “可……可朝堂上……” “朝堂上,自有我们去应对。你只管做好你的事。” 老太医点点头,退了出去。 杨太后拉着郑太后的手。 “郑姐姐,瞒不住的。” “瞒不住也得瞒。能拖一天是一天。” 杨太后哭了。 “可孩子就要生了,怎么拖?”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们心上。 第689章 柳氏密谋布杀局 洛邑,永寿宫。 夜幕降临,宫里点起了灯烛,把这座新修的宫殿照得亮堂堂的。 柳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信是姬文渊刚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几个字——太医已回,一切如料。 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来人。” 一个宫女应声而入。 “娘娘,您吩咐。” “去请姬太保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宫女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姬文渊悄悄从后门进了永寿宫。 他穿着一身便装,头上戴着斗笠,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柳氏亲自在门口迎接,把他引进内殿,屏退左右。 姬文渊坐下,迫不及待地问: “娘娘,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太医已经把脉了。那两个女人的肚子,藏不住了。” “真的?她们真怀了李辰的种?” 柳氏点点头。 “千真万确。太医身边有咱们的人,消息虽然没明说,可那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姬文渊兴奋得直搓手。 “太好了!这下看她们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却摇摇头。 “别高兴太早。光有证据还不够,得有人站出来说话。” “谁?” “你。” 姬文渊愣住了。 “我?” 柳氏点点头。 “对。你是姬家的人,是宗正府的太保,说话有分量。只要你在朝堂上站出来,指证那两个女人淫乱宫闱,勾结外臣,她们就翻不了身。” 姬文渊的脸色变了。 “可……可万一李辰追究起来……” 柳氏冷笑。 “追究?他追究什么?那两个女人跟他有私情,这事捅出来,他躲还来不及,还敢追究?” 姬文渊还是犹豫。 柳氏看着他,换了语气。 “姬太保,你想想,这件事要是成了,你能得到什么?” “那两个女人倒了,姬明就彻底成了摆设。你是姬家的人,是宗正府的太保,到时候朝堂上谁说了算?” 姬文渊的眼睛亮了。 柳氏继续说: “再说了,那两个女人生的野种,也得有个去处。要是处置得当,说不定还能给姬家添几个能用的棋子。” 姬文渊的心动了。 “那……那具体怎么办?” “等。等她们生产那天动手。” “为什么等那天?” “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最虚弱,最没防备。到时候一拥而入,人赃俱获,看她们还有什么话说。” 姬文渊点点头。 “好。就按娘娘说的办。”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 柳氏叫住他。 “姬太保。” 姬文渊回头。 柳氏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记住,这件事,只能成,不能败。败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姬文渊的脸色凝重起来。 “娘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走了。 柳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两个女人,等着吧。 很快,很快了。 李辰正在工地上看胡老三修路,李神弓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王爷,洛邑急信。” 李辰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是周延写的,不长,可字字惊心。 “唐王钧鉴: 洛邑出事了。两位太后孕事已泄,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柳氏暗中联络姬家,准备在太后生产之日发难。周某虽尽力周旋,然势单力薄,恐难回天。望唐王速速来洛,主持大局。迟则恐生变。 周延拜上” 李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胡老三凑过来。 “王爷,怎么了?” 李辰把信递给他。 胡老三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这怎么办?” “我得去洛邑。” “现在去?可这边……” “这边有你盯着,我放心。” 他转身,往城里走去。 月亮正在屋里喂孩子,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 “李辰,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李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月亮,我得去一趟洛邑。” “洛邑?出什么事了?” 李辰把信的事说了一遍。 “那你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今晚就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李辰,你要小心。” “放心。” 李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月亮,这边的事,你多操心。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找胡老三。” 月亮点点头。 李辰大步走出去。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听说他要走,都跑来了。 阿彩问: “唐王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们好好照顾月亮。” 阿月哭了。 “唐王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李辰摸摸她的头。 “会的。” 阿依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拉着他袖子不放。 青花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唐王哥哥,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李辰接过,看着她。 “青花,谢谢你。” 青花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李辰翻身上马。 “出发!” 李神弓带着二十个精锐护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月亮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彩说: “月亮姐姐,回去吧。” 月亮摇摇头。 “再等一会儿。” 远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 只有夜风,还在吹。 姬玉贞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桃花源里晒太阳。 信是李辰派人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姑祖母,洛邑出事,太后孕事已泄,柳氏勾结姬家准备发难。孙儿已启程赴洛,望姑祖母同行。路上汇合。” 姬玉贞看完信。 “这小子,终于想起老身来了。” 她站起来,对身边的丫鬟说: “收拾收拾,老身要出门。” “老夫人,您要去哪儿?” “洛邑。” 丫鬟急了。 “可您身子……” 姬玉贞瞪她一眼。 “老身身子硬朗着呢。快去收拾。” 丫鬟不敢再问,赶紧去准备。 姬玉贞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柳氏,姬文渊,有点意思。” 李辰的队伍正在疾驰,看见远处也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走近一看,正是姬玉贞。 老太太骑在马上,一身劲装,精神抖擞,哪像七十多岁的人。 李辰勒住马。 “姑祖母!” 姬玉贞看着他,笑了。 “小子,跑得挺快。” “不快不行。洛邑那边,等不了。” 姬玉贞点点头。 “边走边说。” 两拨人马合在一处,继续往北赶。 路上,李辰把信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姬玉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柳氏这人,不简单。” “她怎么不简单?” “能隐忍这么多年,等到现在才出手,这份心机就够厉害的。而且她一出手就直击要害,让两个太后毫无还手之力。”: “那咱们怎么办?” 姬玉贞想了想。 “先弄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不就是让姬明亲政,自己掌权吗?” 姬玉贞摇摇头。 “不止。她要的,是让那两个丫头永远翻不了身。” “你想,那两个丫头要是倒了,姬明就彻底孤立无援。柳氏作为生母,自然就能垂帘听政。到那时候,朝堂上谁说了算?” 李辰的眉头皱起来。 姬玉贞继续说: “而且她拉上姬家,说明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撑不住。姬家那些人,想的是夺回权力。两边一拍即合。” “那咱们怎么破?” “破什么破?让他们斗去。” “让他们斗?” 姬玉贞点点头。 “对。咱们不急着出手,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等他们动起来,再找破绽。” 李辰若有所思。 “小子,你是不是担心那两个丫头?” 李辰点点头。 姬玉贞叹了口气。 “担心也没用。现在急的是她们,不是咱们。咱们要是急着出手,反而被柳氏牵着鼻子走。”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姬玉贞摇摇头。 “不是看着。是等着。等着她们生产那天。” “为什么等那天?” “因为那天,是她们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柳氏最得意的时候。得意忘形,就会出错。” “姑祖母的意思是……” “老身的意思是,让柳氏先动。她一动,就有破绽。咱们再出手,一击必中。” “好。就按姑祖母说的办。” 两拨人马继续往北赶。 前方,洛邑越来越近。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690章 秘密进洛邑 黄昏时分,洛邑城外十里处。 夕阳把远处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像是一个巨大的警告信号。 李辰勒住马,望着那座他来过几次却每次都风波不断的城池,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姬玉贞策马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座城。 “小子,想什么呢?” “在想咱们怎么进去。现在城门肯定查得严,柳氏的人说不定就在那儿等着。” 姬玉贞笑了。 “等着?让他们等着。老身活了七十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想进城,办法多的是。” “什么办法?” “化妆。” “化妆?” 姬玉贞点点头,回头喊了一声: “周虎!” 一个精壮的护卫策马上前。 “老夫人,您吩咐。” “把咱们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周虎从马背上解下两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套粗布衣裳,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姬玉贞拿起一个罐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灰褐色的膏状物。 “这是老身让人配的药膏,抹在脸上,能让人看起来老了十几岁。” 她指着那些衣裳。 “换上这些,扮成进城卖山货的百姓。再弄几筐山货驮着,谁能认出咱们?” 李辰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 姬玉贞得意地笑了。 “好什么好?老身年轻时候逃命,什么招没用过?化妆易容,那是基本功。” 一行人换好衣裳,抹上药膏,又把马匹换成几辆破旧的骡车,车上堆满从附近农户买来的山货。 李辰和李神弓扮成赶车的汉子,姬玉贞扮成一个病恹恹的老太太,躺在车上哼哼唧唧。 周虎带着几个护卫,扮成随行的伙计,赶着车往城门走。 洛邑北门,果然查得严。 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一个个瞪大眼睛盯着来往的人。 城门边上,还站着几个穿便装的人,一看就是柳氏的眼线。 李辰的车队慢慢靠近。 一个士兵拦住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 周虎堆起笑脸。 “军爷,咱们是进城卖山货的。从北边来的,走了一天一夜了。” 那士兵往车上看了看。 “车上是什么?” “山货。野味、干蘑菇、兽皮,都是好东西。” 那士兵走到车前,伸手翻了翻。 李辰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车上,姬玉贞哼哼唧唧地叫起来。 “哎哟……哎哟……这破路,颠死老婆子了……” 那士兵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老太太怎么了?” 周虎说: “我娘,身子不好。赶了一天路,累着了。” 那士兵不耐烦地摆摆手。 “走走走,别挡道。” 周虎连连道谢,赶着车往城里走。 进了城,李辰长长地舒了口气。 姬玉贞从车上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怎么样?老身这演技还行吧?” “姑祖母,您刚才那几声,真把我吓着了。” 姬玉贞得意地笑了。 “吓着?吓着就对了。老身年轻时候,装死都装过。”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来到城东一处僻静的院子。这是周延提前安排好的,绝对安全。 进了院子,关上大门,李辰才真正松了口气。 姬玉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周虎说: “派人出去,把周延、陈勉、还有郑家杨家的人都请来。就说老身到了,有事商量。” 周虎领命而去。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 “姑祖母,您打算怎么布局?” “先弄清楚,柳氏到底拉了多少人。姬家那边,不是所有人都听姬文渊的。郑家杨家那边,也不是所有人都听两位太后的。两边都有缝隙,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 李辰点点头。 姬玉贞继续说: “还有,柳氏背后有没有别人?光靠她和姬文渊,敢这么大胆?” “您是说……” “老身只是猜。柳氏隐忍这么多年,突然跳出来,还一出手就直击要害,这不像一个深宫女人能干出来的。” 李辰若有所思。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周虎带着几个人进来,为首的是周延,后面跟着陈勉,还有几个郑家和杨家的人。 周延看见姬玉贞,眼眶都红了。 “姬老!您可算来了!” 姬玉贞摆摆手。 “别哭哭啼啼的。说正事。” 众人坐下,周延先把情况说了一遍。 “柳氏现在已经控制了姬文渊,还有姬家七八个人。朝堂上,至少有三成的大臣倒向了她。那两个太后的人,人心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们什么时候生?” “太医说,就这几天了。最多三五天。” 姬玉贞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等这几天。” 陈勉急了。 “老夫人,还等?再等就来不及了!” 姬玉贞看着他。 “等什么等?等她们先动手。她们一动手,就有破绽。咱们再出手,一击必中。” 陈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姬玉贞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两个太后护好。产房外面,要有自己人守着。谁进去,谁不能进去,都要有人盯着。” “这个我们已经在做了。太后身边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姬玉贞点点头。 “还有,姬家那边,谁不服姬文渊的,可以拉拢一下。” 郑家一个老者说: “姬老爷子就不服。可他年纪大了,说话没人听。” 姬玉贞眼睛亮了。 “姬老爷子?他还活着?” 那老者点点头。 “活着,就是不怎么出来走动了。” “好。老身明天就去拜访他。” 姬玉贞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周虎,悄悄来到姬府。 姬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愣住了。 “姬……姬老?” 姬玉贞笑了。 “老姬,还认得我?” 姬老爷子挣扎着要站起来,姬玉贞按住他。 “坐着坐着。老身来看看你。” “姬老,您……您怎么来了?” 姬玉贞在他旁边坐下。 “来看看你。顺便问点事。” “您问。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姬文渊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姬老爷子叹了口气。 “他想夺权。他以为跟着柳氏,能捞到好处。可他不知道,柳氏那个人,比毒蛇还毒。” 姬玉贞点点头。 “那你呢?你想不想帮那两个太后?” “想。可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关键时候,说一句话就行。” 姬老爷子看着她。 “什么话?” 姬玉贞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姬老爷子的眼睛亮了。 “好。老朽记住了。” 姬玉贞站起来。 “那老身走了。” 姬老爷子拉着她的手。 “姬老,您保重。” “放心。老身命硬,死不了。” 第691章 柳家秘史 深夜,洛邑永寿宫。 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皇宫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永寿宫的偏殿里,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柳氏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族谱,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一行行蝇头小楷上。 姬文渊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一口都没喝。 他今晚被紧急召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康妃娘娘又有什么新主意。 柳氏放下族谱,抬起头看着他。 “姬太保,你知不知道,我娘家是哪儿的人?” 姬文渊愣了一下。 “娘娘不是……郑国的吗?” 柳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郑国。对。可你知道,郑国哪个地方?” 姬文渊摇摇头。 “郑国柳家。” 姬文渊皱起眉头。 “柳家?郑国好像没有……” 柳氏打断他。 “现在是没有了。可三十年前,柳家是郑国最大的望族。” 柳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父亲叫柳相如,当年是郑国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家在郑国都城,有三百间宅子,两千顷良田,养着上千个下人。” 她转过身,看着姬文渊。 “你知道什么叫望族吗?就是不管朝堂怎么变,我们家都不倒。今天这个王上台,要请我父亲辅政。明天那个王上台,也要请我父亲出山。我们家,就是郑国的定海神针。” 姬文渊听得入神。 “可后来,变了。” “怎么变的?” “新王上台,是个毛头小子。他听信谗言,说我父亲把持朝政,图谋不轨。一夜之间,抄家,灭族。” “我父亲被砍头的那天,我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听着我母亲的惨叫,听着我弟弟妹妹的哭声。我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浑身发抖。” 姬文渊的手在发抖。 柳氏看着他,笑了。 “怕了?” 姬文渊摇摇头,又点点头。 “后来我逃出来了。一路逃到洛邑,投奔姬家一个远房亲戚。那时候我十六岁,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父亲临死前说过,柳家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那后来呢?” “后来我嫁给了姬家一个远房宗亲。那个人,就是姬明的父亲。” “姬明的父亲?那不就是……” 柳氏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早死的窝囊废。”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恨意,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 “我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六岁。那个窝囊废,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打我骂我,把我当牲口使。我给他生了儿子,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他死了,我本以为能松口气。可那两个女人来了,霸占了我的儿子,把我关在那个冷宫里,几年不让出来。” 她走到姬文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姬太保,你知道这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天看着四面墙,听着外面的声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我想我的儿子,想得发疯。可我看不见他,摸不着他,连话都不能跟他说。” 姬文渊低下头,不敢看她。 “所以我要报仇。不是报一个人,是报所有人。那个窝囊废,那两个女人,还有那些见死不救的姬家人。” 姬文渊抬起头。 “那……那我呢?” 柳氏笑了。 “你?你是帮我报仇的人。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姬文渊的心跳加速了。 柳氏转身,走到窗前。 “我父亲虽然死了,可柳家的人没死绝。我有个兄长,叫柳如海,当年逃出去了,现在在北边做生意。他手里有人,有钱,有关系。只要我一声令下,他能调动几百人。” 姬文渊的眼睛亮了。 “真的?” 柳氏点点头。 “真的。而且不只是柳家。” 她回过头,看着姬文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动手吗?” 姬文渊摇头。 “因为我背后有人。” “谁?” “你只需要知道,咱们不是孤军奋战就行。”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姬太保,你现在还怕吗?” 姬文渊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了。” 柳氏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那两个太后那边,怎么办?” “等。等她们生。生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可万一她们提前跑了呢?” “跑?肚子那么大了,往哪儿跑?跑出去也是死。” 姬文渊点点头。 柳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姬太保,记住,这件事只能成,不能败。败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娘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 柳氏又叫住他。 “姬太保。” 柳氏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柳如海那边,你派人去接应一下。他这几天应该快到了。” 姬文渊点点头。 “好。” 他走了。 柳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笑。 父亲,您看见了吗? 女儿要给您报仇了。 洛邑城外,一队人马悄悄靠近。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得眉清目秀,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狠劲。穿着一身商人的衣裳,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精壮的汉子,都骑着马,带着刀。 他就是柳如海,柳氏的兄长。 城门口,姬文渊已经等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悄悄进城,消失在晨雾里。 第692章 三女娘家斗法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洛邑城。 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可整个洛邑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店铺也关了大半,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也都是低着头,快步疾行。 城东一处僻静的宅院里,柳如意和柳如海相对而坐。 这宅子是柳如海三天前买下的,用的是化名,没人知道背后是谁。 院子不大,可布局精巧,前后两进,还有地下室,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柳如意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柳如海坐在她对面,三十出头,眉眼间透着精明干练,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如意,咱们有多少人?”柳如海先开口。 “明面上,姬文渊那边能调动两百多人。暗地里,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人,有三十几个。再加上你带来的,总共不到三百。” 柳如海皱起眉头。 “三百人,够吗?” “哥,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出手快,谁准。” 柳如海点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等那两个女人生。” “为什么等她们生?” “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最虚弱,最没防备。而且那时候,宫里最乱。趁乱动手,事半功倍。” “那万一她们不生呢?” 柳如意摇摇头。 “不可能。太医说了,就这几天。最多撑到八月十七。” 柳如海点点头。 “好。那我让兄弟们准备着。” 柳如意看着他,问: “哥,父亲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那天我不在家,逃出去了。父亲肯定有话说。” 柳如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父亲说,柳家的仇,一定要报。不管用多少年,不管死多少人,一定要报。” 柳如意的眼眶红了。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你是柳家最后的希望。让我一定要保护好你。” 柳如意的眼泪流下来。 “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柳如海摇摇头。 “不辛苦。只要能为父亲报仇,做什么都值。” 柳如意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前。 “哥,那两个太后,其实也是可怜人。” “可怜人?她们霸占了你的儿子,你可怜她们?” “她们是霸占了我的儿子,可她们对我儿子好吗?好。比亲生的还好。这一点,我恨不起来。” 柳如海沉默了。 柳如意继续说: “可恨不起来,不代表不恨。她们抢了我儿子,关了我几年,这笔账,得算。” “那你想怎么办?” 柳如意转过身,看着他。 “让她们活着。但永远翻不了身。” 柳如海点点头。 “好。听你的。” 与此同时,城西郑家。 郑太后的伯父郑老爷子,正坐在堂上,面前站着几个儿子和侄子。 郑老爷子今年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早年也是带兵打仗的人,本来已经退下来享清福了。可今天,他坐不住了。 “老大,宫里那边怎么说?” 老大郑国公说: “爹,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还好,就是……就是肚子藏不住了。” 郑老爷子皱起眉头。 “柳氏那边呢?” “柳氏这两天动作不断。姬文渊天天往她那儿跑,还从外面调了一批人进来。” “调人?她一个深宫女人,调什么人?” “据说是她娘家人。郑国柳家的余孽。” 郑老爷子脸色变了。 “柳家?哪个柳家?” “就是三十年前被灭门的那个柳家。” 郑老爷子腾地站起来。 “柳相如的家人?” 郑国公点点头。 郑老爷子在屋里踱了几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柳相如那老东西,当年跟我是同僚。他被砍头那天,我就在刑场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爹,您跟他有仇?” 郑老爷子摇摇头。 “没仇。可他以为我有仇。” “什么意思?” “当年柳家被抄,是因为有人告密。告密的那个人,是我手下的人。” 郑国公的脸色变了。 “那……那柳家的人要是知道了……” 郑老爷子点点头。 “知道了,就会来找我报仇。”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的侄子开口。 “大伯,那咱们怎么办?” 郑老爷子想了很久,终于说: “先下手为强。” 他转向郑国公。 “老大,你带人去查查,柳家的人藏在哪儿。查到了,直接动手。” 郑国公点点头。 “好。” “还有,宫里那边,多派些人守着。太后生产那天,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郑国公领命而去。 城东杨家。 杨太后的叔叔杨老爷子,此刻也在召集家人议事。 杨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好,可脑子还清楚。他坐在轮椅上,面前站着几个儿子和孙子。 “都说说吧,怎么办?” 大儿子杨成说: “爹,咱们手里有五百家丁,够不够?” 杨老爷子摇摇头。 “五百人,守城够,动手不够。” 二儿子杨义说: “那咱们找郑家联手?” “郑家那边,应该也会出手。可两家联手,得有个章程。” “什么章程?” “谁主谁从。” “当然是咱们主。太后是咱们家的。” “可郑家那边,兵力比咱们多。” 两人争论起来。 杨老爷子摆摆手。 “别争了。先派人去跟郑家谈。谈好了,两家一起动手。谈不好,各干各的。” “那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有郑家的人守着。咱们插不上手。先顾好外面。” 杨家也开始忙碌起来。 柳如意的密室里,柳如海正在看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洛邑城的各处要地,皇宫、城门、兵营、粮仓,都画得清清楚楚。 柳如意站在他身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是长乐宫,两个太后住的地方。这是永寿宫,我住的地方。这是宣政殿,朝会的地方。” 柳如海点点头。 “咱们动手的时候,先控制哪儿?” “先控制长乐宫。两个太后在手,什么都好办。” “可长乐宫有郑家的人守着,不好进。” 柳如意笑了。 “我有办法。” 柳如海看着她。 “什么办法?” “里应外合。”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宫里,有我的人。”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三路人马都在暗中活动。 柳如海的人藏在城东的密室里,等着动手的信号。郑家的人守在皇宫外面,随时准备冲进去。杨家的人也在城西集结,整装待发。 三家都在等。 等那一声啼哭。 等那两个孩子落地。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693章 请姬玉贞出头 清晨,洛邑城东姬玉贞的隐秘住处。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透过院墙洒进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姬玉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正慢悠悠地品着。 周虎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老夫人,郑家和杨家来人了。” 姬玉贞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 “来得倒快。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两个中年男人被引进院子。 走在前面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走路带风。他是郑太后的伯父,郑老爷子的大哥,叫郑伯爷。此人早年也是带兵打仗的,后来伤了腿,退下来管着郑家的私兵。 跟在他后面的男人,瘦削精干,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是杨太后的叔叔,杨老爷子的二弟,叫杨二爷。杨家的生意多半由他打理,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 两人在姬玉贞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郑伯爷先开口: “姬老夫人,久仰大名。” 姬玉贞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站着说话腰疼。” 两人坐下,周虎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郑伯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姬老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联手对付柳家的事。” 姬玉贞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联手?你们两家加起来,人手不比柳家少。用得着跟我一个老婆子联手?” 郑伯爷说: “老夫人过谦了。谁不知道您当年在姬家当族长的时候,手段了得。现在柳家那边有姬文渊帮忙,咱们虽然人多,可缺个能拿主意的。” 杨二爷也开口了。 “老夫人,柳家那个柳如意,是个狠角色。她隐忍十几年,一出手就直击要害。咱们两家虽然都有私兵,可没个统一的指挥,怕是要吃亏。” 姬玉贞点点头。 “这话倒是在理。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郑伯爷说: “咱们想请您出山,当这个总指挥。” 姬玉贞笑了。 “我?我一个快八十的老婆子,你们让我去跟人打架?” “老夫人不用亲自打。您只要坐镇指挥,出出主意就行。” 姬玉贞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柳家为什么要对付你们?” “这还用想?她们要夺权,要替柳家报仇。” 姬玉贞摇摇头。 “不对。” 杨二爷问: “那是什么?” “柳家要对付的,不是你们两家。是那两个太后。” “我们知道,所以请老夫人为我们家人做主。” “你们家的人?郑伯爷,我问你,你们两家把女儿送进宫当太后,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光宗耀祖。” 姬玉贞点点头。 “光宗耀祖。说得好听。可你们想过没有,她们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们十几岁进宫,守着个没用的皇帝,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出头,怀了孩子,却被你们当成工具,用来跟柳家斗法。” “你们两个,摸着良心说,你们把她们当亲人,还是当棋子?” 郑伯爷低下头,不说话。 杨二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姬玉贞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知道,那两个太后的孩子,是谁的吗?” 郑伯爷抬起头。 “不是先皇的吗?” “先皇死了大半年才怀上的孩子,你说呢?” 杨二爷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谁的?” 姬玉贞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李辰的。” 两人同时愣住了。 郑伯爷腾地站起来。 “什么?唐王的?” 姬玉贞点点头。 “对。是唐王的。” 杨二爷也站起来了,脸色涨得通红。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们在桃花源住了那么久,怀上孩子很奇怪吗?” 郑伯爷的手在发抖。 “那……那之前那两个孩子……” “我就是说之前的,现在跟以前都是唐王的,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彻底傻了。 郑伯爷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 杨二爷脸色铁青,咬着牙说: “姬老夫人,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姬玉贞看着他。 “早说?早说了你们能怎么样?” 杨二爷说不出话来。 姬玉贞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现在知道真相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郑伯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 “怎么办?能怎么办?咱们两家的太后,给唐王生了孩子,这事传出去,咱们还怎么见人?” 姬玉贞冷笑。 “见人?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你们那些家业,是怎么来的?” “当年你们两家落魄的时候,是谁拉你们起来的?” 杨二爷想了想。 “是……是唐王?” 姬玉贞点点头。 “对。是唐王。他让你们的女儿当太后,让你们家的子弟进朝堂,让你们两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你们现在享的福,都是他给的。” 郑伯爷低下头。 杨二爷的脸色青白交加。 “你们把女儿当工具,送进宫当太后,从来没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可唐王不一样,他把她们当人,给了她们做女人的快乐,给了她们做母亲的尊严。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生气?” 郑伯爷的身子抖了一下。 姬玉贞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郑伯爷,我问你,你侄女在宫里这些年,你去看过她几次?” 郑伯爷张了张嘴。 姬玉贞替他回答。 “一次都没有。对不对?” 郑伯爷低下头。 姬玉贞又转向杨二爷。 “你呢?你侄女被人排挤的时候,你在哪儿?” 杨二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姬玉贞说: “你们嘴里说着光宗耀祖,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的富贵。现在知道真相了,不先想想怎么保护她们,反而在这儿纠结面子。你们,配当她们的娘家人吗?” 两人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郑伯爷抬起头。 “姬老夫人,我们……我们错了。” 杨二爷也抬起头。 “老夫人,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姬玉贞看着他,目光缓和了些。 “怎么办?保护她们。保护那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让她们平平安安,让她们的孩子平平安安。这才是娘家人该做的。” 郑伯爷点点头。 “老夫人说得对。我们听您的。” 杨二爷也点头。 “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好。那我问你们,柳家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打!把他们打出去!” “对!不能让他们伤害太后!” 姬玉贞摇摇头。 “打什么打?你们两家加起来,也就七八百人。柳家那边,有姬文渊帮忙,有柳如海带来的人,还有宫里的人。真打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郑伯爷问: “那怎么办?” “先拖着。等她们生了再说。” “可她们就这几天了……” “就这几天,才要小心。产房那边,你们两家的人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去。” 郑伯爷说: “这个我们已经在做了。” 姬玉贞点点头。 “还有,柳家那边,派人盯着。他们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好。”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跑来跟我这个老婆子置气,你们脑子进水了?” “回去告诉你们家里人,这件事,听我安排。谁不听,出了事别怪我。” 郑伯爷和杨二爷连连点头。 姬玉贞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两人站起来,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郑伯爷回头。 “姬老夫人。” 姬玉贞看着他。 “什么事?” “那两个孩子……真的是唐王的?” 姬玉贞点点头。 “真的。” “那……那他们将来……” “将来什么?将来是唐王的骨肉,谁敢欺负?” 郑伯爷点点头,转身走了。 杨二爷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姬玉贞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棵老槐树,轻轻叹了口气。 “两个糊涂虫。” 周虎走过来。 “老夫人,您说他们能听话吗?” “能。他们不傻,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 “那柳家那边……” “让他们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准备准备,明天去会会那个柳如意。” 周虎愣住了。 “老夫人,您要去见她?” 姬玉贞回头,笑了。 “怎么?怕老身被欺负?” 周虎摇头。 “不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她是个狠人?老身见过的狠人,比她多的多。” 她转身,继续往屋里走。 “放心。老身这把老骨头,还死不了。” 第694章 宫心斗法 入夜,洛邑永寿宫。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皇宫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永寿宫的偏殿里,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柳如意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是她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的方向。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柳如意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门开了,一个宫女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柳如意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 “请她进来。” 片刻后,姬玉贞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 柳如意站起来,迎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姬老夫人大驾光临,如意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姬玉贞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柳如意,老身今天来,不是跟你客套的。” 柳如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老夫人请坐。” 姬玉贞在椅子上坐下,柳如意亲自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在自己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 一个七十八岁,历经三朝,见惯了宫闱争斗。一个三十六岁,隐忍半生,筹谋复仇。 目光交锋,谁也没有退缩。 姬玉贞先开口。 “柳如意,你知道老身今天为什么来吗?” “如意愚钝,请老夫人明示。” “愚钝?你要是愚钝,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柳如意低下头,不说话。 姬玉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柳如意,你父亲柳相如,当年是郑国的丞相。老身见过他一次。” 柳如意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那是在三十年前,郑国的一次宴会上。你父亲站在人群里,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老身那时候四十多岁,刚接手姬家族长的位置,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可看见你父亲,老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简单。” 柳如意的眼眶微微发红。 姬玉贞继续说: “后来柳家被抄,你父亲被砍头,老身听说了,心里还可惜了几天。那么有本事的人,落得那样的下场。可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权力。你今天站得多高,明天摔得多惨,谁也不知道。” 柳如意的手攥紧了衣袖。 姬玉贞看着她。 “你想替你父亲报仇,老身理解。可你选的路,不对。” 柳如意抬起头。 “老夫人,如意不明白。” “你对付两个太后,老身不管。可你拉上姬家,拉上你那个堂兄,想干什么?” 柳如意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人,如意只是想拿回属于我儿子的东西。” “属于你儿子的东西?姬明那个孩子,是你生的,可养他的人是谁?” 柳如意不说话。 “是那两个太后。她们养了他几年,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做人道理。你除了生他,还做了什么?” “你被关在冷宫,不是她们关的,是姬家的人关的。她们后来,给你换了地方,让你住得好些,吃得好些。你恨她们,恨错了人。” 柳如意的手在发抖。 姬玉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柳如意,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心里有恨,眼里只有仇,什么都看不见。你以为你是在报仇,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坟。” “老夫人,如意知道您是好人。可有些事,如意做不到。” “什么事?” “如意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们霸占我儿子,却什么都不做。” 姬玉贞叹了口气。 “那你想做什么?杀了她们?杀了她们之后呢?姬明会感激你?朝臣们会拥护你?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如意没想杀她们。如意只是想……” 姬玉贞打断她。 “想什么?想逼她们让位?想自己垂帘听政?” 柳如意低下头,不说话。 “柳如意,老身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柳如意抬起头。 “什么机会?” “安安分分的,半生荣华富贵。” “你现在是康妃,是天子生母。这个身份,足够你享一辈子福。只要你不动,没人会动你。” “老夫人,如意……如意想想。” 姬玉贞站起来。 “行。你慢慢想。想好了,让人告诉老身。”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柳如意。 “柳如意,老身再告诉你一件事。” “你那个堂兄柳如海,他的人已经在城东被盯上了。你那个姬文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老身眼里。你以为你们能成事?老身告诉你,你们成不了。” 柳如意的脸色变了。 姬玉贞笑了。 “好好想想吧。” 她推门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柳如意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姬玉贞的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回响。 “安安分分的,半生荣华富贵。” “你那个堂兄柳如海,他的人已经在城东被盯上了。” “你以为你们能成事?老身告诉你们,成不了。” 柳如意的眼泪流下来。 她恨吗?恨。 可她也怕。 怕失败,怕死,怕连累那个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儿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 想起父亲临死前说过的话。 “如意,活下去。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 父亲,女儿该怎么办? 柳如海的密室里,柳如意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 柳如海问: “那个老东西说什么了?” 柳如意把姬玉贞的话说了一遍。 柳如海的脸色也变了。 “她真的说,咱们被盯上了?” 柳如意点点头。 柳如海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不对。她要是真的盯着咱们,为什么不动手?” “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做决定。” 柳如海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哥,咱们……撤吧。” “撤?如意,你说什么?” “她说得对。咱们成不了。” 柳如海急了。 “如意,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就这么放弃?” “不放弃,就是死。” 柳如海咬着牙。 “死就死!给父亲报仇,死也值!” “哥,父亲临死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说,活下去。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下去。” 柳如海不说话了。 柳如意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哥,咱们活着,就是替父亲活着。咱们死了,父亲就真的死了。” “如意……” “撤吧。趁还来得及。” 柳如海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姬玉贞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喝茶。 周虎站在她面前,满脸不可思议。 “老夫人,柳如意那边,撤了。柳如海带着人,连夜出城了。” 姬玉贞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虎问: “老夫人,您怎么知道她会撤?” 姬玉贞笑了。 “她要是傻子,就不会隐忍十几年。” 周虎若有所思。 姬玉贞站起来,望着皇宫的方向。 “现在,就看那两个丫头了。” 第695章 两太后又生孩子了 洛邑皇宫,长乐宫。 天还没亮透,长乐宫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郑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紧紧咬着布条,一声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 杨太后躺在旁边的榻上,同样疼得死去活来,两人的产房只隔着一道屏风,此起彼伏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肉跳。 稳婆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太医们守在屏风外面,脸色凝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郑太后的大丫鬟春杏守在门口,眼睛紧紧盯着里面的动静,手心里全是汗。 她是郑太后从娘家带来的人,跟了十几年,比亲姐妹还亲。 “太后娘娘,使劲!再使劲!”稳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郑太后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哇——!” 春杏的眼眶红了。 “生了!太后娘娘生了!” 紧接着,屏风另一边也传来一声啼哭。 “哇——!” 两个婴儿,几乎同时落地。 稳婆们抱着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脸上满是喜色。 “恭喜太后娘娘,是两位小皇子!” 郑太后瘫在床上,脸色惨白,可嘴角却带着笑。她虚弱地转过头,看向屏风那边。 杨太后也被扶着坐起来,同样脸色苍白,同样嘴角带笑。 两人隔着屏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这庆幸,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辰时三刻,太阳刚刚升起,外面的喧嚣声就传进了长乐宫。 春杏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太后娘娘,不好了!” 郑太后心里一紧。 “什么事?” “外面……外面都在传,说……说先皇死了两年多,两位太后却生了孩子,这是……这是……” 她说不下去了。 郑太后的脸彻底白了。 杨太后身子一晃,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春杏赶紧扶住她。 “太后娘娘,您别急……” 杨太后抓住她的手。 “外面……外面怎么说的?” 春杏咬着嘴唇,不敢说。 郑太后深吸一口气。 “说。一字不落地说。” 春杏低着头,声音发颤。 “外面传……传先皇死了两年多,留下的两个皇后,现在的太后,居然生孩子了。还说……还说这是天下奇闻,是……是淫乱宫闱,是……是皇室耻辱。” “谁传的?” 春杏摇摇头。 “不知道。突然之间就到处都是了。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茶馆酒肆里都在说,连……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私下传。” 郑太后闭上眼睛。 她想起姬玉贞说过的话。 “柳如意虽然撤了,可她的局已经布下了。你们生产那天,肯定会有事。” 果然。 杨太后哭着说: “郑姐姐,咱们怎么办?” 郑太后睁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绝。 “把孩子抱来。” 春杏把两个婴儿抱过来。 两个小家伙刚吃完奶,正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郑太后看着自己生的那个,又看看杨太后生的那个。 “多好看的孩子。” 杨太后点点头。 “是啊。” 郑太后说: “不管外面怎么说,他们都是咱们的命。” 杨太后握住她的手。 “郑姐姐,咱们不能让他们出事。” 郑太后点点头。 “对。不能。” 城东姬玉贞的住处,消息也传到了。 周虎匆匆走进院子,脸色凝重。 “老夫人,出事了。” 姬玉贞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 “什么事?” 周虎把外面的传言说了一遍。 “有意思。” “老夫人,您还笑?这事要是闹大了,两位太后可就……” 姬玉贞摆摆手。 “急什么?传个话而已,又不会死人。” 周虎急了。 “可这名声……” “名声?什么名声?那两个丫头有错吗?”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姬玉贞站起来,走到窗前。 “柳如意那丫头,倒是有点脑子。知道自己出不了手,就借着民间的嘴来办事。” “您说是柳如意干的?” 姬玉贞点点头。 “除了她,还能有谁?她虽然撤了,可她的局已经布下了。那些传言,早就安排好了人往外传。咱们能盯着她的人,可盯不住那些传话的嘴。” “那咱们怎么办?” 姬玉贞想了想。 “先把郑家和杨家的人叫来。” 半个时辰后,郑伯爷和杨二爷匆匆赶来。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也听说了那些传言。 郑伯爷一进门就开口: “姬老夫人,这事您得拿个主意。” 姬玉贞看着他们。 “你们有什么想法?” “要不……先把太后接出来?” 姬玉贞摇摇头。 “接出来?接去哪儿?这洛邑城,哪儿是安全的?”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唾沫淹死吧?” “淹死?放心,淹不死。” 她走到两人面前。 “你们听好了,从现在起,什么都不许做。” 郑伯爷问: “什么都不做?” 姬玉贞点点头。 “对。什么都不做。” 杨二爷急了。 “老夫人,这怎么行?外面传得那么难听……” “传得难听,你们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杨二爷说不出话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稳住两位太后,稳住那两个孩子,稳住宫里的人。外面的传言,让它传。传得越凶,越有人会跳出来。” “跳出来?谁?” “那些想借此生事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你们想想,这事要是闹大了,谁最有利?” “柳如意?” 姬玉贞摇摇头。 “她只是点火的人。真正得利的,是那些想夺权的人。” “谁想夺权?” “多了去了。姬家那些旁支,朝堂上那些大臣,还有那些早就看两位太后不顺眼的人。” “他们现在躲在暗处,等着看热闹。等两位太后乱了阵脚,他们就会跳出来,浑水摸鱼。” 杨二爷问: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们跳出来。” “可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她们撑不住?放心,那两个丫头,没你们想的那么弱。” 她转身,走到窗前。 “再说了,有老身在,谁能翻得了天?” 长乐宫里,两位太后靠在床头,面前摆着几份刚送来的奏折。 奏折是朝臣们上的,内容大同小异——请求彻查太后孕事,以正皇室血统。 郑太后一封一封地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太后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郑姐姐,他们这是要逼咱们退位。” “退位?凭什么?” “可这孩子……” “这孩子怎么了?咱们生的孩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妹妹,记住,不管外面怎么说,咱们都不能乱。一乱,就输了。” 杨太后点点头。 “我记住了。” 外面传来通报声。 “姬老夫人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点了点头。 “还行。没哭没闹。” “老夫人,外面那些传言……” 姬玉贞摆摆手。 “老身知道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两人。 “你们记住,从现在起,什么都不许说,什么都不许做。有人问,就说身子虚,需要静养。” “那孩子呢?” “孩子也一样。除了你们,谁都不许见。” “可那些大臣……” “大臣?让他们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宫里的风,该换方向了。” 第696章 又不想当太后了 洛邑皇宫宣政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宣政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一个个脸色凝重,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今天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时偷偷看一眼珠帘后的方向。珠帘后空空如也,两位太后依旧没有来。 姬文渊站在群臣之首,目光闪烁,时不时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几个同党。今天这场戏,他等了很久了。 姬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耳朵却竖得老高。 御史大夫陈勉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陛下,臣有本要奏!” 姬明点点头。 “陈大夫请讲。” 陈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展开来,朗声念道: “臣弹劾两位太后,淫乱宫闱,秽乱皇室,有辱国体。先皇驾崩两年有余,两位太后却先后诞下麟儿,此事天下皆知,人言籍籍。皇室血统,岂容混淆?社稷根本,岂容动摇?臣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有人沉默,有人交头接耳。 礼部侍郎王珣站出来,紧随其后。 “臣附议陈大夫之奏!太后孕事,确系事实,无可辩驳。皇室颜面,不可不顾。请陛下明断!” 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纷纷附和。 太傅周延脸色铁青,拄着拐杖上前一步。 “荒谬!两位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勤勉国事,从无懈怠。如今仅凭几句传言,就要彻查太后,尔等眼中还有君臣之分吗?” 陈勉看着他,不卑不亢。 “太傅,臣不是要治太后的罪。臣只是要查清真相。若太后清白,自然还她公道。若太后真有亏欠,那也该有个说法。岂能任由流言满天飞,皇室颜面扫地?” 周延气得胡子直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王珣冷笑一声。 “太傅,您口口声声说传言是假,那您可敢让太医当众把脉?可敢让太后现身说法?” 周延说不出话来。 姬文渊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平和得很。 “诸位,都别吵了。此事事关重大,确实不能草率处置。可也不能置之不理。臣以为,不如先让两位太后静养,等身子好些了,再慢慢查证。至于那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先养着,等真相大白再说。” 这话听着公允,实际上是把两位太后架在火上烤。 郑家和杨家的人站在人群中,脸色难看得很。郑伯爷几次想开口,都被身边的人拦住。杨二爷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 朝堂上吵成一团。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手攥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城东姬玉贞的住处。 周虎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姬玉贞听完,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吵起来了?” 周虎点点头。 “吵得厉害。陈勉、王珣那几个,咬死了要彻查。周延气得差点晕过去。姬文渊在旁边装好人,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 “姬文渊那小子,倒是学聪明了。” “老夫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再蹦跶,两位太后的名声可就……” “名声?什么名声?她们现在还有什么名声?”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让她们吵。吵得越凶,跳出来的人越多。等他们全跳出来了,老身再一网打尽。” 周虎若有所思。 “李辰那边怎么样了?” “唐王一直在盯着那些人的动静。他让李神弓带人守在宫外,随时准备应变。” 姬玉贞点点头。 “让他盯着。那些人要是敢动,就让他们尝尝火铳的滋味。” 城外十里,一处隐秘的农庄里。 柳如意站在窗前,听着柳如海派去的探子回报。 “朝堂上吵起来了?好,好。”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柳如海走过来。 “如意,咱们真的就这么看着?” 柳如意回头看着他。 “哥,你还想动手?” “不是说撤了吗?可看着她们倒霉,心里还是痛快。” 柳如意笑了。 “痛快就看着。这场戏,不用咱们动手,就能演下去。” “那个姬玉贞,会不会出手?” “会。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所有人都跳出来的时候。” 柳如海皱起眉头。 “那咱们要不要……” 柳如意摇摇头。 “不用。咱们看着就行。” 她转身,又望向皇宫的方向。 “姬玉贞说得对,咱们成不了。可看着她们倒霉,也不错。” 长乐宫里,两位太后靠在床头,面前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奏折。 郑太后一封一封地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杨太后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郑姐姐,他们都这么狠心吗?” “狠心?他们不是狠心,是贪心。” “贪什么?” “贪权。咱们倒了,他们就能上位。” “那咱们怎么办?” “等。等老夫人出手。” 外面传来通报声。 “唐王到!” 两人同时抬起头,眼睛里都有了光。 李辰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李神弓。看见两人苍白的脸色,他的心里一紧。 郑太后看着他,眼眶红了。 “李辰,你来了。” 李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来了。你们受苦了。” 杨太后的眼泪流下来。 李辰又握住她的手。 “别哭。有我在。” “李辰,这个太后,我不想当了。” “什么?” “没意思。天天提心吊胆,处处受人算计。连生个孩子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杨太后也点头。 “我也不想当了。回桃花源去,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你们舍得?” “舍不得又能怎样?留在这儿,也是受罪。” 李辰想了想。 “再等等。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带你们回去。” “等多久?” “快了。老夫人那边,已经在收网了。” “李辰,我们走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孩子当然跟着你们。” 郑太后摇摇头。 “他们是皇室血脉,怎么能跟着咱们走?” “皇室血脉?他们是我的孩子,当然跟着我,你们忘了吗?那两个孩子,是我李辰的骨肉。什么皇室血脉,什么天子血统,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李辰,你……” 李辰握住她的手。 “等这边的事了了,咱们回桃花源。那儿有温泉,有果园,有你们想要的一切。至于这皇宫,这朝堂,谁爱要谁要。” 杨太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郑太后也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辰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心里却很清楚。 这场风暴,还没过去。 可快了。 第697章 摊牌了 洛邑皇宫宣政殿。 朝会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可争吵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那些弹劾两位太后的大臣们一个个声嘶力竭,引经据典,从《周礼》到《尚书》,从祖宗家法到当朝律例,恨不得把两位太后钉在耻辱柱上。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今年十一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他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 姬文渊站在群臣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心里却乐开了花。今天这场戏,他等了太久太久。 陈勉再次站出来,声音比刚才还要洪亮。 “陛下!臣请陛下明断!两位太后之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若再不处理,皇室颜面何存?社稷体统何在?” 王珣紧随其后。 “臣附议!太后孕事,确系事实,无可辩驳。那两个孩子的来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周延气得浑身发抖,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昨天被气得当场晕过去,今天勉强撑着来上朝,脸色比纸还白。 郑家和杨家的人站在人群里,一个个脸色铁青,可谁也不敢开口。因为他们知道,这时候开口,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 “姬老夫人到——!” 整个宣政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殿门口,姬玉贞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不凶不狠,可不知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姬文渊的脸色变了。 姬老爷子的眼睛亮了。 陈勉和王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姬玉贞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姬明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老身姬玉贞,见过陛下。” 姬明站起来,手足无措。 “老……老夫人请起。” 姬玉贞直起身,转向那些大臣,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陈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姬老夫人,您这是……” 姬玉贞打断他。 “陈大夫,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勉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敢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周礼》《尚书》,祖宗家法,当朝律例,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当着老身的面,怎么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陈勉的脸涨得通红。 姬文渊站出来,想打圆场。 “姬老夫人,您误会了。陈大夫他们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姬玉贞转向他,目光如刀。 “姬文渊,老身跟你说话了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身说话?” 姬文渊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朝堂上鸦雀无声。 “老身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吵架的。老身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那两个太后生的孩子,确实是唐王的。” 全场哗然。 陈勉愣住了。 王珣傻了。 周延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姬文渊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姬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脸彻底白了。 姬玉贞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不是你们要真相吗?现在真相来了,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陈勉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怎么可能?太后……太后怎么可能……” 姬玉贞看着他。 “怎么不可能?太后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唐王年轻有为,长得好看,对她们又好,她们喜欢他,有什么问题?” 陈勉说不出话来。 姬文渊咬着牙说: “姬老夫人,您这话……有证据吗?” “证据?那两个孩子就是证据。长得像谁,你瞎了看不见?” 姬文渊噎住了。 姬玉贞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姬文渊,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老身不知道?你以为你勾结柳如意,暗中串联,想趁乱夺权,老身不知道?” “老身告诉你,你那些勾当,老身一清二楚。柳如意已经撤了,柳如海已经跑了,就剩你一个跳梁小丑,在这儿蹦跶。” 姬文渊的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报声。 “两位太后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太后和杨太后并肩走进来。 两人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子还虚得很,脸色苍白,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可她们来了,亲自来了。 姬明站起来,眼眶红了。 “母后……” 郑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明儿,母后有话要说。” 姬明点点头。 郑太后转向那些大臣,声音平静得很。 “刚才姬老夫人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没错,孩子是唐王的。本宫和杨太后,确实跟唐王有私情。”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陈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太后继续说: “本宫知道,这事不合规矩,不合礼法。可本宫不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本宫十六岁进宫,守着这个位置,本宫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算计,都在防备,都在提心吊胆。” 杨太后接过话头,声音同样平静。 “本宫也一样,没有一天睡得安稳。生了孩子,不敢让人知道。怀了孩子,不敢让人看见。本宫是人,不是工具。” “唐王给了我们做女人的快乐,给了我们做母亲的尊严。本宫感激他,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谁说什么,本宫都不在乎。” 杨太后说: “本宫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郑太后转向姬明。 “明儿,母后要走了。” 姬明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母后……您要去哪儿?” “回桃花源。回唐王身边。” 姬明扑通跪下。 “母后!您不能走!您走了,儿臣怎么办?” 杨太后的眼泪也流下来。 “明儿,你长大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姬明哭着说: “儿臣不想自己拿主意!儿臣想母后管着儿臣!” 郑太后走过去,蹲下,扶着他的肩膀。 “明儿,母后不是不要你。母后是……是累了。太累了。” 姬明抱着她,放声大哭。 “母后……母后……” 整个宣政殿,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那些刚才还在慷慨激昂弹劾太后的臣子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 姬玉贞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姬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在姬明身边跪下。 “陛下,让她们走吧。” 姬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老宗正……” 姬老爷子说: “她们这些年,不容易。让她们去过几天舒心日子吧。” 姬明看看他,又看看两位太后,最后看向姬玉贞。 姬玉贞点点头。 姬明松开了手。 郑太后站起来,擦干眼泪。 “明儿,母后走了。” 杨太后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 两人转身,慢慢往外走。 姬明跪在地上,望着她们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走到殿门口,郑太后停下,回头。 “明儿,那两个孩子,是你弟弟。以后要是想他们了,来桃花源看看。” 姬明点点头,说不出话。 两位太后走了。 宣政殿里,一片死寂。 姬玉贞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大臣们,冷笑一声。 “怎么?都哑巴了?” 没人敢说话。 “今天的事,老身记下了。谁蹦跶得最欢,老身心里有数。往后,咱们慢慢算。” 她拄着拐杖,也走了。 姬老爷子站起来,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大臣们,叹了口气。 “散了吧。” 朝会散了。 姬明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动。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是一个人了。 第698章 等你人老珠黄了怎么办? 洛邑城东,郑家老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郑老爷子坐在堂上,面前站着几个儿子侄子,一个个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郑伯爷来回踱步,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杨二爷也坐在旁边,同样眉头紧锁。 郑老爷子一拍桌子。 “都坐下!转来转去的,转得我头都晕了!” 郑伯爷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爹,您说这事怎么办?太后娘娘说不干就不干了,咱们郑家以后怎么办?” 郑老爷子瞪他一眼。 “怎么办?凉拌!” 杨二爷叹了口气。 “郑老爷子,咱们两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太后娘娘一走,柳家那边要是卷土重来,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郑老爷子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两个太后在位,他们两家就是皇亲国戚,谁都得给三分面子。现在太后不干了,他们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郑伯爷说: “要不……咱们去求求太后娘娘?让她留下?” 郑老爷子摇摇头。 “求?怎么求?你没看见昨天那场面?她们是铁了心要走。” 杨二爷说: “可也不能就这么让她们走啊。这一走,咱们两家的根基就断了。” 郑老爷子想了很久,终于说: “走,进宫。” 长乐宫里,两位太后正在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些年她们虽然贵为太后,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裳,几样首饰,几本书,就是全部家当。 郑太后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杨太后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轻轻拍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外面传来通报声。 “郑老爷子、杨二爷求见。” 郑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郑老爷子和杨二爷走进来。两人在两位太后面前站定,扑通跪下。 郑老爷子老泪纵横。 “太后娘娘,您不能走啊!” 杨二爷也跟着磕头。 “太后娘娘,您这一走,咱们两家可怎么办?” 郑太后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起来吧。跪着干什么?” 两人不起来。 郑老爷子说: “太后娘娘,老臣知道您委屈。可您这一走,咱们郑家就完了。” 杨二爷也说: “杨家也完了。柳家那边要是卷土重来,咱们还有活路吗?” 郑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想怎样?” 郑老爷子抬起头。 “太后娘娘,您去桃花源住一段时间可以,但这个太后的名号,不能丢啊。” “名号?” 郑老爷子点点头。 “对。名号。您还是太后,就还是皇室的人。谁想动咱们两家,就得掂量掂量。” 杨二爷补充道: “太后娘娘,您想想,唐王为什么对您这么好?” 郑太后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杨二爷说: “老臣斗胆说一句。唐王让您二位给他生孩子,恐怕不只是因为喜欢您二位吧?” 郑太后的脸色变了。 杨二爷继续说: “唐王是什么人?他是唐国的王,手下有几十万人,身边有十几个夫人。年轻貌美的,愿意给他生孩子的女人,恐怕排几百里地都有了。凭什么就轮到您二位?” 杨太后的手攥紧了。 郑太后盯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二爷低下头。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实话实说。” 郑太后沉默了。 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李辰对她们的好,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喜欢她们。 可现在想想,真的只是喜欢吗? 杨太后小声说: “郑姐姐,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郑太后看她一眼。 “什么道理?” “唐王身边的女人,确实很多。咱们……咱们凭什么?” 郑太后不说话了。 郑老爷子趁机说: “太后娘娘,您二位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个太后的身份。有这个身份在,您二位就不是普通人。唐王敬您二位,朝臣们怕您二位,天下人看着您二位,都是因为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 “要是没了这个身份,您二位就是普通女人。将来人老珠黄了,唐王身边又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您二位拿什么跟人家争?” 杨太后的眼眶红了。 郑太后的手在发抖。 杨二爷说: “太后娘娘,您二位给唐王生了孩子,这没错。可唐王现在有多少孩子?老臣听说,桃花源里光孩子就有三四十个了。唐王不缺孩子。您二位要是没了这个身份,凭什么让唐王一直对您好?” 郑太后闭上眼睛。 她不想承认,可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李辰对她们好,当然有感情的因素。可要说完全没有利益考量,那是自欺欺人。 她是太后。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资本。 杨太后拉着她的手。 “郑姐姐,咱们……咱们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郑太后睁开眼。 “那你想怎样?”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 郑老爷子和杨二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终于,郑太后开口了。 “起来吧。” 两人抬起头。 郑太后说: “名号,可以留着。但人,必须走。” “太后娘娘,您的意思是……” “我们去桃花源住。但太后这个名号,不摘。谁问起来,就说去养病。” 杨二爷的眼睛亮了。 “太后娘娘英明!” 郑太后摆摆手。 “别高兴太早。我们走了,你们自己小心。柳家那边,未必会善罢甘休。” “太后娘娘放心,老臣有分寸。” 两人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位太后。 杨太后看着郑太后。 “郑姐姐,你真的想好了?” 郑太后点点头。 “想好了。” “那咱们以后,算什么?” “算什么呢?算是……有身份的普通人吧。” “有身份的普通人。这个说法好。” “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两人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宫殿。 然后,转身离去。 城东姬玉贞的住处,消息传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虎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两个丫头,总算想明白了。” “老夫人,您觉得她们做得对吗?” “对不对的,重要吗?重要的是,她们自己想明白了。自己想明白的事,才不会后悔。” “走吧。去送送她们。” 长乐宫门口,一行人已经准备好了。 几辆马车,几十个护卫,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宫女太监。 姬明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来。 “丫头,保重。” 郑太后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老夫人,谢谢您。” 姬玉贞摆摆手。 “谢什么谢。好好过日子就行。” “老夫人,您什么时候去桃花源看看我们?” “等老身有空了,就去。” 郑太后点点头。 “好。我们等您。” 两人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往城门方向驶去。 姬明追了几步,又停下。 他站在那儿,望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姬玉贞走到他身边。 “陛下,回去吧。” 姬明点点头。 “老夫人,她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姬明低下头。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 “陛下,您长大了。该自己走自己的路了。” 姬明抬起头,望着那已经看不见的马车,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新的生活,开始了。 第699章 姬玉贞留在洛邑 洛邑城东,姬玉贞的住处。 送走了两位太后和唐王的队伍,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周虎站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老夫人,您真的不跟唐王他们一起走?” 姬玉贞摇摇头。 “不走。老身还有事没办完。” “还有什么事?” 姬玉贞转身,往院子里走。 “那两个丫头走了,可洛邑的事还没完。柳如意虽然撤了,可她的人还在暗处。姬文渊那些跳梁小丑,这次逼宫没得逞,可他们不会甘心。还有那些从头到尾都没露面的牛鬼蛇神,都在等着老身走了,好跳出来浑水摸鱼。” 周虎听得心惊。 “那您留在这儿,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老身活了七十八年,什么危险没见过?那些跳梁小丑,老身还真不怕。” 在石凳上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再说了,有你在,有李辰留下的那些火铳手在,老身怕什么?” 周虎挠挠头。 “老夫人,您说得对。可您一个人留在这儿,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理由就是看谁命长。” “命长?” 姬玉贞点点头。 “对。命长。老身活到七十八,还能再活几年。那些牛鬼蛇神,能活到几岁?等他们都死了,老身再走也不迟。” 周虎哭笑不得。 “老夫人,您这理由……” 姬玉贞摆摆手。 “行了,别废话了。去把李辰留下的人安排好,让他们盯紧那些人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周虎点点头,转身去了。 姬玉贞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轻轻叹了口气。 “柳如意啊柳如意,你最好识相点。不然,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跟你折腾几年。” 城外官道上,几辆马车缓缓前行。 李辰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李神弓带着二十个护卫前后警戒,警惕地看着四周。 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第一辆马车里,两个刚出生的小家伙被奶娘抱着,坐在后面的车上。 郑太后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洛邑城,眼眶有些发红。 杨太后握着她手。 “郑姐姐,舍不得?” 郑太后摇摇头。 “不是舍不得。是……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我也担心。” “你担心什么?” “担心咱们走了,那些人会不会对咱们娘家下手。担心柳如意会不会卷土重来。担心……担心以后在桃花源,咱们算什么。” 郑太后低下头。 她何尝不担心? 杨二爷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唐王让您二位给他生孩子,恐怕不只是因为喜欢您二位吧?” “将来人老珠黄了,您二位拿什么跟人家争?” “唐王现在有多少孩子?三四十个了吧?他不缺孩子。” 这些话,她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记着。 杨太后靠在她肩上。 “郑姐姐,你说,唐王对咱们,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 “要是他将来不喜欢咱们了,怎么办?” “那就……那就带着孩子过呗。” 杨太后抬起头。 “你舍得?” “舍不得又能怎样?咱们是太后,不是普通人。可到了桃花源,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两人沉默下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辘辘的声音。 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 李辰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两位姐姐,出来透透气吧。前面有片林子,凉快。” 两人下了车,跟着李辰走到路边的一片树荫下。 李辰让人铺了块布,摆上些干粮和水,招呼她们坐下。 郑太后看着他,问: “李辰,你老实说,你对咱们,是不是真心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身边那么多女人,年轻貌美的,愿意给你生孩子的,恐怕排几百里地都有了。凭什么就轮到咱们?” “你们两个,想什么呢?” “想咱们以后怎么办。”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以后?以后当然是好好过日子。” “可咱们没有那个太后的身份了,还算是你什么人?” “当然是我夫人。我孩子的娘。” “可你已经有那么多夫人了,不缺咱们两个。” “郑姐姐,我李辰这辈子,娶了这么多夫人,不只是因为她们有用,还是因为我喜欢她们。你问我是不是真心,我告诉你,是真心。” “你们那个太后的身份,对我来说,屁用没有。我喜欢你们,是因为你们是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是太后。” 郑太后的眼泪流下来。 李辰伸手替她擦掉。 “别胡思乱想了。跟我回去,好好过日子。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一起看着他们成家立业。那时候,谁还记得什么太后不太后?” 杨太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郑太后也靠在他肩上,泪流不止。 李辰轻轻拍着她们,心里却明白,这些话,只能安慰一时。 真正的答案,要时间来给。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驿站停下歇息。 李辰刚安顿好两位太后,就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姬玉贞写的,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老太太的作风。 “小子: 老身留在洛邑了,不跟你们回去。别问为什么,问了老身也不会说。反正就是还有些事没办完,等办完了,老身自然会回去。 那两个丫头,你好好照顾。她们跟着你,是真心实意的。别因为她们没了太后的身份就怠慢她们。老身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还是得提醒一句。 对了,老身一个人在这边,日子过得挺无聊的。你那些特产,什么西瓜、桃子、葡萄、蔬菜,反正是你们桃花源里种的那些掉在地上没有人要的东西,每个月随随便便给老身送个十八九车来。别嫌多,老身这把老骨头,吃不了多少,剩下的可以送人,可以换人情。 那两个丫头要是问起,就说老身惦记她们,让她们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 行了,就写这么多。路上小心。 姬玉贞” 李辰看完信,忍不住笑了。 十八九车?还一个月一次?老太太这是要把桃花源搬空啊。 他把信递给两位太后。 郑太后看完,也笑了。 “姬老夫人真是……有趣。” 杨太后说: “西瓜不就是长在地上的吗?怎么会掉地上没人要?” 李辰笑着解释: “她那是开玩笑。意思是,你们桃花源的东西多得吃不完,掉地上都没人捡。” 杨太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姬老夫人对咱们真好。” 李辰点点头。 “是啊。她老人家,是把你们当亲孙女疼。” “那咱们回去以后,每个月给她送东西。多送点。” “送。多送点。让她老人家在洛邑也过得好好的。” 第700章 当好吉祥物 洛邑皇宫御书房。 夜幕降临,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尚书》,目光却穿过书页,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上。 两位太后走了,朝堂上的争吵暂时平息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门外传来通报声。 “姬老夫人到!” 姬明连忙站起来。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周虎,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老太太在姬明对面坐下,示意周虎把食盒打开。 “陛下,还没用晚膳吧?老身带了点吃的,咱们边吃边聊。” 姬明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眼眶有些发红。这几天,除了太监宫女,没人关心他吃没吃饭。 “老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老身来看看你。一个人待着,不闷吗?” 姬明低下头。 “有点闷。” 姬玉贞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 “吃吧。边吃边说。” 姬明接过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 “陛下,你知道老身为什么留下来吗?” 姬明摇摇头。 “因为老身不放心你。” “那两个丫头走了,朝堂上那些牛鬼蛇神还没死心。你一个人待在这深宫里,没人指点,没人护着,老身怕你吃亏。” 姬明的眼泪流下来。 “老夫人……” 姬玉贞摆摆手。 “别哭。哭什么?老身又不是来骂你的。” 姬明擦干眼泪,看着她。 “老夫人,您能不能教教朕,怎么当好这个天子?” “你想学?” 姬明点点头。 “想。” “陛下,你觉得现在的周天子,跟以前的周天子,有什么区别?” 姬明想了想。 “以前的周天子,号令天下,诸侯听命。现在的周天子……说话没人听。” 姬玉贞点点头。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姬明摇摇头。 “因为实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年武王伐纣,建立周朝,分封诸侯。那时候的天子,手里有最强的军队,最多的土地,最富的人口。诸侯们不服,天子就打。打服了,就听话了。” 姬明听得入神。 姬玉贞继续说: “可后来呢?后来诸侯们越来越强,土地越来越多,人口越来越富。天子的地盘却越来越小,兵力越来越弱。到了你爷爷那一辈,天子就只剩下洛邑周边几百里地了。” 姬明低下头。 “你知道周厉王吗?” 姬明点点头。 “知道。史书上说,他暴虐无道,被国人赶走了。” 姬玉贞笑了。 “暴虐无道?那是胜利者写的。真正的历史是,他想改革,想集权,想从诸侯手里收回权力。可诸侯们不干,他们就煽动国人,把厉王赶走了。” 姬明愣住了。 姬玉贞继续说: “周幽王呢?烽火戏诸侯那个?” “知道。也是昏君。” 姬玉贞摇摇头。 “那也是编的。真正的历史是,他想废掉申后,立褒姒的儿子。申后的娘家是申国,申国联合犬戎打进来,把他杀了。” 姬明的脸色变了。 姬玉贞看着他。 “陛下,你明白老身的意思吗?” 姬明想了很久。 “老夫人是说……史书上的话,不能全信?” 姬玉贞点点头。 “对。史书是人写的。写史书的人,有他们想维护的,有他们想抹黑的。咱们今天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可有一条是真的。” “什么?” “实力。谁有实力,谁说了算。你爷爷有实力的时候,诸侯们乖乖听话。你爷爷没实力了,诸侯们就开始不听话。到你爹那一辈,连洛邑都快守不住了。” 姬明低下头,不说话。 “陛下,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姬明想了想。 “有……有几万军队,有几百里土地,有几十万百姓。” 姬玉贞点点头。 “那你知道诸侯们手里有什么吗?” 姬明摇摇头。 姬玉贞说: “唐国有六七十万人,曹国有三四十万人,东山国有三十万人。那些小诸侯,加起来也有几百万人。你手里那点东西,够他们打吗?” “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管他们。” “那是什么?” “是把自己管好。” 姬玉贞指着窗外。 “洛邑这方圆几百里,几十万百姓,就是你的根基。你把这些人管好了,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有活干,有书读。他们就会拥护你,支持你,愿意为你打仗。” “诸侯们的事,能不管就别管。他们打来打去,那是他们的事。你管多了,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万一他们打到洛邑来呢?” 姬玉贞笑了。 “打来?他们敢吗?” “有唐王在,谁敢打洛邑?他那些火铳,那些震天雷,可不是吃素的。你只要跟唐王搞好关系,谁想动你,都得先问问他。” 姬明的眼睛亮了。 “老夫人是说,让朕跟唐王结盟?” 姬玉贞点点头。 “对。不光是结盟,还要做亲戚。” “亲戚?” “你那两个弟弟,是唐王的骨肉。有这层关系在,唐王就永远是你的后盾。” 姬明想了想。 “可他们……他们太小了。” “小没关系。等他们长大了,自然会认你这个哥哥。” “老夫人,朕懂了。” 姬玉贞看着他。 “懂什么了?” “朕以后只管好自己的事,诸侯们的事,不管。” 姬玉贞点点头。 “对。还有呢?” “跟唐王搞好关系,让他当朕的后盾。” “还有呢?” “还有……还有等那两个弟弟长大,让他们认朕这个哥哥。” “不错。有长进。”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陛下,老身再送你一句话。” 姬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天下乱不怕,乱世才有英雄。可你这个英雄,不能是冲在前面的那个,得是坐镇后方的那个。” 姬明看着她。 “老夫人,朕不太懂。” “就是让那些有本事的人去打,你在后面看着。谁赢了,你就跟谁交朋友。谁输了,你就离他远点。这叫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姬明的眼睛亮了。 “朕懂了!” 姬玉贞转身,看着他。 “陛下,你还小。有些事,现在不懂没关系。慢慢学,总会懂的。” 姬明点点头。 “老夫人,您会一直在这儿吗?” 姬玉贞想了想。 “不一定。老身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姬明的眼眶红了。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 “别哭。老身走之前,会把能教的都教给你。等你学会了,老身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姬明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御书房里,照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第701章 昏君的历史真相 洛邑皇宫御书房。 夜幕降临,御书房里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自从姬玉贞留在洛邑,这里就成了姬明每天最期待的地方。 白天上朝听那些大臣们吵来吵去,晚上就来听姬老夫人讲故事。这些日子,他听了不少从未听过的“历史”。 今晚的御书房格外安静。 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史记》,却半天没翻一页。姬玉贞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茶,也不催他。 “老夫人,朕这几天把您讲的那些事,跟史书上对了一遍。越对越糊涂。” 姬玉贞放下茶杯。 “糊涂就对了。不糊涂,怎么知道真相?” 姬明指着《史记》上的几行字。 “您说周厉王不是昏君,可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暴虐无道,任用奸臣,搜刮民财,最后被国人赶走。难道这也是假的?” 姬玉贞笑了。 “陛下,您知道周厉王为什么要搜刮民财吗?” 姬明摇摇头。 “因为他要改革。” “改革?” 姬玉贞点点头。 “对。改革。周厉王之前的几代天子,对外打仗,对内封赏,把国库都掏空了。到了厉王手里,国库里连老鼠都不愿意待。可那些诸侯呢?一个个富得流油。” “厉王想收回一些权力,想从诸侯手里拿回本该属于天子的东西。可诸侯们不干啊。他们就煽动国人,说厉王搜刮民财,说厉王暴虐无道。那些国人懂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人要让他们多交钱,当然不乐意。于是,厉王就被赶走了。” 姬明听得入神。 “那……那史书上为什么不这么写?” 姬玉贞笑了。 “史书是谁写的?” 姬明想了想。 “是……是后人写的。” “对。是胜利者写的。厉王失败了,被赶走了,写史书的人当然是那些胜利者的人。他们能怎么写?当然把厉王写得越坏越好,这样才能证明他们造反是对的。” 姬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周幽王呢?烽火戏诸侯,总不会是假的吧?” 姬玉贞摇摇头。 “陛下,您知道烽火台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吗?” “烽火台是秦汉时期才大量使用的。西周那时候,传递消息主要靠击鼓,哪来的烽火?” 姬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再说那个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压根儿就经不起推敲。诸侯们离镐京多远?最近的晋国也有三百多里,骑兵赶路最快也得七八天。等他们到了,敌人早跑光了,褒姒怎么可能在城墙上等着看他们狼狈的样子?” 姬明张大了嘴。 “而且您知道周幽王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吗?” 姬明摇摇头。 “他废了申后,想立褒姒的儿子。申后的娘家是申国,申国联合犬戎打进来了。周幽王是在逃跑的路上被杀的。就这么简单,跟烽火戏诸侯一点关系都没有。” 姬明低头看着手里的《史记》,喃喃道: “那……那朕这些年读的史书,都是假的?” 姬玉贞摇摇头。 “不全是假的。只是有些事,被刻意扭曲了。有些事,被选择性地遗忘了。还有些事,被添油加醋,编成了故事。” “陛下,您知道商朝为什么灭亡吗?” “书上说,商纣王荒淫无道,残害忠良……” 姬玉贞打断他。 “那是周人写的。” “周人灭了商朝,得给自己找个正当的理由。最好的理由就是商纣王是个昏君,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才让周人来替天行道。” “可您知道吗?在商朝的甲骨文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关于‘夏’的记载。” “夏?夏朝?” 姬玉贞点点头。 “对。夏朝。咱们一直说夏商周三代,可商朝人自己,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个夏朝。” 姬明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那……那夏朝不存在?” 姬玉贞摇摇头。 “不是不存在。是存在的方式跟咱们想的不一样。商朝人祭祀的时候,经常提到一个叫‘西邑’的地方。后来有学者考证,这个‘西邑’,就是夏朝。” “您看,历史就是这样。真相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人去发现。” “老夫人,那周朝的历史呢?也有被扭曲的吗?” 姬玉贞点点头。 “有。太多了。” “您知道周朝是怎么建立的吗?” “武王伐纣,顺天应人。” 姬玉贞笑了。 “顺天应人?那是周人自己说的。实际上,周人谋划这件事,谋划了好几代。” 姬明瞪大了眼睛。 “好几代?” 姬玉贞点点头。 “对。从太王开始,就有‘翦商’的想法了。到文王的时候,更是处心积虑。周人一边向商朝表示效忠,一边暗中积蓄力量。到了武王,终于等到了机会。” “您知道‘燮伐大商’和‘肆伐大商’有什么区别吗?” 姬明摇摇头。 姬玉贞说: “燮伐,是密谋讨伐。肆伐,是公开讨伐。周人先密谋,后公开。这一过程,持续了几十年。” 姬明的后背有些发凉。 “武王伐纣之后,周人得面对一个问题——怎么解释自己取代商朝的正当性?” “他们编了纣王昏庸的故事?” 姬玉贞点点头。 “对。而且他们不光编故事,还创造了一套理论。” “他们提出了‘天命’的概念。说商朝人失去天命了,所以周人才取代他们。这套理论,让周朝的统治有了正当性,也让后人一直用了几百年。” 姬明若有所思。 “那……那那些被周人灭掉的诸侯国呢?他们的历史,是不是也被扭曲了?” “陛下,您越来越聪明了。” “历史就是这样。胜利者书写,失败者消失。我们今天看到的,只是胜利者想让我们看到的那一部分。” “老夫人,那朕该怎么分辨真假?” “多读书,多想,多问。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本书上的话。尤其是那些把一个人写得特别坏,或者特别好的书。” 姬明点点头。 “朕记住了。” 姬玉贞走回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陛下,您记住,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追究那些几百年前的真相。而是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洛邑这几百里的百姓管好,让他们吃饱饭,过好日子。这才是您的本分。” “老夫人,您说的朕懂了。” “懂了就好,陛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您以后要是写史书,记得把今天的事写下来。让后人知道,有个老太太曾经告诉过您,历史不一定是真的。” 姬玉贞笑了,推门出去。 姬明坐在御书房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702章 太后携子重回桃花源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辆马车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郑太后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景色,眼眶微微发红。 “回来了。” 杨太后靠在她身边,同样望着外面,轻声说: “是啊。回来了。”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们怀着身孕,满心忐忑。 这一次回来,怀里抱着两个刚满月的婴儿,心里却比上次更复杂。 马车在桃花源入口处停下。那扇隐藏在藤蔓后的木门已经打开,门后站着几个人。 柳如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身后站着几个丫鬟,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嬷嬷。 郑太后深吸一口气,扶着杨太后下了车。 柳如烟迎上去,微微欠身。 “两位姐姐一路辛苦。里边请。” 郑太后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柳如烟,是李辰的大夫人,是这桃花源真正的女主人。上次来的时候,她们是客人,住了一段时间就走了。这次来,是要长住的。 “柳夫人客气了。” 柳如烟笑了笑,侧身让开。 一行人往里走。 桃花源里还是老样子。 温泉池冒着袅袅白气,玻璃大棚里绿意盎然,果园里挂满了成熟的果子。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看见有人进来,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仰着头看着郑太后,奶声奶气地问: “你是谁呀?” 郑太后愣住了。 旁边一个嬷嬷赶紧过来,把孩子抱起来。 “小公子,这是客人。” 郑太后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一酸。这是李辰的儿子,是柳如烟生的。眉眼间跟李辰像极了。 杨太后也看着那个孩子,眼眶微微发红。 柳如烟走过来,轻声说: “这是安宁。今年两岁半。” 郑太后点点头。 “长得真好。” 柳如烟笑了笑,没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着几丛竹子,还有一小片花圃,开得正好。 “两位姐姐就先住这儿吧。之前你们住过的那个院子,现在住了别人。这个院子是专门收拾出来的,清静,适合养身子。” 郑太后点点头。 “有劳柳夫人了。” “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人告诉我。” 她转身要走,郑太后叫住她。 “柳夫人。” 柳如烟回头。 郑太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其他姐妹……对我们,怎么看?” “郑姐姐,您别多想。大家各忙各的,没那么多心思。” 郑太后点点头,没再问。 柳如烟走了。 杨太后走过来,拉着郑太后的手。 “郑姐姐,你说她们会欢迎咱们吗?” 郑太后摇摇头。 “不知道。” 杨太后低下头。 “要是她们不欢迎,咱们怎么办?” “那就……那就自己过自己的呗。” 两人走进院子,在屋里的榻上坐下。奶娘把两个孩子抱进来,放在摇篮里。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大人们的烦恼。 郑太后看着那两个孩子,笑了。 “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巧?两次都是一起怀,一起生。” 杨太后也笑了。 “是啊。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也是这样。咱们又不是双胞胎,怎么跟双胞胎似的?” 郑太后想了想。 “可能是……唐王那个‘龙精虎猛’的体质吧。” 杨太后的脸红了。 “郑姐姐,你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装?” 两人相视而笑。 桃花源正厅里,几个夫人聚在一起。 赵英第一个开口,嗓门还是那么大。 “那两个太后来了,你们说,她们以后是不是就住这儿了?” “应该是吧。玉娘姐姐不是说,她们是来长住的吗?” “她们之前不是住过吗?那时候也没见有什么问题。” 赵英哼了一声。 “那时候是做客。现在是常住,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做客有做客的规矩,常住有常住的规矩。她们是太后,以前在宫里威风惯了,能跟咱们一样过日子?” 孙晴点点头。 “这倒是个问题。” “她们人挺好的。之前住这儿的时候,跟大家处得也不错。” “那是以前。现在她们带着孩子来,身份又不一样了。” 花朝花夕两个小丫头在旁边玩,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咱们这些没生孩子的,本来就不受宠。她们一来,带着两个孩子,唐王肯定更偏心她们。” “赵英姐姐,你别这么说。唐王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你怎么解释他每次回来,都先去她们那儿?” 婉娘不说话了。 “也许是因为她们刚生了孩子,需要照顾。” 赵英哼了一声。 “刚生了孩子?上次不也是刚生了孩子?结果呢?她们一走,唐王又去南越了,跟那几个南越女人鬼混。” “南越那边是正事,修路建城,大事。” “大事?我看是去会那个月亮吧。” “各位姐姐,咱们在这儿瞎猜也没用。等人住下来了,看看再说。” “说得对。先看看她们什么态度。” 傍晚时分,柳如烟来到院子。 郑太后和杨太后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来,连忙请她坐下。 柳如烟看了看屋里,点点头。 “还行。缺什么吗?” “不缺。都挺好的。” “两位姐姐,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郑太后看着她。 “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怎么过?” 郑太后想了想。 “把孩子养大,好好过日子。别的,没多想。” 柳如烟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摇篮边,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婴儿。 “真好看。像唐王。” 杨太后笑了。 “是吗?我们看着像自己。” 柳如烟也笑了。 “像谁都好。反正是唐王的孩子。” 她转身,看着两人。 “两位姐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柳夫人请讲。” “这桃花源里,姐妹多,孩子也多。大家各有各的心思,也各有各的难处。你们刚来,有些事可能不习惯。慢慢来,别急。” “我明白。” “还有,那些没生孩子的姐妹,心里可能有点……不平衡。你们多担待。” “没生孩子的?” 柳如烟点点头。 “对。赵英、婉娘、钱芸、孙晴,她们都还没孩子。你们一来,就各带着两个孩子,她们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那我们怎么办?” “别刻意讨好,也别摆架子。正常相处就行。时间长了,自然就好了。” 两人点点头。 柳如烟走了。 郑太后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杨太后靠在她肩上。 “郑姐姐,你说咱们能融入进去吗?” 郑太后说: “不知道。试试吧。”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在那两个熟睡的婴儿身上。 第703章 还有夫人没有怀上孩子 夜色渐深,温泉池边的回廊里却还亮着灯。 几个夫人聚在一起,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却没人有心思动。 赵英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 “夫君又要去南越了。这回不知道又要待多久。” 婉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 “月亮城那边的事确实重要,路快通了,他得去盯着。” 赵英哼了一声。 “重要?重要是真重要。可他一去,又得跟那几个南越女人厮混。月亮、阿彩、阿月、阿依、青花,一个比一个会来事。咱们在这儿守着,她们在那儿守着,凭什么?” 秀娘轻轻叹了口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月亮刚生了孩子,身子弱,需要人照顾。夫君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赵英看她一眼。 “应该?上次去的时候,月亮还没生呢。结果呢?一去就是几个月,回来待了没几天,又要走。” 钱芸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赵英姐姐,您这火气,冲谁发都没用。夫君是做大事的人,不可能天天窝在桃花源里陪着咱们。” 赵英瞪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你有孩子吗?” 钱芸的脸红了。 “我……我这不是还没怀上吗?” “没怀上就更得急。你看看人家,怀的怀,生的生。月亮刚生了一个,两位太后又带着两个小的回来了。咱们呢?咱们几个,一个都没动静。” “这事儿也急不来啊……” “急不来?怎么急不来?夫君那个‘龙精虎猛’的体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晚上能跑好几个院子。咱们没怀上,只能说明他来的次数少。” 婉娘的脸红了。 秀娘低下头。 钱芸不说话了。 “赵英姐姐,您这话说的,好像夫君故意冷落咱们似的。” “难道不是?你看看你,怀了。再看看她们,也怀了。咱们这几个呢?排班也排了,日子也算了,可就是没动静。” “这事儿吧,可能跟心情也有关系。您越是急,越不容易怀上。” “不急?不急能行吗?等那些南越女人都生了,等两位太后的孩子长大了,咱们这些人,还不得靠边站?” “赵英姐姐,您别这么说。夫君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他为什么每次都先去那两个太后那儿?” “那是因为她们刚生了孩子,需要照顾……” “照顾?照顾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一连照顾好几天,白天照顾,晚上也照顾,照顾到咱们这儿都排不上号。”: “赵英姐姐,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您要是真想让夫君多陪陪您,就主动点。” “主动点?” “对。等他走之前,您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就说您想要个孩子,让他多待几天。” “这……这怎么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是夫人,他是夫君,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不说,他怎么知道您想要?” “这主意……好像也行。” “那咱们几个一起去?” 赵英瞪她一眼。 “一起去?你当是排班呢?” 钱芸缩了缩脖子。 “一个一个来呗。反正还有几天。” “行。我试试。” 第二天晚上,李辰正在书房里看月亮城送来的图纸,赵英推门进来了。 李辰抬起头。 “赵英?这么晚了,有事?” 赵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 李辰放下图纸。 “什么事?” 赵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夫君,你这次去南越,又要去多久?” “不知道。先把路通了,再把城里的规矩理顺了。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吧。”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舍不得?” “舍不得。你这一走,又得好久见不着。” 李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赵英靠在他肩上。 “可你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咱们这些人,一年能见你几回?” “我知道委屈你们了。” “委屈不委屈的,咱们认了。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 “让我怀个孩子,你看,今年月亮怀了,两位太后也怀了,刘云舒也怀了。就咱们这几个,一个都没动静。你再不努力,以后咱们怎么办?” “这种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那你就多努力努力。这次走之前,多陪陪咱们。” “行。听你的。” 赵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李辰伸手替她擦掉。 “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赵英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油嘴滑舌。”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婉娘听说了赵英的“战果”,也鼓起勇气去找李辰。 秀娘也跟着去了。 钱芸、孙晴也轮着来。 一时间,李辰的书房里,每天晚上都有人来“谈正事”。 几位夫人凑在一起,偷偷议论。 “赵英姐姐这招还真管用。” “夫君答应多留几天了。” “咱们几个,总得有一个怀上的吧?” “希望吧。” 第三天晚上,刘云舒挺着大肚子,慢悠悠地走进书房。 李辰正在看信,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扶她坐下。 “你怎么也来了?挺着肚子不方便,有什么事让人叫我就行。” 刘云舒笑了。 “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夫君,你这次去南越,路上小心。” 李辰点点头。 “知道。” “月亮城那边的事重要,可也别太累着自己。” “放心。有胡老三在,累不着。” “夫君,你说,咱们唐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肯定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那咱们这些人呢?会不会越来越生分?”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刘云舒低下头。 “你看,玉娘姐姐在永济城,花家姐妹在百花镇,李嫣然姐姐在月华城,月亮妹妹在月亮城。大家都散了。咱们在桃花源的这些人,一年也见不了你几回。” “夫君,我知道你忙大事。可有时候,我也想让你多陪陪我。” “对不起。” 刘云舒摇摇头。 “不是要你道歉。就是……就是想说。”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 “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来。好好陪你们。” 刘云舒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这对夫妻身上。 第四天,李辰准备出发了。 桃花源门口,站满了送行的人。柳如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赵英、婉娘、秀娘、钱芸、孙晴、李楚雪、韩梦雨、刘云舒、赵淑仪,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奶娘。 郑太后和杨太后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 李辰翻身上马,看着这些人,心里五味杂陈。 柳如烟走过来。 “夫君,路上小心。” 李辰点点头。 “家里的事,你多费心。” “放心。” 赵英挤到前面,拉着他的手。 第704章 秀眉州新人新政新气象 秀眉州官道。 李辰带着李神弓和十几个护卫,沿着新修好的官道一路向南。 这条路从永济城直通秀眉州,路基夯得结实,虽然还没铺水泥,但马车跑起来稳稳当当。 路两边是新开垦的农田,玉米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整齐地码在地头。 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在翻地,准备种冬小麦。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这片繁忙的景象,心里挺满意。秀眉州归附唐国才两年多,已经大变了样。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镇的轮廓。 李神弓策马上前。 “王爷,前面就是秀眉城了。” 李辰点点头。 “进去看看。” 秀眉城原本是新杞国的都城,被唐国吞并后改名。城门口换了新匾额,“秀眉城”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守城的士兵看见李辰一行,连忙行礼放行。 进城之后,李辰发现这里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街道宽阔整洁,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行商,热闹得很。 李辰勒住马,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惊讶。 “神弓,你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儿什么样吗?” “记得。破破烂烂,街上没几个人,店铺关了一大半。” 李辰点点头。 “这才一年多,变化真大。”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个人围在一个告示栏前,正在看新贴出的告示。 李辰凑过去,发现那是一份招工告示,说是秀眉州要新开三千亩荒地,招募人手,管吃管住,每天还有工钱。 旁边一个老者感慨道: “唐王真是好人啊。来了之后,又是分地,又是招工。现在咱们老百姓,只要肯干,就有饭吃。” 另一个年轻人说: “可不是嘛。我去年还在山里打猎,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今年进城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一两多银子。” 李辰听了,心里挺高兴。 正要离开,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从告示栏前走过。那人生得文弱,可走路带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匆匆往城北方向去。 李辰心里一动,策马跟了上去。 那年轻人走到一处挂着“秀眉州文政院”牌子的院子门口,推门进去。 李辰下了马,跟着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几间屋子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伏案疾书。那个青衫年轻人走进最里面那间屋子,跟里面的人说起话来。 李辰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统一的青衫,胸口绣着“西大”两个字。 他们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正在低头核对什么。 那个刚进来的年轻人说: “陈大人,北边三个村的户籍册都整理好了。一共三百七十二户,一千八百四十三口人。”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抬起头,正是李辰认识的陈禾。 当年在秀眉州跟着姬玉贞实习的那批西大学生里,他算是最出色的一个。 陈禾接过户籍册,翻了翻,点点头。 “好。辛苦了。接下来要核实地亩,你们几个分头去。” 另外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李辰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禾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住了。 “唐……唐王?!” 李辰笑了。 “陈大人,别来无恙。” 陈禾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就要行礼。 李辰扶住他。 “别多礼。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陈禾请他在主位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王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去月亮城,路过这儿。顺便看看你们干得怎么样。” 陈禾有些紧张。 “王爷,学生……学生们干得还行吧?” 李辰看着他那副忐忑的样子,笑了。 “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查岗的。说说看,这一年多都干了什么?” 陈禾想了想,开始汇报起来。 “王爷,学生去年跟着姬老夫人在秀眉州待了半年,后来老夫人回洛邑,就把这边的事交给了学生。学生按照老夫人的吩咐,一边训练新人,一边处理政务。” 他指着桌上那堆账册。 “这些是各村的户籍册、地亩册、赋税册。学生带人挨村核对了一遍,把以前的糊涂账都理清了。” 李辰点点头。 “理清了之后呢?” “理清了之后,就按人头分地。以前那些被大户霸占的地,都收回重新分了。现在秀眉州一共四十二万亩地,分给了七万三千户百姓。” “百姓满意吗?” “满意。能不满意吗?以前种地要交七成租,现在只交三成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好。还有呢?” “还有办学堂。秀眉州现在有学堂二十三所,学生三千多人。都是西大毕业的学生在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学算学,学农事,学得可认真了。” “好。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修路。秀眉州到永济城的路已经通了,到月亮城的路也快通了。等路都通了,商队来往就方便了。”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繁荣景象。 “陈禾,你觉得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学生觉得,最重要的是心里有百姓。” “为什么这么说?” “学生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照着书本上的办法去做。可书本是书本,现实是现实。有些事,书上写得再好,做起来就不一样了。” “后来学生就多下去走,多听百姓说话。慢慢地,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了。” 李辰点点头。 “好。记住了。以后不管做到什么位置,都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陈禾郑重点头。 “学生记住了。” “姬老夫人走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什么?” “老夫人说,让我们好好干。她说她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可我们这些人,要活几十年。所以她要留出空间来,让我们自己成长。” “这倒是她老人家的风格。” 走出文政院,翻身上马。 陈禾送到门口。 “王爷,您这就走?” “还有事。下次来,再好好看看。” “王爷慢走。” 李辰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禾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陈大人,刚才那是唐王?” 陈禾点点头。 那年轻人眼睛亮了。 “唐王真年轻啊。” “是啊。比咱们大不了几岁。” “听说他十几岁就开始创业,从一个小村子,做到现在这么大的国。” “所以说,咱们也得努力。” 那年轻人点点头。 两人转身,回到文政院里。 夕阳西下,把整个秀眉城染成一片金色。 那些年轻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第705章 乡间恶霸欺弱女 秀眉州城外十五里,青石镇。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辰一行人抵达了这个小镇。 原本计划直接赶路去月亮城,可马匹需要休息,护卫们也累了,李辰便决定在镇上歇一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最显眼的是街角那座两层高的客栈,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门口还停着几辆马车。 李辰翻身下马,带着李神弓和几个护卫进了客栈。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堆笑迎上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五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一行十几个人,有些为难。 “客官,小店只有三间上房,剩下的都是普通间……” 李辰摆摆手。 “那就三间上房,剩下的普通间。把马喂好。” 掌柜的连连点头,招呼伙计去安排。 李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几个小菜和一壶茶,慢慢喝着。 李神弓坐在他对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客栈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靠门口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角落里有个老汉,独自喝着闷酒,神情落寞。 李辰正想问问秀眉州这边的情况,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去。 街道上,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年轻女人正在拼命奔跑,后面追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 那女人跑了几步,绊倒在地,被那几个家丁按住。 “跑!我让你跑!”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脚踹在那女人身上。 那女人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可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李辰皱起眉头。 “神弓,去看看。” 李神弓站起来,大步走出客栈。 那胖子正揪着那女人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贱人!老子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你,你敢跑?” 那女人哭着求饶。 “老爷,饶命啊……我实在受不了了……” 胖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受不了?受不了也得受!跟我回去!” 李神弓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放手。” 胖子愣住了,抬头看着这个冷着脸的汉子。 “你谁啊?少管闲事!” 李神弓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让胖子心里发毛。 旁边几个家丁围上来。 “小子,识相的赶紧滚!” 李神弓一动不动。 胖子恼了。 “给我打!” 几个家丁扑上来。 李神弓侧身躲过一拳,顺势一推,那人就飞出去撞在墙上。另外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三拳两脚打倒在地。 胖子傻眼了。 “你……你……” 李神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放手。” 胖子松开手,那女人跌落在地。 李辰这时候走出客栈,站在旁边看着。 胖子打量着他,见这人气度不凡,心里有些发虚。 “你……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李辰看着他。 “你是谁?” 胖子挺起胸膛。 “我是青石镇的镇长,也是秀眉州城王老爷的亲戚。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辰笑了。 “王老爷?哪个王老爷?” “就是秀眉州城最大的王老爷!前朝的时候当过官,现在虽然不当官了,可在这一片,谁不给他面子?” 李辰点点头。 “前朝的官?现在还在欺男霸女?” “你……你到底是谁?” 李辰没理他,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你叫什么?为什么跑?” 那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脸上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她看着李辰,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民女……民女叫小翠,是……是被他们买来的……” “买来的?买的良家女子?” 小翠点点头。 “民女爹娘死了,被叔叔卖给了王老爷。王老爷把民女赏给了这位镇长……” 她说不下去了。 李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看着那个胖子。 “你叫什名字?” 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叫王福贵。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李辰一挥手。 “神弓,把他绑起来。” 李神弓上前,一把抓住王福贵的胳膊。 王福贵挣扎着喊: “你们敢!我表舅是王老爷!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辰没理他,对小翠说: “起来。跟我走。” “去……去哪儿?” “回秀眉州城。找那个王老爷算账。” 王福贵被绑在马后,跟着李辰的队伍往秀眉州城走。 一路上,那些家丁远远跟着,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 小翠被安排在一辆马车上,换了身干净衣裳,吃了点东西。她的精神好了些,可眼神里还是带着恐惧。 李辰骑在马上,问她: “那个王老爷,你见过吗?” 小翠点点头。 “见过。他来过几次。他……他也想……” 她说不下去了。 李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队伍抵达秀眉州城。 陈禾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接到消息,说唐王在城外遇到点事,要进城处理。 看见李辰,他连忙迎上去。 “王爷,出什么事了?” 李辰指着马后绑着的王福贵。 “这人,你认识吗?” 陈禾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认识。” “他说他表舅是王老爷。这个王老爷,你认识吗?” 陈禾的脸色变了变。 “王爷,这个王老爷……学生知道。” “知道?知道为什么不处理?” “王爷,学生……学生查过他。可他背后有人,关系盘根错节。学生刚来不久,根基不稳,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呢?” “现在王爷来了,学生就不怕了。” “走。带路。” 王老爷的宅子在城东,占地十几亩,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李辰带着人到了门口,直接让人敲门。 开门的是个管家,看见门外站着一群人,愣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王老爷的府邸?” 李辰没理他,直接往里走。 管家要拦,被李神弓一把推开。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厅。 正厅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喝茶,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女人,有说有笑。看见有人闯进来,他腾地站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李辰看着他。 “你就是王老爷?” 那老头打量着他,见这人气度不凡,心里有些发虚。 “我是。你是谁?” “唐王。” 王老爷的脸色变了。 他扑通跪下。 “唐王饶命!小人不知唐王驾到,有失远迎……” 李辰低头看着他。 “你做过什么,自己知道吗?” 王老爷的身子发抖。 “小人……小人不知道唐王说什么……” “青石镇的镇长王福贵,是你表外甥吧?” “是……是……” “他买良家女子,虐待打骂,你知道吗?” 王老爷不说话。 “你那些田产,怎么来的?你那些佃户,过着什么日子?需要我一一查吗?” 王老爷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辰转身,对陈禾说: “查。从头查到尾。这些年他做过什么,一件都不许漏。” 陈禾点点头。 “是。” “还有那些被他欺压过的人,该赔的赔,该还的还。办不好,你就不用干了。” “学生明白。” 李辰走出王宅。 身后,传来王老爷的哭喊声。 “唐王饶命!唐王饶命……” 可没人理他。 第二天一早,秀眉州城贴出了告示。 王老爷的罪行,一条条列在上面。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官府,欺压百姓,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恶行,全都写了出来。 百姓们围在告示栏前,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 有人喜极而泣。 有人不敢相信。 “真的?王老爷真的被抓了?” “唐王亲自办的,还能有假?” “老天爷开眼了!”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里却并不轻松。 陈禾走到他身边。 “王爷,这次多亏了您。” 李辰摇摇头。 “不是我。是你,你查他的时候,是不是遇到阻力了?” 陈禾点点头。 “是。每次查到他头上,就有人出来拦。说是……说是前朝的官,有功劳,不能动。” “前朝的官?前朝都亡了,还有什么功劳?” 陈禾不说话了。 李辰看着他。 “陈禾,你记住,当官不是为了巴结权贵,是为了给百姓做主。权贵再大,能大得过王法?” 陈禾点点头。 “学生记住了。” 李辰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我走了。” 第706章 枪毙王富贵 秀眉州城,菜市口。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菜市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片平日里卖菜卖肉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还有几个年轻人爬上了旁边的屋顶,就为了看清楚些。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台,台子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王老爷。 昔日的王老爷,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台子两侧,站着十几个穿着崭新公服的差役,一个个神情严肃,目不斜视。 这是陈禾从西大毕业生里挑出来的人,训练了一个多月,今天第一次正式亮相。 辰时三刻,陈禾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步走上木台。 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走到台中央,站定。 台下安静下来。 陈禾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期待或愤怒或好奇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展开手里的文书。 “诸位父老乡亲,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这个人,叫王富贵,前朝七品县令。唐国接管秀眉州之后,他仗着自己是前朝官员,勾结地方恶霸,欺压百姓,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行累累。”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些罪行,本官已经查实。今天,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一一公布。” 第一条,强占民田。王富贵利用前朝官员身份,在秀眉州城周边强占良田三千亩,逼得二十三户农民流离失所。 第二条,逼死人命。七年前,他看中佃户刘大的女儿,想强纳为妾。刘大不从,被他派人活活打死。刘大女儿上吊自尽。 第三条,勾结官府。他贿赂前朝官员,包庇罪犯,收受贿赂,累计白银一万三千两。 第四条,虐待奴婢。他家里买来的丫鬟,被他打骂致残的就有五人。其中一个叫小翠的,被打得遍体鳞伤,逃出来时差点死在外面。 每念一条,台下的议论声就大一分。等念到最后一条,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哭喊。 “那个小翠,就是我侄女!”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指着王富贵,浑身发抖。 “我弟弟死了,弟媳也死了,就剩小翠一个。她那个狠心的叔叔,把她卖了二十两银子!卖给了这个畜生!”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妇人扶住她,也跟着抹眼泪。 又一个汉子挤出来。 “我爹就是被他们打死的!那年我爹交不起租子,他们把我爹绑在门口,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爹吐血吐了三天,死了!” 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打死他!” “枪毙他!” “给咱们报仇!” 陈禾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知道你们有冤屈。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给你们一个公道。” 他转向王富贵。 “王富贵,这些罪行,你认不认?” 王富贵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我……我认……认……” 陈禾点点头。 “好。那就按律处置。” “按唐国律法,强占民田者,斩。逼死人命者,斩。勾结官府者,斩。虐待奴婢者,斩。数罪并罚,判处——” “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杀了他!” “给咱们报仇!” 王富贵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饶命……饶命啊……” “饶命?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你饶过他们吗?” 他一挥手。 “行刑!” 两个差役上前,把王富贵从地上拖起来,押到木台边缘。 另一个差役端着一碗酒走过来,递给王富贵。 “喝了上路酒,下辈子做个好人。” 王富贵哆嗦着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酒洒了一半。 酒碗掉在地上,碎了。 差役把他按倒,让他跪在地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差役走上前,从腰间拔出一支短铳,对准王富贵的后脑勺。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陈禾举起手。 “放!”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王富贵的身体往前一栽,倒在地上,鲜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老天爷开眼了!” “唐王万岁!” 那个老妇人挤到前面,对着王富贵的尸体吐了一口唾沫。 “畜生!你也有今天!” 那个汉子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爹,您看见了吗?您的仇,报了!” 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高喊。 陈禾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可这一刻,他明白了李辰那句话。 “当官不是为了巴结权贵,是为了给百姓做主。” 他转过身,走下木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一个老者走上前,拉住他的手。 “陈大人,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陈禾摇摇头。 “老人家,不是我。是唐王。是他给了我权力,让我能做这件事。” “唐王是好人,您也是好人。咱们老百姓,总算盼到好日子了。” 陈禾点点头。 “老人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走出人群,往文政院走去。 身后,那些欢呼声还在继续。 文政院里,几个年轻人正在整理案卷。看见陈禾进来,都站起来。 “陈大人!” 陈禾摆摆手。 “继续忙。” 他在案前坐下,看着那些厚厚的案卷,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小声问: “陈大人,王富贵死了,他那些爪牙怎么办?” “抓。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些被他强占的地呢?” “退。谁家的地,退给谁。找不到原主人的,分给无地的贫民。” 年轻人记下来。 陈禾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菜市口方向,还隐隐约约能听见欢呼声。 想起姬玉贞临走时说的话。 “你们好好干。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可你们这些人,要活几十年。所以她要留出空间来,让你们自己成长。” 现在明白了,成长是什么意思。 就是该狠的时候狠,该杀的时候杀,该负责任的时候,不躲。 转身,走回案前。 “继续。下一个。” 第707章 南越夫人批量怀孕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辰一行终于抵达了这座他亲手规划的新城。 从秀眉州出来之后,沿着新修的官道一路向南,走了两天,今天终于到了。 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月亮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小家伙快半岁了,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骑马的人。 她身后站着阿彩、阿月、阿依,还有青花。再后面是胡老三和几个工匠头领,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李辰勒住马,翻身下来。 月亮抱着孩子迎上去。 “李辰。” 李辰走过去,接过孩子,又把她搂进怀里。 “辛苦你了。” 阿彩几个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唐王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我们都想死你了!” “月亮姐姐天天念叨你!” 李辰看着她们,一个个看过去,发现阿彩和阿月的身形有些不一样了。 “你们……” 阿彩的脸红了,低下头。 阿月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唐王哥哥,我有了。” 阿依也走过来,小声说: “我也有了。” 青花站在旁边,抿着嘴笑,没说话。 李辰看向月亮。 月亮笑着说: “她们三个都有了。你走了之后一个多月查出来的。” 李辰看着这几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压力。 “好,好。都辛苦了。” “不辛苦。能给唐王哥哥生孩子,是咱们的福气。” 青花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唐王哥哥,我也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也怀了。” “你也?” 青花点点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月亮在旁边解释: “你走之前那几天,不是天天晚上在她们那儿吗?青花虽然年纪小,可身子好,一次就中了。” 李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几个女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和幸福,心里有点愧疚。 他在桃花源的时候,那些夫人们哭着喊着要留种。 在南越这边,这几个女人也默默承受着一切。而他呢?四处奔波,聚少离多。 月亮看出他的心思,轻轻说: “李辰,别多想。咱们都愿意的。” 李辰点点头,把她们几个都揽进怀里。 “谢谢你们。” 进了城,李辰发现月亮城又变样了。 街道宽阔整洁,两边店铺林立。 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背着山货的山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长衫的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在路边喝茶。 胡老三跟在李辰身边,滔滔不绝地汇报着。 “王爷,现在城里常住人口已经三千多了。加上每天来往的商队,流动人口能到五千。商铺开了五十多家,客栈五家,酒楼三家,铁匠铺两家,还有一个专门收山货的市场。” 李辰点点头。 “地种得怎么样?” “城外开了一千多亩地,种的都是玉米、红薯、土豆。今年收成好,玉米一亩收了三百多斤,红薯一亩能收两千斤。那些移民现在天天乐呵呵的,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的饭。” 李辰笑了。 “好。学堂呢?” “学堂也建起来了,就在城东。现在有三十多个孩子在读书,都是移民和附近寨子的孩子。教书的先生是从秀眉州调来的,西大毕业的学生。” “孩子们愿意学吗?” “愿意。那些山里孩子,以前哪有机会读书?现在不但能读书,还能免费吃饭,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李辰点点头。 一行人走到城中央,那里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三个字——“月亮城”。 月亮站在旗帜下,仰着头看着那面旗,眼眶又红了。 李辰走过去。 “怎么了?” 月亮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做梦。是真的。”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月亮的住处。 这是一座新建的竹楼,比原来的大了不少,分上下两层,楼上住人,楼下会客。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还有一小片花圃,开得正好。 月亮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帮忙端菜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李辰坐在桌前,看着这几个忙碌的女人,心里暖洋洋的。 月亮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块肉。 “尝尝,这是山里的野猪肉,阿彩她爹送的。” 李辰尝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 阿彩笑着说: “唐王哥哥,你多吃点。这几天肯定累坏了。” 李辰看着她们,问: “山神夫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月亮放下筷子,脸色凝重起来。 “有。” “什么动静?” “她的人最近在山里活动频繁。附近几个寨子,有好几个年轻人被她的人拉走了。说是跟着山神夫人,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娶到老婆。” “而且她那边好像也在造炮。有人在山里听见炮响,声音很大。” “听说是那些炮是从东山国那边弄来的。还有人说,她跟东山国的人有联系。”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神弓。” 李神弓从外面进来。 “王爷。” “多派几个人,往北边去探探。看看山神夫人到底在哪儿,有多少人,多少炮。” 李神弓点点头。 “是。” 月亮看着他。 “李辰,你说她会打过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她在等。等炮造够了,等人攒够了,等咱们松懈的时候。” “那咱们怎么办?” “准备着。把城墙加固,多存粮,多练兵。她不来就算了,来了,就让她有来无回。” 几个女人点点头。 夜深了。 李辰躺在月亮身边,听着外面传来的虫鸣声,久久睡不着。 月亮也没睡。 “李辰,你担心吗?” “有点。” “别担心。咱们这么多人,一定能守住。” “我知道。” 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想着山神夫人的事。 那个女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708章 山神的孩子 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太阳升起的时候,山谷里已经热闹起来。 五千人的营地绵延数里,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 操场上,几百个汉子正在练武,喊杀声震天。更远的地方,几个工匠围着一门新铸的火炮,正在调试角度。 山神夫人站在高处的那块岩石上,俯瞰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岩豹从山下跑上来,满脸兴奋。 “夫人,第五门炮铸好了!工匠们说,比前几门还稳,射程能到一百丈!” 山神夫人点点头。 “好。让他们继续铸。越多越好。” 岩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岩豹,探子派出去没有?” “派了。二十个人,分成五组,去月亮城那边打探虚实。半个月内,应该能有消息。” “让他们小心。李辰那个人,警觉得很。” “夫人放心,都是机灵的。” 山神夫人站在岩石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可就在这时,她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 扶着旁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丫鬟赶紧跑过来。 “夫人,您怎么了?” 山神夫人摆摆手。 “没事。可能是昨晚着凉了。” 丫鬟扶着她回到帐篷里,让她躺下。 山神夫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早上起来就想吐,吃什么都没胃口,身子也乏得很。 难道是…… 想起自己的月信,已经晚了快一个月了。 不会的。 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 可越这么想,心里越乱。 叫来那个丫鬟。 “去,把那个老大夫叫来。” 老大夫是岩豹从山下请来的,六十多岁了,在这一带行医几十年,什么病都能看。 走进帐篷,给山神夫人把了脉。 把了左手,又把右手。 把完右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 然后,老大夫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山神夫人盯着他。 “怎么了?” 老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夫人,您……您有喜了。” “什么?” “您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山神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老大夫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孕? 她?怀孕? 当年在曹国的时候,曹仲达从来没让她怀上。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可现在,在这个深山里,在那些野蛮的男人中间,她居然怀上了。 她不知道是谁的。 可能是岩豹的,可能是那几个头人的,可能是那些被她召进帐篷的男人中的某一个。 每天晚上的男人都不一样,有时候一个,有时候几个,她怎么知道是谁的? 她的手在发抖。 帐篷外面,几个丫鬟正在小声议论。 “听见了吗?夫人怀孕了。” “真的假的?” “老大夫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这孩子是谁的?” “谁知道呢。每天晚上那么多男人进进出出的……” “嘘——小声点!让夫人听见可了不得。” “怕什么?又不是咱们让她怀的。” “可这也太……一晚上几个男人轮着来,能不怀孕吗?” “就是。咱们山里女人,哪个不是这样?那些头人,哪个不是一堆孩子?” “可夫人不一样啊。她是山神夫人,怎么能……” “山神夫人怎么了?山神夫人也是女人。女人就得生孩子。” 几人小声议论着,渐渐走远了。 帐篷里,山神夫人坐了很久。 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恐惧过后,是冷静。 她开始思考。 这孩子,来得突然,可也不是坏事。 她是山神夫人。她怀的孩子,当然就是山神的骨肉。 山神给她降下孩子,说明山神认可她,认可她做的事。 这孩子将来,就是南越的天子。 谁的儿子都不要紧。反正没人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些士兵还在操练,那些工匠还在铸炮,那些头人还在喝酒吃肉。 一切都跟她来的时候一样。 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你来得正好。 她叫来岩豹。 岩豹匆匆进来。 “夫人,您找我?” “岩豹,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夫人,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夫人,您是个能人。有脑子,有手段,有魄力。咱们这些人,跟着您,有奔头。” 山神夫人点点头。 “那如果我说,我怀了山神的孩子呢?” “什么?” “我怀孕了。这孩子,是山神的。” 岩豹张大了嘴。 山神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信?” 岩豹摇头又点头。 “我……我信。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山神夫人笑了。 “好。那从今天起,你要记住,这孩子是山神的骨肉。将来,他就是南越的天子。” 岩豹跪下。 “属下遵命。” 山神夫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忙碌的人。 “去,把所有人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半个时辰后,众人聚集在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山神夫人站在高处的那块岩石上,身后站着岩豹和几个头人。 她穿着一身用兽皮缝制的华丽衣裳,头上戴着那顶用羽毛和野花编成的冠冕,脸上涂着几道红色的纹路。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诸位,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山神夫人把手放在小腹上。 “我怀孕了。”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山神夫人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孩子,是山神的。” 人群安静下来。 “前几天晚上,山神又来了。他告诉我,要给我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来就是南越的天子。” 有人开始欢呼。 “山神显灵了!” “咱们有天子了!” “山神夫人万岁!” 欢呼声越来越大,响彻整个山谷。 山神夫人站在岩石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岩豹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寒。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 一场怀孕,就被她说成了神迹。 将来这孩子生下来,不管是谁的种,都变成了“山神的骨肉”。 到那时候,还有谁敢不服? 他低下头,不再想了。 反正,跟着她走就对了。 傍晚时分,山神夫人独自坐在帐篷里。 “孩子,你来得真巧。” “娘正愁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呢。” “你一来,什么都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山谷里,洒在那几千人的营地上,洒在那五门黑洞洞的火炮上。 南边的方向,是月亮城。 是李辰的地方。 “李辰,你等着。”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等我造出更多的炮,等我的人马再壮大一些。” “到时候,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709章 山神每天晚上都降临 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山谷里的气氛跟往日完全不同了。 自从山神夫人宣布怀孕的消息之后,整个营地就像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那些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汉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操练起来比往日卖力十倍。 工匠们铸炮的进度也加快了,日夜不停,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山谷。 山神夫人站在高处的那块岩石上,俯瞰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岩豹从山下跑上来,满脸兴奋。 “夫人,您听说了吗?这几天传得可邪乎了。” 山神夫人看着他。 “传什么?” 岩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有人说,看见咱们后山晚上发光,那光直冲云霄,肯定是山神显灵了。” “还有呢?” “还有人说,晚上听见山神跟您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跟打雷似的,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山神夫人点点头。 “还有吗?” “最邪乎的是,有人说亲眼看见山神从天上下来,进了您的帐篷。那山神长得可高了,有三丈多,浑身发光,眼睛像两个灯笼。” 山神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人,想象力倒是丰富。” “夫人,这都是咱们的人故意传的。传得越邪乎,那些人越信。” 山神夫人点点头。 “好。继续传。传得越神越好。” 岩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山神夫人叫住他。 “岩豹,探子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应该就这几天了。” 山神夫人点点头。 “让他们一回来就立刻来见我。” 山神夫人站在岩石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李辰,你等着。 快了,快了。 傍晚时分,第一批探子回来了。 一共五个人,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却亮得很。 山神夫人把他们叫进帐篷,亲自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坐下慢慢说。 为首的探子叫岩鹰,是岩豹的堂弟,二十七八岁,精明能干。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开始汇报。 “夫人,咱们这次去月亮城,把那边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山神夫人点点头。 “说。” “月亮城现在常住人口三千多,加上来往的商队,最多的时候能有五千。城里有五百多守军,都是李辰从唐国带来的火铳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山神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五百火铳手?” 岩鹰点点头。 “对。那些火铳,跟咱们见过的差不多。一枪能打死人,五十步内穿甲都挡不住。” “城墙呢?” “城墙是新修的,夯土筑成,高三丈,厚两丈。虽然比不上石头城,可也够坚固的。城墙上还架着几门炮,跟咱们的差不多。” 山神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呢?” “城里有存粮,够吃半年的。城外还有上千亩地,种的都是玉米红薯,收成不错。要是围城,围不住。” 山神夫人站起来,在帐篷里踱了几步。 “李辰本人呢?” “李辰就在城里。听说他刚来不久,带着十几个护卫,还有一个叫李神弓的神箭手。” 山神夫人停下脚步。 “就这些?” “还有,城里有几个女人,都怀孕了。听说是李辰的夫人。” 山神夫人眼睛一亮。 “都怀孕了?” 岩鹰点点头。 “对。好像是三个还是四个,肚子都挺大了。” “好。太好了。” 岩鹰不明白。 “夫人,这有什么好的?” “他那些夫人怀孕了,他就得留在城里照顾。走不了。” 岩鹰恍然大悟。 “夫人英明。” 山神夫人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城里百姓对李辰很拥护。那些移民,那些商人,都夸他是好人。咱们要是打过去,他们肯定会拼命守城。” “拼命?拼命也得有命才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们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岩鹰几个人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山神夫人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飞快地转着。 五百火铳手,三千百姓,半年存粮,三丈城墙,几门炮。 不好打。 可也不是不能打。 走回床边,坐下,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摸了摸肚子,轻声说: “孩子,你再等几个月。等娘把你生下来,养好身子,就带你去打那个月亮城。” 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情报。 五百火铳手。 要是用炮轰开城墙,用人海战术冲进去,那五百火铳手能打多少人? 一枪一个,最多打死五百个。 可她有五千人。 死五百个,还有四千五。 四千五对三千百姓,稳赢。 可问题是,那炮能不能轰开城墙? 她叫来岩豹。 岩豹跑进来。 “夫人,您找我?” “明天再派一批探子去月亮城。盯紧了,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动静。尤其是李辰,他要是离开月亮城,立刻来报。” 岩豹点点头。 “是。” “还有,让工匠们加快进度。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十门炮。” “十门?夫人,咱们现在才五门……” “五门不够。十门,一门都不能少。” 岩豹咬了咬牙。 “是。” 他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山神夫人躺在床上,望着帐篷顶,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 李辰,你等着。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等我造出十门炮,等我的人马再壮大一些。 到时候,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月亮城。 李辰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月亮站在他身边,抱着孩子。 “李辰,你又在看北边。” 李辰点点头。 “探子说,山神夫人那边,最近动静很大。” “什么动静?” “她在造炮。听说已经造了五门,还在继续造。” 月亮的脸色变了。 “五门?那咱们……” 李辰握住她的手。 “别怕。咱们也有炮。胡老三那边正在赶造,一个月内能再添三门。” “可咱们的人少。” “人少不怕。咱们有城墙,有工事,有弹药。她敢来,就让她有来无回。” 月亮靠在他肩上。 “李辰,你说她什么时候会来?” “可能等她生了孩子之后。” “她怀孕了?” “探子说的。她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山神的孩子。” “那她生了之后,岂不是更……” “所以咱们得抓紧。在她生之前,把城防弄好。在她生之后,等她养好身子,这段时间,够咱们准备了。” 月亮点点头。 “好。我帮你。” “傻丫头,你帮我什么?你好好养身子就行。” 月亮摇摇头。 “我也能帮忙。阿彩她们也能帮忙。”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 “行。都帮忙。” 远处,夜色渐深。 北边的方向,一片漆黑。 可那漆黑里,藏着五千人马,五门火炮,还有一个怀着身孕的疯女人。 一场大战,正在逼近。 第710章 还是要赢得民心 天刚蒙蒙亮,李辰就站在了城墙上。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城墙上走一圈,看看工事,看看士兵,看看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月亮说他瘦了,他笑笑说没事。 胡老三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 “王爷,新铸的三门炮都架好了。您去看看?” 李辰点点头,跟着下了城墙。 城西的空地上,三门崭新的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北边的方向。 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有的在调整炮架,有的在擦拭炮管,有的在搬运弹药。 李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炮管。 “试过了吗?” “试过了。昨天打了两发,最远的一发打到一百二十丈,准头也不错。” “弹药够吗?” “够。火药存了三千斤,炮弹五百发。要是省着点用,能打几场硬仗。” “不够。再让秀眉州那边送一批来。” 胡老三应了一声。 李辰转身,望着北边的方向。 “山神夫人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胡老三的脸色凝重起来。 “探子刚回来。她那边又添了两门炮,现在有七门了。人马也扩充了,现在有六千多人。” 李辰的眉头皱起来。 “六千多?” 胡老三点点头。 “对。她把附近几个寨子的壮丁都拉走了,还有一些从更远的地方来的流民。那些人没饭吃,跟着她有肉吃,就都去了。”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胡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李辰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六千多人,七门炮。 月亮城这边,守军只有五百,加上能动员的壮丁,最多能凑一千。炮只有六门,弹药也不多。 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月亮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李辰,又在想山神夫人的事?” 李辰点点头。 月亮握住他的手。 “别太担心。咱们有城墙,有工事,有火铳。她来不了的。” “她不来,不代表以后不来。她不来,是因为还没准备好。等她准备好了,就会来的。” “那咱们怎么办?” “准备着。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 月亮点点头。 两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一匹快马从秀眉州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一封信。 信是姬玉贞写的,厚厚一沓,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老太太的作风。 李辰拆开信,借着烛光看起来。 “小子: 听说你在月亮城那边备战,老身放心不下,写封信给你。 山神夫人的事,老身听说了。那个女人,是个狠角色。当年在曹国的时候,老身就看出她不是善茬。现在她躲进深山,拉起队伍,还造了炮,确实是个大麻烦。 可老身要告诉你的是,打仗归打仗,有些事,不能忘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发展民生放在第一位。 城墙打烂了,可以重修。地盘被占了,可以夺回来。可民心要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在月亮城那边,别光顾着备战。该种地种地,该修路修路,该办学堂办学堂。让百姓知道,你李辰在这儿,是为了让他们过好日子,不是为了打仗。 那些移民,那些商人,那些山里人,为什么愿意跟着你?不是因为你炮多,不是因为你钱多,是因为你能让他们吃饱饭,穿上衣,过上好日子。这一点,永远不能忘。 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打仗把百姓折腾得死去活来。最后仗打赢了,百姓却跑了。为什么?因为民心没了。 记住,民心在你这边,所有的东西都能再来。民心不在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身在这边挺好的,姬明那孩子也慢慢开窍了。你们别挂念。 行了,就写这么多。保重。 姬玉贞” 李辰看完信,久久不语。 月亮走过来,轻声问: “老夫人说什么?” 李辰把信递给她。 “老夫人说得真好。” 李辰点点头。 “是啊。她老人家,才是真正懂的人。” 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李辰,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老夫人说的办。备战不能停,可民生也不能放。” “怎么个不放法?” “明天,召集那些头人,还有商人们,开个会。听听他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能解决的,当场解决。” 月亮点点头。 “好。我帮你安排。”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北边山里的火光。 那是山神夫人的营地。 他知道,那个女人正在看着他,等着他出错。 可他不会错。 因为他有姬玉贞,有月亮,有那些愿意跟着他的百姓。 第二天上午,月亮城文政院里,坐满了人。 十几个头人,二十几个商人,还有几个工匠头领,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不知道唐王为什么突然召集他们,都有些紧张。 李辰坐在主位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诸位,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月亮城建起来了,路快通了,城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可咱们不能只守着这点东西,得往远了看。” “你们觉得,这南越地方,最适合干什么?什么产业能做大,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商人先开口。 “唐王,小人觉得,山货生意能做大。” 李辰看着他。 “山货?比如?” 那商人说: “比如兽皮、药材、野果、山菌。这些东西,山里多得是,可一直运不出去。要是路通了,运到中原去,能卖大价钱。” 李辰点点头。 “有道理。还有呢?” 另一个商人说: “唐王,小人觉得,茶叶能行。” 李辰看着他。 “茶叶?” 那商人点点头。 “对。南越这边山里,有很多野茶树。那些茶叶,泡出来味道特别好,不比那些名茶差。要是能种起来,加工好,运出去,肯定受欢迎。” 李辰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还有吗?” 一个头人站起来。 “唐王,老朽觉得,咱们这儿能养牲口。” “养什么?” “养牛,养羊,养猪。咱们这儿山多,草多,养牲口最合适。那些牲口,既能吃肉,又能卖皮,还能干活。” 李辰点点头。 “好。还有吗?” 一个工匠头领说: “王爷,小人觉得,咱们这儿能开矿。” “开矿?” “对。山里有很多铁矿、铜矿,以前没人敢开,怕被人抢。要是唐王能保证安全,咱们就能开。” 李辰想了想。 “开矿的事,先放一放。先把能做的做了。” 众人纷纷点头。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诸位说的,我都记下了。山货、茶叶、牲口,这三样,可以试试。”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需要什么,跟我说。”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一件事,山神夫人那边,你们都知道吧?”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她的人马很多,炮也很多。可她打的是山神的旗号,拉的是那些想抢老婆的人。咱们不一样,咱们靠的是本事吃饭,靠的是规矩过日子。” “你们放心,有我在,月亮城就丢不了。你们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养牲口养牲口。天塌下来,我顶着。” 众人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信任。 一个头人站起来,大声说: “唐王,咱们信你!”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信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711章 野茶园 天色微明,李辰已经站在了城墙上。 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这里望着北边的方向。 山神夫人的探子每天都在城外的山林里出没,像是在等着什么。 月亮走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 “天冷了,别冻着。” 李辰握住她的手。 “孩子还好吗?” 月亮点点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好着呢。踢得可欢了。” 李辰低头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笑了。 “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调皮蛋。” 月亮靠在他肩上。 “李辰,你说咱们这月亮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望着远处那些渐渐苏醒的房屋和街道,想了想。 “会越来越好。会变成一个大城,会有几万人,十几万人。会有学堂,有医馆,有集市,有作坊。会有从南边来的商队,会有从北边来的客人。” 月亮听着,眼睛里满是憧憬。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能在这儿一直住下去了?” 李辰点点头。 “对。一直住下去。” 两人正说着,胡老三匆匆跑上城墙,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爷!王爷!有大发现!” 李辰看着他。 “什么大发现?” 胡老三喘着气说: “山里有野茶园!一大片!我跟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李辰眼睛一亮。 “野茶园?” 胡老三点点头。 “对!昨天有个采药的老人带路,我带几个人进山看了看。那地方隐蔽得很,要不是那老人带路,根本发现不了。” “多大一片?” 胡老三比划了一下。 “少说也有上千亩。那些茶树,有的比人还高,粗的一个人都抱不过来。那老人说,他小时候那些茶树就在了,有几百年了。” 李辰心里一动。 “走。去看看。” 月亮拉着他的手。 “我也去。” 李辰看着她。 “你身子……” 月亮摇摇头。 “没事,走得动。” “好。一起去。” 一行人骑马出城,沿着山道往北走了二十多里,然后弃马步行,钻进一片密林。 林子很密,几乎没有路,全靠那个采药的老人带路。 老人姓林,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可腿脚利索得很。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唐王,这地方老朽年轻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来过。要不是你们说要找野茶树,老朽都快忘了。” “这茶树是谁种的?”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老朽小时候问过我爷爷,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些茶树就在了。谁种的,没人知道。” 李辰若有所思。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山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茶树。那些茶树高的有两三丈,矮的也有半人高,有的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茶叶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李辰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茶园,久久说不出话。 月亮也看呆了。 “这么多……” 胡老三得意地说: “王爷,我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一片,就有上千棵。要是把周边的都算上,两三千棵不止。” 李辰走过去,伸手摘了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一股清香在嘴里散开,微微有点苦,可很快就回甘。 他眼睛亮了。 “好茶。” 老人凑过来,说: “唐王,这茶叶泡出来更好喝。老朽年轻时喝过一次,那味道,一辈子忘不了。” 李辰点点头。 “采一些回去,试试。” 胡老三带着几个工匠开始采茶。 李辰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茶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茶叶。 这可是好东西。 中原那些达官贵人,为了喝一口好茶,舍得花大价钱。每年从南方运来的茶叶,一斤能卖几两银子,极品的一斤能卖几十两。 要是能把这片茶园经营起来,把茶叶卖到中原去,那可是一笔大买卖。 而且,不光是茶叶。 有了茶叶,就能建茶厂,雇工人,收茶农。就能带动周边的人一起干。就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月亮走到他身边。 “李辰,你想什么呢?” “想怎么把这片茶园变成钱。” 月亮笑了。 “这还不简单?采了茶叶,炒干,运出去卖呗。” 李辰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得有规矩,有分工,有市场。得让采茶的人有活干,让炒茶的人有饭吃,让卖茶的人有钱赚。” “月亮,你说,这南越最适合干什么?” “你不是说过吗?山货、茶叶、牲口。” “对。可山货,哪儿都有。牲口,养起来也容易。只有这茶叶……” 他指着那片茶园。 “这是独一无二的。别的地方没有,只有咱们这儿有。” “你是说,把这茶叶做成咱们的招牌?” “对。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南越的茶叶是最好的。让他们一提起茶叶,就想起月亮城。” “李辰,你真有想法。” “不是我。是这块地好。”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月亮城。 胡老三让人把采来的茶叶炒制出来,泡了几杯,端给李辰。 李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入口微苦,可很快回甘,满口生津。 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月亮在旁边看着,有些紧张。 “怎么样?” 李辰睁开眼,笑了。 “好茶。比我在桃花源喝的那些都好。” 月亮也笑了。 胡老三兴奋得直搓手。 “王爷,咱们这下发财了!” 李辰摆摆手。 “发财是小事。关键是,能让多少人靠这个吃饭。” “从明天起,派人进山,把这片茶园好好勘察一下。量一量有多大,数一数有多少棵,看看哪些能采,哪些需要养。” 胡老三点点头。 “然后,招人。采茶的,炒茶的,管事的,都要。工钱从优,管吃管住。” 李辰转身,看着月亮。 “月亮,你觉得这茶,叫什么名字好?” 月亮想了想。 “叫月亮茶?” “太普通。” “那叫南越茶?” 李辰摇摇头。 “也普通。” 他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 “叫云雾茶。” “云雾茶?” 李辰点点头。 “对。这茶树长在深山里,常年云雾缭绕,采的又是嫩尖。就叫云雾茶。” 月亮念了两遍。 “云雾茶……真好听。” “好。就这么定了。”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北边的方向,山神夫人的营地隐约可见。 可此刻,李辰心里想的,不是打仗,是那片茶园。 是那些茶叶,是那些能靠茶叶吃饭的人。 转身,走回案前,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姬玉贞的。 “姑祖母: 今日在山中发现一片野茶园,少说上千亩,茶树粗大,茶叶香醇。已命人采制,泡出茶汤,比桃花源的那些都好。 我给它起名叫‘云雾茶’。将来这茶,就是南越的招牌。 打仗的事,我心里有数。您放心,民心在我这儿,什么都丢不了。 您保重。 李辰” 他封好信,交给李神弓。 “八百里加急,送去洛邑。” 李神弓点点头,转身去了。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 山神夫人,你打你的仗,我种我的茶。 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712章 云雾茶 晨雾刚刚散去,李辰就站在了文政院的院子里。 面前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竹筛,里面摊着昨天从山里采回来的野茶。胡老三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些嫩绿的茶叶,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月亮抱着孩子站在一旁,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些茶叶。 李辰拿起一片已经炒制好的茶叶,对着光看了看。 叶片卷曲紧结,色泽绿润,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白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胡老三,这茶是你亲手炒的?” 胡老三点点头。 “是。我照着那老茶农说的法子,先杀青,再揉捻,又搓条,折腾了大半天才弄出这么一点。” 李辰把那片茶叶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一股清雅的兰花香在口腔里散开,微微的苦涩之后是绵长的回甘,比上次试采的那些更加醇厚。 月亮看着他。 “怎么样?” “好。比上次的还好。” 阿彩凑过来,也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真好!味道独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茶,唐王哥哥,这茶叫什么来着?” “云雾茶。” “云雾茶……真好听。” 青花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茶叶,问: “唐王哥哥,这茶能卖钱吗?” 李辰看着她,笑了。 “能。而且能卖大价钱。” 李辰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胡老三,那老茶农还在吗?” “在。他听说咱们要搞茶园,高兴得很,说愿意留下来帮忙。” 李辰点点头。 “好。让他当师傅,再招几个年轻后生跟着学。先把采茶、炒茶的手艺传下来。” 胡老三应了一声。 李辰继续说: “现在是十一月,已经过了采秋茶的最好时候了。” 顿了顿,想起刚才查到的那些茶知识。 采茶讲究时令,春茶在清明前后采摘最为鲜嫩,秋茶在秋分时节香气最足。 现在这个时节,虽然还能采一些,但品质已经不如春秋两季。 “不过也不要紧。咱们先把茶园看好,把茶树养好。等明年开春,清明前后,再大干一场。” 月亮问: “那现在做什么?” “现在先把人招齐。采茶的,炒茶的,管事的,都要。让他们跟着老茶农学,把手艺学到手。” “还有,派人进山,把这片茶园好好勘察一遍。量一量有多大,数一数有多少棵,看看哪些能采,哪些需要养。明年开春,心里才有数。” 胡老三一一记下。 李辰又想起什么,对月亮说: “月亮,你让人准备纸笔,我要给陶小桃写封信。” “陶小桃?十六夫人?” “对。让她帮忙设计一些装茶的瓷器。” 阿彩好奇地问: “瓷器?装茶用?” “对。好茶得有好包装。用普通的纸袋、布袋装,卖不上价钱。用精美的瓷器装,那就值钱了。”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高端茶叶包装。国茶配国瓷,茶与瓷的结合,向来是最高雅的搭配。好的瓷器不仅能让茶叶保鲜,还能提升茶叶的档次和品位。 月亮若有所思。 “你是说,让陶夫人设计一些漂亮的罐子,把茶装进去卖?” 李辰点点头。 “对。而且不只是罐子,还要有配套的茶具。咱们唐国的瓷器,本来就好。配上咱们的云雾茶,相得益彰。”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 “等路通了,这些茶和瓷器,就能运到西域去。那边的人,最喜欢咱们中原的好东西。” 阿月好奇地问: “西域人也喝茶?” “喝。而且很喜欢。” 他想起那些关于茶马古道的历史。 从唐代开始,中原的茶叶就通过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域,回鹘人甚至用名贵的马来换取茶叶。 到了宋代,茶马互市更加兴盛,茶叶成了中原与西域之间最重要的贸易物资之一。 “西域那些游牧民族,吃肉多,需要喝茶来解腻。所以他们对茶叶的需求很大。咱们的云雾茶,品质这么好,运过去肯定抢手。” 阿彩听得入神。 “那咱们岂不是要发财了?” “发财是小事。关键是能让多少人靠这个吃饭。” 走回案前,提笔给陶小桃写信。 “小桃吾妻: 见字如面。我在南越月亮城,发现了一片野茶园,茶叶品质极好,已命名为“云雾茶”。待明年开春,将大规模采制。 好茶需好器。想请你帮忙设计一批装茶的瓷器。要求如下: 一、器型要雅致。可参考中原传统样式,亦可创新。重要的是要有“云雾茶”的特色,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南越来的好茶。 二、材质要精良。咱们唐国的瓷器,本来就是上品。要用最好的泥料,最好的釉色,高温烧制。瓷质要细腻温润,触感如玉,这样才能配得上好茶。 三、密封要好。茶叶最怕受潮,罐子的盖子要严实,最好能设计成双层密封的结构,保证茶叶长期储存不变味。 四、规格要多。既要有一斤装的大罐,也要有半斤、二两的小罐。方便不同场合使用。还要设计一些成套的礼盒,配上茶杯茶盏,作为高端礼品。 五、颜色以青绿为主,配以金色的书法字样“云雾茶”。要显得高雅贵重。 时间上不急,但最好能在明年开春之前把样品做出来。到时还要反复试用,确保完美。 你在陶瓷工坊那边,人手够不够?不够的话,可以从西大再调几个学生过去帮忙。 保重身体。等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李辰”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李神弓。 “派人送去新洛,亲手交给陶夫人。” 李神弓点点头,转身去了。 月亮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李辰,你说这茶,以后能成气候吗?” 李辰搂着她。 “能。一定能。” 望着窗外那片苍翠的山林,心里已经在勾画着未来的图景。 这片茶园,只是开始。 等明年开春,采下第一批春茶,经过精心的炒制,装进陶小桃设计的精美瓷罐里,沿着新修的官道,运往西域各国。 那些骑着骆驼的胡商,那些住在毡帐里的游牧贵族,那些远道而来的波斯、大食商人,都会为这来自南越深山的云雾茶而惊叹。 到那时候,月亮城就不再只是一个边陲小城,而会成为南越的商贸中心,成为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 而这一切,都源于这片偶然发现的野茶园。 阿彩问: “唐王哥哥,现在不能采茶,那咱们的人干什么?” “先派几个人进山,把茶园看好。再让老茶农带几个徒弟,先把手艺学好。剩下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种地的种地,养牲口的养牲口,做买卖的做买卖。” “明年开春,咱们再大干一场。” “好!我们都听唐王哥哥的。” 阿月、阿依、青花也都笑着点头。 月亮看着李辰,眼睛里满是温柔。 这个男人,总有办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把一片野茶园,变成整个南越的希望。 傍晚时分,李辰又收到了从洛邑送来的信。 姬玉贞的回信,一如既往的简短。 “小子: 茶的事听说了。好。茶叶这东西,自古就是西域各族离不开的。当年回鹘人用名马换茶,一斤茶能换一匹好马。你这云雾茶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将来就能换成真金白银。 瓷器配茶叶,这主意不错。陶小桃那边,我让西大的人多帮衬着。 另外,你那个山神夫人,最近没什么动静?小心点,她不是善茬。她越安静,越说明在憋大招。 洛邑这边一切都好。姬明那孩子,现在每天都要听我讲一个时辰的历史,听得津津有味。 保重。 姬玉贞” 第713章 山神楼夜夜笙歌 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太阳偏西的时候,山谷里的气氛跟往日不太一样了。 操练的喊杀声比往常稀疏了些,工匠们铸炮的叮当声也慢了下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些平日里聚在一起喝酒吹牛的汉子们,今天都三三两两地往山谷深处走,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兴奋。 山谷最深处,一座新建的木楼拔地而起。 楼有三层,雕梁画栋,在周围那些简陋的帐篷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楼前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山神楼”。 山神夫人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络绎不绝往里走的汉子们,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岩豹站在她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夫人,您这招真是……真是……” 山神夫人看着他。 “真是什么?” 岩豹挠挠头。 “真是高明。这些弟兄们,以前天天围着您转,您怀孕之后,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现在有了这楼,他们又有盼头了。” “他们围着我不是因为我是山神夫人,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快活。现在我不能了,就得找别人替他们快活。” 岩豹点点头。 “夫人说得是。可是……这些女人从哪儿来的?” “曹国买的。东山国买的。还有几个是从附近寨子挑的。” “曹国?东山国?那么远?” “远怕什么?只要有钱,哪儿的人都能买来。” 岩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山神夫人转身,往楼里走。 “跟我来。让你见识见识。” 楼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华丽。 一楼大厅铺着厚厚的兽皮,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酒肉。 十几个穿着鲜艳衣裳的女人坐在桌前,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调笑,有的在弹琴唱歌。 那些进来的汉子们,一个个眼睛都直了。有的搓着手,嘿嘿笑着凑过去。 有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有的已经被女人拉过去,灌起酒来。 山神夫人走到二楼,从窗户往下看。 岩豹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夫人,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现在咱们有六千多人,几十个女人算什么?” 岩豹咽了口唾沫。 “那……那怎么分?” “分什么分?谁有功劳谁上。” 她指着楼下那些汉子。 “看见了吗?那些现在喝酒的,都是最近打仗勇敢的,干活卖力的,铸炮有功的。没功劳的,只能站在门口看。” 岩豹明白了。 “夫人这是用她们来激励士气?” 山神夫人点点头。 “对。这些男人,光靠画饼没用。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以前我一个人,只能让几个人快活。现在有了这楼,能让几百人快活。等以后人多了,还能让几千人快活。” 岩豹若有所思。 山神夫人走到三楼,推开一扇门。 屋里陈设比楼下更加精致,铺着从曹国运来的绸缎,摆着从东山国买来的瓷器。 几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坐在里面,个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 山神夫人指着她们,对岩豹说: “这几个,是专门留给头人们的。平常的弟兄,没资格进来。” 岩豹看着那些女人,眼睛有些发直。 山神夫人笑了。 “怎么?看中了?” 岩豹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不不不,属下不敢……” 山神夫人摆摆手。 “不敢什么?你有功劳,就有资格。” 她指着其中一个最漂亮的。 “这个,赏你了。” 那女人站起来,走到岩豹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岩豹的脸涨得通红。 “夫人,这……” 山神夫人看着他。 “怎么?不想要?” 岩豹咬着牙。 “想!” “那就去。” 岩豹被那女人拉走了。 山神夫人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些热闹的景象,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这些人,以前靠抢老婆过日子。现在投靠了她,总不能让他们抢自己人。 得给他们找点乐子。 这山神楼,就是最好的乐子。 可光有乐子不够。 还得有吃的,有喝的。 她走到三楼另一间屋子,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几个头人,都是她手下最有势力的。看见她进来,都站起来行礼。 山神夫人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叫你们来,是有事商量。” 一个头人问: “夫人,什么事?” “粮食的事。” 几个头人面面相觑。 另一个头人说: “夫人,粮食不是够吗?前几天刚抢了一批……” 山神夫人打断他。 “抢?抢谁的?” 那头人愣了愣。 “抢……抢山下那些寨子的。” 山神夫人看着他。 “那些寨子的人,现在在哪儿?” 那头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现在都在咱们这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以前人少,靠抢能活。现在六千多人,靠抢能活几天?山下那些寨子,能有多少粮食让咱们抢?” 几个头人沉默了。 山神夫人转过身,看着他们。 “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种地。” “种地?” 山神夫人点点头。 “对。种地。” 她指着窗外那片山谷。 “这片山谷,有水,有平地,开出来能种几百亩。种上玉米、红薯,半年就能有收成。” “可是……咱们这些人,谁会种地?” “不会就学。” “你们以为,靠抢能过一辈子?那些被咱们抢过的寨子,以后还会有人来投靠咱们?没人来投靠,咱们就这几千人,死了就没了。” 几个头人沉默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头人开口说: “夫人说得对。咱们确实得想办法自己养活自己。” 其他几个也纷纷点头。 “从明天起,挑五百人,开荒种地。剩下的,继续练兵,继续铸炮。” “谁要是敢偷懒,敢抢自己人,山神楼就不给他进。” 几个头人连连点头。 山神夫人挥挥手。 “行了,下去吧。” 几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那些热闹的景象,手放在小腹上。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里面的孩子正在安静地生长。 想起那个老大夫说的话。 “夫人,您身子弱,要好好养着。不能太操劳,不能动气,不能……” 她笑了。 不能?什么都不能? 那她还怎么当这个山神夫人? 摸了摸肚子。 孩子,你再忍几个月。 等娘把这些事安排好了,就能好好养你了。 楼下传来一阵阵笑声。 那些汉子们,正搂着那些买来的女人,喝酒唱歌。 她看着那些热闹,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些人,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就会死心塌地跟着她。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 粮食,土地,人口,炮,火药,还有那个李辰。 快了。 快了。 等生下这个孩子,等她养好身子,等她把这些事都理顺了。 就去月亮城,找那个李辰算账。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这座新建的木楼上,照在那些喝酒作乐的汉子们身上,照在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山神楼里的笙歌,一直响到后半夜。 第714章 人间天堂 北边深山,山神楼。 夜幕降临的时候,山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最亮的当然是那座三层高的木楼,楼上楼下挂了上百盏灯笼,照得整座楼金碧辉煌,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宫。 那些白天还在操练、铸炮、开荒的汉子们,此刻都聚在楼前,排着队往里进。 有的搓着手,嘿嘿直笑;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的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被同伴架着往前走。 楼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是山神夫人专门挑出来的守卫。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每一个进去的人。 “都排队!不许挤!不许闹事!” 人群里有人喊: “怎么进去那么慢?老子等半天了!” 守卫瞪他一眼。 “急什么?里面女人够多,早晚轮到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楼里,一楼大厅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十几张矮桌散落在各处,桌上摆着酒肉,桌边围着人。 那些穿着鲜艳衣裳的女人们,穿梭在人群中间,有的在斟酒,有的在说笑,有的已经被汉子们搂在怀里,上下其手。 靠窗那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被三个汉子围着。 她生得丰满,眉眼间带着一股风尘气,一看就是在窑子里混过的。 “来来来,喝一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酒碗递到她嘴边。 那女人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咯咯笑起来。 “就这一碗?你们三个大男人,就灌我一个女人?” 另一个汉子凑过来。 “那你想怎么样?” 那女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碗。一人一碗。喝完,我陪你们三个。”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齐声叫好。 酒碗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下去。 那女人拍着手笑。 “好!好酒量!” 她站起来,拉着那三个汉子往里走。 “走,上楼,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快活。” 角落里,另一个女人就没那么主动了。她缩在墙边,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喝酒。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凑过来,伸手想摸她的脸。 她躲开了。 那汉子皱起眉头。 “怎么?嫌老子?” 她摇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眶红红的。 “我……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卖来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走过来,把那年轻女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傻丫头,这种话也能说?你想死吗?” 年轻女人哭着说: “姐姐,我不想待在这儿……” 那女人叹了口气。 “谁想待?可待不住也得待。你以为那些男人会可怜你?你越哭,他们越来劲。” 年轻女人抹着眼泪。 “那……那我怎么办?” “学着笑。学着说话。学着让他们高兴。等攒够了钱,说不定还能赎身。” 年轻女人看着她。 “姐姐,你攒够了吗?”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有。可总比死了强。” 二楼的气氛比一楼更热烈。 这里是专门给有功之臣准备的。能上二楼的,都是打过仗、立过功、得过赏的。他们腰里别着刀,走路都带风,一个个趾高气扬。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门都关着,里面不时传出笑声、叫声、喘息声。 走廊尽头那间最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淫声浪语。 一个黑壮的汉子正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被他折腾得直叫唤,可脸上却带着笑。 “舒服吗?”那汉子喘着粗气问。 那女人搂着他的脖子,娇声说: “舒服。再来。” 那汉子更来劲了。 旁边床上,还有两对正在翻滚。整个房间,活像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 三楼就不一样了。 三楼安静得多,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能上三楼的,都是山神夫人最信任的头人们。 最里面的那间,住着山神夫人专门留给岩豹的那个女人。 她叫红玉,是山神夫人从曹国买来的。据说以前是青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床上功夫更是了得。 此刻她正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站在窗前的岩豹。 “怎么?不近身?” 岩豹转过身,看着她。 “你……你叫什么?” 红玉笑了。 “我叫红玉。怎么?刚才那么长时间,连名字都没问?” 岩豹的脸红了。 红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岩豹头人,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岩豹点点头。 红玉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那就让奴家好好教教你。” 岩豹的呼吸急促起来。 红玉拉着他的手,往床边走。 “来。奴家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快活。” 岩豹被她拉着,像失了魂一样。 那一夜,他在三楼待了很久。 出来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走路都飘。 一楼大厅里,那些还在喝酒的汉子们看见他,都凑过来问: “豹哥,三楼什么样?” 岩豹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 “好。比二楼好一万倍。” 那些人的眼睛都红了。 “真的?” 岩豹点点头。 “真的。那些女人,比楼下那些强多了。不光长得漂亮,还会说话,会伺候人。那滋味……” 他咂咂嘴,没说下去。 那些人更急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上去?” “立功。立大功。让山神夫人看见。” 那些人点点头,暗暗下定决心。 楼外,山神夫人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岩豹走到她身边。 “夫人,您这招真是……真是……” 山神夫人看着他。 “真是什么?” “真是绝了。那些弟兄们,现在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明天就去打月亮城。” “那就让他们打。” 她望着楼里那些热闹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些人,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就会死心塌地跟着她。 而那些女人,只要给她们一点希望,就会心甘情愿替她卖命。 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娘的本事。 等娘把你生下来,等这些人彻底被娘捏在手心里,就去月亮城。 去会会那个李辰。 楼下,那些汉子们还在喝酒作乐。 那些女人们还在笑,还在叫,还在伺候着。 山神楼里的笙歌,一直响到后半夜。 可谁也不知道,那些笑声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 谁也不知道,那些女人心里,藏着多少眼泪,多少无奈,多少绝望。 她们只是活着。 像狗一样活着。 可活着,总比死了强。 红玉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那个男人的鼾声,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她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个把她卖了的爹,想起那个把她当货物一样送来送去的男人。 她恨。 可她又能怎样?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无声地。 一滴一滴。 落在枕头上。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木楼上,照在那些沉睡的人身上,照在那个流泪的女人脸上。 山神楼。 人间天堂。 可对有些人来说,是地狱。 第715章 等他们得病的时候 月亮城。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卖山货的、挑担子的、牵牲口的,还有几个穿着破烂衣裳背着包袱的生面孔,都等着进城。 李辰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排队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胡老三从城下跑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又跑了几个。” 李辰看着他。 “什么人?” “两个是工匠,一个是种地的。昨天晚上趁着天黑,翻墙跑的。” “往北边去了?” 胡老三点点头。 “肯定是去投山神夫人了。这几天,城里都在传她那边的事。” “传什么?” 胡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传她建了个山神楼,楼里养了几十个女人,个个长得跟天仙似的。那些女人专门伺候有功的弟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还说去了那边,有酒有肉,有女人有快活,比咱们这儿强多了。” 李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老三急了。 “王爷,咱们得想办法啊!这要是传开了,人心散了,以后还怎么守城?” 李辰看着他。 “什么办法? “要不……咱们也建个楼?” 李辰忍不住笑了。 “建楼?建楼干什么?让那些女人伺候咱们的人?” 胡老三挠挠头。 “那怎么办?” “不急。再看看。” 他走下城墙,往城里走去。 月亮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迎上去。 “李辰,听说又有人跑了?” 李辰点点头。 月亮叹了口气。 “阿彩她们几个都在担心,说要是人都跑光了,咱们这城还怎么守。”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看?” 月亮想了想。 “我觉得……那些人跑不了太久。” 李辰看着她。 “为什么?” “山神夫人那边,靠的是抢。抢粮食,抢女人,抢一切能抢的东西。可抢来的东西,总有抢完的一天。等抢完了,他们怎么办?” 李辰点点头。 “有道理。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那边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她又不种地,又不养牲口,光靠抢,能撑多久?” “你想得挺明白。” 月亮脸红了红。 “都是跟你学的。” 两人正说着,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都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忧色,围坐在他们身边。 阿彩先开口: “唐王哥哥,那些人说的山神楼,是真的吗?” 李辰点点头。 “应该是真的。” “那咱们怎么办?要是人都跑光了……” “跑就跑呗。想跑的,留也留不住。不想跑的,赶也赶不走。” “可要是跑的人多了,咱们守城的人就不够了。” “守城的人够不够,不是看有多少人,是看那些人愿不愿意守。” “唐王哥哥,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李辰摇摇头。 “不等。该干什么干什么。种地的种地,做生意的做生意,练兵的练兵。” 青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 “唐王哥哥,我有个问题。” 李辰看着她。 “说。” “那个山神夫人,不是自称山神吗?那山神要是知道她这么胡搞,会不会惩罚她?” 李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青花,你这话问得好。” 青花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不是自称山神吗?那山神一定会惩罚她的。” “怎么惩罚?” 李辰转过身,看着她们。 “等他们都饿肚子的时候,等他们都染上病的时候,就是惩罚。” “病?什么病?” “那么多男人,跟那么多女人做那种事。那些女人,不少都是从青楼买来的。你们觉得,会没问题吗?”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不太明白。 李辰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你们知道吗,有些病,专门在男女之间传。传上了,身上会长东西,会烂,会臭,会疼得死去活来。而且这种病,治不好。” 阿彩的脸白了。 阿月的脸也白了。 阿依捂住了嘴。 青花却若有所思。 “唐王哥哥,你是说……山神夫人那边,会出事?” 李辰点点头。 “会。而且会出大事。”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走回她们身边,坐下。 “现在,咱们要做的是两件事。” 几个女人看着他。 “第一,看好咱们自己的人。谁想走,让他走。可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第二呢?” “第二,多存粮食,多存药。等那边乱了,肯定会有难民往这边跑。到时候,咱们得有东西给他们吃,有药给他们治。” 月亮点点头。 “好。我让人去准备。” 李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月亮,你越来越像个主母了。” 月亮的脸红了。 “别取笑我。” 阿彩她们也笑了。 笑声中,那些担忧似乎淡了些。 可李辰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傍晚时分,李辰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李神弓走到他身边。 “王爷,您真觉得山神夫人那边会出事?” 李辰点点头。 “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懂,有些事,是不能乱来的。” “你知道那些病是怎么传的吗?” 李神弓摇摇头。 “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伺候男人。今天伺候这个,明天伺候那个。要是有一个人身上带了病,很快就能传遍所有人。” 李神弓的脸色变了。 “等那些人身上都带了病,就会互相传。男人传给女人,女人再传给别的男人。用不了多久,整个营地都会染上。” “那……那他们会死吗?” “会。就算不死,也会变成废人。”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山神夫人,你以为你能靠那些女人控制人心?” “可你不知道,那些女人,也会带来死亡。” “派人盯着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李神弓点点头。 “是。” 夜色渐深。 北边的方向,一片漆黑。 可那漆黑里,藏着六千多人,藏着七门炮,藏着一个疯狂的女人,和一群疯狂的汉子。 还有那些女人。 那些被买来、被抢来、被逼着伺候男人的女人。 她们不知道,自己身上可能带着死亡。 她们只知道,活着。 像狗一样活着。 第716章 脏病 天色微明,李辰就站在了城墙上。 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望着那个方向,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月亮走上城墙,把一件更厚的披风披在他肩上。 “这么早站在这儿,也不怕冻着。” 李辰握住她的手。 “睡不着。” 月亮靠在他身边。 “还在想山神夫人的事?” 李辰点点头。 “探子昨天回来,说那边出了点怪事。” “什么怪事?” “有几个汉子,身上长了东西。一开始是红点,后来变成水泡,破了之后流脓,又臭又疼。那些人都被隔离开了,不许靠近。” 月亮的脸色变了。 “那就是你说的……” 李辰点点头。 “应该是。”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让他们自己乱。” 他转身,看着月亮。 “不过咱们也得准备。” “准备什么?” “药。治那种病的药。” “有药吗?” “有。百花镇那边,应该有。” 想起前世知道的那些关于梅毒的知识。 这种病,在古代叫“杨梅疮”或“花柳病”,传染性极强,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播。 初期症状就是身上起红点、水泡,后期会溃烂,甚至会烂到骨头里,最后让人形销骨立而死。 治疗这种病,古代有一些土方子,效果有限。但百花镇那边研究药材这么多年,应该有办法。 走下城墙,回到文政院,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花倾月和花弄影的。 “倾月、弄影: 见字如面。南越这边,可能要出大事。 山神夫人那边,建了个山神楼,养了几十个青楼女子,专门伺候那些男人。最近已经有人身上长了东西,极有可能是那种脏病。 我需要你们帮忙。 第一,把百花镇所有的治那种病的药方,全部整理出来,让人快马送来。 第二,多准备些清热解毒、去腐生肌的药材,备足了,可能会用上很多。 第三,派几个最有经验的大夫过来,要懂治这种病的,越多越好。 事情紧急,越快越好。 保重。 李辰” 封好信,交给李神弓。 “八百里加急,送去百花镇。” 李神弓点点头,转身去了。 月亮走进来。 “李辰,你说那边会死很多人吗?” “会。而且会很惨。” “那些女人……也是可怜。” “可怜是可怜。可她们做的事,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李辰走过去,搂住她。 “别想了。等药到了,咱们能救多少救多少。” 月亮点点头。 与此同时,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山谷里的气氛,跟往日完全不一样了。 操练的声音停了,铸炮的声音也停了。那些汉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恐惧。 山神楼前,站着几个守卫,手里拿着木棍,不许任何人靠近。 楼里,最偏僻的那间屋子里,躺着五个汉子。 他们身上盖着破布,可遮不住那些溃烂的地方。有的脸上,有的手上,有的身上,到处都是红通通的水泡,破了之后流着黄水,腥臭难闻。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 “疼……疼……救我……” 旁边的人想靠近,被守卫拦住。 “别过去!会传上!” 那人退后几步,脸色惨白。 山神夫人站在楼外,脸色阴沉得可怕。 岩豹站在她身边,同样脸色铁青。 “夫人,已经有八个了。大夫说,这东西传人,根本挡不住。” 山神夫人咬着牙。 “怎么传的?” 岩豹低下头。 “大夫说,是……是从那些女人身上传的。” 山神夫人的手攥紧了。 她当然知道是从女人身上传的。 那些女人,从曹国、东山国买来的,谁知道她们身上带着什么?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女人,全部隔离开。不许再让任何人碰。” 岩豹点点头。 “已经隔了。” “还有,把那些得了病的,也隔离开。不许任何人靠近。” 岩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山神夫人叫住他。 “岩豹,这事不能传出去。” “夫人,这……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看见的,就让他们闭嘴。告诉他们,这是山神在惩罚那些不敬神的人。谁要是敢往外传,下一个就是他。” 岩豹的脸色变了变,还是点了点头。 “是。” 山神夫人站在楼前,望着那些聚在远处的人,心里一片冰凉。 想起那个老大夫说的话。 “夫人,这病……治不好。” 她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她信了。 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山神楼里,红玉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她没有被隔离。 因为她伺候的是头人们,那些头人们还没出事。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时间问题。 想起自己来时的路。 十二岁被卖进青楼,十六岁接客,二十岁得了那病,被赶出来,流落街头。后来被一个老鸨收留,治了几年,总算好了些,可身上还是留下了痕迹。 再后来,她被卖到这里。 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可没想到,那些病,又回来了。 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隔壁房间,那几个新来的女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还在嘻嘻哈哈地说话,还在等着今晚伺候哪个有功劳的汉子。 她们不知道,死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山神夫人站在楼顶,望着那些忙碌的人,心里盘算着。 死几个不要紧。 只要大多数还在,就还能打仗。 可要是传开了,所有人都染上,那就完了。 她叫来岩豹。 “去月亮城。” “月亮城?去那儿干什么?” “打听打听,他们那边有没有治这病的药。” “可咱们跟他们是敌人……” “敌人?敌人怎么了?敌人也有药。只要能弄到手,什么办法都行。” 岩豹点点头。 “是。我这就派人去。” 一批快马从百花镇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花倾月和花弄影的回信,还有三大车药材。 李辰亲自迎接,打开信看。 “夫君: 信收到了。那种病,百花镇早有研究。这些年南来北往的商人多,得这病的不少,我们收集了不少方子,也治好了不少人。 药材备好了三大车,都是清热解毒、去腐生肌的上品。还有几个方子,一并附上。 另外派了三个最有经验的大夫过来,都是专门治这病的。他们会告诉你,怎么用这些药,怎么防传染。 倾月、弄影” 李辰看完信,心里踏实了些。 叫来那三个大夫,一一交代。 “从现在起,你们就住在这儿。万一那边有人跑过来,立刻救治。” 三个大夫点点头。 李辰又对胡老三说: “在城外找个地方,搭几间临时医馆。要有隔离的,不能跟城里人混在一起。” 胡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月亮站在他身边。 “李辰,你说那边会跑过来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会有人跑。” “那些得了病的,他们不会治,只会等死。等死的时候,就会想起咱们这儿。” “咱们能救多少救多少。” “对。能救多少救多少。” 第717章 怕死的跑了 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夜幕降临的时候,山谷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那些原本每天晚上都往山神楼涌的汉子们,今晚一个都没有去。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己的帐篷里,小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恐惧和茫然。 山神夫人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站着岩豹和几个头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岩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消息走漏了。” “怎么走漏的?” “是那个探子。他去了月亮城,本来是想打听药的事。结果一进城,就被人认出来了。” 山神夫人的眉头皱起来。 “认出来了?他怎么会被认出来?” 岩豹低下头。 “他以前在月亮城那边干过活。有个工匠认识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带去见李辰了。李辰问他来干什么,他不敢说。李辰就直接告诉他,知道咱们这边出事了,有药,但不会给。” 山神夫人的手攥紧了。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还说让咱们这边的人想好了,想活命的,可以往月亮城跑。他们那边有大夫,有药,能治这病。” 帐篷里一片死寂。 一个头人忍不住开口: “夫人,这……这可怎么办?要是弟兄们都知道了,谁还愿意待在这儿?” 另一个头人说: “已经有人知道了。刚才我手下有两个人来问我,说是不是真的。” 山神夫人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我说不知道。” 山神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那些帐篷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往日这个时候,应该是山神楼最热闹的时候,可今晚,那座金碧辉煌的木楼,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地。谁敢往外跑,杀无赦。” “夫人,这……这不是更让人起疑吗?” “起疑?他们早就起疑了。现在要紧的是,不能让人跑。” 她走到岩豹面前。 “你去,把那些得了病的,全部集中到一个地方。不许任何人靠近。” 岩豹点点头。 “还有,把山神楼封了。那些女人,一个都不许出来。” “夫人,那些女人……” 山神夫人看着他。 “怎么?舍不得?” “不是。” “那就去办。” 岩豹退了出去。 几个头人也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山神夫人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那些隐隐约约的帐篷,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那个探子的话。 “李辰说,有药,但不会给。”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等着她出错,等着她垮台,等着她的人一个一个跑掉。 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娘的对手。 狠,准,稳。 可她不会认输。 走回床边,坐下。 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快了。 快了。 等生下这个孩子,等养好身子,一定要去月亮城。 找那个李辰,算这笔账。 可她知道,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山神楼里,红玉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已经三天没出过这间屋子了。 从那天开始,所有女人都被隔离起来,不许出门,不许见人。每天有人送饭来,放在门口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知道,出事了。 那些男人,肯定有人得了病。 而她,也在等着。 等着自己身上会不会也长出那些东西。 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还在青楼里。老鸨教她们怎么伺候男人,怎么让男人高兴。也告诉她们,有些病,会传。 亲眼见过那些得了病的姐妹。 身上烂了,臭了,被人抬出去,扔在乱葬岗。 以为自己躲过去了。 可现在……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可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隔壁房间,那几个新来的女人还在哭。 她们年纪小,没见过这种事,吓得浑身发抖。 一个哭着说: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另一个说: “咱们跑吧?” “往哪儿跑?外面都是人。” “那就等死?” 没人回答。 红玉听着那些哭声,闭上眼睛。 她也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早就流干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李辰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想活命的,可以往月亮城跑。他们那边有大夫,有药,能治这病。”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开始动摇了。 一个汉子偷偷找到岩豹。 “豹哥,我……我想走。” 岩豹看着他。 “走?往哪儿走?” “月亮城。” 岩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山神夫人会怎么处置逃跑的人吗?” 汉子低下头。 “知道。可我……我不想死。” “你身上有东西吗?” “没有。我就是怕……怕以后会有。” “那你急什么?等有了再说。” 汉子不说话了。 岩豹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待着。夫人会有办法的。” 汉子走了。 岩豹站在那儿,心里却知道,这只是开始。 等那些真正得了病的人开始绝望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傍晚时分,第一批人开始跑了。 五个汉子,趁着天黑,从营地后面翻山跑了。 守卫发现了,追了一段,没追上。 山神夫人听到消息,脸色铁青。 “追。追不上也要追。” “夫人,他们已经跑远了。追不上了。” 山神夫人盯着他。 “追不上,就等着更多的人跑吗?” 岩豹不说话了。 山神夫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帐篷。 那些帐篷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盘算着逃跑。 她转身,对岩豹说: “从今天起,加派人手巡逻。谁再敢跑,当场打死。” 岩豹点点头。 “是。” 月亮城。 李辰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李神弓走到他身边。 “王爷,探子回报,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跑了。” “多少人?” “今晚第一批,五个。后面估计还会有更多。” “让他们跑。跑过来的,先隔离,再治疗。” “要是山神夫人派人来追呢?” “追?追到咱们地盘上,就不用回去了。” 李神弓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第718章 开始死人了 天色微明,月亮城门口就聚了一群人。 守城的士兵警惕地盯着那些衣衫褴褛、神色慌张的生面孔,手里的火铳握得紧紧的。 胡老三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山道上那几个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眉头拧成一团。 李辰走上城楼,站在他身边。 “又来了几个?” 胡老三点点头。 “五个。昨晚来了三个,今天一早又来了两个。都是从北边过来的。” 李辰望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人影,没有说话。 月亮走上来,把一件厚披风披在他肩上。 “李辰,城里已经收了三十多个了。再这么下去,地方不够了。” “城外不是搭了临时医馆吗?” “搭了。可那些人不愿意去,非要进城。” “不愿意?为什么?” 月亮叹了口气。 “他们怕。怕被扔在外面等死。”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胡老三说: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从北边来的人,一律先进城外医馆。隔离七天,确认没病才能进城。” 胡老三点点头。 “是。” 李辰又对月亮说: “让那几个大夫做好准备。今天我要跟他们好好说说,这病到底怎么回事。” “你要亲自去?” 李辰点点头。 “得去。那些大夫虽然懂药,可不懂这病是怎么传的。不弄明白,治了也白治。” 辰时三刻,城外临时医馆。 几间新搭的木棚立在避风的地方,四周用粗木桩围了一圈,留了一个门进出。 门口站着两个拿着火铳的守卫,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木棚里,三十多个从北边逃来的人或躺或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有的身上已经起了红点,有的水泡破了流着黄水,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三个从百花镇赶来的大夫正在挨个查看病情。 为首的叫余远志,五十多岁,是百花镇最有经验的老大夫。他蹲在一个年轻人身边,仔细看着他手臂上那些溃烂的地方,眉头紧锁。 李辰走进木棚,身后跟着月亮和几个护卫。 余远志站起来,迎上去。 “唐王。” 李辰摆摆手。 “余大夫,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余远志摇摇头。 “不太好。三十一个人,有十七个已经出了症状。剩下的虽然还没出,可谁知道呢。” “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症状轻的,重的,没出症状的,分了三处住。用具分开,饭菜分开,连大小便的地方都分开。” “药呢?” 余远志指着墙角那堆药材。 “百花镇带来的那些,够用一阵子。可这病……唐王,不是老朽说丧气话,治不好。” “治不好?” 余远志叹了口气。 “这病,老朽年轻时候见过。那些青楼里的姑娘,得了这病,最后都是烂死的。身上烂,脸上烂,连鼻子都能烂掉。什么药都试过,没用。” “余大夫,你说的是那种病到了晚期。可咱们现在治的是刚开始的,还有机会。” 余远志摇摇头。 “机会是有,可不大。” “不大也得治。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晨走到木棚中央,让月亮把那些症状轻的、还能走动的人都叫过来。 十几个汉子围坐成一圈,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着李辰,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期待。 李辰在他们面前站定,开口说: “你们都是从北边逃来的。既然来了,就是相信我李辰能救你们。可要救你们,先得让你们知道,这病到底是什么。”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鼓起勇气问: “唐王,这病……到底是什么病?” “这病,古人叫花柳病,也叫杨梅疮。” 他顿了顿,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前世看过的医书上的记载。 这种病,在历史上早就有了。 隋朝巢元方的《病源候论》里提到过“其肉突出,如花开状”。 唐朝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里也有“治阴恶疮,以蜜煎甘草末涂之”的方子。 到了明朝,陈司成专门写了一本《霉疮秘录》,把这种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这病怎么来的?就是那些不干净的女人身上带的。你们在山神楼里,跟那些女人做了那种事,就把病带回来了。” 几个汉子的脸都白了。 一个年轻的哆嗦着问: “唐王,能治好吗?” “能。可有一条,你们得听话。” 那几个汉子拼命点头。 “第一,从现在起,不许碰任何人。吃饭的碗筷,睡觉的被褥,都是各人用各人的。谁敢乱来,就别想活了。” 汉子们连连点头。 “第二,身上的衣服,全部换掉。换下来的,拿去烧了。” “第三,每天喝药,每天擦洗。大夫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偷懒。” “第四,没病的人,也要隔离七天。七天之后没出症状,才能出去。” 汉子们一一应着。 李辰看着他们。 “你们记住,这病不是绝症。只要好好治,就能好。可要是谁不听话,偷偷乱来,不光自己死,还会害死别人。” 那些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保证不敢。 李辰转身,对余远志说: “余大夫,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余远志点点头。 “唐王放心,老朽尽力。” 李辰走出木棚,月亮跟在后面。 月亮问: “李辰,那些人真能治好吗?” “能。只要听话,就能。” “可那边,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山谷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操练声停了,铸炮声也停了。那些往日里耀武扬威的汉子们,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帐篷里,不敢出门。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匆匆走几步,生怕被人看见。 山神楼前,那几个守卫还在,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骄傲,而是恐惧。 楼里,那间最偏僻的屋子,门紧紧关着。 屋里躺着三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 尸体僵硬,脸上、身上全是溃烂的地方,流出的黄水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痂。臭味弥漫在屋子里,熏得人睁不开眼。 另外两个还没死,可也快了。 一个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 “救我……救我……” 另一个还有几分清醒,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可没人能救他们。 山神夫人站在楼外,脸色铁青。 岩豹站在她身边,同样脸色难看。 “夫人,又死了三个。加上昨天的,已经死了七个了。” 山神夫人不说话。 岩豹继续说: “那些没死的,也开始闹了。有的想跑,有的要药,有的……有的说要来找您。” 山神夫人看着他。 “找我?找我干什么?” 岩豹低下头。 “他们说……说这病是您带来的。要不是您建那个山神楼,他们也不会得这病。” 山神夫人的手攥紧了。 “谁说的?” 岩豹不说话。 山神夫人盯着他。 “说。” 岩豹咬了咬牙。 “很多人都在说。压不住了。” 山神夫人沉默了。 她知道,压不住了。 那些女人是她买来的,那些楼是她建的,那些男人是她招来的。现在出事了,那些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她算账。 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娘可能等不到你出生了。 可她不认输。 她转身,往帐篷里走。 “传令下去,把那些闹事的,都抓起来。谁敢跑,当场打死。” “夫人,这……这只能让人更恨您……” “恨?他们恨我,总比让他们乱起来强。” 岩豹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这个女人,疯了。 山神楼里,红玉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身上那些红点,已经变成了水泡。水泡破了,流着黄水,又痒又疼。她忍着不抓,可忍不住。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她不怕死。 从十二岁被卖进青楼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可她没想到,会死得这么惨。 隔壁房间,那几个新来的女人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家乡,那条小河,那些野花,那个把她卖了换钱的爹。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 落在枕头上。 月亮城,文政院里,李辰正在写信。 信是写给姬玉贞的。 “姑祖母: 南越这边的事,越来越复杂了。山神夫人那边已经死了人,逃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我正在组织救治,也派人盯着那边的动静。 百花镇送来的药材够用一阵子,可不知道还要来多少人。要是人太多,恐怕不够。 您那边怎么样?姬明那孩子还听话吗? 保重。 李辰” 他封好信,交给李神弓。 “送去洛邑。” 第719章 火烧楼 月亮城,城外医馆。 天色微明,李辰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几个刚刚被宣布“可以离开”的汉子。 他们在医馆里隔离了七天,身上的症状已经消退,大夫说可以放出去了。 五个汉子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李辰皱起眉头。 “起来。跪着干什么?” 为首的叫岩虎,三十来岁,是第一批从山神夫人那边逃过来的。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唐王,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李辰看着他。 “说。” “求唐王去救救那些姑娘。” “什么姑娘?” “山神楼里的那些姑娘。她们……她们也是被逼的。跟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 旁边几个汉子也纷纷磕头。 “唐王,求您救救她们!” “那些女人太惨了,天天被那些畜生糟蹋,现在又染了病,山神夫人不会管她们的!” “她们会死的!” “你们知道山神夫人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岩虎点点头。 “知道。小人逃出来的时候,那边已经乱了。那些没得病的,也开始跑。山神夫人抓了几个,当场打死,可越打跑的人越多。” “那些女人呢?” “都被关在山神楼里,不许出来。听说……听说山神夫人要烧楼。” 李辰的脸色变了。 “烧楼?” 岩虎点点头。 “小人逃出来之前,听岩豹的人说,山神夫人觉得那些女人是祸根,想把她们全烧死,一了百了。” 李辰的手攥紧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汉子哭着说: “唐王,小人的妹子就在里面。她才十五岁,被山神夫人的人从寨子里骗去的。求您救救她!” 李辰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月亮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辰,能救的,就救。”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转身,对李神弓说: “神弓,召集人手。带上火铳,带上药,跟我走一趟。” “王爷,您要亲自去?” “去。趁她还没动手。” 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山谷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那些往日里耀武扬威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帐篷里,不敢出门。 操练声停了,铸炮声也停了。 只有偶尔几声哀嚎,从那些隔离病人的帐篷里传出来。 山神夫人站在自己的帐篷里,脸色铁青。 岩豹站在她面前,同样脸色难看。 “夫人,又跑了二十多个。加上昨天的,已经跑了一百多了。” 山神夫人不说话。 “那些人说,月亮城那边有药,能治病。咱们这边什么都没有,只能等死。” “那些女人呢?” “还关着。有几个……也有症状了。” “把山神楼烧了。” “夫人,您说什么?” 山神夫人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我说,把山神楼烧了。那些女人,一个不留。” 岩豹的脸色彻底白了。 “夫人,那里面可是几十条人命……” “人命?她们活着,就是在给咱们传播瘟疫。烧了,一了百了。” 岩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山神夫人盯着他。 “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有。” “那就去办。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见那座楼变成灰。” 岩豹退了出去。 山神夫人走到窗前,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木楼。 楼里,那些女人还在等着。 等着被救,或者等着死。 可她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山神楼里,红玉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身上的水泡越来越多,破了之后流着黄水,又痒又疼。忍着不抓,可还是忍不住。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隔壁房间,那几个新来的女人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年轻的姑娘趴在窗口,望着外面的方向。 “有人来救我们吗?” 没人回答。 另一个说: “听说月亮城那边有药,能治病。” “可咱们怎么去?” 没人回答。 红玉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家乡,那条小河,那些野花,那个把她卖了换钱的爹。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 落在窗台上。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守卫冲进楼里,手里拿着火把。 “都出来!快出来!” 那些女人愣住了。 一个守卫吼道: “山神夫人有令,今晚烧楼。都出来,排队站好!” 女人们尖叫起来。 有的扑上去求饶,被守卫一脚踢开。有的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有的已经开始往外跑,可刚跑出楼门,就被外面的人抓住。 红玉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她看着那些守卫手里的火把,看着那些女人绝望的脸,笑了。 也好。 死了,就不用受罪了。 山神夫人站在高处,望着那座楼。 岩豹站在她身边,脸色惨白。 “夫人,真要烧吗?” 山神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座楼,看着那些被押出来的女人,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守卫。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山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李辰,身后跟着李神弓和几十个火铳手。 山神夫人的脸色变了。 “李辰……” 李辰勒住马,望着那座楼,望着那些女人,望着山神夫人。 “郑夫人,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 “来救人。” “救人?救谁?那些女人?” 李辰点点头。 “对。那些女人。” “她们是我的。我想烧就烧。” “她们是人。不是你的人。” 李辰挥挥手。 李神弓带着火铳手上前,对准那些守卫。 守卫们吓得往后退。 李辰看着山神夫人。 “山神夫人,你现在放人,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山神夫人盯着他,眼睛里满是恨意。 “李辰,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是你输了。” “李辰,你救不了她们。” 她转身,对岩豹说: “点火。” “夫人……” 山神夫人盯着他。 “点。” 岩豹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看那些女人,又看了看山神夫人,最后看向李辰。 李辰说: “岩豹,你想清楚。点了火,你就回不了头了。” 岩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扔下火把,扑通跪在地上。 “夫人,小人……小人下不了手。” 山神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岩豹,看着那些守卫,看着那些女人,最后看向李辰。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着,扔向山神楼。 火折子落在楼前那堆干草上。 火苗腾地窜起来。 女人们尖叫起来。 李辰脸色一变。 “救人!” 火铳手们冲上去,跟那些守卫混战起来。 李辰冲到楼前,一脚踢开那些燃烧的干草,冲进楼里。 楼里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女人缩在角落里,哭喊着。 李辰抓住一个,往外推。 “快跑!” 一个接一个,女人被推出楼外。 李辰在里面搜了一圈,确认没人了,才往外冲。 刚冲出楼门,一根燃烧的木梁砸下来,差点砸中他。 月亮城的护卫冲上去,把他拉出来。 李辰回头,望着那座熊熊燃烧的木楼。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那些女人站在远处,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李辰转过身,看向山神夫人站立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而山神夫人,消失了。 第720章 山神夫人跑路 凌晨,北边深山,山神夫人大营。 火光还没完全熄灭,山神楼已经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 浓烟在夜风里翻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原本围着楼看热闹的汉子们,此刻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伤兵,蜷缩在各自的帐篷里瑟瑟发抖。 岩豹站在废墟前,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山神夫人亲手点火,李辰带着人冲进去救人,那些女人哭喊着往外跑,火铳声、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等烟尘散尽,山神夫人已经不见了,李辰带着那些女人走了,留下的只有这座烧成架子的楼,和满地狼藉。 一个手下跑过来,气喘吁吁。 “豹哥,又跑了三十多个。他们把粮食抢走了,还把两门炮也推走了。” 岩豹的手攥紧了。 “谁带的头?” “岩熊。他带着他的人,往东边跑了。” 岩豹闭上眼睛。 岩熊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头人之一,手里有三百多人。他这一跑,营地里就剩不到两千了。 手下继续说: “还有,那几个病得重的,刚才又死了两个。剩下的人都不敢靠近,说让他们自生自灭。” “夫人呢?找到没有?” 手下摇摇头。 “没有。派人搜了周围几里地,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岩豹站在废墟前,望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焦木,心里一片茫然。 他跟了山神夫人大半年,从她刚来的时候就开始跟着。 他亲眼看着她怎么一步步把那些人笼络住,怎么建起这座大营,怎么造出那些炮。他以为她能成大事,能带着他们打出一片天。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 木片上还残留着一点红色,那是山神楼栏杆上的漆。 那些日子里,他每天站在这座楼前,看着那些汉子们进进出出,听着那些女人的笑声,闻着酒肉的香气。 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堂。 现在,天堂变成了地狱。 把木片扔进火堆里,站起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刚走几步,一个手下又跑过来。 “豹哥,岩虎他们几个,带着人堵在营门口,说不让咱们出去。” “不让出去?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说,要咱们交出剩下的粮食和药,不然就冲进来。” 岩豹的脸色变了。 “他们有多少人?” “三百多。加上刚才跑的岩熊的人,现在营里就剩一千五了。真要打起来……” 他没说完,可意思很清楚。 岩豹咬了咬牙。 “去跟他们说,粮食可以给一半,药……咱们没有药。” 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岩豹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乱糟糟的帐篷,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以为跟着山神夫人能成大事,结果呢? 粮食被人抢,炮被人推,人一个接一个地跑。现在连自己的手下都要造反。 他想起李辰那句话。 “岩豹,你想清楚。点了火,你就回不了头了。” 他当时没想清楚。 现在,他明白了。 可明白得太晚了。 山谷外,密林深处。 山神夫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不知跑了多久。 肚子里的孩子沉甸甸的,坠得她腰疼,可她不敢停。身后那些喊杀声虽然已经听不见了,可她总觉得有人在追。 跑进一片灌木丛,实在跑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巴,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山神夫人,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里面的孩子正在不安地动着。 伸手摸了摸。 “孩子,你别怕。娘还活着,你就能活着。” 可她自己都不信这话。 那些人跑了,楼烧了,大营散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想起刚才那一幕。亲手点的火,亲眼看着那座楼烧起来。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女人和那些病一起烧掉,一了百了。 可她没想到,李辰会来。 那个男人,总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出现,把她的一切都毁掉。 她恨他。 恨得牙痒痒。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摸了摸怀里,还有几块干粮,一个火折子,一把短刀。 就这些。 抬头望着月亮,辨认了一下方向。 往北,是更深的深山。往南,是月亮城,是李辰的地方。往东,是岩熊跑的方向。往西,是悬崖峭壁。 她只能往北。 往北走,翻过几座山,还有几个寨子。 那些寨子里的人,或许还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 她可以先去那儿躲一阵子,等把孩子生下来,再从长计议。 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发抖,可她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北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心里一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几个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是岩豹的手下,拿着火把,正在搜山。 “这边!这边有脚印!” 山神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手里的短刀,准备拼命。 可那几个人顺着脚印追了一段,停住了。 一个说: “妈的,追丢了。” 另一个说: “算了,回去复命吧。岩豹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这大晚上的,上哪儿找去?” “找什么找?她自己跑的,关咱们什么事?回去就说没找着。” 几个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神夫人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 躲过了一劫。 可她不敢再停了。 继续往北走,一步一步,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月亮城,城外医馆。 李辰站在木棚门口,看着那些刚被救回来的女人。 三十多个,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恐惧和绝望。 有几个还抱着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哭。 余远志正在挨个给她们检查。 “唐王,这些女人大多没得病,就是饿的、吓的。有几个已经有症状了,得隔离起来。” 李辰点点头。 “安排吧。没病的先吃饭,换衣裳。有病的送到隔离区。” 余远志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学徒开始忙活。 月亮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接过碗,眼泪哗哗地流。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月亮拍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先喝粥,喝完好好睡一觉。” 那女人点点头,低头喝粥。 月亮走到李辰身边。 “李辰,那些女人怎么办?一直养着?” “先养着。等她们身子好了,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送她们回家。” “要是找不到家的呢?” “那就留在月亮城。能干活的分地去种,不能干活的帮她们找点轻省事做。” 月亮点点头。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眉头紧锁。 “还在想山神夫人?” 李辰点点头。 “她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她一个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李辰摇摇头。 “她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一个。” “她怀孕了?” “对。快生了。” “那她还能去哪儿?” “往北。那边还有几个寨子,她可以去躲一阵子。” “那咱们怎么办?” “等。等她再出现。” 第721章 还是有人跟着 月亮城,城外医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发现远处的山道上又出现了黑压压一群人。 一开始以为是山神夫人的人打过来了,吓得赶紧报信。 李辰亲自上城墙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投奔的。 那些人是之前趁乱跑掉的岩熊那伙人,三百多个,拖家带口,还有两门炮,此刻正排着队往城门口走。 走在最前面的岩熊,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又像是羞愧,又像是恐惧,又像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眉头微微皱起。 胡老三在旁边嘀咕: “王爷,这岩熊不是带着人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等着看就知道了。” 岩熊带着人在城门口停下,让手下原地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上前,对着城楼喊: “唐王!小人岩熊,带着兄弟们来投奔您!” 李辰没有说话。 岩熊急了,扑通跪下。 “唐王,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不该跑!可小人们实在是没办法了!那些跑了的人,有的病发了,有的快死了。我们这才发现,跑是没有用的,没有药,跑到哪儿都是等死!” 他磕头如捣蒜。 “唐王,求您收留我们!我们愿意干活,愿意种地,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只求您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们一点药!”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走下城楼,来到城门口。 岩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辰低头看着他。 “你们有几个人?” “三百七十八个。加上婆娘娃儿,五百多。” “有病的多少?” “五十多个。都是刚开始的,还没烂。” “你们跟着山神夫人,造了那么多炮,练了那么久兵,就是想来投奔我?” “唐王,小人跟您说实话。我们跟着山神夫人,是因为她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女人。可现在呢?吃的没了,女人也没了,还得了这病。我们才知道,跟着她,只有死路一条。” 他磕头。 “唐王,您行行好!小人们以后再也不干坏事了!” 李辰看着他,又看看那些站在远处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期待。 想起姬玉贞信里的话。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发展民生放在第一位。” “城墙打烂了,可以重修。地盘被占了,可以夺回来。可民心要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深吸一口气。 “胡老三。” 胡老三上前一步。 “王爷。” “带他们去城外医馆。有病的先隔离,没病的登记造册。愿意留下的,以后就留在月亮城。” “王爷,他们可是……” “可是什么?” 胡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们之前是跟着山神夫人的,可现在他们愿意来投奔,愿意改过自新,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转身,看着岩熊。 “你记住,今天我给你们的,是一条活路。可要是谁以后再敢乱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岩熊连连磕头。 “唐王放心!小人一定管好手下,绝不给您添乱!” 李辰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月亮跟在后面,小声问: “李辰,你真信他们?” “不信。” “那你还……” “不信归不信。可他们愿意来,愿意认错,愿意改过,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姬老夫人说得对,民心最重要。这些人,以前是敌人,可要是能变成百姓,那就是咱们的力量。” 月亮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北边更深的山里。 山神夫人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着气。她已经走了两天两夜,翻过了两座山,实在走不动了。 肚子越来越沉,腿也肿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可她不敢停。 不知道岩豹的人还在不在追她,不知道李辰的人有没有追来,只知道一直往北走,越远越好。 歇了一会儿,正要站起来继续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躲到树后,攥紧手里的短刀。 几个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是几个年轻汉子,穿着破旧的衣裳,背着包袱,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瘦的,眼睛却很亮。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树后的山神夫人,吓了一跳。 “谁?!” 山神夫人从树后走出来,盯着他们。 “你们是谁?” 那年轻人看清她的脸,跪下了。 “夫人!是山神夫人!” 后面几个人也纷纷跪下。 “你们……你们是跟着我的?” 那年轻人点点头。 “小人是岩豹手下的人,叫阿贵。那天晚上乱起来,我们几个趁乱跑出来的。想着夫人肯定往北跑了,我们就一路追过来。” 山神夫人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以为所有人都抛弃她了。 没想到,还有人愿意跟着她。 阿贵说: “夫人,我们几个都是孤儿,没家没业的。跟着您这大半年,吃得好穿得好,还娶了老婆。现在虽然老婆跑了,可我们不想再回去过那种苦日子。” 他抬起头。 “夫人,您去哪儿,我们就跟去哪儿!” 后面几个人也纷纷说: “对!跟着夫人!” 山神夫人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几个人?” “现在有八个。后面可能还有,我们一路走一路收,应该能凑几十个。” 山神夫人点点头。 “好。那就跟我走。” 她望着北边的方向。 “前面还有几个寨子,咱们先去那儿躲一阵子。等把孩子生下来,再从长计议。” 阿贵几个人点点头,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继续往北走。 走了一天,又收了十几个人。 有岩豹手下的,有岩熊手下的,还有几个是从更远的地方跑来的流民。听说山神夫人往北走,就一路追过来。 走到第三天,人数已经凑到了三百多。 山神夫人站在一个小山头上,望着那些聚拢过来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输了。 可这些人还愿意跟着她。 摸了摸肚子。 孩子,你看,娘还有人。 咱们还有希望。 转身,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里,是月亮城,是李辰的地方。 “李辰,你等着。”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等我养好身子,等我再拉起队伍。” “咱们的账,慢慢算。” 太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跟在她身后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们只知道,跟着这个女人,也许还有活路。 也许。 第722章 庆国有个女王 天刚蒙蒙亮,李辰就被一阵凉意惊醒。 睁开眼,发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往外看,院子里那几丛竹子被压得弯了腰——竹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雪。 月亮还睡着,怀里搂着儿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摸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李辰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雪还在下。 很细,很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可落在竹叶上、屋顶上、远处的山峦上,却积了薄薄一层,把整个世界染成淡淡的白色。 李辰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 来南越快两年了,还是头一回见下雪。 阿彩的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接着是阿彩哄孩子的声音。阿月屋里也亮起了灯,隐约能听见她跟孩子说话。阿依和青花的屋子倒是安静,可窗户上也映出了人影。 月亮披着外衣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下雪了?” 李辰点点头。 月亮靠在他肩上。 “真好看。” 李辰搂着她。 “冷不冷?” 月亮摇摇头。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场细细的初雪,谁也没说话。 辰时三刻,文政院里聚满了人。 胡老三、几个工匠头领、还有新投奔过来的岩熊和几个头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屋中央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李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从秀眉州到月亮城的官道用红笔标了出来,一路向南,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最后停在一个叫“庆国”的名字上。 胡老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王爷,从秀眉州到月亮城的官道,上个月就彻底贯通了。路基夯得结实,明年开春铺上水泥,就能跑大车了。” 李辰点点头。 “用了多少人?” “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千多人干了半年。要不是后来岩熊他们带人投奔,收尾那段还得再拖一个月。” 李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岩熊。 岩熊低着头,有些局促。 这个曾经跟着山神夫人耀武扬威的头人,此刻穿着粗布衣裳,老老实实地坐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岩熊,你们那些人,安置得怎么样了?” 岩熊抬起头,连忙说: “回唐王,都安置好了。有病的都在医馆治着,没病的分了活干。有的跟着修路,有的帮着开荒,有的去采茶。大家伙儿都说,跟着唐王有饭吃,比跟着山神夫人强多了。” 李辰点点头。 “思想改造得怎么样了?” “思想……改造?” “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抢老婆是天经地义,什么女人是货物,什么拳头大就是道理。这些东西,都得改。” 岩熊的脸红了红,低下头。 “改……在改。胡大人天天派人来教,讲新规矩,讲做人的道理。大家伙儿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就懂了。” 胡老三点在旁边补充道: “王爷,这事儿急不得。那些人被山神夫人洗脑了大半年,一时半会儿掰不过来。不过只要吃饱穿暖,有活干,有盼头,慢慢地就能变。” 李辰点点头。 “慢慢来。不急。” 他看向月亮。 “那些救回来的女人呢?” “都安置在城外,专门划了个院子给她们住。有病的治着,没病的帮着做些轻省活。有几个年纪小的,想家,哭了几场。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说愿意留在月亮城,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不想回去?” “有的家没了,有的被家里卖过,回去也是再被卖。还不如留在这儿,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那就留下。能干活的,分地去种。不能干活的,帮着带孩子做饭。总归有口饭吃。” 月亮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岩熊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唐王,小人……小人有个请求。” “说。” “小人的妹子,也在那些女人里面。她才十五岁,被山神夫人的人从寨子里抢来抢去的。小人想……想把她接出来,自己照顾。” “你妹子叫什么?” “叫岩花。” 李辰看向月亮。 月亮点点头。 “有这个人。刚来的时候哭了好几天,这几天好些了。” “那就让她哥接回去。不过有一条,不能欺负她,不能逼她干不愿意干的事。” 岩熊连连点头。 “小人知道!小人一定好好待她!” 李辰摆摆手。 “去吧。” 岩熊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 胡老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 “王爷,这人能信吗?” “能不能信,看以后。至少现在,他是真心的。”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说正事。明年开春,咱们要修这条路。”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月亮城一直往南,穿过一片标注着“蛮荒”的区域,最后停在一个叫“庆国”的地方。 胡老三凑过来看。 “庆国?那是什么地方?” “探子打听到的。从月亮城往南,翻过几座山,过了几片林子,就到了庆国。据说是个女王当家,地界不小,人也不少。” 岩熊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站在门口插嘴: “唐王,小人听说过庆国。” 李辰看着他。 “说说。” “小人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那条路。庆国的女王确实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据说长得挺好看。庆国人跟咱们南越人不一样,他们种地,养蚕,织布,日子过得挺富足。” “他们对外人怎么样?” “还行。不排外,就是规矩多。做什么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不然就赶出去。” 李辰点点头。 “从庆国再往南呢?” “再往南就是海了。” “听说海上还有红毛的洋人,坐大船来的。那些人长得跟咱们不一样,金头发,蓝眼睛,穿得奇奇怪怪的。他们有时候会上岸做买卖,有时候也会抢东西。”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红毛洋人?”胡老三瞪大眼睛。 岩熊点点头。 “小人没见过,听说的。据说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大好几倍,能装几百人。船上还有炮,比咱们的震天雷还厉害。” 李辰的眉头微微皱起。 红毛洋人。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走回案前,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月亮走到他身边。 “李辰,你想什么呢?” “在想这条路,该不该修。” “不该修?为什么?” “修到庆国,跟庆国做生意,这是好事。可要是修到海边,把那些红毛洋人引进来,就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月亮不太明白。 “引进来怎么了?不是可以做生意吗?” 李辰摇摇头。 “有些人做生意,是公平买卖。有些人做生意,是先抢后买。” 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西方殖民者坐着大船来到东方,一开始也是做生意,后来就变成了抢地盘、抢资源、抢人。那些红毛洋人,说不定就是这种人。 胡老三问: “那咱们还修不修?” “修。先把路修到庆国。庆国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明年开春,先派一支勘测队,把从月亮城到庆国的路线摸清楚。有多少山,多少河,多少林子,都得记下来。” 胡老三点点头。 “人手够吗?” “岩熊他们不是来了几百人吗?挑些能干的,跟着勘测队干活。既能省工钱,又能让他们有事做,省得闲出毛病来。” 胡老三笑了。 “王爷这主意好。” 李辰又看向月亮。 “明年开春,茶叶也该采了。采茶的人手,够吗?” “够。阿彩她们几个虽然生了孩子,可身子养好了,能帮着张罗。再从那些女人里挑些手脚麻利的,跟着老茶农学,应该能行。” 李辰点点头。 “好。明年开春,咱们两头一起干。修路的修路,采茶的采茶。”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已经停了。 远处的山峦上,薄薄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发展民生放在第一位。” “城墙打烂了,可以重修。地盘被占了,可以夺回来。可民心要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明年,会是好年景。” 月亮走到李辰身边,轻声说: “李辰,你说明年那些红毛洋人会不会来?” 李辰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不管他们来不来,咱们都得准备好。”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里,有庆国,有大海,有未知的世界。 路,才刚刚开始。 第723章 柳飞絮 庆国都城,凤凰城。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王宫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今天这场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女王柳飞絮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三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 她微微侧着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殿下那些人脸上扫过。 殿下站着的人分成了两拨。 左边是以丞相柳元章为首的文官集团,一个个神情严肃,眉头紧锁。 右边是以大将军慕容战为首的武将集团,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柳飞絮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 “都说说吧。北边那个唐王,要从南越修一条路到咱们家门口,这事怎么办?” 柳元章第一个站出来,须发皆白的老丞相,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轻允。” 柳飞絮看着他。 “丞相请讲。” “那唐王李辰,臣派人打听过。此人从一个小村子起家,短短几年吞并新杞国,收服南越,如今又把手伸到咱们庆国门口。其志不小,其心难测。” “臣听说,他在南越搞什么新规矩,不许抢老婆,不许乱杀人,还办什么学堂,让那些蛮子读书认字。这不是明摆着要把南越变成他的地盘吗?现在又要修路到咱们这儿,安的什么心?” 慕容战站出来,嗓门大得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丞相此言差矣!修路是好事,通了路就能通商,通商就有钱赚。咱们庆国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南越、运到唐国,能换回多少好东西?” 柳元章看着他。 “大将军,你说的那些好东西,是换回来的,还是被人家抢走的?” 慕容战愣住了。 “丞相这话什么意思?” “那唐王手里有火铳,有震天雷,一炮能打八十丈。咱们庆国有什么?几千兵,几百条破枪。人家要是真想抢,用得着修路?” 慕容战不说话了。 柳飞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丞相的意思是,那唐王修路,是为了方便打咱们?” 柳元章摇摇头。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咱们对这个人不了解,对他的底细不清楚,贸然让他把路修到咱们家门口,万一他哪天变了脸,咱们连个防备都没有。” 一个中年文官站出来,是礼部尚书柳文渊,柳元章的侄子。 “陛下,臣以为丞相所言极是。那唐王在南越做的事,听起来是为百姓好,可谁知道是不是收买人心?等他把南越那些蛮子都收服了,下一个目标是谁?” 慕容战急了。 “你们这些文官,整天就知道猜忌、防备。人家还没来呢,你们就把人家当贼防着。这样下去,咱们庆国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柳元章看着他。 “走出去?往哪儿走?北边是南越,那些蛮子连饭都吃不饱,有什么好走的?” 慕容战说: “南越现在不一样了!我听说那边开了茶园,种了玉米红薯,还修了路建了城。那些蛮子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比以前强多了。” 柳元章冷笑。 “那是唐王给他们吃的,给他们穿的。等唐王走了,他们还得饿肚子。”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柳飞絮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人安静下来。 柳飞絮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那人二十出头,生得文弱,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柳青,你说说。” 那年轻人走出来,对着王座行了一礼。 “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柳飞絮点点头。 柳青是柳家的旁支子弟,自幼聪明过人,读遍百家典籍,尤其喜欢研究天下大势。 只是出身不高,一直没得到重用。柳飞絮偶然发现了他,便留在身边做个参事。 柳青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诸位大人,臣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于唐王想干什么,而在于咱们想干什么。” 柳元章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唐王修路,是别人的事。咱们要不要让这条路修过来,是咱们自己的事。与其猜他安的什么心,不如想想,这条路对咱们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 柳飞絮点点头。 “说下去。” “好处有三。第一,通了路,就能通商。咱们庆国的丝绸、茶叶、瓷器,可以卖到南越,卖到唐国,换回粮食、布匹、铁器。第二,南越那边有茶园,产好茶。要是能引进来,跟咱们的茶一起卖,能赚大钱。第三,唐王手里有火铳,有震天雷。要是能跟他交好,说不定能学来这些本事。” 柳元章问: “坏处呢?” “坏处也有。第一,路通了,人就能来。那些南越的蛮子,说不定会涌进来抢咱们的地。第二,唐王要是真有野心,这条路就是给他铺的。第三,万一他跟山神夫人那边打起来,战火可能会烧到咱们这儿。” 柳飞絮沉默了。 殿内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柳飞絮开口。 “丞相,你觉得唐王这个人,可信吗?” 柳元章想了想。 “臣不知道。可臣知道,他那些夫人,有东山国的,有曹国的,有洛邑的,有南越的。他娶了她们,就对她们好,对她们的娘家也好。这一点,臣倒是信的。” 慕容战说: “对!臣也听说了。他那个夫人李嫣然,是东山国送去的,现在替他管着月华城。那个赵淑仪,也是东山国送去的,现在在西大替他造火铳。他对她们,是真心的。” 柳元章哼了一声。 “真心?那么多女人,他能有几个真心?” 慕容战说: “至少他没亏待过她们。” 柳飞絮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吵了。 她看向柳青。 “柳青,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陛下,臣以为,可以分两步走。” 柳飞絮看着他。 “哪两步?” “第一步,派个人去月亮城,见见那个唐王。当面看看他是什么人,听听他说什么。要是这人靠谱,再谈第二步。” 柳飞絮问: “第二步呢?” “第二步,谈条件。路可以修,但不能随便修。怎么修,从哪儿过,谁来管,都得谈清楚。谈好了,就签盟约。谈不好,就再等等。” 柳飞絮点点头。 “有道理。” 她看向柳元章。 “丞相,你觉得谁去合适?” 柳元章想了想。 “柳青去吧。他年轻,脑子活,能说会道,最适合干这事。” 柳飞絮看向柳青。 “柳青,你愿意去吗?” 柳青跪下。 “臣愿意。” 柳飞絮点点头。 “好。那就你去。带几个机灵的人,准备准备,过几天就出发。” 柳青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朝会散了。 柳飞絮回到寝宫,坐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 贴身宫女端来热茶。 “陛下,您还在想唐王的事?” 柳飞絮点点头。 “您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条路,到底是福是祸。” 宫女不太明白。 “要是他是好人,这条路就是福。要是他是坏人,这条路就是祸。” “那您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柳飞絮笑了。 “所以才要派人去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凤凰城的街道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们身上。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飞絮,这天下,比你想象的大。别把自己关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有机会,就出去看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那个机会。 月亮城。 李辰正在文政院里看修路的图纸,胡老三匆匆跑进来。 “王爷,庆国来人了!” “庆国?来干什么?” “说是来见您的。带头的叫柳青,是庆国的参事。” 李辰放下图纸。 “请进来。” 片刻后,柳青被领进来。 他站在李辰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庆国参事柳青,见过唐王。” 李辰打量着他。 二十出头,生得文弱,可眼睛很亮。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有骨气的。 “柳先生请坐。” 柳青坐下。 李辰看着他。 “柳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奉女王陛下之命,来见唐王,问问修路的事。” “修路的事?你们女王怎么想?” “女王想知道,唐王为什么要修这条路。” 李辰想了想。 “为了通商。让两边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就这么简单?” 李辰点点头。 “就这么简单。” “唐王,您在南越做的事,我们听说了。茶园,玉米,红薯,学堂,新规矩。您做这些,也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李辰点点头。 “对。” 柳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您对庆国,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路通了,愿意做生意的就做生意。不愿意的,各过各的。” 柳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对着李辰深深行了一礼。 “唐王,您的意思,我会如实禀报女王。” 李辰点点头。 “好。我等你消息。” 柳青走了。 月亮从后面走出来。 “李辰,这人怎么样?” “是个聪明人。” “那庆国那边,会答应吗?”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 “不知道。等消息吧。” 第724章 见唐王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柳青带回来的那份厚厚的手札,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手札是柳青这些天在月亮城的见闻记录,从城门守卫的说话方式,到城外医馆的病人情况,从集市上买卖的价格,到茶农们采茶的手法,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贴身宫女翡翠端来一杯热茶,轻声说: “陛下,您都看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柳飞絮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手札。 “翡翠,你说这唐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翡翠想了想。 “奴婢听柳大人说,是个很和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对谁都客客气气。” 柳飞絮笑了。 “和气?客客气气?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和气的人。” “陛下这话怎么说?” “那些凶神恶煞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们防着就是了。可那些和和气气的,你摸不透他心里想什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一刀。” 柳飞絮放下手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凤凰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太平景象。可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几百里外的月亮城。 “他说的那些话,太好了。” “什么话?” “柳青问他为什么要修路,他说为了通商,让两边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没打算,愿意做生意的就做生意,不愿意的各过各的。” “这话,假不假?” 翡翠想了想。 “听着……是有点假。可要是假话,能假得这么滴水不漏吗?” “这就是可怕的地方。假话能假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说明这个人城府极深。”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我要亲自去看看。” “陛下要亲自去月亮城?” 柳飞絮点点头。 翡翠急了。 “陛下,这怎么行?您是女王,万一出点什么事……” 柳飞絮摆摆手。 “不会出事。我换上寻常衣裳,带几个护卫,谁也不惊动。去看看那个唐王到底是什么人,看看他那座月亮城到底什么样。” 天还没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城门。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走南闯北的老把式。 车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脸上还抹了些灰,看着像个普通商户家的媳妇。 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同样穿着朴素,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那妇人正是柳飞絮,小姑娘是翡翠。 马车后面还跟着几个骑马的汉子,扮成护卫的模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柳飞絮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凤凰城,心里有些感慨。 从小到大,她没出过这座城。 小时候是公主,不能随便出门。长大后是女王,更不能随便出门。 可这一次,她必须出去。 因为她隐隐觉得,那个唐王,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翡翠小声问: “陛下,您紧张吗?” “有点。” “奴婢也紧张。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我这副样子,谁能认出来?” 翡翠看了看她那张灰扑扑的脸,忍不住笑了。 “也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柳飞絮的马车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停下。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城不大,比凤凰城小得多。 城墙是新夯的土墙,还带着新鲜的黄色。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牲口的,有背着包袱的,热闹得很。 “陛下,这城看起来挺新的。” 柳飞絮点点头。 “去年才开始建的,当然新。” 她上了车,让马车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士兵正在检查过往的行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时问问什么。 轮到柳飞絮的马车时,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看了看赶车的老汉,又看了看车帘。 “车上什么人?” 老汉说: “俺家夫人,去城里做买卖的。” “什么买卖?” “茶叶生意。” 士兵走到车边,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柳飞絮低着头,翡翠也低着头。 “夫人是哪的人?” “庆国的。” “庆国?那可不近。” “是啊,走了好几天。” 士兵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挥挥手。 “进去吧。城里人多,小心点。” 马车进了城。 柳飞絮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道比凤凰城的窄,可干净得很,青石板铺的路面,一点泥都没有。 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比城门口还多,有穿着兽皮的山里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移民,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商人,在路边讨价还价。 马车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门口停下。 老汉进去问了问,出来说有空房,三间上房,一天五百文。 柳飞絮下了车,带着翡翠进了客栈。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堆笑。 “夫人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 掌柜的点点头,让伙计带她们上楼。 房间里,柳飞絮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陛下,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先住下来。明天出去转转,看看这城里到底什么样。” “要不要去见那个唐王?” “不急。先看看再说。” 月亮城,城东集市。 柳飞絮穿着一身寻常的棉布衣裙,带着翡翠,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她一会儿看看卖布的摊位,一会儿看看卖粮的铺子,一会儿又站在卖茶的小摊前,听那些茶农跟商人讨价还价。 一个茶农正跟一个商人争论。 “这茶可是新采的云雾茶,你看这叶子,多嫩!一斤少了八十文不卖!” 那商人摇摇头。 “八十文太贵了。五十文,我全要了。” “五十文?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辛辛苦苦采了一天,就值五十文?”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走过来,看了看那茶叶,说: “这位老哥,你这茶确实不错。可五十文也确实是市场价。你要是想卖高价,得等明年,等咱们的云雾茶打出名声来。” 茶农叹了口气。 “名声名声,谁知道要等多久。” 那人笑了。 “快了。唐王不是说了吗,明年开春要大干一场。到时候,你这茶说不定能卖到一百文。” 茶农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好好干,有盼头。” 柳飞絮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那个穿长衫的人走了,她问茶农: “刚才那人是谁?” 茶农说: “那是城里的管事,专门管茶叶的。唐王派来的。” 柳飞絮点点头。 她又往前走,走到一个卖布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年轻妇人,正在跟一个山里来的汉子讨价还价。 那汉子拿着一匹蓝色的粗布,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布多少钱?” 妇人说: “八十文一匹。” 汉子皱起眉头。 “太贵了吧?我在山里,一年也攒不了几个钱。” “这是唐国来的好布,结实耐用,一匹能穿好几年。八十文不贵。” “行,给我来一匹。” 柳飞絮走过去,拿起一匹布看了看。 布料确实不错,比庆国自己织的细密多了。 “这布是哪来的?” “唐国来的。从秀眉州那边运过来的。” “好卖吗?” “好卖得很。那些山里人,以前哪见过这么好的布?一听说有,就都跑来买。” 柳飞絮点点头。 她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东西,直到傍晚才回客栈。 “陛下,您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 “什么?” “这个城里的人,都活得很有盼头。” “有盼头?” 柳飞絮点点头。 “那个茶农,盼着茶叶能卖高价。那个卖布的妇人,盼着生意越来越好。那些山里人,盼着能买到好东西。每个人都在盼着什么。” “这样的人,不好骗,也不好欺负。” 翡翠似懂非懂。 柳飞絮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去会会那个唐王。”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看修路的图纸,胡老三跑进来。 “王爷,有人求见。” “什么人?” “是个妇人,说是庆国来的商人,想跟您谈生意。” “庆国来的商人?” “对。三十来岁,看着挺有气派的。” “让她进来。” 片刻后,柳飞絮被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头发简单挽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妇人。可那双眼睛,却让李辰心里一动。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辰站起来,拱了拱手。 “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免贵姓柳,单名一个絮字。” “柳夫人请坐。” 李辰看着她。 “柳夫人从庆国来?” 柳飞絮点点头。 “对。做茶叶生意的。” “庆国的茶叶,可是有名的。怎么想到来月亮城?” “听说唐王这儿有好茶,想来看看。” “柳夫人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的人,消息不灵通怎么行?”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唐王,您这月亮城,建得真好。” “还行。” “我一路走来,看见那些百姓,个个脸上带笑。这在别处,可不多见。” “柳夫人去过很多地方?” 柳飞絮点点头。 “去过一些。” “柳夫人真的是商人吗?” 柳飞絮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唐王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柳夫人不像商人。” “那像什么?” 李辰看着她,笑了。 “像女王。” 柳飞絮的脸色变了。 “柳青回去之后,我就猜,你们女王可能会亲自来一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柳飞絮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 “唐王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柳夫人装得不像。” “哪里不像?” “那些真正的商人,眼睛里只有钱。柳夫人眼睛里,有天下。” “柳……不,女王陛下,您既然亲自来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李辰,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这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穿上衣,过上好日子。就这么简单。”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 “凭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朝着这个方向。” 李辰指着窗外。 “这座城,去年这个时候还是荒地。现在呢?几千人住在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那些从山神夫人那边逃来的人,本来都要死了,现在活得好好的,还能干活挣钱。这就是我想要的。” 柳飞絮想起那些茶农,那些卖布的妇人,那些山里人。每个人脸上,都有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希望。 她站起来,对着李辰行了一礼。 “唐王,今日一晤,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李辰站起来。 “陛下客气了。” “那条路,可以修。不过得谈好条件。” “好。我等陛下的消息。” 柳飞絮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然停下,回头看着他。 “李辰,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奇怪?哪里奇怪?” “别人都想要的东西,你不想要。别人都不想要的东西,你当宝贝。” “那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宝贝。” 柳飞絮点点头,推门出去。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月亮走进来。 “李辰,刚才那个是庆国女王?” 李辰点点头。 “她长得好漂亮。” “怎么?吃醋了?” 月亮瞪他一眼。 “吃什么醋?我就是说说。”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 “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们。” “那她还会来吗?” “会。很快。” 第725章 庆国同意修路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正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今天这场朝会,比上次更加紧张。 柳飞絮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在殿下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柳元章身上。 柳元章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那是柳飞絮连夜让人整理出来的月亮城见闻录。 柳飞絮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 “都说说吧。我去月亮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那个唐王,我也见过了。现在,该做决定了。” 柳元章第一个站出来,声音苍老却有力。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飞絮点点头。 “丞相请讲。” “臣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唐王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臣原本以为,他是个野心家,想吞并咱们庆国。可陛下带回来的那些见闻,让臣改变了想法。” 慕容战忍不住问: “丞相改变什么想法?” 柳元章看着他。 “改变了对‘野心’的看法。” 他转向柳飞絮。 “陛下,您说那个唐王,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说,想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穿上衣,过上好日子。” 柳元章点点头。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臣不信。可要是他说的,臣信。” 慕容战愣住了。 “丞相,您这就信了?” “不是信他的话,是信他做的事。他修路,建城,种茶,办学堂,救那些难民。哪一件,不是为了让人过上好日子?” 慕容战不说话了。 柳元章继续说: “臣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柳飞絮看着他。 “什么事?” “这个唐王,不是那种只想抢地盘的人。他要的,是让所有愿意跟着他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咱们跟他合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慕容战问: “那万一他以后变了呢?” “那就签盟约。白纸黑字,写清楚。谁违约,谁承担后果。” 柳文渊站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丞相,签盟约,可盟约这东西,说撕就撕了。” 柳元章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不签?不签,他也可以从别的地方绕过去。到时候,咱们连商机都捞不着。” 柳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青这时候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臣有一言。” 柳飞絮看着他。 “说。” “臣在月亮城待了几天,跟那个唐王聊过几次。臣发现,这个人,说话算话。” 慕容战问: “你怎么知道?” “臣问过他,那些从山神夫人那边逃来的人,他怎么处置。他说,给他们活干,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臣亲眼看见,那些人确实在干活,确实在过好日子。” “一个人,说话算话,这就是最大的信用。” 殿内安静下来。 柳飞絮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那就签盟约。” 她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第一条,庆国允许唐国从月亮城修路到凤凰城。路怎么修,从哪儿过,由双方共同勘测,共同决定。” “第二条,路修好之后,两国商队自由往来,庆国不收过路费,唐国也不收过路费。” “第三条,两国互派使节,常驻对方都城,有事随时沟通。” “第四条,两国如有争端,先通过使节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再由双方国君直接商议。不得擅自动武。” 她说完,看着那些大臣。 “就这四条。你们觉得怎么样?” 柳元章第一个跪下。 “陛下英明!” 慕容战也跪下。 “陛下英明!” 其他大臣纷纷跪下。 这条路,终于要通了。 李辰站在文政院里,看着胡老三送来的那份长长的清单,嘴角浮起一丝笑。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明年开春要做的事。 修路要用的工具、材料、人手,采茶要用的篓子、炒锅、包装,还有开荒要用的种子、农具、牲口,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月亮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李辰,你笑什么?” “笑咱们明年有得忙了。” 月亮也笑了。 “忙好。忙起来,日子才有盼头。”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来了,一个个抱着孩子,围坐在一起。屋里热热闹闹的,孩子们的笑声、哭声、咿咿呀呀的声音混成一片。 岩熊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 “唐王!好消息!” 李辰看着他。 “什么好消息?” “那些从山神夫人那边过来的人,听说明年要修路,一个个都抢着报名。说愿意干活,愿意出力,只求能留在月亮城。” 李辰点点头。 “好。让他们干。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就赶走。” 岩熊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胡老三说: “王爷,这人现在可积极了。天天带着他的人干活,比谁都快。” “积极好。积极了,就能干出活来。” 月亮问: “李辰,庆国那边,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快了。柳飞絮回去之后,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神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爷,庆国送来的。” 李辰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柳飞絮写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笔法。 “唐王钧鉴: 别后数日,甚念。庆国朝议已定,同意修路,并拟盟约四条,附于信后。若唐王无异议,开春后可派使者前来,正式签订盟约。 另,闻唐王明年要采茶制茶,庆国亦产好茶,愿派茶农前来交流,共谋发展。 盼复。 柳飞絮” 李辰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递给月亮。 “她倒是挺急的。” “不是急,是聪明。早一天定下来,早一天受益。” 走到案前,开始写回信。 “女王陛下: 信已收到。盟约四条,均无异议。开春后,自当派使者前往凤凰城,正式签订盟约。 茶农交流之事,甚好。待路通之后,可常来常往。 另,月亮城明年要采春茶,若陛下有空,可再来看看。 李辰” 第726章 给女人的新年礼物 太阳刚刚爬上东山头,金色的阳光就洒满了这座依山而建的小城。 城门口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街道两旁也贴满了春联,红彤彤的一片,把整个城都映得喜气洋洋。 李辰站在文政院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忙活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 月亮抱着孩子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李辰,你看什么呢?” “看他们忙活。真热闹。” “可不是嘛。阿彩她们几个,一大早就起来张罗,说要好好过个年。” 正说着,阿彩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刚做好的红绸子。 “唐王哥哥,月亮姐姐,你们快来看看,这绸子挂哪儿好看?” 李辰和月亮走过去,帮着她把红绸子挂在门楣上。阿彩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真喜庆!” 阿月也抱着孩子出来了,手里捧着一盘刚蒸好的年糕。 “唐王哥哥,尝尝这个。我按你们平地的法子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李辰接过盘子,拿起一块年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比他想象的好多了。 “好吃。阿月手艺不错。” 阿月的脸红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阿依和青花也出来了,一个抱着孩子,一个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孩子们也跟着笑闹,院子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岩熊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 “唐王!唐王!小人刚打的野兔,肥得很,给大伙儿添个菜!” 李辰笑了。 “好。拿进去让她们收拾收拾。” 岩熊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胡老三也来了,手里捧着一坛酒。 “王爷,这是从新洛带来的好酒,说是存了五年的女儿红,今天开了,大家喝个痛快!” 李辰接过酒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今天不醉不归。” 月亮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李辰,你那些礼物,准备好了吗?” 李辰点点头。 “准备好了。” 走回屋里,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包袱。 包袱里装的都是从桃花源带来的好东西,有胭脂水粉,有绸缎布料,有小镜子小梳子,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把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叫过来,一人给了一个包袱。 阿彩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给我的?” 李辰点点头。 “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阿彩拿起一面小镜子,对着光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清清楚楚,连睫毛都能数得清,惊喜得叫出声来。 “天哪,这是什么镜子?比铜镜清楚多了!” “这叫玻璃镜,唐国新造的。喜欢吗?” 阿彩连连点头。 “喜欢!太喜欢了!” 阿月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是一匹绸缎,淡粉色的,上面绣着精致的暗花。她摸了摸,又软又滑,比山里那些粗布强了一万倍。 “唐王哥哥,这布好漂亮!” “这是贡缎,一年也产不了几匹。喜欢就好。” 阿依的包袱里是一套胭脂水粉,还有一把檀木梳子。她拿起那梳子,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眶有些红。 “唐王哥哥,我……我从小到大,还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李辰摸摸她的头。 “以后会更好的。” 青花的包袱里是一串珍珠项链,珠子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拿起项链,愣了半天。 “唐王哥哥,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你喜欢就好。” 青花的眼泪流下来。 月亮走过来,搂着她。 “傻丫头,大过年的,哭什么?” 青花擦擦眼泪,笑了。 “我高兴。” 阿彩问: “唐王哥哥,你给月亮姐姐准备了什么?” 李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月亮。 月亮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子通体雪白,雕成兰花的形状,精致得像真的一样。 月亮的眼眶也红了。 “李辰……” 李辰把簪子插在她发间。 “好看。” 月亮靠在他肩上,小声说: “谢谢。”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李神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王爷,您让准备的给庆国女王的礼物,都备齐了。” 李辰接过包袱,打开来看。 包袱里装了几样东西。 一面玻璃镜,比给阿彩她们的大一些,镜框是檀木雕花的,精致得很。一匹绸缎,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祥云图案。 一套茶具,是陶小桃亲手烧制的,白瓷薄如纸,上面绘着南越的山水。 还有一小罐云雾茶,是今年采的秋茶里最好的那一批。 李辰看了看,点点头。 “好。包好,派人送去庆国。” 李神弓应了一声,接过包袱,转身去了。 月亮问: “李辰,你怎么想起给庆国女王送东西?” “过年了,礼尚往来嘛。再说,人家对咱们修路的事那么爽快,也该表示表示。” 月亮点点头。 傍晚时分,酒菜摆上了桌。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岩熊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 “唐王,小人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 李辰看着他。 “说。” “小人以前跟着山神夫人,干了不少坏事。小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有今天,有饭吃,有活干,还有这么热闹的年过。” 他站起来,对着李辰深深鞠了一躬。 “唐王,谢谢您!” 李辰扶他起来。 “谢什么?以后好好干就行。” 阿彩她们几个也轮流敬酒,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笑闹声不断。 胡老三喝多了,拉着李辰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年修路的计划。 远处,烟花炸开,照亮了夜空。 庆国凤凰城,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今天是大年三十,可她却没什么心思过年。那些大臣们送来的贺礼堆了一屋子,她看都没看几眼。 贴身宫女翡翠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陛下,唐国那边送来的。” 柳飞絮愣了一下。 “唐国?” 翡翠点点头。 “说是月亮城来的,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柳飞絮接过包袱,打开来看。 包袱里装着几样东西。一面玻璃镜,照得清清楚楚,比铜镜强多了。 一匹淡青色的绸缎,绣着祥云图案,精致得很。 一套茶具,白瓷薄如纸,上面绘着南越的山水。 还有一小罐茶叶,罐子上写着“云雾茶”三个字。 柳飞絮拿起那面镜子,对着光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晰,连睫毛都能数得清。 她笑了。 翡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 “陛下,这镜子真好。比咱们那些铜镜强多了。” 柳飞絮点点头。 “这个唐王,倒是有心。” 她拿起那罐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比庆国那些名茶还要香。 叫来宫女。 “泡一壶尝尝。” 片刻后,茶泡好了。 柳飞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香气浓郁,入口微苦,很快回甘。 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好茶。” “陛下,您喜欢吗?” 柳飞絮点点头。 “喜欢。”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烟花正在绽放,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斓。 望着北边的方向,心里有些期待。 第727章 催婚 庆国都城凤凰城。 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宫里已经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春联贴遍了殿门,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正殿里摆起了几十桌酒席,鎏金的器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 柳飞絮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色的礼服衬得她雍容华贵。 她端起酒杯,对着殿内的宗亲们微微示意。 “今天是除夕,本宫敬诸位一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开始猜拳行令,有人交头接耳说着闲话,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旁边的人称兄道弟。 柳飞絮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宗亲,心里想着的却是父王临终前说的话。 “飞絮,这王位不好坐。那些宗亲们,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你要小心。” 她当时不太懂。 现在,她懂了。 正想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 这是柳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柳元昌,今年八十有三,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可精神头还好得很。 “陛下,老臣敬您一杯。” 柳飞絮站起来,接过酒杯。 “三叔公客气了。” 柳元昌喝了酒,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她面前,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陛下啊,老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今天是大年三十,老臣斗胆说一说。” 柳飞絮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三叔公请讲。” 柳元昌说: “陛下今年三十有二了吧?” 柳飞絮点点头。 柳元昌叹了口气。 “三十二岁,按说早该有孩子了。可陛下到现在还没成亲,更别说生孩子了。这王位将来传给谁?老臣心里着急啊。” 柳飞絮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几个宗亲听见这话,都凑了过来。 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 “三叔公说得对。陛下,您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这女人啊,过了三十,生孩子就难了。再过几年,怕是……” 她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说: “就是就是。陛下,您要是再不抓紧,以后想生都生不出来了。” 柳飞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 柳元昌继续说: “陛下,老臣也不是逼您。可您得想想,这庆国的江山,是柳家祖祖辈辈打下来的。要是传到您这儿断了根,咱们柳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旁边几个宗亲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三叔公说得对。” “陛下,您得抓紧啊。” 柳飞絮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三叔公说得是。本宫心里有数。” 柳元昌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 “三叔公,您就别操心了。陛下这么聪明,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这年轻人叫柳青山,是柳家旁支的一个后生,二十出头,在朝中当个小小的参事。他平时话不多,可每次说话都在点子上。 柳元昌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酒宴继续。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夜深了,酒宴散了。 柳飞絮回到寝宫,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贴身宫女翡翠端来一杯热茶,轻声问: “陛下,您还在想那些人的话?” 柳飞絮点点头。 翡翠叹了口气。 “那些人,就知道催。也不想想您的难处。”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的难处,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翡翠,你说,这王位真的那么重要吗?” “陛下,您怎么这么问?” “我就是想。要是没有这个王位,我是不是就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翡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柳飞絮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月亮城的方向。 那个男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也在过年吗? 她想起李辰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想起他说的话。 “我想要这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穿上衣,过上好日子。” 忽然有些羡慕他。 至少,他想做的事,可以放手去做。 而她,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 同一时刻,城东柳家老宅。 三叔公柳元昌坐在堂上,面前坐着几个儿子侄子。桌上摆着酒菜,可没人动筷子。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是柳元昌的长子柳文渊。 “爹,您今天在宴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急了?” 柳元昌瞪他一眼。 “急?再不急就晚了。” “可陛下毕竟是女王,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催她,她脸上挂不住。” 柳元昌哼了一声。 “挂不住?挂不住也得说。她不急,咱们得急。” 另一个年轻人问: “三叔公,您急什么?” 柳元昌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我急什么?我急这王位将来传给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们想想,要是陛下一直不成亲,不生孩子,将来这王位传给谁?” 几个人面面相觑。 柳文渊说: “按规矩,应该是从宗室里选一个。” 柳元昌点点头。 “对。从宗室里选一个。那选谁?” 他看了看那几个儿子侄子。 “咱们家这一支,可是最嫡系的。” 那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柳元昌继续说: “所以,咱们不能急,也不能不急。要让陛下知道,她不成亲不生孩子,对咱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柳文渊明白了。 “爹的意思是,让她拖着?” 柳元昌点点头。 “对。拖着。拖得越久越好。” 另一处宅子里,几个宗亲也在密谈。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也叫柳文渊(此人与柳元昌长子同名不同人,是另一支的),在朝中担任礼部尚书。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 “今天三叔公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几个人点头。 “他打的什么主意,你们知道吗?” 一个年轻人说: “他想让他那一支继承王位。” “聪明。可他那一支,就一定能成?” “那您的意思是……” “咱们也得做准备。万一陛下一直不成亲,将来选继承人,咱们这一支也有机会。” 那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从现在起,多打听宫里的事。陛下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几个人连连点头。 凤凰城东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 为首的是柳青山,那个在酒宴上替柳飞絮解围的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问: “青山哥,你今天怎么替陛下说话?三叔公那些人,可不好惹。” 柳青山笑了笑。 “我不是替陛下说话,是替自己说话。” “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三叔公那些人,整天想着的,是谁能继承王位。可他们想过没有,这王位到底该传给谁?” 几个人面面相觑。 “陛下是个好女王。这些年,咱们庆国虽然不大,可百姓过得不错。要是换了别人,谁知道会怎么样?”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急着算计。陛下还年轻,说不定哪天就想通了,成亲生孩子了。” “就算她不成亲,将来选继承人,也得选个靠谱的。咱们这一支,虽然不嫡系,可也不差。只要好好干,说不定有机会。” 几个人若有所思。 柳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个唐王,那个让陛下亲自跑去月亮城见的男人。 那个人,跟陛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事?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不可能的。 陛下是女王,怎么能跟一个外国的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那个唐王,会改变很多事情。 第728章 山神夫人逃命 正月初一,北边深山,无名破庙。 大雪封山已经三天了。 这座破庙不知是什么年月建的,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半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正殿。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破洞里漏进来的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四面墙壁裂着几道大口子,山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山神夫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被,瑟瑟发抖。 棉被又薄又烂,根本不顶用,可她只有这个。 肚子已经很大了,沉甸甸的坠得腰疼。 腿也肿了,鞋子穿不进去,只能用破布包着。脚趾头冻得发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她睁开眼,透过破洞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 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那些跟着她的人,一开始还有三百多。 后来粮食吃完了,人就散了。 有的往南跑,说是去月亮城投奔李辰。有的往东跑,说是去找别的寨子。 有的干脆就地散了,各奔东西。 她拦不住,也不想拦。 跟着她的人,最后只剩下七个。 阿贵,还有六个从开始就跟着她的死忠。 他们现在蹲在庙门口,轮流放哨。柴火早烧光了,只能挤在一起取暖。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山神夫人摸了摸肚子。 孩子还在动。 还活着。 可她自己,快撑不住了。 阿贵走进来,手里捧着几颗冻得硬邦邦的野果。 “夫人,吃点东西吧。” 山神夫人接过野果,咬了一口。又酸又涩,还带着冰碴子,冻得牙疼。可她不敢吐,硬生生咽下去。 “外面怎么样?” 阿贵摇摇头。 “雪还没停。山路全封了,出不去。” “还有多少人?” “七个。都在外面。” “他们……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 阿贵低下头,不说话。 山神夫人苦笑。 “算了。当我没问。” 她咬了一口野果,慢慢嚼着。 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前的景象。 那时候,她还是郑夫人,住在曹国的侯府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身边几十个丫鬟伺候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 后来曹仲达死了,她被人沉塘,差点淹死。 再后来,她逃出来,在山里拉起队伍,成了山神夫人。几千人听她号令,几十个女人伺候那些男人,山神楼里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她以为自己能东山再起,能报仇雪恨。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模样。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种。 这就是她的报应吗? 一个手下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夫人,又死了一个。” 山神夫人抬起头。 “谁?” “阿牛。昨天晚上发高烧,没熬过去。” 山神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埋了吗?” 手下点点头。 “埋在庙后面了。雪太大,挖不动坑,就用雪埋的。” 山神夫人闭上眼睛。 阿牛是跟着她最久的人之一,从岩峰时代就跟着,后来跟了她,忠心耿耿。可现在,就这么死了,埋在雪里,连个坑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累。 阿贵看着她,欲言又止。 “夫人,有句话,小人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山神夫人睁开眼。 “讲。” “咱们……还能撑多久?” 山神夫人沉默了。 她不知道。 粮食早就吃完了,这几天全靠野果和树皮撑着。可野果也快没了,树皮也快啃光了。雪还不知道要下几天,等雪停了,能不能走出去,都是未知数。 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又动了。 像是在提醒她,你还不能死。 她咬了咬牙。 “能撑多久撑多久。撑到雪停,撑到走出去。” 阿贵看着她,眼眶红了。 “夫人……” “别哭。哭有什么用?” 阿贵抹了抹眼睛,点点头。 夜幕降临。 雪还在下。 破庙里更冷了。 山神夫人靠在墙角,裹着那条破棉被,闭着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像是在抗议,抗议娘不给饭吃。 她轻轻抚着肚子,嘴里念叨着: “孩子,你再忍忍。等雪停了,娘带你出去。出去了,就有吃的了。” 孩子动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山神楼。 楼里灯火通明,那些女人穿着鲜艳的衣裳,笑着跳着。那些汉子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她自己坐在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得意。 忽然,画面一转。 楼烧起来了。 那些女人尖叫着往外跑,那些汉子们四散奔逃。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楼前,看着这一切,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一只手从火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一看,是那个叫红玉的女人。 红玉的脸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可那双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她。 “你害了我们……你害了我们……” 山神夫人尖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外面,雪还在下。 破庙里一片漆黑。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 阿贵跑进来。 “夫人,怎么了?” 山神夫人摇摇头。 “没事。做噩梦了。” 阿贵看了看她,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山神夫人靠在墙上,望着外面的黑暗,心里一片冰凉。 那个叫红玉的女人。 她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 还有那些女人,那些男人,那些跟着她的人。 都死了吧。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可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怕惊动外面那些人,怕让他们更绝望。 正月初五,雪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白茫茫的山野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山神夫人站在庙门口,眯着眼望着外面。 阿贵走过来。 “夫人,雪停了。咱们走吧?” 山神夫人点点头。 “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七个人,进去的时候是八个。出来的时候,剩七个。 那个叫阿牛的,永远留在了庙后面的雪堆里。 她不知道,剩下这几个,能不能走出去。 可她知道,不走,就是死。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雪,往山外走。 身后,那几个人默默跟着。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很快,消失在茫茫雪野里。 第729章 山神夫人命硬又逢春 北边深山,无名山谷。 雪停了,可山里的路更难走了。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坑。 山神夫人拄着一根枯树枝,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 肚子越来越沉,坠得腰像要断了一样。腿早就没知觉了,只知道机械地往前迈。 阿贵走在前面开路,用树枝探着雪下的虚实。 后面跟着那六个死忠,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却还是咬牙跟着。 走了不知多久,山神夫人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雪里。 阿贵赶紧跑回来,把她扶起来。 “夫人!夫人!” 山神夫人睁开眼,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没事……就是累了……” 阿贵看着她,眼眶红了。 “夫人,咱们歇会儿吧。” 山神夫人摇摇头。 “不能歇。歇了,就起不来了。” 她撑着阿贵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刚站起来,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马蹄声? 阿贵竖起耳朵听。 “是马蹄声!有人!” 那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山神夫人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山道尽头。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袄,腰间挎着刀,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个个精壮,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那汉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那几个狼狈不堪的人。 “什么人?” 阿贵挡在山神夫人前面,警惕地看着他。 “我们是……是山里的猎户。遇了雪,困住了。” 那汉子看了看他们那副模样,冷笑一声。 “猎户?猎户穿成这样?” 阿贵说不出话来。 那汉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山神夫人身上。 山神夫人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这个女人,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可那双眼睛,那种气度,绝对不是普通猎户家的女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是谁?” 山神夫人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让那汉子心里一颤。 “你是周庸的人吧?”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腰上那块玉佩,是东山国特有的。我见过。” “你到底是谁?” “我叫郑氏,曹仲达的正妻。周庸认识我。” 那汉子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郑夫人?你不是死了吗?” “死?我死了好几次了。可老天爷不收我。” 那汉子盯着她看了半天,一挥手。 “带走!” 几个人上前,把山神夫人扶上马。 阿贵几个人也要跟,被拦住。 那汉子问: “他们怎么办?” 山神夫人回头看了一眼。 “一起带走。他们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那汉子点点头,让人把阿贵他们也带上。 一行人调转马头,往来路回去。 山神夫人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皮袄,终于感觉到了温暖。 她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 李辰,你等着。 咱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两天后,东山国边境,一处隐秘的山庄。 周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马车停下,山神夫人被人扶下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过了,虽然脸色还很差,可精神已经好多了。肚子挺得老高,走路都得人扶着。 周庸看着她。 “郑夫人,你可真是命大。” “周王,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什么无恙?上次那事,差点被你害死。” “那事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也得了好处,不是吗?” “进来吧。外面冷。” 山神夫人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一看就是准备好的。 山神夫人在火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庸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郑夫人,你这肚子……谁的?” 山神夫人摸了摸肚子。 “不知道。” “不知道?” “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伺候的男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谁知道是谁的?” 周庸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可真行。” “不行怎么办?要活命,就得豁得出去。”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孩子生下来。养好了身子,再从长计议。” “你还要报仇?” “你说呢?” 周庸不说话了。 “周王,咱们合作过一回。虽然没成,可也算有交情。现在我需要个地方养身子,你帮我这一次,我不会亏待你。” “行。你就在这儿住着。这地方隐蔽,没人知道。” 山神夫人点点头。 “多谢。” “郑夫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那个李辰,现在越来越强了。月亮城建起来了,路快修通了,连庆国都跟他签了盟约。你一个人,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也得斗。” 周庸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山神夫人一个人。 她坐在火边,手放在肚子上,望着跳动的火焰。 孩子又动了。 她轻轻抚着肚子,嘴里念叨着: “孩子,你再忍忍。等娘把你生下来,养好了身子,就带你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欠娘的,娘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火焰跳动,映在她脸上。 第730章 这么样管理好茶园 山里的春天来得比平地晚些,可到底还是来了。 积雪早已化尽,山间的溪流涨了水,叮叮咚咚地往山下淌。 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茶园里更是一派生机。 那些老茶树,冬天的时候看着跟枯死了似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让人担心它们还能不能活。 可春风一吹,春雨一落,那些枝丫上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头,有的已经展开了两三片嫩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李辰站在茶园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望着这片漫山遍野的绿色,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月亮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孩子,同样望着这片茶园,眼睛里满是欢喜。 “李辰,你看那些茶树,长得多好。” 李辰点点头。 “是啊。今年肯定是个好年景。” 胡老三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 “王爷,庆国的人到了!” “在哪儿?” “已经到城门口了。带队的叫柳青,就是年前来过的那个年轻人。还带了五个老师傅,说是专门教咱们制茶的。” 李辰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月亮跟在后面。 城门口,柳青带着几个人站在那里,正在四处打量。 几个月不见,这年轻人比上次来的时候沉稳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李辰,柳青连忙上前行礼。 “唐王,在下奉女王之命,带几位老师傅来交流制茶技艺。” 李辰扶起他。 “柳先生辛苦了。几位老师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那几个老师傅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穿着朴素的布衣,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茶叶打交道的。 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陈,叫陈远山,据说是庆国最有名的制茶师傅,一辈子跟茶叶打交道,经他的手制出来的茶,能卖到天价。 陈远山看着李辰,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唐王,老朽听女王说,您这儿的云雾茶很不错。能不能让老朽先看看茶叶?” “陈师傅是个急性子。好,咱们现在就去。” 一行人往茶园走。 路上,陈远山一边走一边看,不时停下来,蹲下抓一把土闻闻,又站起来看看那些茶树的长势。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茶园。 陈远山站在一棵老茶树前,仔细端详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 看了半天,又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闭上眼睛,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旁边几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这茶叶是好是坏。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山睁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茶。” 李辰笑了。 “陈师傅觉得好?” 陈远山点点头,指着那些茶树说: “这茶树种在这儿,简直是天造地设。这山,这水,这雾,这土,都是最适合茶树生长的。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不少好茶,可像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不会伺候。” 他指着那些茶树,一条一条地说起来。 “你们看,这老茶树,长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修剪过。那些枯枝,病叶,都还在上面挂着。这就好比一个人,身上长了烂肉,你不给他割掉,他能长得好吗?” 李辰若有所思。 陈远山继续说: “还有这地。茶树要长得好,得施肥。不是随便撒点粪就行,得看时候,看分量。春天施什么肥,秋天施什么肥,都不一样。你们这地,一看就是从来没正经施过肥的。” 胡老三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 陈远山又指着那些嫩芽说: “再过半个月,就该采茶了。可你们知道怎么采吗?什么芽能采,什么芽不能采?采下来怎么放?放多久就得送去炒?” 李辰摇摇头。 陈远山叹了口气。 “你们这茶,要是让老朽来制,一斤能卖一百两。让你们自己制,能卖十两就不错了。” 月亮在旁边急了。 “陈师傅,那您教教我们呗。” 陈远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李辰。 “唐王,老朽来,就是来教的。可有一条,你们得听老朽的。” 李辰点点头。 “陈师傅尽管说。我们都听您的。” 陈远山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就从现在开始。” 他指着那些老茶树。 “第一件事,修剪。把所有枯枝、病叶、冻坏的枝丫,全部剪掉。一棵一棵来,不能偷懒。” 胡老三应了一声,招呼人开始干。 陈远山又指着山下的那片地。 “第二件事,施肥。你们这儿有种豆子的吗?” “有。山下种了不少。” “那就好。豆秸、豆饼,都是好肥料。再配上些草木灰,发酵过的农家肥,趁这几天赶紧施下去。” 李辰点点头,让人去安排。 “第三件事,防虫。这山里的虫子多,要是让虫子把嫩芽咬了,那就白忙活了。老朽看你们这山上,有一种叫茶毛虫的东西,专门吃嫩叶。得提前防着。” 李辰问: “怎么防?” “用烟梗。把烟梗泡水,喷在茶树上,虫子就不敢来了。要是还不行,就得用石灰水,或者草木灰水。可不能用那些有毒的药,坏了茶叶的味。” 李辰一一记下。 “第四件事,准备采茶的工具。竹篓,竹篮,都要洗干净,不能有异味。采茶的人,手上不能擦脂粉,嘴里不能嚼东西,指甲要剪短。这茶叶,娇贵得很,一点异味都不能沾。” 月亮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 “陈师傅放心,我亲自盯着。” 陈远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 “你倒是个懂事的。” 月亮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月亮城都忙活起来。 胡老三带着人,拿着剪刀,一棵茶树一棵茶树地修剪。那些枯枝、病叶,堆成了小山,烧又不敢烧,怕熏着茶树,只能远远地运到山下处理掉。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带着那些从山神楼救回来的女人,准备采茶的工具。 竹篓竹篮,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在太阳底下晒着,晒干了还要用干净的布擦一遍,确保一点灰尘都没有。 岩熊带着他的人,负责施肥。从山下运来豆秸、豆饼、草木灰,按陈远山教的法子,在每棵茶树根部挖个浅坑,把肥料埋进去,再盖上土。 陈远山每天在茶园里转,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时不时指点几句。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这棵,剪得太狠了。留些新枝,明年还能长。” “那棵,肥施多了。烧根了怎么办?” “这篓子,还有股味儿。再洗一遍。” 没人敢偷懒,也没人敢顶嘴。因为大家都看见了,那些被他指点过的茶树,嫩芽长得更旺了,叶子更绿了。 第五天晚上,陈远山把李辰叫到屋里。 李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对着一盏油灯,慢慢喝着茶。 “陈师傅,您找我?” 陈远山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李辰坐下。 “唐王,你知道老朽为什么来吗?” “女王派您来的。” 陈远山摇摇头。 “不对。女王是派老朽来的,可老朽愿意来,是因为老朽想看看,能让女王亲自跑一趟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您看到了吗?” 陈远山点点头。 “看到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跟老朽见过的那些当官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些当官的,眼里只有权,只有钱。你眼里,有百姓。” 李辰没有说话。 陈远山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嘴上说得好听,做的事却是另一套。可你不一样,你说的,跟你做的,对得上。” 他转过身,看着李辰。 “所以老朽愿意教。不光是教他们怎么种茶制茶,还要教他们,怎么靠这茶叶过上好日子。” 李辰站起来,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 “陈师傅,我替月亮城的百姓,谢谢您。” 陈远山摆摆手。 “别谢。老朽也有私心。” 李辰看着他。 陈远山说: “老朽想看看,你这月亮城,将来能变成什么样。” 窗外,月光如水。 茶园里,那些刚修剪过的茶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等待着春天的采摘。 第731章 庆国凤凰史 月亮城。 春风吹绿了山野,茶园里那些新修剪过的老茶树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采茶的人们已经准备好了,竹篓竹篮洗得干干净净,只等陈远山一声令下,就可以开园采摘。 李辰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山道上那支缓缓而来的队伍,嘴角浮起一丝笑。 月亮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孩子。 “李辰,谁来了?” “姬老夫人。” 月亮眼睛亮了。 “姬老夫人?她怎么来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洛邑那边安定了,就记挂着咱们这边。” 队伍越来越近。最前面那辆马车上,车帘掀开,姬玉贞探出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小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扶老身下车!” 李辰笑着迎上去,把她扶下来。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上下打量着这座城。 “嗯,不错。比老身想象的好。” 月亮抱着孩子走过来,对着姬玉贞行了一礼。 “老夫人。” 姬玉贞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笑了。 “月亮丫头,又生了?” 月亮脸红了红。 “嗯。去年生的。” 姬玉贞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逗了逗。小家伙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咧嘴笑了。 姬玉贞乐了。 “好小子,有出息。见了老身就笑。” 她把孩子还给月亮,目光落在后面那几个人身上。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站成一排,一个个紧张得手足无措。 她们早就听月亮说过这位姬老夫人的厉害,今天头一回见,心里七上八下的。 姬玉贞走过去,一个个看过去。 “你就是阿彩?” 阿彩点点头。 姬玉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嗯,长得不错。听说你挺会伺候人?” 阿彩的脸腾地红了。 姬玉贞又看向阿月。 “你就是那个会撒娇的阿月?” 阿月低着头,不敢说话。 姬玉贞笑了。 “会撒娇好。男人就吃这一套。” 阿月红着脸,偷偷看了李辰一眼。 姬玉贞走到阿依面前。 “你是阿依?最害羞的那个?” 阿依点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姬玉贞拍拍她的肩膀。 “别怕。老身又不吃人。” 最后走到青花面前。 青花抬起头,看着她。 姬玉贞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老夫人好。” 姬玉贞点点头。 “好,好。” 她转身,看着李辰。 “小子,你这几个女人,除了月亮,都还没名分吧?” 李辰点点头。 “是。” “都给你生了孩子了,也该给个名分了。” “是。等忙完这一阵,就办。” 姬玉贞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拄着拐杖,往城里走。 一边走一边说: “老身这一路走来,看见你们那茶园了。长得不错。那个庆国来的陈师傅,还在吗?” “在。这几天正在教他们制茶。” 姬玉贞点点头。 “庆国的茶,是有名的。他们愿意派人来教,这份情,得记着。还有那个庆国女王,你见过?” 李辰点点头。 “见过。年前她亲自来过一趟。” “哦?她亲自来了?说说,怎么回事?” 李辰把柳飞絮微服来访的事说了一遍。 姬玉贞听完,笑了。 “这丫头,有意思。一国女王,亲自跑来探你的虚实。” “是个聪明人。” 姬玉贞点点头。 “聪明人好。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你知道这庆国的来历吗?” 李辰摇摇头。 “不知道。正要请教老夫人。” “这庆国,说起来,跟周天子那边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 姬玉贞点点头。 “对。周天子分封诸侯的时候,根本没封到那儿去。那边太远了,山高路远,周天子管不着。” “据说很久以前,那边有个部落,信奉凤凰图腾。他们觉得,凤凰是百鸟之王,是最尊贵的神鸟。他们的首领,就叫凤主。” 月亮听得入神。 “凤主?男的还是女的?” “都有。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谁本事大,谁就当。” “后来,中原乱了,一些人逃到那边去,跟当地人混在一起,慢慢就形成了现在的庆国。因为他们信奉凤凰,所以女人当王,也没什么奇怪的。在他们看来,凤凰不分公母,能者居之。” 李辰若有所思。 “那个柳飞絮,据说是个有本事的。她父亲死得早,她十几岁就接位,这些年把庆国治理得不错。那些宗亲虽然整天催她成亲生孩子,可也不敢太过分,就是因为知道她不好惹。” 月亮问: “那她为什么一直不成亲?” 姬玉贞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这谁知道?说不定是没看上眼,说不定是心里有人了。” 月亮的眼睛往李辰身上瞟了一眼。 姬玉贞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月亮丫头,你想什么呢?” 月亮脸红了,低下头。 姬玉贞拍拍她的手。 “放心。老身就是说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茶园。 “这庆国,虽然跟周天子那边没关系,可这些年,跟中原的来往也不少。他们的丝绸、茶叶、瓷器,在中原能卖上好价钱。所以他们对中原的事,知道得不少。” “那他们对咱们是什么态度?” 姬玉贞想了想。 “观望吧。你强了,他们就跟你交好。你弱了,他们也不会落井下石。这种人,最好打交道。” 李辰点点头。 姬玉贞转过身,看着他。 “小子,你这月亮城,建得不错。可要想长久,还得靠本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能看着你把这一片都弄好,就知足了。” 月亮说: “老夫人,您肯定能长命百岁。” “百岁?老身可不想活那么久。活够了。” 她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行了,老身累了。去歇会儿。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月亮连忙让人带她去休息。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老太太,真是闲不住。 可也正是她,总能在关键时候,给他指点迷津。 傍晚时分,姬玉贞休息好了,又出来转悠。 她让人把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叫来,说要跟她们说说话。 几个女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她面前。 姬玉贞看着她们。 “别怕。老身不吃人。” 阿彩鼓起勇气问: “老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没有。就是想跟你们聊聊。” 她让她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 “你们几个,跟着唐王多久了?” “快一年了。” 姬玉贞点点头。 “一年,就都生了孩子。不错,有本事。” 几个女人的脸都红了。 “唐王那人,老身了解。他对女人好,可也忙。你们别怪他陪你们少。” “不怪。唐王哥哥对我们好。” “对。他给我们吃的穿的住的,还给礼物。” 青花说: “他是好人。” “好人?老身活了几十年,头一回听人这么夸他。” “你们记住,跟着他,不光是为了享福,还得帮他分担。他忙的时候,你们就多管管家里的事。他累的时候,你们就多陪陪他。这才是夫妻。” 几个女人连连点头。 姬玉贞看向青花。 “青花丫头,你最聪明。以后有什么事,多帮她们拿主意。” “老夫人,我……” 姬玉贞摆摆手。 “别谦虚。老身看人,错不了。” “谢谢老夫人。” 姬玉贞站起来。 “行了。老身说完了。你们下去吧。” 几个女人退了出去。 姬玉贞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小子,你这命,真好。” 第二天一早,姬玉贞就让人带她去茶园。 陈远山正在茶园里指点那些人采茶。看见姬玉贞来了,连忙迎上来。 “老夫人。” 姬玉贞看着他,点点头。 “陈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这茶好,伺候着高兴。” 姬玉贞走到一棵茶树前,看着那些嫩芽。 “这茶,真的那么好?” “好。老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茶。” 姬玉贞点点头。 “那就好好干。等茶叶制出来,老身要头一个尝。” “老夫人放心,到时候亲自给您送去。” 姬玉贞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身,望着这片茶园,望着这座城,望着那些忙碌的人们。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那小子,真有本事。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第732章 三百年兴衰话传奇 月亮城文政院。 夜幕降临,屋里燃起了几盏油灯。 姬玉贞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李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月亮抱着孩子坐在旁边,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围坐着,一个个睁大眼睛,等着听故事。 姬玉贞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你们想听庆国的历史?” 几个女人连连点头。 “行。老身今儿就给你们讲讲。” 她坐直身子,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说起这庆国,得从三百年前说起。” 月亮问: “三百年前?那时候中原是什么朝代?” “那时候,周室已衰,诸侯混战,天下乱成一锅粥。有个叫柳远山的人,是周室的一个远房宗亲,混不下去了,带着几百号人往南跑。” 阿彩好奇地问: “往南跑?跑到哪儿去?” “一直往南,翻山越岭,走了大半年,最后到了现在庆国那块地儿。那时候那边还是蛮荒之地,住着些土着,刀耕火种,连铁器都没有。” “那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活?打呗。那些土着虽然凶,可没铁器,打不过柳远山的人。柳远山就一路打一路收,打服了就收编,收编了就教他们种地打铁。十几年下来,居然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那凤凰图腾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也巧。柳远山刚到那边的时候,有一天在山里遇见一只大鸟,羽毛五彩斑斓,尾巴老长,漂亮得不像话。那些土着见了,趴在地上就拜,说那是神鸟凤凰。” 青花眼睛亮了。 “真有凤凰?” 姬玉贞摇摇头。 “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以后,柳远山就对外说,他看见凤凰了,是上天让他来这儿当王的。那些土着本来就信这个,这么一说,就更服他了。” “那他后来就当了王?” “对。他自称凤主,建了庆国。那些土着和中原人混在一起,慢慢就成了现在的庆国人。” “他们为什么能接受女人当王?” “这又是另一桩奇事。柳远山有个女儿,叫柳青鸾,从小就聪明得不得了。柳远山打仗的时候,她才十二三岁,就能帮他出主意。后来柳远山死了,儿子还没长大,那些人就推她出来主事。” “她能镇得住吗?” “不但镇得住,还比男人干得好。她当政那几十年,庆国地盘扩大了一倍,百姓过得比周边都好。她死的时候,那些老百姓哭着喊着,非要给她立庙。” “那后来呢?” “后来就成了规矩。庆国人觉得,既然女人能当王,还当得这么好,那就男女都能当。谁有本事谁上。” “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男人当。女的当王,这三百年来也就出了七八个。” “那现在的柳飞絮,是第几个?” 姬玉贞想了想。 “第八个吧。她是十几岁接的位,到现在也十来年了。” 月亮问: “她当得好吗?” 姬玉贞点点头。 “好。她接位的时候,庆国正乱。几个宗亲不服她,暗中串联,差点把她赶下台。她硬是靠着几个老臣的支持,把那些人都收拾了。” “怎么收拾的?” “还能怎么收拾?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拉拢的拉拢。那些不服的,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 阿月缩了缩脖子。 姬玉贞继续说: “她当政这些年,庆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那些宗亲虽然整天催她成亲生孩子,可也不敢太过分,就是因为她有手段。” 青花问: “她为什么一直不成亲?” 姬玉贞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这谁知道?可能是没看上眼的,可能是心里有人了,也可能是不想让那些宗亲如意。” “不想让宗亲如意?” “对。你们想,她要是成亲生了孩子,那孩子就是未来的王。那些宗亲,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当王?可要是她一直不成亲,也不生,那些想跟她生孩子的,等来等去,说不定就把自己等没了。” “所以她是在拖?” 姬玉贞点点头。 “聪明。” “老夫人,您见过她吗?” “没见过。不过听说了不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丫头,不简单。” 李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老夫人,您觉得她能撑多久?” 姬玉贞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那些宗亲,不会一直等下去。他们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你说得对。她最多还能撑五年。五年之内,要是还没孩子,那些宗亲就会逼她立继承人。到那时候,又是一场内乱。” 月亮问: “那怎么办?” “怎么办?那是她的事。咱们操什么心?” 她看着李辰,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小子,你不会是想掺和进去吧?” 李辰摇摇头。 “没想掺和。就是问问。” 姬玉贞点点头。 “那就好。庆国的事,让庆国人自己管。咱们把路修好,把茶种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几个女人纷纷点头。 姬玉贞打了个哈欠。 “行了,老身困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李辰。 “小子,有句话,老身得跟你说。” 李辰站起来。 “老夫人请讲。” “那个柳飞絮,要是真来找你帮忙,你帮不帮?” “她找我帮忙?” “说不定。” 李辰想了想。 “她要是真开口,能帮就帮。” “行。有你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 她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月亮走到李辰身边。 “李辰,她真会来找你吗?” 李辰摇摇头。 “不知道。” 月亮靠在他肩上。 “要是她真来了,你怎么办?” 李辰搂着她。 “到时候再说。” 窗外,月光如水。 庆国的三百年兴衰,就这样在一个春夜里,被一个老太太娓娓道来。 那些女人听得入神,心里却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那个女王,会来找她们的唐王吗? 第733章 柳飞絮的压力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后殿。 夜深了,整座王宫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后殿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廊下投下一片模糊的影。 柳飞絮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折,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奏折是三叔公柳元昌今日呈上来的,洋洋洒洒几千言,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催婚。 “……陛下年逾三旬,尚无子嗣,臣等日夜忧心。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无储。望陛下早择佳婿,诞育龙嗣,以安社稷,以慰祖宗……” 她冷笑一声,把奏折推到一边。 贴身宫女翡翠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见她那副模样,轻声问: “陛下,您又熬夜了?” 柳飞絮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睡不着。” 翡翠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 “还是因为那些催婚的事?” 柳飞絮点点头。 翡翠叹了口气。 “那些人,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这个。也不想想陛下有多难。”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难,是知道了也不在乎。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那您打算怎么办?” 柳飞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远处,凤凰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翡翠跟过来,站在她身边。 “陛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飞絮看着她。 “说。” 翡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奴婢听说,月亮城那个唐王,有二十多个夫人,生了三四十个孩子。” “你说这个干什么?” “奴婢就是觉得,同样是王,人家怎么就能活得那么自在?想娶谁娶谁,想生多少生多少。也没人敢催他,没人敢逼他。” “那不一样。他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男人女人,不都是人?凭什么女人就得被逼着成亲生娃,男人就能随心所欲?” “翡翠,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怨气?” 翡翠脸红了红。 “奴婢不是怨。奴婢就是替陛下不平。” 柳飞絮拍拍她的手。 “行了,我知道你心疼我。” 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翡翠跟着回来,压低声音说: “陛下,奴婢有个大胆的想法。” 柳飞絮看着她。 “说。” “您能不能……不成亲,先生孩子?”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找个男人,借个种,生了孩子再说。至于那个男人是谁,以后怎么处置,都好办。” 柳飞絮的眼睛瞪大了。 “翡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奴婢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可奴婢就是觉得,凭什么那些宗亲能逼您?您就不能有自己的主意?” 柳飞絮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从小到大,她被教育的是,女人要守妇道,要贞洁,要从一而终。女王也是女人,也得守这些规矩。 可现在,翡翠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堵厚厚的墙。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月亮城里,对她笑着说“我想要这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的男人。 那个有二十多个夫人,三四十个孩子的男人。 那个她只见过一面,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男人。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翡翠看着她那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您在想谁?” 柳飞絮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 “没……没有。” 翡翠笑了。 “陛下,您脸红了。” 柳飞絮瞪她一眼。 “胡说。”: “奴婢可没胡说。您刚才那表情,明明就是在想什么人。” 柳飞絮不说话了。 翡翠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是不是那个唐王?” 柳飞絮的脸更红了。 “翡翠!” 翡翠笑着说: “陛下别恼。奴婢就是问问。您要真看上他,也不是不行。他有那么多夫人,多您一个也不多。” 柳飞絮站起来。 “越说越不像话了。” 翡翠赶紧收敛笑容。 “奴婢错了。” 柳飞絮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心里却翻江倒海。 借种生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些宗亲的嘴脸。 柳元昌那老东西,表面上催她成亲,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一清二楚。他那些儿子侄子,哪一个不想跟她攀上关系当王? 可要是她不成亲,自己生个孩子呢? 那孩子,没有父亲,就没有外戚。那些宗亲想夺权,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李辰那张脸。 那个男人,有本事,有势力,对女人好。要是能跟他…… 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可它又回来了。 赶都赶不走。 翡翠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说: “陛下,您要是真动了心,就别憋着。憋坏了身子,不值当。” “动心?我哪有资格动心?” “怎么没有?您是女王,想要什么,就该去拿。” 柳飞絮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问: “翡翠,你说,那个唐王,会怎么看我?” 翡翠想了想。 “奴婢不知道。可奴婢觉得,他应该不会嫌弃您。他那些夫人,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太后的,有寡妇的,有从山神夫人那边救回来的。他都没嫌弃。” 柳飞絮若有所思。 翡翠继续说: “而且他那人,对女人是真心的好。您看他那些夫人,一个个都死心塌地跟着他,就知道他有多好。” 柳飞絮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翡翠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飞絮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想了很久很久。 借种生子。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这么做。 可她知道,这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第734章 修路捣乱 月亮城。 天色微明,城门口就聚满了人。 修路的工匠们扛着工具,背着干粮,排着长队等着出发。 胡老三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图纸,正在跟几个工头交代着什么。 李辰站在城墙上,望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进度。 从月亮城到庆国边境,勘测出来的路线全长二百三十里,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穿五片林子。 按胡老三的估计,最快也得一年才能通车。 月亮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李辰,今天就开始了吗?” 李辰点点头。 “嗯。选的日子,三月初八,宜动土。” 月亮望着下面那些忙碌的人,轻声说: “真快。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修月亮城。” “是啊。一年修一座城,一年修一条路。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年,这南越就变样了。” 月亮靠在他肩上。 “李辰,你说这条路修好了,那些庆国人会来吗?” “会。有好处,就会来。” “什么好处?” “茶叶。咱们的云雾茶,今年就能采了。等路通了,茶叶运过去,卖个好价钱。他们尝到甜头,自然就来了。” 月亮点点头。 远处,胡老三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出发。 那些工匠们扛着工具,沿着勘测好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南走。 新的路,开始了。 庆国边境,黑风岭。 这座山是庆国和南越的天然分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山这边是南越,山那边是庆国。两边的百姓,隔着一座山,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山脚下有个小寨子,叫野猪寨,住着几十户人家。寨子里的人靠打猎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天傍晚,寨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个个精壮,腰里还挎着刀。 寨子里的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叫岩松。他把那几个陌生人迎进自己的竹楼,让人端上酒肉。 那汉子坐下,喝了口酒,开门见山。 “岩老头,听说南越那边要修路,从你们这儿过?” 岩松点点头。 “听说了。前些日子还有人来勘测过。” 那汉子冷笑一声。 “你们就让他们修?” 岩松愣住了。 “这……这不是好事吗?路修通了,咱们的山货就能运出去卖了。” 那汉子摇摇头。 “好事?你们想得太简单了。路修通了,南越的人就能过来,唐国的人也能过来。到时候,他们占了你们的地,抢了你们的女人,你们能怎么办?” 岩松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会吧?” 那汉子说: “怎么不会?你们知道那个唐王是什么人吗?他娶了多少老婆?抢了多少女人?你们寨子里的姑娘,说不定哪天就被他看上,抢走了。” 岩松的手开始发抖。 旁边几个寨民也慌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不让他们修呗。” “可他们已经开工了……” “开工了也能停。你们派人去,把那些勘测的标记拔了,把那些测量的人赶走。他们要是敢来硬的,就跟他们拼了。” 岩松犹豫了。 “这……这能行吗?” 那汉子看着他,目光阴冷。 “怎么不行?你们是庆国人,不是南越人。他们的路,凭什么从你们地盘上过?” 岩松咬了咬牙。 “好。我听您的。” 那汉子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岩松的眼睛亮了。 那汉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有你们的好处。” 他带着人走了。 岩松坐在竹楼里,看着那袋银子,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旁边的寨民问: “头人,咱们真干?” 岩松咬咬牙。 “干。”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案前,看着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翡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出什么事了?” 柳飞絮把密报递给她。 翡翠看完,脸色也变了。 “黑风岭那边,有人煽动寨民闹事?” 柳飞絮点点头。 “说是什么人?” 翡翠摇摇头。 “密报上没说。” 柳飞絮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用查,我也知道是谁。” “谁?” “三叔公的人。” “三叔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飞絮冷笑。 “为什么?给我添堵呗。那条路要是修成了,我跟唐国的关系就更近了。他们怕什么?怕我借唐国的势,压住他们。”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派人去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要抓人吗?” 柳飞絮摇摇头。 “不急。抓了人,正好让他们找到借口。先看着,等他们闹大了再说。” 翡翠点点头。 柳飞絮望着窗外,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李辰,你那边,也得撑住。”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看修路的进度报告,胡老三匆匆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王爷,出事了。” 李辰抬起头。 “什么事?” “黑风岭那边,有人把咱们的勘测标记拔了。几个测量的工匠,也被寨子里的人赶出来了。” 李辰皱起眉头。 “谁干的?” “野猪寨的人。说是庆国人,不让咱们从他们地盘上过。” “他们有多少人?” “几十户人家,能打的壮丁也就几十个。可他们后面有人。” “什么人?” “据说是庆国那边来的。给了银子,让他们闹事。”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柳飞絮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可咱们的人还没见着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辰想了想。 “先别急。派人去跟野猪寨的人谈谈。问问他们想要什么。” “谈了。他们说,不让修。给多少钱都不让。” 李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就先绕开。从别的地方过。” “绕不了。黑风岭就那一条路,两边都是悬崖。要从别的地方过,得多走两个月。” “那这一段就先暂停下。等我想办法。” 胡老三点点头,退了出去。 第735章 共商解决修路问题 月亮城文政院。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队人马从南边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柳青,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朗,策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还有几辆驮着礼物的骡车。 李辰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嘴角浮起一丝笑。 月亮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李辰,他就是柳青?” 李辰点点头。 “对。柳飞絮身边的参事,上次来过。” 月亮打量着那个年轻人。 “看着挺斯文的。” “斯文归斯文,脑子好使。” 柳青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李辰面前,抱拳行礼。 “唐王,在下奉女王之命,前来商谈修路之事。” 李辰扶起他。 “柳先生辛苦了。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文政院,分宾主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柳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李辰脸上。 “唐王,黑风岭的事,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李辰点点头。 “知道了。野猪寨的人,不让修路。” “这事,女王已经查清楚了。是有人背后煽动。” 李辰看着他。 “谁?”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三个字。 “三叔公。” 李辰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叔公?柳元昌?” 柳青点点头。 “对。他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也是催婚催得最凶的那个。他让人去黑风岭那边,给野猪寨的头人送了银子,煽动他们闹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王是聪明人,应该猜得到。” “给女王添堵。让我跟她翻脸。” 柳青点点头。 “对。您要是跟女王翻脸,她就少了一个外援。那些宗亲,就更好拿捏她了。” “那女王打算怎么办?” “女王让我来,就是商量这个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李辰。 “这是女王拟的几个方案,请唐王过目。” 李辰接过文书,展开来看。 第一方案,庆国出兵,镇压野猪寨闹事的人,强行推进修路工程。 第二方案,庆国与唐国联合出兵,震慑那些暗中搞鬼的人。 第三方案,由庆国出面,安抚野猪寨的人,给予补偿,换取他们同意修路。 第四方案,绕开黑风岭,从别的地方修路,由庆国承担绕路的费用。 李辰看完,抬起头。 “女王想选哪个?” 柳青说: “女王想听听唐王的意见。” 李辰把文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一条,不行。镇压只能激化矛盾,让那些宗亲更有借口攻击女王。” 柳青点点头。 “第二条呢?” “第二条也不行。联合出兵,等于告诉天下人,女王要靠外人才能压住自己人。以后她的威信就没了。” 柳青若有所思。 “第三条?” “第三条可行。但补偿不能只给野猪寨的人,得给整个黑风岭地区的百姓。让他们知道,跟着女王走,有好处。跟着那些宗亲走,没好处。” “唐王高明。” “第四条,绕路。这条路能不走,当然最好。可绕路要花多少钱?要多长时间?你们算过没有?” “算过。绕路要多走一百多里,多花半年时间,多花十万两银子。” 李辰看着他。 “这钱,谁出?” “女王说,她出。” “她倒是大方。” “女王说,路是一定要修的。花多少钱,都得修。” “这样吧。第三条和第四条,一起走。” “一起走?” 李辰点点头。 “对。先让女王出面,安抚黑风岭的百姓。告诉他们,修路的好处,给他们补偿。要是他们还不答应,就用第四条。绕路,但补偿照给。” 柳青想了想。 “您的意思是,让那些百姓自己选?” “对。让他们自己选。选了第一条,他们得利,修路的事也能成。选了第二条,他们也得利,修路的事也能成。不管怎么选,他们都赚。那些煽动的人,就没法再煽动了。” 柳青的眼睛越来越亮。 “唐王高明!这招叫……叫……” “叫让利于民。” 柳青站起来,对着李辰深深行了一礼。 “唐王,受教了。” 李辰扶起他。 “别客气。咱们是合作,不是谁求谁。” 柳青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 “唐王,您觉得,女王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聪明,有手段,有担当。是个好女王。” “就这些?” “柳先生,你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 “你想问,我对她有没有别的想法?” 柳青低下头,不说话。 “柳先生,你回去告诉她,我李辰交朋友,不看男女,只看真心。她对我真心,我就对她真心。” 柳青抬起头。 “这话,在下一定带到。” 第736章 柳元昌父子 庆国都城凤凰城,柳元昌府邸。 夜色已深,这座占地数十亩的豪宅却依然灯火通明。 正堂里,柳元昌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几个儿子侄子,一个个面色凝重。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却没人顾得上喝。 柳元昌今年八十有三,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埋在枯木里的黑曜石。 他年轻时也是带兵打过仗的,在庆国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长子柳文渊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问: “爹,柳青那边怎么说?” 柳元昌把密报拍在桌上,冷笑一声。 “怎么说?说那个唐王出了个主意,让女王安抚黑风岭的百姓,给补偿,让他们自己选。选哪条路,都给他们好处。” 柳文渊愣住了。 “这……这不是收买人心吗?” 柳元昌点点头。 “对。收买人心。而且收买得高明。那些百姓得了好处,还会听咱们的吗?” 几个儿子侄子面面相觑。 次子柳文海说: “爹,那咱们的人怎么办?那个野猪寨的头人,可是收了咱们银子的。” 柳元昌看了他一眼。 “银子?那点银子,跟女王给的补偿比,算什么?” 柳文海不说话了。 三子柳文江问: “爹,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柳元昌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们觉得,女王为什么铁了心要修这条路?” 柳文渊说: “为了通商,为了赚钱。” 柳元昌摇摇头。 “不对。” 几个人愣住了。 柳元昌说: “赚钱?咱们庆国缺钱吗?丝绸、茶叶、瓷器,哪样不能卖钱?用得着巴巴地跑去跟那个唐王合作?” “那她是为了什么?” 柳元昌站起来,走到窗前。 “为了借势。”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儿子侄子。 “她一个孤身女人,坐在那个位子上,靠什么压住咱们?靠她那些老臣。可老臣们能护她多久?等那些老臣死了,她怎么办?” 柳文渊明白了。 “她是要借唐王的势!” 柳元昌点点头。 “对。那个唐王,手里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马。要是她跟他结盟,咱们这些宗亲,谁还敢动她?” 柳文海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岂不是……” 柳元昌说: “所以,不能让她得逞。” 柳文江问: “可是爹,那个唐王远在南越,手伸不了那么长吧?” “手伸不了那么长?那条路要是修通了,他的手就能伸过来。到时候,她想干什么,都有外援。” “爹,那咱们得趁早动手。” 柳元昌看着他。 “动手?动什么手?” “逼她成亲。逼她生孩子。只要她有了孩子,就得靠咱们庆国自己的人。那个唐王,就没用了。” 柳元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得逼她成亲。可现在逼,来得及吗?” “爹的意思是……” “她要是跟唐王勾结起来,咱们就算逼她成了亲,她也能借唐王的势压咱们。所以,不光要逼她成亲,还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狠起来。 “还得让她没法借唐王的势。” “怎么没法借?” “让唐王跟她翻脸。”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怎么让他们翻脸?” “黑风岭的事,只是开始。后面还得有更多的事。修路的工人,能死几个就死几个。勘测的队伍,能丢几个就丢几个。闹大了,看她还怎么修。” 柳文渊犹豫了一下。 “爹,这要是查出来……” 柳元昌看着他。 “查出来?查出来又怎样?咱们是宗亲,是柳家的人。她能杀咱们?” 柳文渊不说话了。 柳元昌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还有一件事。” 几个人看着他。 “那个唐王,要是真跟女王结盟,对咱们威胁太大。所以,得让他知道,跟咱们作对,没好果子吃。” “怎么让他知道?” “派人去月亮城,找那个李辰。告诉他,咱们庆国的事,让他少掺和。要是他执意要帮女王,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他能听吗?” “不听?不听就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在南越那边,也不是没有仇人。那个山神夫人,不是还活着吗?”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爹,您是说,跟山神夫人联手?” 柳元昌点点头。 “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个女人跟李辰有仇,正好可以利用。” “可她现在在哪儿?” “在东山国。周庸的人救了她。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柳元昌看着他们,缓缓说: “记住,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先让黑风岭那边闹起来,让修路的事黄了。再派人去月亮城,给李辰施压。最后,等时机成熟,再逼女王就范。” “要是女王不答应呢?” 柳元昌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那就换一个女王。” 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柳元昌挥挥手。 “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这事谁也不能往外说。” 几个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元昌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浮起一丝笑。 “柳飞絮啊柳飞絮,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能借唐王的势。可你不知道,这庆国的天,不是那么好变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 可他的心里,一片漆黑。 第737章 血染黑风岭 黑风岭。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赶到了出事的地方。 几十个工匠围成半圈,中间躺着三具尸体,身上盖着从工地临时扯下来的粗布,露在外面的手脚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旁边蹲着几个浑身是伤的工友,有的头上缠着布条,有的胳膊吊在胸前,还有两个被抬到稍远的石头上躺着,脸色惨白,像是随时会断气。 胡老三蹲在尸体旁边,双手攥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血。 “王爷,是野猪寨的人。半夜摸上来,捅了人就跑。老赵他们三个,没救过来。” 李辰蹲下,掀开粗布看了一眼。 死者都是跟了他许久的工匠,从秀眉州修路时就跟着干,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叫过苦。 一个三十出头,孩子刚满周岁。一个四十多岁,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最年轻的那个才二十二,去年刚娶的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揣着娃。 李辰把粗布盖回去,站起来,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伤的工匠,又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林上。 山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狗叫声。 “神弓。” 李神弓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露水。 “带人进山。找到那几个人,活的带回来,死的拖回来。” 李神弓点点头,点了二十个人,背着火铳,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 那些工匠看着李神弓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些的工匠站出来,正是那个跟着李辰从秀眉州一路修过来的老陈头。 他的左胳膊被砍了一刀,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王爷,老赵他们不能白死。那野猪寨的人,拿着刀就捅,捅完就跑,跟杀鸡宰羊似的。弟兄们白天累死累活修路,晚上还要提心吊胆怕被人砍,这日子怎么过?”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有人喊要打回去,有人骂野猪寨的畜生,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辰抬起手,等他们安静下来。 “老陈头,你跟我最久。你信不信我?” “王爷,小人不信您还能信谁?可老赵他们……” 李辰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 “老赵他们的仇,我记着。谁干的,查出来,该杀杀,该埋埋。你们安心养伤,该休息休息,该干活干活。工钱照发,一文不少。伤了的,我管治。死了的,我管养。” 他转身,对着那些工匠。 “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老陈头抹了把泪,声音发颤。 “听见了。” “那就散了。该上药的上药,该歇着的歇着。” 人群慢慢散了。 李辰站在那三具尸体旁边,望着远处的山林,眉头拧成一团。 月亮从后面走上来,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李辰,你说这事是谁干的?” “野猪寨的人,可背后肯定有人指使。那些人,就是要让咱们修不成路。” “那咱们还修吗?” “修。死了人就不修,那以后什么事都别干了。” 傍晚时分,李神弓回来了。 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 他带回来两个人,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活的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恐惧。 死的那个被拖回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李辰看着那个活着的人。 “谁让你来的?” 那人哆嗦着,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头……头人让来的……” “头人是谁?” “岩松。野猪寨的头人。” “他让你们来杀人?” 那人点头。 “他……他说唐国的人要在咱们地盘上修路,占了咱们的地,抢了咱们的饭碗。让我们来教训教训你们,把人赶走。” “除了岩松,还有谁?” “还……还有谁?” 李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岩松一个山里的头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谁在背后给他撑腰?” 那人的脸白了。 “小……小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头人没说过。” 李辰看了他一会儿,挥挥手。 “带下去。” 那人被拖走了。 李神弓站在旁边,问: “王爷,怎么办?” “先把那三个人好好葬了。该给的抚恤,一文不能少。明天一早,去野猪寨。” 李神弓点点头。 月亮走过来,轻声问: “李辰,你说那个岩松,是被人指使的?” 李辰点头。 “肯定是。” “谁?” 李辰望着南边的方向。 “还能有谁?不想让路修通的人。” “那柳飞絮那边……”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边,怕是也不太平。” “李辰,你要小心。” 李辰搂着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林里。 “放心。” 第二天一早,李辰带着李神弓和二十个火铳手,去了野猪寨。 寨子在黑风岭半山腰,几十户人家,竹楼破破烂烂的,一看就穷得叮当响。 寨子门口站着几个汉子,手里拿着刀,看见李辰他们来了,脸色都变了,有人转身就往里跑。 李辰没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走到寨子中央,岩松已经被人扶着出来了。 这老头五十多岁,满脸皱纹,腿脚不太好,拄着拐杖,浑身都在发抖。 “唐……唐王……” 李辰看着他。 “岩松,昨天晚上,你的人杀了我的三个工匠。” 岩松的脸白了。 “小……小人不知道……” 李辰打断他。 “人已经抓了,都招了。是你让他们去的。” 岩松腿一软,跪在地上。 “唐王饶命!小人是被人逼的!” “谁逼的?” “庆国来的人。给了小人银子,让小人把你们赶走。小人一时糊涂,就……就……” “庆国来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着绸缎衣裳,说话挺斯文的。带了几个随从,个个都带着刀。” “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走了。给了银子就走了。小人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岩松,你杀了人,得偿命。” 岩松瘫在地上。 “唐王饶命……我们只是带路,人不是我们的人杀的。” “既然你也是被人逼的。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岩松抬起头。 “帮我把那几个人找出来。找到了,我留你一条命。” 岩松连连点头。 “好!好!小人一定找到!” 李辰转身,往外走。 走到寨子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那些缩在竹楼里不敢出来的寨民。 “你们记住,路修好了,你们的日子才能好过。跟着那些人闹事,只有死路一条。” 第738章 跨边界抓人 庆国边境。 天色微明的时候,李辰带着李神弓和三十个火铳手,已经站在了庆国的土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庆国的地盘,不是为了通商,不是为了结盟,是为了抓人。 岩松招供之后,李神弓的人在山里搜了三天,终于摸到了那几个庆国人的下落。 他们就躲在离野猪寨不远的另一个寨子里,等着风声过了再回去领赏。 岩松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在前面带路,脸上满是讨好又恐惧的神情,时不时回头看看李辰的脸色。 “唐王,就在前面了。那个寨子叫青石坳,住着几十户人家,平日里跟野猪寨有来往。那几个庆国人,就躲在寨子后面的山洞里。” 李辰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远处那片隐没在晨雾中的山峦。 边境的山和南越的山没什么两样,都是层层叠叠的,一眼望不到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寨子的轮廓。 寨子不大,建在山坳里,四周是密密的竹林。 寨子门口站着几个拿刀的汉子,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脸色都变了,有人转身就往里跑。 岩松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喊: “是我!岩松!别动手!” 那几个汉子认出他来,却没让开。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目光越过岩松,落在李辰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岩老头,你带外人来干什么?” 岩松陪着笑脸。 “这是唐王。来抓那几个庆国人的。你把路让开,抓了人就走,不碍你们的事。” 黑脸汉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 “不行。那几个庆国人是我们寨子的客人。谁也不能动。” 岩松急了,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客人?他们杀了人!杀了唐国三个工匠!你们包庇凶手,不怕唐王怪罪?” 黑脸汉子看了李辰一眼,又看看身后那些端着火铳的士兵,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可还是梗着脖子,声音虽然发抖,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那是你们的事。反正进了我们寨子,就不能动。” 李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寨子的头人是谁?” 黑脸汉子说: “头人不在。” “那几个人,杀了我的工匠。三条人命。你护着他们,就是跟他们一条命。” 黑脸汉子的脸白了,手开始发抖,可刀还是没放下。 就在这时,寨子里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群分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出来,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跟那些山里人完全不一样。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个个腰里挎着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人走到李辰面前,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唐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辰看着他。 “你是?” 那人说: “在下王伯安,是庆国三叔公府上的管事。奉三叔公之命,来这边办点事。” 李辰的目光冷了几分。 “王管事,那几个人,是你的人?” 王伯安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唐王,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几个人犯了什么事,跟在下可没关系。” “他们杀了我的工匠,躲在这个寨子里。你在这儿,是来护着他们的?” 王伯安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唐王说笑了。在下是来办正事的,跟那些人可没关系。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唐王,这是庆国的地盘。您带着兵,闯进庆国抓人,这不太合适吧?” 李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管事,那几个人,是你的人。他们杀了人,我抓他们,天经地义。你拦着,就是包庇凶手。包庇凶手,就是跟我过不去。” 王伯安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唐王,您这是威胁在下?” “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一挥手,李神弓带着人上前一步,火铳齐刷刷地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伯安和他身后那些随从。 那些随从的脸色都变了,手按在刀柄上,却没人敢拔出来。 王伯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唐王,您可想清楚了。这是庆国的地盘。您在这儿动手,就是跟庆国为敌。” “王管事,你回去告诉三叔公。路,我修定了。谁拦,我就打谁。他的人杀了我的工匠,就得偿命。你拦着,就是跟我作对。跟我作对,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辰不再看他,对岩松说: “带路。” 岩松应了一声,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寨子里走。 那几个守门的汉子看看王伯安,又看看那些火铳,终于还是让开了路。 王伯安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一动不敢动。 寨子后面的山洞里,那几个人被抓了出来。 一共三个,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山里人的衣裳,可一看就不是山里人。 他们看见王伯安,眼睛都亮了,有人张嘴要喊,被李神弓一巴掌扇回去。 李辰看着王伯安。 “王管事,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王伯安咬着牙,不说话。 “不认识就好。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他一挥手,李神弓带着人,把那几个家伙押走了。 李辰走到王伯安面前,停下脚步。 “王管事,回去告诉三叔公。这次的事,我记下了。下次,就不是抓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王伯安的脸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辰转身,大步走出寨子。 身后,那三十个火铳手齐刷刷地跟上,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寨子里的人站在两边,大气不敢出。 王伯安站在那儿,望着李辰远去的背影,手还在发抖。旁边一个随从小声问: “管事,怎么办?” 王伯安咬了咬牙。 “回去。告诉三叔公。”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回到月亮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几个被抓回来的人被押下去审问,胡老三亲自盯着,说是今晚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第739章 枪毙了五个 月亮城文政院。 天还没亮透,胡老三就从牢房那边跑回来,满眼血丝,脸上却带着终于挖到根的兴奋。 他手里攥着几页写满字的纸,纸角都被攥皱了,墨迹还没干透。 李辰刚起来,披着外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胡老三把那几页纸递过去,声音发哑,像是审了一夜没喝过水。 “王爷,招了。全招了。” 李辰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几个人果然是三叔公府上派来的,领头的叫刘五,是三叔公手下管事的远房亲戚,在府里当了十几年差。 三叔公让他们来黑风岭,煽动野猪寨的人闹事,能赶走修路的工匠最好,赶不走就来硬的。 刘五带着人躲在青石坳,花银子买通了野猪寨的几个年轻后生,让他们带路半夜摸上工地捅人。 三个工匠,就是他们杀的。 那两个野猪寨的,负责带路,望风,事成之后一人分了二十两银子。 那几页纸记得很细,什么人,什么时候,怎么动手,银子从哪儿来的,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李辰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亮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轻声问: “怎么了?” 李辰把纸递给她。月亮看完,脸色也变了。 “是三叔公的人?” 李辰点点头。 “那三个工匠……就这么没了?” “没了。为了几个银子,几条人命。” 胡老三站在旁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爷,那几个人怎么处置?” “杀。把那两个野猪寨的,也抓来,一起杀。” “什么时候?” “今天。” 胡老三点点头,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 “老胡,那三个工匠的抚恤,发下去没有?” “发了。每家一百两银子。老赵家那个,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说不要银子,要人。”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们,人没了,银子得拿着。孩子要养,老人要养。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胡老三点点头,转身去了。 月亮走到李辰身边,握住他的手。 “李辰,那个三叔公,你打算怎么办?” 李辰望着窗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他杀了人,就得偿命。” “可他远在庆国,是柳家的人。你能动他吗?” “能。只要我想动,就能。” 午时三刻,月亮城外的那片空地上,几个人被押了上来。 刘五和他那几个手下跪成一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那两个野猪寨的年轻人跪在旁边,一个已经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另一个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念经,又像是在求饶。 胡老三让人在空地中央立了几根木桩,把那些人绑上去。 围观的工匠们站在远处,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也没人叫好。 老陈头站在最前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眼眶红红的,盯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辰走到人群前面,看着那几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开口说: “这三个人,杀了老赵他们三个。那两个,带的路,望的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今天,就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把他们办了。” 没有人说话。 李辰退后一步,一挥手。 李神弓上前,举起火铳。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震得山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那五个人头垂下去,血顺着木桩往下淌,渗进脚下的泥土里。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来。 老陈头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几个人扶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那些跟着修路的工匠们,一个个红着眼眶,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望着李辰,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辰站在那儿,望着那五具尸体,心里并不轻松。 人杀了,仇报了,可那三个人活不回来了。 他们的孩子没了爹,他们的老人没了儿子,他们的媳妇没了男人。 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买不回一条命。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工匠说: “老赵他们没了,可路还得修。修好了,他们的孩子以后走这条路,能记得,这是他们爹拿命修出来的。” 老陈头站起来,抹了把脸。 “王爷,您说得对。路,还得修。” 李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月亮跟在后面,轻声问: “李辰,那个三叔公,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不急。” “为什么?” “他在庆国,手里有人,有权。我直接去抓他,等于跟庆国翻脸。柳飞絮夹在中间,不好办。” “那怎么办?” “先让她知道。告诉她,她管得了,就她管。她管不了,我再管。” “你是想让她动手?” 李辰点点头。 “她动手,名正言顺。我动手,就是外人插手。” “可她要是管不了呢?” “那就我管。” 月亮不再问了。 傍晚时分,李辰坐在文政院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信写了一半,又停下来。 窗外天色暗下来,月亮端着灯进来,放在桌上。 “李辰,还没写完?” 李辰摇摇头。 “在想怎么写。” 月亮在他旁边坐下。 “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李辰提笔,继续写。 “女王陛下,黑风岭之事已查清,系三叔公府上管事王伯安派人所为。人已擒获,供认不讳,已就地正法。此事虽了,根尚未除。望陛下留意身边人,莫让小人得志,坏了庆国根基。” 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了几行。 “另,修路之事不会停。死几个人,挡不住路。陛下放心,我这边自有分寸。陛下那边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放下笔,把信折好,交给月亮。 “让人送去凤凰城。” 月亮点点头,接过信。 “李辰,你说她看了信,会怎么办?” 李辰望着窗外的夜色。 “会动手。” “她不怕三叔公?” “怕。可她更怕不动手的后果。”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封从月亮城送来的信,看了三遍。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精致却略显疲惫的面容映得有些苍白。 翡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陛下,唐王说什么?” 柳飞絮把信递给她。翡翠看完,脸色也变了。 “三叔公的人杀了唐国的工匠?” 柳飞絮点点头。 “那唐王会不会……” 柳飞絮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会。他说了,路照修。让我管好自己这边。” 翡翠松了口气。 “那就好。” 柳飞絮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翡翠,你说,三叔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翡翠想了想。 “他怕您跟唐王结盟,以后管不住您。” “管不住我?他什么时候应该由他管住我?” 翡翠不说话了。 柳飞絮转过身,看着那封信,目光渐渐冷下来。 “他敢动手杀人,就敢动手做别的事。今天杀的是唐国的工匠,明天说不定杀的就是我身边的人。” 翡翠的脸色变了。 “陛下,那您……” “传令,明天早朝。” “要动手?” 柳飞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 “翡翠,你说,那个唐王,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他明明可以自己动手,把三叔公的人抓了,杀了,一了百了。可他没动手,三叔公这边让我自己处置。” 翡翠想了想。 “他是想让您自己立威?” “你倒聪明。” “那您打算怎么办?” 柳飞絮望着月亮,目光里有一种翡翠从未见过的东西。 “怎么办?他给了我机会,我不能让他失望。” 窗外,月光如水。她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信。 翡翠在旁边磨墨,轻声问: “陛下,您写什么?” 柳飞絮没有回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唐王钧鉴:信已收到。黑风岭之事,本宫已悉。三叔公纵仆行凶,罪不可赦。本宫自会处置,不劳唐王费心。路照修,盟约照签。谁想拦,本宫就杀谁。” 她写完,放下笔,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 翡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 “陛下,您这话,可真狠。” “不狠,怎么当这个王?” 把信折好,交给翡翠。 “送去月亮城。” 第740章 你既然相信一个外人?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正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今天这场朝会,气氛格外不同。 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听说了,三叔公的人在南越杀了唐国的工匠,唐王亲自带人越过边境抓人,已经枪毙了五个。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凤凰城的大街小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在等着看,女王会怎么处置。 柳飞絮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衬得她眉目如画,神情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她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是这些天各地送上来的,有告状的,有请安的,有催婚的,可她一封都没批,就等着今天。 柳元昌站在群臣之首,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得像一口古井。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女王说什么,他都不会认。 那些人是他的管事派去的,可管事已经被他连夜送走了,死无对证。 唐国那边杀了几个小喽啰,能奈他何? 柳飞絮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爱卿,黑风岭的事,都听说了吧?” 殿内安静下来,没人敢接话。 柳飞絮的目光落在柳元昌身上,语气平静得很。 “三叔公,您听说了吗?” 柳元昌拄着拐杖上前一步,面色如常。 “老臣听说了。唐国的工匠在边境被人杀了,唐王亲自带人过来抓了凶手,就地正法。这事老臣以为,唐王做得没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柳飞絮嘴角浮起一丝笑。 “三叔公说得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您知道,那几个人是谁派去的吗?” 柳元昌的脸色微微变了,随即恢复如常。 “老臣不知。” 柳飞絮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展开来,念道: “刘五,三叔公府上管事王伯安的远房亲戚,受王伯安指使,带人潜入黑风岭,煽动野猪寨寨民闹事,杀害唐国工匠三人,伤者七人。事成之后,王伯安许诺每人赏银百两,升为府中管事。” 殿内一片哗然。 柳元昌的脸色终于变了,可他还是稳住自己,声音依旧沉稳。 “陛下,这封信是谁写的?可信吗?” 柳飞絮看着他。 “信是唐王写的。那几个凶手被抓之后,亲口招供,签字画押。供词已经送到我手里。三叔公要看吗?” 柳元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唐王是外人。他的一面之词,怎么能信?” 柳飞絮站起来,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 “供词在这儿,画押在这儿。三叔公要看,尽管拿去。要是觉得不够,那几个凶手的尸体还在月亮城,您要不要派人去验验?” 柳元昌的脸色白了。 殿内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柳元昌,有人低着头不敢说话,有人偷偷看着柳飞絮的脸色。 柳元昌的几个儿子站在人群里,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柳元昌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陛下,老臣跟了柳家三代人,从先王到您,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一个外人写封信,您就要治老臣的罪?这让老臣心寒,也让宗亲们心寒!”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大臣,声音越来越响。 “诸位,你们想想,那个唐王是什么人?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在咱们庆国的地盘上抓人杀人?凭什么指手画脚?陛下听他的,不听自己人的,这是什么道理?” 几个宗亲纷纷附和。 “三叔公说得对!唐王是外人,他的话怎么能信?” “陛下,您不能听外人的,寒了自己人的心!” “就是!那个唐王,说不定就是想来占咱们的便宜!” 柳飞絮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群情激愤的宗亲,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等他们吵够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三叔公,您说唐王是外人。那您派去杀人的那些人,是内人?” 柳元昌的脸涨得通红。 “陛下!老臣没有!” 柳飞絮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没有?那王伯安呢?让他来当面对质。” 柳元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伯安……他……他回乡了。” “回乡了?什么时候走的?” “前……前几天。” “前几天?是黑风岭的事发了之后走的吧?” 柳元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飞絮走回王座前,转过身,面对那些大臣。 “诸位爱卿,你们说唐王是外人,他的话不能信。那三叔公的人跑了,他的话就能信了?” 没人敢接话。 “三叔公说他有功劳,有苦劳。没错,他为庆国出过力,我认。可有功劳就能杀人?有苦劳就能包庇凶手?” 她看着柳元昌,一字一句地说。 “三叔公,您说唐王指手画脚。可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指手画脚?他的人被杀了,他来抓凶手,天经地义。他要是不来,不来抓人,不来要个说法,那他就不是唐王,是个窝囊废。” 柳元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飞絮的声音越来越大。 “您说他是外人,没错,他是外人。可他做的事,是外人该做的。您呢?您是内人,您做的事,是内人该做的吗?” 殿内鸦雀无声。 柳元昌站在那里,手里的拐杖都在发抖。 “三叔公,您老了。回去歇着吧。府里的事,交给年轻人管。该查的查,该清的清。至于王伯安,您让他回来。他不回来,我就派人去找。找回来,咱们当面对质。找不回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柳元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儿子脸色惨白,有人已经低下了头。 柳飞絮挥挥手。 “散了吧。” 大臣们鱼贯而出,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回头。 柳元昌被几个儿子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大殿,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柳飞絮坐在王座上,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柳元昌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殿内只剩下柳飞絮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翡翠从后面走出来,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陛下,您今天可真厉害。” “厉害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 “王伯安跑了,找不到了。那些供词,是唐王送来的,可那是唐国的东西,在庆国用不上。我要真办他,没那么容易。” “那您刚才……” “吓唬他。让他知道,我知道是他干的。让他知道,我不怕他。让他知道,我背后有人。” 翡翠若有所思。 柳飞絮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凤凰城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 “翡翠,你说,他看了我的回信,会怎么想?” “会觉得陛下是个能成事的人。” “能成事?但愿吧。” 她望着北边的方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第741章 三叔公要换女王 庆国都城凤凰城,柳元昌府邸。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整座宅子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正堂里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像鬼魅。 柳元昌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他的三个儿子和两个侄子,个个面色凝重,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柳文渊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爹,今天朝上的事,您怎么看?” 柳元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 “怎么看?女王翅膀硬了,想飞了。” 柳文海说: “她今天那番话,分明是在敲打您。什么‘该查的查,该清的清’,什么‘让年轻人管’,这不就是要夺您的权吗?” 柳元昌冷笑一声。 “夺权?她还没那个本事。” 柳文江犹豫了一下,问: “爹,那王伯安的事……” 柳元昌摆摆手。 “王伯安走了,找不到了。那些供词是唐国的东西,在庆国用不上。她拿我没办法。” 柳文渊说: “可她今天这么一闹,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以后还敢跟咱们站一边吗?” 柳元昌沉默了。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今天这一场,表面上看是他被女王当众训斥,可实际上,女王真正要打的不是他的脸,是那些观望的人的心。 她要让他们知道,跟着三叔公,没好果子吃。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背后有唐王撑腰。 她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庆国,还是她说了算。 柳文海急了。 “爹,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柳元昌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算了?我活了八十三年,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那您打算怎么办?” 柳元昌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差点熄灭。 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个儿子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才说了一句: “你们觉得,女王这个位子,她坐得稳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柳文渊小心翼翼地问: “爹,您是说……” 柳元昌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她一个女人,没成亲,没孩子,靠着几个老臣撑了十几年。现在老臣们老了,她只能去求外人。这样的人,配当女王吗?” 柳文海的眼睛亮了。 “爹,您是要……” 柳元昌抬起手,打断他。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问问。” 柳文渊明白了。 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爹,那您觉得,谁配?” 柳元昌看着他的长子,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谁配?柳家的子弟,谁都有资格。可关键是,谁能让那些人服。” “那当然是您。您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最有威望。您要是出面,谁敢不服?” 柳元昌摇摇头。 “我不行。我太老了,撑不了几年。得找个年轻的。” 柳文江问: “那您看好谁?” 柳元昌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眉目清秀,可眼神里有一种同龄人少有的沉稳。 柳文渊说: “青石?他太年轻了吧?” 柳青石站起来,对着柳元昌行了一礼。 “三叔公,您有什么吩咐?” 柳元昌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些。 “青石,你读过书,见过世面,跟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宗室子弟不一样。你觉得,女王这个人怎么样?” 柳青石想了想,说: “女王是个有本事的人。可她太独了。一个人撑着,迟早撑不住。” 柳元昌点点头。 “说得对。太独了,撑不住。那你说,怎么办?” “得有人帮她。” 柳文海忍不住插嘴: “帮她?她都跟外人勾结了,还帮?” 柳青石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 “二叔,您别急。帮,不一定是在她身边帮。也可以在别的地方帮。” “别的地方?什么意思?” “她要是出了事,庆国不能乱。得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这个人,得有威望,有能力,还得让各方都服气。” 柳文渊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柳青石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柳元昌。 柳元昌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青石,你比你那些叔叔聪明。” 柳文海还没反应过来,追问: “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柳元昌看着他,叹了口气。 “文海,你什么时候能像青石一样,多动动脑子?” 柳文海的脸红了。 柳元昌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们记住,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几个人凑过来。 柳元昌说: “第一步,先把王伯安找回来。” “找回来?他不是跑了吗?” “跑了也能找回来。他在外面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悄悄接回来。他手里有东西,能证明是女王逼他跑的。” 柳文海问: “什么东西?” 柳元昌说: “信。我们可以伪造一封女王写给他的信,说这背后的一切其实都是女王在主导。”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第二步,联络宗亲。那些对女王不满的人,多的是。一个个去谈,告诉他们,女王要跟外人勾结,要卖咱们庆国。他们要是还想要自己的饭碗,就知道该站哪边。” 柳文渊连连点头。 “第三步呢?” “第三步,等。等她出错。她越急,越容易出错。她出错,就是咱们的机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不了太久。那些宗亲,等不了。那些老臣,也等不了。她一个女人,更等不了。” 几个人点点头。 柳元昌挥挥手。 “下去吧。记住,今天的事,谁也不能往外说。” 几个人站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元昌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活了八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外人,就想把他扳倒?做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月亮城,是那个唐王的地方。 那个人,是女王的后台。可后台再硬,能硬得过庆国几百年的根基吗? 他冷笑一声,关上窗户。 城东,柳青山家。 柳青山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眉头紧锁。 今天朝上的事,他看得清清楚楚。女王赢了,赢得漂亮。可他心里并不轻松。三叔公那个人,他太了解了。那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朝堂上认了输,可背地里,一定会搞鬼。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青山哥,你还没睡?” 柳青山摇摇头。 “睡不着。” 那年轻人是柳青山的堂弟,叫柳青河,也在朝中做事。 柳青河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青山哥,我听说,三叔公那边,今天夜里聚了很多人。” 柳青山心里一紧。 “聚了什么人?” “他几个儿子,还有几个宗亲。关着门说了半天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听说了什么?” “有人说……三叔公对今天的事很不满。他可能……可能要动手。” 柳青山的脸色变了。 “动手?动什么手?” 柳青河声音更低了。 “换女王。” 柳青山腾地站起来。 柳青河拉住他。 “青山哥,你小声点!” 柳青山重新坐下,心跳得厉害。 “你从哪儿听来的?” “三叔公府上有个下人,跟我是同乡。他偷偷告诉我的。说三叔公要把他那个侄孙柳青石推出来,当新的王。” 柳青山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柳青石?那个读书读傻了的?” “可不是嘛。那人就知道读书,什么事都不管。三叔公把他推出来,不就是想当太上王吗?” 柳青山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不行。得告诉女王。” 柳青河拉住他。 “青山哥,你可想好了。这事要是让三叔公知道了,咱们可就没命了。” 柳青山看着他。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造反?” 柳青河不说话了。 柳青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告诉女王,就是跟三叔公作对。 不告诉女王,就是看着庆国乱起来。怎么选? 想起今天朝上女王的样子。她一个人坐在王座上,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那样的女王,值得他冒险。 他转过身,对柳青河说: “明天一早,我进宫。” “青山哥……” 柳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别怕。该来的,躲不掉。” 第742章 柳飞絮的老臣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后殿。 天还没亮,几辆马车就悄悄停在了王宫的后门口。 车上下来的人个个须发皆白,步履蹒跚,却都穿着最朴素的衣裳,低着头,在侍卫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他们是庆国朝堂上硕果仅存的几位老臣——太傅周延、太保许攸、尚书令张廷玉,还有几个从先王时代就在朝中做事的老臣子。 这些人早已不怎么过问朝政了,平日里在家含饴弄孙,养花种草,可今天,女王一道密旨,他们全都来了。 柳飞絮坐在后殿的矮榻上,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不施脂粉。 面前摆着一壶茶,几个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喝的意思。 翡翠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是柳青山昨夜送来的密报。 周延最后一个到。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傅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被人扶着走进来,看见柳飞絮,眼眶就红了。 他颤巍巍地要行礼,柳飞絮站起来扶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太傅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周延坐下,其他几位老臣也纷纷落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这些人精了一辈子,心里都明白,女王深夜召见,绝不是什么好事。 柳飞絮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 “三叔公要造反了。” 几位老臣的脸色都变了。 周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许攸的手开始发抖,张廷玉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真的听到这句话从女王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许攸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 “陛下,这事……可靠吗?” 柳飞絮从翡翠手里接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密报,递给许攸。 “柳青山送来的。三叔公昨夜召集儿子侄子密谈,要推他那个侄孙柳青石出来当新王。王伯安已经找到了,三叔公正派人秘密接他回来。他要伪造证据,说是本宫逼走王伯安,借唐王的手杀人灭口。” 许攸看完密报,递给周延,周延看完,递给张廷玉。 一份密报在几个老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张廷玉放下密报,长叹一口气。 “三叔公这是要毁了庆国啊。” 许攸说:“他要是真把王伯安弄回来,伪造证据,煽动宗亲,朝堂上那些墙头草,说不定真会倒向他。”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柳飞絮,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陛下,您打算怎么办?” 柳飞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 “太傅,您跟了三代人,最了解庆国的底子。您说,凭咱们现在的力量,能跟三叔公硬碰硬吗?” 周延摇摇头。 “不能。三叔公经营了几十年,朝堂上有一半的人听他的。宗亲那边,更是他的天下。硬碰硬,咱们不是对手。” 许攸问:“那陛下是想借唐王的力?” 柳飞絮转过身,看着他们。 “唐王那边,已经帮了我很多。可庆国的事,终究得庆国人自己解决。借他的力,能借一次,能借一辈子吗?” “陛下的意思是……” 柳飞絮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三叔公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活了八十三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不是治国,是熬。把对手一个一个熬死,把看不顺眼的人一个一个熬走。先王在位的时候,他熬走了多少老臣?那些跟他作对的,不是死了,就是被赶出朝堂。剩下的,要么是他的走狗,要么是墙头草。” 许攸点点头,深有感触。 当年他的老师,就是被三叔公活活逼走的,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庆国迟早毁在这老东西手里”。 柳飞絮继续说: “所以,对付他,不能等。等,就是输。” 周延问:“那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 几个老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跟了柳飞絮十几年,知道这个女王有魄力,有手段,可“先下手为强”这种话,还是头一回从她嘴里听到。 张廷玉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打算怎么个先下手法?” “三叔公要联络宗亲,要接王伯安回来,要伪造证据。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时间?咱们就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办了。” 许攸问:“怎么办?抓起来?杀了他?” 柳飞絮摇头。 “抓他,得有人证物证。王伯安还没回来,证据不全。杀他,更不行。他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人,杀了他,宗亲们会造反。” “那陛下是想……” “架空他。” 几个老臣愣住了。 “他手下那些人,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是为了利益,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墙头草。只要把那些核心的人拆散,他就成了光杆司令。” “怎么拆?” “太保,您在兵部待了三十年,军中的关系还在吗?” 许攸点点头。 “还在。虽然退了,可那些老部下,还认我这张老脸。” “那就好。三叔公手下那些人,不少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您去跟他们谈谈,告诉他们,跟着三叔公造反,是死路一条。跟着本宫,有饭吃,有官当,有脸面。他们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选。” 许攸点点头。 柳飞絮又看向张廷玉。 “尚书令,您在户部管了二十年的钱粮,那些宗亲的地产、商铺、税赋,您最清楚。” “清楚。哪家有多少地,交多少税,欠多少债,臣心里都有数。” “那就好。三叔公拉拢宗亲,靠的是给好处。您去查查,那些跟着他的人,有多少是欠着国库的银子,有多少是占了不该占的地。查出来,该收的收,该清的清。他们要是识相,就知道该跟谁站在一起。” 张廷玉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柳飞絮最后看向周延。 “太傅,您是三代老臣,在朝中威望最高。三叔公那边的人,不少是您的门生故旧。您去跟他们说说话,讲讲道理。告诉他们,庆国不能乱,女王不能换。他们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该知道怎么选。” 周延站起来,颤巍巍地对着柳飞絮行了一礼。 “陛下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您跑几趟。” 柳飞絮扶他坐下,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太傅,您别这么说。您要好好的,看着我把庆国治好。” 许攸问:“陛下,那三叔公本人呢?就这么放着?” “三叔公……我来处理。”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柳飞絮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渐渐隐去,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三叔公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柳飞絮转过身,看着他们。 “因为他聪明。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他要造反,自己不出面,让儿子出面。他要杀人,自己不动手,让手下动手。他要换女王,自己不当王,推个傀儡出来。他永远躲在后面,让别人替他挡刀挡枪。” “所以陛下要对付他,才这么难。” 柳飞絮点点头。 “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毛病。” “什么毛病?” “太聪明了,就以为自己永远是对的。太聪明了,就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太聪明了,就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天理。” 几个老臣沉默了很久。 “陛下,您跟以前不一样了。” 柳飞絮看着许攸。 “哪儿不一样?” 许攸想了想,斟酌着说:“以前的陛下,想的是怎么稳住局面,怎么让各方都满意。现在的陛下,想的是怎么解决问题,怎么让庆国更好。” 柳飞絮笑了。 “以前的我,太怕了。怕出错,怕得罪人,怕别人说我这个女王不行。现在不怕了。” 张廷玉问:“为什么不怕了?” 柳飞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为什么不怕了?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有人跟她站在一起。那个人在南边,在月亮城,在修那条通往未来的路。他不怕,她也不怕。 “天亮了。”她轻声说。 几个老臣站起来,对着她行礼。 “陛下保重。” 柳飞絮点点头。 “诸位也保重。” 他们走了。后殿里只剩下柳飞絮一个人。 翡翠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陛下,您一夜没睡,吃点东西吧。” 柳飞絮摇摇头。 “吃不下。” “不吃东西可不行。您要是累倒了,那些人更高兴。” 柳飞絮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她端起粥,慢慢喝了几口。 翡翠问:“陛下,您真觉得,三叔公能除掉?” 柳飞絮放下碗,望着窗外。 “能。” “为什么?” “因为他老了。他以为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熬死一个又一个对手。可他忘了,这世上有些事,是熬不过去的。” 第743章 怒斥三叔公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正殿。 今天的朝会与往日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刚刚站定,就发现殿内多了几张久违的面孔——太傅周延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太保许攸一身戎装立在武将之首,尚书令张廷玉捧着厚厚一摞账册,面色铁青。 这些退隐多年的老臣同时出现,让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今天要出大事。 柳飞絮坐在王座上,一身明黄色朝服,头戴九凤冠,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书,目光从殿内那些大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柳元昌身上。 柳元昌站在宗亲之首,腰板挺得笔直,面色如常。 他身后站着几个儿子侄子,还有七八个宗亲,一个个神情戒备。 昨夜他就收到了消息,说女王连夜召见了那几个老东西。他不在乎。 几个快入土的老家伙,能翻出什么浪来? 柳飞絮开口。 “诸位爱卿,今天有几件事要议。” 殿内安静下来。 柳飞絮拿起第一份文书,展开来。 “第一件事,黑风岭血案。凶手已伏法,供词在此。主使者系三叔公府上管事王伯安,现已逃匿。本宫已下令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内一片哗然。 虽然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女王在朝会上公开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柳元昌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 柳文渊忍不住站出来,声音有些发尖。 “陛下,王伯安早已离开三叔公府,他的所作所为,与三叔公何干?” 柳飞絮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柳文渊,本宫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柳文渊的脸涨红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柳元昌一个眼神制止,不甘地退了回去。 柳飞絮拿起第二份文书。 “第二件事,宗亲侵占公田,拖欠税赋,长达数十年。尚书令,你念。” 张廷玉站出来,翻开账册,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三叔公府,侵占公田三千亩,拖欠税赋白银五万两。柳文渊府,侵占公田一千二百亩,拖欠税赋两万三千两。柳文海府,侵占公田八百亩,拖欠税赋一万五千两。柳文江府,侵占公田六百亩,拖欠税赋一万二千两……” 他一份一份念下去,从柳元昌的直系念到旁支,从侵占田地念到强买商铺,从拖欠税赋念到私设关卡。 每念一条,那些宗亲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柳文海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柳飞絮看着那些宗亲,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这些田地,是庆国的田地。这些税赋,是庆国的税赋。你们占了,欠了,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在都是柳家人的份上。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回报本宫的?” 没人敢说话。 柳飞絮拿起第三份文书,这次她没有念,只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 “第三件事,三叔公昨夜召集宗亲密会,商议废黜本宫,另立新君。” 这句话像一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偷偷看向柳元昌。 那些不知情的宗亲脸色惨白,那些参与密谋的人浑身发抖,那些墙头草已经开始盘算该往哪边站了。 柳元昌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女王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在朝会上直接摊牌。 他本来以为她会慢慢来,一点一点拆他的台。 可她没有。她选了最狠的方式——一刀致命。 柳文渊第一个跳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这是诬蔑!三叔公对庆国忠心耿耿,怎么会……” 柳飞絮打断他。 “忠心耿耿?忠心耿耿的人,会在背后联络宗亲,商量换女王?” 柳文渊说不出话来。 柳文海也站出来了,脸色涨得通红。 “陛下,您说三叔公密谋造反,可有证据?” “你想要证据?” 柳飞絮拍拍手。 殿门打开,一个人被两个侍卫押了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惊恐,一进殿就扑通跪下,浑身发抖。 柳元昌的脸色彻底白了。 王伯安。 他不是跑了吗?怎么会被抓回来? 王伯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柳飞絮看着他,声音平静。 “王伯安,你把那天的事,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再说一遍。” 王伯安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 “小人……小人是三叔公府上的管事。三月初,三叔公让小人去黑风岭,找野猪寨的人,煽动他们闹事,赶走修路的工匠。后来……后来工匠没走,三叔公就让小人派人,半夜摸上工地,杀了他们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柳元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浑身都在发抖。 柳文渊急了,扑上去要打王伯安。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侍卫把他拦住。王伯安吓得往后退,声音更大了。 “小人没胡说!小人有人证!三叔公给野猪寨的银子,是小人亲手送的。派去杀人的刘五,是小人找的。还有……还有三叔公的亲笔信,让小人在黑风岭闹事,说事成之后升小人为府中大管事……事情败露后,又伪造了一封信给我,说整件事都是陛下指使。” 柳元昌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柳文海扶住他,声音发抖。 “爹……” 柳飞絮看着柳元昌。 “三叔公,您还有什么话说?” 柳元昌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老、凄凉,带着几分疯狂。 “柳飞絮,你以为你赢了?” 柳飞絮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元昌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你一个女人,没成亲,没孩子,靠外人撑腰。你以为你能坐稳这个位子?你做梦!庆国是柳家的庆国,不是你一个人的庆国!我活了八十三年,什么没见过?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想扳倒我?” 他转身,对着那些宗亲喊。 “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女王!勾结外人,陷害自家人!今天她能对我动手,明天就能对你们动手!你们还跟着她,迟早被她卖了!” 几个宗亲的脸色变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柳飞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叔公,你说够了没有?” 柳元昌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飞絮从案上拿起那份密报,走到他面前。 “你说我勾结外人。那我问你,是谁先勾结外人的?” 柳元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飞絮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的人杀了唐国的工匠,唐王来抓凶手,你说他是外人,不该管。可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因为他的人死了,他要讨个公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换了谁,都会来。” “你说我靠外人撑腰。那我问你,你这些年靠的是谁?靠的是那些被你用银子喂饱的宗亲,靠的是那些被你用权势压服的大臣。你给他们的,是庆国的钱,是庆国的地,是庆国的官。你拿着庆国的东西收买人心,让他们替你卖命。这就是你的本事?” 柳元昌的脸涨得通红。 柳飞絮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你说你是柳家人,对庆国忠心耿耿。那你告诉我,你侵吞的那些田地,拖欠的那些税赋,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庆国的百姓手里抢来的,是从庆国的国库里偷来的!这就是你的忠心?” 柳元昌的身子晃了晃,站都站不稳了。 柳飞絮转过身,面对那些大臣。 “诸位爱卿,三叔公的事,本宫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他煽动黑风岭闹事,杀害唐国工匠,这是通敌。他侵吞公田,拖欠税赋,这是贪墨。他联络宗亲,密谋废黜本宫,这是谋反。三罪并罚,按庆国律法,该如何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 周延第一个站出来,声音苍老却坚定。 “按律,当夺爵,抄家,流放。” 许攸也站出来。 “附议。” 张廷玉跟着站了出来。 “附议。” 一个又一个大臣站出来。 有人是被老臣们说服的,有人是看清了风向的,有人是早就对三叔公不满的。 那些宗亲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站出来跟着附议。 柳元昌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站出来的人,脸色越来越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叔公,您老了。回去歇着吧。从今天起,您府上的事,交给年轻人管。那些田地,还给百姓。那些税赋,补齐国库。至于王伯安……”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伯安。 “交给唐王处置。” 柳元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轰然倒下。 几个儿子扶住他,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飞絮挥挥手。 “散了吧。” 大臣们鱼贯而出,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回头。 柳元昌被几个儿子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大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柳飞絮坐在王座上,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王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三叔公,飞絮还小,您多帮帮她。他答应了。 可他没做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殿内只剩下柳飞絮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翡翠从后面走出来,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陛下,您赢了。” “赢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就是赢了。” 第744章 救兵 黄昏,凤凰城。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血。 三叔公府邸的大门上,贴着刚刚出炉的抄家封条,墨迹还没干透。 围观的百姓站了半条街,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小声议论,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起起落落,知道今天这家倒了,明天说不定就轮到那家。 负责抄家的是许攸从军中调来的人,五百精兵,个个如狼似虎。 领头的校尉叫赵铁柱,是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油子,接过抄家的差事时还觉得是美差。 三叔公在庆国经营了几十年,府里随便掏点东西出来,就够弟兄们吃好几年的。 可当他带人推开府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管家迎上来,没有丫鬟惊叫奔走,连条狗都没有。 整个前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手按上刀柄,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都小心点,不对劲。 话音刚落,四周的廊柱后面忽然涌出无数人影。 那些人穿着家丁的衣裳,手里拿的却不是棍棒,是明晃晃的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铁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赵校尉,三叔公说了,府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 赵铁柱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叫人出去报信,可回头一看,府门已经被关上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独眼汉子一挥手,那些家丁冲上来。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五百精兵在狭窄的院子里施展不开,被砍得七零八落。 赵铁柱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府门前,一脚踹开大门,跌跌撞撞地滚出去。 他浑身是血,拼了命地往皇宫的方向跑。 街上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四散奔逃。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柳飞絮正在后殿喝粥。 她今天难得有了点胃口,翡翠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可这碗粥只喝了一半,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喊叫。 许攸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死人。 “陛下,三叔公反了!” 柳飞絮放下碗,站起来,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稳住。 “多少人?” “他府里藏了五百私兵,都是见过血的老兵。还有……还有城外赶来支援的宗亲私兵,少说也有一千多。加上他联络的那些人,现在至少有两千人在围攻皇宫。” 柳飞絮的手攥紧了。 两千人,皇宫里的禁军不过八百。 三叔公那个老东西,在府里藏了五百私兵,她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许攸急了。 “陛下,快走吧!从后门走,还来得及!” “走?往哪儿走?” “去月亮城!去找唐王!他那边有人有枪,能帮您打回来!” 柳飞絮摇摇头。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已经能看见火光和浓烟,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许攸,我走了,这满朝文武怎么办?那些跟着我的大臣怎么办?这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许攸说不出话。 “传令,禁军上城墙。打开武库,把所有的兵器都发下去。宫里能拿刀的人,都上。” 翡翠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您不能……” 柳飞絮打断她。 “翡翠,去把我那套铠甲拿来。” 翡翠愣住了。 那套铠甲是先王留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只有历代女王出征时才穿。 柳飞絮当了十几年女王,从来没穿过。 柳飞絮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去。” 翡翠抹着眼泪,跑去取铠甲。 许攸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跪下,对着柳飞絮磕了一个头。 “陛下,老臣这条命,今天交给您了。” 柳飞絮扶他起来。 “许攸,别跪。站起来,去调兵。能调多少调多少。” 许攸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跑了。 城东柳青山家,柳青山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皇宫方向的火光,脸色铁青。柳青河跑进来,浑身发抖。 “青山哥,三叔公反了!好几千人,把皇宫围了!” 柳青山咬着牙。 “我知道。” “咱们怎么办?” 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一把刀。柳青河吓了一跳。 “青山哥,你……你要去皇宫?” 柳青山点点头。 柳青河拉住他。 “你疯了?你一个文官,去了能干什么?” 柳青山推开他的手。 “我能干什么?我能跟他们说,造反是死路一条。能跟他们说,女王是好女王。能跟他们说,庆国不能乱。” 柳青河愣在那里。 “青河,你去月亮城。告诉唐王,女王有难。” “我……我怎么去?” “骑马去,把这里的事告诉他,让他来救人。” 柳青河还想说什么,柳青山已经走了。 皇宫城墙上,柳飞絮站在那里,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那铠甲有些大,穿在她身上不太合身,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得像铁。 身后站着八百禁军,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有人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腿肚子打颤。 城下,三叔公被人扶着,站在一辆马车上。 他身后是两千多人,举着火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仰头望着城墙上的柳飞絮,声音嘶哑。 “柳飞絮,你下来!乖乖把王位让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柳飞絮低头看着他,笑了。 “三叔公,您这是要造反?” “造反?我是替天行道!你一个女人,没成亲没孩子,凭什么占着这个位子?柳家的江山,不能让外人占了!” “外人?谁是外人?” 三叔公指着她,声音越来越高。 “就是你!你勾结唐王,出卖庆国!你当众羞辱我,夺我的家产,抄我的家!你这样的女王,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人喊。 “弟兄们!柳飞絮不仁,别怪我不义!冲进去,活捉她,赏金万两!砍下她的人头,赏银五千两!” 那些人嗷嗷叫着,往城墙冲过来。 柳飞絮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涌上来的人,她不怕。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放箭!” 箭矢如雨,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一片。 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有人架起云梯往上爬,有人用撞木砸城门,喊杀声震天。 城墙上的禁军拼命抵抗,可人太少了,八百对两千,怎么打? 许攸浑身是血跑上来。 “陛下,北门快守不住了!” 柳飞絮咬着牙。 “守不住也得守。” 许攸看着她,眼眶红了。 “陛下,您走吧。老臣留下来,替您挡着。” 柳飞絮摇摇头。 “许攸,我不走。” 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月亮城,是那个人的地方。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可她很想见他一面。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柳飞絮,你完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大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叔公回头望去,只见北门方向,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骑黑马的汉子,手里端着一杆火铳,身后跟着几百个同样端着火铳的士兵。 三叔公的脸白了。 李辰勒住马,望着城墙上那个穿着银白铠甲的女人,又看看城下那些举着火把的叛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李神弓策马到他身边,问: “王爷,打吗?” “打。” 火铳声响彻夜空,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前排的人已经倒下了一片。 那些人哪见过这个,有的抱头鼠窜,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连刀都扔了。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看着那些溃逃的人,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李辰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叔公,我们终于见面了。” 三叔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城墙上,柳飞絮望着那个骑马的男人,眼泪忽然流下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可她知道,他来了。 李辰抬头看着她,笑了。 “柳飞絮,你没事吧?” 柳飞絮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没事。” “那就好。下面的事,交给我。” 李晨转过身,对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叛军说:“三叔公已经完了。你们想活命的,放下刀,跪好。想死的,站起来,我送你们一程。” 那些人扔下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辰策马走到城门前,仰头望着城墙上那个女人。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那身银白的铠甲照得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城墙上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柳飞絮,开门。” 柳飞絮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泪光。 城门缓缓打开。 第745章 双王并辔月下行 凌晨,凤凰城。 城门大开的时候,火光还在远处的街巷里明灭不定。 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李辰策马走进城门,身后跟着几百火铳手,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许攸带着几个浑身是血的禁军将领迎上来,扑通跪下。 “唐王,大恩大德,庆国没齿难忘。” 李辰翻身下马,扶起他。 “许将军不必多礼。女王呢?” 许攸指着城墙方向。 “还在上面。她说要看着叛军伏法才肯下来。” 李辰抬头望去,城墙上那个穿着银白铠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城墙上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李辰把马缰绳扔给李神弓,沿着台阶走上城墙。 柳飞絮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她望着城外那些渐渐远去的火光,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来了?” 李辰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着城外。 “有人来报信,说你有难。” “谁?” “柳青山。他让他堂弟连夜骑马到月亮城,把这边的事告诉了我。” “他倒是忠心。” “忠心的人不少。许攸在城墙上守了一夜,浑身是血都没退。张廷玉带着人守着武库,一步都没离开。周延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宫里安抚那些大臣。” “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以后好好待他们。” 柳飞絮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些。 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说话,不急不躁地做事,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慌。 “李辰,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个好女王。” “好女王?我差点把庆国丢了。” 李辰摇摇头,目光望向城外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夜色。 “你没丢。你守住了。三叔公有两千多人,你有八百。八百对两千,你守了一夜,没退一步。这不是好女王,什么是好女王?” 柳飞絮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银白的铠甲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李辰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帕子。 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只是需要哭一场,哭完了,还是那个站在城墙上不退一步的女王。 过了很久,柳飞絮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三叔公呢?” “跑了。趁乱从后门跑了,带着他那几个儿子,往南边去了。” “追不追?” “不追。他跑不远的。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子,带着几个废物儿子,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他。” 柳飞絮看着他。 “是什么?” “稳住城里的局面。那些叛军,大多是跟着起哄的,不是真心想造反。你把他们安抚好了,他们就散了。三叔公没了这些人,就是没牙的老虎,翻不起浪。” 柳飞絮点点头。 “你说得对。” 两人站在城墙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下去走走吧。” “现在?” “嗯。看看你的城。” 两人走下城墙。 李神弓牵过马来,李辰翻身上去,柳飞絮也上了自己的马。 两匹马并排走在凤凰城的街道上,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街上的人还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的人,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跪下行礼。 柳飞絮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李辰打量着两边的街道,青石板铺的路,很干净。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虽然大半还没开门,可门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街角有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你这城,建得不错。” “不如你的月亮城。” “月亮城是新修的,当然好看。你这城有年头了,有味道。” “什么味道?” “烟火气。住久了,就有感情。” 柳飞絮若有所思。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住家的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石榴树和葡萄架。 有人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一个老妇人推开院门,看见他们,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赶紧跪下。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昨夜吓死老妇了!” 柳飞絮下马,扶起她。 “大娘,没事了。叛军已经跑了,您安心过日子。”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 “陛下,您可要好好的。您要是出了事,咱们可怎么办?” “放心,我没事。” 老妇人看见旁边的李辰,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唐王。月亮城的唐王。昨夜就是他带人来救的我们。” 老妇人又要跪,李辰扶住她。 “大娘,别跪了。您好好歇着,别的事交给我们。” 老妇人连连点头,目送他们走远。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认出了柳飞絮,远远地就跪下行礼。 柳飞絮一路走一路扶起他们,说着安慰的话。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女人,确实配得上那个位子。 走到城中央的广场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广场上,把那座高大的凤凰雕像照得金光闪闪。 雕像下面站着几个人,是周延、许攸、张廷玉,还有柳青山。 他们看见柳飞絮,眼眶都红了。 周延颤巍巍地跪下。 “陛下,您没事就好。” 柳飞絮下马,扶起他。 “太傅,辛苦您了。” 周延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不辛苦。只要陛下平安,老臣做什么都值。” 许攸和张廷玉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昨夜的事。 柳青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辰。 李辰冲他点点头,柳青山抱拳行礼。 广场上聚了越来越多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有人小声议论着昨夜的事,有人指着李辰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抹眼泪。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对着柳飞絮喊: “陛下,您看看这孩子!他叫平安,是昨夜生的!他爹说,就叫平安,盼着陛下平安,盼着庆国平安!” 柳飞絮走过去,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 “好,好。平安好。”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看看柳飞絮,又看看李辰,说: “陛下,这位就是唐王吧?” 柳飞絮点点头。 老者上下打量着李辰,笑了。 “唐王年轻有为,咱们女王也是巾帼英雄。两个王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嘛。” 广场上的人哄笑起来。 柳飞絮的脸红了,李辰也有些不好意思。 许攸在旁边打趣: “老东西,你瞎说什么呢?” 老者不服气,声音更大了。 “我怎么瞎说了?你们看看,唐王多精神,咱们女王多俊俏。站在一起,可不就是天生一对?” 笑声更响了。 柳飞絮的脸红得像火烧,低着头,不敢看李辰。 李辰也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 “诸位,昨夜的事还没完。三叔公跑了,可他的党羽还在。得趁早清理,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周延点点头。 “唐王说得对。老臣已经让人去查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个都不放过。” 许攸也说:“军中也清理过了。那些跟着三叔公起哄的,都抓起来了。该怎么处置,请陛下定夺。” 柳飞絮恢复了女王的样子,声音沉稳。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主犯一个不留,从犯酌情处置,被裹挟的,教育一番就放了。” 众人点头。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各自回家。 柳飞絮站在凤凰雕像下面,望着那些散去的人群,忽然说: “李辰,谢谢你。” “别客气。咱们是朋友。” 柳飞絮看着他,笑了。 “朋友?” 李辰点点头。 “朋友。” “你那些夫人,也是朋友吗?” 李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们是家人。” 柳飞絮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阳光洒在广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凤凰城又活过来了。 第746章 三叔公退到了海岛 凤凰城南门。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了一条缝,几辆破旧的马车就混在出城的菜贩子里溜了出去。 赶车的是几个粗布衣裳的汉子,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车上堆着些菜叶子,看着跟寻常菜贩子没什么两样。 谁也不会想到,这辆破车里藏着庆国曾经最有权势的人。 柳元昌靠在车厢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八十三岁了,折腾了这几天,这把老骨头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那几个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柳文渊的脸上被划了一刀,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柳文海的腿瘸了,每颠一下就要咬牙哼一声。 柳文江倒是没什么伤,可脸色白得像死人,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柳文渊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凤凰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隐没在清晨的雾气里。 “爹,没人追来。” 柳元昌嗯了一声,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文海忍不住问:“爹,咱们去哪儿?” 柳元昌睁开眼,目光浑浊却还有光。 “南边。海边。” “海边?去海边干什么?” 柳元昌没有回答,又闭上眼睛。 柳文渊明白过来。“爹,您早就有准备?” “我活了八十三年,要是连这点后手都没有,早死了八百回了。” “海边有什么?” “船。有人。有地方。” “您是说,咱们可以出海?” 柳元昌点点头。柳文海又问:“去哪儿?” “先出去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还能回来吗?” “能。只要活着,就能。”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海边。 那是个小渔村,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靠打鱼过活,跟外界没什么来往。 村口有个老头在补网,看见他们,扔下手里的梭子跑过来。 “老爷!您怎么来了?” 柳元昌被人扶着下了车,喘着气说:“老刘,船还在吗?” 老头连连点头。“在!在!一直给您留着呢。去年还翻新了一遍,随时能出海。” “人呢?” “都在。二十个后生,都是好手。您一声令下,随时能走。” 柳元昌点点头,被扶着往村里走。 海边停着一条大船,比渔村的那些破船大了好几倍。 船身刷着黑漆,看着不起眼,可走近了就能看出来,用料扎实,做工精细,绝不是普通渔船。 柳元昌站在船边,伸手摸了摸船板,长舒一口气。 柳文渊问:“爹,咱们什么时候走?” “先住几天。歇歇脚,补点东西。等养好了精神再走。” “去哪儿?” 柳元昌望着茫茫大海,目光深远。“南边。有个岛,很大,能住人。我以前让人去看过,说是可以开荒种地,养些牲口。” “您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就准备好了。那时候就想着,万一有一天出了事,有个地方去。” 几个儿子都不说话了。 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父亲。 他藏了五百私兵,他们在府里住了几十年都没发现。 他在海边留了退路,他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算计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柳文江问:“爹,那个山神夫人那边……” 柳元昌摆摆手。 “那女人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呢,哪有功夫管咱们?” “那就不管了?” “不管了。她跟李辰的恩怨,她自己解决。咱们先保命要紧。” 几个人进了村子,在老头家里安顿下来。 柳元昌靠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的事。 他输了,输得彻底。可他不甘心。 他活了八十三年,从先王时代就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熬死了多少人?斗倒了多少人? 可现在,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外人,就把他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全毁了。 他睁开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拍打他的心脏。 柳文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爹,喝点汤吧。” 柳元昌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喝完汤,躺下来,闭上眼睛。 船还在,人还在,命还在。他还没输到底。 那个岛,他去过吗?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能活人。 只要能活人,他就能再起来。 可起来之后呢?再跟女王斗?再跟唐王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这辈子,从来没认过输。 与此同时,从东山国回到南越的山神夫人,正在一个破旧的寨子里养身子。 肚子越来越大了,行动也不方便了。 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山色,心里空落落的。 阿贵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夫人,庆国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三叔公造反,被唐王带人平了。三叔公跑了,不知去向。” “那个老东西,果然靠不住。” “那咱们怎么办?” 山神夫人摸摸肚子。 “咱们?咱们先把自己管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 阿贵点点头,退了出去。 山神夫人靠在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个唐王,又赢了。 他好像从来不会输。 可她不信。这世上,哪有不会输的人? 她等着。等着他输的那一天。 哪怕等一辈子,她也等。 凤凰城,王宫后殿。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翡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陛下,三叔公跑了?” 柳飞絮点点头。 “那怎么办?追不追?” 柳飞絮摇摇头。“不追了。他跑不远的。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子,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他现在什么都没了,翻不起浪。” “那他以后要是回来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747章 女王走婚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后殿。 叛乱平息后的凤凰城,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虽然虚弱,却终于有了活气。 街道上的血迹早已冲洗干净,那些被撞坏的铺面正在修补,逃散的百姓也陆续回来了。 可朝堂上那些大臣心里清楚,叛乱平了,三叔公跑了,可庆国的根基还在摇晃——女王没有子嗣,这个结不解。 今天倒下一个三叔公,明天还会站起来一个四叔公、五叔公。 周延、许攸、张廷玉三个人坐在后殿的偏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有动。 他们是三朝老臣,经历过先王去世时的动荡,也经历过女王初立时的艰难。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是有人不服女王,现在是没有继承人。不服可以打服,可没有继承人,连打的对象都没有。 周延先开口,声音苍老得像风吹过干枯的树枝。 “陛下今年三十三了。” 许攸点点头,他知道周延想说什么,可他不敢接这个话。 张廷玉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周延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别装了。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陛下不成亲,不生子,将来这王位传给谁?传给那些宗亲?三叔公的事你们还没看明白?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盯着这个位子?哪一个不是恨不得陛下现在就断子绝孙?” 许攸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周延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就说。” “太傅,我听说……民间有一种规矩,叫走婚。” “女方当家,男方晚上来,白天走。生下的孩子归女方,跟女方的姓,继承女方的家业。咱们庆国,凤凰图腾,不分男女,所以民间一直有这个规矩。女人不想出嫁,就用走婚的形式繁衍后代。” 周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是说,让陛下也走婚?” 许攸连忙摇头。 “我可不敢这么说。只是……只是提个由头。” “民间有这规矩,可女王从来没有过。这是要开先河的。” “开先河怎么了?当年柳青鸾当女王,不也是开先河?凤凰图腾,本来就是不拘一格。女人能当王,女人能当家,女王凭什么不能走婚?” 许攸和张廷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周延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凤凰城的街道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你们想想,陛下要是成亲,嫁给谁?嫁给宗亲,那就是引狼入室。嫁给外人,那更不行。那些宗亲,能让她安生吗?可要是不成亲,不走婚,不生孩子,这王位将来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这件事,得有人去跟陛下说。你们谁去?” 许攸低下头,张廷玉也低下头。 周延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两个,一个管兵,一个管钱,遇到这种事,就成了缩头乌龟。” “太傅,这事……实在是不好开口。” “不好开口也得开口。你们不去,我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陛下再扛一回。” 周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许攸叫住他。 “太傅。” 周延回头。 “您想好了怎么说吗?” “想好了。实话实说。” 后殿里,柳飞絮正靠在窗前发呆。 翡翠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那个人。那个骑着黑马、端着火铳、带着几百人就敢冲进两千人阵中的男人。 他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外面传来脚步声,翡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小声说: “陛下,太傅来了。” 柳飞絮坐直身子。 “请他进来。” 周延拄着拐杖走进来,颤巍巍地要行礼,柳飞絮赶紧扶住他。 “太傅,您别多礼了。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周延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柳飞絮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安。 “太傅,出什么事了?” 周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陛下,老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柳飞絮等着他说下去。 “陛下今年三十三了。这个年纪,在民间,孩子都该上学堂了。可陛下呢?没成亲,没生子。以前老臣不说,是觉得陛下还年轻,不急。可现在……” “现在三叔公虽然跑了,可那些宗亲还在。他们为什么闹?不就是因为陛下没有继承人吗?今天能有个三叔公,明天就能有个四叔公。只要陛下一天没有孩子,他们就一天不会死心。” 柳飞絮的手攥紧了,可她没说话。 “老臣知道,陛下有自己的想法。可这王位,总得有人继承。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太傅,您想让我怎么办?成亲?嫁给谁?嫁给那些宗亲?让他们跟三叔公一样,天天惦记着我的位子?还是嫁给外人?让那些宗亲说,女王把庆国卖给了外人?” “陛下说得对。成亲不行,嫁给谁都不行。” “那您是什么意思?” “陛下,您知道走婚吗?” “走婚?” 周延点点头。 “民间有一种规矩,如果是女方当家,男方晚上来,白天走。生下的孩子归女方,跟女方的姓,继承女方的家业。咱们庆国,凤凰图腾,不分男女,所以民间一直有这个规矩。女人不想出嫁,就用走婚的形式繁衍后代。” 柳飞絮的脸腾地红了。 她当然知道走婚,可那是民间的事,她是女王,怎么能…… 周延看出她的心思。 “陛下,您是女王,可您也是女人。女人能当王,女人能当家,女人凭什么不能走婚?当年柳青鸾当女王,多少人反对?说女人不能当王。可她当了,还当得比谁都好。现在谁还说女人不能当王?” 柳飞絮不说话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延的话。 走婚。自己从来没想过。可这确实是一条路。 周延站起来,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老臣不是要逼您。老臣只是想让您知道,除了成亲,还有别的路。您选哪条,老臣都支持您。” “太傅,您让我想想。” 周延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飞絮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婚。跟谁走婚?她想起那个人。 那个说他们是朋友的人。她的脸又红了。 翡翠端着茶走进来,看见柳飞絮那副模样,忍不住问: “陛下,您怎么了?脸这么红。” 柳飞絮摇摇头。 “没什么。” “陛下,奴婢听说,走婚这种事,得两厢情愿。男方愿意,女方愿意,才行。” 柳飞絮瞪了她一眼。 “你胡说什么?” 翡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柳飞絮又望向窗外,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月亮城?还是在修路?他会不会愿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是女王,怎么能想这种事?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月亮城。 李辰正在文政院里看修路的进度报告,胡老三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王爷,庆国那边来信了。” 李辰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柳飞絮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心不在焉。 信上说三叔公已经逃到海上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说庆国正在恢复元气,百姓也开始安定下来。 说路的事她会继续推进,让李辰放心。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李辰,你知道走婚吗?” 走婚?什么意思? 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问自己知不知道走婚,这是什么意思? 月亮走进来,看见李李辰那副模样,好奇地问: “怎么了?” 李辰把信递给她。月亮看完,愣住了。 “她问你知不知道走婚?” 李辰点点头。 “李辰,她是不是想跟你走婚?” 李辰的脸红了。 “别瞎说。” 月亮笑得更厉害了。 “我可没瞎说。她一个女王,无缘无故问你知不知道走婚,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李辰不说话了。 “李辰,你要是不讨厌她,就答应呗。” “你别闹。”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她一个人撑着庆国,不容易。你要是能帮她,就帮帮她。” “再说吧。” 第748章 怕她年纪太大了 月亮城文政院。 春天的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姬玉贞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件玄色褙子映出一层暖意。 老太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云雾茶,眯着眼细细品味。 这是今年新采的头春茶,陈远山亲手炒制的,说是几十年没遇见过的好料子。 茶汤清澈如泉水,香气幽雅如山兰,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满口生津,咽下去之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甜。 姬玉贞放下茶杯,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茶。陈师傅的手艺,确实了得。” 李辰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着一杯茶,却没心思喝。 姬玉贞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小子,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有什么事就说吧,憋着不怕憋出毛病来?” 李辰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姑祖母,您看看这个。” 姬玉贞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她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走婚?这丫头,胆子不小。” “姑祖母,您怎么看?” 姬玉贞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小子,你先告诉老身,你是怎么想的?”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 “她今年三十三了,这个年纪生孩子,风险太大。说实话,即使能行,我也怕她出什么事情。” “小子,你这话,跟老身想的不太一样。” “您想的是什么?” “老身以为,你会先问这事对唐国有什么好处,对月亮城有什么好处,对修路有什么好处。可你问的是,她生孩子有没有风险。小子,你变了。” 李辰低下头,不说话。 姬玉贞看着他,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不过,你变得好。”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郁郁葱葱的茶园。 采茶的人正在忙碌,背着竹篓,手指在嫩芽间飞舞,像是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小子,老身给你讲个故事。” 李辰抬起头。 “老身年轻的时候,有个手帕交,叫柳如烟。不是你家那个柳如烟,是另外一个人。她嫁了个男人,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血崩,没救过来。孩子活了,她没了。那年,她才二十五。” 姬玉贞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说得对。三十三岁生孩子,确实有风险。可你要知道,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女王,身后有太医,有稳婆,有最好的药材,有最好的条件。再说了,这世上哪件事没有风险?吃饭还能噎死呢,难道不吃了?” “姑祖母,您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像安慰人。” “老身本来就不会安慰人。老身只会说大实话。”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小子,老身问你,你觉得柳飞絮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有手段,有担当。是个好女王。” 姬玉贞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她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撑着庆国,身边全是虎视眈眈的宗亲,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那你心疼她吗?” 李辰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姬玉贞替他回答了。 “心疼。不然你不会担心她生孩子有没有风险。小子,老身活了大几十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 李辰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子,老身不是要逼你。老身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姑祖母,您说。” “小子,你跟柳飞絮的事,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唐国和庆国的事,是月亮城和凤凰城的事,是这条路能不能修通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没想明白。”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踱步。 “小子,你想想,柳飞絮为什么给你写这封信?” “她……她可能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她当了十几年女王,会是一时冲动的人?” “她是想告诉你,她愿意。可她也想问你,你愿不愿意。” “姑祖母,我……” 姬玉贞打断他。 “小子,老身不是要你马上就做决定。老身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管你怎么选,都有好处,也都有坏处。” 她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你要是答应了,庆国就跟唐国绑在一起了。这条路,以后不会再有人拦。柳飞絮有了孩子,那些宗亲也就死心了。庆国稳了,南边就稳了。南边稳了,月亮城就稳了。月亮城稳了,这条路就能一直往南修,修到海边,修到那些红毛洋人来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李辰。 “可坏处也有。柳飞絮生孩子,确实有风险。万一出了事,庆国就乱了。那些宗亲会说,是你害死了女王,是你想吞并庆国。到时候,别说修路,你连月亮城都保不住。” 李辰的手攥紧了。 “小子,老身问你一句,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她出事。也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子,你比老身想象的,强多了。” “知道怕,才懂得小心。懂得小心,才做得了大事。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最后都死得最快。”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小子,老身跟你说个实话。这件事,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老身都支持你。” “姑祖母……” “别这么看着老身。老身又不是你娘,还能替你拿主意?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不过有一条,你要是答应了,可得好好对人家。人家一个女人,撑了十几年不容易。现在愿意把后半辈子交给你,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李辰点点头。 “我知道。” “行了,老身说完了。你自己想想吧。”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李辰。 “小子,有句话,老身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老身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姬家族长,不是帮着你把唐国做起来。是看着你从一个种土豆的毛头小子,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老身这辈子,值了。” 她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辰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茶园,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姬玉贞的话。 答应,有不答应,都有好处,也都有坏处。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看好处坏处就能决定的。 月亮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轻声问: “李辰,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 “担心她什么?” “她三十三了,生孩子风险大。” “李辰,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心软。” “月亮,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李辰,你以前教过我,做人要凭良心。你的良心怎么说?” “我的良心说,不能看着她一个人撑着。” “那就对了。去吧。” “去哪儿?” “去写信啊。人家等着你的回信呢。” 李辰站起来,走到案前,提起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飞絮吾友:来信收悉。走婚之事,知之。然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你今年三十三,若生孩子,风险不小。望你先养好身子,多听太医的话,把身体调理到最好。路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会盯着。庆国的事,你也别太累,该放手时就放手。至于走婚……你若想好了,我这边没有问题。只一条,你得保重自己。” 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了几行。 “月亮说,让我凭良心。我的良心说,不能看你一个人撑着。所以,我等你。” 第749章 那个天下最好的男人 凤凰城北门。 天色微明的时候,姬玉贞的马车出现在城门口。 赶车的是周虎,这汉子跟了老太太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他的手心居然有些冒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老太太要去见的,是庆国的女王。 而他要做的,是确保老太太平平安安进去,平平安安出来。 姬玉贞掀开车帘,望着眼前这座城,嘴角浮起一丝笑。 城不大,比她想象的要小些,可城墙厚实,街道整齐,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城门口那几个守卫精神抖擞,眼神警惕,跟月亮城那些还有些生涩的年轻士兵不一样,这些人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周虎低声问:“老夫人,咱们直接去王宫?” 姬玉贞摇摇头。“不急。先找个地方住下,看看这城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马车进了城,在离王宫不远的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姬玉贞拄着拐杖下了车,周虎跟在后面,两个人像是寻常来走亲戚的老太太和随从,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说话爽利,看见姬玉贞就笑。 “老太太,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清静点的。” 妇人应了一声,亲自带她上楼。 楼上只有三间房,妇人推开最里面那间,窗户正对着王宫的方向,能看见王宫后殿的飞檐翘角。 姬玉贞满意地点点头。“就这间。” 妇人下楼去准备茶水,姬玉贞站在窗前,望着那座王宫。 王宫不大,比不上洛邑的皇宫气派,也比不上桃花源的精致,可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树,风风雨雨几百年,还是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老夫人,您打算什么时候进宫?” “不急。先看看。” 她在凤凰城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让人带着她在城里转了一圈,从东市走到西市,从南街走到北巷,看了那些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铺子,看了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 第二天,去了城外的农田,看了那些正在插秧的农人,看了那些新翻的土地,看了那些从山上引下来的水渠。 第三天,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客栈里,让人把周延请来,跟他聊了一整天。 周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位姬老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她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庆国的痛处上。 可她的态度,又让人生不起气来。她不是来挑刺的,她是来帮忙的。 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是周延昨夜送来的,说姬玉贞来了,说她想见女王,说有要事相商。 柳飞絮不知道姬玉贞为什么要来,可她隐隐觉得,跟那封信有关。 翡翠走进来,轻声说:“陛下,姬老夫人到了。” 柳飞絮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后殿门口,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看见柳飞絮,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你就是柳飞絮?” 柳飞絮行了一礼。“姬老夫人。” 姬玉贞摆摆手。“别多礼。老身就是个老婆子,没那么大规矩。” 两人进了后殿,分宾主坐下。 翡翠端上茶来,姬玉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好茶。这是你们庆国自己产的?” “是。今年新采的春茶,比不上月亮城的云雾茶,却也是上品。” 姬玉贞放下茶杯,看着她。 “丫头,老身今天来,是替李辰送信的。” 柳飞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唐王的信?” 姬玉贞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 “信在这儿。可老身得先问你几句话。” “老夫人请问。” “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姬玉贞点点头。“三十三,不小了。你知道这个年纪生孩子,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还想要?” “想要。” “为什么?” “因为庆国需要一个继承人。因为那些宗亲天天盯着这个位子。因为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姬玉贞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就这些?” “不止。” “还有什么?” “还有……我不想一个人了。” “丫头,你知道李辰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柳飞絮摇摇头。 “他写了,他担心你。担心你年纪大了,生孩子有危险。他说,让你先养好身子,多听太医的话,把身体调理到最好。” “他还说,月亮让他凭良心。他的良心说,不能看你一个人撑着。所以,他等你。” 柳飞絮的眼泪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姬玉贞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帕子。 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王,看着她哭,看着她把那些年积攒的委屈、恐惧、孤独,一点一点地哭出来。 过了很久,柳飞絮擦干眼泪,抬起头。 “老夫人,他……他还说什么了?” 姬玉贞把信推过去。 “你自己看。” 柳飞絮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不长,很快就看完了,可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更慢,每一遍都看得更仔细。 姬玉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等她看完。 “老夫人,他……他真是个好人。” “好人?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他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什么样?” “他有本事,可他从来不仗着本事欺负人。他有钱,可他从来不把钱当回事。他有女人,可他从来不把女人当物件。他做事,先想别人,再想自己。” “丫头,老身跟你说句实话。这唐王啊,老身看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了,没有之一。” 柳飞絮的脸红了。 “他第一担心的是什么?是你年纪大了,生孩子会不会有危险。不是路能不能修通,不是庆国能不能稳住,不是你能不能帮他。是你。” “丫头,老身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吗?” 柳飞絮点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凤凰城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 “丫头,老身这辈子,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有一件,老身一直觉得做得对。” “什么事?” “当年离开姬家,去帮李辰。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老身疯了。可老身知道,那个人,值得帮。” 她转过身,看着柳飞絮。 “丫头,你也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谁值得托付,谁不值得。” 柳飞絮站起来,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老夫人,谢谢您。” “别谢老身。老身就是跑个腿,送封信。” “丫头,老身还有句话。” “老夫人请讲。” “你们两个的事,老身就帮到这儿了。具体怎么操作,老身也不懂,你们自己看着来。” 柳飞絮的脸又红了。 姬玉贞笑了,笑得很开心。“行了,老身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飞絮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 “李辰,你等我。” 第750章 走婚 凤凰城。 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尽,王宫后殿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翡翠指挥着宫女们进进出出,把殿里殿外都收拾得纤尘不染,又亲自去厨房盯了一遍晚膳的菜式,确认每一道都是按照陛下吩咐准备的,才放心地回到后殿。 柳飞絮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 翡翠拿起梳子要给她梳头,她摆摆手说不用了,就按平时的样子,简单挽起来就行。 翡翠愣了一下,平时陛下出席朝会或者接见外臣,哪次不是精心装扮? 今天这日子,反倒随便了。 “陛下,今晚可是唐王要来……” “他来,看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头发。” 翡翠不再劝了,退到一旁,看着陛下自己对着镜子慢慢梳理那一头青丝。 这些年,她看着陛下从一个少女变成女王,看着她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看着她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窗前发呆,看着她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那一身明黄色的朝服下面。 今天,陛下终于要做一回自己了。 戌时三刻,李辰的马车到了王宫后门。 柳飞絮没有去前殿,也没有在正厅迎接,就站在后殿的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不施脂粉,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李辰跟着翡翠穿过几道回廊,远远就看见了她。 他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柳飞絮也看见了李辰。 没有穿王袍,只一身靛青色的长衫,头发束起来,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月亮城时还要年轻几分。 她忽然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李辰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月光下,一个靛青长衫,一个月白裙裾,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柳飞絮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来了。” 李辰点点头。“来了。” 柳飞絮侧身让他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殿。 殿里没有摆大桌,只在窗前设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烛火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柳飞絮请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李辰端起酒杯,看着她的眼睛。 “你瘦了。” 柳飞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些天事情多,吃不下。” “事情再多,也得吃饭。” 柳飞絮点点头,也端起酒杯。 两人对饮了一杯,酒液入喉,微微有些辣,可很快就暖到心里去了。 柳飞絮放下酒杯,问:“你那些夫人,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们怎么说?” “月亮说,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让我来帮帮你。” “她真好。” 李辰点点头。“是挺好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意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柳飞絮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先王还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是读书、练字、跟着母亲学女红。 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该穿哪件衣裳,明天该去哪里玩。 后来先王走了,她被人扶着坐上那个位子,底下跪着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可她知道,那些人心里都在想,一个女人,能撑起这个国吗?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朝堂上那些老臣,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都在等着看我笑话。那些宗亲,今天送这个折子,明天提那个要求,变着法儿地试探我的底线。我每天都绷着一根弦,不敢笑,不敢哭,不敢出错,不敢示弱。” 李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给她斟了一杯酒。 “有好几次,我都想扔下这个烂摊子跑了。可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这是父王留给我的,是柳家几百年的基业,我不能丢。咬着牙撑了一年又一年,撑到那些老臣服了,撑到那些宗亲不敢闹了,撑到百姓们叫我好女王。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好女王,我只是一个不敢倒下的人。” “李辰,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傻。你是太要强了。” “要强?我要是不强,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现在不用那么强了。”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 柳飞絮的眼眶终于红了,可她还是没哭。 夜渐渐深了,烛火跳了几下,慢慢暗下去。 翡翠悄悄进来换了一次蜡烛,又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柳飞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有些透明。 “李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月亮。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就觉得月亮好看,又大又圆,挂在天上,谁都能看见。” 她转过身,看着他。 “后来当了女王,还是喜欢看月亮。可那时候看月亮,是因为觉得,月亮跟我一样,孤零零的,挂在天上,谁都不懂它。” 李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着那轮明月。 “以后看月亮,不用一个人了。” 柳飞絮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 李辰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帕子,只是站在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哭了很久很久。 哭够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辰,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来凤凰城,后悔帮我,后悔……” “后悔跟你走婚?” 柳飞絮低下头,不说话。 李辰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不会。” “李辰,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别人都想要的东西,你不想要。别人都不想要的东西,你当宝贝。” “这话,你说过了。” 柳飞絮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吗?我说过了?那我再说一遍。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也是最好的。”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烛火又跳了几下,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夜深了,凤凰城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的街巷里传过来。 后殿的灯还亮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熄灭。 第二天一早,翡翠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辰站在门口,衣裳已经穿好,头发也束好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进来吧。” 翡翠低着头走进去,把洗脸水放下,眼睛不敢往床上看。 柳飞絮已经起来了,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头发。 翡翠偷看了一眼,陛下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朝堂上的威严,不是深宫里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柔软和安宁。 翡翠心里忽然有些想哭。 这些年,陛下太苦了。现在,终于有人疼她了。 李辰洗了脸,走到柳飞絮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我得走了。” 柳飞絮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他。 “这么快?” 李辰点点头。“月亮城那边还有事。过几天再来。” “过几天?” “三天。三天后,我再来看你。” 柳飞絮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好看。 “好。我等你。” “柳飞絮。” “怎么了?” “别忘了吃饭。” 柳飞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翡翠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李辰走了。 柳飞絮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手里攥着他留下的那块玉佩,温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翡翠走过来,轻声说:“陛下,该用早膳了。” 柳飞絮点点头,把玉佩贴在胸口,嘴角浮起一丝笑。 “翡翠,今天吃什么?” “有燕窝粥,有桂花糕,有银丝卷,还有陛下最爱吃的蜜汁藕。” “好。都端上来吧。” 翡翠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751章 宫中老人伺候男人的技巧 凤凰城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攥着李辰留下的那块玉佩,已经攥了整整一天。 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越发光滑。 翡翠端着燕窝粥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陛下,您都看一天了,再看那玉佩也不会长出花来。” 柳飞絮瞪了她一眼,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谁看了?我是在想事情。” 翡翠忍着笑,把粥放在桌上。“是是是,陛下在想事情。可您这一天,想的事情怕是都跟那块玉佩有关。” 柳飞絮的脸微微红了,端起粥碗低头喝粥,不理她。 翡翠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柳飞絮放下碗,看着她。 “有话就说。” 翡翠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陛下,您后天就又要见唐王了。可您……您什么都不懂,到时候……” 柳飞絮的脸更红了,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发抖。 “谁说我什么都不懂?” “您懂什么?您之前连男人都没碰过。那些伺候人的事,您一样都不会。到时候唐王来了,您总不能跟他谈朝政、谈修路吧?” 柳飞絮不说话了。 翡翠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她懂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懂国库里的每一笔账目,懂边境上的每一次摩擦。 可怎么伺候男人,她真的一窍不通。 “陛下,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宫里有些老人,以前伺候过先王后妃的,懂得多。要不……找个人来教教您?” “你去找吧。别让人知道。” 翡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翡翠带了一个人进后殿。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可收拾得干干净净,走路稳稳当当,一看就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 她姓赵,宫里人都叫她赵嬷嬷,当年伺候过先王的母亲,后来又伺候过先王的王后,在这宫里的年头比柳飞絮的岁数都长。 赵嬷嬷跪下行礼,柳飞絮让她起来,赐了座。 赵嬷嬷坐下,看着柳飞絮,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温和。 “陛下,老奴听翡翠说,您想学些伺候人的事?” 柳飞絮的脸红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是。” 赵嬷嬷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让柳飞絮难堪的表情,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您学这些,是为了谁?” “唐王。” “唐王这个人,老奴听说过。听说他对女人好,从不勉强。您要是为了讨好他,大可不必。” “为什么?” “真心喜欢你的人,不用你讨好。不喜欢你的人,你讨好了也没用。您要是抱着讨好他的心去学这些东西,那就学偏了。” “那该怎么学?” “学这些,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也让对方舒服。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更自在。” 柳飞絮若有所思。 “陛下,您知道男人最怕什么吗?” 柳飞絮摇摇头。 “男人最怕的,不是女人不会伺候,是女人把他当外人。您要是把他当外人,处处端着,处处小心,他再好的兴致也没了。您要是把他当自己人,该笑就笑,该闹就闹,该生气就生气,他反倒觉得自在。” “那女人最怕什么?” “女人最怕的,是把男人当全部。有了男人就忘了自己,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这样的人,男人不会珍惜。” 柳飞絮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想起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庆国,一个人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一个人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可赵嬷嬷的话让她忽然明白,她的强,是逼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赵嬷嬷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陛下,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您是个好女王,可您不会当女人,您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朝政上,花在那些宗亲身上,花在庆国的百姓身上。您有没有想过,您自己也是个女人?” 柳飞絮低下头,不说话。 赵嬷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的女儿说话。 “女人啊,该软的时候要软,该硬的时候要硬。在朝堂上,您是女王,谁都不能欺。可在家里,在自己男人面前,您就是个女人。您不用端着,不用撑着,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撒娇就撒娇。他不会看不起您,只会心疼您。” “赵嬷嬷,您教我吧。” “好。” 接下来的两天,赵嬷嬷每天都来后殿,教柳飞絮那些她从来不懂的事。 第一天,赵嬷嬷教她怎么沏茶。 不是给大臣们喝的茶,是给自己男人喝的茶。 “陛下,茶沏得好不好,不在茶叶贵不贵,在您用心不用心。水温要合适,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茶叶要适量,不能多,也不能少。沏好了,双手端过去,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一句,喝口茶歇歇吧。就这么简单。” 柳飞絮照着做了。 她从来不知道,沏茶还有这么多讲究。 她给大臣们喝茶,从来都是让人端上去,从不亲手递。 可赵嬷嬷说,给自己男人喝茶,就得亲手递。这不是伺候,是亲近。 第二天,赵嬷嬷教她怎么说话。 “陛下,您在朝堂上怎么说话,老奴管不着。可在自己男人面前,说话就别那么硬了。” “怎么说?” “您想让他留下来,别直接说‘你今晚别走了’。您可以说‘天都黑了,路不好走,要不明天再走?’他听了,就知道您舍不得他。” “那要是他想走呢?” “他想走,就不会来。他来了,就不想走。您留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柳飞絮的脸又红了。 赵嬷嬷教她的事还有很多。 怎么穿衣,怎么梳头,怎么走路,怎么坐着,怎么站。都是些小事,可每一件都让柳飞絮觉得新鲜。 “陛下,男人看女人,不看您穿得多贵重,看您穿得舒不舒服。您穿得舒服,他看着也舒服。您要是一身绫罗绸缎,头上插满了簪子,他连靠近都不敢,怕把您弄坏了。” “头发也是。您平时梳的那些发髻,又高又硬,拆起来费劲。他要是想摸摸您的头发,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不如梳个简单的,松松的,他想摸就摸,想闻就闻。” “陛下,您在朝堂上走路,要稳,要慢,要有气势。可在自己男人面前,就不用那样了。您就走得自然些,快也好,慢也好,跳也好,蹦也好,怎么舒服怎么来。他看着您自在,他自己也自在。” 柳飞絮试着走了几步,总觉得别扭。 她习惯了迈着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刀刃上。 忽然让她放松,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赵嬷嬷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陛下,您小时候是怎么走路的?” 柳飞絮愣了一下。“小时候?” “对。小时候。先王还在的时候,您还是个小公主的时候。” 柳飞絮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那时候她不用端着,不用撑着,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撒娇就撒娇。 父王会把她举过头顶,笑着说,飞絮又重了。 母后会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那时候的走路,不是走路,是飞。 睁开眼睛,试着像小时候那样走了一步。 不稳,不快,没有气势,可她笑了。 赵嬷嬷也笑了。“对了。就是这样。” 李辰的马车又到了王宫后门。 柳飞絮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裙裾,头发松松地挽着,不施脂粉,跟上次一样。 可又不一样。 上次她紧张得攥着衣角,手指都白了。 这一次,她还是紧张,可她没有攥衣角,就那么站着,看着月亮,等着那个人。 翡翠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陛下,您紧张吗?” “有点。” “那您怕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来了。” 李辰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还是一身靛青长衫,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看见廊下那个穿着月白裙裾的女人,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柳飞絮也看见了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你来了。” 李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了。” 柳飞絮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凉,可她的眼睛很亮。 “进来吧。茶刚沏好。” 李辰跟着她走进后殿,看着她在窗前的小几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喝口茶歇歇吧。” 李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浓不淡,温度刚好。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 “谁教你的?” 柳飞絮的脸红了。“不告诉你。” 李辰笑了,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柳飞絮靠在他肩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温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李辰,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月亮是孤独的。挂在天上,谁都不懂它。”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月亮不孤独。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看它。” 第752章 怀孩子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赵嬷嬷悄悄从侧门进了后殿。 翡翠在门口等着,见了她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人刚歇下,问嬷嬷要不要改天再来。 赵嬷嬷摆摆手说正是时候,老奴有几句话要交代,说完就走了进去。 柳飞絮正靠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玉佩,脸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红晕。 李辰走了半个时辰,可她觉得自己还在他怀里,温热的,踏实的,像靠在冬天里的炭火旁。 赵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轻轻咳嗽了一声。 柳飞絮回过神来,脸更红了。“嬷嬷,您怎么来了?” 赵嬷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老奴来看看陛下。有些话,得趁早说。” “陛下跟唐王的事,老奴听翡翠说了。好事,是好事。可有些事,陛下得知道。” “嬷嬷请讲。” 赵嬷嬷没有直接说,先问了一句:“陛下,唐王对您好吗?” 柳飞絮点点头。 “那您对唐王呢?” 柳飞絮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也好。” “那就好。两情相悦,才是根本。光一个人好,撑不住。” 柳飞絮抬起头看着赵嬷嬷,等着她说下去。 赵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陛下,您跟唐王走婚,是为了什么?” “为了庆国,为了有个继承人。” “不对。那是为了别人。您自己呢?您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他。” “这就对了。为了庆国,为了继承人,那是责任。想要他,那是真心。有真心,才能长久。”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打开来,里面是几包草药,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柳飞絮看着那些东西,有些茫然。“嬷嬷,这是……” 赵嬷嬷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些寻常药材的名字,黄芪、当归、枸杞、红枣,还有一些柳飞絮认不出来的。赵嬷嬷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说给她听。 “黄芪补气,当归养血,枸杞明目,红枣暖宫。这几味药,都是温补的,不伤身。陛下身子偏寒,这些年操劳过度,底子亏了不少。要怀孩子,得先把身子调养好。” 柳飞絮的脸红了,可她没有躲,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张纸,把那些药材的名字记在心里。 赵嬷嬷又指着另外几包草药,说这些是泡澡用的,也是温补的方子,每个月初七、十五、廿三各泡一次,能暖宫驱寒。 柳飞絮一一记下,又问她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唐王来一回不容易,得把身子养到最好,不能白来。” 柳飞絮的脸红得像火烧,可她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草药包好,贴身收着。 赵嬷嬷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女人,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为了上位不惜一切。 可这个年轻的陛下,却认认真真地学,老老实实地记,把那些她从来不屑一顾的事,当成天大的事来办。 “陛下,老奴还有几句话,您别嫌老奴啰嗦。” “嬷嬷请说。” “怀孩子这种事,急不来。有的人一次就中,有的人要等好几年。您别急,急了伤身。唐王那边,您也别催。男人最怕女人催,一催就紧张,一紧张就坏事。” 柳飞絮点点头。 “还有,您跟唐王在一起的时候,别总想着怀孩子的事。越想越怀不上。您就当他是个寻常男人,当您是寻常女人,该笑就笑,该闹就闹。放松了,反倒容易成。” 柳飞絮记下了。 “陛下,老奴伺候了三代人,见过先王后妃们为了生孩子,什么法子都用过。有的喝符水,有的拜菩萨,有的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可老奴觉得,最好的法子,不是那些。是两个人心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您跟唐王,心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孩子自然会来。” 柳飞絮站起来,对着赵嬷嬷深深行了一礼。“嬷嬷,谢谢您。” 赵嬷嬷扶起她,眼眶有些红。“陛下,您好好养着。老奴等着抱小王子呢。” 她走了。 柳飞絮站在窗前,望着她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来遇见那个人了,遇见他之后,一切都变了。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宗亲们的那些算计,好像没那么难对付了。 连凤凰城的月亮,都比以前亮了。 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赵嬷嬷给的那张药方,已经看了无数遍。 那些药材的名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黄芪补气,当归养血,枸杞明目,红枣暖宫。 每天都按时吃药,从不间断。 每个月初七、十五、廿三,她都泡赵嬷嬷配的药澡,一次都没落下。 翡翠说她的气色好多了,脸上有红润了,眼睛也亮了。 她自己知道,那不是药的功劳,是心里有了盼头。 李辰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穿靛青长衫,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跟柳飞絮的裙裾是一个颜色。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在月光下散步。 柳飞絮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凤凰城的街道上。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远远地行个礼,悄悄地走开,谁也不忍心打扰。 “李辰,你说,咱们以后会怎样?” “会越来越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庆国的人都能吃饱饭,好到南越的人都能穿上衣,好到月亮城和凤凰城之间的路,走半天就能到。” “那得要多久?” “三年。最多五年。” “五年后,我三十八了。” “我知道。” “你不怕?”“怕什么?” 柳飞絮低下头。“怕我生不出孩子。” “孩子的事,不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要你,不是为了孩子。” 第753章 谷雨尖 月亮城,茶园。 天还没亮透,山间的雾气还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采茶的人就已经背着竹篓上山了。 这是今年春天最后一茬茶,陈远山说叫“谷雨尖”,比明前茶稍晚几天,可香气更足,滋味更厚,是制作高档云雾茶最好的原料。 错过这几天,茶叶就老了,只能做次品。 李辰站在茶园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望着那些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月亮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孩子,同样望着那片茶园,嘴角带着笑。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来了,一个个背着竹篓,打扮得跟那些采茶女一样,混在人群里,有说有笑地摘着嫩芽。 青花手脚最麻利,手指在茶树间飞舞,不一会儿竹篓就铺了薄薄一层。 阿彩比她慢些,可摘得仔细,每片叶子都要翻来覆去看一遍,稍有瑕疵就不要。 阿月一边摘一边跟旁边的妇人聊天,聊着聊着就笑出声来,笑声在雾气里传得老远。 阿依最安静,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摘,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陈远山背着双手在茶园里巡视,一会儿蹲下来看看茶树的长势,一会儿捏起一片嫩叶对着光端详,一会儿又指点那些新手怎么摘、怎么放。 走到青花身边时,他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丫头,手倒快。可你摘的那些,有一半不能要。” 青花愣住了。“为什么?” 陈远山从她竹篓里捏起一片叶子,举到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青花凑过去看,叶子比别的都大些,颜色也深些。“这……这不是茶叶吗?” 陈远山摇摇头。“这是茶,可不是咱们要的茶。谷雨尖,要的是嫩芽,最多带一片嫩叶。你摘的这片,都三片叶子了,老了。炒出来,又苦又涩,卖不上价。” 青花的脸红了,把竹篓里那些老叶子一片一片挑出来。 阿彩在旁边偷笑,被陈远山看见了,走过去翻了翻她的竹篓,倒是没挑出什么毛病,只说她摘得太慢,照这个速度,太阳下山也摘不满一篓。 阿彩不服气,说慢工出细活,摘得快有什么用,摘回来不能用,不是白费功夫? 陈远山难得笑了,说你这丫头倒是个较真的,行,你慢慢摘,不催你。 月亮站在李辰身边,看着这一幕,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片茶园还藏在深山里,谁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们还住在竹楼里,每天担心山神夫人打过来,担心粮食不够吃,担心冬天怎么过。 现在呢?茶园开了,路修了,城也建起来了。 那些从山神夫人那边逃来的人,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 连青花那丫头,都从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小姑娘,长成了能跟陈师傅顶嘴的大人了。 月亮问。“李辰,你说这茶,能卖到多远?” “先卖到唐国,再卖到中原,再卖到西域。等路通了,说不定还能卖到海上,卖到那些红毛洋人来的地方。” “那得多久?” “三五年。” “三五年,那也不长。” 太阳渐渐升起来,雾气散了,阳光洒在茶园里,把那些嫩绿的芽尖照得透明。 采茶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响。胡老三从山下跑上来,满脸兴奋。 “王爷!您猜谁来了?” “谁?” “庆国来的商人!说是听说咱们的云雾茶好,专门来订货的。带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金,说要包下今年所有的春茶!” “所有的春茶?他知道咱们今年能产多少吗?” “知道。他说不管产多少,他全要。还说以后每年的春茶,他都包了。” 月亮眼睛亮了。“这可是大买卖!” 李辰却摇摇头。“不能给他。” “为什么?” “今年的茶,不能全卖给一个人。” 月亮不太明白。 李辰解释说,现在云雾茶还没名气,卖给一个人,他转手卖到别处去,谁知道是月亮城的茶? 得让更多的人喝到,让更多的人知道,云雾茶是月亮城的。 把茶卖给不同的商人,让他们带到不同的地方去,庆国的,中原的,西域的,甚至海外的。 喝的人多了,名气就大了。 名气大了,价格就上来了。 价格上来了,种茶的人就能多赚钱。 种茶的人多赚钱,月亮城就能建得更好。这是一个圈,一环扣一环。 月亮听懂了。“所以你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辰笑了。“对。就是这个道理。” 胡老三挠挠头。“那那个商人怎么办?人家大老远来的,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吧?” 李辰想了想。“让他留下。就说今年的茶,可以给他一部分,但不能全给。他要是有诚意,就让他等几天,等茶制好了,先挑一批好的给他。” 胡老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下午的时候,姬玉贞拄着拐杖上了山。 老太太在月亮城住了这些天,天天喝茶,天天夸,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今天听说采谷雨尖,非要亲自来看看。 李辰扶着她,在茶园里慢慢走。 姬玉贞一边走一边看,不时停下来闻闻茶树的香气,捏捏那些嫩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 “小子,这茶,比老身想象的好。” “是陈师傅手艺好。” “手艺好,茶更好。这山,这水,这雾,都是老天爷赏的。你得好好珍惜。” “我知道。” “小子,你知道这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是味道?” 姬玉贞摇摇头。 “是手艺?” 姬玉贞又摇摇头。 “那是什么?” 姬玉贞说:“是这片山。茶是长在山上的,山是长在南越的。这山,这水,这雾,别的地方没有。所以这茶,别的地方也种不出来。这才是最值钱的。” 李辰若有所思。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记住,好东西不怕卖不出去。怕的是,好东西被人糟蹋了。” 李辰点点头。“我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采茶的人下山了。 竹篓里装满了嫩绿的芽尖,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陈远山让人把茶叶摊在竹匾上,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着,等明天一早再炒制。 青花把自己采的那一篓倒进竹匾里,虽然被陈师傅挑出去不少,可剩下的也够做一斤多好茶了。 她蹲在竹匾旁边,看着那些嫩芽,有些舍不得。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躲在那个破旧的竹楼里,想着怎么活下去。 现在呢?她有自己的茶园,有自己的活干,有自己的盼头。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 抬起头,远远地望着站在城墙上跟姬老夫人说话的李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知道,她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也许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能干的,不是最会讨他欢心的。 可她不在乎。 她只想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帮着他,跟他一起把月亮城建好,把路修好,把茶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阿彩走过来,看见她蹲在竹匾旁边发呆,问她怎么了。 青花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阿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可不是嘛,有茶采,有钱赚,有男人疼,还有一群姐妹陪着,这日子,给个皇后都不换。 青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月亮走过来,看见她哭了,问她怎么了。 青花抹着眼泪,笑着说沙子迷了眼。 月亮看看她,又看看远处那些堆满茶叶的竹匾,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破,只是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以后日子会更好的。” 青花点点头,靠在她肩上,哭得更凶了。 阿彩和阿月也围过来,阿依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得直搓手。 月亮冲她们摇摇头,示意别问。 几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远处,李辰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茶园。 姬玉贞已经回去了,月亮她们还在茶园那边,几个人挤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神弓站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神弓,你说,这条路,能修到海边吗?” “能。只要修,就能到。” “那你说,海那边,真的有什么红毛洋人吗?” “不知道。可要是真有,咱们也得去看看。” “对。去看看。看看他们长什么样,说什么话,种什么地,喝不喝茶。” 李神弓难得笑了。“要是他们也喝茶,咱们的茶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是啊。更远的地方。” 第754章 云雾新茶拍卖会(上)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看陈远山送来的春茶样品。 胡老三就抱着个大箱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王爷!王爷!新洛那边来东西了!陶夫人设计的茶瓶,样烧出来了!” 李辰放下手里的茶叶站起来。 胡老三已经把箱子搁在桌上,手忙脚乱地拆外面的麻绳。 月亮听见动静也从里间走出来,凑到桌边看。 箱子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瓷瓶,每个都用细棉布裹着,包得严严实实。 胡老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一层一层揭开棉布。 月亮第一个看见,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一不小心碰坏了。 李辰接过那个瓷瓶,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月亮凑近了瞧。“这是什么颜色?又像青又像蓝的,我从没见过。” “天青。瓷里头最讲究的一种釉色,陶小桃这是下了大功夫了。” 李晨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釉面温润如玉,光线透进去像是化在了里头,看得月亮啧啧称奇。 胡老三在旁边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李辰。“王爷,怎么样?陶夫人说了,这是第一批样品,要是不满意还能改。可我看这瓶子,比什么都好。” 月亮忽然指着瓶身上的画。“这画的是什么?云雾缭绕的,还有山,还有树。” 她凑近了仔细辨认,“这是茶树?画的是咱们的茶园?” 李辰点点头,把瓶子转过来让她看背面。 “你看这儿,留白的地方还有字。云雾茶,三个字,陶小桃写的。” 月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翻到底下。“这底下还刻着字呢,月亮城云雾茶,唐国陶氏制。这是把咱们月亮城的名号刻上去了?” 胡老三又取出第二个瓶子,这次是月白色的,釉色像月光倾泻在雪地上。 瓶身上画着几个采茶女在云雾中劳作,衣袂飘飘,细看连手指头的姿势都画得清清楚楚。 月亮捧着这个,手都在抖。“这一个比一个好看,这得多少钱啊?” 胡老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陶夫人说了,这批用的是最好的泥料,烧了整整七天七夜,成品率不到三成。这一箱六个,是挑出来最好的。成本嘛……一个瓶子光是工本费就要五两银子。” 月亮倒吸一口气。 “五两银子?就这一个瓶子?那卖的时候得卖多少?这瓶子比茶叶还值钱了吧?” 李辰接过那个瓶子,放在桌上跟天青瓶并排摆着,退后两步端详。 “瓶子是装茶的,茶喝完了,瓶子还能留着。摆在桌上,插一枝花,或者就那么空着,看着也赏心悦目。这就是陶小桃的本事,她不是光做个罐子,她做的是能传家的东西。” 月亮又从箱子里拿出第三个瓶子,淡青色的,仿汝窑的釉面,开片细密得像蝉翼。 瓶身上只画了一枝茶花,孤零零的开在角落里,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月亮翻来覆去地看,问:“这要是配上咱们的云雾茶,得卖多少钱一斤?” 李辰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十两。一斤。” 月亮差点把瓶子摔了。“五十两?!谁买得起?” 胡老三也吓了一跳。“王爷,这……这太贵了吧?一个瓶子才五两,茶叶您要卖四十五两?” 李辰摇摇头,把天青瓶和淡青瓶并排摆着,又拿起月白瓶放在中间。 “这瓶子就值五两,那是工本费。可陶小桃花了多少心思?画了多少张稿子?废了多少窑?这些算进去,一个瓶子就不止五两了。再说茶叶,陈师傅亲手炒的,用的是最好的谷雨尖,一斤茶要采三万个芽头,炒的时候火候差一分就废了。三万个芽头,加上陈师傅几十年的手艺,加上这瓶子,五十两,我还觉得便宜了。” 月亮把瓶子轻轻放回桌上,生怕磕着碰着。“那卖给谁?庆国那个商人,出五百两银子要包圆,你还不卖。” 李辰把瓶子重新摆好,退后两步看整体的效果。 “卖给他一个人,那是批发的价。批发是走量,赚的是辛苦钱。咱们要的是名气,不是银子。把茶卖给不同的人,让他们带到不同的地方去,庆国的商人带去庆国,秀眉州的茶商带去中原,月华城的胡商带去西域。喝的人多了,名气就大了。名气大了,以后就不愁卖了。” 胡老三挠挠头。“王爷说得是。可这五十两一斤,得找什么样的人来买?总不能摆个摊在城门口吆喝吧?” 李辰笑了。“摆摊不行,得办个拍卖会。” “拍卖会?” “对。把最好的茶,装最好的瓶子,请最有实力的商人来,让他们出价。谁出的价高,谁就拿走。这叫价高者得。” “价高者得?那要是没人出价呢?或者就一个人出价,那不是他说多少就多少?” “不会没人。好茶难寻,好瓶子更难寻。这两样凑在一起,有钱人抢都来不及。至于一个人出价,那更不可能。好东西,从来不怕没人要。怕的是没人知道它好。拍卖会就是让大家都知道,云雾茶是好东西,值这个价。” “那请哪些人来?” “庆国那边,柳飞絮会派人来。秀眉州那边,请几个大茶商。月华城那边,请几个西域来的胡商。还有洛邑那边,姬老夫人认识的人多,让她帮忙请几个。” “那咱们自己留不留?” “留。最好的那一批,不卖,留着送礼。给柳飞絮送一些,给姬老夫人送一些,给玉娘、如烟她们都送一些。自家产的茶,自家人都得尝尝。” “那拍卖会什么时候办?” “越快越好。茶放久了,香气就散了。三天后吧。胡老三,你去安排。把文政院收拾出来,摆好桌椅。再去通知那些商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胡老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写信,月亮走进来,把一封信递给他。“李辰,柳飞絮的回信。” 李辰放下笔接过来看,信写得不长,字迹倒是工工整整的。“唐王钧鉴:拍卖会之事,本王已悉。庆国商人云集,愿赴会者众。本宫届时将亲往月亮城,以观盛会。” 月亮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她也要来?一个女王,亲自跑来参加拍卖会,是为了看茶还是为了看人?” 李辰把信收好,没接话。月亮抿着嘴笑。“人家一女王,扔下朝政不管,跑来看你卖茶叶,你倒好,连个回信都不写。” “明天写。” “明天写什么?” “写欢迎她来。” “你就写这几个字?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写个欢迎?” “那你说写什么?” “写你想她了。” 李辰没说话,把月亮搂进怀里。“别闹。” 月亮在他怀里笑,没再追问。 接下来,李辰正跟胡老三商量拍卖会的细节,岩熊跑进来,满脸兴奋。“王爷!庆国来人了!好多人,说是来参加拍卖会的!” “多少人?” “少说也有二十多个,都是商号掌柜的。带头的叫柳青山,说是女王派来的。马车停了一长溜,把城门口都堵了。” 李辰迎出去。 第755章 云雾新茶拍卖会(下) 柳青山站在城门口。 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衫,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轻有的老,个个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看见李辰,柳青山快步上前行礼。 “唐王,在下奉女王之命,带庆国商人前来参加拍卖会。” “柳先生辛苦了。诸位远道而来,先歇歇脚,喝杯茶。” 那些商人纷纷道谢。 一个胖商人挤到前面,笑眯眯地问:“唐王,听说那云雾茶配的瓶子,是唐国最好的窑口烧的?光瓶子就值五两银子?” “成本是五两。值不值,得看诸位觉得它值不值。” 那胖商人愣了一下,回头看看同伴,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没说话。 柳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辰。“唐王,这是女王给您的信。” 李辰接过来,没有当场拆,收进袖子里。 柳青山看见他那个动作,嘴角浮起一丝笑,什么也没说,跟着胡老三去安顿了。 月亮从后面走出来,看见李辰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问他不看看? 李辰说晚上看。 月亮说,你现在就看了吧,我也想知道她写了什么。 李辰拗不过,拆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李辰,拍卖会的事,我让柳青山带了二十三个商人去,都是庆国最有钱的。我把他们交给你了,别让他们空手回去。还有,我想你了。” 月亮看完,抿着嘴笑。“这女王,倒是直接。她想你了,你想不想她?” 李辰把信折好收起来,说去看看茶叶准备得怎么样了,转身就出了门。 月亮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 拍卖会还没开始,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月亮城。 从庆国来的商人,从秀眉州来的茶商,从月华城来的胡商,把城里仅有的两家客栈住得满满当当。 街上到处是穿着各色衣裳的外地人,操着各种口音,在茶馆里、酒馆里、商铺里打听云雾茶的事。 城东的茶馆里,一个庆国胖商人和一个秀眉州的瘦茶商坐在一桌喝茶。 胖商人先开口。“听说这云雾茶,是长在深山里的野茶,好几百年了,最近才被人发现。” 瘦茶商摇摇头,放下茶碗。“不是野茶,是唐王让人种的。去年刚开出来的茶园,今年头一回采。我有个老乡在茶园里干活,亲眼看着那些茶树从山里移过来的,有些老茶树比人腰还粗,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那这茶到底好在哪儿?就凭那瓶子卖五十两?” “茶好不好,我还没尝到。可那瓶子,我听说是唐国陶氏窑烧的,那个陶夫人是唐王的第十六夫人,专门管陶瓷工坊的。她出的东西,从来都是精品。去年她烧的一套茶具,有人出一百两银子买,她都不卖,说那是试釉的样品,不完美,不能拿出来丢人。连样品都不肯卖的窑口,你想想她正儿八经出的东西是什么成色。” “那这拍卖会,怕是不好抢。” “抢?你带了多少银子?” 胖商人伸出两根手指。 瘦茶商问两千两? 胖商人摇头。“两万。” 瘦茶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默默放下茶碗,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拍卖会开始前一个时辰,文政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庆国的商人坐在左边,秀眉州的茶商坐在右边,月华城的胡商坐在中间。 胡商们金发碧眼,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在一群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中间格外扎眼。 陈远山带着几个徒弟,把六罐茶叶和六个瓷瓶摆在台子上。 茶叶用棉纸包着,外面贴着红签,写着“云雾茶·谷雨尖·头采”。 瓷瓶就是陶小桃送来的那六个,天青、月白、淡青、粉青、梅子青、藕荷色,一字排开,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台下一个庆国商人问:“陈师傅,能不能先打开看看那瓶子?光听说是好东西,还没见着呢。” 陈远山看李辰一眼,李辰点点头。 陈远山拿起那个天青瓶,托在掌心里,在台上来回走了几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台下又是一片嗡嗡声,那个问话的庆国商人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又问这瓶子能不能上手。 陈远山摇头,说今天只拍,不摸,拍到手了回家慢慢摸。 台下一阵哄笑。 另一个秀眉州商人问:“陈师傅,那茶叶呢?能不能先尝尝?光看瓶子也不知道茶好不好。” 陈远山又看李辰,李辰又点点头。 陈远山让徒弟在每个客人面前摆上一只白瓷杯,倒上刚泡好的云雾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整个文政院都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 那个胖商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愣了好一会儿,又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品。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样,他不说话,又喝了一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茶。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瘦茶商也尝了,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走南闯北什么茶没见过?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大红袍,都喝过。可这云雾茶……不一样。它有一股兰花香,不是熏出来的,是长在茶叶里的。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是甜的,久久不散。” 那个胡商不会说中原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旁边翻译说:“他说,这茶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好。他在波斯喝过最好的红茶,在大食喝过最好的薄荷茶,都不如这个。他要买。” 李辰走上台,对着台下那些人抱拳行礼。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茶也尝了,瓶子也看了。今天的规矩,价高者得。六罐茶叶,每罐配一个瓷瓶。底价五十两一罐。” 胖商人第一个举手。“六十两!” 瘦茶商跟上。“七十两!” 胡商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翻译说:“一百两!” 全场哗然。胖商人咬了咬牙。“一百二十两!” 瘦茶商犹豫了一下,举手。“一百五十两!” 胡商又说了一句,翻译的声音都在发抖。“两百两!” 全场鸦雀无声。 胖商人看看瘦茶商,瘦茶商摇摇头,示意不跟了。 胖商人也摇摇头,坐回椅子上。 李辰举起小锤。“两百两,第一次。两百两,第二次。两百两,第三次。成交!” 胡商站起来,对着李辰行了个胡人的礼,笑得合不拢嘴,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 翻译说:“他说,这茶他要带回去给国王尝尝。国王一定会喜欢的。” 后面几罐越拍越高。 第二罐月白瓶配云雾茶,被那个胖商人以两百五十两拿下。 第三罐淡青瓶,被秀眉州一个茶商以两百八十两拿下。 第四罐粉青瓶,被庆国另一个商号以三百两拿下。 第五罐梅子青瓶,被月华城来的另一个胡商以三百二十两拿下。 最后一罐藕荷色瓶,配的是最好的那一批茶叶。 胖商人和瘦茶商争了几个回合,胡商也掺和进来,价格一路飙升。 最后那个庆国商人举起了牌子。“四百两!” 全场死寂。 瘦茶商摇摇头,胡商摇摇头,那个胖商人也摇摇头,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李辰举起小锤。“四百两,第一次。四百两,第二次。四百两,第三次。成交!” 拍卖会结束,那些商人三三两两地散去,个个心满意足。 那个胖商人拉着瘦茶商的手说,今天没白来,茶没拍到,可见识了好东西。 瘦茶商说可不是嘛,这云雾茶配上那瓶子,以后就是南越的金字招牌了。 柳青山留在最后,走到李辰面前。“唐王,女王明天到。” 李辰点点头。“我知道了。” 柳青山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756章 融入夫人团 月亮城。 城门大开,从城门口到文政院的整条街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插着新采的茶枝,青翠欲滴。 街上挤满了人,月亮城的百姓、从山上下来的茶农、从秀眉州赶来的商人,还有那些从庆国来参加拍卖会还没走的商号掌柜们,都伸长脖子往南边张望。 月亮站在城门口,身后是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阿彩拉着阿月的手,小声问:“你说这个庆国女王,长什么样?” “听说可漂亮了,比画上画的还好看。” “画上画的能有真人好看?” 阿依在旁边听着,抿着嘴笑,不说话。 月亮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等会儿人来了,别大惊小怪的。” “月亮姐姐,你见过她,她到底长什么样?” “好看。而且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是站在朝堂上能让几百个大臣闭嘴的好看。” 阿彩倒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辰时三刻,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个骑兵,清一色的白马银甲,手里举着庆国的凤凰旗。 后面是八辆马车,装饰不算华丽,却样样精致。 再后面又是二十个骑兵,跟前面的一样精神。 街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还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马车喊:“凤凰旗!凤凰旗!”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翡翠先跳下来,掀开车帘。 柳飞絮下了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跟月亮城那些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可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不是衣裳好看,是这个人好看。 月亮迎上去,行了半礼。“庆国女王驾临,月亮城蓬荜生辉。” 柳飞絮连忙扶住她。“月亮姐姐别多礼。叫我飞絮就行。” 月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飞絮妹妹。” 阿彩在后面小声说:“她叫月亮姐姐,那咱们叫她什么?” “当然也叫姐姐,谁让她是女王。” 柳飞絮从翡翠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月亮。“这是庆国的一点特产,姐姐别嫌弃。” 月亮打开一看,是一匹淡青色的绸缎,绣着凤凰纹样,料子轻软得像云。 月亮说这太贵重了,柳飞絮摇头,说再贵重也不如姐妹间的情谊重。 阿彩几个也凑过来,柳飞絮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就是阿彩?”阿彩点点头。 柳飞絮从翡翠手里又拿过一个包袱递给她,阿彩打开一看,是一套银首饰,项圈、手镯、耳环,样样精致。 “你替唐王生了孩子,劳苦功高,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阿月、阿依、青花也都收到了礼物。 阿月是一匹粉色的绸缎,阿依是一套上好的笔墨,青花的包袱里是一块玉佩,雕成兰花的形状,跟她名字里的“花”正相配。 青花捧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姐姐,谢谢你。” 柳飞絮看着她,笑了。“你叫青花?果然人如其名。” 月亮领着柳飞絮往文政院走,阿彩几个跟在后面,街上的人自动让路,却不肯散去,都伸长脖子看这个传说中的庆国女王。 有人小声说真好看,有人说比月亮夫人还好看,旁边的人推他一把,说瞎说什么,月亮夫人也好看。 前面的人回头瞪了一眼,几个都不说话了。 进了文政院,李辰站在台阶上等着。 柳飞絮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月亮看见了,抿着嘴笑,拉着阿彩她们先进去了。 进了正厅,月亮让人上了茶。 柳飞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云雾茶,果然名不虚传。庆国那些人回去之后,天天念叨,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喜欢就多带些回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 月亮坐在旁边,看他们说话,问:“飞絮妹妹,那个三叔公,现在怎么样了?” 柳飞絮的笑容淡了些。“跑了。跑到海岛上去了。” “海岛?什么海岛?” “南边海上有个岛,很大,能住人。三叔公十几年前就让人去探过路,备了船,存了粮。这次出事之前,他就把一批人送过去了。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几个儿子出海了。” “那岛上能住人吗?” “能。听说有水,有平地,能开荒种地,还能养牲口。三叔公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当,都运过去了。粮食、种子、农具、牲口,什么都有。” “那他会不会再打回来?” “现在不会。他在岛上才刚站稳脚跟,忙着开荒种地,顾不上这边。可等他在岛上扎下根,有了粮,有了人,就不好说了。” “他有多少人?” “跟着他走的,少说也有两三千。加上岛上原来就有的那些人,凑个四五千不成问题。” “四五千?那不是比山神夫人还多?” “山神夫人那帮人是乌合之众,三叔公不一样。他带去的人,有老兵,有工匠,有读书人,有管事的。他经营了几十年,底子厚,不是山神夫人能比的。” 李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他在岛上过得好?” “好得很。听说上了岛就开始开荒,种粮食,种菜,养鸡养猪。还把岛上的土着收编了,教他们种地、打铁、盖房子。岛上有个海湾,能停船,他已经在那边修了个码头。” “那他就不打算回来了?” “他回不回来,不取决于他,取决于咱们。” “怎么说?” “他在岛上过得好,是因为有咱们在岸上撑着。咱们的路修通了,商队来往了,他就能从过路的商队手里买东西。盐、铁、布匹、药材,什么都缺。可要是咱们把路封了,商队不走了,他在岛上就坐吃山空。” 月亮问:“那咱们封不封?” 柳飞絮没回答,看着李辰。 李辰想了想。“封什么封?路是给好人走的,不是给坏人封的。三叔公在岛上,离得远,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他在岛上过得好,是因为有咱们在岸上撑着。这话不错。可反过来想,咱们在岸上过得好,不也是因为有这条路吗?为了防他一个人,把路封了,不值当。” 月亮问:“那就不管他了?” “管是要管的。盯着他,别让他做大。可也不用太紧张。他一个八十多的老头子,能蹦跶几年?” 柳飞絮说:“他不蹦跶,他那些儿子也会蹦跶。” “那就等他们蹦跶了再说。” 阿彩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拉拉阿月的袖子,小声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好像在说那个三叔公的事。” “我知道在说三叔公,我是说他们说的那些话,我怎么听不懂?” “大概是说,那个三叔公虽然跑了,可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阿彩哦了一声,不问了。 月亮又问:“飞絮妹妹,你在庆国,那些宗亲还闹不闹?” “闹什么?三叔公都跑了,谁还敢闹?那几个跟着他闹的,该抓的抓了,该关的关了,该杀的杀了。剩下的都老实了。” “杀了?杀了几个?” “三个。都是领头的。杀鸡儆猴,剩下的就老实了。” 阿彩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月亮又问:“那你的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 柳飞絮的脸红了。李辰咳嗽一声,端起茶杯喝茶。 月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抿着嘴笑了。 阿彩还没明白,拉着阿月问:“调养身子?调养什么身子?” 阿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阿彩的脸也红了,哦了一声,不问了。 月亮站起来。“飞絮妹妹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晚上给你接风。” 傍晚,月亮城文政院里摆起了接风宴。 月亮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阿彩她们帮忙打下手,青花在院子里摆桌子,阿月和阿依去请柳飞絮。 菜上桌了,酒倒好了,月亮招呼大家坐下。 柳飞絮坐在李辰旁边,月亮坐在另一边,阿彩她们依次坐下。 月亮举杯。“飞絮妹妹远道而来,敬你一杯。” 柳飞絮举杯。“谢谢月亮姐姐。” 阿彩在旁边看着,小声跟阿月说:“你看她看唐王的眼神。” “怎么了?” “跟你看唐王的眼神一样。” 阿月脸红了,推她一把。“胡说。” 月亮又给柳飞絮夹菜。“尝尝这个,山里的野菌,月亮城才有的。” 柳飞絮尝了一口,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月亮姐姐也瘦。” “我是生了孩子才瘦的,你是操劳国事才瘦的,不一样。” “月亮姐姐真会说话。” “是实话。你一个人撑着庆国十几年,不容易。现在有了靠山,该歇歇了。” 酒过三巡,月亮问柳飞絮:“飞絮妹妹,你在庆国,有没有人欺负你?” “以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没了?” “因为他们知道,我背后有人。” 月亮笑了。“对,你背后有人。以后谁欺负你,让你背后的人去打他。 第757章 柳飞絮怀上了 太阳已经爬得老高,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 柳飞絮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 翡翠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陛下,都辰时三刻了,您还不起?” 柳飞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不起。” 翡翠走过去拉她。“陛下,您都睡了九个时辰了,再睡下去,晚上该睡不着了。” 柳飞絮把被子裹得更紧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反正明天也不用上朝。” 翡翠哭笑不得。“陛下,您是女王,怎么能不上朝?” 柳飞絮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翡翠,你说,当女王有什么好?天天早起,天天看那些奏折,天天听那些大臣吵来吵去。” “那您想当什么?” “想当个寻常女人。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见谁就见谁。” 翡翠还没说话,门外传来李辰的声音。“那你就当个寻常女人。” 柳飞絮腾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一身皱巴巴的中衣。 头发也散了,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李辰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 “没打扰你吧?” 柳飞絮的脸红了,赶紧拢了拢头发。“你怎么来了?” 李辰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给你送早饭。月亮说你昨天吃得少,怕你饿着。” 柳飞絮的脸更红了。“我……我一会儿就起来。” 李辰在桌边坐下,看着她。“不急。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柳飞絮低头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衣裳,又看看他,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 翡翠忍着笑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柳飞絮还是坐着不动,李辰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柳飞絮小声说:“你转过去。” “为什么?” “我要穿衣裳。” 李辰笑了,转过身去。 柳飞絮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又胡乱梳了几下头发,走到桌边坐下。 粥还热着,她低头喝了一口,心里暖洋洋的。 李辰看着她喝粥。“在凤凰城,你也睡到这么晚?” 柳飞絮摇摇头。“哪敢。天不亮就得起来,洗漱更衣,然后上朝。下了朝还要看奏折,见大臣,批文书。有时候忙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来。” “累不累?” “以前不觉得累。现在觉得了。” “那是因为你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不累。” 柳飞絮点点头。“也许是吧。” 喝完粥,两人在月亮城里散步。 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认出了柳飞絮,远远地行个礼就走开了,没人上来打扰。柳飞絮挽着李辰的胳膊,走得很慢。 “李辰,你平时也睡到这么晚?” “不睡。天不亮就起来,看看工地,看看茶园,看看修路的进度。事情多,睡不着。” “那你累不累?” “累。可累得踏实。” “你跟我见过的那些王不一样。” 李辰问哪儿不一样。 “那些王,恨不得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里,大事小事都要管,生怕别人抢了他们的风头。你呢?你把事情都分给别人做。” “因为别人比我做得好。月亮管城里的事,比我在行。胡老三管修路,比我在行。陈远山管茶园,比我在行。我非要插一手,那叫添乱。” 柳飞絮若有所思。“所以你把事情分给别人做,自己就能睡懒觉了?” 李辰说也不是,他也没睡懒觉。 逛了一圈回到文政院,月亮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们回来,月亮迎上来。 “飞絮妹妹,昨晚睡得好吗?” 柳飞絮点点头。“睡得好。从来没睡过这么好。” “那就好。以后常来,天天让你睡到日上三竿。” “月亮姐姐,唐王把事情分给你们做,你们不觉得累吗?” 月亮说累,可累得高兴。 柳飞絮问为什么。 月亮说因为做的是自己的事,不是替别人做的事。 月亮指了指文政院,说这里的事,都是月亮城的事,是茶园的事,是修路的事,是孩子们的事。做好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为自己做事,再累也不觉得苦。 柳飞絮站在那里,看着月亮把一件件衣裳晾好,动作利落,脸上带着笑。 忽然有些羡慕。 月亮是李辰的夫人,可她也是月亮城的主事人。 她不是谁的附庸,她是她自己。 “月亮姐姐,我有个问题。” 月亮问什么问题。 “你怎么做到又当夫人又当主事人的?这两个身份,不冲突吗?” “不冲突。当夫人,是因为我喜欢他。当主事人,是因为我喜欢做事。两个身份,都是我自己选的。” 柳飞絮若有所思。“自己选的……” 月亮点点头。“对。自己选的,就不会觉得委屈。” 傍晚的时候,柳飞絮跟月亮她们几个坐在院子里喝茶。 阿彩问:“飞絮姐姐,你在庆国,是不是天天有人催你生孩子?” 柳飞絮点点头。“催。天天催。那些大臣,那些宗亲,见了面就问,陛下什么时候成亲?陛下什么时候生子?问得我头都大了。” “那你怎么回的?” “以前说,不急。后来直接说,不关你们的事。” “你这脾气,跟月亮姐姐有点像。” 月亮说别扯我,我可没她那么厉害。 阿彩又问:“那现在呢?还有人催吗?” 柳飞絮看了李辰一眼,低下头,声音很小。“现在……应该不会催了。” 月亮看见了,抿着嘴笑。 阿彩还没反应过来,追问为什么。 阿月拉了拉她的袖子,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阿彩的脸红了,哦了一声,不问了。 青花给柳飞絮斟了一杯茶,轻声说:“姐姐,喝茶。” 柳飞絮接过来,看着她。“青花,你在月亮城,习惯吗?” 青花点点头。“习惯。有月亮姐姐照顾我,有阿彩她们陪我,还有唐王……唐王对我也好。” 柳飞絮看着青花,又看看月亮。“这月亮城,还真是个养人的地方。” 柳飞絮这几天过得像做梦一样。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跟月亮她们喝茶聊天,下午去茶园看看,傍晚跟李辰在城里散步,早早地就睡了。 不用看奏折,不用见大臣,不用批文书。 她觉得自己快要忘了怎么当女王了。 这天早上,又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翡翠来催了三次,她都说再睡一会儿。 翡翠没办法,只好去请月亮。 月亮推门进来,看见柳飞絮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忍不住笑了。 “飞絮妹妹,你这两天怎么这么能睡?” “不知道。就是困。” 月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柳飞絮摇摇头。“没有。就是困,还总想吐。” 月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红润润的,不像生病。 月亮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 “飞絮妹妹,你这个月的月信来了没有?” 柳飞絮算了算日子,脸一下子白了。“没……没来。晚了七八天了。” 月亮笑了,笑得很开心。“快去请大夫!” 翡翠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柳飞絮坐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心跳得厉害。 “月亮姐姐,你是说……” 月亮握住她的手。“先别急,等大夫来了再说。” 大夫来得很快,是百花镇来的那个余大夫。 他把了脉,左手换了右手,又看了看柳飞絮的舌苔,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欢喜。 “恭喜陛下,是喜脉。” 翡翠站在旁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余大夫说脉象很稳,陛下身子调养得好,这一胎应该没问题。 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之类的话,就退了出去。 柳飞絮坐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月亮搂着她,也哭了。 翡翠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笑。 李辰闻讯赶来,站在门口,看见柳飞絮在哭,月亮也在哭,翡翠也在哭,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飞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李辰,我有了。” 月亮推了他一把。 “你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李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柳飞絮的手。“你……你真的有了?” 柳飞絮点点头,“余大夫说的,脉象很稳。” 消息传开,整个月亮城都知道了。 阿彩跑来的时候,李辰刚走,柳飞絮正在喝月亮熬的红枣粥。 阿彩一进门就问: “飞絮姐姐,你真的有了?” 柳飞絮点点头。 阿彩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我就说嘛,月亮城这地方,福气大!” 阿月也来了,阿依也来了,青花也来了。 几个女人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阿彩说:“你都不知道,这月亮城,可神了。你看我,来了就怀了。阿月也是,阿依也是,青花也是。月亮姐姐更不用说,都生了两个了。” 阿月点头。“对对对。月亮姐姐第二个孩子就是在这儿怀的。” 阿依小声说:“我也是。” 青花站在旁边,抿着嘴笑。“飞絮姐姐,你在这儿好好养着。这月亮城,是个福地。” 翡翠也凑过来。“可不是嘛。月亮城这个名字就好,主阴的。你看那些跟唐王睡过的女人,哪个不怀孕的?这个地方,以后人肯定兴旺。” 柳飞絮听着,忍不住笑了。“你们这是在夸月亮城,还是在夸唐王?”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月亮端着粥走过来,听见她们在说,也笑了。“行了行了,别瞎说了。让飞絮妹妹好好歇着。” 阿彩说让飞絮姐姐歇着,我们出去。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柳飞絮靠在床头,手放在小腹上,嘴角一直带着笑。月亮坐在旁边,陪着她。 “月亮姐姐,你说,这孩子生下来,会像谁?” “像谁都好。只要健康就好。” 柳飞絮点点头。“你说得对。只要健康就好。” “你好好养着。庆国的事,让李辰帮你盯着。你那些大臣,让他们自己先撑着。实在撑不住了,再来找你。现在你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月亮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傍晚,李辰又来了。 柳飞絮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那碗没喝完的红枣粥。李辰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还难受吗?” 柳飞絮摇摇头。“不难受。就是想睡觉。” “那就睡。” 柳飞絮看着他。“你不走?” “不走。陪你。” 柳飞絮笑了,把粥碗递给翡翠,躺下来,拉着他的手。 李辰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松了,呼吸也匀了。 李辰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月亮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翡翠小声问:“唐王不走?” 月亮摇摇头。“让他待着吧。他高兴着呢。” “也是。唐王又要当爹了。” “可不是嘛。这孩子,是月亮城的福气。” “月亮城这名字,取对了。月亮主阴,主生育。你看这城里,哪个女人不是来了就怀上了?” 月亮瞪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呢。” 翡翠缩了缩脖子,不说了,可脸上还是带着笑。 第758章 三叔公准备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正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朝堂上已经站满了人。 周延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从月亮城送来的急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狂喜。 许攸站在他旁边,伸长脖子想看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又不好意思凑太近。 张廷玉站在另一边,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停地敲着,心里急得像猫抓。 周延看完信,抬起头,对着满朝文武宣布:“陛下有喜了!” 殿内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互相道喜,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许攸一把抢过信,自己看了一遍,又递给张廷玉,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好!陛下终于有后了!庆国终于有后了!” 张廷玉看完信,把信小心地折好,还给周延。 “唐王那边怎么说?” 周延说信上说得清楚,陛下身子好,胎象稳,让咱们放心。 许攸问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周延摇摇头说不回来了,要在月亮城养胎,可能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一个年轻文官站出来,是礼部的王侍郎。 “太傅,陛下在月亮城养胎,那朝政怎么办?” 周延看了他一眼。 “朝政?朝政有咱们这些老东西顶着,还能让陛下操心?” 王侍郎说可有些事,非得陛下决断不可。 周延说陛下不在,就由咱们几个老臣商量着办。商量不定的,八百里加急送去月亮城,请陛下定夺。王侍郎不说话了。 散朝之后,几个老臣聚在后殿,喝着茶,说着话。 许攸先开口,笑得合不拢嘴。 “陛下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那些宗亲,以后还有什么话说?” 周延点点头。 “可不是嘛。这些年,他们拿陛下没有子嗣说事,说了多少回了?现在好了,陛下有了,看他们还说什么。” 张廷玉却说:“他们不会说什么,可他们会想别的。” 许攸问想什么。 “陛下有了孩子,庆国就有了继承人。那些宗亲,死了这条心,也就安分了。可安分是安分,心里未必服气。” 周延点点头。 “他们服不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这个孩子背后站着谁。” “唐王那边,才是真正的靠山。这孩子,是唐王的骨肉。那些宗亲,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唐王的人。” 周延说那咱们就好好等着,等陛下把孩子生下来,等小王子长大了,庆国就稳了。三个老臣对视一眼,都笑了。 消息传到宗亲们耳朵里,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城东柳家老宅里,几个宗亲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胖宗亲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了吗?陛下有了。在月亮城怀上的。” 另一个瘦宗亲点点头。 “听说了。唐王的种。” “这下好了。以前还指望陛下没有子嗣,将来从宗亲里选一个继承王位。现在人家自己有孩子了,还是唐王的种,咱们还有什么指望?” “指望?你还指望什么?唐王手里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马。你敢跟他争?” “我可不敢。我就是说说。”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还能怎样?你打得过唐王?” “认了吧。陛下有孩子,是好事。庆国稳了,咱们也能安稳过日子。总比整天提心吊胆强。” 几个宗亲点点头,又摇摇头,各怀心思,散了。 消息传到海岛,比传到凤凰城晚了几天。 南边海上,无名岛。 三叔公坐在新盖的竹楼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几个碟子,碟子里是岛上种的瓜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柳文渊站在他面前,脸色也很难看。 “爹,凤凰城来消息了。柳飞絮在月亮城怀了孩子,是李辰的。” 三叔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月亮城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应该不假。” 三叔公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柳文海从外面走进来,也是一脸凝重。 “爹,咱们怎么办?柳飞絮有了孩子,庆国就有了继承人。以后那些墙头草,更不会跟咱们站一边了。” 三叔公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岛上的田地,几个农人在弯腰插秧,远处是码头,几艘小船停在岸边。 这个岛,他经营了十几年,从荒岛变成现在能住人、能种地、能养牲口的地方。 可跟庆国比,跟唐国比,还是太小了。 柳文江也进来了,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颤。 “爹,要不……咱们跟唐王谈谈?认个错,也许还能回去。” 柳文海瞪他一眼。 “认错?认什么错?回去?回去送死吗?” 柳文江不说话了。柳文渊看着三叔公的背影。 “爹,您说句话。” 三叔公转过身,看着三个儿子。 “你们急什么?柳飞絮有了孩子,是好事。” 三个儿子都愣住了。柳文海问好事?好在哪儿? 三叔公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飞絮有了孩子,她就不会回凤凰城了。月亮城养胎,月亮城坐月子,月亮城带孩子。这一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庆国朝堂上,就剩那几个老东西撑着。” 柳文渊眼睛亮了。 “爹是说,庆国会空虚?” 三叔公点点头。 “她不在凤凰城,朝政就没人做主。那几个老东西,能撑几天?那些宗亲,嘴上不说,心里能服气?等柳飞絮快要生的时候,才是最乱的时候。她顾不上庆国,那些大臣各怀心思,那些宗亲蠢蠢欲动。那时候,才是咱们的机会。” “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准备。练兵,存粮,造船。把岛上的人训练好,把粮食囤够,把船造大。等柳飞絮要生的时候,咱们就回去。” 柳文江还有些犹豫。 “爹,唐王那边……” “唐王?他忙着修路,忙着种茶,忙着照顾他那些女人孩子。柳飞絮怀孕,他更走不开。等他要管庆国的事,咱们已经回去了。” 柳文海搓着手。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三叔公算了算日子。 “柳飞絮刚怀上,到生还有八九个月。这八九个月,够咱们准备了。” “那万一她提前回来呢?” “回来?她舍得回来?月亮城有吃有喝,有男人陪着,有姐妹说话,比凤凰城强一百倍。她为什么要回来?” 三个儿子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三叔公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海。 “等着吧。等柳飞絮要生的时候,就是咱们回去的时候。”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岛上那些农人还在弯腰插秧,不知道这片平静的海面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凤凰城送来的信。 月亮走进来,看见他在看信,问他怎么了。李辰把信递给她。 月亮看完,眉头皱起来。 “三叔公那边有动静?” 李辰点点头。 “探子说,他在岛上练兵,存粮,造船。动静不小。” “他是不是想打回来?” “应该是。柳飞絮在咱们这儿养胎,不回凤凰城。他觉得庆国空虚,想趁虚而入。” “他会选在什么时候动手?” “我猜,应该会等柳飞絮快生的时候。那时候她最虚弱,最顾不上庆国。那时候动手,最合适。” 第759章 山神夫人生子异相 南越北边深山,野狼寨。 天快亮的时候,寨子后面的山顶上忽然亮起一团红光。 那光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闪电的光,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不是打雷,是那种闷沉沉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响动,震得竹楼都在抖。 寨子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衣裳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往山上看,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那是啥?” “山神发怒了!” “不是发怒,是降世!山神夫人今儿生孩子!” 那红光闪了几下就灭了,巨响也停了。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山顶上又传来一阵怪声,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石缝,又像人在哭。 那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有人喊:“山神!山神来了!”扑通跪下去磕头。 旁边的人也跪下了,一个接一个,黑压压跪了一片。 岩豹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别怕!不是坏事!是好事!山神夫人今儿生孩子,这是山神降世的征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又磕了几个头,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 “岩豹说的,还能有假?” “那红光……看着像火药……” “小声点!不要命了!” 山顶上,一间刚搭好的竹棚里,山神夫人躺在草席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 阿贵守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站着两个接生的婆子,是周庸从东山国送来的,专门伺候女人生孩子的。 孩子落地的时候,正好是山顶上那团红光熄灭的那一刻。 婆子抱起孩子,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哭声响亮。 “夫人,是个小公子!” 山神夫人伸出手想抱,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像谁?” 婆子端详了一下。“孩子太小,还看不出来。” 山神夫人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阿贵在门外探了一下头。“夫人,山下都看见了。红光、响声、白雾,一样不少。他们信了。” 山神夫人睁开眼。“那个闹事的后生呢?” “岩豹扇了他一巴掌,老实了。” “光打不行,得让他信。从明天起,给他派个好差事,让他知道跟着咱们有好处。” 阿贵应了一声。“是。” 山神夫人又问:“周庸送来的东西,都到了?” “到了。粮食、布匹、药材,还有火药。够咱们用大半年的。” 山神夫人点点头,摆摆手让他出去。 阿贵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山下,动静还没消停。 那团红光熄灭了,怪声也停了,可山顶上又飘起一阵白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山头都罩住了。 岩豹站在寨子里,对众人喊:“看见了没有?山神已经降世了!从今往后,南越就有真正的王了!”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寨民磕头磕得更响了。 “山神夫人万岁!” “小公子万岁!” 可也有人不信。 一个年轻后生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切,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那红光八成是火药,那响声也是火药。山神夫人从东山国弄了不少火药来,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不要命了!” 年轻后生推开那人的手,声音更大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就信吧,等哪天被那女人卖了,哭都来不及!” 话还没说完,岩豹已经走到他面前。 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他嘴角流血。 “还要不要胡说?” 年轻后生捂着脸,瞪着岩豹,却不说话了。 旁边的人拉着他的衣裳,把他拖到后面去了。 岩豹转过身,对众人说:“谁再敢胡说,这就是下场!” 没人敢吭声了。 山神夫人躺在竹棚里,听着山下的动静,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你来得正好。娘正愁没个由头呢。”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寨子。 山神夫人昨夜生了个儿子,生的时候山顶上红光冲天,巨响如雷,白雾笼罩。 这是山神降世的征兆,这孩子就是南越未来的王。 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不敢说不信,只在心里嘀咕。 可不管信不信,山神夫人有了儿子,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 岩豹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把那些不信的人一个一个叫去谈话。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可谈完之后,再没人敢说不信了。 那几个原本将信将疑的,也开始跟着喊山神万岁。 到了下午,山神夫人能下床走动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竹楼门口,让寨子里的人一个一个来看。 那些人排着队,低着头,走到她面前,看一眼孩子,说几句吉祥话,就退下去。 山神夫人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跟以前那个让人害怕的山神夫人完全不一样。 有个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排在队伍中间,轮到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山神夫人怀里的孩子,又看看自己的,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山神夫人。” 旁边的人都点头。 山神夫人笑了。“这孩子是山神的种,当然好看。” 那妇人连连点头,抱着自己的孩子退下去了。 又一个人上来,是个老汉,弯着腰,眯着眼看了半天。 “小公子这耳朵,跟山神夫人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说:“可不是嘛。这鼻子,这嘴,都像。” 山神夫人听着,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傍晚的时候,寨子里摆了酒席,庆贺山神降世。 男人们喝酒吃肉,女人们围着山神夫人,看她怀里的孩子,夸他长得好,夸他有福气,夸他将来一定能当大王。 “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那是自然。山神的种,能差吗?” “等小公子长大了,咱们南越就有主了。” 山神夫人听着,笑着说:“还早呢。他才刚出生,路还长着呢。” 有人接话:“有夫人带着,小公子肯定错不了。” “对对对。夫人是山神选中的人,小公子是山神的骨肉。咱们跟着夫人,错不了。” 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热闹。 夜深了,酒席散了,人都走了。 山神夫人抱着孩子回到屋里。阿贵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说:“今天的事,办得不错。” 阿贵站在门口,低着头。“都是夫人安排得好。” 山神夫人抬起头,看着他。“你信吗?” “信什么?” “信这孩子是山神的种。” 阿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我信。” “信什么?” “信夫人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 山神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人,倒是会说话。” 阿贵低下头,不说话。 她摆摆手。“出去吧。” 阿贵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她和孩子。 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毛、鼻子、嘴唇。 这孩子,像谁呢? 像岩豹?像阿贵?像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男人? 她不知道。 可她也不在乎。 这是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孩子脸上。 她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了他的出生,埋了多少火药,造了多少声响,编了多少故事。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月亮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问他怎么了。 李辰把密报递给她。 月亮看完,脸色变了。“山神夫人生了个儿子?” 李辰点点头。 “那红光、巨响、白雾,是怎么回事?” “火药。她让人在山顶埋了火药,算准了时间点着的。” “那孩子……真的是山神的?” 李辰看着她。“你信吗?” 月亮摇摇头。“不信。可她信了,那些人也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站起来了。” “那怎么办?” “先盯着。看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第760章 山神夫人重新谋划 野狼寨。 天还没亮透,山神夫人就醒了。 孩子还在睡,小嘴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她侧过身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昨夜的酒席还残留在记忆里,那些人的笑脸,那些恭维的话,那些磕头时额头碰地的声音。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可很快就收了回去。 阿贵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听见动静,轻轻敲了敲门。“夫人,岩豹来了。” 山神夫人披上衣裳,走到外间坐下。 岩豹低着头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夫人,昨天那些人都安顿好了。愿意留下的,一共三百七十二人。不愿意的,发了几斤粮食,让他们走了。” 山神夫人点点头。“三百多,够了。” 岩豹说:“就是粮食不太够。周庸那边送来的,加上咱们自己存的,满打满算也就够吃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之后呢?” 岩豹不说话了。 阿贵在旁边插嘴。“夫人,要不……再跟周庸要些?” 山神夫人摇摇头。“不能老指着周庸。他是东山国的人,帮咱们是图好处。哪天他觉得没好处了,就不给了。” 岩豹问:“那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野狼寨的全貌,几十间破旧的竹楼挤在山坳里,稀稀拉拉的,跟月亮城比,差得太远了。 可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 “岩豹,我要建一座寨子。”她转过身,看着岩豹。“像月亮城那样。有城墙,有街道,有工坊。” “建寨子?那得多少人?多少料?” “人,咱们有。料,山里有的是。木头,石头,竹子,什么都有。你带人去砍,去挖,去运。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寨墙。” 岩豹咬了咬牙。“行。” 阿贵问:“夫人,那粮食呢?人都去砍木头了,谁种地?” “种地不能停。山上的地,能开多少开多少。种玉米,种红薯,种土豆。唐王能种的,咱们也能种。” “可咱们没有种子。” “周庸不是送了一批粮食来吗?挑些好的,留种。” 阿贵应了一声,又问:“那些抢来的女人呢?” “以前那套,不能再用了。” 阿贵和岩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山神夫人走回座位坐下。“以前我太急了。又想拉人,又想立威,又想快活。结果呢?楼烧了,人跑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岩豹低着头。“夫人,是咱们没本事。” 山神夫人摇摇头。“不是你们没本事,是我走错了路。女人是能笼络人心,可光靠女人,笼络不住。得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还得让他们有老婆。” “那抢老婆的规矩……” “照旧。男人没老婆,就不安分。不安分,就闹事。闹事,就乱。乱,就什么都干不成。可有一条,不能乱抢。抢来的,得养得住。养不住,抢了也是白抢。” “怎么叫养得住?” “有房子住,有地种,有饭吃。抢了老婆的男人,多分地,多给粮。有了家,有了娃,就跑不了了。” “夫人这主意好。以前那山神楼,是给男人找快活。快活完了,人还是散的。现在分老婆,是给他们安家。家安了,心就定了。” “你倒是明白。” 阿贵低下头。“跟着夫人这么久,多少学了些。” 岩豹问:“夫人,那火炮呢?还造不造?” “造。以前那几个工匠,不是跑了吗?” “跑了。可后来又回来了两个。说在外面找不到活干,还是跟着夫人有饭吃。” “有饭吃?他们是看别人都不造炮了,找不到活路了。” “那收不收?” “收。可有一条,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由着他们。造炮的规矩,得我来定。” “什么规矩?” “第一,材料省着用。第二,造出来的炮,先试。第三,谁造的炮,谁负责。炸了膛,伤了人,拿他是问。” “行。我去跟他们说。” 山神夫人又问:“那个闹事的后生呢?” “关了一夜,放了。按夫人说的,给他派了个好差事,管粮仓。” “他怎么样?” “老实了。昨天还跟人说,夫人是有本事的人,跟着夫人有前途。” 山神夫人笑了。“那就好。记住,这种人,不能打太狠。打狠了,他恨你。给点甜头,他就跟你。” “夫人这手段,比打管用。” “你这是在夸我?” 阿贵低下头。“不敢。就是觉得,夫人比以前更厉害了。” “厉害?厉害有什么用?以前我也厉害。可厉害的人,死得最快。” 阿贵不说话了。 山神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以前我太急。又想造炮,又想建楼,又想拉人。结果呢?炮没造几门,楼烧了,人散了。这次不急。慢慢来。先把寨子建起来,把地种下去,把人稳住。火炮的事,不急。粮食的事,不急。抢老婆的事,也不急。” “那急什么?” “急的是,不能犯错。上一次,我把所有错都犯了一遍。这一次,不能再犯。” 她转过身,看着岩豹和阿贵。“你们记住,咱们现在,不是跟唐王硬碰硬的时候。他强,咱们就躲。他忙,咱们就干。等他把路修好了,把城建好了,把茶种好了,咱们也把寨子建好了,把地种好了,把人拢住了。” “那什么时候才跟他碰?” 山神夫人想了想。“等他不忙的时候。” “他不忙的时候?他不是越忙越厉害吗?” 山神夫人笑了。“他越忙越厉害,是因为他忙着正事。可他不忙的时候,就闲下来了。闲着蛋痛的时候,就会想着搞女人,生孩子,这时候,就容易出错。他出错,就是咱们的机会。” “夫人这眼光,看得远。” 岩豹又问:“夫人,那月亮城那边,咱们还盯着吗?” “盯着。不盯紧了,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不忙?” “行。我派人去。” 山神夫人走回床边,看了看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岩豹。“这孩子的事,你们得传出去。” “传什么?” “传他是山神的种。传他出生的时候,山上有红光,有巨响,有白雾。传他将来是南越的王。” “这个已经在传了。昨天那些回去的人,肯定把消息带出去了。” 山神夫人点点头。“不够。光传不行,得让人信。” “怎么才能让人信?” 山神夫人想了想。“过几天,等孩子满月,办个满月酒。把附近寨子的头人都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孩子长什么样。” “他们能来吗?”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请了,他们不来,是他们的错。不请,是我不懂规矩。” 岩豹站起来。“夫人,那我去安排了。寨墙的事,粮食的事,火炮的事,还有请人的事,一起办。” 山神夫人点点头。“去吧。” 屋里又安静下来。 山神夫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你来得正好。娘正缺个由头。”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 月亮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问他怎么了。李辰把密报递给她。 月亮看完,眉头皱起来。“她又在搞那一套。山神的种,红光巨响白雾,跟上次一样。” 李辰摇摇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上次她急着要跟咱们打。这次她不急。她要先建寨子,先种地,先拢人。等准备好了,再动手。” “那怎么办?” “盯着。让她建,让她种,让她拢。她建得越牢,种得越多,拢得越紧,将来摔得越狠。” “你就不怕她真的成了气候?” “不怕。” “为什么?” 李辰望着北边的方向。“因为她急过。急过的人,知道急的后果。她这次不急,可她忘了,她不急,咱们得急。” 月亮没听懂。“咱们急什么?” “急修路。急种茶。急把月亮城建好。等她把寨子建好了,咱们的路也修到庆国了。等她把地种好了,咱们的茶也卖到中原了。等她把人拢住了,咱们的城也住满了。到时候,她拿什么跟咱们比?” 第761章 云雾茶火爆西域 月华城。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的骆驼队已经排了半里地。 那些从西域来的胡商,一个个晒得黝黑,裹着厚厚的长袍,牵着骆驼,操着各种听不懂的话,在城门口挤来挤去。 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通关文书,忙得满头大汗。 李嫣然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身后站着几个月华城的管事,还有几个从月亮城赶来的茶商。 一个管事凑上来,小声说:“夫人,今天又来了十几支商队。都是冲着云雾茶来的。” 李嫣然点点头。“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进。别挤。” 管事应了一声,跑下去了。 旁边的茶商姓周,是秀眉州的大茶商,上回在月亮城的拍卖会上拍到两罐云雾茶,一转手就赚了五倍的价钱。 他搓着手,笑眯眯地说:“夫人,您不知道,上回我带到西域的那两罐茶,可把那些胡商给震住了。” 李嫣然问:“怎么个震法?” “我到了疏勒国,把茶往那一摆,那些胡商闻着味就来了。一个波斯商人,开口就要出三百两银子买一罐。我没卖,当场泡了一壶,让他们尝。” 李嫣然笑了。“尝了之后呢?” 周老板一拍大腿。“尝了之后更不得了!那个波斯商人当场就把价钱抬到五百两。旁边一个大食商人不干了,说六百两。两个人在那儿争,差点打起来。” “最后谁买走了?” “谁都没买走。我说这两罐是样品,不卖。想要,得去月亮城订货。那两个人急了,追着我问月亮城在哪儿,路怎么走,找谁订货。” 李嫣然笑得更开心了。“那你告诉他们了?” “告诉了。这不,这次来的商队里,就有那个波斯商人和大食商人。听说还带了银子,说要包圆今年的云雾茶。” 李嫣然摇摇头。“包圆可不行。云雾茶是月亮城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想买,得按规矩来。” 周老板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两人正说着,一个年轻的管事跑上来。“夫人,那个波斯商人到了。非要见您,说有要紧事商量。” 李嫣然说:“让他上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白袍、留着大胡子的波斯商人被领上来。 他一看见李嫣然,就行了个大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旁边的翻译说:“他说,他叫阿巴斯,从波斯来。他说上回在疏勒国喝到云雾茶,惊为天人,这次专门来订货的。” 李嫣然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阿巴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他说,就是这个味道。他在波斯做梦都梦到过。” 李嫣然笑了。“阿巴斯先生喜欢就好。” 阿巴斯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翻译说:“他说,他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一斤,把今年所有的云雾茶都买下来。有多少要多少。” 李嫣然摇摇头。“云雾茶不包圆。谁都能买,但每个人只能买一定的数量。” 翻译把话翻过去,阿巴斯急了,又说了一通。 翻译说:“他说,他千里迢迢从波斯赶来,路上走了三个多月。如果买不到足够的茶,回去没法交代。” “交代不交代,是他的事。规矩是规矩,不能破。” 阿巴斯还要说什么,又一个管事跑上来。“夫人,大食商人哈桑也到了。还有龟兹的、疏勒的、于阗的,都来了。” 李嫣然站起来,对阿巴斯说:“您先住下。明天,咱们开个会,把规矩说清楚。谁都能买,但不能包圆。这是月亮城的规矩。” 翻译把话翻过去,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翻译说:“他说,他尊重月亮城的规矩。可他有个请求,能不能让他先看看今年的茶叶?” “能。明天开会的时候,给大家尝。” 阿巴斯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傍晚的时候,李嫣然坐在驿馆里写信。 信是写给李辰的,写了好几张纸,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写到一半,韩擎来了。 韩擎在门口站定,抱拳行礼。“夫人,今天来了十七支商队,都是来买茶的。客栈都住不下了,好些人只能在城外扎帐篷。” 李嫣然放下笔。“这么多?” “可不是嘛。那个波斯商人阿巴斯,带了三十匹骆驼,说是专门来拉茶的。那个大食商人哈桑更夸张,带了五十匹骆驼,还带了十几个随从,个个腰里别着弯刀。” 李嫣然皱眉。“带刀?你想干什么?” “我让人把他们的刀收了。咱们月华城的规矩,进城不许带刀。他们倒也没闹,挺配合的。” 李嫣然点点头。“那就好。” “夫人,还有一件事。那个阿巴斯,私下找我,说想见见唐王。” “见他干什么?” “说是想跟唐王谈谈,把云雾茶卖到波斯去的事。他说波斯那边的国王也喜欢喝茶,要是能把云雾茶卖过去,肯定能赚大钱。” “唐王在月亮城,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告诉他,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行。我明天告诉他。” 韩擎走了。 李嫣然继续写信,把韩擎说的事也写上了。 写完了,封好,交给信使。信使连夜出发,往月亮城去了。 第二天一早,月华城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波斯商人阿巴斯坐在左边,大食商人哈桑坐在右边,龟兹、疏勒、于阗的商人坐在中间。个个穿戴整齐,表情严肃,像是来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李嫣然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几个管事。 韩擎站在门口,腰里挎着刀,威风凛凛。 李嫣然先开口。“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云雾茶的事。” 翻译把话翻过去,众人纷纷点头。 “规矩先说清楚。云雾茶不包圆。谁都能买,但每个人不能买超过一定的数量。今年的春茶,一共只有三百斤。每个人最多能买五十斤。” 阿巴斯先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他说,五十斤太少了。他愿意出更高的价钱,多买一些。” 李嫣然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茶只有这么多。今年是头一年,产量少。明年茶园扩大了,产量就上来了。到时候,大家都能多买。” 阿巴斯又问了几句,翻译说:“他问,明年能有多少?” “明年至少能翻一番。六百斤。”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哈桑也开口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翻译说:“他说,他同意规矩。可他有个请求,能不能让他先尝尝今年的茶?” 李嫣然笑了。“能。今天就是让大家尝的。” 她一挥手,几个管事端着茶盘上来。 每人面前放了一杯刚泡好的云雾茶。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整个议事厅都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 阿巴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哈桑也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些龟兹、疏勒、于阗的商人,一个个喝得眼睛发亮,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阿巴斯睁开眼睛,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翻译说:“他说,这茶比他在疏勒国喝到的还要好。他问,这是今年的新茶?” 李嫣然点点头。“对。今年新采的谷雨尖,最好的那一批。” 阿巴斯又问了几句,翻译说:“他问,价钱怎么算?” “拍卖会的规矩,价高者得。上回在月亮城,最好的那一罐,拍到四百两银子。现在的行情,你们自己定。” 阿巴斯和哈桑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旁边的龟兹商人开口,说的是中原话,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夫人,在下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嫣然看着他。“请说。” “云雾茶是好茶,可西域那边,知道的人还不多。光靠咱们几个商人,卖不出大价钱。不如让唐王跟西域各国的国王打个招呼,让他们也来买。国王买了,底下的人就跟着买。底下的人买了,名声就出去了。” 李嫣然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哈桑也开口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他说,他可以把云雾茶推荐给大食国的国王。国王最喜欢喝茶,肯定会喜欢的。” 阿巴斯也不甘落后,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他说,他也可以推荐给波斯的国王。波斯国王虽然喜欢喝红茶,可云雾茶这么好,他一定会喜欢的。” 李嫣然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年先卖三百斤。明年产量上来,再扩大。各位把茶带回去,让你们的国王尝尝。喜欢了,明年多来订货。” 众人纷纷点头,阿巴斯和哈桑对视一眼,都笑了。 散了会,阿巴斯又留下来,磨磨蹭蹭的,像是有话要说。 李嫣然问他还有什么事,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他说,他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他见见唐王?他有件宝贝,想献给唐王。” “什么宝贝?” 阿巴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嫣然看了一眼,说这太贵重了,她不能做主。 阿巴斯说不是送给夫人的,是送给唐王的。 李嫣然笑了,说唐王在月亮城,等他来了再说。 阿巴斯点点头,把盒子收好,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傍晚,李嫣然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的方向。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是连绵的沙漠和戈壁。 那些胡商的骆驼队,正排着队出城,往西边走去。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韩擎走上来,站在她身边。“夫人,今天的会开得不错。” 李嫣然点点头。“是不错。可咱们也得加把劲。明年产量要翻一番,得提前准备。” “月亮城那边已经在扩茶园了。陈师傅说,明年至少能采六百斤。” “那就好。” 韩擎又问:“那个阿巴斯的红宝石,您真不要?” 李嫣然笑了。“那是送给唐王的,我怎么能要?” “唐王又不在。您替他收了,也是一样。” 李嫣然摇摇头。“不一样。唐王在月亮城,有的是好东西。这颗宝石,他未必看得上。可要是收了,就显得咱们贪。” 韩擎若有所思。“夫人说得对。” 两人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后一支骆驼队消失在暮色里。 驼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762章 于阗国昆仑山上试种茶 于阗国都城,王宫。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伊莎已经坐在了王宫的议事厅里。 面前摊着一份账册,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 萨迪克站在下首,手里捧着另一份文书,等着她开口。 阿伊莎抬起头,把账册推到一边。“萨迪克叔叔,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萨迪克翻了翻手里的文书。“回陛下,上个月刚统计过,于阗国现有百姓二十三万七千余口。这三年,从周边逃难来的,从各地投奔来的,加上咱们自己生的,每年都要增加好几万。” “粮食呢?够吃多久?” “陛下,去年的存粮,加上今年新收的,勉强够吃到年底。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怕是又要紧一阵子。” “唐国送来的种子,不是产量挺高吗?怎么还不够吃?” 萨迪克叹了口气。“陛下,种子是好种子,产量也高。可架不住人多啊。三年前咱们刚复国的时候,才十来万人。现在翻了一番还多,地却只有那么多。能开荒的地方都开了,能种的地都种了。再想增产,难。”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百姓饿肚子。” “陛下,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萨迪克斟酌了一下措辞。“臣听说,月亮城的云雾茶,在月华城那边卖得极好。一斤好茶,能卖到几百两银子。那些西域来的胡商,抢着要,排着队等。咱们于阗国,也有山,也有水,也有云雾。能不能……也种茶?” 阿伊莎眼睛一亮。“种茶?在昆仑山上种?” “对。昆仑山上的气候,跟月亮城那边的茶园差不多。都是高山,都有云雾,都有泉水。要是能种出来,不愁卖不出去。” “可咱们没人会种茶。月亮城那边有陈师傅,是庆国来的老茶农。咱们这边,连茶树长什么样都没几个人见过。” “那就去学。派几个人去,学一年半载,回来再教。” “派谁去?” “陛下,臣有个侄子,叫萨迪尔,今年二十出头,脑子灵活,手脚勤快。让他带几个人去月亮城,跟着陈师傅学种茶。学成了,回来教咱们的人。” “他愿意去吗?” “愿意。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阿伊莎点点头。“那就让他去。多带几个人,别舍不得。学手艺这种事,一个人学不全,得几个人互相补。” 萨迪克应了一声。“是。臣这就去安排。” 阿伊莎又叫住他。“萨迪克叔叔,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粮食的事,不能光指望种茶。茶是好东西,可当不了饭吃。该种的地,还得种。该养的牲口,还得养。不能因为种茶,把吃饭的地荒了。” “陛下放心。种茶是种在山上的,平地还是种粮食。不冲突。” 阿伊莎点点头。“那就好。” 萨迪克退了出去。阿伊莎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旁边伺候的宫女端来一杯茶,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月亮城送来的云雾茶。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入口微苦,很快回甘。 她想起李辰。 那个男人,从一个小小的村子起家,现在有了唐国,有了月亮城,有了云雾茶。 他好像做什么都能成。 她呢?于阗国复国三年了,从十几万人到二十几万人,看似红红火火,可根基还是不稳。 粮食不够,百姓吃不饱,这王位就坐不稳。 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于阗国的王宫,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远处的昆仑山,白雪皑皑,云雾缭绕。那山上,能不能种出茶来? 她不知道。可不试试,怎么知道? 傍晚的时候,萨迪克带着侄子萨迪尔来见阿伊莎。 萨迪尔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的年轻人。 他跪下行礼,阿伊莎让他起来。 “你愿意去月亮城学种茶?” “愿意。陛下让臣去,臣就去。” “不是我让你去,是于阗国需要你去。二十多万人等着吃饭,光靠种地不够。要是能在山上种出茶来,换回粮食,大家都能吃饱。” 萨迪尔点头。“臣明白。” “去了月亮城,找到陈师傅,好好学。不光要学怎么种茶,还要学怎么采茶、怎么炒茶、怎么存茶。一样都不能落下。” “臣记住了。” 阿伊莎又问:“你带几个人去?” 萨迪尔看了看萨迪克。 萨迪克说:“臣挑了五个,都是手脚勤快、脑子灵活的。加上萨迪尔,一共六个人。” 阿伊莎点点头。“六个够了。路上小心,到了月亮城,先去找唐王。就说朕让他去的,请他帮忙安排。” 萨迪尔应了一声。 阿伊莎又对萨迪克说:“萨迪克叔叔,你写封信,我签个字,让萨迪尔带给唐王。免得人家以为咱们是去偷学手艺的。” “陛下想得周到。” “这是规矩。人家的东西,咱们去学,得让人家知道。偷偷摸摸的,学不好,还坏了交情。” 萨迪克连连点头。 萨迪尔带着人走了。 阿伊莎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旁边的宫女轻声问:“陛下,您说他们能学成吗?” “能。只要肯学,就能成。” “那咱们于阗国,以后也能有云雾茶了?” “云雾茶是月亮城的。咱们种出来的,得另起个名字。” “叫什么?” 阿伊莎想了想。“昆仑雪芽。怎么样?” 宫女眼睛亮了。“好听!” 阿伊莎也笑了。“好听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种出来。” 远处,昆仑山上的雪,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坡上,也许有一天会长出茶树来。 也许不会。可不试试,怎么知道? 月亮城,文政院。李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从于阗国送来的信。 月亮走进来,看见他在看信,问他怎么了。李辰把信递给她。 月亮看完,笑了。“阿伊莎要在昆仑山上种茶?” 李辰点点头。“她派人来学。” “你答应吗?” “答应。为什么不让学?” “云雾茶是咱们的招牌。她学会了,种出来,跟咱们抢生意怎么办?” 李辰摇摇头。“抢什么生意?于阗国那点地,能种多少茶?就算种出来,也影响不了咱们。再说,阿伊莎是咱们的人。她好了,咱们也好。” “你说得对。”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派人去接应一下。从月亮城到于阗国,路不好走。别让他们在路上出事。” 月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 那里是于阗国,是阿伊莎的地方。 那个从桃花源走出去的女人,也在为自己的百姓操心。他嘴角浮起一丝笑,转身走回桌前,提笔写信。 “阿伊莎吾妻:来信收悉。昆仑山上种茶之事,甚好。我已安排陈师傅准备,你的人到了,只管跟着学。种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不得。慢慢来,总会成的。另,粮食的事,我让人从秀眉州调一批过去,先应应急。等你们的茶种出来了,再还也不迟。保重身体,勿念。李辰。” 写完,看了一遍,折好,交给信使。信使连夜出发,往于阗国去了。 昆仑山脚下,萨迪尔带着五个人,骑着马,往月亮城的方向走。 天快黑了,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几个人围着火堆,吃着干粮,说着话。 一个年轻人问:“萨迪尔哥,你说那茶树,真的能种活吗?” “能。月亮城能种活,咱们那儿也能种活。” “那咱们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 “种茶是赚钱的,不是吃饭的。种了茶,卖了钱,买粮食。有钱就能吃饱,没钱就得饿着。” “那咱们可得好好学。” “对。好好学。学成了,回去种茶,换粮食,让大家吃饱。” 第763章 女王的八卦 月亮城,柳飞絮的院子。 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柳飞絮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翡翠端着一碗燕窝粥站在门口,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 翡翠推门进去,看见柳飞絮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睡意。 “陛下,辰时三刻了。” 柳飞絮翻了个身。“翡翠,跟你说了多少回,在月亮城别叫陛下。” 翡翠忍住笑。“是,夫人。辰时三刻了,该起了。” 柳飞絮又把被子裹紧了些。“再睡一会儿。月亮城这床,比凤凰城的舒服一百倍。” 翡翠走过去拉她。“夫人,您再睡下去,唐王该来了。” 柳飞絮腾地坐起来。“他来?什么时候来?” “刚才让人传话,说一会儿过来看您。” 柳飞絮手忙脚乱地穿衣裳,又对着镜子梳头,梳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翡翠,你说我是不是胖了?” 翡翠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有点。脸圆了些。” 柳飞絮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肚子。“怀孕了当然会胖。可也不能太胖,胖了他该嫌弃了。” “唐王不是那种人。” 柳飞絮哼了一声。“谁知道呢。他那么多夫人,个个年轻漂亮,我要是胖成球,他还能多看我一眼?”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李辰的声音。“谁说你胖成球了?” 柳飞絮的脸腾地红了,对着镜子又梳了几下,才转过身去。 李辰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看着她。 柳飞絮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敲门?” 李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敲了。你没听见。”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小点心,还有一壶热茶。“月亮做的,说让你尝尝。” 柳飞絮凑过去闻了闻。“好香。月亮姐姐的手艺真好。” 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比凤凰城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那以后让月亮常给你做。” “李辰,凤凰城那边的路,是不是快修通了?” “主体工程差不多了。快马的话,大半天就能到。” “这么快?那我以后想回去,一天就到了?” “对。想回去随时回去。不想回去,就在这儿住着。” “我才不回去。回去干什么?天天看那些大臣吵来吵去,烦都烦死了。” 她又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问,“李辰,凤凰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有。周延来信说,朝堂上一切都好,让你安心养胎。那些宗亲也老实了,没人闹事。” “他们敢闹?三叔公跑了,谁给他们撑腰?再说了,我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他们闹也没用。”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月亮城的人了。” “哪儿像了?” “直来直去的,不绕弯子。” “也许是吧。在凤凰城,说话得绕来绕去,说一句要想三句。在这儿不用,想说就说,想骂就骂。舒服。” 翡翠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夫人,您在凤凰城可不这样。” “在凤凰城我是女王,能一样吗?” 翡翠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去了。 柳飞絮又吃了一块桂花糕,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着李辰。“李辰,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听说你有个夫人,是西域的?于阗国的公主?” 李辰点点头。“阿伊莎。怎么了?” 柳飞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西域女人,下面那里是金色的,是不是真的?” 李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你……你听谁说的?” “宫里那些老嬷嬷说的。她们说西域女人跟咱们中原女人不一样,连那里的颜色都不一样。” 李辰满脸黑线。“你好歹也是个女王,怎么现在思想变成这样了?” “女王怎么了?女王也是女人。女人就不能好奇了?” 李辰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的事。跟中原女人一样,没什么区别。” 柳飞絮不信。“真的?” “真的。你信那些老嬷嬷胡说八道。” 柳飞絮哦了一声,又问:“那阿伊莎长得好看吗?” “好看。” “比我呢?” “不一样的好看。你端庄,她明艳。各有各的好。” “你倒是会说话。” “李辰,我还听说一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听说洛邑那两个太后,也给你生了孩子。两个太后,同一年怀的,同一年生的,还生了两次。这是真的吗?” 李辰不说话了。 柳飞絮盯着他。“你不说话就是真的了。天哪,你也太厉害了吧?两个太后,一人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估计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吧?” “你一个女王,怎么尽打听这些事?” “我就是好奇嘛。两个太后,多尊贵的人,怎么就看上你了?” “这种事,说不清楚。” 柳飞絮想了想。“也是。感情的事,谁说得清楚呢。李辰,你说我肚子里这个,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我想要个男孩。庆国需要继承人。” “女孩也能当女王。你不是挺好的?” “你说得对。女孩也能当女王。那就要个女孩吧。像月亮姐姐那样,又能干又漂亮。” 李辰笑了。“你自己决定。”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李辰,你说,凤凰城那边的人,知道我在这儿过得这么舒服,会不会嫉妒?” “会。” “让他们嫉妒去。我好不容易才过上这种日子,才不管他们怎么想。”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茶香,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傍晚的时候,月亮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自己做的几样小菜。柳飞絮闻着味就出来了,拉着月亮的手,非要她坐下一起吃。 月亮笑着说:“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得好好补补。这几样菜都是清淡的,不油腻,你尝尝。” 柳飞絮夹了一筷子,眼睛又亮了。“月亮姐姐,你做的菜怎么都这么好吃?” “做多了就会了。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柳飞絮的眼眶忽然红了。 月亮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柳飞絮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太幸福了,怕是一场梦。 “梦什么梦?这就是日子。好好过,别想那么多。” 柳飞絮点点头,低头吃饭,眼泪掉在碗里,她也没擦。 晚上,李辰走了。 柳飞絮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城的月亮,比凤凰城的圆,也比凤凰城的亮。翡翠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夫人,该歇了。” 柳飞絮摇摇头。“再坐一会儿。这么好的月亮,不看可惜了。” 翡翠站在旁边,陪着她。 “翡翠,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是变了。变好了。” “变好了?哪儿好了?” “以前在凤凰城,您总是绷着,笑都不敢大声笑。现在不一样了,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我以前不像活人?”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柳飞絮摆摆手。“你说得对。以前在凤凰城,我确实不像活人。天天端着,天天绷着,生怕别人说我不配当女王。现在不端了,不绷了,反倒觉得踏实了。” “那是因为唐王在。” “是啊。因为他在。”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柳飞絮坐在窗前,摸着肚子,嘴角带着笑。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一下,她轻轻拍了拍,说别闹,娘正看月亮呢。 第764章 种茶的技巧 月亮城茶园。 天还没亮透,陈远山就站在了茶园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 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片茶园罩在一片朦胧的白纱里。 手里捏着一把刚摘下来的茶叶嫩芽,对着光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山下传来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是萨迪尔带着那五个于阗来的年轻人,正沿着石阶往上爬。 萨迪尔第一个爬上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在陈远山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陈师傅,我们来了。” 后面五个也跟上来了,一个个弯腰喘气,却都不敢出声。 陈远山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从山下爬到这儿,用了多久?” “回陈师傅,一炷香多些。” 陈远山点点头。“还行。比我想的快。这茶园,以后你们天天要爬。什么时候一炷香之内能上来,才算及格。” 他把手里那把嫩芽递到萨迪尔面前,“闻闻。” 萨迪尔凑过去闻了闻,又抬头看看陈远山。“有一股清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 “兰花香。这是谷雨尖,最好的那一批。你闻到的,是长在叶子里的香,不是熏出来的。” 他把嫩芽分给几个人,让他们都闻闻。 那几个年轻人捧着那几片叶子,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凑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陈师傅,这茶树,种下去多久能采?” “三年。前三年不能采,得养。养好了,第四年才能采一点点。第五年才开始有收成。” “五年?这么久?” “种茶不是种菜。种菜几个月就能吃,种茶得养。就像养孩子,你急什么?” 那年轻人不说话了。 萨迪尔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去。 陈远山带着他们往茶园深处走。 走到一棵老茶树前,他停下脚步,拍了拍那粗糙的树干。“这棵树,少说也有几百年了。你们知道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萨迪尔想了想。“因为根扎得深?” 陈远山点点头。“根扎得深,才能站得稳。风吹不倒,旱也旱不死。种茶的人,也得有这根性。急不得,躁不得。” 他指着茶树根部那些新发出来的枝条,“这些是今年新长的,还不能动。得等明年,长壮实了,才能剪下来扦插。插活了,就是新苗。新苗种下去,又是三年。” 萨迪尔蹲下去看那些新枝条,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陈师傅,这茶树,喜欢什么样的地?” “喜欢高处的、有雾的、排水好的地。不能太晒,也不能太阴。土要松,要肥,还不能积水。你们于阗国那边的昆仑山,我听说过。高,有雾,有泉水。要是找到合适的地方,种茶应该没问题。” 萨迪尔眼睛亮了。“陈师傅去过昆仑山?” 陈远山摇摇头。“没去过。可我见过从那边来的人。他们说那边的山,跟咱们这儿差不多。山高,雾大,水好。这样的地方,种茶最合适。” “那咱们回去,照着这边的样子种,就能成?” “照着样子种,能活。可想种出好茶,光照着样子不够。” 他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让几个人都看清楚,“你们看这叶子,边缘的锯齿,叶脉的走向,背面的绒毛。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种茶的人,得看懂这些。看懂了,就知道它渴了还是饿了,冷了还是热了。看不懂,就只知道浇水施肥,茶树养不壮,茶叶也出不来好味。” “陈师傅,这得学多久?” “学一辈子。我也是学了一辈子,才敢说自己会种茶。” 那几个年轻人都不说话了。 萨迪尔蹲在那棵老茶树前,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抬起头来,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陈师傅,您说这茶树有灵性吗?” 陈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信它有,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没有。可你信不信,它都长在那儿,该发芽发芽,该落叶落叶。你要是对它好,它就给你好叶子。你要是对它不好,它就死给你看。这不叫灵性叫什么?” 萨迪尔若有所思。 陈远山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来到茶园的另一头。 这里有一片空地,是新开出来的,还没种茶树。 地翻过了,土块打得细细的,垄也起好了,就等着插苗。 陈远山指着那片空地。“这是明年要种新茶的地方。你们要是学得快,明年开春,就能在这儿学扦插。” “陈师傅,扦插难吗?” “不难。手要稳,心要细。剪枝的时候,不能伤了芽。插土里的时候,不能深也不能浅。深浅刚好,它才能活。深了烂根,浅了干死。” 他弯腰从旁边的桶里捞出一把剪好的枝条,递给萨迪尔。“试试。” 萨迪尔接过枝条,蹲下来,挑了一根,比划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陈远山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剪。 “看清楚了?这个芽,是明年要长的。你不能伤它。从这儿下刀,斜着切,一刀下去,利利索索。” 萨迪尔照着做了一根,手有点抖,切口还算平整。 陈远山看了看,没夸也没骂,又递给他一根。 萨迪尔又剪了一根,比第一根好些。 陈远山又递给他一根。 一连剪了十几根,手不抖了,切口也利索了。 陈远山这才点点头,让他去插苗。 萨迪尔拿着剪好的枝条,蹲在地头,一根一根往土里插。 陈远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深了。拔出来,重新插。浅了。再按下去一点。对,就这样。土要压实,不能有空隙。浇水的候,不能浇太多。湿了就行,泡着就烂了。” 萨迪尔插完一排,站起来,腰酸背痛,手也磨红了。 陈远山看着那排插好的枝条,没说话。 萨迪尔心里七上八下的,问他行不行。 陈远山说行不行,得等一个月。活了的,就长根了。没活的,就枯了。到时候拔出来,再补。 “那怎么知道活了没有?” “看叶子。叶子挺着,就是活了。叶子耷拉着,就是没活。叶子黄了,就是快死了。每天来看,天天来看。看多了,就知道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插嘴:“陈师傅,这茶树,怕不怕虫?” “怕。有一种虫子,叫茶毛虫,专门吃嫩叶。还有一种,叫红蜘蛛,藏在叶子背面,吸汁水。不治,一季的茶就没了。” “怎么治?” “用手捏。用烟梗泡水喷。用草木灰撒。不能用药。用药,虫子死了,茶叶的味道也变了。咱们种的是给人喝的茶,不是给虫子喝的药。”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萨迪尔问:“那得天天看着?” “天天看。早上一趟,下午一趟。看叶子,看芽头,看背面。看得多了,虫子还没长大你就发现了。发现得早,捏死就行。发现得晚,这一片就废了。” 萨迪尔蹲下来,翻看旁边一棵茶树的叶子,翻到背面,仔仔细细地看。 陈远山站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了。 阳光洒在茶园里,把那些嫩绿的叶子照得透明。 陈远山带着几个人,一棵一棵地看过去。 看到有虫子的,就用手捏死。 看到有枯叶的,就摘掉。看到土干的,就浇点水。 萨迪尔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翻叶子,捏虫子,摘枯叶,浇水。 动作生疏,可认认真真,一点都不马虎。 中午的时候,月亮让人送了饭上来。 几个年轻人坐在茶园边上,吃着饭,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茶树,谁都没说话。 萨迪尔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对陈远山说:“陈师傅,我们想好了。留下来学。学到会为止。” “三年。你们能待三年?” “能。三年学不会,就四年。四年学不会,就五年。总得学会了再回去。” 陈远山点点头。“那就留下来。从明天起,跟我上山。看茶,管茶,学茶。什么时候你们能看出茶树渴了饿了,什么时候算入门。” 第765章 山神夫人谋新路 野狼寨。 天还没亮透,山神夫人就醒了。 孩子还在睡,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呼吸细细的。 她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岩豹和阿贵。披上衣裳,推门出去。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 岩豹把手里的信递给她。“夫人,月亮城那边的消息。云雾茶在月华城卖疯了。那些胡商抢着买,一斤好茶卖到几百两银子。于阗国也派人去学种茶了,说是要在昆仑山上种。” “几百两一斤?” 岩豹点点头。“听说最好的那一批,拍卖会上拍到四百两。” “他们能种,咱们也能种。” “夫人,咱们也种茶?” 山神夫人看着他。“怎么?不能种?” 阿贵挠挠头。“不是不能种。是咱们没人会种。月亮城有陈师傅,是庆国来的老茶农。于阗国派人去学,咱们派谁去?” 山神夫人想了想。“不用学。他们种什么,咱们就种什么。他们怎么种,咱们就怎么种。” “那茶叶从哪儿来?” “偷。他们能种出茶树,咱们也能。弄些种子,弄些枝条,找个合适的地方,种下去就是了。” “夫人,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茶树长在山上,又不是他李辰的。他能种,咱们也能种。” 岩豹说:“夫人说得对。山上的东西,谁种是谁的。月亮城能种,咱们也能种。” 山神夫人转身走回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纸。 那是她让人从月亮城弄来的,上面画着茶园的样子,写着种茶的法子。 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放下。 “岩豹,你去弄些茶树种子来。月亮城那边有,于阗国那边也有。花些银子,买也好,偷也好,弄到手就行。” 岩豹应了一声。“是。” 阿贵问:“夫人,那咱们种在哪儿?” “后山。那片山坡,有雾,有水,跟月亮城的茶园差不多。先种一小片试试。成了再扩。” “夫人,就算种出来了,能卖到几百两一斤?” 山神夫人摇摇头。“卖不到。月亮城的云雾茶有名气,有瓶子,有那些胡商抢着买。咱们的茶,没名气,没瓶子,卖不到那个价。” “那咱们种它干什么?” “他们卖几百两,咱们就卖一百两。他们卖一百两,咱们就卖五十两。便宜,就有人买。有人买,就有钱。有钱,就能买粮食,买铁,买火药。” “夫人这主意好。他们贵,咱们便宜。不怕没人要。” “光便宜不够。茶得好。不好,再便宜也没人要。所以种的时候,得用心。不能马虎。” “可咱们没人会种……” “不会就学。月亮城那边有陈师傅,于阗国那边有人去学。咱们没人去学,就自己琢磨。种坏了,重来。种不好,再试。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种出来。” “夫人说得对。总得试试。” 山神夫人走回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是几包银子,还有一些碎金子。 她数了数,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递给岩豹,一份递给阿贵。 “岩豹,你去弄种子。顺便打听打听,月亮城的茶是怎么种的。能问的就问,问不出来的就自己看。阿贵,你去东山国,找周庸。问他借几个会种地的老农,就说是咱们要种粮食,不是种茶。” 阿贵接过银子,有些担心。“周庸能借吗?” “能。他欠咱们的。再说,种茶对他也有好处。东山国要是也能种茶,他就不用看月亮城的脸色了。” 阿贵点点头。“行。我明天就走。” 岩豹也点点头。“我也明天走。” 山神夫人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两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山神夫人站在那儿,望着后山那片山坡。 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看得见。 她看见一片茶园,看见茶树长起来,看见茶叶采下来,看见银子流进来。 转身走回屋里,孩子还在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来得正好。娘正缺个由头。” 阿贵和岩豹走后第三天,山神夫人让人把后山那片坡地开出来。 几十个人砍了三天树,烧了三天荒,刨了三天地。 她站在山顶上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那些人不明白为什么要种茶,可没人敢问。 山神夫人说种,那就种。 第五天,岩豹回来了。 带回来一包茶树种子,还有几根剪好的枝条,用湿布包着,根上还带着泥。 “夫人,种子是从秀眉州弄来的。花了五十两银子。枝条是从月亮城茶园边上偷的,不敢多弄,就这几根。” 山神夫人接过枝条,看了看。 嫩绿的叶子有些蔫了,可根还活着。 让人把枝条插在阴凉的地方,浇上水。“种子呢?” “种子也买了一些。可人家说,种子种出来的茶树,跟母树不一样。要好几年才能看出好坏。最好的法子是扦插,直接剪母树的枝条来插。长得快,茶叶也好。” “那你偷的这几根,能插活吗?” “能。陈师傅教于阗国那些人,就是用的这个法子。咱们照着做,应该能活。” 山神夫人点点头。“那就试试。” 她让人把那片开好的地分成两块,一块种种子,一块插枝条。 种子的那一块,照着岩豹打听来的法子,挖坑,施肥,盖土,浇水。 枝条的那一块,照着陈师傅教的法子,剪枝,斜切,插土,压实,浇水。 山神夫人站在地头看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阿贵也回来了,带回来三个老农,都是周庸从东山国借来的。 一个会种地,一个会沤肥,一个会看天。 山神夫人让他们看那片茶园,三个人看了半天,都不说话。 山神夫人问:“怎么样?” 那个会种地的老农先开口。“夫人,这地还行。就是太瘦了。得多沤肥,养几年才能种好庄稼。” “不是种庄稼,是种茶。” “种茶?咱们没种过茶。” “没种过就学。月亮城能种,咱们也能种。” 三个老农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山神夫人让人把那几根枝条插下去,又让人把种子也种下去。忙了整整一天,总算弄完了。 傍晚的时候,山神夫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茶苗。 岩豹站在她身边,阿贵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岩豹开口了。“夫人,您说这茶,能活吗?” “能。” “您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可我信。” 岩豹和阿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山神夫人蹲下去,看着那几根枝条。 叶子已经蔫了,可杆还是青的。伸手摸了摸,凉的,湿的。 “你们记住,从今天起,这片地就是咱们的命根子。茶活了,咱们就活了。茶死了,咱们就死了。” “那要是活了呢?” 山神夫人站起来。“活了,就扩。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咱们的茶能跟月亮城的茶比。” “那价钱呢?” “他们卖几百两,咱们就卖一百两。他们卖一百两,咱们就卖五十两。便宜,就是硬道理。” “那咱们不是亏了?” 山神夫人摇摇头。“不亏。咱们的茶没名气,没瓶子,没那些胡商抢。想卖出去,只能便宜。便宜了,就有人买。有人买,就有钱。有钱了,就能买粮食,买铁,买火药。等咱们的茶出名了,再涨价也不迟。” 阿贵想了想。“夫人说得对。先活下去,再想别的。” 山神夫人点点头。“对。先活下去。”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地,在暮色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看得见。她看见茶树长起来,看见茶叶采下来,看见银子流进来。 她看见自己站起来了,像月亮城一样,像于阗国一样,像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样。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月亮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问他怎么了。 李辰把信递给她。月亮看完,皱起眉头。 “山神夫人要种茶?” 李辰点点头。 “她怎么种?又没人会。” “偷。她从秀眉州弄了种子,从咱们茶园偷了枝条,从东山国借了老农。照着咱们的法子种。” 月亮有些担心。“那要是真让她种出来了呢?” “种出来就种出来。茶叶又不值钱,值钱的是手艺。她的手艺不行,茶就好不了。茶好不了,就卖不上价。卖不上价,就影响不了咱们。” “可她要是便宜卖呢?” “便宜卖就便宜卖。几百两的茶,有人买。几十两的茶,也有人买。不冲突。” “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她种她的,咱们种咱们的。她便宜,咱们贵。各卖各的。” 第766章 茶叶换炮 野狼寨。 天快黑的时候,寨子外面来了几个人。 守门的喽啰拦住了,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山里人。 他拱了拱手,说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海岛来的,想见山神夫人。 喽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让他等着,转身跑进去了。 山神夫人正在屋里喂孩子。听见岩豹的通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婆子,擦了擦手。 “海岛来的?几个人?” 岩豹说:“五个。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儿,自称姓柳,说是三叔公的人。” 山神夫人冷笑了一声。“三叔公?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呢?” 岩豹没接话。 山神夫人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脸色。生 完孩子这些天,养得还不错,脸上有了血色,看着精神多了。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那几个人被领进议事厅。 山神夫人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岩豹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阿贵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那几个人,一眨不眨。 那个瘦高个儿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小人柳七,奉三叔公之命,特来拜见山神夫人。” 山神夫人上下打量着他。“三叔公在岛上过得可好?” “托夫人的福,三叔公身子硬朗,岛上一切都好。” “好就好。他让你来,有什么事?” 柳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上来。“三叔公说,夫人新添了小公子,这是贺礼,不成敬意。” 岩豹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麒麟送子的图案。 山神夫人瞥了一眼,没伸手。 “三叔公有心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柳七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夫人,三叔公听说您在种茶,特命小人来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山神夫人挑了挑眉。“种茶?他怎么知道的?” “夫人有所不知,三叔公在庆国经营了几十年,各地都有熟人。月亮城那边的事,他多少能听到些风声。” “他倒是有心。他打算怎么帮?” “三叔公在庆国有些老关系,茶园那边,也认识几个懂行的老茶农。夫人若是需要,他可以派人来教。” 山神夫人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她轻轻拍了拍,抬起头。 “他想要什么?” 柳七也不绕弯子。“三叔公说,夫人手里有造炮的工匠,有造炮的法子。他想请夫人教教岛上的人。” “他倒是会算账。教他种茶,换我造炮的法子?这买卖,我亏大了。” 柳七连忙摆手。“夫人误会了。三叔公不是这个意思。种茶的事,是举手之劳,不收分文。造炮的事,他也不会白学。三叔公说了,夫人若是愿意教,他愿意出银子,出粮食,出药材。夫人要什么,只管开口。” 山神夫人看着他。“银子?粮食?药材?这些东西,我自己也能弄到。他那点家当,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柳七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说:“夫人,三叔公还说,他手里有条海路。以后夫人的茶,可以从海上走,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比走陆路,省时省力,还能卖上价。” 山神夫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海路?” 柳七点点头。“对。三叔公在岛上这些年,跟南边海上的商人有些来往。那些人的船,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波斯,大食,天竺,都能去。夫人的茶要是能走海路,价钱至少翻一番。” 山神夫人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孩子,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 岩豹和阿贵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走海路,能卖到什么价?” “三叔公说,月亮城的云雾茶,走陆路到西域,一斤能卖几百两。要是走海路,运到波斯、大食那些地方,一千两都有人抢。” 山神夫人的眼睛亮了,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一千两?他倒是敢说。” “夫人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些胡商的船,从海上来,带的都是些稀罕物件。他们不缺银子,缺的是好东西。夫人这茶,要是能运过去,不怕卖不上价。” 山神夫人想了想。“三叔公要造炮,是为了打回去。我教他造炮,就是给自己树敌。这事,我得好好想想。” 柳七连忙说:“夫人,三叔公说了,他跟夫人不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跟唐王有仇,夫人跟唐王也有仇。仇人的仇人,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他当初答应帮我,结果呢?一出事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种自己人,我可不敢要。” “夫人,那是形势所迫。三叔公要是不跑,早就没命了。他也是没办法。” 山神夫人摆摆手。“行了,这些话就不用说了。你回去告诉三叔公,种茶的事,我自己能搞定,不用他操心。造炮的事,我也可以教他。可他得拿出诚意来。” “夫人想要什么诚意?” “第一,先拿一千斤粮食来。第二,派两个会种茶的老师傅来,让我的人跟着学。第三,海路的事,让他写个章程来,怎么走,怎么分,写清楚了,我再考虑。” 柳七连连点头。“行行行。小人回去就跟三叔公说。” “还有一条。造炮的事,不能急。我得先看看他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没本事,教了也白教。” “夫人放心,三叔公派来的人,都是好手。庆国那边过来的,打过仗,见过炮。” 山神夫人点点头。“那就好。让他把人派来,我先看看。” 柳七应了一声,又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这是三叔公给夫人的信。夫人有空再看看。” 山神夫人接过来,没拆,放在桌上。 柳七又行了个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岩豹凑上来,小声问:“夫人,您真打算教他们造炮?” 山神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 阿贵也凑过来。“夫人,那老东西不靠谱。上次答应帮咱们,一出事就跑了。这次又来找咱们,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安的什么心,我知道。他想打回去,想靠我造炮。可他想打回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他要是打回去了,不就更强了吗?” “强了又怎样?他强了,就去打唐王。唐王忙着对付他,就顾不上咱们。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正好捡便宜。” 阿贵恍然大悟。“夫人这是借刀杀人?” 山神夫人摇摇头。“不是借刀杀人。是让他们互相咬。谁咬赢了,咱们都赚。” “那要是三叔公赢了呢?” “赢了就赢了。他在庆国,咱们在南越,井水不犯河水。他打他的庆国,咱们种咱们的茶。他要是想打咱们,也得先过了唐王那一关。” “那造炮的事,真教?” “教。可不能全教。教他们造炮,不教他们配火药。没火药,炮就是一堆废铁。” 岩豹笑了。“夫人高明。” 山神夫人摆摆手。“行了,去准备吧。明天把那片地再翻一遍,该施肥施肥,该浇水浇水。茶苗要是死了,什么都没用。” 岩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阿贵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山神夫人和孩子。 她拿起桌上的信,拆开看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意思跟柳七说的差不多,就是语气更客气些,姿态也更低些。 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起来,化成灰烬。 她低头看着孩子,轻声说:“你来得正好。娘正缺个帮手。” 第767章 三叔公沿海筑城 庆国南边海岸,新港城。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墙上的旗子已经升起来了。 旗子是柳家的黑底凤凰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城墙是新筑的,夯土还没干透,可已经有三丈高,两丈厚,城头上站着几十个持枪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城里还在建,街道、房屋、码头,到处都是工匠,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城外的海湾里停着十几艘船,有渔船,有货船,还有几艘新造的战船,船头上架着从岛上运来的火炮。 三叔公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那片繁忙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 柳文渊站在他身边,也望着下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爹,这座城,咱们建了三个月,总算有个样子了。” 三叔公点点头。“不够。城墙还得加高,码头还得扩建。明年开春,还得再修一条路,往北边通。” “往北边?那不是庆国的地盘吗?”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庆国的地盘怎么了?庆国的地盘,也是柳家的地盘。当年柳家先祖打下这片江山的时候,这儿还没人住呢。” 柳文渊不说话了。 柳文海从城下跑上来,满脸兴奋。 “爹,北边那几个村子,都派人来谈了。他们说愿意归顺咱们,只要咱们不抢他们的地,不征他们的粮。” “他们有多少人?” “加起来大概有几千人。地不少,可都是些穷地,种不出什么好东西。” 三叔公点点头。“收下。人多了,才能干大事。” 柳文江也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爹,凤凰城那边来信了。” 三叔公接过信,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周延那老东西,让咱们把城拆了,退回岛上去。说这是庆国的地盘,不能随便占。” 柳文渊急了。“爹,那怎么办?” 三叔公把信撕了,扔下城楼。“怎么办?城都建了,还能拆?告诉周延,这城是柳家的城,地是柳家的地。他想拿回去,让他自己来拿。” 柳文海有些担心。“爹,要是他们真打过来呢?” “打过来?他们有兵吗?有人吗?几个老东西,还能打仗?” 他看着柳文海,“你记住,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咱们占了地,建了城,有了人,有了炮。谁想拿回去,得拿命来换。” 柳文海点点头,不再问了。 三叔公转身,望着北边的方向。 那里是凤凰城,是柳飞絮的地方。 可她不在凤凰城,她在月亮城,在那个男人的怀里。 她顾不上这边。顾不上的时候,就是他的机会。 凤凰城,王宫后殿。 周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急报。 许攸站在他旁边,张廷玉坐在对面,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许攸先开口。“三叔公在南边建了城,收了好几个村子,现在少说也有上万人了。” 周延点点头。“他知道咱们没人,没兵,所以敢这么干。” “可也不能让他这么干下去。今天占一个村子,明天占一个县城,后天就该打到凤凰城了。” “那怎么办?打?” “打不了。咱们没有兵。禁军那点人,守城还行,打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让唐王来帮忙?” “唐王在月亮城,忙着修路,忙着种茶,忙着照顾陛下。他那边也一堆事,能顾得上咱们?” “那也不能干等着。三叔公的野心,谁都看得出来。他占了南边,下一个就是北边,再下一个就是凤凰城。等他站稳了脚跟,再想收拾他就难了。” 周延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凤凰城的街道,人来人往,一片太平景象。 可他知道,这太平,撑不了多久了。 “写信给陛下。告诉她这边的事。让她拿主意。” “陛下在养胎,让她操心这些事,是不是不太好?” 周延转过身。“她再养胎,也是庆国的女王。这种事,不告诉她,她将来会怪咱们。” 张廷玉点点头。“太傅说得对。得告诉陛下。怎么处置,让她定。” 许攸不说话了。 周延走回桌前,提笔写信。 月亮城。 柳飞絮靠在窗前,手里捧着周延的信,看了三遍。 翡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夫人,怎么了?” 柳飞絮把信递给她。 翡翠看完,脸色也变了。“三叔公在南边建了城,还占了庆国的地?” 柳飞絮点点头。“不止。他还收了好几个村子,现在少说也有上万人了。” “那怎么办?” 柳飞絮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月亮城的街道,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 远处是茶园,采茶的人已经收工了,背着竹篓,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她忽然很怀念凤凰城,很想回去看看。 可她不能回去。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李辰推门进来,看见她那副模样,问她怎么了。 柳飞絮把信递给他。李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 柳飞絮摇摇头。“不想。可我不能不管。” “管是要管。可你现在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身子重了,路上不安全。到了凤凰城,又要操心,又要生气,对孩子不好。” 柳飞絮低下头。“那怎么办?让三叔公这么闹下去?” 李辰想了想。“先让周延他们稳住。三叔公占了南边,可根基不稳。他那些人是拼凑起来的,有从岛上来的,有从附近村子收的,心不齐。只要不让他继续扩张,他就翻不了天。” “怎么才能不让他继续扩张?” “断他的粮。他在南边建城,收村子,可粮食不够。岛上那点地,养不了多少人。岸上的地,刚收回来,还没种。他现在的粮食,全靠从外面买。” “你是说,让周延封锁海岸?” 李辰点点头。“对。不让商船靠岸,不让他买到粮食。没粮,他就养不住人。没人,他就翻不了天。” “可他要是从别的地方买呢?” “别的地方?北边是庆国,东边是海,西边是南越。庆国不卖给他,南越这边,我们不理睬他,山神夫人自顾不暇,也帮不了他。他能从哪儿买?” 柳飞絮笑了。“你说得对。我这就给周延写信。” 走回桌前,提笔写信。 李辰站在旁边看着她写。 写完了,她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李辰,你说,三叔公会不会打回来?” “会。他现在不打,是因为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就会打。”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他打过来,咱们就接着。他不打,咱们就继续修路,种茶,建城。等他准备好了,咱们也准备好了。” “你说得对。可我总是有点怕。” “怕什么?有我在。” 柳飞絮笑了。“是啊。有你在。” 海岛,新港城。三叔公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方向。柳文渊走上来,脸色很难看。 “爹,凤凰城那边下了令,封锁海岸。不许任何商船靠岸。咱们买不到粮食了。” 三叔公的脸色变了。“封锁海岸?他们哪来的船?” “没有船。可他们发了告示,谁敢卖粮食给咱们,就是通敌。那些商人怕惹麻烦,都不敢来了。” 三叔公沉默了。 柳文海也跑上来,脸色更难看。“爹,城里粮仓的粮食,只够吃两个月的。两个月之后,就断粮了。” 三叔公咬着牙。“两个月够了。两个月之内,打下凤凰城,什么都有了。” “爹,您真要打?” “不打怎么办?等着饿死?”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你们去准备。把能打的都带上,炮也带上。半个月后,出发。” 柳文海有些犹豫。“爹,柳飞絮在月亮城,有唐王撑腰。咱们打过去,唐王能不管吗?” “管?他管得了吗?他在月亮城,离凤凰城好几百里。等他的兵到了,凤凰城早就是咱们的了。” “那要是他提前来了呢?” “提前来了就提前来了。他来了,咱们就在凤凰城等着他。城高墙厚,怕什么?” 柳文海和柳文渊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三叔公转身,望着北边的方向。 那里是凤凰城,是庆国的都城。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768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洛邑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进来,混着墨香和旧书卷的味道。 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史记》,可他的眼睛一直往窗外飘。 桂花树底下有几个太监在打扫落叶,扫帚沙沙地响,比那些枯燥的文字有意思多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看见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陛下,看书呢还是看热闹呢?” 姬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正襟危坐。 “老夫人,朕在看《史记》。” 姬玉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书翻了翻。 “看到哪儿了?” “看到秦始皇本纪。” 姬玉贞把书放下。“秦始皇?这个人,陛下怎么看?” 姬明想了想,背书似的说:“秦始皇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是有大功绩的。可他焚书坑儒,严刑峻法,所以秦朝二世而亡。” “陛下这话,是书上写的,还是自己想的?” “书上写的。” 姬玉贞点点头。“书上写的没错。可陛下有没有想过,秦始皇为什么能统一六国?” “因为秦国兵强马壮,六国互相征伐,给了秦国机会。” 姬玉贞摇摇头。“兵强马壮是原因,可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人心。秦国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把关中那片地经营好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仗打,有功劳赏。所以秦国的兵愿意打仗,秦国的百姓愿意跟着秦王走。六国呢?贵族争权,苛捐杂税,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秦兵来了,他们不反抗,有的还开城门迎接。不是秦兵厉害,是六国的百姓不想给那些贵族卖命了。” “老夫人是说,得人心者得天下?” 姬玉贞点点头。“对。可人心不是靠打出来的,是靠养出来的。你让百姓吃饱饭,他们就跟你。你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就护着你。你不管他们死活,他们也不会管你的死活。” “那唐王呢?唐王是不是也是这样?” “陛下怎么想起问他了?” “朕听说唐王从来不主动对外打仗,可他的地盘越来越大。朕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姬玉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陛下想听?” 姬明点点头。 姬玉贞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起来。“唐王这个人,跟别的王不一样。别的王想要地盘,就去打。他呢?他种地。” “种地?” “对。种地。他刚起家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小村子。他不去打别人,带着村民种土豆。土豆种好了,吃饱了,周围村子的人就投奔他。人多了,他又种玉米,种水稻。吃饱了,又有更多的人来投奔。地盘就这么大了。” “那别人不来打他吗?” “来啊。怎么不来?可他不怕。他的百姓吃饱了,有力气,愿意跟他守。他的兵吃饱了,有精神,愿意跟他打。来打他的,打不过,就退了。退了的,地盘就成了他的。” “所以他不是不打,是不主动打?” 姬玉贞点点头。“对。不惹事,也不怕事,不主动打,可也不怕打。你打我,我就还手。打赢了,你的地盘就是我的。你不打我,我就种地,种着种着,你的百姓看见我这边有饭吃,就跑过来了。人跑光了,你地盘再大,有什么用?” 姬明的眼睛亮了。“老夫人,朕懂了。唐王不主动打仗,是因为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耽误种地。可他不怕打仗,是因为他的百姓愿意跟他打。他不打人,可别人打他,他就打回去。打完了,地盘就是他的了。” “陛下聪明。可还有一样,陛下没说到。” 姬明问哪一样。 “唐王赢了仗,不抢东西,不杀人,不抢女人。他分地,减税,办学堂。那些被他打败的人,日子过得比以前还好。所以那些人不但不恨他,还愿意跟着他。这就是他地盘越来越大的原因。” “老夫人,朕以前读史书,看到那些明君,都是开疆拓土,威加海内。朕以为,当天子就得那样。可唐王不一样。他不打仗,地盘却越来越大。朕想不明白,是书上写错了,还是朕看错了?”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窗外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指着那棵桂花树问: “陛下,您知道这棵树为什么长得好吗?” 姬明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因为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修剪。” 姬玉贞点点头。“对。有人伺候它,它就长得好。没人管它,它就长得歪歪扭扭的,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治国也是一样。你把百姓伺候好了,他们就好好过日子,不生事,不闹事。你不管他们,他们就饿肚子,饿极了就抢,抢了就乱,乱了就有人造反。” 姬明若有所思。“所以唐王不主动打仗,是因为他忙着伺候百姓?” “陛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姬明又问:“那秦始皇呢?他也统一了六国,可秦朝二世就亡了。他是不是只顾着打仗,忘了伺候百姓?” 姬玉贞点点头。“陛下想明白了。秦始皇修长城,修阿房宫,修骊山陵,打仗,征粮,征人。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去修那些东西。秦朝亡了,不是亡在项羽刘邦手里,是亡在百姓手里。百姓不跟他过了,他就完了。” 姬明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想了很久。 “老夫人,朕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姬玉贞问他什么事。 “书上写的那些明君,开疆拓土,威加海内,都是后人夸他们的。可唐王没开疆拓土,地盘却越来越大。后人会夸他吗?” 姬玉贞笑了。“陛下觉得呢?” 姬明想了想。“朕觉得会。因为他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了。过上好日子的百姓,会夸他。吃饱饭的百姓,会记住他。” 姬玉贞点点头。“陛下说得对。史书上那些开疆拓土的明君,是读书人写的。可让百姓吃饱饭的君王,是百姓记着的。读书人写的,会改。百姓记着的,改不了。” “老夫人,朕以后该怎么当这个天子?” 姬玉贞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老身问你,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有洛邑,有几百里地,有几十万百姓。” “够不够?” “不够。朕也想跟唐王一样,让百姓吃饱饭。可朕的地太少,人太少,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先把手里这点事做好。洛邑这几百里地,几十万百姓,就是陛下的根。根扎深了,才能长高。根扎不稳,长多高都得倒。” 姬明点点头。“朕记住了。先把洛邑的事做好,让百姓吃饱饭,过好日子。”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陛下记住,当天子不是当给后人看的,是当给百姓看的。后人怎么写你,你管不了。百姓怎么看你,你管得了。” “老夫人,朕还有个问题。” “陛下问。” “唐王那些地盘,不是打下来的,是别人投奔他的。朕能不能也这样?” “能。可陛下得先让洛邑的百姓吃饱饭。吃饱了,别的地方的人看见了,就会来。人来了,地就来了。地来了,国就大了。” “那要是有人来打朕呢?” “打你就还手。可你不能主动打别人。主动打别人,就没人来投奔你了。” “朕记住了。不主动打人,可也不怕人打。” “陛下越来越聪明了。” 窗外桂花又落了几朵,飘在窗台上,金灿灿的。 “老夫人,唐王那边,最近在忙什么?” “修路,种茶,建城。忙得很。” “等他忙完了,朕想去看看。” 姬玉贞问去看什么。 “去看看他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他的地是怎么种的,看看他的城是怎么建的。” “好。等他忙完了,老身陪陛下去。” 姬明也笑了。“那就说定了。” 洛邑城东,姬玉贞的住处。 周虎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来,连忙迎上去。 “老夫人,陛下今天学了什么?” 姬玉贞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学了怎么当天子。” “陛下学得怎么样?” “不错。是个聪明孩子。” 周虎笑了。“那是老夫人教得好。” 姬玉贞摇摇头。“不是老身教得好,是他自己悟性好。有些道理,老身年轻时候也不懂。等懂了,已经老了。”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周虎,你说,这天下以后会是谁的?” “这……小人不敢说。” “老身也不敢说。可老身知道,不管是谁的,都得让百姓吃饱饭。吃不饱饭,谁坐那个位子都坐不稳。”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周虎。 “给李辰写封信。告诉他,这边一切都好。让他放心修路,放心种茶,放心建城。” 周虎应了一声。“是。” 姬玉贞推门进去。 屋里暗沉沉的,她点上灯,坐在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 她望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笑。那小子,现在大概也在看月亮吧。 第769章 打仗没有种地重要 月亮城,柳飞絮的院子。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甜丝丝的香气飘进窗户,混着桌上那壶云雾茶的清苦味道。 柳飞絮靠在软榻上,肚子已经显怀了,圆鼓鼓的,把薄毯顶起一个小山包。 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翡翠在旁边收拾碗筷,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问:“夫人,您怎么了?这桂花糕不是您最爱吃的吗?” 柳飞絮摇摇头。“想吃。可吃不下。心里有事。” 翡翠问什么事。 柳飞絮没回答,望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会儿呆,问:“翡翠,你说,唐王这个人,是不是跟别的王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王,有点本事就想着打地盘,抢人口。他呢?种地,修路,种茶。好像对打仗一点兴趣都没有。” “也许唐王不喜欢打仗。” 柳飞絮摇摇头。“不喜欢打仗的人,能练出那么多火铳手?能造出震天雷?他只是不喜欢主动打人。可谁要打他,他下手比谁都狠。” 翡翠不太明白。“那他不是矛盾吗?”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辰端着碗汤走进来,看见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 “怎么了?谁惹你了?” 柳飞絮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月亮炖的银耳莲子羹,甜丝丝的,暖到心里去了。 她放下碗,看着李辰。 “李辰,我问你个事。” 李辰在她旁边坐下。“问。” “三叔公在南边建城,收村子,你不管。山神夫人在北边种茶,练兵,你也不管。西域那边,听说也有小国在搞事,你还是不管。你有能力打他们,为什么不打?” 李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伸手给她掖了掖毯子。 “你觉得我应该打?” “不是应该打。是我奇怪。你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打谁都能赢。为什么不动手?” 李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我的原则,是不惹事,也不怕事。别人没来招惹我,我就不管他。可他要是打过来了,我有那个能力,就十倍打回去。” “十倍?不是打赢就行了吗?” “打赢就行了?打赢了,他回去养好伤,过两年又来打你。你烦不烦?要打,就把他打怕。打怕了,他就不敢来了。不敢来了,你就能安安心心种地,修路,过日子。” 柳飞絮若有所思。“所以你打山神夫人那一次,不是要把她打死,是要把她打怕?” 李辰点点头。“对。她跑了,不跑了,老实了,就行了。追上去打死她,要死多少人?花多少银子?耽误多少事?不值当。” “那她现在又起来了,你也不管?” “她起来了,可她没来打我。她在种茶,在练兵,在想着怎么跟我抢生意。抢生意就抢生意,又不是打仗。她卖她的便宜茶,我卖我的贵茶。各卖各的,不影响。” “那她要是来打你呢?” “那就打回去。打回去,她就又跑了。又跑了,又老实了。又老实了,又种茶。种着种着,她就发现,种茶比打仗划算。她就不打了。” 柳飞絮忍不住笑了。“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说到种地上?” “因为种地才是正事。打仗不是。” 柳飞絮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李辰,你的为王之道,好像跟我学的不一样。” “你学的是什么?” “我学的,是王者要开疆拓土,威加海内。要让四方来朝,要让万民归心。不打仗,怎么开疆拓土?不征伐,怎么威加海内?” “那你觉得,庆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粮食不够。百姓吃不饱。” “那你怎么解决?” “想办法增产,或者从外面买。” “增产,怎么增?买,从哪儿买?” 柳飞絮不说话了。 “你那些宗亲,天天惦记着你的位子。你不把庆国治好,他们就要换人。你想把庆国治好,可百姓吃不饱,你怎么治?你派人去种地,可地就那么多。你派人去买粮,可银子从哪儿来?你那些宗亲,不会给你出银子。你那些大臣,不会给你想办法。你一个人撑着,撑了十几年,撑到现在,累不累?” 柳飞絮的眼眶红了,没说话。 李辰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说你的为王之道的错。我是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接手的庆国,是现成的。有地,有人,有规矩。你要做的,是守住它,把它治好。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开局一个破村子,几十号人,连饭都吃不饱。我得先让大家吃饱。吃饱了,才能想别的。” “所以你种地,修路,种茶。因为这些都是让大家吃饱的事?” 李辰点点头。“对。大家吃饱了,就愿意跟着你干。愿意跟着你干了,你让他们打仗,他们就打。你不让他们打仗,他们就好好过日子。这样的人多了,地盘自然就大了。不是打下来的,是人家愿意来的。” “李辰,你说得对。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事,光靠等是等不来的。” 李辰问什么事。 “三叔公在南边建城,收村子。他不来打你,可他在打庆国。我不能不管。” “我没让你不管。我是说,管也有管的法子。你让周延封锁海岸,不让他买粮食。他粮不够,就养不住人。没人,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只能跟你谈。谈,总比打好。” “那他要是谈都不谈呢?” “那就再等。等他的粮吃完了,等他的兵饿跑了,等他的百姓不跟了。到时候,他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李辰,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可怕?哪儿可怕了?” “你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别人急得要死,你还在种地。别人打上门来,你才还手。可你一还手,别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不是可怕是什么?” “这不是可怕,这是会算账。打仗要死人,死人要花钱,花钱要耽误种地。耽误种地,百姓就吃不饱。吃不饱,就不跟你过了。不跟你过了,你打下来的地盘,谁给你守?” 柳飞絮叹了口气。“你说得都对。可我还是觉得,当王不能这么算账。” “那该怎么算?” “有些事,不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是必须做的问题。三叔公占的是庆国的地,收的是庆国的百姓。我这个女王,不能看着不管。” 李辰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没说不管。我是说,管要管得有章法。不能因为他闹,你就跟着他闹。你越急,他越高兴。你稳住,他就慌了。他慌了,你就有机会了。”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你说得容易。我是女王,又不是你。你有月亮,有阿彩她们,有胡老三,有陈师傅。你什么事都能分出去。我呢?周延老了,许攸老了,张廷玉也老了。年轻的,没几个能用的。” 李辰搂着她。“所以你更得稳住。你稳住了,他们才能安心。你慌了,他们更慌。” 柳飞絮不说话了。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 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觉得心里踏实了。 “李辰,你说,三叔公真的会来打凤凰城吗?” “会。他现在不来,是因为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了,就会来。”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他打过来,咱们就接着。他不打,咱们就继续修路,种茶,建城。等他准备好了,咱们也准备好了。” “你这话,说了好多遍了。” “说了好多遍,是因为这是对的。对的,就不怕重复。” 柳飞絮点点头,不说话了。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轻轻拍了拍,小声说别闹,娘正说话呢。李辰看见了,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轻轻的踢动。 “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急性子。” 柳飞絮瞪他一眼。“急性子怎么了?急性子也能当女王。” “对。急性子也能当女王。可你得教他,急的时候,也要学会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做着该做的事,等该来的结果。” 柳飞絮想了想。“你这又是种地的道理?” 李辰点点头。“种地,春天种下去,秋天才能收。你不能春天种下去,夏天就挖出来看。看了,苗就死了。不看,好好浇水,好好施肥,到了秋天,自然就收了。打仗也一样,治国也一样,当女王也一样。” 柳飞絮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三句话不离种地。” “因为我就是种地的出身。别的不会,就会种地。” 柳飞絮也笑了。笑着笑着,觉得,也许种地的道理,才是最大的道理。 那些书上写的,那些老师教的,那些大臣们天天念叨的,加在一起,还不如他这几句种地的话管用。 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李辰,我困了。” “睡吧。我在这儿。” 柳飞絮点点头,慢慢睡着了。 李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 月亮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她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第770章 都在算计 海岛新港城,三叔公的议事厅。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三叔公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柳文渊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柳文海站在另一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柳文海先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爹,山神夫人那边答应借炮了!三门,都是新铸的,比咱们自己的还好。她说了,先借给咱们用,等打完了再还。” 三叔公抬起头。“借?不是给?” 柳文海愣了一下。“她说是借。可借了不还,她还能来要?” 三叔公没接这个话,低头看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几个地方,凤凰城、月亮城、野狼寨,还有他们现在所在的新港城。 他手指在凤凰城和月亮城之间划了一道线。 “文渊,咱们有多少人了?” 柳文渊翻了翻账册。“回爹,现在能打的,有五千。加上新收的那些,能凑八千。” 三叔公皱起眉头。“八千?上次不是说有一万吗?” “爹,一万是连老弱都算上了。能拿刀上阵的,就这些。” “八千够了。凤凰城那边,守军不到三千。五千对三千,够了。” “那月亮城呢?唐王要是来救怎么办?” 三叔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到月亮城。“所以要让山神夫人动手。她打月亮城,李辰就顾不上凤凰城。等他顾上这边,咱们已经打下来了。” 柳文渊有些担心。“山神夫人能听咱们的吗?” “她听不听,由不得她。她借了炮,就是跟咱们一条绳上的蚂蚱。李辰知道了,能放过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文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爹,山神夫人那边回信了。” 三叔公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不长,字迹倒是工整。 柳文海凑过去想看,被三叔公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三叔公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把信拍在桌上。 柳文海忍不住问:“她说什么?” 三叔公没说话,柳文渊拿起信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她说让咱们先打,她后面支援。这是什么意思?” 柳文海也拿过去看,看完就急了。 “这不就是让咱们当出头鸟吗?咱们打了,她看着。咱们赢了,她来分好处。咱们输了,她拍拍屁股走了。这女人,打的什么算盘!” 三叔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 柳文渊小心翼翼地问:“爹,怎么办?” 三叔公睁开眼。“怎么办?她不来,咱们也得打。” “为什么?” 三叔公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大海。“粮仓里的粮食,只够吃一个多月了。不打,等着饿死?” 柳文海不说话了。 柳文渊想了想,说:“爹,能不能再跟山神夫人谈谈?让她出点人,不用多,一千就行。” 三叔公转过身。“谈什么谈?她要是想谈,就不会说这种话。她就是让咱们先上,她在后面看。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她再决定帮谁。” “那咱们不是白给她当枪使?” “当枪使?她也配?” 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以为她聪明,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毛病。” 柳文渊问什么毛病。 “太聪明了,就以为自己永远是对的。太聪明了,就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她让咱们先打,自己后面看。可她忘了,李辰不是傻子。她看戏,李辰也会看戏。等咱们打完了,李辰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她。” 柳文海眼睛亮了。“爹是说,她其实也怕?” 三叔公点点头。“她怕。她吃过李辰的亏,知道厉害。所以她才不敢先动手,让咱们去当炮灰。” “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不打,饿死。打了,还有活路。给她回信。就说咱们同意了,再送点粮食。她要是连粮食都不出,那这炮就是给的,不是借的。” “那她要是连粮食都不给呢?” “不给就不给。炮到手就行。” 柳文江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爹,山神夫人那边,是不是也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跟李辰打起来。她好捡便宜。” “她捡便宜?她要是能捡到便宜,就不会躲在深山里种茶了。她怕李辰,怕得要死。让她捡便宜,她都不敢捡。” 柳文江不说话了。 三叔公走回桌前,提笔写信。 写完了,交给柳文江。“送去。告诉山神夫人,炮再送几门送来,粮食后送也行。可有一条,她的人,得在边境上等着。不动手可以,但不能跑。” 柳文江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柳文海凑过来。“爹,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三叔公算了算日子。“十天。十天后,出发。” 野狼寨,山神夫人的院子。 山神夫人靠在窗前,手里拿着三叔公的回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 阿贵站在门口,岩豹站在窗边,两个人都等着她开口。 山神夫人把信放下。“他答应了。” 岩豹问:“答应什么了?” “答应先动手。让咱们在后面等着。” 阿贵有些担心。“那他要是打赢了呢?” “打赢?他要是能打赢,就不会来找咱们了。” “那咱们真不动手?” 山神夫人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后山那片新开的茶园,茶苗已经长出来一些,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动什么手?让他们打去。打赢了,咱们分好处。打输了,咱们也不亏。” “可他要是不打呢?” “他不能不打的。他没粮了,不打就饿死。饿死跟打死,他选打死。”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看他们打,看他们死,看他们输。” 阿贵犹豫了一下。“夫人,要是唐王打赢了呢?他不会来找咱们算账?” “算账?算什么账?炮是借的,不是给的。打是他在打,又不是咱们。唐王要算账,也是先找他。等他算完了,还有力气来找咱们?” “夫人高明。” “是吃亏吃多了,长记性了。” 走回床边,把孩子轻轻放在摇篮里,给他盖好被子。“以前我也像他一样,觉得自己了不起,什么都想干。结果呢?楼烧了,人跑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阿贵问:“那以后呢?就这么一直看着?” 山神夫人想了想。“看着。看到他们打完了,看到他们累了,看到他们顾不上咱们了。那时候,才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种茶。把茶种好了,卖出去,换银子。有了银子,买粮食,买铁,买火药。有了粮食,有了铁,有了火药,想干什么不行?” 阿贵和岩豹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山神夫人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们记住,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谁先动,谁就先死。咱们不动,就死不了。” 岩豹点点头。“夫人说得对。” 山神夫人直起身来。 “给三叔公回信。就说咱们同意了,炮送到,粮食也送一些。可人不能动。动早了,打草惊蛇。让他先打,咱们在后面看着。等他打赢了,咱们再上去。打不赢,咱们也有退路。” 阿贵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岩豹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山神夫人和孩子。 她坐在摇篮边,轻轻摇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的母亲在算计什么,不知道外面有人在打仗,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难。 第771章 没打就投降了 凤凰城王宫正殿。 中秋节的朝会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天还没亮透,殿里就站满了人。 可跟往日不一样,今天没人穿喜庆的衣裳,没人说吉利的话,更没人提赏月吃月饼的事。 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周延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许攸站在武将之首,铠甲都穿上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张廷玉站在文官列里,手里捧着几份刚送来的急报,封皮上的火漆还是热的。 周延先开口。“南边又有三个县城投降了。守将连打都没打,直接开了城门。” 殿内一片死寂。 许攸咬着牙问:“是哪三个?” 周延说出三个名字,都是南边的大县,人口多,粮草足,城墙也结实。 许攸一拳砸在柱子上,骂了一声。 张廷玉翻开手里的急报,一条一条念起来。 第一个县城,守将叫王德,是三叔公旧部,接到三叔公的信就开了城,连犹豫都没犹豫。 第二个县城,守将叫赵铁柱,不是旧部,可三叔公派人送了银子,送了信,说只要开城,官照做,俸禄照发,赵铁柱就开了。 第三个县城,守将叫孙大勇,三叔公没送银子,也没写信,只派了一队兵马在城外转了一圈,孙大勇就跑了,手下人群龙无首,也开了城。 许攸气得浑身发抖。“这些王八蛋!陛下对他们不薄,他们就这样报答?” 周延叹了口气。“不是他们想投降,是怕。怕三叔公打过来,怕守不住,怕丢了命。” “他们不怕丢官?” “命都没了,要官干什么。”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年轻文官开口,是礼部的王侍郎,声音有些发颤。“太傅,咱们也降了吧。三叔公兵多将广,还有炮。咱们就这点人,怎么守?” 话音刚落,好几个大臣跟着附和。 有人说三叔公本来就是柳家人,他当王也是柳家的天下。 有人说陛下在月亮城养胎,顾不上这边,咱们何必硬撑。 许攸拔刀砍在柱子上,刀尖没入木头,嗡嗡作响。“谁再说降,我先砍了他!” 那几个大臣吓得脸都白了,缩在人群里不敢出声。 周延摆摆手,让许攸把刀收起来。 许攸不情不愿地拔出刀,退回原位。 周延看着那些大臣,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恐惧的,有慌张的,有算计的,有躲闪的。 “你们想降,老身不拦。可你们想清楚,降了三叔公,他能给你们什么?他一个逃到海上的老头子,靠什么养你们?靠抢?抢完了呢?你们还能剩下什么?” 没人说话。 周延又说:“唐王已经答应出兵了。他的人马,三五天就到。你们撑过这几天,就没事了。撑不过,那就各安天命。” 那些大臣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说唐王能来吗,有人说得几天才能到,有人说三叔公的人马明天就能到城下。 周延听着那些议论,没再说话。 散朝后,三个老臣留在后殿。 许攸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满是愤怒。“太傅,那几个想投降的,不能就这么放过。万一他们暗中跟三叔公勾连,咱们就完了。” 周延摇摇头。“杀不能杀,抓不能抓。越抓越乱。” “那怎么办?” “看着他们。看住就行。” “太傅,南边那三个县,丢了也就丢了。可凤凰城不能丢。城里的粮食,够吃多久?” “省着吃,能撑两三个月。” “守军有多少?” “三千。” “三千对八千,守得住吗?” 许攸不说话了。 周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街上却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陛下把庆国交给咱们,咱们不能给她丢人。” 许攸点点头。张廷玉也点点头。 消息传到城东柳家老宅时,那几个宗亲又聚在了一起。 胖宗亲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南边三个县都降了。三叔公的人马,明天就能到凤凰城。” “怎么办?” “能怎么办,守呗。” “守得住吗?” 胖宗亲不说话了。 “三叔公要是进了凤凰城,咱们是不是也能分点好处?” “分什么好处?三叔公那个人,心狠手辣。跟他分好处,怕是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先看着。谁赢了,跟谁走。” “那要是三叔公赢了呢?” “那就跟三叔公。反正都是柳家人,谁当王不是当。” “那要是唐王赢了呢?” “唐王赢了更好。陛下回来,咱们还是宗亲。” “那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对。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几个宗亲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凤凰城南门,守军正在加固城门。 许攸亲自带着人,一车一车地往城门口运沙袋,堆了一层又一层。一个副将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将军,又跑了几个。昨夜翻墙跑的,说是去投三叔公。” 许“跑了多少?” “十来个。都是新兵,没见过仗的。” “跑了就跑了吧。留下来的,才是能打仗的。” 副将犹豫了一下,又问:“将军,咱们真能守住吗?” 许攸看着他。“守不住也要守。” 副将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攸拍拍他的肩膀。“别怕。唐王的人马就要到了。” 城墙上,几个老兵正往城垛上架弩车。一个年轻士兵问老兵怕不怕。 “怕什么,打了半辈子仗了。” “打过败仗吗?” “打过。还不止一次。” “那怎么还活着?” “跑得快。” 年轻士兵忍不住笑了。老兵也笑了。 笑着笑着,年轻士兵又问:“这次要是败了呢?” 老兵想了想。“败了就败了。可陛下对咱们不薄,不能对不起她。” 年轻士兵点点头,不说话了。 凤凰城北门,一队商人正在排队出城。 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胖商人挤到前面,塞给士兵一锭银子,小声说:“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过去。” 士兵把银子推回去。“不行。太傅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胖商人急了。“城都要破了,还守着干什么?” “守不守得住,是将军的事。出不出去,是我的事。你,回去。” 胖商人还想说什么,被后面的人推开了。 城门外,几个百姓站在路边,望着南边的方向。 一个老汉叹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的人没接话。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凤凰城的位置上。月亮走进来,问他什么时候走。 “今晚。” “带多少人?” “一千。” “够吗?” 李“够了。三叔公的人多,可心不齐。打几下就散了。” “山神夫人那边怎么办?” “不用管她。她不会动的。” “你怎么知道?” “她吃过亏,知道疼。” 第772章 兵不血刃 庆国南边官道。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三叔公的马车已经走了整整两天。 车队从新港城出发时是八千人马,走走停停,经过那三个不战而降的县城之后,人数反而涨到了一万一。 那些投降的守军编入队伍,那些观望的乡绅送来粮草,那些墙头草似的小官吏带着户籍册子在路边跪迎。 柳文渊骑马走在车队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柳文海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笑。 “哥,前面又有一个县城派人来了。说只要咱们到,他们就开城。” 柳文渊问哪个县。 柳文海说了名字,是个小县,只有几千户人家,城墙矮得能翻过去。 “那就收下吧。” 柳文海应了一声,正要走。 柳文渊叫住他。“文海。你觉不觉得这事有点太顺了?” “顺还不好?” 柳文渊没回答,望着前面那条灰扑扑的官道。“就是太顺了,心里不踏实。” 柳文海笑了。“哥你就是想太多。” 三叔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们在嘀咕什么?” 柳文海说:“没事,前面又有个县城投降了。” 三叔公点点头。“让他们准备好粮草,大军过境,不能饿着肚子。” 柳文海应了一声,拍马去了。 三叔公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柳文渊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公开口了。 “文渊,你在想什么?” 柳文渊犹豫了一下。“爹,咱们这一路,也太顺了。那三个县,连打都没打就降了。前面那几个,也是闻风而降。孩儿担心……” 三叔公睁开眼。“担心什么?” “担心凤凰城那边,会不会也有诈。” “诈?有什么诈?那几个县城的守将,都是咱们的老熟人。银子送到了,信送到了,他们知道该跟谁走。至于凤凰城……周延那几个老东西,撑不了几天。” “那唐王呢?他要是来了怎么办?” “来就来。他在月亮城,离凤凰城好几百里。等他到了,城已经是咱们的了。” 柳文渊不说话了。 三叔公又闭上眼睛,手指继续敲着膝盖。 马车辘辘往前,扬起一路尘土。 巳时三刻,车队到了那个小县城。 城门果然开着。 县官穿着官服,带着几个衙役,跪在路边。 手里捧着县印和户籍册子,瑟瑟发抖。 柳文海骑马过去,接过县印看了看,扔给旁边的亲兵。 县官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人早就仰慕三叔公,日夜盼望大军到来……” 柳文海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粮草准备好了吗?” 县官连忙说:“备好了备好了,就在城里。小人这就让人送出来。” 柳文海问有多少。 县官伸出三根手指。“三百石。都是今年的新粮。” 柳文海回头看了一眼三叔公的马车,三叔公没露面,车窗的帘子垂着。 柳文海转回头。“三百石够了,让他们送到营里去。” 县官连连点头,爬起来跑了。 柳文渊策马上来,看着那县官的背影。 “这种人,今天降咱们,明天也能降别人。” 柳文海说:“降别人就降别人,反正现在降了咱们就行。” 柳文渊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车队继续往前走。 过了那个小县城,路边的村子渐渐多了起来。 有些村口插着白旗,表示归顺。 有些村口什么也没有,大门紧闭。 柳文海指着一个插白旗的村子说:“哥你看,那边也降了。” 柳文渊看了一眼,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车队在一个镇子外扎营。 这个镇子不小,有几百户人家,还有集市和客栈。 镇门口站着几个乡绅,摆着香案,杀了两头猪,抬了几坛酒,说是犒劳大军的。 柳文海高兴得合不拢嘴,让人把酒肉收了,又让人在镇子里找了几间大屋,给三叔公歇脚。 三叔公下了车,拄着拐杖,在镇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镇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店铺和住家。 只是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三叔公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人呢?” “都躲起来了。怕打仗。” “怕打仗?怕打仗还插白旗?”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回了屋子。 夜里,三叔公坐在灯下看地图。 柳文渊站在旁边。 柳文海坐在门槛上擦刀。 柳文江从外面进来。“爹,探子回来了。” 三叔公抬起头。“怎么说?” “凤凰城那边,周延在加固城门,许攸在城墙上架了弩车。城里人心惶惶,好些人想跑,被拦住了。那几个宗亲,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唐王呢?有消息吗?” “没有。探子说月亮城那边没什么动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柳文海放下刀。“他会不会不来了?” 三叔公没说话。 柳文渊想了想。“他肯定会来。柳飞絮在月亮城养胎,他不会不管庆国。” “那他怎么还没动静?” “也许是在等。等咱们到了凤凰城,等咱们开始攻城,等咱们最累的时候再出手。” 柳文海不说话了。 三叔公把地图收起来。“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咱们都得快。明天一早出发,后天必须到凤凰城。” “攻城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山神夫人的炮也快到了。” “那还等什么,打就是了。” 凤凰城南门。 天还没亮,城墙上就站满了人。 许攸一身铠甲,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边的方向。 副将跑上来。“将军,探子回报,三叔公的人马离城只有三十里了。” 许攸问有多少人。 副将说至少一万。 许攸的手攥紧了刀柄,没说话。 周延拄着拐杖走上城墙,张廷玉跟在后面。 许攸回头看见他们。“太傅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危险也要来。看看三叔公到底有多大本事。” 许攸问粮食清点好了吗。 张廷玉说清点好了,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三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谁也没再开口。 城下,士兵们正在往城门口堆沙袋。 一个年轻士兵问老兵:“唐王真的会来吗?” 老兵说会。 年轻士兵问你怎么知道。 老兵说唐王那人,不会不管咱们。 年轻士兵又问那要是他来不及呢。 老兵想了想。“来不来是他的事,守不守是咱们的事。” 年轻士兵点点头,继续搬沙袋。 巳时三刻,南边的官道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先是一面旗,然后是几面,然后是几十面。 柳家的黑底凤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队伍越来越近,能看清人影了,能看清刀枪的反光了,能看清马车上的炮了。 许攸咬着牙。“准备。” 城墙上,弩车架好了,箭矢堆好了,滚石擂木也搬上来了。 士兵们握紧手里的刀枪,手心全是汗。 队伍在城外五里处停下了。 三叔公的马车停在路中间,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城。 柳文渊策马上来。“爹,要不要先派人去劝降?” “劝什么降,打。” “是不是再等等,等炮到了再打?” “等不及了,先攻一波试试。” 柳文海领命,带着两千人往城墙冲去。 城墙上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人倒下一片。 柳文海红了眼,吼着往上冲。 可城墙太高,护城河太宽,云梯还没架好就被推倒了。 打了半个时辰,死了两百多人,连城墙都没摸着。 柳文海带着人退回来,满脸是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三叔公看着那些伤兵,脸色铁青。 柳文渊说:“爹,还是等炮吧。” 三叔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凤凰城上,许攸看着退去的敌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副将跑过来。“将军,咱们守住了。” “这才刚开始。” 他望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眉头拧成一团。 周延走过来。“唐王的人马应该快到了。” 第773章 唐王兵从天而降 凤凰城南门。 天还没亮透,三叔公的炮就到了。 五门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火药味弥漫在清晨的雾气里。 柳文海亲自指挥炮兵装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望着远处那座城,嘴角浮起一丝笑。 第一炮响了。 炮弹砸在城墙上,轰出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人吓得往城下跑。 许攸一脚踹翻一个逃兵,拔出刀吼道:“都给我站住!谁跑谁死!” 第二炮又响了。 这次打中了城楼,木屑横飞,旗帜倒了半边。 许攸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分不清是磕破的还是震的。 副将冲过来扶他,喊道:“将军!您受伤了!” 许攸推开他,吼道:“放箭!都给我放箭!” 城墙上的弩车开始还击。 几支粗大的弩箭射出去,可准头差得远,落在炮兵阵前几十丈外,只溅起几团尘土。 柳文海哈哈大笑,下令继续轰。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接连砸在城墙上。 那段已经开裂的墙体终于撑不住了,轰然垮塌,露出一个两三丈宽的缺口。 柳文海拔出刀,嘶声吼道:“冲!” 三千人呐喊着往缺口涌去。 城墙上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人倒下一片,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 云梯架上缺口,人往上爬,被推下来,又爬上去。 刀砍在盾牌上,枪刺进胸膛里,惨叫声、喊杀声、钢铁碰撞声混成一片。 许攸亲自堵在缺口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一个爬上来的敌人被他一刀劈下去。 又一个爬上来,又被捅下去。 可人太多了,杀不完。 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咬牙忍着,继续砍。 副将冲过来挡在他前面,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倒下时,副将还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许攸红了眼,一刀砍下那人的脑袋。 可又有三个人爬了上来。 周延拄着拐杖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血战,手抖得厉害。 张廷玉扶着他,声音发颤:“太傅,缺口快守不住了。” 周延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守不住也要守。” 缺口处,许攸已经被逼退了好几步。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砍倒前,还死死抱住一个敌人的腿,喊着:“将军!快走!” 许攸一刀砍翻那个敌人。 可更多的敌人涌上来。 他心里一凉。 完了。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 砰砰砰砰,响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似的。 冲到缺口处的敌人一排排倒下。 后面的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扔下刀就跑。 一个接一个,全跑了。 许攸拄着刀,大口喘气,望着城外。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黑马,手里端着火铳,身后跟着上千同样端着火铳的士兵。 那面“唐”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帜下那个身影,他认得。 唐王来了。 李神弓策马冲到炮兵阵前,一枪撂倒一个正在装填的炮手。 其余火铳手散开,对准那些炮兵一轮齐射。 那些炮兵哪见过这个,死的死,跑的跑,五门炮扔在原地没人管了。 柳文海带着亲兵冲上去想抢炮。 李神弓一枪打中他的肩膀。 柳文海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满脸是血。 亲兵把他拖上马,拼命往后跑。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看着那面“唐”字大旗越来越近,脸色白得像死人。 柳文渊策马冲过来,嘶声喊道:“爹!快走!李辰来了!” 三叔公没动,死死盯着那面旗,嘴唇哆嗦着,像在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柳文渊急了,一把拽住缰绳。 马车调头,往南边狂奔。 亲兵们护着马车,乱成一团。 那些本来在攻城的士兵,听说唐王来了,腿都软了,扔下刀枪就跑。 当官的喊都喊不住。 有胆小的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在田埂上狂奔。 三叔公那号称一万多的人马,半个时辰就散了大半。 凤凰城上,许攸看着那些溃逃的敌人,腿一软,坐在血泊里。 副将死了,亲兵也死了,身边活着的没几个。 可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来了,来了……”他喃喃着,不知是说给谁听。 周延拄着拐杖走下城楼,每一步都在发抖。 走到缺口处,看见满地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的。 血把泥土都染红了,脚踩上去粘乎乎的。 他站住了,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李辰策马进城,翻身下来,走到许攸面前,把他扶起来。 “许将军,辛苦了。” 许攸想行礼,腿一软又跪下去。 李辰扶住他,没让他跪。 许攸抬起头,满脸血泪:“唐王,您可算来了。” 李辰点点头:“来了。” 周延走过来,颤巍巍地要行礼。 李辰扶住他:“太傅不必多礼。” 周延老泪纵横:“老臣无能,守不住城,对不起陛下。” “您守住了。城还在,人还在,就是守住了。” 周延擦着眼泪,不说话了。 张廷玉从后面挤过来:“唐王,三叔公跑了。” “跑就跑了吧,他跑不远的。” “追不追?” “不追。先把城守住,把伤兵安置好。” 张廷玉点点头,转身去了。 城外的溃兵还在跑。 柳文渊护着三叔公的马车,拼命往南赶。 柳文海趴在马背上,肩膀的伤口还在冒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咬着牙没叫出声。 柳文江从后面追上来:“哥!快跑!” “后面的追兵呢?” “没追来。” 柳文渊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凤凰城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面“唐”字大旗还隐隐约约在风里飘。 他转回头,心里空落落的。 三叔公靠在车厢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柳文渊叫他,也不应。 叫了好几声,才睁开眼,目光浑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柳文渊小心翼翼地问:“爹,咱们回岛上吧?” 三叔公没回答。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凤凰城里,李辰站在缺口处,看着工匠们修补城墙。 许攸缠着绷带走过来:“唐王,这次多亏了您。” “是多亏你们守住了。” 许攸低下头:“差点就没守住。” 李辰拍拍他的肩膀:“差点没守住,就是守住了。” “三叔公那边怎么办?” “先让他跑,他跑不远的。” “为什么?” “他的粮草没了,炮也丢了,人跑了大半。就算回了岛上,也翻不了天。” “山神夫人那边呢?” “山神夫人不会动的。她要是想动,早就动了,不会等到现在。” 许攸不说话了。 李辰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 周延走过来:“唐王,城里粮食还够,就是伤药不够。” “让人从月亮城送一批过来。先送五百斤,不够再补。” 周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傍晚的时候,城墙补好了。 工匠们还在加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辰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 尸体已经抬走了,兵器也收拢了,只留下一滩一滩的血迹和密密麻麻的脚印。 许攸走上来:“唐王,伤亡清点出来了。” “多少?” “守军死了三百多,伤了五百多。三叔公那边,至少死了一千多,伤的不计其数。” 李辰点点头:“好好安葬,抚恤要厚。” 许攸应了一声。 月亮城,柳飞絮的院子里。 月亮正陪着柳飞絮喝茶。 柳飞絮坐立不安,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月亮姐姐,你说他能赢吗?” 月亮握住她的手:“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输过。” 柳飞絮不说话了,低头摸着肚子。 孩子踢了她一下,她轻轻拍了拍。 月亮说:“你看,孩子都说没事。” 柳飞絮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月亮给她擦眼泪:“别哭,对眼睛不好。” 柳飞絮点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月亮也不劝了,就那么陪着她,握着她冰凉的手。 傍晚的时候,一匹快马从凤凰城方向疾驰而来。 翡翠跑进来,满脸是笑,话都说不利索了。 “夫人!夫人!唐王赢了!三叔公跑了!城守住了!” 柳飞絮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捂住脸,放声大哭。 月亮搂着她,也哭了。 翡翠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柳飞絮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月亮姐姐,他没事吧?” “没事。信上说,他一根头发都没少。” 第774章 女王归来怒斥群臣 凤凰城王宫正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殿内已经跪了一地。 那些人是从南边几个县城押回来的降将,也有凤凰城里暗中给三叔公递过信的大臣。 王德跪在最前面,赵铁柱跪在他旁边,孙大勇缩在最后面,身子抖得像筛糠。 穿着官服,可官服皱巴巴的,帽子也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知是磕头磕的还是被押送的士兵打的。 周延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许攸站在武将之首,胳膊还吊着绷带,眼睛瞪着那些人,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张廷玉站在文官列里,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案卷,都是这些人的罪状,哪年哪月收了三叔公多少银子,哪年哪月给三叔公递了多少消息,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柳飞絮挺着大肚子走进来。 翡翠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脸上不施脂粉。 可往王座上一坐,那股气势,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李辰跟在她后面,没有上殿,站在门口,靠着柱子,看着里面。 柳飞絮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都到齐了?” 周延说:“回陛下,南边投降的三个县令,凤凰城里暗通三叔公的七个大臣,都在这里了。” 柳飞絮点点头。 “王德。” 王德身子一抖,膝行上前几步,额头触地。 “罪臣在。” “你跟了三叔公多少年?” “二十……二十多年。罪臣早年是在三叔公手下当差,后来他老人家……不,后来他去了海岛,罪臣才留在庆国。” “那本王待你如何?” “陛下待罪臣不薄。罪臣这个县令,是陛下亲自点的。” “那你为什么降?” 王德不说话了。 柳飞絮替他回答:“因为三叔公给你送了信,说只要开城,官照做,俸禄照发。你怕死,怕丢官,怕三叔公打过来你什么都没了。是不是?” 王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王待你不薄,可你不怕本王。三叔公远在海岛,你怕他。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本王是个女人,撑不了几天。三叔公虽然跑了,可他有兵,有炮,有银子。跟着他,比跟着本王有前途。是不是?” 王德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飞絮不再看他,目光移到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你呢?你不是三叔公的旧部,为什么也降了?” 赵铁柱低着头:“三叔公派人送了银子,说只要开城,官照做,俸禄照发。罪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银子收了,信回了,城开了,这是一时糊涂?” 赵铁柱不说话了。 柳飞絮又看向孙大勇。“孙大勇,你没收银子,也没回信。三叔公的兵马还没到,你就跑了。为什么?” 孙大勇的声音抖得厉害:“罪臣……罪臣怕。罪臣手下就几百个兵,城墙又矮,守不住……” “你没守,怎么知道守不住?” 孙大勇答不上来。 柳飞絮的目光移到那七个跪在后面的凤凰城大臣身上。 “你们呢?没守城,没开城,可在城里给三叔公递消息,告诉他城里的粮食有多少,守军有多少,周延在干什么,许攸在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等三叔公打进来,好邀功请赏?” 那几个人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柳飞絮靠在王座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一下,轻轻拍了拍,才又开口。 “本王登基那年,才十几岁。朝堂上那些老臣,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都在看笑话。说一个女人,能撑几天?” “那些宗亲,今天送个折子,明天提个要求,变着法儿地试探本宫的底线。本王忍了。忍了十几年,忍到老臣们服了,忍到宗亲们不敢闹了,忍到百姓们叫本王好女王。本王以为,庆国稳了。可三叔公一来,你们就降了。本王才知道,庆国没稳。稳的只是表面,底下还是烂的。” 她看着那些人,声音高了起来。 “王德,你跟了三叔公二十多年,本王不怪你。可本王点了你的县令,你就该知道,谁给你饭吃。赵铁柱,你不是三叔公的人,可你收了银子就开城。银子比本王的脸面还大?孙大勇,你连打都没打就跑。跑了,城就丢了。丢了,百姓就没了。没了,你跑哪儿去?” 她站起来,翡翠连忙扶住她。 “本王在月亮城养胎,听说三叔公打过来了,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周延七十多了,拄着拐杖上城墙。许攸断了胳膊,还堵在缺口上。张廷玉一个文官,搬沙袋搬到手都磨破了。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本王知道,你们觉得本王是女人,撑不了几天。觉得三叔公虽然跑了,可他还有兵,还有炮,还有银子。跟着他,比跟着本王有前途。可你们想过没有,三叔公跑了,是谁把他打跑的?是唐王!唐王为什么来?是因为本王在!本王在,他就来!本王不在,他来干什么?” “你们降三叔公,是因为觉得他强。可他强在哪儿?强在抢了你们的银子,占了你们的地,逼你们给他卖命?本王不强,可本王能让你们吃饱饭,能让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选哪个?” 没人回答。 柳飞絮坐回王座上,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撑到现在,撑到孩子都快生了。 她以为庆国已经好了,已经稳了。 可三叔公一来,这些人都倒了。 她才发现,她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周延站出来,声音苍老却有力:“陛下,这些人怎么处置,请您定夺。” 柳飞絮沉默了一会儿。 “王德,降了,没抵抗,也没杀人。罢官,抄家,流放岭南。” 王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铁柱,收了银子,开了城,害得百姓被三叔公抢了粮食。罢官,抄家,发配到海岛边上,跟三叔公做邻居去。” 赵铁柱瘫在地上。 “孙大勇,没打就跑,丢城失地。罢官,抄家,去修路。修到死。” 孙大勇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陛下饶命,可没人理他。 柳飞絮看着那七个凤凰城的大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们几个,罢官,抄家,三代不许为官。” 那几个人瘫在地上,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求饶,有人趴着不敢动。柳飞絮没再看他们。 “周延,许攸,张廷玉,守城有功。赏银各五百两,绢各百匹。阵亡的将士,抚恤加倍。受伤的,好好医治。缺什么,从内库里出。” 周延跪下:“陛下,老臣不要赏。老臣只求陛下平安。” 许攸也跪下:“臣也不要赏。臣只求庆国好。” 张廷玉跪下:“臣也不要赏。臣只求陛下好好养胎,把小王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柳飞絮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看着这三个老臣,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看着许攸吊着的胳膊,看着周延拄着的拐杖,觉得,这些年,也不是白费的。至少还有他们。 “都起来吧。赏赐照给。你们不要,就给你们的儿孙。” 三个老臣站起来,还要说什么,柳飞絮摆摆手,不让他们说了。 她靠在王座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她一下,轻轻拍了拍。 李辰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柳飞絮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 “我知道。”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这些年,也不是白费的。至少还有他。 那些跪着的人被押走了。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老臣和他们。 周延看着李辰,又看看柳飞絮,笑了。 许攸也笑了。张廷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柳飞絮睁开眼。“你们笑什么?” 周延说:“老臣高兴。” 柳飞絮问高兴什么。 “高兴庆国还有陛下,还有唐王,还有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 第775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凤凰城王宫后殿。 散了朝,三个老臣没走,跟着柳飞絮进了后殿。 周延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得慢。 许攸跟在后面,胳膊还吊着,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些,可还是蜡黄蜡黄的。 柳飞絮靠在软榻上,翡翠给她垫了个靠枕,又把薄毯盖在肚子上。 看着三个老臣,笑了。 “都坐下吧。站着干什么?” 周延坐下,许攸坐下,张廷玉也坐下。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柳飞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什么话就说吧。你们三个一起留下来,肯定有事。” 周延咳嗽了一声。“陛下,老臣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 “您说。” “陛下,您不能走了。” “走?去哪儿?” “回月亮城。您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庆国不能没有您。” 柳飞絮放下茶杯,没说话。 许攸也开口了,声音比周延急得多。 “陛下,您看看这次的事。您一走,三叔公就打过来了。那些墙头草,见风就倒。您要是不在,这庆国还能撑几天?” 张廷玉也点头。“许将军说得对。陛下在,庆国就在。陛下不在,庆国就散了。这次三叔公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柳飞絮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孩子踢了她一下,她没理,还是低着头。 周延的声音放软了些。“陛下,老臣知道您舍不得月亮城,舍不得唐王。可您是庆国的女王,是柳家的血脉。您不在,这庆国就没了主心骨。” 许攸也放软了声音。“陛下,臣不是不让您见唐王。路修好了,一天就能到。您想他了,去看一眼,住几天,再回来。可您不能常住在那儿了。您一常住,这边就乱了。” 张廷玉说:“许将军说得对。陛下可以去看唐王,但不能把庆国扔下。这次三叔公打过来,就是教训。” 柳飞絮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 周延的头发全白了,比年初见面时又老了许多。 许攸的胳膊还吊着,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 张廷玉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你们说得对。庆国不能没有国君。我走了,就乱了。乱了三叔公就打过来了。打过来了,你们就得守。守了,就得死人。死了人,我的心就疼。所以,我不能走。” 三个老臣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柳飞絮话锋一转。“可我也舍不得他。” 三个老臣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飞絮低下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在月亮城那些日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喝茶,散步,看月亮。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他陪着我,月亮姐姐陪着我,阿彩她们陪着我。那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三个老臣。 “我知道,我是女王。我得守着庆国,得看着那些大臣,得防着那些宗亲。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他。舍不得他身上的茶香,舍不得他说话的声音,舍不得他握着我的手。我知道这不应该,可我忍不住。” 周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攸低下了头。 张廷玉看着窗外,假装没听见。 李辰站在门口,本来是来找柳飞絮商量事的,听见这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站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柳飞絮看见了他,脸也红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听见了?” “听见了。” 柳飞絮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站起来,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许攸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张廷玉最后一个,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柳飞絮还是低着头,李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说话了?” “丢人。” “丢什么人?” “当着他们的面说那些话,丢死人了。” 李“不丢人。你说的是实话。” 柳飞絮抬起头,看着他。“李辰,你说,我是不是个好女王?” 李辰想了想。“你是好女王。可你太累了。” “我不累。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我也是。”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茶香:“李辰,你留下来好不好?” “留下来?留在凤凰城?” 柳飞絮点点头。“你留在凤凰城,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了。” 李辰没说话。柳飞絮急了。“你要是留下来,我给你找多几个女人。个个都跟天仙一样的,保证你不会寂寞。” 李辰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庆国也有好看的姑娘,不比月亮城的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让人去找。” 李辰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都讲啥呢。” 柳飞絮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不喜欢?” “喜欢。可我要的是你,不是你找来的姑娘。” “那你留下来。” 李辰叹了口气。“凤凰城到月亮城,路修好了,一天就能到。你想我了,去看我。我想你了,来看你。不耽误。” “可一天也太久了。” “那你想怎么办?把月亮城搬过来?” 柳飞絮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李辰弹了她脑门一下。 柳飞絮捂着脑门,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李辰,你说,要是当初我没去月亮城,没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还是女王。每天早起上朝,看奏折,见大臣,批文书。忙到半夜,第二天又早起。那些宗亲天天催你成亲,那些大臣天天催你生孩子。你一个人撑着,撑到老,撑到死。” 柳飞絮打了个寒颤。“别说。吓人。” 李辰搂着她。“所以你还是该去月亮城,该遇见我。”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你说得对,可我还是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那怎么办?” “我多来看你。你也多来看我。路好了,一天就能到。今天来,明天回,不耽误。” “那今天来了,明天就得走。刚见面就要分开,更难受。” “那你说怎么办?” “你每个月来住十天。我也每个月去月亮城住十天。剩下十天,各忙各的。” “你这是把过日子当成算账了。” “本来就是算账。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可咱们得在一起。不在一起,算什么夫妻?” “也对。”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柳飞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李辰给她擦眼泪,她也不躲,就那么笑着哭,哭着笑。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月亮城的春天一样。 傍晚的时候,三个老臣又来了。 周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许攸站在他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张廷玉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飞絮看见了,招招手。“进来吧。” 三个老臣走进来,坐下。周延先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陛下,唐王,老臣有个想法。” “您说。” “陛下和唐王的事,老臣们都知道了。老臣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陛下舍不得唐王,唐王也舍不得陛下。老臣都懂。” 许攸插嘴:“太傅,您就直说吧。” 周延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柳飞絮。“陛下,老臣的意思是,您可以跟唐王来往,可您不能常住月亮城。您一常住,庆国就乱了。这次三叔公的事,就是教训。” 柳飞絮点点头。“我知道。” “唐王也不能常住凤凰城。他有他的事,月亮城、茶园、修路,哪样都离不开他。” 李辰点点头。“太傅说得对。” 周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站起来,要走。 柳飞絮叫住他。“太傅。” 周延回头。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周延点点头,拄着拐杖走了。许攸跟着走了。 张廷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柳飞絮靠在李辰肩上,李辰握着她的手。 他笑了,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柳飞絮靠在李辰肩上,闭着眼睛。 “李辰,你说,以后会好的,对吧?” “会好的。” “怎么好?” “路修好了,月亮城到凤凰城一天就能到。你想我了,来看我。我想你了,来看你。不耽误。” 柳“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孩子大了,能跑了,能骑马了。咱们带着他,从月亮城跑到凤凰城,从凤凰城跑到月亮城。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跑。” 柳飞絮笑了。“那得多久?” “很快。” 第776章 奶娘指点迷津 凤凰城王宫后殿。 夜已经深了,殿里的灯还亮着。翡翠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看见柳飞絮靠在窗前发呆,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夫人,该喝药了。” 柳飞絮接过碗,皱着眉一口闷了。 翡翠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在嘴里,甜丝丝的,把药味压下去不少。 “翡翠,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夫人该歇了。” 柳飞絮摇摇头。“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翡翠在她旁边坐下。“夫人想说什么?” “翡翠,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夫人哪儿变了?” “以前在凤凰城,我每天想着朝政,想着那些大臣,想着怎么把庆国治好。现在呢?天天想他,想孩子,想月亮城的茶园开了没有,想月亮姐姐做的桂花糕还有没有。心不在庆国了。” 翡翠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飞絮也没指望她回答,又望着窗外发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翡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夫人,赵嬷嬷来了。” 柳飞絮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赵嬷嬷拄着拐杖走进来,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在柳飞絮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气色不错。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柳飞絮笑了。“嬷嬷觉得我胖了?” “胖了好。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翡翠端上茶来,赵嬷嬷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柳飞絮。 “陛下,老奴今天来,是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柳飞絮坐直了身子。“嬷嬷请讲。” 赵嬷嬷没有直接说,先问了一句:“陛下,您在月亮城过得舒心吗?” 柳飞絮点点头。“舒心。” “比在凤凰城呢?” “嬷嬷怎么这么问?” “老奴就是想知道,陛下在哪儿更自在。” 柳飞絮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月亮城。” 赵嬷嬷点点头。“那陛下想回月亮城吗?” “想。可我不能回去。” 赵嬷嬷问为什么。 “周延说了,庆国不能没有国君。我一走,就乱了。三叔公打过来,他们守不住。” “太傅说得对。庆国不能没有国君。您是女王,您不在,谁做主?” 柳飞絮不说话了。 “陛下,老奴伺候了三代人,见过先王后妃们争宠,见过宗亲们夺权,见过大臣们勾心斗角。老奴以为,这宫里的事,没什么看不透的。可您这次回来,老奴发现,有一件事,老奴看走眼了。” 柳飞絮问什么事。 “老奴以为,您是个好女王。可老奴没看出来,您也是个好女人。” “以前在宫里,您每天早起上朝,看奏折,见大臣,批文书。忙到半夜,第二天又早起。老奴以为,您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当女王。可您去了月亮城,回来就不一样了。脸上有光了,眼睛也亮了,走路都带风。老奴才明白,您不是天生该当女王。您是没办法,才当了女王。” 柳飞絮的眼眶红了。 赵嬷嬷的声音放软了些。“陛下,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您的心,已经不在庆国了。” 柳飞絮的眼泪掉下来,没擦,就那么流着。 “嬷嬷,我知道。可我不能不管庆国。这是父王留给我的,是柳家的基业。我不能扔下。” “没人让您扔下。可您得想清楚,您能撑多久?一年?两年?十年?您撑得了一时,撑得了一世吗?” 柳飞絮不说话了。 赵嬷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桂花树上。 “陛下,老奴给您讲个故事。” 柳飞絮擦干眼泪。“嬷嬷讲。” “先王有个姐姐,叫柳飞凤。比先王大两岁,聪明,能干,长得也好。先王还在的时候,朝政多半是她帮着处理的。后来先王走了,她本来可以当女王。可她没当。” 柳飞絮问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当。她说,这王位是柳家的,可她的心不在柳家。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跟着男人去了乡下。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当女王,是一时的风光。当女人,是一辈子的日子。” 柳飞絮沉默了很久。“嬷嬷,您是让我也学她?” “老奴不是让您学她。老奴是让您想清楚,您到底想要什么。当女王,有当女王的好。当女人,有当女人的好。可您不能两头都占。占了,就得付出代价。” 柳飞絮低下头。“我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您不用撑一辈子。您撑到这孩子出生,长大就行了。等他长大了,您把王位传给他,您就去做您的逍遥夫人。去月亮城,看茶园,喝云雾茶,吃桂花糕。跟唐王一起,看日出,看日落。那不是挺好?” “嬷嬷,您说得对。我撑到他长大就行了。” 赵嬷嬷拍拍她的手。“对。撑到他长大。到时候,您就不是女王了。你是太上王,不用管事,只管享福。” “太上王?我才不想当太上王。太上王太老了。” “不老。唐王的女人,永远不老。” 柳飞絮脸红了,可心里暖洋洋的。 赵嬷嬷站起来,说要走了。柳飞絮拉着她的手,舍不得她走。 “嬷嬷,您再坐一会儿。” “不坐了。老奴回去歇着。您也早点睡,不能熬夜。” “陛下,老奴还有一句话。” “嬷嬷请讲。” “女人心野了,就当不好王了。您现在就是心野了,心已经不在这庆国了,在月亮城,在孩子身上,在唐王身上。这不是坏事。可您得知道,您的心野了,庆国就没人管了。没人管,就乱了。乱了,您的心就更野了。这是个圈,您得跳出来。” “怎么跳?” “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等他大了,把王位给他。您就跳出来了。” 柳飞絮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嬷嬷走了。柳飞絮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她轻轻拍了拍,笑了。 “你快点长大。长大了,娘就不当女王了。不当女王了,就能天天跟你爹在一起了。”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清晨,李辰来看她。柳飞絮已经起来了,坐在窗前梳头。 翡翠不在,屋里就她一个人。李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这么早就起了?” 柳飞絮回头,笑了。“睡不着。” 李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帮她梳头。柳飞絮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李辰,你说,孩子长大了,会像谁?” “像你。” “像你好。你好看。” 李辰笑了。“你也好看。” “李辰,我想好了。等孩子长大了,我就把王位给他。然后我去月亮城,跟你一起种茶,看日出,看日落。” “你舍得?” “舍得。当女王,是一时的风光。当你的女人,是一辈子的日子。”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好。我等你。”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闻着茶香,闭着眼睛。“那你可要等很久。” “多久都等。” 第777章 柳飞凤 凤凰城北边,柳家村。 马车从凤凰城出发,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到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 村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 翡翠扶着柳飞絮,生怕她磕着碰着。柳飞絮倒是没事,肚子里的孩子踢得欢,像是在抗议这破路。 “夫人,您慢点。” “没事。这孩子皮实,跟他爹一样。”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篱笆墙,茅草顶,跟村里别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可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几丛菊花开了,黄的白的,在风里摇。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见马车声,抬起头来。 柳飞絮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妇人。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飞絮?” “姑姑。” 柳飞凤扔下手里的草,快步走过来,拉着柳飞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来了?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跑这么远的路。” “想您了。” 柳飞凤的眼眶红了,拉着她往里走。“快进来坐。翡翠,扶着你家夫人,别摔着。”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堂屋里摆着老旧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凤凰城的王宫,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柳飞凤让柳飞絮坐下,自己去厨房倒茶。翡翠要帮忙,被她推出来了。 “你是客人,坐着。” 片刻后,柳飞凤端着两碗茶出来,放在桌上。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可茶汤清亮,喝在嘴里有一股山野的清香。 柳飞絮喝了一口,放下碗。“姑姑,您一个人住?” “你姑父去镇上卖菜了,下午才回来。孩子们都在镇上,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就剩我们两个老家伙,守着这个院子。” “您不闷吗?” 柳飞凤笑了。“闷什么?有菜地,有鸡鸭,有这几丛菊花。闷了就去镇上看看孩子们,看看孙子。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柳飞絮不说话了。 柳飞凤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感慨。 “飞絮,你瘦了。是不是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柳飞絮摇摇头。“没有。吃得下,睡得好。就是事情多。” 柳飞凤叹了口气。“事情多?你是女王,事情当然多。可你也得顾着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能累着。” 柳飞絮点点头。 柳飞凤又问起庆国的事,问起三叔公,问起周延他们。 柳飞絮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三叔公打过来,说到许攸守城,说到李辰来救,说到那些投降的官员。柳飞凤听着,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三叔公那个人,我小时候就知道他的德性。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有本事,有野心。先王在的时候,他不敢闹。先王走了,他就跳出来了。幸亏有你撑着,不然庆国早就是他的了。” “不是我撑着。是周延他们撑着。是许攸他们撑着。我什么都没做。” 柳飞凤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他们就安心。你不在,他们就慌了。这就是女王。” “姑姑,您当初为什么不争这个王位?”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您比父王聪明,比他能干。您要是当了女王,庆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飞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嫁到这个村子里来?” 柳飞絮摇摇头。 柳飞凤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山。 山不高,可层层叠叠的,一眼望不到头。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 柳飞凤点点头。“对。喜欢。那时候我还是公主,住在王宫里,每天有人伺候,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有什么。可我不快乐。” 柳飞絮问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每天早起上朝,听那些大臣吵架。下了朝还要看奏折,批文书。晚上还要应付那些宗亲,听他们说那些没用的废话。我烦了。” 她走回桌边,坐下。 “后来我遇见了你姑父。他是个读书人,考了好几次都没中举。家里穷,可人好。他给我讲书里的故事,讲山里的花,讲田里的庄稼。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暖心。我就想,跟着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比当女王强。” “您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没当女王?你看我这院子,这菜地,这几丛菊花。多好。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种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那些大臣吵架。你姑父对我好,孩子们也孝顺。我这一辈子,值了。” “姑姑,您真勇敢。” “不是勇敢。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图个舒心。当女王,舒心吗?不舒心。那我就不当。就这么简单。” “那庆国怎么办?” “庆国有你。你比我强,能撑得住。” 柳飞絮低下头。“我撑不住了。姑姑,我好累。” 柳飞凤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累就歇歇。别硬撑。” 柳飞絮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姑姑,您说,我以后能像您一样吗?” “像什么一样?” “像您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管那些大臣,不用管那些宗亲。想种菜就种菜,想看花就看花。” “能。等孩子长大了,你把王位给他。你就自由了。” “您也这么说。赵嬷嬷也这么说。” “因为我们都是过来人。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当女王好,可当女人更好。当女王是一时的,当女人是一辈子的。” 柳飞絮点点头。 柳飞凤又说:“你那个唐王,对你好吗?” 柳飞絮的脸红了。“好。” “怎么个好法?” “他给我梳头,给我端粥,陪我看月亮。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暖心。” 柳飞凤笑了。“跟你姑父一样。” 柳飞絮也笑了。姑侄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的时候,柳飞絮的姑父回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老茧。 挑着两筐菜,一筐卖了,一筐还剩些。看见院子里停着马车,愣了一下。 柳飞凤迎上去,说飞絮来了。 连忙放下担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进堂屋。 “陛……陛下……” 柳飞絮笑了。“姑父,叫我飞絮就行。” 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飞凤推了他一把,让他去杀鸡。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柳飞絮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晚饭是柳飞凤做的。 一只鸡,一盘青菜,一碗豆腐,一碟咸菜。 柳飞絮吃得很香,比在宫里吃的那些山珍海味还香。柳飞凤看着她吃,心里高兴。 “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饿着。” 柳飞絮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肉。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柳飞絮该走了。 柳飞凤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飞絮,记住姑姑的话。当女王是一时的,当女人是一辈子的。别把自己逼太紧。该歇就歇,该放就放。” 柳飞絮点点头。“姑姑,我记住了。” 柳飞凤又叮嘱翡翠,路上小心,照顾好你家夫人。 翡翠连连点头。马车走了,柳飞凤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男人站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 第778章 三叔公望洋兴叹 海岛新港城。 三叔公的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城墙上那几面黑底凤凰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是也在垂头丧气。 柳文渊先跳下船,把缆绳扔给岸上的人,又回头去扶三叔公。 三叔公推开他的手,自己踩着踏板走下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还是稳住了。 站在码头上,望着这座他亲手建起来的城,一句话都没说。 柳文海被人从船上抬下来,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白布渗出血来,脸色白得像死人。 柳文江跟在后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不知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柳文渊让人把他们抬进去,又叫大夫,忙得团团转。 三叔公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柳文渊忙完了,走过来。“爹,回去吧。风大。” 三叔公没动。“文渊,咱们还有多少人?” 柳文渊低下头。“跟咱们回来的,不到三千。路上跑了不少,还有一些……” 他没说下去。三叔公替他接了。“还有一些,投降了?” 柳文渊不说话了。 三叔公望着黑沉沉的海面,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笑了几声就咳起来,咳得弯下腰,扶着码头上的木桩,好半天才缓过来。 柳文渊扶住他。“爹,回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三叔公直起身,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柳文渊跟在后面,不敢再扶。 新港城的议事厅里,灯点起来了。 三叔公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都没动。柳文渊站在下首,柳文海靠在椅子上,疼得直抽气,柳文江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柳文海先开口,声音虚弱得厉害。“爹,咱们还打吗?” 三叔公没回答。 柳文渊瞪了柳文海一眼,说他伤成这样还想着打。 柳文海不服气,说打不打都得想。 柳文渊问他拿什么打,炮丢了,人散了,粮也没了。柳文海不说话了。 柳文江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爹,陆地咱们是暂时发展不了了。可这座城还在。城在,根就在。等养好了伤,攒够了粮,再打回去也不迟。”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再打回去?拿什么打?拿你这条瘸腿打?” 柳文江缩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三叔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海的那边是庆国,是凤凰城,是柳飞絮那个女人的地方。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差点就成功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文渊,把地图拿来。” 柳文渊愣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那张海图,铺在桌上。 海图很大,画着庆国的海岸线,画着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岛,还画着更南边的一些岛屿,零零散散的,有些画了名字,有些还空着。 三叔公指着海图上那些空白的岛屿。“这些地方,你们去过吗?” 柳文渊摇摇头。“太远了。船不够大,人也少,没敢去。” “没去过,怎么知道不能去?” “爹,您想往南边走?” “陆地上,咱们暂时是发展不了了。可海上不一样。这些岛,都是无主之地。占了,就是咱们的。养几年人,攒几年粮,还怕回不来?” 柳文江又探出头来。“爹,那些岛上有人吗?” “有。听说有些岛上住着人,也是从大陆上跑过去的,跟咱们一样。还有些岛,住着些蛮子,什么都不懂。只要去了,就能收服他们。” 柳文渊有些担心。“爹,咱们的船不够大,走不了太远。” “船不够大,就造。人不够多,就攒。粮不够吃,就省。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能走出去。” “爹说得对。留在这岛上,也是等死。还不如往南边走走,说不定能闯出一片天来。” “可庆国那边呢?柳飞絮能放过咱们?” 三叔公冷笑一声。“她?她忙着养胎,忙着带孩子,忙着跟那个唐王卿卿我我。等她腾出手来,咱们早就走了。” 柳文渊不说话了。 三叔公看着海图,手指在那些空白的岛屿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摸一块块还没到手的肥肉。 “你们记住,这天下大得很。不只有庆国,不只有南越,不只有唐国。海的那边,还有更大的地方。咱们打不过李辰,就不跟他打。惹不起柳飞絮,就不惹她。可这不代表咱们就完了。只要人在,船在,这片海在,就还有机会。”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三叔公想了想。“不急。先把伤养好,把城守好,把船造好。等准备好了,再走。” 柳文海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里,三叔公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大海。柳文渊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爹,吃点东西吧。” 三叔公没动。柳文渊站在旁边,也不敢走。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公开口了。“文渊,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爹,您说什么呢。” “老了。不服老不行。以前我觉得,这天下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庆国是我的,凤凰城是我的,柳飞絮那个小丫头,就该乖乖让位。可现在呢?城丢了,人散了,炮也没了。我还有什么?” “爹,您还有我们。还有这座城,还有这片海。” 三叔公看着他,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海?海能干什么?海能当饭吃吗?海能当兵用吗?海能帮我打回凤凰城吗?” 柳文渊不说话了。 三叔公又望向窗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大海。 “可你说得对。还有这片海。海的那边,还有更大的地方。我老了,走不动了。可你们还年轻。你们可以去。去了,站稳了,扎下根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爹,您别说了。” 三叔公摆摆手。“不说就不说。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柳文渊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三叔公一个人。 他坐在窗前,望着大海,很久很久。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海面上,银光闪闪的。 想起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出海,看见那么大的海,那么远的天,心里想,这天下,都是我的。可现在呢?天下还是那么大,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野狼寨,山神夫人的院子。 岩豹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 “夫人!夫人!三叔公败了!唐王亲自带兵,把他的炮全缴了,人打散了大半,逃回岛上去了!” 山神夫人正坐在窗前喂孩子,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败了?” “败了。彻底败了。城没打下来,炮也丢了,人跑了大半。现在躲在岛上,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山神夫人没说话,继续喂孩子。 孩子吃得欢,小嘴一张一张的,勺子还没到嘴边就张开了。 她喂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给孩子擦了擦嘴。 “岩豹,咱们的茶苗怎么样了?” 岩豹愣了一下。“茶苗?长得好好的,都活了。” 山神夫人点点头。“那就好。三叔公败了,是迟早的事。他太急了。还没站稳就想跑,不输才怪。”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咱们种茶。把茶种好,把寨子守好,把人养好。不急,慢慢来。” 岩豹有些不甘心。“夫人,三叔公败了,唐王肯定又要回去了。咱们不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山神夫人看着他。“做什么?去打月亮城?去送死?” 岩豹不说话了。 山神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后山那片茶园,茶苗已经长了一筷子高,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记住,咱们不跟唐王打。打不过,就不打。他种他的茶,咱们种咱们的茶。他贵,咱们便宜。他有名气,咱们就慢慢攒名气。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咱们也能站起来。” 岩豹点点头。“夫人说得对。” 山神夫人摆摆手。“去吧。把茶园看好。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岩豹走了。山神夫人坐在窗前,看着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轻声说:“你来得正好。娘正缺个帮手。” 月亮城,文政院。李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月亮走进来,问他怎么了。李辰把信递给她。月亮看完,笑了。 “三叔公要往南边走了?” 李辰点点头。 “你不管?” “管什么?他又不来打咱们。他往南边走,是去开荒,不是来打仗。” 月亮想了想。“也是。” “让他去吧。海那么大,岛那么多。他能闯出来,是他的本事。闯不出来,也怨不得别人。” 第779章 大周的天下局势 洛邑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桂花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簇,香气淡了许多。 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可他的眼睛一直往窗外飘。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看见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陛下,看书呢还是看落叶呢?” 姬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正襟危坐。“老夫人,朕在看《春秋》。” 姬玉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拿起来翻了翻。“看到哪儿了?” “看到齐桓公称霸。” 姬玉贞把书放下。“齐桓公?这个人,陛下怎么看?” 姬明想了想。“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所以齐桓公是个好霸主。” “书上写的,陛下背得挺熟。可陛下想过没有,齐桓公之后,那些诸侯国怎么样了?” 之后?之后晋文公称霸,然后楚庄王,然后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姬玉贞打断他。“不是问谁称霸。是问那些小国。那些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怎么样了?” “被吞并了。一个接一个,都被大国吞并了。” “对。被吞并了。陛下知道,现在天下还有多少诸侯国吗?” “周室分封的时候,有几百个。后来互相兼并,越来越少。现在嘛……”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唐国、曹国、东山国、庆国、南越、西域那些小国,还有中原那些……朕也数不清。” “数不清就对了。因为每天都在变。今天这个国被那个国吞了,明天那个国又被这个国分了。乱得很。” “老夫人,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样?”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 她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一句:“陛下知道郑国吗?” “知道。郑国在洛邑东边,不大不小,不穷不富。跟咱们还算和睦。” “郑国上个月吞了许国。” “许国?那个跟了郑国几百年的许国?” 姬玉贞点点头。“对。许国国君得罪了郑伯,郑伯一怒之下,发兵灭了许国。许国的地,现在归郑国了。” 姬明倒吸一口凉气。“许国就这么没了?” “没了。国君被囚,宗庙被毁,百姓成了郑国的百姓。就这么简单。” 姬明沉默了。 姬玉贞又说:“还有宋国。宋国上个月跟卫国打了一仗,打赢了,占了卫国三个城。卫国没办法,只好向晋国求救。晋国出兵,宋国又把城吐出来了。可卫国那三个城,已经被宋国人抢光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没几个了。” “那卫国怎么办?” “卫国?卫国国君气得吐血,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太子年轻,不懂事,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那晋国呢?” “晋国?晋国忙着跟楚国争霸,顾不上这些小国。出兵帮卫国,也是做做样子。真正想要的,是卫国的忠心。卫国的地,他看不上。太远了,管不过来。” 姬明不说话了。 姬玉贞走回桌前,坐下。“陛下,你知道这些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吗?” 姬明想了想。“跟咱们没关系。洛邑离郑国远,离宋国也远。他们打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姬玉贞摇摇头。“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郑国吞了许国,实力就强了一分。宋国占了卫国的城,虽然吐出来了,可人也抢了,粮也搬了,实力也强了一分。晋国和楚国争霸,谁也不让谁,可他们争来争去,争的是地盘,是人,是粮。谁赢了,谁就强一分。谁输了,谁就弱一分。此消彼长,早晚有一天,会打到咱们门口来。” 姬明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先把自己管好。洛邑这几百里地,几十万百姓,就是陛下的根。根扎深了,才不怕风。根扎不稳,风一吹就倒。” 姬明点点头。“老夫人说得对。可朕还是想知道,外面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姬玉贞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爱,也有担忧。“陛下想知道?” 姬明点点头。 “那老身就告诉陛下。北边,燕国正在跟山戎打仗。打了三年了,还没打完。燕国占了山戎不少地,可山戎人凶,时不时就杀回来。燕国的百姓,苦不堪言。” “赵国呢?” “赵国?赵国忙着吞并中山国。中山国不大,可民风彪悍,不好打。赵王打了五年,才打下来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不知道要打多久。” “秦国呢?” “秦国在打仗。” 姬明问跟谁打。 “跟西戎。打了十几年了。秦国的西边,全是戎人。秦国打下一块,戎人又抢回去。再打,再抢。打了十几年,才稳住了几百里地。可秦国人不服输,越打越强。现在西边的戎人,看见秦国的旗子就跑。” “秦国倒是有骨气。” “有骨气。可也有野心。等他把西边的戎人收拾完了,就该往东边看了。” “那南边呢?” “南边?楚国正在吞并那些小国。随国、息国、申国,一个接一个,都被楚国吞了。现在楚国往东打,打吴国。往北打,打郑国。往西打,打巴国。到处打仗,到处抢地盘。” “那咱们怎么办?” “陛下怕了?” 姬明摇摇头。“不怕。朕就是想知道,咱们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种地,养民,修路,办学堂。把洛邑这几百里地经营好,让百姓吃饱饭,穿上衣,有书读。别的地方的人看见了,就会来。人来了,地就来了。地来了,国就大了。” 姬明若有所思。“老夫人,您这话,跟唐王说的好像。” “因为这是对的。对的,就不怕重复。” “那唐王那边呢?他也在打仗吗?” “唐王不打仗。他种茶,修路,建城。可他的地盘,比去年又大了。” “怎么大的?” “庆国那边,路修通了,两边的百姓来往多了。有人从庆国搬到月亮城去住,也有人从月亮城搬到庆国去。一来一去,人多了,地就多了。” “唐王这法子,真好。” 好是好,可也得有人愿意跟你。你把人当人看,人就跟你。你不把人当人看,人就不跟你。唐王就是把人当人看,所以人都跟他。” 姬明点点头。“朕记住了。” 姬玉贞站起来。“时候不早了,陛下该歇了。” 姬明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老夫人,朕还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那些诸侯国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也许还要打很多年。也许哪天,出了个厉害人物,把他们都收拾了。也许……”她没说完。 姬明问也许什么。 姬玉贞望着窗外的月亮。“也许,这天下,就该这么乱着。不乱,怎么知道谁行谁不行?不乱,怎么知道谁是真的英雄?” 姬明不说话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了。 姬明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他回到桌前,看着那本《春秋》,翻到齐桓公那一页,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得老高,照在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影影绰绰。 他想起唐王,想起那个从不主动打仗却地盘越来越大的人。也许,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洛邑城东,姬玉贞的住处。周虎在院子里等着,看见老太太回来,迎上去。 “老夫人,陛下问什么了?” 姬玉贞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问天下大势。” “陛下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是个聪明孩子。” “那是老夫人教得好。” 姬玉贞摇摇头。“不是老身教得好。是他自己想明白的。有些道理,老身年轻时候也不懂。等懂了,已经老了。”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周虎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起唐王了。 “唐王那边,路修好了,茶也种好了,月亮城也建起来了。好得很。” “给李辰写封信。告诉他,外面乱得很,让他小心点。别只顾着种茶修路,忘了看路。” 第780章 许琼玉 许国旧都城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 庙不大,早没了香火,屋顶塌了半边,墙角的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那盏豆大的油灯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围坐在一起,衣裳,其实都是临时换的,仔细看还能看出底下那身官服的纹路。 许国国君许穆公坐在最里面,靠着一尊没了头的神像。 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怀里抱着一块包袱皮,里面包着的是许国的国玺——他逃出来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旁边坐着几个大臣,都是跟着他逃出来的。 丞相许安,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走路得拄着拐杖,那拐杖还是路上随便砍的树枝,皮都没削干净。 大将军许虎,四十来岁,身上还有伤,胳膊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是城破时拼杀留下的。 还有几个年轻人,是各部的侍郎、郎中,都是许国的忠臣。 许安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陛下,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郑国把许国的地全分了,人就全散了。到时候,想复国都没机会了。” 许穆公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国玺。 许虎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丞相说得对。陛下,咱们得找人帮忙。光靠咱们几个,打不回去。” 许穆公抬起头。“找谁帮忙?郑国吞了咱们,谁肯为了咱们跟郑国翻脸?” 许安说:“唐王。” “唐王?那个在南越种茶的唐王?” 许安点点头。“对。就是他。唐王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马。他要是肯帮忙,郑国算什么?” 许虎也点头。“臣也听说了。唐王那人,讲道理,不欺负人。三叔公打庆国,他二话不说就去了。郑国吞了咱们,是欺负人。唐王要是知道,不会不管。” 许穆公沉默了好一会儿。“可唐王凭什么帮咱们?他跟咱们无亲无故,帮咱们有什么好处?” 许安和许虎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许穆公说得对,天下没有白帮的忙。 唐王不是开善堂的,人家凭什么出人出钱出力,帮许国复国?就为了听一声谢谢?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是礼部侍郎许攸。他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臣听说,唐王那个人,不喜欢打仗,可也不怕打仗。郑国吞了咱们,是坏了规矩。唐王要是管了这事,别的诸侯国就会怕他,敬他。这叫立威。” 许穆公看着他。“立威?立威有什么用?威能当饭吃?” 许攸不说话了。 许安叹了口气。“陛下,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许国,什么都拿不出来。地没了,人散了,银子也光了。唐王帮咱们,是仁义。不帮咱们,是本分。可咱们得去求他。求了,他可能不帮。不求,他肯定不会帮。” 许穆公低下头,不说话。 山神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破洞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油灯差点灭。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 许穆公抬起头,愣住了。“琼玉?你怎么来了?” 许国长公主许琼玉,许穆公的大女儿,今年二十三。 城破的时候她没跑,郑国的人到处找她,没找到。许穆公以为她死了,哭了好几天。 许琼玉走到他面前,跪下。“爹,女儿没死。躲在山里,躲了好几天。今天听说您在这儿,就赶来了。” 许穆公抱着她,老泪纵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许琼玉也哭了。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爹,女儿听说您想找唐王帮忙?” 许穆公点点头。 许琼玉问唐王是什么样的人,许穆公说他没见过,只听说是种茶的。 许虎在旁边插嘴,说唐王年轻,有本事,对女人也好。 许琼玉沉默了一会儿。“爹,让女儿去吧。” “你去?你去干什么?” “去求他。求他帮咱们复国。” 许穆公摇头。“你一个姑娘家,去求他?他能见你吗?” “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是女儿的事。爹说过,求了,他可能不帮。不求,他肯定不会帮。” 许安也摇头。“公主,这不是去求人,是去送上门。唐王那个人,是好是坏,咱们只听别人说,自己没见过。万一他……” 许琼玉打断他。“万一他什么?万一他把我扣下?万一他把我卖了?丞相,许国都没了,我还怕什么?” 许安不说话了。 许虎也开口了。“公主,您一个人去,不安全。臣陪您去。” 许琼玉摇摇头。“不用。您有伤,走不了远路。再说,您是大将军,郑国的人认得您。您一露面,就暴露了。” 许虎还想说什么,许琼玉摆摆手。“将军放心。女儿会照顾自己。” 许穆公拉着她的手。“琼玉,你想好了?” 许琼玉点点头。“想好了。” 许穆公问她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没死在城里?爹,女儿不怕死。女儿怕的是,许国就这么没了。” 许穆公不说话了,从怀里掏出那块包袱皮,打开来,把国玺递给她。许琼玉接过国玺,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 捧着它,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爹,您等女儿的消息。” 许穆公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许琼玉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爹,您保重。” 许穆公说你也保重。许琼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风灌进来,油灯灭了一瞬,又亮起来。 许穆公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许安叹了口气。“陛下,公主她……” 许穆公打断他。“她像她娘。她娘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许安不说话了。 山神庙里又安静下来,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在哭。 月亮城。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卖山货的,挑担子的,牵牲口的,还有几个穿着破旧衣裳背着包袱的生面孔,都等着进城。 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忙得满头大汗。 许琼玉排在队伍中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包着,脸上抹了灰,看着跟那些逃难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包袱里藏着国玺,沉甸甸的,硌得肩膀疼。 可她不敢放下,抱得紧紧的。 轮到她了。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她是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 许琼玉说从北边来的,逃难的,想进城找活干。 士兵看了看她的包袱,问里面是什么。 许琼玉说是衣裳,换洗的。 士兵想打开看,许琼玉往后缩了缩。 士兵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拉了他一把,说算了,一个逃难的妇人,有什么好看的。 那士兵不情不愿地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许琼玉低着头,快步走进城门。 街上很热闹,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很慌。 唐王在哪儿?怎么找他?直接去王宫?人家能让她进去吗? 一个卖饼的老妇人看见她,招呼她过去。“姑娘,饿了吧?来,吃个饼。” 许琼玉摇摇头,说没钱。 老妇人笑了,说不要钱,送你的。 许琼玉接过饼,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妇人问她怎么了,许琼玉说没事,就是想起家里人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说这年头,谁不想家里人。 许琼玉吃完饼,问老妇人唐王在哪儿。 老妇人指了个方向,说文政院在城东,你直走,看见最高的那座楼就是了。 许琼玉谢过老妇人,往城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座楼。 楼前站着几个士兵,腰里挎着刀,威风凛凛。她站在门口,腿发软,手心全是汗。 一个士兵看见她,走过来。“你找谁?” 许琼玉说:“我找唐王。”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找唐王干什么?” “有事。要紧事。” 士兵问什么事。 许琼玉说不方便说,要当面跟唐王说。 士兵皱起眉头,让她等着,转身进去了。 片刻后,士兵出来了。“唐王让你进去。” 许琼玉跟着士兵往里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屋子门口。 士兵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士兵推开门,让许琼玉进去。 李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许琼玉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辰放下信,站起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许琼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扑通跪下。“唐王,求您救救许国。” “许国?许国怎么了?” 许琼玉的眼泪流下来。“许国亡了。郑国吞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毁了我们宗庙。我爹逃出来,躲在山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求您,帮帮我们。”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起来说话。” 许琼玉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那块包袱皮,打开,把国玺捧到他面前。 李辰看了看那块沉甸甸的印章,没有接。 “你叫什么?” “许琼玉。许国长公主。” “你一个人来的?” 许琼玉点点头。“一个人。” “你爹知道吗?” “知道。是他让我来的。” “你先住下。让我想想。” 许琼玉急了。“唐王,我们不能等了。再等下去,郑国把许国的地全分了,人就全散了。到时候,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可我也不能现在答应你。我得知道郑国那边什么情况,许国还有多少人,能不能复国。这些都不知道,我怎么答应你?” 许琼玉不说话了。 李辰叫来月亮,让她安排许琼玉住下。 第781章 不想管,但良心上过不去 月亮城文政院。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坐在了桌前。 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在许国和郑国的位置上来回划,眉头拧成一团。 月亮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轻声问他怎么了。 李辰说许国的事,月亮说那个公主还跪在门口呢。 “跪着?跪了一夜?” 月亮点点头。“从昨晚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劝她起来,她不肯。说要等您答应。”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院门口,许琼玉直挺挺地跪着,衣裳还是昨天那身,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的包袱放在身边,国玺就露在外面,没人敢动。 几个丫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辰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 月亮把粥推到他面前,他摇摇头,说吃不下。 月亮在他旁边坐下。“你不想管这事?”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月亮问为什么。 “许国跟咱们无亲无故,隔着千里地。出兵去打郑国,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银子?打完郑国,许国复了,咱们能得到什么?一个空头人情?” 月亮不说话了。 李辰说得对,这不是种茶修路,这是打仗。 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耽误种地。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许国,值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胡老三跑进来,满头大汗。“王爷,那个公主还跪着呢。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事了。您看……” 李辰摆摆手。“让她跪着。” 胡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退了出去。 月亮看着他。“你真不管?” “不是不管。是不能管。许国的事,是郑国和许国的事。我管了,就是插手别国内政。今天管许国,明天管陈国,后天管蔡国,管得过来吗?” “可许国亡了。那些百姓怎么办?” 李辰不说话了。 月亮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其实过不去。他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 可有些苦,不是他想管就能管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辰终于坐不住了。 他走出文政院,站在院门口。 许琼玉还跪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身子摇摇晃晃的,可她就是不肯倒。 看见李辰出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唐王……” 李辰蹲下,看着她。“你先起来。” 许琼玉摇头。“您不答应,臣女不起来。” “你这样跪着,我就能答应了?” 许琼玉不说话了,可她还是不起来。 李辰叹了口气。“许国的事,我管不了。你回去吧。” 许琼玉的眼泪流下来。“唐王,许国亡了。我爹躲在山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些大臣,伤的伤,病的病,死的死。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您不帮我们,我们就真的完了。” 李辰站起来,转身要走。 许琼玉说:“唐王,您知道许国为什么亡的吗?” 李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因为许国小,弱,没有靠山。郑国想吞就吞了,想灭就灭了。没人帮我们说话,没人替我们出头。可许国的百姓,跟唐国的百姓一样,也想吃饱饭,穿上衣,过好日子。他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们生在许国,不是唐国?” 李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亮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许琼玉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女知道,您跟许国无亲无故,不该管这事。可臣女也知道,您是好人。您在南越修路,种茶,建城,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百姓。许国的百姓,也是百姓。他们也需要人帮。” 李辰沉默了很久。“你先起来。吃点东西,歇一歇。让我想想。” 许琼玉看着他。“您会想吗?” 李辰说:“会。” 许琼玉点点头,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月亮赶紧扶住她,让人把她抬进去。 李辰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文政院里,月亮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这次他没推,接过来喝了几口。月亮问他想到办法没有,李辰摇摇头。 月亮在他旁边坐下。“李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不想管许国的事,是因为你觉得管不了。可你心里,其实想管。” 李辰不说话了。 月亮说得对,他心里确实想管。 可他不能因为想管就管。 管了,就要负责任。负了责任,就要打仗。 打了仗,就要死人。 他不想让唐国的百姓,为了许国的百姓去死。可许国的百姓,也是百姓。 月亮又说:“李辰,你还记得你教过我什么吗?” 李辰问她教了什么。 “你教过我,做人要凭良心。你的良心怎么说?” “我的良心说,不能看着不管。” 月亮笑了。“那就对了。” “对什么对?管了,就要打仗。打了仗,就要死人。死了人,我怎么跟那些百姓交代?” “那就想个不用打仗的办法。” “不用打仗的办法?” 月亮点点头。“你不是说过,打仗是最笨的办法吗?那就不打。用聪明的办法。” 李辰若有所思。 许琼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软和的被子,枕头边放着她的包袱,国玺还在。 月亮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喝点粥。” 许琼玉坐起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暖到心里去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夫人,唐王他……” “他说让他想想。” “他会答应吗?” 月亮摇摇头。“不知道。可他愿意想,就是好事。” 许琼玉点点头,低头喝粥。月亮看着她,忽然问:“你一个人来月亮城,不怕吗?” “怕。可许国都没了,还怕什么?” 月亮不说话了。 夜里,李辰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月亮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好了?” “想好了。” 月亮问怎么办。 “先派人去许国,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人逃出来了,郑国占了哪些地方,百姓过得怎么样。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然后呢?” “然后,看看能不能跟郑国谈谈。许国的事,是他们两家的事。能谈,就别打。” “那要是谈不拢呢?” “谈不拢再说。” “你呀,就是心软。” “不是心软。是良心。” 月亮笑了。“对。良心。” 第782章 许落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月亮母亲从山寨下来,进了城。 老太太没让人接,自己赶着牛车来的,车上拉着几筐山货,说是给月亮她们尝鲜。 月亮迎到城门口,看见母亲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汗,心疼得直埋怨。 “娘,您怎么不让人去接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自己赶车。” 月亮母亲下了车,拍拍身上的土。“接什么接?老身又不是走不动。” 她往城里走,月亮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许国的事。月亮母亲听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你说什么国?” “许国。就是北边那个小国,被郑国吞了。他们的公主跑来找李辰,求他帮忙复国。跪了一天一夜,人都快晕过去了。” 月亮母亲停下脚步,回过头。“许国的公主?叫什么?” 月亮想了想。“好像叫许琼玉。怎么了?” 月亮母亲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月亮追上去,看见母亲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月亮母亲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到了文政院,月亮母亲把山货卸下来,跟月亮说想去见见那个许国公主。 月亮愣住了,问她见公主干什么。 月亮母亲说想看看,月亮没多想,带她去了。 许琼玉住在后院一间厢房里,正坐在窗前发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月亮母亲,愣了一下。月亮母亲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许琼玉?” 许琼玉站起来。“是。老夫人是……” 月亮母亲没回答,走进屋里坐下。 “你爹是许穆公?” 许琼玉点点头。 月亮母亲又问:“你祖父是许文公?” 许琼玉又点点头,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月亮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该叫我一声姑姑。” 许琼玉愣住了。 月亮也愣住了。“娘,您说什么?” 月亮母亲看着她,目光平静。“老身姓许,叫许落梅。许国宗室,远支旁系。论辈分,这丫头该叫我一声姑姑。” 月亮张大了嘴。 许琼玉也张大了嘴,反应过来,扑通跪下,眼泪哗地流下来。“姑姑!许国亡了!郑国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我爹逃出来,躲在山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月亮母亲扶起她,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许琼玉擦着眼泪,还是止不住。 月亮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心里翻江倒海。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是许国人,从来没听她提过。 月亮母亲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老身不是故意瞒你。是这些事,不想提。” 月亮问为什么。 “老身是许国宗室,远支旁系,家里早就没落了。那年老身跟着父亲来南越做生意,被岩温抢上山。后来父亲死在南越,老身回不去了。这些事,提了有什么用?提了就能回去?提了就能见着家人?” “娘,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过又能怎样?你爹已经死了,老身也不想再提那些事。” 她转向许琼玉,“你爹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许国旧都城外,一个破山神庙里。躲了好几天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有多少人?” “几十个。大臣,将军,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人都散了,就剩这些了。” “你来找唐王,是想让他帮你们复国?” 许琼玉点点头。“他答应了吗?” 许琼玉低下头。“没有。他说让他想想。” 月亮母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她看了很久,转过身。 “丫头,你知道唐王为什么不答应吗?” “因为我们许国跟他无亲无故,帮了也没好处。” 月亮母亲摇摇头。“不对。他不答应,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管。他不是怕没好处,是怕管了就要打仗。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耽误种地。他不愿意让他的百姓,为了别人的事去死。” 许琼玉不说话了。 月亮母亲走回来,坐下。“丫头,老身问你,许国还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粮?” 许琼玉低下头。“没了。都没了。地让郑国占了,人让郑国抢了,粮让郑国搬了。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让唐王怎么帮?出兵去打郑国,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银子?打完郑国,许国复了,唐国能得到什么?一个空头人情?” 许琼玉的眼泪又流下来。“姑姑,我知道您说的都对。可许国没了,我们连个家都没有了。我爹快六十了,还要躲在山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些大臣,伤的伤,病的病,死的死。我们不是想让唐王白帮忙,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月亮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老身跟你说个故事。” 许琼玉擦干眼泪。“姑姑请讲。” “老身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怕。跟着父亲从许国跑到南越,以为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呢?被岩温抢上山,做了压寨夫人。那时候老身恨啊,恨岩温,恨自己,恨老天爷。可恨有什么用?恨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顿了顿。 “后来老身想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恨就能改变的。许国亡了,你恨郑国,恨也没用。许国亡了,你求唐王,求也不一定能求来。可你求了,就有希望。不求,就什么都没有。” 许琼玉点点头。“姑姑,我记住了。” “老身去找唐王说说。成不成,看他的意思。” 月亮跟着母亲走出来,拉着她的手。“娘,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跟你说什么?说老身是许国人?说老身被你爹抢来的?说了又能怎样?” 月亮不说话了。月亮母亲拍拍她的手。 “傻丫头,老身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许国的宗亲,是生了你。你在月亮城过得好,老身就放心了。许国的事,是老身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别管。” 月亮摇摇头。“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月亮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随你吧。” 文政院里,李辰正坐在桌前看地图。 月亮母亲推门进来,他连忙站起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老身来看看你。” 李辰给她倒茶。月亮母亲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唐王,许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老身是许国人。” 李辰愣住了。“夫人,您……” “老身姓许,叫许落梅。许国宗室,远支旁系。论辈分,许琼玉那丫头该叫我一声姑姑。” 李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身不是来逼你的。老身是来告诉你,许国的事,你管也好,不管也好,老身都理解。可老身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夫人,我跟您说实话。我不想管。” 月亮母亲点点头。“老身知道。” “可我又觉得,不该不管。” 月亮母亲问为什么。 “许国的百姓,跟唐国的百姓一样,也想吃饱饭,穿上衣,过好日子。他们没做错什么,就因为他们生在许国,不是唐国,所以就该被人欺负?这不公平。” 月亮母亲点点头。“你说得对。可不公平的事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李辰不说话了。 月亮母亲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城。 “唐王,老身这辈子,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许国亡了,郑国吞了它,这不公平。可这就是世道。强者生,弱者死。你管不了所有的不公平。可你能管你看到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许琼玉那丫头,跪了一天一夜,水都没喝一口。她不是来求你的,是来求老天爷的。因为除了你,她不知道还能求谁。” “老夫人,您让我再想想。” 月亮母亲点点头。“想吧。想好了,告诉老身。” 她走了。李辰坐在桌前,望着地图上许国的位置,很久很久。 晚上,月亮母亲又去看许琼玉。 许琼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块国玺,眼泪已经流干了。月亮母亲在她旁边坐下。 “丫头,唐王还没答应。” 许琼玉点点头。“我知道。” “你怨他吗?” “不怨。他说的对,许国跟他无亲无故,帮了也没好处。他没欠我们什么。” “他是个好人。可好人也有好人的难处。” “我知道。” “别急。让他想。想明白了,他会帮的。” “姑姑,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好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 许琼玉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希望。 第783章 需要一个理由说服他 月亮城,月亮母亲的住处。 月亮母亲住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前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好。 她不喜欢热闹,说人老了,图个清静。 月亮要给她派丫鬟,她不要。 月亮要给她送吃的,她也不让。 说自己能动,就不用人伺候。 许琼玉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从集市上买的一篮子水果,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昨天晚上姑姑说的那些话,她想了一夜,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可梦里还是那些话——“唐王不是不想帮,是不知道该不该帮。”“你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大义。” 她不明白什么叫大义。 许国亡了,百姓没了家,国君躲在山上,这难道不是大义?为什么还要别的理由? 院门开了,月亮母亲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笑了。“来了就进来,站在外面干什么?” 许琼玉走进去,把水果放在石桌上。 月亮母亲看了看,说费这钱干什么,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许琼玉说不知道买什么,就买了点水果,姑姑别嫌弃。月亮母亲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想了一夜?” 许琼玉点点头。 月亮母亲问她想明白没有。 许琼玉低下头,说没有。月亮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 “丫头,你知道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好人。有本事,讲道理,不欺负人。” 月亮母亲点点头。“还有呢?” 许琼玉想了想。“他不喜欢打仗,可也不怕打仗。他种地,修路,建城,让百姓过好日子。他对女人好,对身边的人都好。” 月亮母亲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肯帮你?” 许琼玉低下头。“因为许国跟他无亲无故,帮了也没好处。” 月亮母亲摇摇头。“不对。他不是要好处。他要是要好处,就不会在南越修路种茶了。种茶能挣银子,修路能通商,可那些银子,他也没揣自己兜里。都花在月亮城了,花在百姓身上了。他不是要好处的人。”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管。” 许琼玉问为什么不该管。 “不是不该管,是他没想明白,凭什么该他管。许国亡了,是郑国和许国的事。跟他没关系。他管了,就是插手别国内政。今天管许国,明天管陈国,后天管蔡国,管得过来吗?” 许琼玉不说话了。月亮母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几丛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丫头,你知道历史上那些说客,都是怎么说服人的吗?” 许琼玉摇摇头。 “他们不哭,不跪,不求。他们讲道理。讲对别人有什么好处,讲对天下有什么好处。他们把一件事,从别人的角度讲清楚。让别人觉得,这事不是帮你,是帮他自己。” “帮他自己?唐王帮许国,怎么是帮他自己?” 月亮母亲走回来,坐下。“你想想,郑国吞了许国,坏了什么规矩?” 许琼玉想了想。“坏了……弱肉强食的规矩?” 月亮母亲摇摇头。“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规矩。郑国强,许国弱,郑国吞许国,天经地义。唐王不会因为这事去管。” 许琼玉问那坏了什么规矩。 “坏了‘不能无故灭国’的规矩。” “无故灭国?” 月亮母亲点点头。“许国得罪郑国了吗?没有。许国打郑国了吗?也没有。许国就是个小国,安安分分的,谁也没惹。郑国想吞就吞了,想灭就灭了。今天吞许国,明天吞陈国,后天吞蔡国。吞完了,下一个是谁?” 许琼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唐王不想打仗,可不打仗,别人就不打他了吗?郑国吞了许国,强了。强了,就要扩张。扩张了,就要打别人。打来打去,总有一天会打到唐国门口。到时候,他再想不管,就来不及了。” 许琼玉站起来。“姑姑,我懂了。” 月亮母亲问她懂什么了。 “唐王帮许国,不是帮许国,是帮他自己。郑国吞了许国,是坏了规矩。他不管,郑国就会越来越强,总有一天会来打他。他管了,就是把郑国堵在门口。这是大义,也是利益。” 月亮母亲笑了。“你倒是不笨。” 许琼玉跪下来,对着月亮母亲磕了个头。“姑姑,谢谢您。” 月亮母亲扶起她。“别谢老身。老身是许国人,帮你就是帮自己。可你要记住,去找唐王,不能哭,不能跪,不能求。你要跟他讲道理,讲清楚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对天下有什么好处。讲清楚了,他会帮的。” 许琼玉点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你那些大臣,你爹,还在山上躲着。你得让他们知道,你在干什么。让他们撑住了,别散。” 许琼玉说:“我这就写信。” 月亮母亲摆摆手。“去吧。” “姑姑,您为什么不自己跟唐王说?您是许国人,您说的话,比我管用。” “老身是许国人,可老身也是月亮的娘。月亮是唐王的人,老身不能让她为难。老身跟你说这些,是教你道理。不是让你去逼唐王。你懂了,就去说。你不懂,老身也不勉强。” 许琼玉点点头,走了。 月亮母亲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许琼玉回到住处,没有去找李辰,先坐下来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她爹许穆公的,写了厚厚好几张纸。 写许国的事,写月亮城的事,写姑姑的事,写唐王的事。 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贴身收着。 月亮端着饭进来,看见她在写信,问她写什么。 许琼玉说给家里报平安。月亮放下饭,坐在她旁边。 “琼玉,我娘跟你说了什么?” “姑姑教了我很多道理。” 月亮问什么道理。 “教我怎么跟唐王说话。” “我娘是个聪明人。她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可从来不服输。当年被我爹抢上山,所有人都觉得她完了。可她没完。她把我养大,教我认字,教我做人。现在又教你道理。她这辈子,不容易。” 许琼玉点点头。“姑姑是好人。” 月亮笑了。“好人?她可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她说自己就是个老太婆,种菜养花,等死。” 许琼玉也笑了。“姑姑真有意思。” 月亮站起来,走到门口。“你好好歇着。明天再去找唐王。不急。” 许琼玉点点头。 夜里,许琼玉躺在床上,把月亮母亲教她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不哭,不跪,不求。 讲道理,讲清楚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对天下有什么好处。 她想起小时候,父王教她读书。 读到《战国策》,那些说客,凭一张嘴,说动君王,说动诸侯。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那些人不过是会说话罢了。现在她懂了。 会说话的人,不是会说好听的话,是会说有用的话。 她闭上眼睛,把明天要说的那些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第784章 长公主廷辩惊四座 月亮城文政院。 天刚亮,许琼玉就站在了文政院门口。 她没有跪,没有哭,手里只攥着那块裹着国玺的包袱皮,站得笔直。 月亮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不进去。 许琼玉说等唐王召见。 月亮让她进去等,她摇摇头,说就在这里等。 月亮看着她,觉得这姑娘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今天她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眼睛里有光。 辰时三刻,李辰到了。看见许琼玉站在门口,也愣了一下。“怎么不进来?” 许琼玉说:“等您召见。” 李辰说进来吧,她跟着走进去。 文政院里,李辰坐下,许琼玉站在堂下。 她没有跪,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唐王,臣女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李辰点点头。“你说。” 许琼玉深吸一口气。“唐王知道郑国为什么能吞许国吗?” 李辰说郑国强,许国弱。 许琼玉点点头。“郑国强,许国弱,所以郑国吞许国,天经地义。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规矩。唐王不会因为这事去管。” 李辰没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许琼玉的声音越来越稳。“可唐王想过没有,郑国吞许国,坏了什么规矩?” 李辰问坏了什么规矩。 “坏了‘不能无故灭国’的规矩。许国得罪郑国了吗?没有。许国打郑国了吗?也没有。许国就是个安安分分的小国,谁也没惹。郑国想吞就吞了,想灭就灭了。今天吞许国,明天吞陈国,后天吞蔡国。吞完了,下一个是谁?” 李辰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许琼玉的声音高了半分。 “唐王不想打仗,可不打仗,别人就不打他了吗?郑国吞了许国,强了。强了,就要扩张。扩张了,就要打别人。打来打去,总有一天会打到唐国门口。到时候,唐王再想不管,还来得及吗?” 李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臣女读史书,读到齐桓公。齐桓公称霸,靠的不是打仗,是尊王攘夷。他帮邢国复国,帮卫国复国,不是因为他跟邢国卫国有什么交情,是因为他知道,今天不管邢国,明天不管卫国,后天就没人管齐国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稳了几分。 “唐王知道郑国为什么敢吞许国吗?因为没人管。周天子管不了,诸侯们不愿管。谁也不愿意为一个小国得罪郑国。可郑国今天吞许国,明天吞陈国,后天吞蔡国。吞完了,他强了,他就要打那些不愿意管他的人。到时候,想管都管不了了。” 李辰的手指停下来了。 许琼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唐王帮许国,不是帮许国,是帮自己。郑国吞许国,是坏了规矩。唐王不管,郑国就会越来越强,总有一天会来打唐国。唐王管了,就是把郑国堵在门口。这是大义,也是利益。” 李辰沉默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你说完了?” 许琼玉点点头。“说完了。”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父王教过。” “读过什么?” “《左传》《战国策》《史记》,还有一些。” “齐桓公的事,是你自己想的?” 许琼玉低下头。“不是。是姑姑教的。她说要跟唐王讲道理,讲清楚这件事对唐王有什么好处,对天下有什么好处。臣女想了一夜,才想明白。” 李辰笑了。“你姑姑是个聪明人。” 许琼玉抬起头。“唐王,您答应了吗?” 李辰没有直接回答。“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 许琼玉站着没动。 李辰问她还有什么事。 “唐王,臣女还有个故事,想讲给您听。” “你讲。” “楚庄王问鼎中原的时候,王孙满对他说,在德不在鼎。鼎的大小轻重,在德不在鼎。周德虽衰,天命未改。楚庄王听了,就退兵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天下不是靠鼎来定的,是靠德来定的。谁有德,谁就有天下。谁无德,谁就失去天下。” 她看着李辰的眼睛。 “唐王,您有德。您在月亮城做的事,在南越做的事,在庆国做的事,天下人都看在眼里。郑国无德,所以他要靠打仗来抢地盘。唐王有德,所以您不用打仗,地盘也来越大。可您不能不管许国。您不管许国,就是告诉天下人,有德没用,拳头才有用。那您之前做的那些事,修路,种茶,建城,让百姓过好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李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笑了。“你这些话,也是你姑姑教的?” 许琼玉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李辰点点头。“不错。” 许琼玉问:“唐王,您答应了吗?” 李辰走回桌前,坐下。“你先回去。明天,我给你答复。” 许琼玉看着他,没有再追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唐王,臣女还有一句话。” “你说。” “许国亡了,臣女是亡国之人。臣女知道,求人帮忙,得给人好处。可许国什么都没有,给不了唐王好处。臣女只能给唐王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值不值得唐王出兵,臣女不知道。可臣女知道,这个道理,是对的。” 她走了。 李辰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月亮走进来,问他答应了吗。 李辰摇摇头。 月亮问那她走了怎么办。李辰说她不会走的。 月亮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她姑姑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傍晚,月亮去看母亲。月亮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女儿来了,让她坐下。 “那丫头去找唐王了?” “去了。说了好多话,引经据典,把齐桓公、楚庄王都搬出来了。” “她倒是学得快。” “娘,您觉得唐王会答应吗?” “会。” 月亮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讲道理的人。那丫头的道理,是对的。” “娘,您真厉害。” “不是老身厉害,是那丫头自己争气。”她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彩,忽然叹了口气。 “许国亡了,可许国的人还在。人在,国就在。” 月亮点点头。 月亮母亲站起来,说天黑了,回去吧。 月亮说再坐一会儿。月亮母亲说坐吧,反正老身也没事。 母女俩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许琼玉又站在了文政院门口。 还是昨天那身衣裳,还是那块裹着国玺的包袱皮,还是站得笔直。李辰来的时候,看见她,笑了。 “你又来了。” “您说了,今天给答复。” 李辰点点头。“进来吧。” 两人进了文政院。李辰坐下,许琼玉站在堂下。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了一夜。” 许琼玉等着他说下去。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有道理。郑国吞许国,是坏了规矩。今天不管,明天就没人管了。没人管,这天下就乱了。乱了,谁都别想好好过日子。” 许琼玉的眼睛亮了。 “可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帮许国,不是去打郑国。是去跟郑国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 “怎么谈?” “郑国吞许国,是为了地,为了人,为了粮。这些,许国都给不了他。可唐国能给。” “唐国给?” 李辰点点头。“唐国跟郑国做生意,通商。郑国要什么,唐国给什么。只要他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来。” “那郑国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让他知道,不同意有什么后果。” 许琼玉沉默了一会儿。“唐王,您说的这些,臣女不懂。可臣女信您。” 李辰笑了。“你真信我?” 许琼玉点点头。“信。因为您是好人。” 李辰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撑住了。我派人去郑国,跟他们谈谈。” 许琼玉跪下,磕了一个头。“唐王,臣女替许国的百姓,谢谢您。” 李辰扶起她。“别谢。要谢,谢你姑姑。她教了你道理,也教了我道理。” 许琼玉站起来,眼泪终于流下来。这一次是高兴的。 她抱着那块国玺,走出文政院。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月亮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问她怎么样了。许琼玉说唐王答应了。月亮笑了。“我就知道。” “姑姑,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争气。” 许琼玉点点头,擦干眼泪。“姑姑,我要回去了。我爹他们还在山上等着。” “路上小心。” 第785章 郑伯背信杀许君 许国旧都城外,破山神庙。 许琼玉走的时候是九月十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二了。 十天的路,她走了九天,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可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更怕回去晚了,爹他们等不及。 许安第一个看见她。 老头儿正坐在庙门口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是盯着山路,看有没有人回来。 看见许琼玉从山道上跌跌撞撞跑下来,他腾地站起来,拐杖都扔了,踉踉跄跄迎上去。 “公主!公主回来了!” 许琼玉扶住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丞相,我爹呢?” 许安拉着她的手,眼泪哗哗地流。“在里面,在里面。陛下这几天一直念叨您,说您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琼玉顾不上听他说话,推开庙门冲进去。 许穆公靠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女儿站在面前,愣了好一会儿。 “琼玉?你回来了?” 许琼玉扑过去,跪在他面前。“爹,我回来了。唐王答应了。他派人去郑国谈判,让他们把地吐出来,把人放回来。” 许穆公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要烧起来。“真的?唐王真的答应了?” 许琼玉点头。“答应了。他派了使者去郑国,跟他们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他也有办法。” 许穆公抓着她的手,手抖得厉害。“好,好。许国有救了。” 他笑了几声,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脸都憋紫了。 许琼玉给他拍背,许安端来一碗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许虎也挤过来。“公主,唐王还说什么了?” “他说,郑国要地,要人,要粮。这些东西,许国给不了。可唐国能给。唐国跟郑国做生意,通商。郑国要什么,唐国给什么。只要他们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来。” 许虎一拍大腿。“好!唐王仁义!” 许安却有些担心。“那郑国要是不答应呢?” “唐王说,不答应,就让他知道不答应有什么后果。” 许安和许虎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许穆公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很久没笑过了。 傍晚的时候,许琼玉坐在庙门口,望着山下的路。 许安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公主,唐王派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他说会派人跟咱们一起回许国。先看看情况,再去郑国谈。” 许安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公主,您这次去月亮城,吃苦了。” 许琼玉摇摇头。“没吃苦。唐王的人对臣女很好。安排住处,给吃的,给穿的。还有……” 她没说下去。 许安问还有什么。 “臣女在月亮城,遇见了一个姑姑。” 她把月亮母亲的事说了一遍。许安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许落梅?老臣记得她。她父亲是远支旁系,家里早就没落了。后来听说去了南越做生意,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没想到她还活着。” “她过得很好。女儿嫁了唐王,自己在月亮城边上有个小院子,种菜养花,日子很舒心。” 许安叹了口气。“好人有好报。” 两人坐在庙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谁也没再说话。 郑国都城新郑,王宫。郑伯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月亮城送来的信。 信是唐王写的,措辞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许国的事,该有个说法。 郑伯看完信,扔在桌上,冷笑一声。 丞相公子楹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唐王说什么?” “他说让咱们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不然,他就不客气。” 公子楹的脸色变了。“大王,唐王可不是好惹的。他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马。三叔公打庆国,他带了一千人就给平了。咱们……” 郑伯打断他。“咱们什么?咱们离唐国千里,他还能打过来?” “他打不过来,可他能在背后使绊子。唐国的茶,西域那些胡商抢着要。他要是不让那些胡商跟咱们做生意,咱们的丝绸、瓷器卖给谁?” 郑伯不说话了。 公子楹说得对,唐国的茶在西域卖得火,那些胡商跟唐国做生意,顺带也买郑国的丝绸和瓷器。 要是唐国不让他们买,郑国的丝绸就烂在库里了。 公子楹又说:“大王,不如先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许国小,翻不了天。唐王那边,咱们不得罪。” 郑伯沉默了很久,笑了。“你说得对。唐王不能得罪。许国,也不能放。” “大王的意思是……” 郑伯站起来,走到窗前。“许穆公那老东西,躲在山上,以为唐王能救他。好啊,本王就让他知道,唐王救不了他。” 公子楹急了。“大王,您要杀许穆公?” 郑伯转过身。“杀他?杀他太便宜他了。把他抓来,让他亲眼看看,许国是怎么没的。让他跪在本王面前,求本王饶命。然后……” 他没说下去。 公子楹的脸白了。“大王,唐王那边……” 郑伯摆摆手。“唐王那边,本王自有说法。许穆公是病死的,跟本王没关系。” 公子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国旧都城外,破山神庙。 天还没亮,山下就传来了马蹄声。 许虎第一个惊醒,抓起刀冲到庙门口。 许安也醒了,拄着拐杖跟出来。 许琼玉护着许穆公,躲在庙里最深的角落。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火把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把庙里照得通红。 许虎握紧刀。“谁?”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郑国大将赵勇,奉大王之命,请许穆公去新郑做客。” 许虎的脸白了。 许安的手抖得厉害。 许琼玉紧紧抱着父亲,浑身发抖。 许穆公推开女儿,站起来。“我去。” 许琼玉拉住他。“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不去,他们就会杀进来。你们都得死。去了,也许还有活路。” “琼玉,你去找唐王。告诉他,许国的事,拜托他了。” 许琼玉的眼泪流下来。“爹……” 许穆公推开她,走出庙门。 月光下,几十个骑兵举着火把,把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赵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穆公,上车吧。” 许穆公没说话,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许琼玉追出来,跑了几步,摔倒在地。 她趴在地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爹”。 马车没停。火光渐渐远了,暗了,消失在夜色里。 郑国都城新郑。 许穆公被关在驿馆里,三天了。 没人来看他,没人来审他,连送饭的人都不跟他说一句话。 他靠在墙角,望着窗外那一小块天,等着。 他知道郑伯不会放过他,可他还是等着。 也许会有奇迹。也许唐王的使者到了。也许郑伯怕了,不敢杀他。 第四天,门开了。进来的是公子楹,脸色很难看。 “许公,大王有请。” 许穆公站起来,跟着他走。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大殿。郑伯坐在王座上,面前摆着许穆公的国玺。 那是许琼玉带回来的那块,被赵勇搜走了。 许穆公站在殿下,看着他,没跪。 郑伯拿起国玺,掂了掂。“许穆公,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叫你来吗?” 许穆公不说话。 “唐王派人来,让本王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本王想了想,地是不能吐的。人嘛……倒是可以放。可本王怕你回去又闹事。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许穆公还是不说话。 郑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跪下来,求本王饶命。本王就放你回去。” “郑伯,你知道许国为什么亡吗?” “哦?为什么?” “因为许国小,弱,没有靠山。可许国人,骨头硬。你杀了本王,还有许国的百姓。你抢了许国的地,抢不走许国的心。总有一天,许国会回来的。” 郑伯的脸扭曲了。“找死!”他拔出剑,一剑刺进许穆公的胸口。 许穆公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郑伯。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许国……不会亡……” 郑伯拔出剑,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许穆公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 公子楹站在旁边,脸白得像死人。 郑伯擦了擦脸上的血,把剑扔在地上。 “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告诉唐王的使者,许穆公是病死的。” 公子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国旧都城外,破山神庙。 许虎从山下跑上来,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 许安扶住他,问他怎么了。 许虎跪在地上,说不出来。 许琼玉从庙里冲出来。“我爹呢?” 许虎抬起头,看着她。“陛下……陛下被郑伯杀了。尸体扔在乱葬岗……” 许琼玉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安哭了,许虎也哭了,那几个跟着逃出来的大臣,都哭了。 许琼玉没哭。 她站在那里,望着新郑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庙里,把许穆公留下的那块包袱皮叠好,揣进怀里。 “丞相,将军,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臣女去月亮城。” 许安拉住她。“公主,唐王会管吗?” “会。因为他是个讲道理的人。郑伯不讲道理,他就让郑伯知道,不讲道理有什么后果。” 她走了。 许安站在庙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许虎扶着他,说丞相别哭了,许国会回来的。 许安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第786章 天子诏书 月亮城文政院。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坐在了桌前。 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写写划划,已经废了好几张。 月亮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轻声问他:“怎么了?” 李辰把笔放下,说:“许穆公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郑伯杀的。把人骗去,杀了,对外说是病死的。” 月亮的脸白了。“那琼玉呢?” “跑了。又往月亮城来了。许安和许虎带着几个人躲在山上,等她回去。” 月亮不说话了。 她想起那个跪了一天一夜的姑娘,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父亲却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打。” “打?你不是说不能打吗?” “以前不能打,是因为没有理由。现在有了。郑伯杀了许穆公,是背信弃义。背信弃义的人,就该打。” “那还等什么?” 李辰摇摇头。“不能急。” “为什么?”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唐国不是周天子,不能想打谁就打谁。要打,就得有个名头。” 月亮不太明白。 李辰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废纸。“我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个名头,名正言顺。” “想到了吗?” 李辰摇摇头,重新坐下,又拿起笔。 月亮不再打扰他,轻轻退了出去。 洛邑皇宫御书房。 姬玉贞坐在窗前,手里捧着李辰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很长,写了许国的事,写了郑伯杀许穆公的事,写了许琼玉跪求的事,写了月亮母亲的事。 最后写:“姑祖母,孙儿想打郑国。可孙儿不是天子,不能师出无名。孙儿想请您跟天子说说,下一道诏书,讨伐郑伯。有了天子的诏书,孙儿就是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名正言顺。天下人不会说孙儿好战,只会说郑伯该打。” 姬明坐在旁边,等着老太太开口。 姬玉贞把信递给他。“陛下看看。” 姬明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老夫人,唐王要打郑国?” 姬玉贞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郑伯杀了许穆公。” “许国不是亡了吗?许穆公不是逃了吗?怎么又杀了他?” 姬玉贞把许琼玉去月亮城求援的事说了一遍。 姬明听完,沉默了。 姬玉贞看着他。“陛下怎么看?” 姬明想了想。“许国亡了,许穆公逃了,郑伯又杀了他,是不讲信用。唐王要打他,有道理。” 姬玉贞点点头。“还有呢?” “可唐国不是天子,不能随便打别人。打了,别人会说唐王好战,欺负人。所以他要天子的诏书。有了诏书,就不是唐王要打,是天子要打。唐王只是替天子打。” “陛下越来越聪明了。” “是老夫人教得好。” 他顿了顿,又问:“老夫人,您觉得该下这道诏书吗?” 姬玉贞没有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御书房里,暖洋洋的。 “陛下知道周室为什么还能撑到现在吗?” “因为还有诸侯尊王。” 姬玉贞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那些诸侯,谁也不敢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谁就是天下人的靶子。所以周室虽然弱,可还活着。不是因为诸侯们忠心,是因为他们怕。怕自己当了靶子。” 姬明若有所思。“所以唐王要天子的诏书,是为了不当靶子?” 姬玉贞点点头。“对。有了天子的诏书,他就是替天行道。谁打他,谁就是跟天子作对。跟天子作对,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老夫人,朕懂了。” “陛下真的懂了?” 姬明点点头。“懂了。这道诏书,该下。” “为什么?” “因为郑伯该打。因为唐王想打。因为朕下了诏书,唐王就名正言顺。他打赢了,朕有面子。他打输了,朕也没损失。横竖朕都不吃亏。” 姬玉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陛下,您这算盘,打得比老身还精。” 姬明也笑了。“是老夫人教得好。” 姬玉贞走回桌前坐下。“那陛下就拟旨吧。老身帮您润色。” 姬明提起笔,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天子告天下诸侯书。” 他停了笔,问姬玉贞:“怎么写?” “郑伯背信弃义,杀许穆公,毁人社稷,罪不容诛。” 姬明点点头,继续写。 写完了,念给姬玉贞听。 姬玉贞听完,说:“差不多了。” 她又加了几句:“郑伯无道,擅灭许国,又杀其君,天下共愤。今命唐王李辰,率师讨之,以正天下。诸侯有能助者,同受上赏。敢有助纣为虐者,共击之。” 姬明念了一遍,点点头。 盖上天子之印,交给姬玉贞。 姬玉贞接过诏书,看了一遍,笑了。“陛下,这道诏书一下,天下就要乱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诸侯,看见唐王有了天子的诏书,就会想,我是不是也能弄一道?今天唐王打郑国,明天宋王打陈国,后天秦王打赵国。都有了天子的诏书,都替天行道,这天下还能不乱?” 姬明的脸白了。“那朕还该不该下?” “陛下怕了?” 姬明摇摇头。“不怕。朕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道诏书,对唐王有用。对周室,也有用。” “有什么用?” “唐王欠陛下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以后陛下用得着。” 姬明不说话了。 姬玉贞把诏书收好,站起来。 “老身去月亮城,亲自送这道诏书。” 姬明站起来。“老夫人,您年纪大了,路上……” 姬玉贞摆摆手。“老身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陛下,记住,当天子,不是当给天下所有人看的。是当给那些有本事的人看的。你有本事,他们就听你的。你没本事,他们就不听。这道诏书,唐王拿来有用,是因为他有本事。换个人,就是一张废纸。” “朕记住了。” 月亮城文政院。 许琼玉跪在堂下,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痕,手里捧着那块包袱皮,里面空空的,国玺已经被郑伯抢走了。 月亮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来了,站在门口,谁都不敢出声。 许琼玉抬起头。“唐王,我爹死了。被郑伯杀了。尸体扔在乱葬岗,臣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李辰扶起她。“起来说话。” 许琼玉不起来。“唐王,您答应过臣女,帮许国复国。现在我爹死了,许国没了,您还帮吗?” “帮。” “怎么帮?” “打。打到郑伯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来。打到他给你爹赔罪。” 许琼玉的眼泪流下来。“唐王,臣女替许国的百姓,谢谢您。” 李辰扶起她。“别谢。你姑姑说得对,我帮许国,不是帮许国,是帮自己。郑伯不讲道理,我就让他知道,不讲道理有什么后果。” 月亮走过来,扶着许琼玉。“先去歇着。等有了消息,告诉你。” 许琼玉点点头,跟着月亮走了。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很沉。 月亮送完许琼玉回来,看见他站在窗前,走过去。 “姬老夫人快到了。” 李辰点点头。“我知道。”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道诏书,到底对不对。” “姬老夫人说对,就是对的。” “你倒是信她。” “因为她从来没错过。” 窗外,天渐渐亮了。 月亮城城门口。 姬玉贞的马车在中午时分到了。 老太太下了车,拄着拐杖,精神抖擞。 李辰迎上去,扶着她。“姑祖母,您辛苦了。” 姬玉贞摆摆手。“辛苦什么?老身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她从怀里掏出那道诏书,递给李辰。“给。天子的诏书。有了它,你就是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李辰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来。 “姑祖母,孙儿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孙儿想打郑国。可孙儿不知道,该怎么打。是直接出兵,还是先礼后兵?” “先礼后兵。派人去郑国,告诉他,天子有诏,让他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给许穆公赔罪。他答应了,就省事了。他不答应……” “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就打。打到他答应为止。” 李辰点点头。“孙儿知道了。” “小子,记住,打仗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让郑伯认错,让许国复国,让天下人知道,不讲道理,是要付出代价的。” “孙儿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身累了,去歇会儿。” 第787章 诸侯各怀心思 郑国都城新郑,王宫。 天还没亮透,公子楹就站在了殿门口。 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洛邑送来的诏书,抄本,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脸色比天边那层灰云还难看。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郑伯正在用早膳。 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许国灭后,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公子楹进来,他头也没抬。“什么事?” 公子楹把诏书递过去。“大王,洛邑来的。天子诏书。” 郑伯放下筷子,接过来看。 看了一遍,脸色没变。 又看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遍看完,他把诏书拍在桌上,笑了。 “唐王李辰,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好大的口气。” 公子楹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咱们怎么办?” 郑伯反问:“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公子楹想了想。“大王,唐王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马。三叔公打庆国,他带了一千人就给平了。咱们……” 郑伯打断他。“咱们什么?咱们离唐国千里,他还能打过来?” “他打不过来,可他能在背后使绊子。唐国的茶,西域那些胡商抢着要。他要是不让那些胡商跟咱们做生意,咱们的丝绸、瓷器卖给谁?” 郑伯不说话了。 公子楹说得对,唐国的茶在西域卖得火,那些胡商跟唐国做生意,顺带也买郑国的丝绸和瓷器。 要是唐国不让他们买,郑国的丝绸就烂在库里了。 可要他认错,把许国的地吐出来,给许穆公赔罪,他不甘心。 公子楹又说:“大王,还有一件事。” 郑伯问什么事。 “这道诏书,不只是给唐王的。是给天下诸侯的。天子说了,诸侯有能助者,同受上赏。敢有助纣为虐者,共击之。” 郑伯的脸终于变了。“你是说,会有别的诸侯帮他?” 公子楹低下头。“说不准。可万一有人趁火打劫,咱们……” 郑伯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派人去晋国,去楚国,去秦国。告诉他们的国君,唐王要打郑国,不是因为郑国有错,是因为他想抢地盘。今天打郑国,明天就打他们。让他们想清楚,该帮谁。” “大王,晋国、楚国、秦国,会帮咱们吗?” “帮不帮,是他们的事。可咱们不开口,他们就连想都不会想。开口了,他们就会想。想了,就有机会。” 公子楹点点头。“臣这就去办。” “还有,派人去月亮城。告诉唐王,许穆公是病死的,跟本王没关系。他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来查。郑国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大王,这……” 郑伯摆摆手。“去办吧。” 公子楹走了。郑伯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凉了的小米粥,端起来,一口喝了。粥是凉的,可他的血是热的。 晋国都城新田,晋侯宫。 晋侯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那道诏书,已经看了三遍。旁边站着几个大臣,谁也不敢说话。 丞相赵盾先开口。“大王,这道诏书,不简单。” 晋侯问怎么不简单。 “唐王要打郑国,天子就给他下诏书。这是告诉天下人,唐王是替天子办事。谁打唐王,谁就是跟天子作对。” “唐王倒是会借势。” 大将军先轸说:“大王,咱们帮不帮?” 晋侯问帮谁。 先轸说:“帮郑国。郑国在咱们南边,唐国在咱们东边。唐国要是打了郑国,势力就更大了。势力大了,早晚会打到咱们门口。” 赵盾摇摇头。“帮郑国?郑伯杀了许穆公,是背信弃义。帮背信弃义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说咱们?” 先轸说:“可也不能看着唐国做大。” 两人争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晋侯摆摆手。“别吵了。先看看。看看唐王怎么打,看看郑伯怎么应。看明白了,再决定帮谁。” 赵盾和先轸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楚国都城郢都,楚王宫。 楚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捧着那道诏书,看了一遍,扔给旁边的令尹子文。 “有意思。唐王要打郑国,天子给他下诏书。这是拿天子当幌子。” 子文看完诏书,说:“大王,这道诏书,对咱们有好处。” 楚王问有什么好处。 “唐王打郑国,郑国就得求人帮忙。求谁?求晋国,求秦国,求咱们。谁帮了他,谁就是他的恩人。恩人开口,他能不听?” “你是说,咱们可以趁火打劫?” “不是打劫。是帮忙。帮了郑国,郑国就得听咱们的。郑国听了咱们的,中原的门就开了。” 楚王哈哈大笑。“好!派人去郑国,告诉他,楚国愿意帮忙。不过……得看郑国出什么价。” 子文点点头。“臣去办。” 卫国都城帝丘,卫侯宫。 卫侯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道诏书,看了很久。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看东西得眯着眼。许国亡了,他伤心了好几天。不是跟许国有什么交情,是兔死狐悲。许国亡了,下一个是谁?是他吗? 太子蒯聩站在旁边,问他看什么。 卫侯把诏书递给他。蒯聩看了一遍,脸色变了。“父王,唐王要打郑国?” 卫侯点点头。 “咱们帮不帮?” 卫侯问帮谁。 “帮唐王。唐王是替天子办事,帮他就是帮天子。帮天子,就是忠臣。” 卫侯摇摇头。“帮唐王?咱们拿什么帮?没钱,没粮,没兵。帮了,能得什么好处?” 蒯聩不说话了。卫侯叹了口气,把诏书收好。“先看看。看看别人怎么动。别人动了,咱们再动。别人不动,咱们也不动。” 蒯聩问那要是没人动呢。 卫侯说:“没人动,就是没事。没事,就不用动。” 蒯聩点点头,不再问了。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郑国的位置上来回划。 许琼玉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眼睛红肿,可腰板挺得笔直。 月亮走进来,说姬老夫人来了。李辰转过身,姬玉贞已经拄着拐杖走进来了。 “小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姬玉贞问先礼后兵的人派了没有。 李辰说派了。 胡老三去的,带了诏书,带了国书,带了礼物。先去谈谈,谈不拢再说。 姬玉贞点点头。“谈不拢就谈不拢。谈拢了,是郑伯识相。谈不拢,是他不识相。不识相的人,就该打。” 许琼玉开口。“老夫人,您说郑伯会答应吗?” 姬玉贞看着她。“你觉得呢?” 许琼玉低下头。“臣女不知道。” “他不会答应。他要是会答应,就不会杀你爹。杀了人,再认错,那是打自己的脸。他不要脸,可他要面子。” 许琼玉不说话了。 姬玉贞拍拍她的手。“丫头,别急。你爹的仇,唐王会替你报。许国的地,唐王会替你拿回来。你等着就是了。” 许琼玉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第788章 一千杆火铳 月亮城文政院。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站在了地图前。 那张地图是胡老三从秀眉州带回来的,画着郑国的山川城池,标着兵力部署,还注着几条主要的商路。 郑国的地盘不算小,可真正富庶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块——新郑周边,洧水两岸,再加上通往晋国和楚国的几条商道。 月亮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他站在地图前发呆,轻声问:“一夜没睡?” 李辰摇摇头。“睡了。睡不着。” 月亮把粥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在想怎么打?” “在想怎么不打。” “不打?你不是说要打吗?” 李辰指着地图上那条从郑国通往西域的商路。“打是最笨的办法。打之前,先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断他的财路。” 月亮不太明白。 李辰指着那条商路,慢慢解释起来。 郑国的丝绸和瓷器,大半走这条路卖给西域胡商。 胡商拿了货,运到西域,再转手卖给波斯人、大食人。这些胡商,也买唐国的茶。唐国的茶在西域卖得火,胡商们抢着要。 月亮听懂了。“你是说,让那些胡商不买郑国的货?” 李辰点点头。“对。不买郑国的货,郑国的丝绸就烂在库里。烂在库里,就换不成银子。换不成银子,就买不了粮食,买不了铁,买不了马。没粮没铁没马,他拿什么打仗?” “那些胡商能听你的?” 李辰笑了。“不是听我的。是听银子的。唐国的茶,一斤能卖几百两。郑国的丝绸,一匹才几十两。茶和丝绸,只能选一样,你选哪样?” 月亮也笑了。“选茶。” “对。选茶。那些胡商不傻。断郑国的财路,就是断他的命根子。” 月亮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李辰的手指移到地图上郑国和曹国的交界处。 “第二件事,断他的后路。曹国跟郑国挨着,郑伯要是跟咱们打起来,曹国就是他的后路。后路断了,他就跑不了。” “曹国能听咱们的?” “曹国是周婉清的地盘。婉清那丫头,是咱们的人。让她出兵,帮咱们看着郑国的后路。郑伯敢动,她就从后面捅一刀。” “那第三件事呢?” 李辰的手指最后落在月亮城的位置。 “第三件事,打他的脸。带着火铳,带着炮,带着许琼玉,去郑国门口走一趟。让他看看,咱们不是说着玩的。” “你要亲自去?” “去。不去,他不怕。不去,那些胡商也不怕。不去,曹国那边也不放心。” 辰时三刻,李辰派人去请那些还在月亮城的胡商。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十几个胡商就挤满了文政院。 波斯人阿巴斯坐在最前面,大食人哈桑坐在他旁边,后面是龟兹的、疏勒的、于阗的,一个个穿戴整齐,表情严肃。 李辰开门见山。“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有件事要商量。” 阿巴斯先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唐王有什么吩咐?” “从今天起,唐国的茶,不卖给跟郑国做生意的人。” 翻译把话翻过去,那些胡商脸色都变了。 阿巴斯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声音又急又响。 翻译说:“他说,他跟郑国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来没有断过。唐王一句话,就要他断了十几年的生意,这不公平。” 李辰看着他。“郑伯杀了许穆公,灭了许国。许穆公是个好人,许国的百姓也是好人。他们没做错什么,就因为他们生在许国,不是唐国,所以就该被人欺负?这不公平。” 阿巴斯不说话了。 “唐国的茶,一斤能卖几百两。郑国的丝绸,一匹才几十两。茶和丝绸,只能选一样。你选哪样?” 阿巴斯沉默了很久,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翻译说:“他问,选了茶,郑国的生意怎么办?” “郑国的生意,有唐国补给你。唐国的茶,让你多卖一成。这一成的利,够你补郑国的亏空还有余。” 阿巴斯眼睛亮了,翻译说:“他问,唐王说话算话?” 李辰点点头。“算话。” 阿巴斯不再问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坐下了。 其他胡商也纷纷点头。 哈桑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他说,他早就看不惯郑伯了。杀一个亡国之君,算什么本事?唐王要打他,他支持。” 李辰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曹国郢都,周婉清的院子。 信是连夜送到的,周婉清看完,天还没亮。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旁边的小桌上,平安和曹安还在睡,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被子蹬开了,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云锦端着灯走进来,看见她坐着发呆,轻声问:“夫人,怎么了?” 周婉清把信递给她。云锦看完,脸色变了。“唐王要打郑国?让咱们出兵?” 周婉清点点头。 “那咱们出不出?” “出。” 云锦有些担心。“可郑国比咱们大,兵比咱们多。要是打起来……” 周婉清打断她。“不是打。是看着。看着郑国的后路,不让他跑。郑伯要是敢动,咱们就从后面捅一刀。他不敢动,咱们就看着。不费一兵一卒,还能落个人情。” 云锦松了口气。“那就好。” “云锦,让人去准备。把曹国的兵马调一调,做做样子。让郑伯知道,咱们在看着他。” 云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月亮城外。 一千火铳手,二十门火炮,在城门口列队完毕。 火铳是墨燃新铸的,比以前的轻便,射程也远了。 炮是新造的,炮管加长了一尺,能打得更远。 胡老三站在队伍前面,满脸兴奋。 李神弓站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 李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城。 月亮站在城门口,怀里抱着孩子,身边站着阿彩、阿月、阿依、青花。 许琼玉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素白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 她没有哭,眼睛红红的,可腰板挺得笔直。 月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路上小心。” 许琼玉点点头。“夫人放心。” 月亮又看向李辰。“早点回来。” 李辰调转马头,一挥手。“出发。” 队伍开拔,往北边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晨雾里。月亮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郑国边境。 队伍走了三天,到了郑国边境。这里离新郑还有三百里,可已经是郑国的地界了。 路边的村子稀稀拉拉的,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偶尔有几个百姓,看见这支队伍,吓得转身就跑。 胡老三策马过来。“王爷,前面就是郑国了。咱们是停下来,还是继续走?” “继续走。走到新郑门口,让郑伯看看。” 胡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许琼玉策马过来,跟李辰并排。“唐王,您说郑伯会怕吗?” “会。” 许琼玉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傻。” 许琼玉不说话了。 她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郑国,是她爹死的地方。 攥紧了手里的包袱皮,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第789章 都有炮 新郑王宫。 公子楹冲进大殿的时候,郑伯正在看一份刚从月亮城送来的密报。 信不长,可每一个字都扎眼——唐王亲率一千火铳手、二十门火炮,已到洧水岸边,离新郑不到百里。 许琼玉随军,素衣白甲,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说是要替父报仇。 郑伯把密报拍在桌上。“一百里。走到咱们门口了。” 公子楹的脸白得像纸。“大王,唐王的使者胡老三还在驿馆等着。他带了天子的诏书,说要您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给许穆公赔罪。您看……” 郑伯打断他。“看什么看?人都杀了,地也占了,还能吐出来?” 公子楹不说话了。 郑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王宫的后花园,几株老梅开了,红艳艳的,在寒风里抖。 “怕什么?唐王有火铳,咱们也有。唐王有炮,咱们也有。” “大王,咱们的炮……” “仿的。比不上唐国的,可也能响。能响,就能吓人。吓住了,就有机会。吓不住,再说吓不住的办法。” “那使者那边怎么办?” 郑伯想了想。“晾着。让他等着。等咱们准备好了,再去见他。还有,把咱们的炮拉到城头上去。让唐王看看,郑国不是软柿子。” “大王,那些炮还没试过,万一……” 郑伯摆摆手。“没有万一。拉上去。” 公子楹不再问了,转身去了。 新郑城头。 天还没亮透,城墙上就忙开了。 十几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南边。 那些炮是仿唐国的震天雷铸的,铁芯铜皮,看着有模有样,可仔细看就能发现,炮管上的砂眼还没磨平,炮架也歪歪扭扭的,有几个轮子都不圆。 管炮的工匠叫老马头,五十多岁,在郑国铸了半辈子炮,仿唐国的震天雷也仿了好几年,可总差那么点意思。 不是铁不行,就是铜不纯,铸出来十门,能用的也就三四门。 剩下那些,不是炸膛就是打不准,扔在库房里落灰。 公子楹亲自盯着,一门一门地检查。老马头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 “丞相,这门炮的炮管有裂纹,不能上。” 公子楹看了一眼。“有裂纹的,放后面。能响就行。” 老马头急了。“丞相,这要是炸了膛,可不是闹着玩的。” 公子楹看着他。“唐王就在百里外。不响,就是死。响了,也许能活。你选哪个?” 老马头不说话了。 “那些试过的,能打的,有多少门?” “能打的,五门。能响但打不准的,七门。剩下的……”他没说下去。 “够了。五门能打的,放前面。七门能响的,放后面。唐王要是攻城,先让前面的打。前面的打完了,后面的接着响。响了,他就知道咱们有炮。知道了,就不敢轻举妄动。” 老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架满了炮。 那些炮歪歪扭扭的,可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还真有点唬人。 郑伯亲自上城楼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唐王来了,让他看看,郑国不是好欺负的。” 公子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郑伯看见了,问他怎么了。 公子楹说:“大王,胡老三还在驿馆等着,晾了两天了,是不是该见见了。” 郑伯想了想说:“见见也好。让他看看,郑国的炮,不比唐国的差。” 新郑驿馆。 胡老三住了三天了。 头两天没人理他,送饭的来了放下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问了驿丞好几次,驿丞都说大王忙,没空。 就不问了,安心等着。 他知道,郑伯不是没空,是不敢见。 不敢见,就是怕。怕了,就有机会。 第三天,公子楹来了。 站在门口,拱了拱手。“胡大人,大王有请。” 胡老三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跟着他走。 穿过几条街,来到王宫。 郑伯坐在大殿上,面前摆着那道天子诏书,看都没看。 胡老三站在殿下,行了个礼。“郑伯,下官奉天子之命,来跟您谈谈许国的事。” 郑伯看着他。“许国?许国已经亡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许国亡了,可许国的百姓还在。许国的地,还是许国的。天子有诏,让您把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给许穆公赔罪。” “赔罪?本王有什么罪?” “许国没有得罪郑国,许穆公也没有得罪您。您灭了他的国,杀了他的君,这还不算罪?” 郑伯的脸沉下来。“本王灭许国,是因为许国弱。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天子管不了的事,你一个使者,管得了?” 胡老三不卑不亢。“下官管不了。可唐王管得了。” 郑伯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城墙上那些黑压压的火炮。“你看看,那些是什么?” 胡老三看了一眼。“炮。” “知道是谁造的吗?” “仿的。仿唐国的震天雷。” 郑伯的脸色变了。“仿的也是炮。能响,能打人。唐王有炮,本王也有。他敢来,本王就敢打。” “郑伯,您那些炮,能响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 胡老三摇摇头。“不用试。下官在月亮城见过唐国的炮。一炮能打一百二十丈,准头好,不炸膛。您那些炮,能打多远?八十丈?一百丈?打不准的,炸膛的,算上没?” 郑伯不说话了。 胡老三又说:“郑伯,下官不是来跟您吵架的。下官是来跟您谈的。唐王说了,您把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给许穆公赔罪。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您要是不答应……”他没说下去。 郑伯问不答应怎么样。 “不答应,唐王就自己来拿。到时候,就不是吐地赔罪的事了。” 郑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笑了。“你回去吧。告诉唐王,许国的地,本王不会吐。人,也不会放。赔罪,更不可能。他要来,就来。本王等着。” 胡老三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新郑城外,洧水岸边。 唐军的营地扎在洧水南岸,离新郑不到十里。 一千火铳手,二十门火炮,整整齐齐排成几列。 李辰站在河边,望着远处那座城。城墙上黑压压的,全是炮。 看不清楚,可他知道,那些炮是仿的。 许琼玉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座城。“唐王,您说郑伯会答应吗?” “不会。” 许琼玉问为什么。 “因为他有炮。有炮,就有底气。有底气,就不会认输。” “那咱们怎么办?” “让他知道,有炮也没用。” 他转身,叫来胡老三。“去,给郑伯再送封信。告诉他,明天巳时,我在城外等他。他要是有胆,就出来见一面。没胆,就缩在城里,等着挨打。” 胡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傍晚的时候,公子楹又来了。 站在营地外面,不敢进来。 胡老三迎出去,问他什么事。 公子楹说大王答应了,明天巳时,城外见。 胡老三问带多少人。 公子楹说各带一百,不带兵器。胡老三点点头,回去禀报。 夜里,李辰坐在帐篷里看地图。许琼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 “明天,你跟我去。” “臣女去?” 李辰点点头。“去。你是许国的长公主,该去见见杀你爹的人。” 许琼玉低下头。“臣女怕。” 李辰问怕什么。 “怕忍不住。怕看见他,就想杀了他。” “忍不住就别忍。该哭哭,该骂骂。可有一条,不能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主,不是刺客。杀他,得用规矩杀,用道理杀。不是用刀。” 许琼玉沉默了很久,点点头。“臣女记住了。” 新郑城外。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拨人在城外碰了头。 李辰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百火铳手,没带兵器。 许琼玉骑在他旁边,素衣白甲,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 郑伯也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百侍卫,也没带兵器。 公子楹跟在后面,脸色发白。两拨人隔着十几丈,停下来。 李辰先开口。“郑伯,好久不见。” 郑伯看着他。“唐王,你带兵到我家门口,是什么意思?” “来跟你谈谈许国的事。” “许国的事,没什么好谈的。” 李辰指着旁边的许琼玉。“你看看她是谁。” 郑伯看了一眼,不认识。 许琼玉抬起头,看着他。“我是许琼玉。许穆公的女儿。你杀了我爹,灭了我的国,我来找你讨个说法。” 郑伯的脸色变了。 李辰问他认不认识,郑伯说算是认识。 李辰问他打算怎么办。郑伯说人已经死了,地已经占了,还能怎么办。 李辰看着他,说地吐出来,人放回去,给许穆公赔罪。 郑伯说不可能。 李辰问为什么。 郑伯指着城墙上那些炮。“因为我有炮。有炮,就不怕你。” 李辰笑了。“你那些炮,能打多远?” 郑伯不说话了。 “八十丈?一百丈?打不准的,炸膛的,算上没?” 郑伯的脸沉下来。 李辰又说:“我那些炮,能打一百二十丈。准头好,不炸膛。你的炮还没响,我的炮弹已经到你头上了。” 郑伯的手攥紧了缰绳。 李辰看着他,说你回去想想。 想好了,派人告诉我。 想不好,明天我就攻城。 第790章 不战屈人之兵 新郑城外。 天还没亮透,唐军的营地就动了起来。 二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新郑城头。 火铳手列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半蹲,后排站立。 一千人鸦雀无声,像一千座石雕。 李辰骑在马上,许琼玉骑在他旁边,素衣白甲,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 胡老三站在火炮阵前,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城头上,郑伯站在那里,身后站着公子楹和几个大臣。 城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火炮还在,可炮手们的手都在抖。老马头蹲在一门炮后面,脸色白得像死人。 公子楹凑到郑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王,唐王的炮比咱们多,比咱们好。真要打起来……” 郑伯打断他。“闭嘴。” 公子楹不敢再说了。 辰时三刻,李辰策马上前几步,仰头望着城头。“郑伯,想好了吗?” 郑伯的声音从城头上传下来,有些发哑。“唐王,你带兵到我家门口,逼我认错,这算什么道理?” “你杀了许穆公,灭了许国,这又算什么道理?” 郑伯不说话了。 李辰等了片刻,又问一遍。“想好了吗?” 郑伯还是不说话。 李辰转身,对胡老三点了点头。胡老三举起红旗,猛地落下。 “轰——!” 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抖。 一发炮弹从炮膛里呼啸而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城楼。 木屑飞溅,瓦片横飞,那面郑国的旗帜晃了几晃,连根带杆倒下来,砸在城墙上,又滚落下去。 城头上一片死寂。 郑伯的脸白得像死人。 公子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那几个大臣,有的捂耳朵,有的蹲下,有的已经往后跑了。 老马头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辰又策马上前几步,仰着头。“郑伯,这一炮,打的是城楼。下一炮,打的就是你。” 郑伯的手攥着城墙上的砖,指节都白了。 李辰等了一会儿。“想好了吗?” 城头上还是没人说话。 许琼玉忽然策马上前,跟李辰并排。 她抬起头,望着城头上那个杀了她父亲的人,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伯,你还记得我爹吗?许穆公,被你骗到新郑,被你关在驿馆里,被你一剑刺死的许穆公。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他在看你,在看这个不讲道理的人,在看这个欺负弱小的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在说。 “我爹不是英雄,不是豪杰。他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子,守着许国那一亩三分地,想让百姓吃饱饭,穿上衣,过好日子。他没得罪你,没得罪任何人。你为什么要杀他?就因为他弱?就因为许国小?就因为你觉得没人管得了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马背上。 “你杀了我爹,灭了我的国,抢了我的地,占了我的人。你还要怎样?你还要天下人都怕你?都跪你?都叫你大王?你配吗?” 城头上没人说话。 “郑伯,今天唐王来了。带着天子的诏书,带着火铳,带着炮。他不是来求你,是来让你还债。你欠许国的,欠我爹的,欠许国百姓的,今天,该还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辰。“唐王,臣女说完了。” 李辰点点头,又仰起头。“郑伯,想好了吗?” 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郑伯扶着城墙,声音沙哑。“唐王,你想怎样?” “第一,把许国的地吐出来。第二,把许国的人放回去。第三,给许穆公赔罪。” 郑伯沉默了很久。“地可以吐,人可以放。赔罪……怎么赔?” 李辰看了许琼玉一眼。许琼玉点了点头。 “你亲自去许穆公坟前,磕三个头。” 城头上一片哗然。 公子楹脸色大变,那几个大臣也愣住了。 郑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公子楹凑过去,声音发颤。“大王,不能啊。您是一国之君,怎么能给一个亡国之君磕头?” 郑伯没理他。 他望着城外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望着那排沉默的火铳手,望着那个素衣白甲的女子,望着那个骑在马上、不怒自威的男人。 他想起许穆公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怜悯。他在怜悯他。 “好。本王答应。” 公子楹愣住了。“大王!” 郑伯转过身,看着他。“不答应,又能怎样?打?拿什么打?拿那些炸膛的炮?拿那些腿软的兵?拿你这种只会说‘不能’的大臣?” 公子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李辰在城下听见了。“郑伯,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好。明天,你跟我去许国旧都,去许穆公坟前,磕头赔罪。” “磕了头,你就退兵?” “磕了头,地吐出来,人放回去,我就退兵。” 郑伯点了点头。 李辰调转马头,对许琼玉说:“走。” 许琼玉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头。 郑伯还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掏空了壳的核桃。 她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李辰走了。 傍晚的时候,公子楹来到唐军营地。他站在帐篷外面,犹豫了很久,才让人通报。 李辰让他进来。 公子楹站在帐中,低着头。“唐王,大王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可磕头的事,能不能……” 李辰问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不让别人看见?大王是一国之君,要是让人看见他给许穆公磕头,以后……” 李辰打断他。“以后什么?以后没人怕他了?以后没人听他的了?他杀许穆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以后?” 公子楹不说话了。 许琼玉开口。“唐王,臣女有一句话。” 李辰看着她。 “磕头的事,可以不让别人看见。臣女只要他认错,不要他丢脸。” 公子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许琼玉说:“我爹是个好人。好人不会让人丢脸。他只要郑伯知道错了就行。” “公主……” “你回去吧。告诉郑伯,明天巳时,我在我爹坟前等他。” 公子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许国旧都城外,许穆公墓。 坟是许安和许虎带着几个老臣新垒的,黄土,不高,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写着“许穆公之墓”。 没有碑,没有石人石马,什么都没有。 可坟前摆着几束野花,黄的白的,在寒风里摇。 巳时,郑伯来了。 穿着一身素衣,没带侍卫,没带大臣,一个人来的。 公子楹想跟着,他不让。到了坟前,李辰站在左边,许琼玉站在右边。没有别人。 郑伯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许琼玉说:“跪下。” 郑伯跪下了。 “磕头。” 郑伯磕了一个头。 “第二个。” 郑伯又磕了一个。 “第三个。” 郑伯磕了第三个。额头碰到黄土,沾了一层灰。 许琼玉看着他。“郑伯,你知错了吗?” 郑伯跪在那里,低着头。“知错了。” “错在哪儿?” “不该杀你爹,不该灭许国。” 许琼玉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你起来吧。” 郑伯站起来,看着她的眼泪,说:“你爹临死前,看着本王。不是恨,不是怕,是怜悯。本王不明白,他都要死了,有什么好怜悯本王的。” “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他可怜本王,可怜本王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道理。” 许琼玉点点头。“你走吧。” 郑伯转身,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着李辰。“唐王,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你欠许国,欠许穆公,欠许国的百姓。把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好好待他们,就是还债了。” 郑伯点点头,走了。 坟前只剩下李辰和许琼玉。 许琼玉蹲下来,把那块空空的包袱皮放在坟前,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许穆公留给她的。 她放在包袱皮上,轻轻摸了摸那块木牌。 “爹,郑伯来给您磕头了。他知错了。您安息吧。” 风吹过来,野花摇了摇。 许琼玉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过身。李辰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走吧。” 许琼玉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唐王,谢谢您。”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许琼玉摇摇头。“不是臣女争气。是您讲道理。这世上,讲道理的人太少了。不讲道理的人,以为拳头大就是道理。可您让臣女知道,道理,比拳头大。” “道理,是比拳头大。可没有拳头,道理也没人听。” 许琼玉也笑了。“您说得对。” 第791章 许国国君 许国旧都。 郑伯的兵马撤了。 走了三天,走得干干净净。 城头上那面郑国的旗帜也摘了,扔在路边,被风吹到沟里,沾满了泥。 许安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面脏兮兮的旗子,看了好一会儿。 “丞相,不捡回来?” 许安摇摇头。“捡它干什么?又不是咱们的。” 许虎站在他旁边,胳膊还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精神很好。 他望着空荡荡的城门,问了一句:“丞相,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许安说:“快了。信已经送了,说是今天到。” 许虎点点头,不问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许琼玉的马车到了。 她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简简单单挽着,脸上不施脂粉,手里捧着那块包袱皮,里面还是空的。 国玺被郑伯抢走了,没有还。 许安迎上去,老泪纵横。“公主,您回来了。” 许琼玉扶住他。“丞相,我回来了。” 许虎也过来了,红着眼圈,说不出话。 许琼玉看着他们,看着这座破败的城,心里很酸。 可她没哭。 她爹死了,国亡了,她哭过了。现在该做事了。 城里的百姓听说公主回来了,都跑出来看。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公主千岁。 许琼玉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看着那些还没打扫干净的街道,心里沉甸甸的。 “丞相,还有多少人?” “逃散的,都回来了。加上原来没走的,现在有几千户。可地都荒了,房子也塌了不少。要恢复,得花好些日子。” 许琼玉点点头。“那就慢慢来。先把房子修好,再把地种上。人活着,就有希望。” 许安点点头,许虎也点点头。 百姓们看着他们的公主,忽然觉得,这城,还有救。 许国临时王宫。说是王宫,其实就是一个大点的院子。 原来郑伯的驻军住过,墙上还留着灶台的烟熏痕迹。 许琼玉住在后院,前院议事。 许安和许虎坐在下首,还有几个跟着逃难的老臣,一个个面黄肌瘦,可眼睛都有光。 许安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公主,郑伯的地吐出来了,人也放回来了。可许国要复国,得有个国君。” 许琼玉点点头。“我知道。” 许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虎性子直,憋不住。“公主,您是个女子。许国几百年来,从来没有女子当国君的先例。” “你是说,我不能当国君?” 许虎低下头。“臣不是这个意思。可那些大臣,那些宗亲,那些百姓……他们能接受吗?” 许琼玉不说话了。 许安叹了口气。“公主,老臣斗胆说一句。您这次去月亮城,求唐王帮忙,唐王答应了,郑伯认错了,许国的地也回来了。这些事,百姓们都看在眼里。他们感激您,敬重您。可感激归感激,敬重归敬重。让他们叫您一声公主,他们愿意。让他们叫您一声大王,他们……”他没说下去。 许琼玉替他说完了。“他们不愿意。” 许安低下头。许虎也低下头。 那几个老臣,都低下了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许琼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许国旧都的街道,稀稀拉拉的,几个百姓缩着脖子走过,衣裳破旧,脸色蜡黄。她看了很久,转过身。 “丞相,将军,你们觉得,谁当国君合适?” 许安抬起头。“公主,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许琼玉打断他。“丞相,您别说了。我知道您的意思。许国几百年来,没有女子当国君的先例。那些大臣不会服,那些宗亲不会认,那些百姓也不会习惯。我勉强坐上去,坐不稳。坐不稳,许国还要乱。许国不能再乱了。” “公主,那您怎么办?” 许琼玉没回答。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交给许虎。 “将军,麻烦您派人把这封信送去月亮城,交给唐王。” 许虎接过信。“公主,您要请唐王来?” 许琼玉摇摇头。“不是请他来。是问他,该怎么办。” 许虎不问了,拿着信转身去了。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坐在桌前,手里捧着许琼玉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月亮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问他怎么了。李辰把信递给她。月亮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国那些大臣,不愿意让她当国君?” 李辰点点头。“说没有先例。女子不能当国君。” “那她怎么办?” “她问我。” “你打算怎么回?”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许国的事,是许国的事。我不能替她做主。” “可她在问你。” “所以我得告诉她,该怎么做。不是替她做,是告诉她。” 月亮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告诉她?” 李辰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 “琼玉公主:信收到了。许国大臣不让你当国君,说没有先例。这话不对。庆国的柳飞絮,也是女子,当了十几年女王,当得挺好。女子能不能当国君,不在有没有先例,在有没有本事。你有本事,就能当。没本事,就不能当。你有本事让许国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过好日子,你就是好国君。没本事,就是男人,也是昏君。” 停了笔,想了想,又写。 “可有一条,你得自己想清楚。当国君,不是当公主。公主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撒娇。国君不能。国君得撑着,撑着国,撑着家,撑着那些指望着你的人。你撑得住吗?”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交给月亮。“送去许国。” 月亮接过信,问他还有没有别的。 李辰说没有了。 月亮点点头,转身去了。 许琼玉捧着李辰的回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看。许安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许虎站在他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许安咳嗽了一声。“公主,该歇了。” 许琼玉抬起头。“丞相,唐王说,女子能不能当国君,不在有没有先例,在有没有本事。” 许安愣住了。“唐王这么说?” 许琼玉点点头。她把信念给许安听。念到“公主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撒娇。国君不能”的时候,许安的老泪又流下来了。 “唐王说得对。当国君,不是当公主。公主可以哭,国君不能。公主可以撒娇,国君不能。公主可以让人护着,国君得护着别人。” “丞相,您觉得我有这个本事吗?” 许安看着她。这个姑娘,他从小看着长大。 她小时候,喜欢哭,喜欢闹,喜欢撒娇。 她爹宠她,什么都由着她。后来许国亡了,她一个人跑到月亮城,跪了一天一夜,求唐王帮忙。 唐王帮了,许国回来了。她爹没了,她没哭。 郑伯认错了,她也没哭。 她站在那里,替许国的百姓,要回了一个公道。 “公主,您有。” “那那些大臣呢?那些宗亲呢?那些百姓呢?他们觉得我有吗?” “他们会有的。只要您让他们看见,您有。” 许琼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许国旧都的街道上,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上。她看了很久,转过身。 “丞相,帮我拟一道旨意。” 许安问什么旨意。 “许国复国,国不可无君。琼玉不才,愿承父志,暂摄国政。待国有长君,再行退让。如有不服者,可当面质询。说得有理,琼玉听之。无理取闹者,国法不容。” “公主,您这是……” “我不是要当女王。我是替许国撑着。撑到有人能接替。撑到许国站起来了。到时候,谁想当国君,谁来当。我回月亮城,种茶去。” 许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提起笔,颤巍巍地写。写完了,念给许琼玉听。 许琼玉点点头,盖上自己的私印。 国玺没了,只能用私印。 “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许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许国旧都城门口。 告示贴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几个早起的人围过来,看着那张纸,不认识字,问旁边的人写的什么。 旁边的人念了一遍,念到“琼玉不才,愿承父志,暂摄国政”的时候,有人哭了。 “公主不容易。一个女子,撑着一个国,不容易。” 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她爹没了,国亡了,一个人跑去求唐王。唐王帮了,许国回来了。她不坐那个位子,谁坐?” 也有人摇头。“女子当国君,没这个先例。” 先前那人瞪他一眼。“先例?先例是人定的。柳飞絮也是女子,当了十几年女王,当得挺好。许国怎么就不能有女王?” 摇头的人不说话了。告示贴了一天,围了一天。议论了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许安站在城门口,大声问:“公主摄政,有没有人反对?” 没人说话。 许安又问了一遍。“有没有人反对?” 还是没人说话。 许安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百姓还站在告示前,没有散。 有人还在看,有人还在议论,有人已经走了。可没有人反对。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夜里,许琼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许安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公主,没有人反对。” 许琼玉点点头。“我知道。” 许安问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是要当女王。我是要替许国撑着。撑到他们能自己站起来。” 许安不说话了。 许琼玉把包袱皮叠好,收进怀里。“丞相,明天开始,修房子,开荒地,种粮食。百姓们回来了,得有地方住,得有东西吃。这些事,得有人做。” 许安站起来。“老臣这就去安排。” 第792章 方伯 月亮城文政院。 姬玉贞的马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太太没让人接,自己拄着拐杖走进来,月亮迎上去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李辰从屋里出来,请她进去坐。姬玉贞坐下,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小子,许国的事,办得不错。” “是姑祖母教得好。” 姬玉贞摇摇头。“不是老身教得好,是你做得好。郑伯认错了,地吐出来了,人放回去了。许国复了,许琼玉那丫头也站住了。可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 李辰问什么事。 “许国复国,靠的是谁?” “靠的是天子的诏书,靠的是唐国的兵,靠的是许琼玉自己的骨气。” 姬玉贞点点头。“天子的诏书。对。没有那道诏书,你就是师出无名。师出无名,天下人就会说你好战,欺负人。有了诏书,你就是替天行道。替天行道,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姑祖母说得对。” “那道诏书,是天子下的。可天子为什么下?是因为老身去说了。老身为什么能去说?是因为老身在洛邑,在天子身边。天子为什么听老身的?是因为老身这把老骨头,还有点分量。” “姑祖母,您到底想说什么?” 姬玉贞笑了。“老身想说,周室,还有救。”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小子,你知道周室为什么还能撑到现在吗?” “因为诸侯们谁也不敢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 姬玉贞点点头。“对。谁先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谁就是天下人的靶子。所以谁也不动。可不动,不代表不想动。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借口。等有人先动,等天下大乱。乱了好浑水摸鱼。” “姑祖母的意思是,现在机会来了?” “许国的事,让天下诸侯都看见了。天子还能下诏书,还能管天下的事。谁不听话,天子就管谁。谁听话,天子就赏谁。这是给天子立威。” “所以姑祖母想借着这个机会,恢复周室的声望?” 姬玉贞点点头。“对。可光靠天子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帮他。这个人,就是你。” 李辰问怎么帮。 “天子给你封官。封一个诸侯们都不敢小看的官。封了官,你就是天子的人。谁跟你作对,就是跟天子作对。跟天子作对,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姑祖母,您想封我什么官?” “方伯。” 李辰愣住了。“方伯?” 姬玉贞点点头。“对。方伯。一方诸侯之长,替天子管着那些诸侯。谁不听话,你就管他。管不了,就打。打完了,再跟天子说。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李辰想了想。“姑祖母,这个方伯,恐怕不好当。” 姬玉贞问为什么。 “那些诸侯,凭什么听我的?就凭天子的一道诏书?” “不是凭诏书。是凭你的拳头。你的火铳,你的炮,你的兵。诏书是名头,拳头是底气。没有拳头,诏书就是一张废纸。没有诏书,拳头就是乱臣贼子。两个加起来,才是方伯。”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姑祖母,您打算怎么跟天子说?” “老身已经说了。天子答应了。” “您什么时候说的?” “来月亮城之前。天子说,唐王有功,该赏。封方伯,是应该的。” “那别的诸侯呢?他们能答应吗?” “答应不答应,由不得他们。天子下诏,是天子的事。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不听,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就该打。你打他们,名正言顺。他们打你,就是造反。” 李辰笑了。“姑祖母,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姬玉贞也笑了。“烤就烤。烤熟了,就是香饽饽。烤不熟,烤砸了,就是糊炭。你自己选。” 李辰问还有没有别的选。 “没有。要么当方伯,替天子管着天下。要么回月亮城,种你的茶,修你的路,建你的城。谁打你,你就打谁。谁不打你,你也不打谁。日子也能过。可你甘心吗?” 李辰不说话了。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想了很久。 “姑祖母,方伯的事,容我想想。” 姬玉贞点点头。“想吧。想好了,告诉老身。不急。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文政院。 月亮走进来,看见李辰还站在窗前,问他是不是一夜没睡。 李辰说睡了,睡不着。月亮问他是不是在想方伯的事。李辰点点头。 月亮在他旁边坐下。“你不想当?” “不是不想当。是不知道当了之后,会怎样。” 月亮问会怎样。 “当了方伯,就得管那些诸侯。管了,就得有人服。不服,就得打。打了,就得死人。死了人,就得有人恨。恨了,就得防。防了,就不得安生。月亮城的日子,就过不成了。” 月亮握住他的手。“那就不当。” “你不想让我当?” “想。可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倒是会说话。” 两人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谁也没说话。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看见李辰坐在桌前,问他想好了没有。 李辰说想好了。姬玉贞问当不当。 李辰说当。姬玉贞问为什么。 李辰说:“因为不当,天子就白下了那道诏书。许国的事,就白做了。那些诸侯,就白看了。他们看了,不怕,下次还会有人学郑伯。今天灭许国,明天灭陈国,后天灭蔡国。灭完了,就该来灭唐国了。” “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不是我想打,是他们逼我打。” 姬玉贞点点头。“对。不是你想打,是他们逼你打。你打他们,是替天行道。他们打你,是造反。造反的人,人人得而诛之。” “姑祖母,还有一件事。” 姬玉贞问什么事。 “当了方伯,就得定规矩。规矩定了,谁都得守。不守,就得罚。罚了,就得有人服。不服,就得打。打了,就得有人死。死了人,就得有人恨。恨了,就得有人防。防了,就不得安生。” 姬玉贞看着他。“那你当不当?” “当。规矩定了,总比没规矩强。有规矩,许国就不会亡。没规矩,今天许国亡,明天陈国亡,后天蔡国亡。亡完了,就该轮到咱们了。”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好。老身回去,跟天子说。让他下诏,封你为方伯。再召集诸侯,定新规矩。” 李辰问什么时候。 “快了。过了年,就办。” “小子,当了方伯,你就是天下人的靶子。那些诸侯,明着不敢动你,暗着会使绊子。你得小心。” “孙儿知道。” 姬玉贞点点头,走了。 第793章 方伯是个什么官? 正月初八,洛邑皇宫宣政殿。 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殿内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 今天要议的事,年前就传开了——天子要封唐王为方伯。 方伯,一方诸侯之长,替天子管着天下诸侯。 这官,几百年没封过了。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不凶不狠,可不知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姬明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爱卿,今天要议的事,想必都知道了。朕有意封唐王李辰为方伯,替朕管着天下诸侯。诸位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姬文渊第一个站出来。他年前被贬了官,可还在朝堂上站着,只是位置靠后了不少。脸色不好看,声音却还稳得住。 “陛下,臣有话说。” “姬太保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周室强盛的时候,天子能管住诸侯,方伯是替天子办事。现在周室衰弱,诸侯不听号令,封方伯有什么用?” 姬玉贞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姬太保,你说方伯没用?” “臣不是说没用。臣是说,方伯之职,名存实亡。封了,也管不住那些诸侯。” “那你说,什么能管住那些诸侯?” 姬文渊不说话了。 柳氏站了出来。她如今是康妃,不常上朝,可今天来了,站在宗亲列里,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陛下,臣妾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妃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是天子封的同姓诸侯。唐王姓李,不姓姬。封一个异姓诸侯为方伯,这有先例吗?” 殿内议论声起。几个宗亲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说没有先例,有人说异姓不能封方伯,有人说得问问祖宗家法。 姬玉贞笑了。“康妃说没有先例?” 柳氏看着她。“老夫人知道有?” “齐桓公,姜姓,不是姬姓。他是不是方伯?” 柳氏的脸色变了。 姬玉贞继续说:“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封他为方伯,让他替天子管着诸侯。这是不是先例?” 柳氏不说话了。 姬文渊又站出来了。“老夫人,齐桓公是方伯,可他管住了诸侯吗?他活着的时候,诸侯听他的。他死了,诸侯就不听了。方伯有什么用?” 姬玉贞看着他。“齐桓公死了,诸侯就不听了,是因为他没有留下规矩。唐王要定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规矩。规矩定了,谁都得守。不守,就得罚。罚了,就有人服。服了,天下就稳了。” 姬文渊问:“那要是有人不服呢?” “不服,就打。打到他服。” 殿内又安静了。 周延站了出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可声音还稳得住。“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太傅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是替天子管着诸侯。现在的唐王,是替天子管着诸侯吗?他管的是谁?郑国?郑伯已经认错了。许国?许国已经复了。庆国?庆国是女王当家。南越?南越是唐王自己的地盘。曹国?曹国是周婉清当家。他还要管谁?” 姬玉贞看着他。“太傅,你觉得唐王管不了?”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是说,唐王要管,就得有个章程。管谁,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都得说清楚。不能说封了就封了,让他自己去琢磨。琢磨不明白,就是乱。乱了对谁都没好处。” 姬玉贞点点头。“太傅说得对。章程得有。规矩得有。所以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只告诉你们封方伯,是让你们一起商量,这方伯该怎么当。”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 许攸站了出来,胳膊还吊着,可精神很好。“陛下,臣有话要说。” 姬明说:“许将军请讲。” 许攸说:“臣不懂什么方伯,什么章程。臣只知道,唐王帮许国复国,郑伯认错了,地吐出来了,人放回去了。这事办得好。办得好就该赏。封方伯,是赏。该赏。” 姬文渊说:“赏有很多种。封地,赐爵,给金银,都可以。为什么非要封方伯?” 许攸看着他。“封地?唐王的地还不够大?赐爵?唐王的爵还不够高?金银?唐王缺银子?你拿什么赏他?” 姬文渊不说话了。 张廷玉站了出来。“陛下,臣也有几句话。” “张尚书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权力有限。大事还得听天子的。现在的方伯,权力怎么定?是大事小事都管,还是只管大事?管到什么程度?这些都得说清楚。” 姬玉贞点点头。“张尚书说得对。所以老身拟了一个章程,诸位听听。”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念道:“第一条,方伯替天子管着诸侯。诸侯有不臣者,方伯可先劝,劝不听,可伐。伐之前,须报天子。紧急情况,可先伐后报。” 殿内安静下来。 “第二条,方伯可召集诸侯会盟,商议天下大事。会盟之事,须报天子。天子可派使者参加。” “第三条,方伯可调解诸侯纠纷。调解不成,可裁决。裁决不服,可伐。” “第四条,方伯每年须向天子述职。报告天下形势,诸侯动静。” 念完了,姬玉贞收起文书。“就这四条。诸位觉得怎么样?”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延先开口。“老夫人,这四条,老臣觉得可行。可有一条,得加上。” 姬玉贞问哪一条。 “方伯之职,不是世袭的。唐王当方伯,是他有本事。他的儿子,不一定有。所以方伯之位,不能传子。唐王百年之后,由天子另选贤能。” 姬玉贞看着他。“太傅说得对。方伯不是世袭的。谁有本事谁当。没本事,就让位。” 殿内议论声渐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柳氏又站出来了。“陛下,臣妾还有一句话。” “康妃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都是天子封的。现在的方伯,也是天子封的。可天子封了,诸侯不认,怎么办?” 姬玉贞看着她。“康妃,你觉得诸侯不认?”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担心。” 姬玉贞笑了。“担心什么?担心诸侯造反?他们要是敢造反,唐王就敢打。打完了,再跟天子说。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柳氏不说话了。 姬明看了看殿内那些大臣。“诸位爱卿,还有没有话说?” 没人说话。 姬明说:“那就这么定了。封唐王李辰为方伯,替朕管着天下诸侯。方伯不是世袭的,谁有本事谁当。方伯须向朕述职,大事须报朕知道。紧急情况,可先伐后报。” “朕下诏,召集诸侯,明年秋天,在洛邑会盟。商议天下大事,定新规矩。诸侯不来者,以不臣论。” 殿内一片哗然。召集诸侯会盟,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 有人兴奋,有人担心,有人盘算着怎么应对,有人已经在想该不该去。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姬明身边,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些人都以为,方伯是封给唐王的。 可她知道,方伯也是封给天子的。唐王有了方伯的名头,替天子管着诸侯。天子有了唐王的刀,谁也不敢小看。这天下,又要变了。 散了朝,姬明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捧着那道诏书,看了又看。姬玉贞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想什么呢?” “在想那些诸侯,会不会来。” “陛下希望他们来,还是不希望?” 姬明想了想。“希望他们来。来了,就是认朕这个天子。不来,就是不认。不认,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就该打。” 第794章 昔日献瓜侯,今封方伯 新洛桃花源。 雪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桃花源的院子里,把那些挂在树梢的冰凌照得亮晶晶的。 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妞妞带着花朝花夕堆雪人,长治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平安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团雪,捏了又捏,舍不得扔。 柳如烟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带着笑。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简简单单挽着,不施脂粉。 可站在那里,就是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赵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她。 “如烟姐姐,喝口汤暖暖身子。” 柳如烟接过来喝了一口。“夫君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今天到。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柳如烟放下汤碗,迎出去。 赵英跟在后面,婉娘、秀娘、钱芸、孙晴、李楚雪、韩梦雨、赵淑仪、陶小桃、刘云舒,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了。郑太后和杨太后也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 大门开了。李辰骑马进来,身后跟着李神弓和几个护卫。 月亮没回来,阿彩她们也没回来。他一个人回来的。 柳如烟迎上去。“夫君,路上辛苦了。” 李辰翻身下马,握住她的手。“不辛苦。孩子们呢?” 柳如烟指着院子里。“都在呢。妞妞带着堆雪人,平安在捏雪团。” 李辰笑了,走过去。妞妞第一个看见他,扔下手里的雪球跑过来。“爹!爹回来了!” 李辰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妞妞又重了。” 妞妞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平安也跑过来了,抱着他的腿,嘴里喊着“爹,爹”。李辰弯腰把他抱起来,一手一个,往院子里走。赵英她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月亮城的事,问着阿彩她们,问着许国的事,问着郑伯的事。 李辰一一答着。进了正厅,坐下,丫鬟们端上茶来。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问他饿不饿。 李辰说不饿,就是想孩子们了。柳如烟笑了,说孩子们也想你。 郑太后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孩子递给他。“这是你小儿子,还没起名呢。” 李辰接过孩子,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李辰也笑了。“像你。” 郑太后脸红了。“像你好。” 杨太后也抱着孩子过来,递给他。“这是你女儿。” 李辰一手抱一个,左看看右看看。“都好。都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护卫跑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洛邑来人了!天子的使者,带了诏书来!” 李辰把孩子递给郑太后,站起来。 柳如烟给他整了整衣裳,跟着他走出去。院子里站满了人,都在往门口看。 一队人马从大门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后面跟着几个侍卫,个个精神抖擞。 那太监看见李辰,连忙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唐王,奴婢奉天子之命,来传旨。” 李辰说:“天使辛苦了。请。” 太监捧着诏书,走进正厅。 李辰跟在后面,柳如烟她们也跟进来。 太监展开诏书,念道:“天子诏曰:唐王李辰,忠勇仁德,辅周室,定许难,功在社稷。今封为方伯,替天子管天下诸侯。钦此。”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赵英第一个叫出来。“方伯?那是什么官?” 柳如烟拉住她。“别吵。听天使说。” 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李辰。“唐王,接旨吧。” 李辰跪下。“臣李辰,接旨。” 太监把诏书递给他,又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方伯的印信,天子让奴婢一并带来。” 李辰接过来,打开看。是一方铜印,上面刻着“方伯之印”四个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合上,收好。 太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被柳如烟安排去歇息了。正厅里只剩下自家人。 赵英第一个忍不住。“夫君,方伯到底是什么官?” 李辰把印信放在桌上,让大家看。赵英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方伯之印。这官大吗?” 柳如烟说:“大。诸侯之长,替天子管天下诸侯。” 赵英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比王爷还大?” 柳如烟点点头。“大。大得多。” 钱芸在旁边小声说:“当年夫君被封为献瓜侯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淑仪忽然笑了。“献瓜侯。那时候还有人笑话,说唐王就是个种瓜的。” 刘云舒也笑了。“可不是嘛。献瓜侯,种瓜的侯。现在呢?方伯。谁还敢笑话?” 李辰看着她们,笑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对。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的事,还多着呢。”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李辰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道诏书,看了又看。柳如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你说,那些诸侯会服你吗?” “不服也得服。” 柳如烟问为什么。 “因为我有火铳,有炮,有兵。不服,就打。打服了,就服了。” 柳如烟不说话了。 李辰搂着她。“别担心。有我在。” 柳如烟点点头。“我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桃花源的院子里,照在那些雪人上。 妞妞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可看着很可爱。李辰看了好一会儿,说:“如烟,你说,我要是当年没种土豆,现在会是什么样?” 柳如烟想了想。“也许还在桃花源种地。也许已经饿死了。也许逃难去了别处。也许……”她没说下去。 李辰笑了。“也许什么?” “也许还是种瓜。献瓜侯,种瓜的侯。种一辈子瓜。” 李辰哈哈大笑。“种一辈子瓜也好。种瓜踏实。” 柳如烟也笑了。“对。种瓜踏实。” 桃花源正厅。柳如烟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几个夫人。 赵英、婉娘、秀娘、钱芸、孙晴、李楚雪、韩梦雨、赵淑仪、陶小桃、刘云舒,还有郑太后和杨太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赵英先开口。“如烟姐姐,方伯的事,你怎么看?” 柳如烟说:“好事。” 赵英问好在哪里。 “夫君的功劳,天子看见了。看见了,就赏了。这是好事。方伯的位子,不是谁都能坐的。夫君坐上了,说明他有这个本事。” “可那些诸侯,能服吗?” “不服就打。打服了,就服了。” “如烟姐姐,你说话越来越像夫君了。” 柳如烟也笑了。“跟他学的。” 郑太后开口。“当年我还在洛邑的时候,听说过方伯的事。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方伯,都是姬姓诸侯。现在封一个异姓,那些宗亲能答应?” 柳如烟看着她。“不答应又能怎样?” 郑太后不说话了。 杨太后说:“柳氏那边,恐怕又要闹了。” 柳如烟笑了。“闹就闹。闹了,正好收拾她。” 赵英拍手。“如烟姐姐说得对。闹了,正好收拾她。省得她天天蹦跶。” 众人都笑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桃花源里张灯结彩,院子里挂满了灯笼。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李辰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带着笑。柳如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夫君,想什么呢?” “在想月亮城。月亮她们,也在过节吧。” 柳如烟点点头。“肯定在过节。月亮姐姐会带着阿彩她们做汤圆,青花会帮着揉面,阿月会撒娇,阿依会害羞,阿彩会大声笑。” “你倒是了解她们。” 柳如烟也笑了。“都是一家人。” 远处,烟花炸开,照亮夜空。 李辰望着那些烟花,说:“如烟,你说,明年这时候,天下会是什么样?” 柳如烟想了想。“不知道。可不管什么样,咱们都在一起。” 李辰握住她的手。“对。都在一起。”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桃花源里,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新的一年,开始了。方伯的事,还在后头。 可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 第795章 余樵出山辅佐方伯 新洛桃花源。 年味还没散尽,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刚送来的天下舆图,图上标注着各诸侯国的位置、兵力、人口、粮产,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柳如烟端着茶走进来,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想什么呢?” 李辰指着地图。“在想这天下,怎么管。” 柳如烟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沉默了一会儿。 “人多了,地方大了,光靠你一个人跑,跑不过来。月亮城、凤凰城、许国、庆国、曹国、秀眉州、月华城、百花镇,还有新洛、永济城,哪一处都得有人盯着。玉娘在永济城,花家姐妹在百花镇,李嫣然在月华城,月亮在月亮城,柳飞絮在凤凰城,许琼玉在许国,周婉清在曹国。可这些地方,都得跟你商量。你一个人,商量得过来吗?” 李辰摇摇头。“商量不过来。” “所以得找个人,替你商量。” 李辰看着她。“你有合适的人选?” “有。西大教书的余樵。” “余先生?他不是在教书吗?他愿意出山吗?” “是在教书。可他教的是治国之道。教了这么多年,该出来做点事了。” “余先生那个人,有本事,可脾气也大。请他出来,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请。这天下,能替你做主的,没几个人。余先生算一个。” 李辰点点头。“行。我去请他。” 新洛西大学堂。 余樵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春秋》,正在给学生们讲齐桓公称霸的事。 五十多岁的人,瘦瘦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胡子老长,眼睛却很亮。 讲到齐桓公伐楚,学生们听得入神,没人注意到李辰站在门口。 余樵讲完了,让学生们自己看书,走下讲台。看见李辰,愣了一下。“唐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先生。” “看老朽?老朽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走出学堂,沿着西大的石板路慢慢走。 路边的梅树开了,红艳艳的,在寒风里抖。 李辰先开口。“先生,我想请您出山。” 余樵问出山干什么。 “帮我管这天下。” 余樵停下脚步,看着他。“唐王,你封了方伯,是该找个人帮忙了。可老朽一个教书匠,能帮你什么?” “先生教的不是书,是治国之道。教了这么多年,该出来做点事了。” “唐王,你知道老朽为什么一直教书,不出来做官吗?” 李辰问为什么。 “因为做官要看人脸色。教书不用。做官要管闲事。教书不用。做官要得罪人。教书不用。” “先生,您现在跟我说话,就是在看我的脸色。” 余樵也笑了。“那不一样。” 李辰问哪儿不一样。 “你是学生,不是上司。老朽跟你说的话,是教你的,不是听你的。” “那您就当我是学生。教我怎么做这个方伯。” 余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唐王,你知道方伯是什么吗?” “一方诸侯之长,替天子管天下诸侯。” 余樵点点头。“对。可你知道,这个方伯,为什么几百年没人当了吗?” 李辰问为什么。 “因为不好当。管好了,诸侯恨你。管不好,天子怨你。管得不好不坏,天下乱。怎么都不对。” 李辰问那该怎么办。 “得有个章程。管谁,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都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是乱。乱了,对谁都没好处。” “章程已经有了。天子下诏,方伯可先劝,劝不听可伐。伐之前须报天子,紧急情况可先伐后报。方伯可召集诸侯会盟,可调解纠纷,可裁决。每年须向天子述职。” 余樵听完,点了点头。“这个章程,还行。可有一条,没说到。” 李辰问哪一条。 “方伯的权力,谁来管?” 李辰愣住了。 “天子管。可天子管得住吗?管不住。诸侯管?诸侯巴不得你出事。百姓管?百姓管不着。所以方伯的权力,没人管。没人管,就容易出事。出事了,就是天下大乱。” “先生,那您说,该怎么办?” 余樵想了想。“得有个规矩。规矩定了,谁都得守。方伯也得守。不守,就有人管。没人管,就设个人管。这个人,不能是天子,不能是诸侯,不能是百姓。得是个明白人,懂天下事,懂治国之道,不怕得罪人。” 李辰看着他。“先生,这个人,就是您。” 余樵笑了。“老朽?老朽一个教书匠,能管住你?” “能。您教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听您的。以后也听。” 余樵不说话了。两人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花瓣在寒风里飘。过了好一会儿,余樵叹了口气。“唐王,你让老朽想想。” “先生慢慢想。不急。” 余樵点点头,转身走了。李辰站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学堂门口,站了很久。 桃花源文政院。 余樵来了,穿着一件新做的棉袍,胡子也修剪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柳如烟迎上去,请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余樵接过来喝了一口。“唐王,老朽想好了。” 李辰问想好什么了。 余樵说:“出山。” 李辰笑了。“先生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想明白了。这天下,不能乱。乱了,百姓苦。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为天下人做事的。可老朽自己,却躲在学堂里,不出来。这不公平。” “先生,您不是躲。您是等。” 余樵问等什么。 “等一个能听懂您话的人。” 余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唐王,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先生教得好。” 余樵收了笑,正色道:“唐王,老朽出山,可以。可有一条,你得答应。” 李辰问哪一条。 “老朽不当你手下。老朽当你老师。你的事,老朽可以管。可你不能把老朽当臣子。老朽说对了,你听。说错了,你也可以不听。但不能因为老朽说错了,就不让老朽说了。” 李辰站起来,对着余樵深深行了一礼。“先生,我听您的。” 余樵扶起他。“别。你是方伯,不能随便行礼。” “在先生面前,我不是方伯。是学生。” “好。老朽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 余樵坐在李辰对面,面前摊着那幅天下舆图。 柳如烟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慢慢喝着。屋里还有几个西大的学生,都是余樵带出来的,一个个精神抖擞,等着听老师讲课。 余樵指着地图。“唐王,你看看这天下,像什么?” 李辰看了好一会儿。“像一盘散沙。” 余樵点点头。“对。像一盘散沙。诸侯各顾各,谁也不管谁。强的欺负弱的,大的吞并小的。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苦的是百姓。” “先生,那该怎么办?” “得把沙子粘起来。” 李辰问怎么粘。 “定规矩。定了规矩,谁都得守。不守,就罚。罚了,就有人怕。怕了,就守规矩。守规矩了,天下就稳了。” 李辰若有所思。“先生,这规矩,怎么定?” “先定几条大的。第一条,诸侯不能无故灭国。灭国,须有天子诏书。没有诏书,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李辰点点头。 “第二条,诸侯之间,有纠纷,找方伯调解。调解不成,方伯裁决。裁决不服,可上诉天子。天子判了,谁都得服。” 李辰又点点头。 “第三条,诸侯须按时朝贡。朝贡不是给天子送银子,是让天子知道,你还认这个天子。不认,就是不臣。不臣,就伐。” “先生,这三条,能管住那些诸侯吗?” “管不住。可有了这三条,你就有理由管他们。他们不服,你就打。打完了,再跟他们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再打。打服了,就服了。” 柳如烟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先生,您这道理,跟夫君的差不多。” 余樵也笑了。“因为这是对的。对的,就不怕重复。” “先生,还有吗?” “还有一条,得加上。” 李辰问哪一条。 “方伯的权力,得有人管。老朽不当你的手下,可老朽得管着你。你做的事,老朽觉得不对,就说。你不听,老朽就去找天子。天子管不了,老朽就去找诸侯。诸侯不管,老朽就去找百姓。百姓管不了,老朽就写书。把你这方伯做的事,一桩一件,都写下来。让后人看,让后人评。” “先生,您这是要当我的紧箍咒。” “对。紧箍咒。你怕不怕?” 不怕。有紧箍咒,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歪。” 余樵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第796章 新的交通工具 桃花源文政院。 余樵站在那幅天下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李辰坐在旁边,柳如烟坐在另一边,几个西大的学生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不敢进来。 余樵画完了,放下炭笔,退后两步看了看。“唐王,你来看看。”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舆图上多了几条粗线,几条细线,还有几个圆圈。 余樵指着那些粗线。“这是主干道。从新洛出发,往东到永济城,往西到月华城,往南到秀眉州、月亮城、凤凰城,往北到洛邑。这些路,必须修通。修通了,人才能走,货才能运,消息才能传。” 李辰点点头。“这些路,大部分已经通了。就是还没铺水泥。” “没铺水泥不要紧。先通起来,再慢慢铺。要紧的是,得有个规矩。什么车能走,什么车不能走,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都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是乱。乱了,谁也走不了。” “先生,您觉得该怎么定?” “第一,官道归官道,商道归商道。官道走官车、军车、急报。商道走商队、百姓。分开走,不抢路。第二,设驿站。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亭有亭长,驿有驿丞。管修路,管治安,管传递消息。第三,定速度。急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商队,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打仗的时候,另说。” “先生,这些规矩,诸侯能认吗?” 余樵笑了。“认不认,由不得他们。你是方伯,规矩你定。定了,就得守。不守,就罚。罚了,就有人怕。怕了,就守规矩。” 柳如烟在旁边问:“先生,那细线呢?” 余樵指着地图上那些细线。“这是支路。连接各村镇,各山寨,各矿场。路窄,不好走,可也得修。不修,百姓出不来,山货运不出去。出不来,就穷。穷了,就乱。乱了,就不好管。” “先生,这些支路,谁出钱修?” “谁受益,谁出钱。一个村子的路,村子里出人出钱。几个村子共用的路,几个村子一起出。官府补贴一部分。不能全让百姓掏,也不能全让官府掏。” 李辰点点头。“先生想得周到。” 余樵又指着地图上那些圆圈。“这是城。新洛、永济城、秀眉城、月亮城、凤凰城、月华城、百花镇。这些城,是咱们的根基。根基稳了,才能往外扩。根基不稳,扩出去也是虚的。” “先生,这些城,该怎么管?” “各城有各城的规矩。可有一条,必须一样——度量衡。尺子一样长,秤一样准,斗一样大。不然,这边一斤是一斤,那边一斤是八两,做生意怎么做?” 柳如烟笑了。“先生说得对。这事儿,钱芸早就跟我说过。秀眉州那边,还有人用前朝的秤,一斤只有十二两。百姓吃了亏,还不知道找谁。” “所以得统一。不统一,就是乱。乱了,谁也占不了便宜。” 李辰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把余樵画的那些线、那些圈都记在脑子里。 “先生,还有吗?” “还有。地大了,人多了,事就多。事多了,就得有人管。不能什么都找你。你一个人,跑断腿也管不过来。” “那谁来管?” “分片管。新洛这一片,柳夫人管。永济城这一片,玉娘夫人管。秀眉州这一片,让陈禾管。月亮城这一片,月亮夫人管。凤凰城那边,柳飞絮自己管。月华城那边,李嫣然夫人管。百花镇那边,花家姐妹管。各管各的,大事跟你商量,小事自己拿主意。” 柳如烟说:“先生,这主意好。可这些人,都能服众吗?” “服不服,看本事。没本事,换人。有本事,就留着。你是方伯,你说了算。” “先生,您这是在给我搭架子。” “对。搭架子。架子搭好了,才能往上盖房子。架子搭不好,盖多高都得塌。” 李辰想了想,又问:“先生,还有一件事。” 余樵问什么事。 “地盘大了,最难的,是不能快知道各地消息。秀眉州出了事,传到新洛要好几天。月亮城出了事,传到新洛也要好几天。等我知道了,事已经闹大了。修路是办法,可路修好了,马跑得再快,也得一两天。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更快的法子?飞鸽传书?” 李辰摇摇头。“鸽子能传信,可鸽子不听话。飞到哪儿去,说不准。而且鸽子能带的信太小,写不了几个字。” 余樵想了想。“那还有什么法子?”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先生,您听说过电报吗?” “电报?那是什么?” 李辰转过身,看着余樵。“用电传信。这边一按,那边就收到。千里之外,眨眼就到。” 余樵瞪大了眼睛。“用电?电还能传信?” “能。用一根线,连着两头。这边通电,那边就有反应。不通电,就没反应。用通电的长短、次数,编成符号。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字。这边按,那边记。一封信,眨眼就到。” 余樵张大了嘴。“这……这不是神仙法术吗?” “不是法术。是学问。电学。电学通了,就能做到。” 余樵沉默了好一会儿。“唐王,你说的这个电报,老朽闻所未闻。可老朽知道,你从不说大话。你说能,就一定能有。可现在,咱们有这个本事吗?” 李辰摇摇头。“没有。电学这东西,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真要造出来,得有人懂电,懂材料,懂工艺。咱们现在,一样都没有。” “那得多久?” 李辰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 余樵不说话了。 李辰又说:“除了电报,还有一种东西,叫蒸汽车。不用马拉,不用牛拉,烧水就能跑。比马快,比马能拉。一天能跑几百里。” 余樵这次没惊讶,只是看着他。“唐王,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脑子里想的?” “不是想的。是见过的。” “见过?在哪儿见过?” 李辰没法解释,只能说:“在梦里。” 余樵沉默了很久。“唐王,你说的这些,老朽不懂。可老朽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电报也好,蒸汽车也好,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要紧的,是把路修好,把人管好,把地种好。路通了,人来了,地种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辰点点头。“先生说得对。” 余樵又说:“可有一条,你得记住。” 李辰问哪一条。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不能烂在肚子里。得写下来。画下来。传给后人。你这辈子造不出来,下辈子也许能。下辈子造不出来,下下辈子也许能。总有一天,能造出来。” “先生,您信我?” “信。你说的那些事,老朽一件都没见过。可老朽信你。因为你是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不会胡说八道。” 李辰对着余樵深深行了一礼。“先生,谢谢您。” 余樵扶起他。“别谢。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你把路修好,把人管好,把地种好。以后的事,交给以后的人。” 正说着,墨燃从外面走进来。老头儿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满脸兴奋。 “王爷!王爷!您看看这个!” 李辰接过图纸,展开来看。是一张火铳的图纸,画得很细,标着尺寸、材料、工艺。 “墨先生,这是?” “新火铳。比以前的轻便,射程也远了。装填快了五息。王爷,您试试?” 李辰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余樵。“先生,您也看看。” 余樵接过去,看了一遍。“老朽不懂火铳。可老朽知道,打仗靠的不光是火铳,是人。人不行,火铳再好也没用。” “先生,您这话……” “老朽是说,火铳要造,人要练。光有火铳,没人会用,就是烧火棍。光有人,没火铳,就是送死。两样都得有。” 墨燃点点头。“先生说得对。” “墨先生,火铳的事,您抓紧。电报的事,您也琢磨琢磨。” 墨燃愣住了。“电报?那是什么?” 李辰把电报的事又说了一遍。墨燃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用电传信?王爷,您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不是天方夜谭。是学问。您先琢磨琢磨,不懂的,咱们慢慢学。” 墨燃挠挠头。“行。老朽琢磨琢磨。” 他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墨先生,还有一件事。” 墨燃回头。 “蒸汽车的事,您也琢磨琢磨。烧水就能跑的车,不用马拉。” 墨燃张大了嘴。“王爷,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电报,又是蒸汽车,您这是要把老朽的脑子烧坏啊。” 李辰哈哈大笑。“烧不坏。您脑子好使,慢慢琢磨。” 墨燃摇摇头,拿着图纸走了。 余樵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唐王,你说的那些东西,真能造出来?” “能。可要时间。” 余樵问多久。 “也许很久。可只要有人琢磨,总有一天能成。” 余樵点点头。“那就慢慢琢磨。不急。” 傍晚的时候,柳如烟坐在窗前,手里捧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李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如烟,忙什么呢?” “算账。钱芸说,今年茶叶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银子也多了三成。得算算,这些银子怎么花。” “修路。办学堂。造火铳。买药材。给百姓减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倒是不愁花不出去。” “愁的是不够花。” 柳如烟合上账本。“夫君,余先生今天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李辰点点头。“记住了。” “那你打算先做什么?” “先修路。路通了,什么都好办。路不通,什么都白搭。”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就先修路。别的,慢慢来。” “对。慢慢来。”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把桃花源盖成一片白。 那些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疯跑,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李辰看着他们,忽然说:“如烟,你说,他们长大了,能看到电报吗?” 柳如烟想了想。“也许能。也许不能。可不管能不能,他们都会记得,是他们的爹,先想到的。” 第797章 电 新洛西大学堂。 天还没亮透,学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西大的学生、桃花源的夫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挤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妞妞站在最前面,拉着平安的手,花朝花夕挤在她旁边,长治骑在奶娘脖子上,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 柳如烟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忍不住笑了。“余先生,您说夫君今天要讲什么?这么大阵仗。” 余樵捋着胡子。“老朽也不知道。他只说,要讲电。” “电?打雷闪电的那个电?” 余樵点点头。“对。就是那个电。” 赵英从后面挤过来,嗓门大得震耳朵。“电有什么好讲的?打雷的时候躲远点就是了。” 钱芸拉着她。“赵英姐姐,别吵。夫君既然要讲,肯定有道理。” 赵英撇撇嘴,不说话了。 辰时三刻,李辰走上讲台。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琥珀,还有几块丝绸。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连窗台上都趴着几个。 妞妞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说要记笔记。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小木偶,玩得不亦乐乎。 李辰先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我给大家讲一样东西。这东西,你们天天见,可不知道它是什么。” 赵英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李辰说:“电。” 台下嗡嗡响成一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瞪大眼睛等着听。余樵坐在第一排,眯着眼,手里攥着那本《春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李辰举起手里的琥珀。“这是什么?” 一个学生说:“琥珀。” 李辰点点头。“对。琥珀。”他又拿起那块丝绸,“这是什么?” 另一个学生说:“丝绸。” 李辰把丝绸在琥珀上反复摩擦,然后把琥珀凑近一些小纸屑。 那些纸屑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纷纷跳起来,粘在琥珀上。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妞妞第一个叫出来。“爹!纸屑会飞!” 平安也扔下木偶,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粘在琥珀上的纸屑。“爹!它们怎么上去了?” 李辰笑了。“这就是电。琥珀和丝绸摩擦,就生出了电。电有吸力,能把轻小的东西吸过去。” 赵英张大了嘴。“这……这是电?打雷的那个电?” 李辰说:“是。打雷也是电。天上的云和云摩擦,就生出了电。电多了,就放出来,就是闪电。闪电的温度,比太阳还高。能把树劈开,能把房子烧着,能把人打死。” 台下又响起一片惊呼声。钱芸捂着胸口。“太吓人了。” 李辰又说:“可电不光是吓人的。电还能帮人做事。” 一个学生问:“帮人做什么事?” “传信。用电传信,千里之外,眨眼就到。” 台下炸开了锅。余樵腾地站起来。“唐王,你说什么?用电传信?” 李辰看着他。“对。用电传信。这边一按,那边就收到。千里之外,眨眼就到。” 余樵张大了嘴。“这……这怎么可能?” “可能。用一根线,连着两头。这边通电,那边就有反应。不通电,就没反应。用通电的长短、次数,编成符号。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字。这边按,那边记。一封信,眨眼就到。” 余樵坐下了,可他的手还在抖。妞妞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抬头问:“爹,那得多长的线?从新洛到永济城,好几百里呢。” “线多长都行。铜线,铁线,都能传电。只要线不断,电就能到。” 平安问:“爹,那电从哪儿来?” 李辰愣了一下。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电从发电的地方来。发电,可以用水,可以用火,可以用风。水冲轮子转,轮子带动机器转,机器就能生出电来。火烧锅炉,水烧开了变成汽,汽推动轮子转,轮子也能生出电来。风吹风车转,风车带动机器转,也能生出电来。” “王爷,那咱们这儿能发电吗?” “能。咱们这儿有水,有山泉,有河流。修个水坝,把水拦住,让水冲轮子转,就能发电。” “发了电,就能传信了?” “发了电,不光能传信。还能点灯。不用油,不用蜡,电灯一亮,比油灯亮一百倍。还能煮饭,还能取暖,还能干活。电能让磨盘转,能让水车转,能让机器转。有了电,人就不用那么累了。” 台下安静了。每个人都盯着李辰,像看一个从天上下来的神仙。 赵英第一个回过神来。“夫君,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可现在,咱们还做不到。” 赵英问为什么。 “因为咱们不懂电。不懂,就造不出电线,造不出发电机,造不出电灯。不懂,就传不了信,点不了灯,煮不了饭。所以,得学。学会了,就能做到。” 李辰指着台下那些学生。“你们,就是来学的。学会了,以后就能造出电线,造出发电机,造出电灯。就能传信,就能点灯,就能让磨盘自己转。到时候,人就不用那么累了。” 一个学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唐王,这些东西,您见过吗?” “见过。在梦里。” “梦里?” “对。梦里。我梦见一个世界,到处都是电。晚上不用点油灯,按一下,灯就亮了。传信不用骑马,按一下,信就到了。磨面不用驴拉,按一下,磨就转了。那个世界,人不用那么累,不用那么苦。可要造出那个世界,得靠你们。” 台下鸦雀无声。妞妞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平安已经不玩木偶了,瞪大眼睛看着父亲。 花朝花夕挤在一起,小手攥得紧紧的。长治从奶娘脖子上滑下来,走到讲台前,仰着头问:“爹,我长大了,也能学吗?” 李辰弯腰抱起他。“能。你长大了,也能学。学了,就能造。造了,就能用。用了,就不累了。” 长治点点头,搂着父亲的脖子,不松手。 余樵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看着那些学生。“你们都听见了?唐王说的那些,不是梦。总有一天,能成。可要成,得靠你们。你们学好了,就能造。造了,就能用。用了,天下就变了。” 一个学生问:“先生,那咱们现在学什么?” 余樵说:“学算学,学格物,学电学。不懂算学,就造不出发电机。不懂格物,就造不出电线。不懂电学,就造不出电灯。什么都得学。学不会,就造不出。造不出,就只能在梦里见。” 学生们纷纷点头。妞妞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爹,我记下来了。等我长大了,我要造电灯。比油灯亮一百倍的电灯。” “好。爹等着。” 平安也举起手。“我长大了,要造电报。传信不用骑马。” 李辰摸摸他的头。“好。爹也等着。” 赵英说:“夫君,你说的那些,我虽然听不懂。可我知道,你是对的。你说对,就是对的。咱们跟着你干。” 钱芸也点头。“对。跟着你干。”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看着台下那些人。“夫君说的那些,不是梦。是他脑子里的东西。他脑子里的东西,从来都是对的。种土豆,种对了。种茶,种对了。修路,修对了。建城,建对了。造火铳,造对了。造炮,造对了。这次,也不会错。”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李辰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发电机的草图。柳如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今天讲得真好。” “不是我讲得好,是他们听得好。” “你说的那些,真的能成吗?” 李辰放下笔。“能。可要时间。” 柳如烟问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可只要有人学,有人做,总有一天能成。” “那就慢慢来。不急。” 李辰点点头。“对。慢慢来。不急。”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桃花源的院子里,照在那些孩子们堆的雪人上。 第798章 电灯 新洛西大学堂。 龙抬头的日子,学堂里挤满了人。 不光是学生,桃花源的夫人、孩子,连在永济城忙活的玉娘都赶回来了。 妞妞抱着本子坐在第一排,平安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小木棍在地上画圈。 长治骑在奶娘脖子上,伸着脖子往讲台上看。 花朝花夕挤在一起,小手攥得紧紧的。 李辰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堆东西。铜片、锌片、铜线、几碗盐水,还有几个玻璃瓶子。 余樵坐在第一排,眯着眼,手里攥着那本《春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柳如烟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茶,忘了喝。赵英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李辰先拿起一块铜片和一块锌片。“这是什么?” 一个学生说:“铜片。锌片。” 李辰点点头,把铜片和锌片插进盐水碗里,中间用一块浸了盐水的布隔开。 然后用铜线把铜片和锌片连起来。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 “这就完了?”赵英忍不住问。 李辰没说话,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玻璃球,球里面有两根细丝,一根连在铜线上,另一根空着。 他把空着的那根细丝往铜线上一碰。 玻璃球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烛火的光,是那种刺眼的、白亮白亮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台下炸开了锅。 妞妞腾地站起来。“爹!亮了!亮了!”平安扔了木棍,瞪大眼睛。 长治从奶娘脖子上滑下来,跑到讲台前,仰着头问:“爹,那是什么?” “电灯。” 余樵腾地站起来,手都在抖。“唐王,这……这就是你说的电灯?” 李辰点点头。“对。这就是电灯。玻璃球里面那根细丝,是碳化的竹丝。电从铜线上过来,通过竹丝,竹丝就发光了。” 赵英挤到前面,盯着那个玻璃球。“可它怎么就亮了一下?” “因为电不够。电用完了,灯就灭了。要让它一直亮,就得有足够的电。” 一个学生问:“唐王,那电从哪儿来的?” 李辰指着那碗盐水,还有铜片和锌片。“从这儿来的。铜片、锌片、盐水,放在一起,就生出了电。这叫伏打电池。” 台下又是一片嗡嗡声。 钱芸挤过来,仔细看着那碗盐水。“就这么简单?” “原理简单,做起来不简单。铜片要纯,锌片要纯,盐水要浓,布要湿。差一点,电就弱。弱了,灯就不亮。” 余樵走上来,拿起铜片和锌片翻来覆去地看。“唐王,这东西,能一直发电?” 李辰摇摇头。“不能。电用完了,就没电了。要让它一直发电,得不停地换铜片、锌片,不停地加盐水。” “那怎么才能让它一直发电?” “用别的法子。用水力,用火力,用风力。让机器自己转,自己发电。发了电,存起来。存起来,再用。用完了,再发。” 余樵沉默了好一会儿。“唐王,你说的那些,老朽还是不太懂。可老朽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个,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辰笑了。“不是开天辟地。是别人已经做过的。我只是照着做。” 余樵问谁做过。 “一个叫伏打的人。他做了伏打电池,用电点亮了灯。从那时候起,人就知道了,电不光会打雷,还能帮人做事。” 一个学生问:“唐王,那个伏打,是哪儿的人?” “很远的地方。离咱们这儿,有几万里。”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赵英问:“几万里?那地方的人,也跟咱们一样?” “一样。都是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只是他们懂的多,咱们懂的少。咱们懂了,就不比他们差。” 余樵点点头。“对。咱们懂了,就不比他们差。” 李辰又从桌上拿起几块铜片和锌片,把它们叠在一起,中间用浸了盐水的布隔开。 然后接上铜线,连到那个小玻璃球上。 这一次,灯没闪一下,而是稳稳地亮了起来。 白亮白亮的光,照得整个讲台都亮了。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盏灯,像看天上的星星。 妞妞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仰着头看着那盏灯。“爹,这就是你说的电灯?比油灯亮一百倍的?” “这个还不够亮。以后造出更好的,比这个亮一百倍。” 平安也跑过来,伸手想摸那个玻璃球。李辰拦住他。“烫。别摸。” 平安缩回手,瞪着那盏灯。“爹,我长大了,也要造这个。” 李辰摸摸他的头。“好。爹等着。” 余樵走上来,仔细看着那盏灯。灯不大,可光很亮。不是油灯那种黄黄的、晃晃的光,是白白的、稳稳的光。照在人的脸上,连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唐王,这光,真亮。” “以后会更亮。” “这灯,能用多久?” “看竹丝。竹丝不断,灯就不灭。竹丝烧断了,灯就灭了。得换新的。” “竹丝能烧多久?” “不长。几个时辰。以后用更好的材料,就能烧更久。” 赵英挤过来。“夫君,这东西,能拿到家里用吗?” “能。可要好多电池。一个电池不够亮,得多叠几个。叠得越多,越亮。可也越费钱。铜片、锌片,都贵。” “那怎么办?” “等。等有人发明了发电机,发了电,存起来,就能用。不用铜片锌片,不用盐水。按一下,灯就亮。再按一下,灯就灭。方便得很。” 钱芸在旁边算了算。“夫君,你说的那个发电机,得多少钱?” 李辰笑了。“还没造出来,怎么知道多少钱?” 钱芸不说话了。 余樵问:“唐王,你说的那个伏打,他做了电池,点亮了灯。别人看见了,是学他,还是骂他?” “有人学,有人骂。学的,都成了发明家。骂的,还在点油灯。” 余樵点点头。“对。学的,成了发明家。骂的,还在点油灯。” 他看着那些学生。“你们,是想学,还是想骂?” 学生们齐声说:“学!” 余樵笑了。“好。那就学。学会了,造电池,造电灯,造发电机。让天下人都用上电灯,让天下人都不怕黑。” 掌声响起来,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妞妞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平安已经跑回座位,拿起小木棍继续在地上画圈。 长治从奶娘脖子上滑下来,跑到讲台前,仰着头问:“爹,我长大了,也能造吗?” 李辰抱起他。“能。你长大了,也能造。” 长治点点头,搂着父亲的脖子,不松手。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盏小灯。灯还亮着,可光已经暗了不少。柳如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还在琢磨呢?” 李“在想,怎么才能让这灯更亮。” “想到了吗?” 李辰摇摇头。“还没。电池不够大,电不够强。竹丝不够好,光不够亮。得慢慢试。” “那就慢慢试。不急。” 李辰点点头。“对。慢慢试。不急。” 第799章 地球就是一个大磁铁 新洛西大学堂。 天还没亮,学堂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昨天那盏小灯亮起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新洛。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还多,不光有学生和桃花源的夫人孩子,连永济城的商人都跑来了。 几个西域胡商挤在人群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翻译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 妞妞还是坐在第一排,本子翻开了新的一页。 平安今天没带木棍,带了一个小本子,说是要跟姐姐学记笔记。 长治骑在奶娘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小风车,风一吹,呼呼地转。 花朝花夕挤在一起,手里各拿着一块琥珀,偷偷地摩擦,想吸纸屑。 辰时三刻,李辰走上讲台。 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还是束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块磁铁,一圈铜线,还有一个小指南针。 台下安静下来。 李辰先举起那块磁铁。“这是什么?” 一个学生说:“磁铁。” 李辰点点头,又举起那圈铜线。“这是什么?” 另一个学生说:“铜线。” 李辰把铜线绕在磁铁上,两头接上一个小指南针。 然后拿起磁铁,在铜线里来回穿动。指南针的指针忽然动了,不是乱动,是有规律地动。 磁铁穿进去,指针往左摆。磁铁拔出来,指针往右摆。穿得快,指针摆得快。穿得慢,指针摆得慢。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妞妞站起来。“爹!指针动了!它自己动的!” “对。它自己动的。这不是磁铁吸的,是电。磁铁在铜线里动,就生出了电。电通过铜线,传到指南针里,指南针就动了。” 余樵腾地站起来。“唐王,你说磁铁能生电?” “对。磁铁能生电,电也能生磁。这是法拉第发现的。他管这个叫电磁感应。” “法拉第?也是那个很远地方的人?” “对。很远的地方。他发现,磁铁和铜线动起来,就能生出电。电又让指南针动起来。电和磁,是分不开的。有电就有磁,有磁就有电。” 赵英挤到前面。“夫君,你说的这些,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李辰笑了。“糊涂就对了。我第一次听这些,也糊涂。听多了,就不糊涂了。” 一个学生问:“唐王,那咱们这儿,有没有磁铁?” “有。山里有。地下也有。只是没人去找。找到了,炼出来,就能用。” 另一个学生问:“那铜线呢?铜线好办,铜矿咱们有。” “对。铜矿咱们有。炼出来,拉成丝,就是铜线。铜线越细,越好用。可也不能太细,太细了容易断。” 李辰把磁铁和铜线放下,拿起一支炭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 “这是咱们住的地方。” 妞妞问:“爹,这是什么?” “地球。咱们住的地方,叫地球。” 台下又炸开了锅。 一个学生站起来。“唐王,咱们住的地方不是平的么?怎么是圆的?” “是圆的。很大很大的圆。人站在上面,觉着是平的,是因为地太大了。就像蚂蚁站在西瓜上,也觉着是平的。” 赵英张大了嘴。“夫君,你说咱们站在一个圆球上?那圆球底下的人,不会掉下去?” “不会。地球有吸力。不管站在哪儿,都被吸在地球上。脚朝下,头朝上。不会掉。” 赵英还是不太信。“真的?” “真的。船从海上开出去,慢慢就看不见了。不是掉海里了,是走到地球另一边去了。先看见船底消失,再看见船身消失,最后看见桅杆消失。回来的时候,先看见桅杆,再看见船身,最后看见船底。这就是地球是圆的证据。” 几个商人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在海上见过。” 赵英不说话了。 李辰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点,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这是北极。这是南极。地球有磁,北极和南极,是磁力最强的地方。磁力从北极出来,绕一圈,回到南极。指南针的指针,就是被地球的磁力吸着,才一直指着北。” 余樵站起来。“唐王,你说地球有磁?” “有。地球就是一块大磁铁。北极是南极,南极是北极。磁力从北极出来,绕一圈,回到南极。指南针的指针,就是跟着磁力走的。” “那电呢?电跟地球有什么关系?” “地球在转。转的时候,穿过地球的磁力线,就生出了电。咱们脚底下,就有电。只是太弱了,感觉不到。” 一个学生问:“那怎么才能感觉到?” “用机器。让机器在地球磁场里转,就能生出电。这就是发电机。发电机一转,电就出来了。电出来,灯就亮了,磨就转了,车就跑了。” 余樵沉默了好一会儿。“唐王,你说的这些,老朽还是不太懂。可老朽知道,你脑子里的东西,比老朽想的还要多。” “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些很远地方的人,想了很久,试了很久,才弄明白这些道理。咱们不用重新想,重新试。咱们学就是了。” 李辰拿起那圈铜线和磁铁,重新演示了一遍。 磁铁穿进去,指针往左摆。磁铁拔出来,指针往右摆。 穿得快,指针摆得快。穿得慢,指针摆得慢。 “这就是电。电不是凭空来的。是动来的。磁铁动,电就来。铜线动,电也来。地球在转,所以脚底下一直有电。只是太弱了,用不了。要让它强,就得用机器。让机器在磁场里飞快地转,电就强了。强了,就能点灯,就能传信,就能让磨盘自己转。” 妞妞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地响。 平安已经不看小本子了,瞪着那圈铜线和磁铁,眼睛一眨不眨。 长治从奶娘脖子上滑下来,跑到讲台前,仰着头问:“爹,那车怎么跑?用电跑?” 李辰抱起他。“对。用电跑。电带动轮子转,轮子带着车跑。不用马拉,不用牛拉,自己就能跑。” “快吗?” “快。比马快。一天能跑几百里。” 长治瞪大眼睛。“那得多久才能到月亮城?” “一天。” 长治张大了嘴。“一天?骑马要好几天呢。” “所以用电车快。可电车得有路。路要平,要直,要结实。不然跑不起来。” 余樵问:“唐王,你说的这些,电车也好,电灯也好,电报也好,都得用电。电从哪儿来?从发电机来。发电机怎么转?用水,用火,用风。水从哪儿来?从山上来。火从哪儿来?从煤来。风从哪儿来?从天上。这些东西,咱们都有。山有水,地下有煤,天上有风。可咱们得先造出发电机。没有发电机,什么都没有。” 李辰点点头。“先生说得对。发电机是根本。没有发电机,就没有电。没有电,就没有电灯、电报、电车。所以先得造发电机。” “那咱们什么时候造?” “现在造不了。” 余樵问为什么。 “因为咱们不懂。不懂磁,不懂电,不懂材料。不懂,就造不出来。得先学。学会了,再试。试对了,再造。造出来,再用。急不得。” 余樵点点头。“对。急不得。” 他看着那些学生。“你们听见了?唐王说,先得学。学会了,再试。试对了,再造。造出来,再用。急不得。你们想学吗?” 学生们齐声喊:“想!” 余樵笑了。“好。那就学。学会了,造发电机。造了发电机,就有电。有了电,就有电灯、电报、电车。到时候,天下就变了。” 掌声又响起来,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妞妞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抱着怀里。 平安已经跑回座位,拿起小本子,学着姐姐的样子,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长治从父亲怀里滑下来,跑到奶娘身边,伸手要小风车。风车还在转,呼呼地,像在唱歌。 第800章 简易发电机 新洛西大学堂后山。 天还没亮透,墨燃就带着几个工匠在后山忙活开了。 铜线、磁铁、木头架子、几个大木桶,堆了一地。 老头儿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一块马蹄形磁铁,打磨几下,对着光看看,又接着磨。 几个工匠在旁边绕铜线,一圈一圈,绕得极慢,生怕绕错了。 李辰带着妞妞上山的时候,太阳刚露出个头。 妞妞背着她那个小本子,手里攥着一截铜线,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平安没来,被柳如烟留在家里练字,气得撅着嘴,临出门还抱着李辰的腿不撒手。 长治也没来,太小了,山上风大,怕吹着。 墨燃站起来,把手里的磁铁递过去。“王爷,按您说的,绕了两千圈铜线,磁铁也磨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李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磁铁磨得很光,铜线绕得很紧,木头架子也结实。 他点点头,把磁铁递给妞妞。“你拿着。” 妞妞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沉甸甸的。“爹,这是干什么用的?” “发电用的。你拿着磁铁,在铜线里来回穿。穿得快,电就多。穿得慢,电就少。” 妞妞瞪大眼睛。“就这?就能发电?” “对。就这。” 墨燃把绕好铜线的木架子固定在桌上,铜线两头接上一个小灯泡——就是前几天做的那盏,灯丝已经换过新的了。 妞妞站在桌前,双手捧着磁铁,往铜线圈里一穿。灯泡闪了一下,很暗,一闪就灭了。 妞妞愣住了。“爹,就亮了一下。” “你穿得太慢。快一点。” 妞妞又穿了一次,这次快了些。灯泡亮了一下,比刚才亮一点,可还是一闪就灭。 妞妞急了,连着穿了好几下,灯泡一闪一闪的,就是不亮。 墨燃在旁边看得直搓手。“王爷,是不是铜线绕得不够?再多绕几圈?” 李辰摇摇头。“不是铜线的事。是她穿得太慢。磁铁在铜线里动得快,电就多。动得慢,电就少。” 妞妞抬起头。“那怎么才能快?” 李辰想了想,从旁边拿了一根绳子,把磁铁绑在绳子一头,另一头系在房梁上,让磁铁像个秋千一样荡来荡去。 妞妞把磁铁推到一边,松开手。 磁铁荡过来,穿过铜线圈,灯泡亮了一下。 荡过去,又穿过铜线圈,灯泡又亮了一下。 荡得快,灯泡亮得勤。荡得慢,灯泡亮得稀。 妞妞拍着手跳起来。“亮了!亮了!不用手也能亮!” 墨燃盯着那个荡来荡去的磁铁,眼珠子都不转了。“王爷,这……这就发电了?” “发了。磁铁动,铜线不动,也能发电。这就是发电机。” 墨燃张大了嘴。“就这么简单?” “原理简单。做起来不简单。磁铁要大,铜线要多,动得要快。快了,电就多。多了,灯就亮。可这磁铁荡来荡去,能有多快?快了就慢,慢了就暗。要让它一直快,就得有东西推着它转。水推,风推,人推,都行。可人推不快,风不常有,水得有落差。得找个最方便的法子。” 裴寂从山道上走上来。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花白,可精神很好。手里拿着一卷纸,看见那荡来荡去的磁铁,愣了一下。“唐王,这就是你说的发电机?” 李辰迎上去。“裴山长,您怎么来了?” “听余先生说,您在后山做东西。老朽来看看。” 他走到桌前,盯着那个荡来荡去的磁铁看了好一会儿。“就这么简单?” “原理简单。做起来不简单。” 裴寂点点头。“老朽懂。就像读书,道理简单,做起来难。可道理通了,做事就不难了。” 妞妞跑过来,拉着裴寂的袖子。“裴奶奶,您看,灯亮了!我弄亮的!” 裴寂弯腰摸摸她的头。“好孩子。以后你也能造发电机。” 妞妞仰着头。“真的?” “真的。你爹能造,你也能。” 妞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跑回去推磁铁了。 裴寂转过身,看着李辰。“唐王,老朽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山长请讲。” “西大建了这么多年,教出了不少学生。可教的,都是书上的东西。书上的东西,学会了,懂了,可不会用。不会用,就是白学。老朽想,能不能在西大设一个研究院?” “研究院?” 裴寂点点头。“对。研究院。专门琢磨新东西。您脑子里的那些,电灯、电报、电车,都得有人琢磨。光靠您一个人,琢磨不过来。得有人帮您。学生学了,懂了,还得会用。会用,还得会造。会造,还得会改。改好了,更好用。这就是研究院的事。” 墨燃凑过来。“裴山长,您这主意好。老朽造火铳,也是琢磨了好几年。有人帮,能快不少。” 妞妞也跑过来。“爹,我也要进研究院!” 李辰笑了。“你先把书念好。念好了,再进。” 妞妞撅着嘴,可还是点点头,又跑去推磁铁了。 裴寂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纸,展开来,是一张草图。 画着几间屋子,标着“格物院”“化学院”“算学院”“工学院”。“老朽想了很久,研究院得分开。格物院琢磨道理,化学院琢磨材料,算学院琢磨数字,工学院琢磨怎么造。各琢磨各的,合起来,就是新东西。” 李辰接过草图,看了一遍。“山长,这得多少人?” “先从西大挑。挑最好的学生,进研究院。一边学,一边琢磨。学不会,就回去。琢磨不出来,就换人。能琢磨出来的,留下。琢磨出好东西的,重赏。” 墨燃拍手。“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辰把草图递还给裴寂。“山长,这事您来办。需要什么,跟我说。” 裴寂接过草图,点了点头。“行。老朽去办。” 她转身要走,妞妞跑过来拉住她。“裴奶奶,我长大了,也要进研究院。” 裴寂弯腰摸摸她的头。“好。裴奶奶等着你。” 妞妞笑了,松开手,又跑去推磁铁了。 裴寂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转身走了。 墨燃凑到李辰身边。“王爷,裴山长这主意,真不错。老朽这些年造火铳,都是一个人琢磨。有人帮,能快不少。” “那就多带几个徒弟。把会的都教给他们。他们学会了,就能帮您。” 墨燃挠挠头。“老朽会的那些,都是土法子。教给人家,怕人家笑话。” “土法子也是法子。能造出火铳,能打退敌人,就是好法子。” 墨燃点点头。“王爷说得对。老朽回去就挑几个徒弟。” 他转身要走,妞妞又跑过来拉住他。“墨爷爷,您教我造火铳!” 墨燃笑了。“你一个小丫头,造什么火铳?” 妞妞挺起胸。“小丫头怎么了?爹说了,女子也能当国王。庆国的女王,就是女子。” 墨燃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好。墨爷爷教你。” 妞妞高兴得跳起来,又跑去推磁铁了。 墨燃看着她,摇摇头,笑着走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妞妞还在推磁铁。 灯泡一闪一闪的,比早上亮了些。她满头是汗,可不肯停。 李辰走过去。“歇会儿吧。累了。” 妞妞摇摇头。“不累。我要让它一直亮。” 李辰蹲下,看着她。“一直亮,得一直动。人动会累,水动不会累。水从山上流下来,一年到头不停地流。用水推着磁铁转,磁铁不停地转,电就不停地来。灯就能一直亮。” 妞妞眼睛亮了。“那咱们用水!” “用水。可水得有落差。水从高处流下来,才有劲。平地不行。得找有山有水的地方。” 妞妞想了想。“桃花源后面就有山,有泉水。” 李辰点点头。“对。可那泉水太小,推不动大磁铁。得找大河,大瀑布。水大,落差大,劲才大。” “那得走很远。” “远不怕。只要找到了,就能发电。发了电,灯就能一直亮。” 妞妞站起来,攥着小拳头。“爹,我长大了,去找大河,大瀑布。发电,让灯一直亮。” 李辰把她抱起来。“好。爹等着。” 妞妞搂着他的脖子,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灯,眼睛亮晶晶的。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裴寂画的那张研究院草图。柳如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听说裴山长要建研究院?” 李辰点点头。“对。专门琢磨新东西。” “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花。可花得值。新东西琢磨出来了,能赚更多银子。” “你倒是会算账。” 李辰拿起笔,在裴寂的草图上添了几笔。 添了一间“电学院”,旁边注着“琢磨电的”。又添了一间“机械学院”,旁边注着“琢磨机器的”。 画完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 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能造出来。 第801章 电报理论 新洛西大学堂算学院。 赵淑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算学笔记,已经写了满满十几页。 她怀孕六个月了,肚子鼓鼓的,椅子得往后挪好几寸才能坐进去。 刘云舒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九章算术》,翻了好几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赵淑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云舒,你说夫君今天来,什么事?” 刘云舒摇摇头。“不知道。神弓来传话,只说让咱们等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圈铜线和磁铁,还有一盏小灯泡。 赵淑仪眼睛一亮。“夫君,这就是您在西大讲的那个?电?” 李辰把东西放在桌上,把铜线和磁铁接好,磁铁一穿一拔,灯泡一闪一闪的。 赵淑仪盯着那盏灯,眼睛都不眨。“就这么简单?” “原理简单。做起来不简单。” 赵淑仪拿起磁铁,自己试了一下。 磁铁穿进去,灯泡亮一下。拔出来,又亮一下。她穿了好几下,灯泡一闪一闪的,可就是不常亮。 “磁铁动,电就来。电来了,灯就亮。可要传信,不是亮一下就行。得有规矩。亮一下,代表什么。亮两下,代表什么。亮三下,代表什么。这边按,那边记。按的人懂,记的人也懂,信就传过去了。” 赵淑仪放下磁铁。“夫君,这就是您说的电报?” 李辰点点头。“对。电报。用电传信。这边按,那边收。千里之外,眨眼就到。可要传信,得先把字变成符号。符号变成电,电传过去,电再变回符号,符号再变回字。变来变去,不能错。错了,信就传错了。” 刘云舒问:“怎么变?”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画着几行符号。 点,划,点划,划点。点划组合,代表不同的字。赵淑仪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夫君,这是谁想出来的?” “一个叫莫尔斯的人。他用点、划、空格,编了一套符号。不同的组合,代表不同的字。这边按,那边记。按的人懂,记的人也懂,信就传过去了。” 赵淑仪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套符号,能代表多少个字?” 李辰想了想。“几十个。字母少的够用。咱们的字太多,几千个,不够。” 赵淑仪把纸放下。“那怎么办?” “所以得另编一套。用数字编。每个字对应一个数字。这边按数字,那边记数字。记下来,再翻成字。” “那得多少数字?” “几千个。每个字一个号,不能重复,不能乱。编好了,还得有本子,两边各一本。这边发,那边查。查到了,就是那个字。” 赵淑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一”字。“一字,一号。”又写了一个“二”字。“二字,二号。”写了几十个,停下笔。“夫君,几千个字,都得编号。编好了,还得两边对得上。对不上,就传错了。” 李辰点点头。“对。所以得算。算好了,编成本子。本子对了,电报就通了。” 赵淑仪放下笔,沉默了好一会儿。“夫君,这活,得干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赵淑仪摸了摸肚子。“这孩子,快生了。” “不急。生完了再算。养好了身子,再算。” 赵淑仪摇摇头。“等不了。电报通了,天下就变了。变晚了,就吃亏了。” 刘云舒在旁边说:“淑仪,你身子要紧。” 赵淑仪笑了。“身子没事。孩子也壮实。能算。” 李辰看着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淑仪,这事不急。你先养着。生完了,再说。” 赵淑仪摇摇头。“不行。电报的事,不能拖。夫君,您跟我说说,那个莫尔斯,是怎么编的符号?” 李辰把那套莫尔斯电码说了一遍。 点、划、空格,怎么组合,怎么代表字母。 赵淑仪听完,想了想。“字母少,好编。咱们字多,不能这么编。确实得用数字。”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竖着是声母,横着是韵母,交叉的地方是数字。“夫君,您看这样行不行?每个字,先分声母,再分韵母。声母一个号,韵母一个号。两个号,代表一个字。” 李辰看了一遍。“可有些字,没有声母。有些字,没有韵母。” “没有声母的,用零代替。没有韵母的,也用零代替。零,就是空。空的,也好编。” 刘云舒在旁边说:“淑仪,你这法子好。一千多个声母韵母,就能编出几千个字。” 赵淑仪摇摇头。“不是声母韵母。是声母的号,韵母的号。声母有多少个?二十几个。韵母有多少个?三十几个。加起来,不到六十个号。六十个号,能编出多少字?几百个?不够。” 她低下头,又算了起来。写了满满一页,抬起头。“夫君,声母韵母不够。得用笔画编。” 李辰问怎么编。 “每个字,都有笔画。横、竖、撇、捺、折。五种笔画。五种笔画,能编出多少种组合?五的五次方,三千多种。够用。” 刘云舒倒吸一口气。“三千多种?那得记多久?” “不用记。编成本子。这边发,那边查。查到了,就是那个字。查不到,就是错了。错了,重发。” 李辰看着那张纸,纸上画着横、竖、撇、捺、折的符号。点、划、点划、划点,五种符号。五种符号组合,代表五种笔画。五种笔画组合,代表一个字。 “淑仪,这法子,能行。” 赵淑仪笑了。“能行就好。我再算算。” 她低下头,又写了起来。 笔尖沙沙地响,一页,两页,三页。 李辰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刘云舒捧着《九章算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赵淑仪还在写。 傍晚的时候,赵淑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夫君,算出来了。五种笔画,能编出三千一百二十五个号。够用。” 李辰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看。数字,符号,笔画,字,对应得清清楚楚。“淑仪,辛苦了。” 赵淑仪摇摇头。“不辛苦。就是费脑子。” 刘云舒站起来,给她倒了杯茶。赵淑仪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夫君,还有一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按照你说的理论,电报传信,得用线。线有多长,电就能传多远。可电传远了,会不会弱?弱了,就收不到。收不到,就白传了。” “会弱。可中间加个东西,就能让它强起来。叫中继器。电弱了,中继器收到,再发出去。又强了。再弱,再加。加多少都行。加多少,传多远。” “中继器怎么做?” “用磁铁,用铜线。电进来,磁铁动,铜线生电,电又出去。进进出出,电就强了。” 赵淑仪点点头。“懂了。” 她拿起笔,又在纸上画了起来。 画的是中继器,磁铁、铜线、开关,标得清清楚楚。画完了,递给李辰。“夫君,您看看,对不对?” 李辰接过来看了一遍。画得仔细,标得明白。他点点头。“对。” “那就好。电报的事,我接着算。算好了,再给您看。” 李辰站起来。“别累着。肚子里还有一个。” 赵淑仪摸摸肚子。“没事。她乖着呢。” 刘云舒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直觉。” 刘云舒笑得更厉害了。赵淑仪也笑了。 李辰把那沓纸收好。“淑仪,这电报的事,是大事。算好了,天下人都能用。传信不用骑马,不用等,眨眼就到。” 赵淑仪点点头。“我知道。” 李辰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好好养着。电报的事,不急。” “不急。可也不能等。” 李辰笑了,推门出去。 夜里,赵淑仪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本算学笔记。刘云舒端着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淑仪,喝点粥。” 赵淑仪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云舒,你说,电报通了,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可肯定会变。” 赵淑仪点点头。“对。肯定会变。变好了,大家都好。变不好,也坏不到哪儿去。” “那要是算错了呢?” “算错了,就重算。重算对了,就好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夫君说了,电报通了,天下就变了。变晚了,就吃亏了。不能晚。” 她拿起笔,又写了起来。 刘云舒不再劝,坐在旁边,陪着她。 西大学堂。赵淑仪挺着大肚子,站在讲台上。 台下坐着几十个算学院的学生,一个个瞪大眼睛,等着她开口。 刘云舒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那本算学笔记,翻到赵淑仪昨晚算的那一页。 赵淑仪先开口。“昨天,唐王来找我,说了一件事。电报。用电传信。这边按,那边收。千里之外,眨眼就到。” 台下嗡嗡响成一片。一个学生站起来。“赵先生,电还能传信?” “能。电传得快,比马快,比鸽子快。可传信,得有规矩。亮一下,代表什么。亮两下,代表什么。亮三下,代表什么。这边按,那边记。按的人懂,记的人也懂,信就传过去了。” 另一个学生问:“那怎么把字变成电?” 赵淑仪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横、竖、撇、捺、折。五种笔画,五种符号。 符号组合,代表笔画。笔画组合,代表字。“每个字,都有笔画。把笔画变成符号,符号变成电,电传过去,电再变回符号,符号再变回字。变来变去,不能错。错了,信就传错了。” 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个学生站起来。“赵先生,这得算多久?” 赵淑仪说:“算好了。三千一百二十五个号,够用。” 学生们倒吸一口气。 刘云舒站起来,把那本算学笔记递上去。“淑仪,你昨晚算的,给大家看看。” 赵淑仪接过来,翻到那一页,举起来让大家看。 数字,符号,笔画,字,对应得清清楚楚。 学生们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低下头,在本子上抄了起来。 一个学生问:“赵先生,这电报,咱们能造出来吗?” “能。电有了,线有了,符号有了。就差造出来。可造出来,得有人算,有人画,有人试。算不对,画不对,试不对,就造不出来。算对了,画对了,试对了,就能造出来。” 她看着台下那些学生。“你们,愿意算吗?” 学生们齐声喊:“愿意!” 赵淑仪笑了。“好。那就算。算对了,电报就通了。通了,天下就变了。” 第802章 电报机 新洛西大学堂工学院。 天还没亮透,墨燃就蹲在工坊里忙开了。 桌上摆着一堆东西——铜线、磁铁、几块铁片、几个木盒子,还有赵淑仪昨天送来的那本编码本子。 老头儿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片,用锉刀锉一下,对着光看看,再锉一下。 几个工匠在旁边绕铜线,一圈一圈,绕得极慢。 李辰带着妞妞进来的时候,墨燃正把一块马蹄形磁铁往木盒子里安。 “王爷,您来了。快看看,是不是这样?” 李辰走过去,看着桌上那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里面装着磁铁、铜线、一个小铁片当开关。盒子外面接着两根铜线,铜线另一头连着个同样大小的盒子。 “墨先生,这是?” 墨燃搓着手。“按您说的,这边按,那边响。可响不响,还不知道。” 妞妞踮着脚往桌上看。“墨爷爷,这就是电报机?” 墨燃笑了。“对。电报机。能不能用,还得试试。” 他把两个盒子分开,一个放在桌这头,一个放在桌那头,中间用铜线连着。 妞妞站在桌子这头,李辰站在桌子那头。 墨燃指着这头的盒子。“王爷,您按开关。按一下,那头就响一下。按两下,响两下。按三下,响三下。按得快,响得快。按得慢,响得慢。” 李辰按下开关。“嗒。”那头盒子里的铁片响了一声。妞妞瞪大眼睛。“响了!响了!” 李辰又按了两下。“嗒嗒。”那头响了两声。按了三下。“嗒嗒嗒。”那头响了三声。 妞妞拍着手跳起来。“爹!能传信了!” 墨燃挠挠头。“王爷,这只能传嗒嗒嗒,不能传字。” “能传嗒嗒嗒,就能传字。淑仪编了符号,嗒是点,嗒——是划。点划组合,就是字。” 他从怀里掏出赵淑仪写的那本编码本子,翻到第一页。“点,划,点划,划点。不同的组合,代表不同的笔画。横、竖、撇、捺、折。五种笔画组合,就是字。” 妞妞抢过本子,看着那些符号。“爹,这个怎么按?” 李辰指着第一个符号。“点。按一下。” 妞妞按了一下。“嗒。”又指着第二个符号。“划。按长一点。” 按着不松手。“嗒——”松开。又指着第三个符号。“点划。按一下,松,再按长一点。” 妞妞按了一下,松,又按着不松。“嗒——嗒——”松开。 墨燃盯着妞妞的手,眼睛都不眨。“就这么按?就能传字?” “就这么按。这边按,那边记。按的人懂符号,记的人也懂符号。记下来,翻成本子,就是字。” 墨燃搓着手。“那试试?传个字?” 妞妞抢着说:“我来!我来!” 李辰把本子翻到“一”字。横,一个划。“妞妞,按一下长音。”妞妞按着开关不松手。 “嗒——” 墨燃在那头听见了,在本子上记了一个划。 翻本子,划是横。横,一字。 “一!”墨燃喊出来。 妞妞跳起来。“传过去了!传过去了!” 李辰又翻到“二”字。横、横,两个划。妞妞按着不松手。 “嗒——” 松,又按着不松手。“嗒——”墨燃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划。翻本子,横横,二字。 “二!”墨燃又喊。 妞妞高兴得搂着李辰的脖子。“爹,我学会!我能传信了!” 李辰把她放下来。“再传一个。”翻到“三”字。横、横、横,三个划。妞妞按着不松手。 “嗒——” 松,按着不松手。“嗒——”松,又按着不松手。“嗒——” 墨燃记了三个划,翻本子。“三!” 妞妞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墨燃看着那台电报机,又看看赵淑仪那本编码本子。“王爷,成了。电报,成了。” 李辰摇摇头。“还没成。这才传了几步远。要传几百里,几千里,电会弱。弱了,就听不见。听不见,就白传了。” “那怎么办?” “加中继器。电弱了,中继器收到,再发出去。又强了。再弱,再加。加多少都行。加多少,传多远。” “中继器怎么做?” “用磁铁,用铜线。电进来,磁铁动,铜线生电,电又出去。进进出出,电就强了。” 墨燃挠挠头。“老朽试试。” 他转身在桌上翻了起来,找铜线,找磁铁,找铁片。妞妞跑过去帮忙递东西,递铜线,递磁铁,递铁片,忙得不亦乐乎。李辰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墨先生,铜线绕紧点。绕不紧,电就跑漏了。” “磁铁对中,偏了,电就弱。” “铁片要薄,厚了,响不起来。” 墨燃一一照做,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中继器做出来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面装着磁铁、铜线、铁片,两头接着铜线。 “王爷,试试?” 李辰把两个电报机放在桌两头,中间连着中继器。妞妞在桌这头按开关。“嗒。”墨燃在桌那头听见了。“响了!”又在中继器旁边听,也响了。 墨燃拍手。“成了!中继器也成了!” 妞妞问:“爹,能传多远?” “一个中继器,能传几里。十个,几百里。一百个,几千里。铜线不断,中继器不断,传多远都行。” 妞妞眼睛亮了。“那从新洛到月亮城,要多少个?” “那得量了才知道。路有多长,线就有多长。线有多长,中继器就有多少个。” 妞妞点点头,又跑去按开关了。 墨燃站在旁边,看着那台电报机,说:“王爷,这东西,能传信了。可传的是嗒嗒嗒,不是字。得有人按,有人记。按的人懂符号,记的人也懂符号。不懂,就白搭。” “所以得教。教人按符号,教人记符号。教好了,电报就通了。” “谁来教?” “淑仪。她编的符号,她最懂。” 墨燃点点头。“对。淑仪教,最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淑仪挺着大肚子走进来,刘云舒扶着她。墨燃连忙搬椅子。“淑仪,你身子重,怎么来了?” 赵淑仪坐下。“听说电报机造出来了,来看看。”她看着桌上那台电报机,眼睛亮了。“这就是电报机?” 李辰点点头。“对。电报机。这边按,那边响。按的人懂符号,记的人也懂符号,信就传过去了。” 赵淑仪拿起开关,按了一下。“嗒。”又按了一下长的。 “嗒——”又按了几下短的。 “嗒嗒嗒。”墨燃在那头记着,翻本子。 “横、竖、撇。撇?什么字?没这个字。” 赵淑仪笑了。“没这个字。我瞎按的。” 她把开关放下,看着那本编码本子。“夫君,这符号,还得改。” 李辰问怎么改。 “五个笔画,五种符号。可五种符号,能编出三千多种组合。三千多种,够用。可记起来,难。得简化。”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横、竖、撇、捺、折。五种笔画,五种符号。 符号组合,代表笔画。 笔画组合,代表字。 “夫君,您看这样行不行?一个字,最多五个笔画。五个符号,代表一个字。五个符号,五个嗒嗒嗒。按五下,传一个字。一千个字,按五千下。累。” “那怎么办?” “用数字。每个字一个号。这边按数字,那边记数字。记下来,再翻成本子。一个字,几个数字。按几下,就传一个字。比按笔画快。” “数字怎么按?” “用十个符号。一,按一下。二,按两下。三,按三下。四,按四下。五,按五下。六,按六下。七,按七下。八,按八下。九,按九下。零,按十下。按几下,就是几。几个数字,就是一个字。” 墨燃倒吸一口气。“按十下?那不得按到手抽筋?” 赵淑仪笑了。“不会。常用字,号小。一号,按一下。二号,按两下。不常用的,号大,按得多。可也用得少。” 李辰看着那张纸。“淑仪,这法子,能行。” 赵淑仪点点头。“能行。我再算算。算好了,给您看。” 她站起来,要走。妞妞跑过来拉住她。“淑仪姨姨,您教我按符号!” 赵淑仪弯腰摸摸她的头。“好。姨姨教你。” 妞妞高兴得跳起来,拉着赵淑仪的手不放。 赵淑仪笑了,牵着妞妞往外走。刘云舒跟在后面,扶着她的胳膊。墨燃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叹了口气。 “王爷,淑仪这孩子,不容易。挺着大肚子,还来帮咱们算。” 李辰点点头。“是不容易。可电报的事,离了她,办不成。” “那您多疼疼她。” “疼。都疼。” 李晨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新图。 画的是电报网,新洛在中间,线往四面八方伸,伸到月亮城,伸到凤凰城,伸到永济城,伸到月华城。 每个城,都有一个电报局。 局里有人按,有人记。按的人懂符号,记的人也懂符号。 信传来传去,眨眼就到。 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能通。 第803章 百花镇通电报了 新洛西大学堂工坊。 电报机做了五台,摆在桌上一字排开,木头盒子擦得锃亮,铜线绕得整整齐齐。 墨燃蹲在地上调试最后一台,拧螺丝,试开关,嗒嗒嗒响了几声,又拧,又试。 赵淑仪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本编码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添了几行。 刘云舒坐在她对面,帮着她对页码,生怕漏了一个数字。妞妞趴在桌沿上,盯着那五台电报机,眼睛都不眨。 “墨爷爷,五台都好了?” 墨燃站起来,捶捶腰。“好了。都好了。你试试。” 妞妞按了一下开关。“嗒。”第一台响了。又按第二台。“嗒。”第二台也响了。 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一台一台试过去,全都嗒嗒嗒地响。妞妞拍着手。“全响了!全响了!” 墨燃搓着手,看着李辰。“王爷,五台都好了。第一站,设哪儿?”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桃花源的梅花快谢了,枝头还剩几朵,红艳艳的,在风里抖。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百花镇。” “百花镇?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有。那是唐国往外扩张的第一站。百花寨,花家姐妹的地盘。后来改成百花镇,种药材,办医馆。咱们的第一台电报,就应该设在那儿。” 赵淑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百花镇。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听花家姐妹说过。那时候百花寨还是个小寨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呢?药材卖到西域,医馆开到秀眉州。电报第一站设在那儿,合适。” 妞妞仰着头问:“爹,百花镇远吗?” “不远。骑马很快就到。” 妞妞又问:“那电报线,得要多久?” “电报比马快。马跑一天的路程,线眨眼就到。可线得一根一根拉,从新洛拉到百花镇,得拉好几天。” 妞妞点点头。“那我去拉!” 李辰摸摸她的头。“你还小。等大了,再去干活。” 妞妞撅着嘴,不说话了。 墨燃从桌上拿起一台电报机,翻来覆去地看。“王爷,这五台,怎么分?” “一台放新洛,一台放百花镇。一台放永济城,一台放秀眉州。剩一台,备用。” “那谁管?” 李辰想了想。“新洛的,让淑仪管。她编的码,她最懂。百花镇的,让花倾月管。她心细,学得快。永济城的,让玉娘管。她那边事多,得先通。秀眉州的,让陈禾管。他年轻,脑子好使。备用的,留着。坏了换,多了再加。” 赵淑仪放下本子。“夫君,我身子重,怕管不过来。” “不急。生了再管。先让云舒帮你。” 刘云舒点点头。“我帮你。” 赵淑仪笑了。“行。你先学。学好了,教我。” 刘云舒也笑了。“学不好,也得学。” 墨燃把五台电报机装进木箱里,一台一台码好,中间垫上棉花,生怕磕着碰着。“王爷,什么时候送?” “明天。先送百花镇。花家姐妹那边,得先教。教好了,再送永济城、秀眉州。” 墨燃点点头。“行。老朽去送。” 妞妞跑过来拉住他。“墨爷爷,我也去!” 墨燃笑了。“你爹不让。” 妞妞撅着嘴,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台电报机。柳如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夫君,听说第一站设百花镇?” 李辰点点头。“对。百花镇。” “为什么选那儿?” “因为那儿是第一站。我们外出的第一站,电报的第一站,从那儿开始合适。”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百花镇。那时候,你出了梦晴关去了百花寨,遇见了花家姐妹。再后来,去了永济城,去了秀眉州,去了月亮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你记得挺清楚。” “记得。都记得。” 李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画的是百花镇,镇口立着一根电线杆,杆上拉着铜线,铜线往北伸,伸到新洛。 镇里有个电报局,局里有人按,有人记。 按的人懂符号,记的人也懂符号。 信传来传去,眨眼就到。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能通。 新洛城门口。墨燃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电报机,还有几大卷铜线。 几个工匠跟在后面,背着工具箱。 妞妞站在城门口,拉着李辰的手。“爹,真不让我去?” 李辰蹲下。“不让。你还小。等大了,再去。” 妞妞撅着嘴,不说话了。柳如烟走过来,摸摸她的头。“你爹说得对。等大了,再去。” 妞妞点点头,松开手,跑到一边去了。 墨燃爬上马车,回头看着李辰。“王爷,老朽走了。到了就传信。” “好。到了就传。” 马车动了,辘辘地往南走。妞妞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百花镇。花倾月站在镇口,望着北边的路。 花弄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药材,翻来覆去地看。花朝花夕两个小丫头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 “姐,唐王真要把电报第一站设咱们这儿?”花弄影问。 花倾月点点头。“信上是这么说的。” “那电报,真能传信?眨眼就到?” “能。墨先生信上说了,新洛那边,一按,咱们这儿就响。响了,就是信到了。” “哪有那么快?骑马还得半天呢。” “骑马慢。电报快。电比马快。” 花弄影还要说什么,远处路上出现一辆马车。 墨燃赶着车,几个工匠跟在后面。花倾月迎上去。“墨先生,辛苦了。” 墨燃跳下车。“不辛苦。东西都带来了。电报机,铜线,编码本子。一样不少。” 他打开木箱,把电报机搬出来,放在桌上。花倾月看着那台木头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就这么个小东西,就能传信?” “能。新洛那边一按,这边就响。响了,就是信到了。” 他把铜线接好,开关打开。花弄影凑过来,盯着那个盒子。墨燃按了一下开关。“嗒。”盒子响了一声。花弄影吓了一跳。“响了!响了!” 花倾月也愣住了。“这就响了?” “响了。可这不是信。是试音。信得有人按,有人记。按的人懂符号,记的人也懂符号。懂了,才是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编码本子,递给花倾月。“花夫人,这是淑仪编的。数字代表字。这边按数字,那边记数字。记下来,翻本子,就是字。” 花倾月接过本子,翻了几页。“数字?一个字一个号?” 墨燃点点头。“对。一个字一个号。常用字,号小。一号,按一下。二号,按两下。不常用的,号大,按得多。可也用得少。” 花弄影抢过本子,翻到第一页。“一字,一号。按一下。”她按了一下开关。“嗒。”盒子响了一声。花倾月在旁边记了一个“一”。“传过来了?”花弄影问。 墨燃说:“传过来了。可这是瞎传。得新洛那边传,才是真的。” 花弄影把本子放下。“那新洛什么时候传?” “快了。线拉好了,就传。” 接下来,墨燃带着工匠,在镇口立了一根电线杆,把铜线拉上去。 一根一根,往北拉。 花倾月站在旁边看着,花弄影也看着,花朝花夕也不画圈了,跑过来仰着头看。 铜线拉了一整天,从百花镇拉到新洛,还差几十里。墨燃说今天拉不完了,明天接着拉。花倾月让他们歇下,明天再干。 夜里,花倾月坐在电报机前,手里捧着那本编码本子。 花弄影坐在她旁边,也捧着一本,是抄的。花朝花夕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姐,这东西真能传信?” “能。墨先生说了,能。” “那信传过来,咱们怎么知道?” 花倾月指着那个小铁片。“响了就知道了。响了,就是信到了。记下来,翻本子,就是字。” 花弄影盯着那个铁片,眼睛都不眨。“那它什么时候响?” “快了。线拉好了,就响。” 百花镇口。最后一根电线杆立起来了。 铜线从新洛拉过来,一根接一根,几十里路,整整拉了四天。墨燃站在杆子下面,仰着头看。“好了。线通了。可以传信了。” 花倾月站在电报机前,手心全是汗。 花弄影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编码本子,指节都白了。墨燃按了一下开关。“嗒。”百花镇这头的铁片响了一声。 花倾月愣住了。“响了!” 墨燃说:“响了。这是试音。试好了,就能传信了。” 他又按了几下。“嗒嗒嗒。”铁片响了三声。“嗒嗒嗒嗒嗒。”响了五声。又按了一串长的。“嗒——”响了很久。花倾月盯着那个铁片,眼睛都不眨。 墨燃掏出编码本子,翻到第一页。“新洛那边,要传信了。” 花倾月点点头,手里攥着笔,等着。 铁片响了。“嗒——”一声长音。 花倾月在纸上记了一个“一”。 又响了。“嗒嗒嗒。”三声短音。 记了一个“三”。 又响了。“嗒嗒。”两声短音。记了一个“二”。 又响了,“嗒嗒嗒嗒嗒。”五声短音。记了一个“五”。 又响了。“嗒——”一声长音。记了一个“一”。 五个数字。一、三、二、五、一。花倾月翻开本子,一查。一,是“百”。三,是“花”。二,是“镇”。五,是“好”。 百花镇好。几个字。 花倾月愣住了。花弄影抢过本子,自己查了一遍。“百、花、镇、好。”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姐,传过来了。新洛传过来的。” 花倾月点点头,眼泪流下来。墨燃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成了。电报,通了。” 花朝花夕被吵醒了,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花弄影抱起她们。“新洛传信了。说咱们百花镇好。” “百花镇好?谁说的?” “唐王说的。” 花朝笑了。“唐王说咱们好。”花夕也笑了,搂着姐姐的脖子不松手。 墨燃擦擦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花倾月。“花夫人,这是淑仪写的。电报怎么用,编码怎么查,机器怎么修。都写在上面了。您收着。” 花倾月接过来,看了一遍。“墨先生,替我谢谢唐王。谢谢淑仪。谢谢大家。” 墨燃点点头。“老朽一定带到。” 他爬上马车,回头看着花倾月。“花夫人,电报通了。以后有什么事,按一下,新洛就知道了。不用骑马,不用等,眨眼就到。” 花倾月点点头。“我知道。” 马车动了,辘辘地往北走。 花倾月站在镇口,望着马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 花弄影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姐,电报通了。以后咱们百花镇,也有电报了。” 花倾月点点头。“对。有了。以后有什么事,按一下,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镇里走。电报机还摆在桌上,铁片安安静静的。她知道,它会再响的。响了,就是新洛来的信。 第804章 太废铜了 新洛西大学堂。 电报机响了。 不是墨燃调试时那种断断续续的嗒嗒声,是正经八百的、从百花镇传过来的信。 赵淑仪挺着大肚子坐在桌前,手里攥着笔,眼睛盯着那个小铁片。 刘云舒站在她旁边,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眼睛瞪得溜圆。 铁片响了。 “嗒——”一声长音。 赵淑仪在纸上记了一个“一”。 “嗒嗒嗒。”三声短音。 记了一个“三”。 “嗒嗒。”两声短音。 记了一个“二”。 “嗒嗒嗒嗒嗒。”五声短音。 记了一个“五”。 “嗒——”一声长音。 记了一个“一”。 五个数字。一、三、二、五、一。 赵淑仪翻开编码本子,手指顺着页码往下滑。一,百。三,花。二,镇。五,好。一,百。 “百花镇好。”她念出来,声音有些发颤。 刘云舒愣住了。“传过来了?百花镇传过来的?” 赵淑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妞妞跳起来,拍着手喊:“通了!通了!百花镇通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余樵推门进来。“通了?” 赵淑仪把那张纸递给他。余樵接过去,看着那五个字,手开始发抖。“百花镇好。百花镇好。” 他念了两遍。“电报,通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西大。 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挤在算学院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几个教习站在廊下,交头接耳,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瞪大眼睛等着看。 赵淑仪把那台电报机搬到门口,让大家都看看。刘云舒捧着那张纸,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百花镇传过来的!眨眼就到!” 一个学生挤到前面。“赵先生,真是百花镇传的?骑马还得半天呢。” “真是。百花镇那边,花倾月夫人亲手按的。这边响,那边就按了。那边按,这边就响了。眨眼就到。” 另一个学生问:“那电报机,真能传那么远?” 赵淑仪指着门外那根新立起来的电线杆。“看见那根杆子没有?杆子上拉着铜线,铜线从新洛一直拉到百花镇。电从线上走,眨眼就到。” 学生们仰着头看那根杆子,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张大了嘴。 余樵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学生,开口了。“你们知道,这电报,为什么能传那么远吗?” 学生们转过头看着他。 余樵走上讲台。“因为电。电比马快,比鸽子快,比什么都快。可电要走,得有路。铜线,就是电的路。路通了,电就能走。电走了,信就到了。” 一个学生问:“先生,那铜线从新洛拉到百花镇,得多少铜?” “不少。可这还只是开始。以后要拉月亮城,拉凤凰城,拉永济城,拉月华城,拉洛邑。要拉的线,还多着呢。”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赵淑仪在旁边算了算。“先生,从新洛到百花镇,用了好几千斤铜线。到月亮城,比到百花镇远好几倍。到凤凰城,更远。到洛邑,还得往北。这么多铜,咱们有吗?” 余樵沉默了一会儿。“有。可不够。” “不够?那怎么办?” “用铁。铁比铜便宜,可导电不如铜。用铁线,电弱得快,传不远。用铜线,电强,传得远。可铜贵,铜少。得省着用。” 妞妞举起手。“余爷爷,那不用铜线,用别的线行不行?” 余樵问用什么。 妞妞想了想。“银线?银也导电。” 余樵笑了。“银比铜还贵。用不起。” 妞妞又想了想。“那金线呢?” 余樵笑得更厉害了。“金更贵。用不起。” 妞妞撅着嘴,不说话了。 李辰从门外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才开口。“铜不够,就用铁。铁线传不远,就加中继器。中继器多,多远都能传。可中继器多了,线就多了。线多了,杆子就多了。杆子多了,麻烦就多了。” 余樵看着他。“唐王,你说的这些,老朽懂。可中继器多了,电还是会弱。弱了,信就传错了。传错了,就白传了。” “所以得用更好的线。铜线比铁线好,银线比铜线好。可银太贵,用不起。铜也不便宜,得省着用。最好的法子,是用铜线拉主干,铁线拉支路。主干远,用铜。支路近,用铁。这样省铜,又不误事。” 余樵点点头。“这法子行。可还有一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线是裸的。下雨,导电。刮风,线晃。晃了,就碰在一起。碰在一起,就短路。短路了,电就没了。信就传不过去了。” 赵淑仪愣住了。“那怎么办?总不能把线藏起来吧?” “藏起来?怎么藏?埋地下?地下湿,线会烂。烂了,就断了。” “那用东西把线包起来?包起来,就不怕雨了。” “包起来?用什么包?” 刘云舒想了想。“用布?用麻?用油纸?” 余樵摇摇头。“布会湿,麻也会湿,油纸会破。破了,还是漏电。” 妞妞又举起手。“余爷爷,那用什么?” 余樵沉默了好一会儿。“老朽也不知道。老朽年轻的时候,读过一本洋人的书,说有一种东西,叫橡胶。橡胶不怕水,不怕潮,不怕烂。把橡胶包在铜线外面,线就不怕雨,不怕湿,不怕短路。” “橡胶?那是什么?” “老朽也没见过。只听说,是南洋那边产的。从树上割下来的汁,干了,就是橡胶。橡胶软,能捏,能拉,能包东西。包在线外面,电就跑不了。” 妞妞问:“那咱们去买呀!” “买?南洋离咱们这儿,好几万里。船要走大半年。而且橡胶这东西,洋人自己还不够用,哪舍得卖给咱们?” 妞妞不说话了。 李辰站在门口,听着余樵的话,心里一动。 橡胶。他当然知道橡胶是什么。可这会儿,他没法解释。 他连电都还没讲明白,再说橡胶,就更说不清了。 “先生,橡胶的事,以后再说。先把铜线拉起来。能拉多远,算多远。能通几个城,算几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余樵点点头。“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学生。“你们都听见了?电报通了,可还远远不够。铜不够,线不够,橡胶也没有。要通天下,得靠你们。你们学好了,就能找到铜,找到铁,找到橡胶。就能把线拉得更远,把信传得更快。” 学生们齐声喊:“学!” 余樵笑了。“好。那就学。” 掌声响起来,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赵淑仪站在讲台上,摸着肚子,嘴角带着笑。 电报通了,可路还长着呢。她的孩子,也会生在长长的路上。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电线杆、铜线、橡胶。柳如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想什么呢?” “在想橡胶。” “橡胶是什么?” “一种树汁。干了,就是橡胶。橡胶不怕水,不怕潮,能包电线。包了橡胶,线就不怕雨,不怕湿,不怕短路。电就能传得更远。” “那咱们有吗?” 李辰摇摇头。“没有。南洋才有。离咱们好几万里。”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就慢慢找。不急。” “对。慢慢找。不急。” 第805章 电池新材料 新洛西大学堂工坊。 电报机响了三天,声音越来越弱。 头一天响得脆生,嗒嗒嗒,跟炒豆子似的。 第二天就蔫了,嗒……嗒……像人喘不上气。 到了今天,干脆哑了。 墨燃蹲在电报机前,把电池拆开,铜片发黑,锌片烂了一半,盐水浑得像泥汤。老头儿抬起头,满脸无奈。 “王爷,又不行了。” 李辰走过来,拿起那片烂锌片看了看。“用了多久?” “三天。就三天。新洛到百花镇,才传了几十个字,就不行了。” 赵淑仪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编码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 “三天换一回电池,铜片锌片都费。百花镇那边还好,一天也传不了几个字。要是永济城通了,秀眉州通了,月亮城通了,一天几百个字,电池换得过来吗?” 刘云舒在旁边算了算。“一块电池,铜片二两,锌片二两。百花镇到新洛,用了二十块。永济城更远,得四十块。秀眉州,六十块。月亮城,一百块。换一回,得多少铜?多少锌?” 墨燃挠挠头。“铜还好说,矿里有。锌呢?锌矿都没找到,全靠买。买人家的,贵得要死。” 李辰拿起那片发黑的铜片,对着光看了看。“铜片发黑,是盐水泡的。锌片烂了,是电跑了。电跑了,电池就没电了。电池没电,电报就哑了。” 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眼睛盯着那片烂锌片。“爹,那怎么办?不用盐水,用别的行不行?” 李辰想了想。“用酸。” 墨燃愣住了。“酸?醋?” 李辰摇摇头。“醋太弱。用矾。矾加在水里,也是酸。酸比盐水厉害,电也多。” 赵淑仪问:“矾好买吗?” “好买。药铺就有。不贵。” 墨燃转身就去翻箱子,找出一包明矾,是之前药材铺送的,一直没用。 李辰让人打来清水,把明矾化开,又找了几块新铜片、新锌片,插进矾水里。 铜线接上,开关一按。“嗒!”电报机响了一声,脆生生的,比盐水那会儿还响。 妞妞拍手。“响了!更响了!” 墨燃也高兴。“王爷,这矾水比盐水厉害!” 李辰摇摇头。“厉害是厉害,可锌片烂得更快。矾水酸,腐蚀也快。用矾水,电池能用几天?” 墨燃不说话了。 赵淑仪想了想。“三天变两天,还是不行。得找个法子,让锌片烂得慢,电又不跑。” 李辰点点头。“对。得找个东西,隔在铜片和锌片中间。不让电跑,锌片就烂得慢。电不跑,电池就用得久。” 妞妞问:“用什么东西隔?” 李辰想了想。“用布。布湿了,电也能过。可布太薄,挡不住。用厚布,电又过不去。得找个不薄不厚的,电过得去,锌片又烂得慢。” 墨燃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细棉布,叠了两层,浸了矾水,夹在铜片和锌片中间。接上线,按开关。“嗒!”响了。比刚才弱了点,可还响。 “王爷,响了!” 李辰看着那块布,想了想。“两层不够。加一层。” 墨燃又加了一层。按开关,还响。 加四层,还响。加八层,不响了。 “八层不响,四层响。” “就用四层。四层布,电过得去,锌片烂得慢。试试能用几天。” 墨燃把电池接上电报机,让它一直响。响了一个时辰,还响。 两个时辰,还响。三个时辰,声音弱了,可还响。到了傍晚,声音才哑了。 墨燃拆开电池,锌片烂了一小半,比之前好多了。“王爷,能用大半天了。比盐水强。” 李辰摇摇头。“大半天不够。要能用十天,半个月。电报通了,不能天天换电池。换不起。” 赵淑仪想了想。“那不用锌片,用别的行不行?” 李辰问用什么。 “铁?铁便宜。” 李辰摇摇头。“铁不行。铁也烂,烂得比锌还快。铜锌电池,锌烂,铜不烂。换了铁,铁烂,铜不烂,一样。” 妞妞又举起手。“爹,那用铜和铜呢?两个都是铜,会不会都不烂?” 李辰笑了。“两个都是铜,没电。得有不一样的东西,才有电。铜和锌不一样,就有电。铜和铁不一样,也有电。可铁烂得快,不如锌。” 妞妞撅着嘴。“那还是得用锌。” 李辰点点头。“对。还是得用锌。锌烂得慢,电又多。可锌贵,得省着用。得找个法子,让锌烂得更慢,电又不跑。” 墨燃挠挠头。“王爷,老朽想不出来了。您说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用汞。汞抹在锌片上,锌就不烂了。” “汞?水银?那东西贵,也不好买。” “贵也要用。汞抹在锌片上,锌就不跟酸水碰了。不碰,就不烂。不烂,就能用很久。” 赵淑仪问:“那电呢?汞不导电吧?” “汞导电。可汞会把锌包住,锌不碰酸,电从汞上走。汞不烂,锌也不烂。电池就能用很久。” 墨燃半信半疑,找出一小瓶水银,是之前修火铳剩下的。 用棉花蘸了水银,薄薄涂在锌片上,晾干,插进矾水里。接上线,按开关。“嗒!”响了。比之前弱一点,可还响。 “王爷,响了!” 李辰点点头。“让它一直响。看能响多久。” 墨燃把电池接上电报机,让它响。一个时辰,还响。两个时辰,还响。四个时辰,还响。 到了第二天早上,还响。墨燃拆开电池,锌片还是亮的,一点没烂。 “王爷!没烂!一点没烂!” 李辰接过锌片看了看。“没烂就好。能用多久,得试。十天,半个月,一个月。试出来才知道。” 墨燃搓着手。“王爷,这法子好。用汞涂锌片,电池就能用很久。电报就能一直通。” 李辰摇摇头。“还不够。汞贵,也不好买。得找个更便宜的法子。” 妞妞问:“什么法子?” 李辰想了想。“用炭。炭不烂,导电也好。用炭代替铜片,锌片烂得慢,电也不弱。” “炭?烧火的炭?” 李辰点点头。“对。烧火的炭。炭导电,也不怕酸。用炭代替铜片,铜就能省下来。铜贵,炭便宜。省了铜,就能多拉线。线多了,电报就能通得更远。” 赵淑仪问:“炭能行吗?” 李辰说:“试试。” 墨燃找了一块炭,削成片,跟锌片一起插进矾水里。接上线,按开关。“嗒!”响了。比铜片弱一点,可还响。 “王爷,响了!比铜片弱,可省铜!” 李辰看着那片炭,想了想。“炭弱,就多几片。几片炭捆在一起,电就强了。炭便宜,多几片也不心疼。” 墨燃又削了几块炭,捆在一起,插进矾水里。接上线,按开关。“嗒!”响了。比刚才强多了。 “王爷!行了!炭也行!” 赵淑仪笑了。“炭便宜,到处都有。用炭代替铜,铜就能省下来拉线。线多了,电报就能通到月亮城,通到凤凰城,通到洛邑。” 刘云舒也笑了。“锌片涂汞,能用很久。炭代替铜,省钱。这两样加起来,电报就能一直通。” 妞妞拍着手。“通了!通了!电报能一直通了!” 李辰摇摇头。“还没通。电池好了,线呢?线不够。铜不够,铁也不够。橡胶也没有。线拉不远,电报还是通不了。” 妞妞不笑了。墨燃也不笑了。 赵淑仪低下头。刘云舒叹了口气。 余樵从门外走进来。“线的事,慢慢来。电池的事,先定下来。用炭代铜,用汞涂锌,用矾水做电解液。这三样,比盐水强,比铜片省。先做一批,送到百花镇、永济城、秀眉州。用上了,再慢慢改。” 李辰点点头。“先生说得对。先做一批,用上了再说。” 墨燃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赵淑仪把那块涂了汞的锌片递给刘云舒。“收好。以后就照这个做。” 刘云舒接过来,小心地包好。妞妞跑到李辰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爹,电报通了,我能给月亮姨娘传信吗?” 李辰蹲下。“能。等永济城通了,秀眉州通了,月亮城通了,就能传了。” “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总有一天,能通。” 妞妞点点头。“我等。等通了,我给月亮姨娘传信。说我想她了。” 李辰把她抱起来。“好。爹等着。” 第806章 柳飞絮生儿子 凤凰城王宫后殿。 天还没亮透,柳飞絮就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疼,是撕心裂肺的疼,从肚子底下翻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 她攥着被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翡翠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那副模样,手一抖,盆差点摔地上。 “夫人!您怎么了?” 柳飞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疼。” 翡翠放下盆,转身就往外跑。“来人!快来人!夫人要生了!” 整个后殿乱成一锅粥。 稳婆跑进来,太医也跑进来,宫女们端着热水、布条、剪刀,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柳飞絮躺在床上,疼得弓着腰,嘴里咬着布条,脸都白了。 翡翠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夫人,您忍忍。稳婆说了,头一胎都疼。疼过去就好了。” 柳飞絮没说话,又一阵疼涌上来,她攥着翡翠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翡翠疼得直抽气,可不敢缩手。 稳婆在旁边喊:“夫人,使劲!再使劲!” 柳飞絮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可那孩子就是不出来。 疼了半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柳飞絮的力气都快用完了。 她瘫在床上,大口喘气,眼泪流了一脸。 “翡翠,那个王八蛋在哪儿?” 翡翠愣住了。“夫人,您说谁?” 柳飞絮咬着牙。“李辰!那个王八蛋!他在哪儿?” 翡翠吓得脸都白了。“夫人,您怎么骂唐王呢?” 柳飞絮又一阵疼涌上来,她攥着翡翠的手,声音都劈了。“他播完种就跑,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这个王八蛋!王八蛋!” 翡翠急了。“夫人,孩子不是您自己找他生的吗?您忘了?在月亮城,您自己去找的他,说要走婚,要生孩子的……” 柳飞絮愣了一下。又一阵疼涌上来,她顾不上想,攥着翡翠的手喊:“我不管!就是他!王八蛋!害我受罪!” 翡翠哭笑不得。“夫人,您别骂了。太医说了,生孩子不能动气……” 柳飞絮瞪她一眼。“不动气?你来生生试试!” 翡翠不敢说话了。稳婆在旁边喊:“夫人,快使劲!看到头了!” 柳飞絮咬着牙,又用了一回力,可孩子还是不出来。 她瘫在床上,喘着粗气,眼泪哗哗地流。 “翡翠,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播种完就跑,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 翡翠小声说:“夫人,唐王在新洛城忙着呢。电报的事,电池的事,还有修路的事。他走不开。” 柳飞絮哼了一声。“走不开?走不开就不能来看看我?不能陪着我?我在这儿疼得要死,他在新洛城逍遥快活……” 又一阵疼涌上来,她说不下去了,攥着翡翠的手,指甲又掐进去了。稳婆在旁边喊:“夫人,别骂了。留着力气,使劲!” 柳飞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孩子还是不出来。她瘫在床上,眼泪又流下来了。 “翡翠,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他的?” 翡翠小声说:“夫人,您不是上辈子欠他的。您是这辈子找他要的。” 柳飞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我找他要的。在月亮城,我自己去找他的。说要走婚,要生孩子。他还不愿意,是我非拉着他的……” 又一阵疼涌上来,她笑不出来了,咬着牙,攥着翡翠的手,又用了一回力。稳婆喊:“快了!快了!再使劲!” 柳飞絮深吸一口气,攒足了力气,猛地一使劲。一阵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哇——” 稳婆抱起孩子,满脸是笑。“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柳飞絮瘫在床上,浑身是汗,眼泪哗哗地流。翡翠也哭了,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笑。 稳婆把孩子擦干净,裹上襁褓,递到柳飞絮面前。 柳飞絮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她,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 “像他爹。”柳飞絮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翡翠凑过来看。“像唐王?哪儿像?” “眼睛像。又黑又亮,跟他爹一样。” 翡翠看了半天。“奴婢看不出来。就觉得像夫人。” 柳飞絮笑了。“像谁都行。反正是我的孩子。”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孩子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周延在殿外候着,听见孩子的哭声,老泪纵横。许攸也来了,吊着胳膊,站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张廷玉站在最后面,手里捧着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稳婆出来报喜。“恭喜太傅,恭喜将军,夫人生了小公子!母子平安!” 周延擦了擦眼睛。“好。好。母子平安就好。” 许攸咧着嘴笑。“小公子。咱们庆国,有后了。” 张廷玉也笑了,合上奏折,揣进袖子里。 消息传遍了整个凤凰城。百姓们涌上街头,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打鼓,有人站在门口拱手道喜。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夫人生了小公子,减税一年。百姓们欢呼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柳飞絮躺在床上,孩子睡在她旁边,小脸红扑扑的。翡翠端着粥进来,放在桌上。 “夫人,喝点粥吧。” 柳飞絮摇摇头。“不饿。” 翡翠劝她。“不饿也得喝。您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太医说了,得补。” 柳飞絮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暖到心里去了。她喝了几口,放下碗。 “翡翠,你说,他知道了,会高兴吗?” 翡翠问谁。 “李辰。那个王八蛋。” 翡翠忍不住笑了。“夫人,您怎么还骂呢?” 柳飞絮也笑了。“骂习惯了。不骂不痛快。” “唐王肯定高兴。他又添了个儿子。桃花源那边,都十几个孩子了。再多一个,他也高兴。” 柳飞絮哼了一声。“十几个?他倒是能生。” “唐王是龙精虎猛。夫人您不也是看中了他这点?” 柳飞絮脸红了。“胡说什么。” 翡翠笑着不说话了。 柳飞絮低头看着孩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像他爹好。像他爹,有出息。” “像夫人也好。夫人是女王,有出息。” 柳飞絮笑了。“对。像谁都好。反正是我的孩子。”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孩子脸上。 柳飞絮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很踏实。 那个王八蛋在新洛城忙他的事,她在凤凰城生她的孩子。路通了,电报也快了。总有一天,她能抱着孩子,去找他。 让他看看,他的儿子,长得多好看。 第807章 铅酸电池 新洛西大学堂工坊。 墨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二十个新电池。 炭片、锌片、矾水、涂了汞的锌片,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头在那些电池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李辰走进来的时候,老头儿正拿起一个电池,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放下,叹了口气。 “墨先生,怎么了?” 墨燃抬起头。“王爷,二十个电池,用了四斤锌,二两汞。百花镇那边用了十个,永济城那边用了六个,秀眉州那边用了四个。这还是一回的量。用完了,锌片烂了,还得换新的。换一回,又是四斤锌,二两汞。” 赵淑仪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编码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 “电报才通了几天,锌就用了这么多。要是月亮城通了,凤凰城通了,洛邑通了,一天得用多少锌?一个月得用多少锌?一年得用多少锌?” 刘云舒在旁边算了算。“一个电池,锌片二两。二十个电池,四斤。月亮城比永济城远,得四十个电池。凤凰城更远,得六十个。洛邑最远,得一百个。加在一起,二百二十个电池。一回,四十四斤锌。” 墨燃倒吸一口凉气。“四十四斤锌?一回?十天换一回,一个月三回,一百三十二斤。一年,一千五百多斤。咱们哪有那么多锌?” 李辰拿起一个电池,把锌片抽出来。 涂了汞的锌片还是亮的,可边上已经烂了一小块。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锌片插回去。“锌片烂,是因为电跑了。电跑了,电池就没电了。没电了,就得换新的。换新的,就得费锌。得找个法子,让电不跑。” 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爹,电跑了,还能回来吗?” “回来?电跑了,就没了。回不来。” 妞妞又问:“那不能再给它充上?就像水壶没水了,再倒进去。电没了,再充进去。不就不用换锌片了?” 赵淑仪眼睛亮了。“妞妞说得对。电没了,再充进去。锌片不烂,电池还能用。不费锌,不费汞。多好。” 墨燃挠挠头。“充电?电还能充?” 李辰没说话。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东西——铅酸电池。 铅板,硫酸,充电,放电。 充了放,放了充,能用好几年。 可铅酸电池得有铅,有硫酸。 铅矿倒是有,可硫酸呢? 硫酸得用硫磺烧,烧出来的气,溶在水里,就是硫酸。 那气有毒,呛人,弄不好会出人命。 “能充。可得用别的东西。” 墨燃问用什么。 “用铅。铅板代替锌片,用硫酸代替矾水。铅不烂,电用完了,再充进去。充了放,放了充,能用好几年。” 赵淑仪问:“铅矿有,硫酸呢?硫酸怎么做?” 李辰想了想。“用硫磺烧。硫磺烧着了,冒烟。烟吸到水里,就是硫酸。那烟有毒,呛人。弄不好会出人命。” 墨燃愣住了。“有毒?那还能用?” “能用。可得小心。得用铁管子,把烟引到水里,不能让人吸着。还得在空旷的地方烧,风一吹,烟就散了。” 赵淑仪问:“那得多少硫磺?” “不少。硫磺矿,咱们有。在秀眉州那边,山上就有。以前采过,嫌远,没再用。现在得重新采。” 墨燃站起来。“老朽去秀眉州。找硫磺矿,烧硫酸。做铅电池。” 李辰摇摇头。“不急。铅电池的事,先试试。试好了,再大批做。”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铅片,又拿起一块锌片。“铅片代替锌片,不烂。可铅重,比锌重得多。一个电池,铅片得半斤。一百个电池,五十斤铅。铅矿有,可也得挖,得炼,得运。费事。” 赵淑仪想了想。“那用铁呢?铁便宜。” 李辰摇摇头。“铁不行。铁也烂,烂得比锌还快。铅不烂,可铅重。重也得用。铅电池能用好几年,比锌电池划算。” 刘云舒在旁边算了算。“铅电池能用几年,不烂。锌电池用十天,就烂了。几年和十天,哪个划算?” 墨燃一拍大腿。“当然是铅电池划算!王爷,您快教老朽怎么做!” 李辰拿起一块铅片,又拿起一块铜片。“铅电池,用铅片,铜片。铅片是负极,铜片是正极。中间隔开,泡在硫酸里。电用完了,再接上发电机,反过来充。充好了,又能用。充了放,放了充,能用好几年。” “发电机?咱们有发电机吗?” “有。后山那个,用水推的。水大,电多。电多,就能充电池。” 妞妞拍手。“后山那个!我去看过!水车一转,灯就亮!” 墨燃搓着手。“王爷,那还等什么?快试试!” 李辰摇摇头。“不急。铅电池的事,得慢慢试。硫酸有毒,得小心。铅也重,得炼。发电机也不够大,得改。一样一样来。” 墨燃不说话了。 赵淑仪想了想。“夫君,铅电池的事,急不得。可锌电池的事,也耽误不起。电报通了,不能停。先做锌电池,顶一阵。铅电池做好了,再换。” 李辰点点头。“对。先做锌电池,顶一阵。铅电池的事,慢慢试。” 他拿起一个电池,把锌片抽出来。“汞还得涂,锌片还得用。可锌片烂,是因为电跑了。电跑了,是因为电池没封好。封好了,电不跑,锌片就烂得慢。” “封好?怎么封?” “用蜡。蜡封住了,电不跑,水不干。锌片就不烂。电池就能用更久。” 墨燃翻箱倒柜,找出一包蜡,是之前做火铳剩下的。把电池口封上,蜡烫化了,滴上去,严严实实。 接上线,按开关。“嗒!”响了。跟没封之前一样响。 “王爷,响了!跟以前一样!” 李辰点点头。“让它一直响。看能响多久。” 墨燃把电池接上电报机,让它一直响。一个时辰,还响。两个时辰,还响。四个时辰,还响。 到了第二天早上,还响。墨燃拆开电池,锌片还是亮的,没烂。 “王爷!没烂!一点没烂!” 李辰接过锌片看了看。“没烂就好。蜡封住了,电不跑,水不干。锌片就不烂。电池就能用更久。十天,半个月,一个月。试出来才知道。” 墨燃搓着手。“王爷,这法子好。用蜡封,电池就能用更久。不费锌,不费汞。电报就能一直通。” 李辰摇摇头。“还不够。蜡封住了,电不跑,可电用完了,还得换。换新的,还得费锌。得做个能充电的,充了放,放了充,用几年,不费锌。” 墨燃问:“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总有一天,能成。” 西大学堂。李辰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算学院、格物院、工学院的学生。 余樵坐在第一排,赵淑仪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编码本子。 刘云舒坐在她后面,拿着笔,准备记。妞妞坐在最前面,本子翻开了新的一页。 李辰先开口。“今天,讲电池。” 一个学生问:“唐王,电池不是已经做出来了吗?还用讲?” “做出来了,可还不够好。锌电池费锌,用十天就得换。换新的,费钱。得做个能充电的,充了放,放了充,能用好几年。不费锌,不费钱。” 另一个学生问:“怎么充?” 李辰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 铅板,铜板,硫酸,发电机。“用铅板代替锌板,用硫酸代替矾水。铅不烂,电用完了,再接上发电机,反过来充。充好了,又能用。充了放,放了充,能用好几年。” 一个学生问:“铅矿有,硫酸呢?硫酸怎么做?” “用硫磺烧。硫磺烧着了,冒烟。烟吸到水里,就是硫酸。那烟有毒,呛人。弄不好会出人命。得用铁管子,把烟引到水里,不能让人吸着。还得在空旷的地方烧,风一吹,烟就散了。” 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一个学生站起来。“唐王,那烟有毒,能不烧吗?” “不能。硫酸就得这么烧。可烧的时候小心,就没事。” 另一个学生问:“发电机呢?咱们有发电机吗?” “有。后山那个,用水推的就是这个原理。水大,电多。电多,就能充电池。” 妞妞举起手。“爹,后山那个水车,能充多少电池?” 李辰笑了。“一个水车,能充很多。可水车小,电不够。得做个大的,水大,电多。电多了,才能充很多电池。” 余樵开口。“唐王,你说的这些,老朽懂。可铅电池,得试。试好了,才能用。试不好,就是白搭。” 李辰点点头。“先生说得对。铅电池的事,得慢慢试。先做锌电池,顶一阵。铅电池做好了,再换。” “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总有一天,能成。” 他拿起一个封了蜡的锌电池。“这是新电池,用蜡封了。电不跑,水不干。锌片不烂,能用更久。十天,半个月,一个月。试出来才知道。” 学生们看着那个电池,有人伸手想摸,被墨燃拦住了。“别摸。蜡封着,摸了就不严了。” 学生们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电池,歪歪扭扭的,可看着挺像。她画完了,举起来给李辰看。“爹,我画的对吗?” 李辰看了一眼。“对。可蜡没画上。” 妞妞又添了几笔,画了一圈蜡。“好了。” 李辰笑了。“好。记住了。电池要封蜡,封好了,电不跑,水不干。锌片不烂,能用更久。” 妞妞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 第808章 发电机 新洛西大学堂工坊。 墨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二十个封了蜡的锌电池。 电报机嗒嗒嗒地响着,声音脆生,可老头儿的眉头还是拧着。 李辰走进来的时候,他正拿起一个电池翻来覆去地看。 “王爷,蜡封了,电不跑了,水不干了。可电用完了,还得换。换新的,还得费锌。您说的那个铅电池,什么时候能试?” 李辰拿起一个电池,把蜡封撬开,抽出锌片。 锌片还是亮的,没烂,可边上已经发黑了。 那是电跑光的痕迹。“铅电池的事,得慢慢来。先把发电机改好。发电机好了,电多了,才能充电池。” 墨燃站起来。“后山那个水车,太小了。水大,可车小,转不快。转不快,电就少。电少,充不了大电池。” 李辰点点头。“对。所以得改。改大了,转快了,电就多了。电多了,才能充电池。” 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爹,怎么改?” “把水车加大。轮子大了,转得就快。转得快了,电就多了。电多了,就能充电池。” 墨燃搓着手。“王爷,那还等什么?快改!” “不急。先画图。画好了,再改。”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先画了一个大轮子,比人还高,轮子上装着叶片。 水从高处冲下来,打在叶片上,轮子就转了。 轮子连着一个小轮子,小轮子连着发电机。 轮子转得快,发电机就转得快。 发电机转得快,电就多。画完了,递给墨燃。 “墨先生,您看看,行不行?” 墨燃接过来看了一遍。“王爷,这轮子太大了。山上那点水,冲得动吗?” 李辰想了想。“冲得动。水小,轮子就转得慢。转得慢,电就少。可总比没有强。先试试,不行再改。” 墨燃点点头。“行。老朽去砍木头,做轮子。” 他转身要走,妞妞拉住他。“墨爷爷,我也去!” 墨燃笑了。“你爹不让。” 妞妞撅着嘴,不说话了。 墨燃带着几个工匠,在后山砍了一棵大松树,锯成木板,钉成一个大轮子。 轮子比人还高,叶片宽宽的,厚厚实实。安在水车的位置上,水从山上冲下来,打在叶片上,轮子慢慢转了起来。不快,可稳当。 墨燃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王爷,转起来了。可不快。” 李辰也蹲在旁边。“不快就加叶片。叶片多了,水打的地方多,轮子就转得快。” 墨燃又加了几片叶片,水冲下来,轮子转得快了些。 可还是不够快。 妞妞站在旁边,仰着头看那个大轮子。“爹,怎么才能转得更快?” 李辰想了想。“把水引到高处。水越高,冲下来越有劲。有劲,轮子就转得快。” “引到高处?水从山上下来,本来就是高的。再引,引到哪儿去?” 李辰指着山上。“山上有个泉眼,水从泉眼里流出来。把泉眼堵上,让水从更高的地方流下来。流得快,冲得猛,轮子就转得快。” 墨燃带着工匠上山,把泉眼堵上,另开了一条渠,让水从更高的地方流下来。 水冲下来,打在叶片上,轮子呼呼地转了起来。比之前快多了。 “王爷!快了!快多了!” 李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不够。再快。” 墨燃又加了几片叶片,轮子转得更快了。发电机连上小轮子,小轮子跟着转。电灯泡亮了,比之前亮多了。 妞妞拍手。“亮了!亮了!比之前亮!” 李辰看着那盏灯,想了想。“还不够亮。得再快。快了,才能充大电池。” 墨燃挠挠头。“王爷,轮子已经最快了。再快,就散了。” 李辰站起来,走到发电机前面。“那就改发电机。轮子转得快,发电机也得转得快。发电机转得快,电就多。电多,就能充大电池。” “发电机怎么改?” “把磁铁加大。磁铁大了,磁场就强。磁场强了,电就多。” 墨燃又去找磁铁,找了一大块,安在发电机上。轮子一转,发电机呼呼地响,电灯泡亮得刺眼。 “王爷!亮了!比之前亮多了!” 李辰看着那盏灯,点点头。“够亮了。能充电池了。” 从桌上拿起一个铅电池,接上发电机。 发电机一转,电池就充上了。 充了一个时辰,拔下来,接上电报机。 按开关。“嗒!”响了,脆生生的,跟新电池一样。 “成了!充电成了!” 妞妞拍着手跳起来。“爹!成了!电池能充电了!” 李辰摇摇头。“还没成。这才充了一回。得充了放,放了充,试几十回,几百回。不坏,才是成了。” 墨燃点点头。“老朽试。一天充一回,放一回。看能撑多久。” 他把电池接上电报机,让它一直响。 响了一天,电用完了。 又接上发电机,充了一天。又响了。充了放,放了充,试了十天,电池还好好的。 墨燃拆开电池,铅板还是亮的,没烂。 “王爷!没烂!一点没烂!” 李辰接过铅板看了看。“没烂就好。能用多久,得试。一个月,两个月,一年。试出来才知道。” 墨燃搓着手。“王爷,这法子好。铅电池能充电,能用好几年。不费锌,不费汞。电报就能一直通。” 李辰摇摇头。“还不够。铅电池好了,可发电机还不够大。电不够多,充不了大电池。电报通了,可线呢?铜不够,铁也不够。橡胶也没有。线拉不远,电报还是通不了。” 墨燃不说话了。妞妞也不跳了。 赵淑仪挺着大肚子走进来,手里攥着那本编码本子。“夫君,发电机的事,慢慢来。铅电池的事,先定下来。用铅板,用硫酸,用发电机充电。这三样,比锌电池强。先做一批,送到百花镇、永济城、秀眉州。用上了,再慢慢改。” 李辰点点头。“淑仪说得对。先做一批,用上了再说。” 墨燃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西大学堂。 李辰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算学院、格物院、工学院的学生。 余樵坐在第一排,赵淑仪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编码本子。刘云舒坐在她后面,拿着笔,准备记。妞妞坐在最前面,本子翻开了新的一页。 李辰先开口。“今天,讲发电机。” 一个学生问:“唐王,发电机不是已经做出来了吗?还用讲?” “做出来了,可还不够大。水车小,电少。电少,充不了大电池。得做个大的,水大,电多。电多了,才能充很多电池。” 另一个学生问:“怎么大?” 李辰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大山,大河,大坝,大水车。“把河堵上,修个大坝。水从大坝上冲下来,冲力大。大水车转得快,发电机就转得快。发电机转得快,电就多。电多了,就能充很多电池。” 一个学生问:“那得多少人?多少石头?多少木头?” “不少。可值得。大坝修好了,能用很多年。电多了,灯就亮了,电报就通了,磨就转了。不用人推,不用牛拉,省事。” 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一个学生站起来。“唐王,河堵上了,下游的人怎么办?没水浇地,没水喝。” “所以得开渠。从大坝上游开渠,把水引到下游。水从渠里走,不耽误浇地,不耽误喝水。” “那得挖多长的渠?” “不知道。得量了才知道。河有多宽,渠就有多长。” 余樵开口。“唐王,你说的这些,老朽懂。可大坝的事,得慢慢来。先做个小点的,试试。试好了,再做大的。” 李辰点点头。“先生说得对。先做个小点的,试试。试好了,再做大的。” 他拿起那张发电机图纸。“这是新的发电机,比后山那个大。轮子大,磁铁大,线圈多。电多,能充很多电池。” 学生们看着那张图,有人伸手想摸,被墨燃拦住了。“别摸。图是纸的,摸坏了。” 学生们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发电机,歪歪扭扭的,可看着挺像。她画完了,举起来给李辰看。 “爹,我画的对吗?” 李辰看了一眼。“对。可轮子画小了。” 妞妞又画了一个大轮子。“好了。” 李辰笑了。“好。记住了。发电机要大,轮子大,磁铁大,线圈多。大了,电才多。” 妞妞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 第809章 灯泡 新洛桃花源。 玉娘的马车到的时候,天刚亮。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进了院子,站在书房门口。 李辰正趴在桌上画图,图纸铺了一桌,铅笔头扔了一地。 她敲了敲门框,李辰抬起头,愣了一下。 “玉娘?你怎么来了?” 玉娘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在搞发电机?” 李辰放下笔。“你怎么知道的?” “电报百花镇通了,永济城还没动静。我不得来看看?” “快了。电池还在试,试好了就给你装。” 玉娘摇摇头。“我不是来催电报的。我是来跟你说,发电机的事,你来永济城搞嘛。” “永济城?” 玉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永济河的水利图,当初开挖运河的时候画的,河道、水闸、堤坝,标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儿,永济河上游,当初挖河的时候,留了几道坝。落差大,水急,一直没用上。你要发电,这地方最好。” 李辰凑过去看。 图上标着三道坝,一道比一道高,落差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丈。 水从坝上冲下来,冲力大,带动水车转得快。 水车转得快,发电机就转得快。发电机转得快,电就多。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这坝,能用?” “能用。当初修的时候,就想着以后也许有用。石头砌的,结实得很。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李辰摇摇头。“现在去不了。铅电池还在试,电报只通了百花镇,橡胶也没有。电灯泡也没做出来。光有电,用不上,也是白搭。” “电灯泡?你上次在西大讲的那种?比油灯亮一百倍的?” 李辰点点头。“对。可那灯泡不长久。亮一会儿就灭了。得做个能长久亮的,亮几千个时辰,不灭。才能用。” “几千个时辰?那不跟油灯一样了?” “比油灯亮,比油灯省。油灯费油,电灯费电。可电从水上来,不要钱。水是老天爷的,不用买。” “那你先做灯泡。做好了,来永济城做电站。坝在那儿,等着你。” 李辰笑了。“好。等我做好了,就去。” “夫君,还有一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电报的事,你快点。永济城等不及了。” 李辰点点头。“快了。电池试好了,就给你装。” 玉娘走了。李辰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水利图,看了好一会儿。妞妞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截铜线,绕成圈圈,当弹簧玩。 “爹,玉娘姨姨走了?” “走了。” 妞妞走进来,爬上椅子,看着那张图。“爹,这是哪儿?” “永济河。你玉娘姨姨修的那条河。” 妞妞指着图上的坝。“这些是什么?” “坝。拦水的。水从坝上冲下来,就能发电。” 妞妞眼睛亮了。“那咱们去呀!” 李辰摇摇头。“不去。灯泡还没做好。做好了,才能用电。电用上了,才能大量的发电。” “灯泡难做吗?” “难。灯丝要用好材料,烧不坏,才能长久亮。竹丝不行,烧一会儿就断了。得找别的东西。” “铁丝?铁烧不坏。” “铁烧不坏,可铁不发光。发光的是灯丝,灯丝得又细又硬,电一过,就发热,热了就发光。铁太粗,发不了光。太细,一烧就断。” 妞妞又问:“那用什么?” 李辰摇摇头。“不知道。得试。试很多次,才能找到。” 妞妞不问了,拿着铜线继续绕圈圈。 西大学堂工坊。墨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材料。铜线、炭棒、玻璃管、竹丝、棉线、铁丝,乱七八糟堆了一地。李辰走进来,他抬起头,满脸无奈。 “王爷,试了几十种,都不行。竹丝烧一会儿就断,棉线一烧就灭,铁丝根本不亮。炭棒倒是亮,可太粗,费电。细了,又烧断了。” 李辰蹲下来,拿起一根炭棒,对着光看了看。“炭能亮,可太脆。得找个东西,又硬又耐烧,电一过就亮,亮很久不坏。” 墨燃挠挠头。“老朽想不出来。您说用什么?” 李辰想了想。钨。钨丝,熔点高,耐烧,亮得久。 可钨矿在哪儿?怎么炼?怎么拉成丝?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前世那些电灯泡,用的就是钨丝。 “用钨。” 墨燃愣住了。“钨?那是什么?” “一种石头。很硬,很重,烧不坏。炼出来,拉成丝,就是最好的灯丝。” “哪儿有?” 李辰摇摇头。“不知道。得找。” 妞妞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黑石头。“爹,这个是不是钨?” 李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石头黑乎乎的,很重,表面有一层金属光泽。 他拿刀划了一下,划不动。又用火烤了一下,不化。“你在哪儿找到的?”“后山。我捡的。” 李辰站起来。“走。去看看。” 后山有个小矿洞,以前采过铁矿,后来嫌少,废弃了。 妞妞带着李辰钻进去,在洞壁上敲了几块石头。 都是黑的,很重,跟妞妞捡的那块一样。 李辰拿着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心里一动。 这很像钨矿石。可他不确定。他前世没见过钨矿,只在书上看过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跟这石头差不多。 “墨先生,您拿去炼炼。看能不能炼出东西来。” 墨燃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这能炼出什么?” “试试。炼出来,就知道。” 墨燃把石头带回工坊,砸碎,放进坩埚里,用猛火烧。 烧了半天,石头化了,倒出来,冷却,是一块黑乎乎的金属。很硬,很重,刀划不动,锤子砸不扁。 “王爷,炼出来了。可这是什么?” 李辰接过那块金属,翻来覆去地看。 钨。真的是钨。他心里一阵激动,可脸上没露出来。“再炼,炼纯了,拉成丝。” “拉丝?这么硬的东西,怎么拉?” “加热。烧红了,就能拉。慢慢拉,别拉断了。” 墨燃把钨块烧红,用钳子夹着,一点一点地拉。 拉出来的丝,细细的,硬硬的,不断。绕在架子上,装进玻璃管里,抽掉空气,接上电线。一按开关,亮了。白亮白亮的,比竹丝亮多了。 “亮了!亮了!”妞妞拍着手跳起来。 墨燃盯着那根灯丝,眼睛都不眨。“王爷,没断!一直亮着!” 李辰也盯着那盏灯。 一盏,两盏,三盏。亮了一个时辰,没断。两个时辰,没断。四个时辰,还是没断。 到了第二天早上,还亮着。墨燃拆开玻璃管,灯丝还是好好的,没断,没黑。 “王爷!成了!灯泡成了!” 李辰接过灯泡,翻来覆去地看。“成了。可还得试。亮多久,才算好。一天,十天,一个月。试出来才知道。” 墨燃点点头。“老朽试。一天一天地亮,看能亮多久。” 他把灯泡接上电池,让它一直亮。 一天,没灭。两天,没灭。三天,没灭。到了第十天,还亮着。墨燃把灯泡拿下来,灯丝还是好好的,没断,没黑。 “王爷!亮了十天了!还没灭!” 李辰接过灯泡看了看。“十天不够。要亮几百天,几千天,才算好。” “几百天?那得试到什么时候?” “慢慢试。不急。” 他把灯泡放回桌上,让它继续亮。 西大学堂。李辰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盏灯泡。 灯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整个讲堂都亮堂堂的。 台下坐着算学院、格物院、工学院的学生,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那盏灯,像看天上的星星。 李辰先开口。“今天,讲灯泡。” 一个学生问:“唐王,这就是您说的电灯?比油灯亮一百倍的?” 李辰点点头。“对。比油灯亮,比油灯省。油灯费油,电灯费电。可电从水上来,不要钱。水是老天爷的,不用买。” 另一个学生问:“这灯能亮多久?” “十天了。还没灭。能亮多久,得试。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试出来才知道。” “那灯泡,咱们能用吗?” “能。可要用发电站。发电站发了电,电灯才能亮。发电站得建在河边,水大,落差大,电才多。永济河那边就有好地方,坝都修好了,就差发电机。” 玉娘坐在后排,听着李辰的话,嘴角浮起一丝笑。她没白来。 一个学生问:“唐王,那咱们什么时候建发电站?” “不急。灯泡才亮十天,还得试。试好了,能亮几百天,几千天,再建发电站。不然电站建好了,灯泡用几天就坏了,白费功夫。” 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余樵站起来。“唐王说得对。灯泡得试,试好了,才能用。发电站也得试,试好了,才能建。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李辰举起那盏灯泡。“这是新灯泡,用钨丝做的。钨丝硬,耐烧,亮得久。十天了,没断,没黑。能亮多久,得试。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可总有一天,能亮很久很久。” 学生们看着那盏灯,有人伸手想摸,被墨燃拦住了。“别摸。烫。” 学生们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盏灯,歪歪扭扭的,可看着挺像。她画完了,举起来给李辰看。 “爹,我画的对吗?” 李辰看了一眼。“对。可灯丝画粗了。” 妞妞又画了一根细丝。“好了。” “好。记住了。灯丝要细,细了才亮。要硬,硬了才不断。要耐烧,烧不坏,才能亮很久。” 妞妞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 第810章 去南洋 秀眉州码头。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站在了码头边。 李神弓站在他身后,背上挎着弓,腰间别着刀,还是一句话不说。 胡老三赶着马车从城里出来,车上堆着几箱干粮、几袋银子、几卷铜线,还有一盏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钨丝灯泡。 李辰把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把码头照得清清楚楚。 “王爷,这东西带着,不怕费电?” 李辰把灯关掉,小心地包好。“费电也要带。南洋那边的人没见过电灯,亮给他们看,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妞妞从马车后面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爹,我也去。” 李辰蹲下来。“你去干什么?南洋远着呢,坐船要好几个月。” 妞妞把包袱举起来。“我去找橡胶树。找到了,就能包电线。包了电线,电报就能通到月亮城,通到凤凰城,通到洛邑。” 李辰笑了。“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去。” 妞妞撅着嘴,不说话了。柳如烟从城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喝了再走。”李辰接过来喝了几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他把碗还给柳如烟,翻身上马。 “走吧。” 胡老三赶着马车,李神弓骑马跟在后面,一行人往南边去了。 柳如烟站在码头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 月亮城。 李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站在城门口,怀里抱着孩子,身边站着阿彩、阿月、阿依、青花。 阿彩先开口,嗓门大得震耳朵。“唐王哥哥,你怎么瘦了?” 李辰翻身下马。“瘦了好。瘦了精神。” 月亮把孩子递给他。小家伙快一岁了,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李辰亲了亲他的脸。“像你。” 月亮脸红了。“像你好。” 阿月凑过来。“唐王哥哥,这次住多久?” “明天就走。” “这么快?” 李辰点点头。“要去南洋找橡胶树。找到了,就能包电线。包了电线,电报就能通到月亮城。” “南洋远吗?” “远。坐船要好几个月。” 阿彩不说话了。阿依低着头,青花站在旁边,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月亮把孩子接过去。“进去说话。外面风大。” 进了城,月亮安排饭食。阿彩做了一桌子菜,阿月烫了酒,阿依摆好碗筷,青花给每个人倒了茶。 李辰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笑了。 “你们这是过年呢?” “过年也没这么丰盛。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吃好。” 李辰端起碗,吃了几口。月亮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阿彩给倒酒,阿月给添饭,阿依在旁边看着,青花低着头不说话。 吃完了饭,月亮把孩子哄睡了,坐在李辰旁边。“南洋那边,有橡胶树吗?” “有。听说是从洋人那边传过来的,南洋那边种了不少。” “找到了,就能包电线?” “对。包了电线,线就不怕雨,不怕湿,不怕短路。电就能传得更远。月亮城就能通电报。” “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辛苦你了。” 月亮摇摇头。“不辛苦。” 天还没亮透,李辰的马车就到了凤凰城门口。翡翠已经等着了,看见他,眼眶红了。“唐王,您可来了。夫人天天念叨您。” “她好吗?” “好。小公子也好。就是念叨您。” 进了王宫,柳飞絮正靠在床上喂孩子。看见李辰,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你还知道来?” 李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路上耽误了。从月亮城过来,路不好走。” 柳飞絮把孩子递给他。“你看看,像不像你?” 李辰接过孩子,小家伙刚吃完奶,睁着大眼睛看着他,黑亮黑亮的。他笑了。“像你。” 柳飞絮哼了一声。“像你好。你好看。” 李辰把孩子放在床上,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你知道辛苦就好。种完种就跑,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 翡翠在旁边忍不住笑。“夫人,您不是说了吗,骂完就不疼了。” 柳飞絮瞪她一眼。“你闭嘴。” 翡翠笑着退到门口。 李辰从包袱里掏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满屋都亮了。 柳飞絮愣住了。“这就是你说的电灯?比油灯亮一百倍的?” 李辰点点头。“对。以后有了电,家家户户都能用上。不用油,不用蜡,比月亮还亮。” 柳飞絮伸手摸了摸灯泡。“烫。” “亮当然烫。不烫不亮。” 柳飞絮缩回手,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这东西,真能亮很久?” “能,亮了十几天了,一点事没有。” 柳飞絮看着那盏灯,又看着李辰。“你要去南洋找橡胶树?” 李辰点点头。“找到了,就能包电线。包了电线,电报就能通到凤凰城。通了电报,就能天天给你传信。” “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总有一天,能通。” 柳飞絮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李辰想了想。“叫永通。永远通顺。” 柳飞絮念了两遍。“永通。好听。” 她抬起头,看着李辰。“你走吧。早去早回。” 李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回来。” 柳飞絮点点头。“等你。” 翡翠送他到门口,“唐王,您早点回来。夫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 他翻身上马,往南边去了。 翡翠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很久很久。 第811章 海上的路 庆国南港,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有大有小,有新有旧。 李辰站在岸边,望着那些船,眉头微微皱着。 胡老三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一卷图纸。 “王爷,船找好了。就是那艘,最大的。” 他指着码头最远处那艘三桅大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已经升了一半,几个水手正在甲板上忙活。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姓陈,跑了几十年南洋,哪条水道有暗礁,哪片海域有海盗,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李辰点点头。“船老大可靠吗?” “可靠。跑了几十年南洋,从没出过事。他说这条路他熟,两个月就能到。” 李辰又问:“东西都搬上去了?” “搬了。干粮、清水、药材、火药,还有那盏灯。都搬了。” 李神弓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眼睛却盯着远处海面上的一艘小船。那船不大,只挂着半帆,停在港口外面,不进不出,像在看什么。 “王爷,那边有艘船,不对劲。” 李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船离得远,看不清船上的人,可那船停的位置太巧了——正对着出港的航道。不管是商船还是渔船,出港都得从它旁边过。 船老大陈老大走过来,手里拿着罗盘。“东家,潮水快涨了,可以走了。” “那边那艘小船,您认识吗?” 陈老大看了一眼。“不认识。昨儿晚上来的,说是从北边过来的商船。可商船不带货,也不靠岸,就在外面漂着。怪得很。”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王爷,小心为上。” 李辰想了想。“先等等。看看它要干什么。” 陈老大虽然不明白,还是招呼水手们停下,自己站在船头盯着那艘小船。 过了半个时辰,那小船动了。 不是往港口来,是往外海去,走得不快,可方向跟大船要走的航道一模一样。 陈老大的脸色变了。“东家,那船是在探路。” 李辰问探什么路。 陈老大压低声音。“南洋这片海,不太平。有海盗,有浪人,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们先派小船探路,摸清了船的底细,后面大船就来了。” 李神弓问:“大船在哪儿?” 陈老大指着外海。“看不见。可在。一定在。” 李辰站在船头,望着那艘越走越远的小船,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大,这条路上,有没有别的港口?” “有。往东走两天,有个小港,叫石臼港。船少,可安全。就是绕路,得多走好几天。” “绕。不走那条道。” 陈老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招呼水手起锚,船慢慢离开码头,往东边去了。李神弓站在船尾,盯着那艘小船消失的方向,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两天后,石臼港。 港口不大,只停着几艘渔船。 码头上稀稀拉拉几个渔民在补网,看见大船进来,都抬起头看。船靠了岸,陈老大跳下去,找当地人打听。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东家,打听到了。北边那伙人,是三叔公的。” 李辰心里一动。“三叔公?” “对。就是那个被唐王从庆国赶跑的三叔公。他占了南边几个岛,养了不少船,专门劫过路的商船。听说他最近一直在找一个人。” 李辰问找谁。 陈老大看了他一眼。“找唐王。说是唐王坏了他的大事,要报仇。” 李神弓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胡老三的脸白了。李辰站在船头,望着北边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老大,去南洋,还有别的路吗?” 陈老大摇摇头。“没了。就这一条。要么走北边,要么绕大圈。绕大圈得多走一个月,淡水和粮食都不够。” 李辰想了想。“不走大圈。走北边。” 陈老大急了。“东家,那不是送上门吗?” “他找的是我,不是你们。到了海上,我换小船走。你们走你们的。” “换小船?南洋那么远,小船怎么去?” 李辰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码头上的人都回头看他。 “用这个。” 陈老大盯着那盏灯,眼睛都不眨。“这是……” “电灯。比油灯亮一百倍。晚上点上它,海上的船都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有人在。知道了,就不敢乱来。” 陈老大还是不信。“灯能吓住海盗?” 李辰笑了。“不是吓海盗。是吓三叔公。他怕唐王,怕得要命。看见电灯,就知道唐王在。知道了,就不敢乱来。” 陈老大半信半疑,可还是点了点头。 大船走了两天,海面上一直平静。陈老大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罗盘,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李神弓站在桅杆下面,弓已经上了弦。 傍晚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不大,可看得清楚。陈老大的脸色变了。 “东家,来了。” 李辰站在船头,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是一艘船,比他们的船小,可速度快。船头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可能看见刀的反光。 “王爷,打吗?”李神弓问。 李辰摇摇头。“不打。等它靠近。” 小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的人了。 七八个汉子,个个精壮,手里拿着刀。船头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陈老大的声音都变了。“海盗……” 李辰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把整艘船都照亮了。 那艘小船上的几个人都愣住了,有人用手挡着眼睛,有人往后缩,有人手里的刀都掉了。 船头那个疤脸汉子盯着那盏灯,脸上的疤都在抖。 “唐王……” 李辰站在船头,手里举着灯,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去告诉三叔公,我李辰不是来找他的。我要去南洋找橡胶树,找到了就走。他要是想拦,就来。我在这儿等着。” 疤脸汉子没说话。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挥了挥手。小船调头,往来的方向去了。走得比来时还快。 陈老大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是汗。“东家,他们……走了?” 李辰把灯收起来。“走了。” 陈老大问:“还会来吗?” “不知道。也许来,也许不来。可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走。” 船继续往前。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李神弓站在桅杆下面,弓还没放下。胡老三蹲在船舱里,抱着那箱钨丝灯泡,手还在抖。 夜里,李辰站在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海面。陈老大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东家,您真不怕?” “怕。” “那您还敢来?” 李辰笑了。“怕也得来。不来,橡胶树找不到。找不到,电报就通不了。通不了,天下就还是老样子。老样子,就得打仗。打仗,就得死人。我不想死人。” “东家,您是个好人。” 李辰摇摇头。“不是好人。是怕死人。” 三叔公的海岛上。疤脸汉子跪在地上,低着头。 三叔公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光暗得厉害。 “你说,他手里有盏灯,比太阳还亮?” 疤脸汉子说:“是。白亮白亮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是来找您的。他要去找橡胶树。找到了就走。” “橡胶树?那是什么?” 疤脸汉子摇摇头。“不知道。” 柳文渊从外面走进来。“爹,南洋那边确实有橡胶树。洋人种的,割了树汁,能做很多东西。” “做电线的?” 柳文渊点点头。“对。电线包了橡胶,就不怕雨,不怕湿。电就能传得更远。” 三叔公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什么也看不见。 “文渊,你说,他要是一直找不到橡胶树,会不会回来?” “会。找不到,就得回来。南洋那么大,橡胶树又不是路边的野草,哪那么容易找?” 三叔公转过身。“那就等着。等他回来了,再动手。” 柳文渊犹豫了一下。“爹,他手里有电灯。一亮,咱们的人就慌了。还怎么动手?” 三叔公笑了。“电灯能亮多久?电池总有用完的时候。电池用完了,灯就不亮了。灯不亮了,他还有什么?” 疤脸汉子抬起头。“大王,他那个灯,亮了很久。从我们看见到我们走,一直亮着。没灭。” 三叔公的笑容僵在脸上。 船走了十多天,海面越来越宽,天越来越热。 李辰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绿色的海岸线。陈老大指着那片绿色。 “东家,那就是南洋。橡胶树,就在那片林子里。” 船慢慢靠岸,李辰跳下船,踩在软软的沙滩上。 李神弓跟在后面,胡老三抱着箱子,陈老大留在船上看着。 李辰望着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第812章 土人 南洋海岸。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沙滩发烫。 李辰跳下船,脚踩在软绵绵的沙子上,靴子陷进去半寸。 李神弓跟在后面,弓挎在肩上,箭壶里插满了箭。 胡老三抱着那箱灯泡,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陈老大留在船上,说要在附近找淡水,让他们天黑前回来。 林子就在沙滩后面,密得透不过光。那些树又高又大,藤蔓从树梢垂下来,缠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李辰站在林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王爷,进吗?”李神弓问。 李辰点点头。“进。” 三个人钻进林子。里面比外面暗多了,头顶的树叶遮住了天,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白点。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胡老三抱着箱子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忽然开阔了些。 前面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的,像是要倒。 一个黑瘦的老头蹲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头,正在削什么。看见他们,老头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木头掉在地上,转身就跑。 “有人!有人来了!” 茅草屋里钻出几个人,有男有女,都黑瘦黑瘦的,穿着树叶编的裙子,手里拿着削尖了的木棍。 一个年轻男人挡在最前面,木棍指着李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听不懂。 李辰站在原地,把手举起来。“我们没有恶意。来找东西的。” 那年轻男人还是举着木棍,不放下。 老头从后面挤过来,盯着李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说的不是官话,也不是南越话,叽里咕噜的,可里面夹着几个词,李辰勉强听出来——船,海,北边。 “你们去过北边?”李辰问。 老头点头,指了指北边。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吃饭的动作,又指了指肚子,摇了摇头。 李辰明白了。他们去过北边,没吃饱,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回头看了胡老三一眼。胡老三打开箱子,从里面摸出几块干饼,递过去。 老头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他把剩下的饼递给后面的人,一人一小块,分着吃了。 那年轻男人放下木棍,接过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 老头又开口了,这次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李辰听了好一会儿,大概弄明白了——他们住在这里,种地,打鱼,摘果子。 北边来过一些人,抢了他们的粮食,打伤了人。他们怕生人,所以看见就跑。 李辰问:“那你们见过橡胶树吗?” 老头愣住了。“橡胶树?” 李辰比划了一下。“很高的树,割开树皮,会流白浆。白浆干了,就是橡胶。” 老头想了想,点头。“有。山那边,有一片。洋人种的,不让他们靠近。靠近就打。” 李辰心里一动。“山那边?多远?” 老头指了指东边。“走一天。” 李神弓问:“洋人?多少人?”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几个。有枪。” 李辰想了想。“你带我们去。我给你粮食。” 老头犹豫了。那年轻男人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声音又急又响。 老头听着,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点了点头。“去。明天去。” 李辰问:“今天不行?” 老头摇头,指了指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 李辰点点头,从胡老三手里接过一袋干粮,递给老头。“今天先住下。明天一早去。” 老头接过干粮,转身进了屋。那年轻男人还站在门口,盯着李辰看,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李辰坐在篝火旁,靠着树干打盹。 李神弓坐在他旁边,弓搭在弦上,眼睛半睁半闭。 胡老三已经睡着了,抱着箱子蜷在火堆边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茅草屋里亮着光,不是油灯,是火把。几个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头从屋里出来,走到李辰面前,蹲下。 “唐王。”他忽然冒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李辰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唐王?” 老头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说的。北边来的人,说唐王要来。要来找橡胶树。” 李辰心里一紧。“北边来的人?什么时候?” 老头想了想。“好多天了。他们也在找橡胶树。没找到,走了。” 李辰问:“他们去哪儿了?”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走了就走了。” 李辰不问了。老头蹲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苗,又开口了。“唐王,有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老头说:“我有女儿。十八了。还没嫁人。” 李辰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就没接话。 老头又说:“她见过你。在林子边上。她说你好看。” 李神弓的手动了一下。胡老三的呼噜停了一瞬,又响起来了。 李辰咳嗽了一声。“老人家,我这次来,是找橡胶树的。找到了就走。” 老头点点头。“我知道。可你走了,她怎么办?” 李辰不说话了。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李辰。“来。” 李辰站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 李神弓也要跟,老头摆摆手。“你留下。他一个人来。” 茅草屋里很暗,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穿着树叶编的裙子,头发披着,黑亮黑亮的。 她抬起头,看见李辰,脸红了,低下头去。 老头指着她。“我女儿。没嫁人。” 又指着李辰。“唐王。好看。” 李辰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唐王,你给她留个种。以后有人照顾她。我们老了,死了,她一个人活不下去。” “老人家,这……” 老头摆摆手。“你别急。听我说。我们这儿规矩,外乡人来了,看中了哪个姑娘,就留下来住几天。住完了,走了,姑娘有了孩子,就是她的。没人说闲话。” 李辰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拉着他的手,又指着女儿。“她看中你了。你也好看。住一晚,明天走。不耽误找橡胶树。” 李辰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头把女儿拉过来,推到李辰面前,自己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 那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辰听不懂,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李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都在抖。火把掉在地上,灭了。 那姑娘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 李辰扶住她,推开门冲出去。外面火光冲天,不是火把,是着了火的箭,从林子那边射过来,钉在茅草屋顶上,烧得噼里啪啦响。 李神弓站在火堆旁边,弓已经拉开了。“王爷!有人偷袭!” 老头从另一间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脸色惨白。“是他们!北边的人!又来了!” 那年轻男人也冲出来了,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刀——不是木棍,是铁刀,刀口还闪着光。 他冲到老头前面,挡着,嘴里喊着什么。 林子那边又射来一波箭,带着火,落在屋顶上,落在空地上,落在人群里。 一个女人被射中了肩膀,倒在地上,疼得直叫。 李辰跑回火堆旁,从箱子里翻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白亮白亮的,把整个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那些射箭的人被光晃得睁不开眼,箭也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地扎在地上。 李神弓一箭射出去,对面有人惨叫一声,倒下了。又一箭,又倒下一个。 连射了四五箭,对面不敢露头了,躲在树后面,只把箭往外射。 李辰举着灯,站在空地中央,喊了一声。“我是唐王!李辰!来找橡胶树的!不是来打仗的!”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说的是官话,带着浓重的南边口音。“唐王?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橡胶树。找到了就走。” 对面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短褂,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一道疤。他盯着那盏灯,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是电灯?比太阳还亮的电灯?” “对。电灯。” 疤脸汉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唐王,久仰大名。我们是北边来的商人,也想找橡胶树。找了几个月,没找到。” “你们找橡胶树干什么?” 疤脸汉子说:“卖钱。洋人要,给价高。找到了,发财。” 李辰不信,可他没说什么。疤脸汉子往空地上走了几步,离灯近了,脸上的疤看得更清楚了。他盯着那盏灯,问:“唐王,这灯,能亮多久?” “很久。” 疤脸汉子又问:“电池用完了怎么办?” “再充。” 疤脸汉子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一挥手。“走。”几个人跟着他,退进林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头瘫在地上,浑身是汗。那年轻男人还握着刀,手在抖。 那姑娘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李辰把灯关掉,收进箱子里。“老人家,橡胶树在哪儿?明天带我去。” 老头点点头,爬起来了,腿还在抖。那年轻男人把刀插回腰间,走到李辰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老头翻译:“他说,谢谢。” 李辰摇摇头。“不用谢。” 天快亮的时候,那姑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李辰。 水是清的,碗是木头的,她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她低着头,脸红了,转身跑回屋里。 第813章 李美丽 南洋密林深处。 天刚亮,老头就带着几个人站在了茅屋外面。 那年轻男人背着刀,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另外两个女人挎着藤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那姑娘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头发编成了辫子,垂在胸前。 树叶裙子换过了,新的,翠绿翠绿的,衬得那张黑瘦的脸亮了一些。 李辰从火堆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老头点点头,拄着木棍往东边走去。 李辰跟在后面,李神弓跟在李辰后面,胡老三抱着箱子跟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老头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更高的山。“翻过去,就到了。那片橡胶树,就在山那边。” 李辰抬头看。山不算高,可很陡,坡上全是石头和藤蔓,连条路都没有。 老头带头往上爬,手脚并用,像只猴子。 那年轻男人跟在后面,走得也快。 李辰爬得慢,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了。 那姑娘跟在他后面,不说话,可每次他脚滑的时候,她的手就伸过来了,虚虚地扶着,不碰到,可就在那儿。 又爬了半个时辰,坡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大。 李辰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了,身子往前一栽,眼看就要摔下去。 那姑娘猛地扑过来,抱住他,两个人一起往旁边滚。 石头从他们身边滚过去,轰隆隆地响,掉进了下面的树丛里。 李辰被那姑娘抱着,滚了好几圈,撞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 背上火辣辣地疼,胳膊上也划了好几道口子。那姑娘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李辰问。 那姑娘没说话。 李辰把她翻过来,发现她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眼睛闭着,脸色发白。 李辰心里一紧,拍了拍她的脸。“醒醒!醒醒!” 那姑娘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 李辰把她扶起来,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按在她额头上。 血很快就浸透了布,红了一片。那姑娘疼得直抽气,可没哭,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李神弓从上面滑下来,蹲在他们旁边。“王爷,伤得重吗?” “磕破了头,得包扎。上面的路太陡了,上不去了。先找个地方,让她歇歇。” 李神弓往四周看了看,指着下面一片树丛。“那儿有个洞。刚才滚下来的时候看见了。” 李辰把那姑娘扶起来,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树,慢慢往下走。 那姑娘腿发软,走不稳,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 走了十几步,果然看见一个山洞,不大,可够深,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神弓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洞不深,没野兽。可以待。” 李辰把那姑娘扶进洞里,让她靠着洞壁坐下。 李神弓从胡老三手里接过火折子,点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山洞,洞壁上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有人,有野兽,有太阳,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老头从上面爬下来,气喘吁吁的,看见那姑娘额头上包着布,脸都白了。“怎么了?怎么了?” “摔了。磕破了头。得歇一会儿。” 老头蹲在那姑娘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声音又急又快。那姑娘摇摇头,指了指李辰,说了几句。老头转过头,看着李辰,眼眶红了。“她说,她没事。你没事就好。” “老人家,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她。” 老头摇摇头。“不怪你。是她自己扑上去的。她看你摔了,想都没想就扑上去了。” 那姑娘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李辰坐在她旁边,把布揭开看了看,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他从胡老三手里拿过水囊,倒了些水在布上,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 那姑娘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李辰也笑了。“疼吗?” 那姑娘摇摇头,又点点头。老头在旁边说:“她说,疼。可不厉害。” 李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叽里咕噜的,听不懂。老头翻译:“她说,她没有名字。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谁是谁,叫一声就知道了。” 李辰想了想。“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那姑娘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叫美丽。李美丽。跟我姓李。” 老头把这话翻译过去。那姑娘念了两遍,嘴里的音发得不准,可听得出来是在叫自己。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李美丽。”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准多了。 李辰点点头。“对。李美丽。” 那姑娘——李美丽,靠在洞壁上,嘴里一直念着自己的名字,念着念着,睡着了。 李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衣服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老头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可没说什么,转身坐到洞口去了。 天黑了。 洞里只有火堆的光,照得人影摇晃。 李神弓坐在洞口外面,弓搭在弦上,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林子。 胡老三在洞里找了个角落,抱着箱子睡着了,呼噜声跟打雷似的。 老头也睡了,靠着洞壁,头一点一点的。 李美丽翻了个身,身上的衣服滑下来一半。 李辰伸手给她掖好,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不松开。李辰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就让她攥着。 夜里,火堆烧得快灭了。 李辰往里面添了几根干柴,火又旺了起来。火光照在李美丽脸上,那张黑瘦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额头上那块伤已经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一朵花。 李美丽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坐起来,凑近了,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软软的,像猫叫。 李辰听不懂,可那个语气,他听懂了。 那是女人对男人才会说的话。 李辰愣在那里。李美丽又说了几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可他还是听不懂。 她急了,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打鼓。 “我……”李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美丽看着他的眼睛,她把手伸到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从眉毛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摸完了,她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弯了。 老头的声音忽然从洞口传过来,闷闷的。“唐王,她要你留下来。今晚。” 李辰转过头,看见老头背对着他们坐着,头也不回。 “老人家,这……” 老头摆摆手。“别说了。我懂。她也懂。你明天就走了,以后也许再也不来了。她想留个念想。” 李美丽又凑过来,这次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呼吸热热的,痒痒的。 李辰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 火堆烧得噼里啪啦响。胡老三的呼噜声停了,翻了个身,又响起来了。 李神弓坐在洞口外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美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裙子的系带,树叶编的裙子滑下来,落在地上。火光映在她身上,那些树叶的影子落在她皮肤上,斑斑驳驳的,像画。她不瘦,也不胖,刚刚好。皮肤不白,可光滑得像缎子。 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好闻。 李美丽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腰很细,一只手就能握住。 “唐王。”她开口了,说的是官话,虽然生硬,可清清楚楚。 “你会说官话?” “学了一点。不多。”她指了指老头。“他教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李美丽低下头,脸红了。“不好意思。” 李辰笑了。李美丽抬起头,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嘴唇软软的,凉凉的。 “唐王,留下来。今晚。” 李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心跳很快,他握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了。 “好。” 火堆又烧了一会儿,慢慢灭了。 洞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白惨惨的一小片。 李美丽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像一条鱼。 她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滑过,指尖凉凉的。她的呼吸在他耳边,轻轻的,软软的,像风。 “唐王。” “嗯。” “你明天走了,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 李美丽没说话。她的手停在他背上,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叹息。 “没关系。今晚就够了。” 李辰抱紧她。她的身体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女人。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一股暖流从指尖传遍全身,酥酥麻麻的,说不出的舒服。 那种感觉不是欲望,是安宁。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美丽。” “嗯。” “你的身体,很特别。” “特别?” “很舒服。抱着你,很舒服。”。“那就多抱一会儿。” 天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李美丽脸上。她还在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李辰躺在她旁边,胳膊被她枕着,已经麻了。 老头醒了,蹲在洞口,抽着一根卷起来的干叶子,烟味呛人。 “唐王。” “嗯。” “她爹妈死得早。是我把她养大的。今年十八了。还没嫁过人。” “她看中你了。从第一眼就看中了。她说你好看,跟别人不一样。她说你的眼睛亮,像太阳。” 李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王,你要是以后还能来,就来看看她。要是不来,也没关系。她有了孩子,就养着。这里的人都是这么活的。” 李辰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林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亮闪闪的。李美丽从洞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头发散着,裙子已经重新系好了,翠绿翠绿的。 “唐王。” 李辰转过头。“嗯。” 李美丽指着山那边。“橡胶树,就在那里。我爹带你去。找到了,你就走。我不留你。” 李辰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泪光。 “美丽。” “嗯。” “我会回来的。” 李美丽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好。我等你。” 老头拄着木棍,往山上走去。那年轻男人跟在后面,背着刀,走得很快。李美丽跟在李辰旁边,隔了两步远,不说话,可手一直攥着裙子的系带,攥得紧紧的。 翻过山,果然看见了一片树林。树很高,很直,树干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像刀割的。白色的汁液从痕里流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碗里。 李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碗。碗是椰壳做的,里面装着半碗白浆,稠稠的,像牛奶。 “找到了。”李辰站起来,看着这片树林,笑了。“橡胶树,找到了。” 李美丽站在他旁边,也笑了。笑得很开心,比他还开心。 “王爷,现在怎么办?” “割树汁,装起来,带回去。” “怎么装?” “用竹筒。割下来的树汁倒进竹筒里,封好口,带回去。到了新洛,再做成橡胶。” “竹筒有。村里多的是。我让人去拿。” 李辰点点头。“去吧。” 那年轻男人转身就往回跑,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了。李美丽站在李辰旁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唐王。” “嗯。” “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第814章 神树之争(上) 橡胶林里。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那年轻男人扛着几十个竹筒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村里的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竹筒和刀。 老头招呼他们把竹筒摆在地上,自己拿起一个,蹲在橡胶树旁边,比划着给李辰看。 “唐王,这树,割一刀,白浆就流。流进碗里,倒进竹筒,封好口,能放很久。” 李辰蹲下来,看着那碗白浆。“多久?” 老头想了想。“几个月。不干,不坏。” 李辰点点头。“那就割。多割一些。” 老头站起来,招呼村里人动手。 那些人拿着刀,在树干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白色的汁液顺着口子往下流,滴进椰壳碗里。 李美丽也拿了一把刀,找了一棵树,踮着脚,在树干上割了一道。割完了,回头看着李辰,笑了。 “唐王,我割的对吗?” 李辰走过去看了一眼。“对。再深一点。” 李美丽又割了一刀,这次深了,白浆流得快,一会儿就滴了小半碗。 她把刀放下,蹲在树旁边,看着那些白浆,眼睛亮亮的。 “唐王,这东西,真的能包电线?” “能。干了以后,又软又韧,不怕水,不怕雨。电线包上它,电就不会跑。” “电线是什么?”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截铜线,递给她。“就是这个。铜做的,电从里面走。可铜不能淋雨,淋了雨,电就跑了。包上橡胶,就不怕了。” 李美丽接过铜线,翻来覆去地看。“铜。好细。” “还有更细的。” 李美丽把铜线还给他,又蹲下去看那些白浆。 老头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白浆,递给李辰。“唐王,你尝尝。” 李辰愣住了。“尝?” 老头点点头。“甜的。” 李辰接过碗,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果然是甜的,淡淡的,像加了很少糖的水。 老头也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了咂嘴,笑了。 “好东西。能喝,能抹伤口。洋人说的。” “洋人告诉你的?” 老头摇摇头。“不是洋人。是北边来的人。他们说,这树汁,洋人拿去做了很多东西。卖很贵。” 李辰心里一动。“北边来的人?还是上次那批?” 老头想了想。“不是同一批。更早。好几个月前了,可能也是好几年前了,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天,割了好多树汁,带走了。”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这树是宝贝。谁找到了,谁发财。” 李辰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橡胶林。树很高,很密,少说也有几百棵。 如果每棵都能割出树汁,做成的橡胶,够包多少电线?够用多少年?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片林子,不能让别人拿走。 李美丽站起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树。“唐王,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这片林子变成我的。” “你的?” 李辰点点头。“对。我的。” 李美丽笑了。“那你就拿走。没人拦你。” 话音刚落,林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不是村里人的话,是另一种口音,又急又响。老头脸色变了,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白浆洒了一地。 “不好!他们来了!” 李辰问谁来了。 老头指着林子外面。“守树的人!他们不让割!谁割打谁!” 喊声越来越近。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 胡老三抱着箱子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树后面。那年轻男人拔出刀,挡在老头前面。村里人全都蹲下去,缩成一团。 林子外面冲进来一群人。 二十几个,全是壮年男人,皮肤黝黑,身上穿着布衣服——不是树叶,是真正的布,虽然旧,可缝得整整齐齐。 最显眼的是头发,全抹着红色的泥巴,一坨一坨的,像戴了一顶红帽子。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比李辰还高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根长矛,矛头是铁的,磨得锃亮。 高个子站在李辰面前,用矛指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听不懂,可那个语气,谁都听得出来——是在骂人。 老头从后面挤过来,挡在李辰前面,也用那种话回了几句。两个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高个子举起矛,对准老头就要捅。 “砰——” 李神弓手里的火铳响了。 白烟冒起,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高个子愣住了,矛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后面那些人全都趴下了,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高个子慢慢转过头,看着李神弓手里的火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李辰走过去,站在高个子面前。“会说官话吗?” 高个子没说话。 李辰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会说官话吗?” 高个子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生硬得很,可听得懂。“会。一点。” 李辰点点头。“会说就好。我叫李辰,唐王。从北边来的。来找橡胶树。” 高个子盯着他。“橡胶树?” 李辰指了指那些树。“就是这个。割了树汁,拿回去用。” 高个子的脸色变了。“这是神树。不能割。割了,神会发怒。” “谁说的?”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神树,不能碰。碰了,全家死。” 李辰笑了。“你家死人了吗?” 高个子愣住了。 李辰指着那些树上的旧刀痕。“这些口子,谁割的?你们的人?还是洋人?” 高个子不说话了。 李辰又说:“树割了,还会长。白浆流了,还会流。不伤树,不伤神。我割过很多树,从没死过人。” 高个子还是不说话。 后面那些人从地上爬起来,缩在高个子身后,眼睛盯着李神弓手里的火铳,不敢动。 李辰从胡老三手里接过箱子,打开,拿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白亮白亮的,把整个林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那些人全捂住了眼睛,有人吓得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高个子没跑,也没磕头。他眯着眼睛,盯着那盏灯,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这是什么?” “电灯。比太阳还亮。你们的神,能造出这个吗?” 高个子不说话了。 李辰把灯关掉,收进箱子里。“我不白拿你们的东西。我用东西换。” 他从箱子里翻出几块干饼,递过去。高个子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他把剩下的饼递给后面的人,一人一小块,分着吃了。 “好吃吗?”李辰问。 高个子点点头。“好吃。” 李辰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把铁刀,递过去。“这个,比你们的矛好用。” 高个子接过刀,拔出来,刀口闪着寒光。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嗡的一声,很脆。 他又拿起自己的矛,用铁刀砍了一下,矛头断了,叮当掉在地上。 高个子的眼睛亮了。“好刀。” “这些,都给你们。换这片林子。” 高个子犹豫了。他回头看了后面那些人一眼。那些人全都点头,有人还喊了几嗓子,听语气是在劝他答应。 高个子转回头,看着李辰。 “不行。” 李辰问为什么。 “林子不是我的。是部落的。族长说了算。” “族长在哪儿?” 高个子指了指东边。“村里。走半天。” “那我去找他。” 高个子摇头。“不让进。外乡人,不让进村。” “为什么?” “以前来过外乡人,抢东西,杀人。族长说了,再见外乡人,就杀。” 李神弓的手又按上了刀柄。李辰按住他的手,摇摇头。“那你去告诉族长,我在这儿等他。等到他来。” “你等?” 李辰点头。“等。一天不来,等一天。两天不来,等两天。等到他来。”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后面那些人跟着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林子里。 老头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 “唐王,您真要等?” “等。”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十天。可不等,这片林子拿不到。拿不到,橡胶就带不回去。带不回去,电线就包不了。包不了,电报就通不了。” 老头不问了。 李美丽走过来,站在李辰旁边。“唐王,我陪你等。” 李辰看着她。她的额头上还包着那块布,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 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手攥着裙子的系带,攥得紧紧的。 “美丽。” “嗯。” “你不怕?” 李美丽摇摇头。“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李辰笑了。李美丽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橡胶树下,对着笑。 老头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招呼村里人继续割胶。 傍晚的时候,高个子没回来。 李神弓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处有水源的空地,招呼胡老三生火。 老头带着村里人回去了,说第二天再来。 李美丽没走,蹲在火堆旁边,帮胡老三添柴。 李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片橡胶林。 夕阳照在树干上,那些刀痕像一张一张的嘴,张着,不说话。 李美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唐王,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那个族长答应。” “你想好了吗?” 李辰摇摇头。“没有。” 李美丽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想。不急。” 李辰伸手搂住她。她的身体很软,很暖,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猫。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画着圈。 “唐王。” “嗯。” “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 “我不走。至少现在不走。”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李辰点点头。“真的。事情没办完,不走。” 李美丽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 李辰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美丽。” “嗯。” “等事情办完了,你跟我走。” “跟你走?去北边?” 李辰点点头。“去新洛。那里有我的家。很大,很多人。你会喜欢的。” 李美丽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真的?” “真的。” 李美丽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 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李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胡老三蹲在火堆对面,假装没看见,可嘴角咧得老高。 李神弓站在林子边上,背对着他们,弓挎在肩上,一动不动。 第815章 神树之争(下)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照在橡胶林里,那些树干上的刀痕像一道道银色的光。 李美丽躺在李辰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微微上翘。 李辰没睡。他盯着那片林子,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族长不让进村,那就等。等来了,谈不拢,怎么办?打?打得过。火铳一响,那些人就趴下了。 可打了,这片林子就真成了抢来的。 抢来的东西,守不住。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给。 用什么换?铁刀,干粮,电灯。这些东西,他们没见过,肯定想要。可光有这些不够。 得给他们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觉得给了林子也不吃亏的理由。 李辰想了很久。李美丽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天刚亮。 高个子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二十个人,全抹着红泥头发,手里拿着长矛。 中间有一个人,年纪很大,头发全白了,可红泥抹得比别人都多,整颗头像一团火。高个子指着那个老人,对李辰说:“族长。” 李辰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唐王李辰。从北边来的。” 老人看着他,不说话。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说的官话比高个子还顺。“我知道。昨天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那您答应了?” 老人摇头。“不答应。” 李辰问为什么。 老人指着那些橡胶树。“这是神树。祖宗传下来的。不能给别人。” “不是给别人。是换。我用东西换。” “什么东西?” 李辰从箱子里拿出那盏灯,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可没捂,也没跪。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电灯。比太阳还亮。不用油,不用蜡,按一下就能亮。” “能亮多久?” “很久。” “坏了怎么办?” “我帮你修。” 老人不说话了。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李辰。“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李辰从箱子里翻出一把铁刀,一把斧头,一把锄头,全摆在老人面前。“这些,都是铁的。比你们用的好。刀砍不断,斧头劈不烂,锄头挖地快。” 老人拿起那把斧头,掂了掂,又拿起一块石头,一斧头劈下去,石头裂成两半。斧刃没卷,没崩,还是亮的。 老人的眼睛亮了。“好斧头。” 李辰又拿出一包种子,递给老人。“这是粮食种子。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比你们现在种的好吃,收得多。” 老人接过种子,翻来覆去地看。“什么粮食?” “土豆。高产,耐饿。种一亩,收十亩。” “怎么种?” “我教你。” 老人不说话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高个子站在他后面,憋不住了。“族长,答应吧。这些东西,值了。” 老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高个子缩回去了。 老人站起来,看着李辰。“东西是好东西。可林子是神树。给了你,祖宗会怪罪。” “那您想怎么办?” “林子不能给你。可你可以割树汁。割多少,拿多少。不白拿,用东西换。” 李辰想了想。“也行。割一年,换多少东西?”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三把刀,三把斧头,三盏灯。” 李辰笑了。“三盏灯?您知道一盏灯要多少钱吗?” “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这些东西,运到这里不容易。你也不想空手回去吧。” 李辰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人。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精明。 “老人家,您去过北边?” 老人点点头。“去过。年轻的时候。跟洋人做过生意。见过世面。” “那您应该知道,这些东西,在北边也值钱。” “知道。可这里不是北边。这里是南洋。东西到了这里,就值这个价。” 李辰想了想。“一把刀,一把斧头,一盏灯。再加十斤种子。一年。” 老人摇头。“两把刀,两把斧头,两盏灯。种子不要。我们自己有种。” “种子为什么不要?” “土豆我们这儿种不了。以前种过,太热,容易烂。” 李辰想了想,也是。南洋这天气,土豆确实不好种。“那把刀换成锄头。两把刀,两把锄头,两盏灯。一年。” 老人想了想,点头。“行。” 李辰伸出手。老人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高个子笑了。后面那些人也笑了。老头蹲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李美丽站在李辰后面,笑了,眼眶红红的。 老人松开手,看着李辰。“唐王,你这个人,不错。不抢,不骗,讲道理。” “抢来的东西,守不住。骗来的东西,用不长。” 老人点点头。“对。所以我信你。” 李辰从箱子里拿出那盏灯,递给老人。“这盏先给您。剩下的,下次带来。” 老人接过灯,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用?” 李辰教他按开关。灯亮了,老人举着灯,照了照四周,笑了。“好东西。比火把亮。” “电池用完了,给我。我帮你充。” “你去哪儿充?” “北边。新洛。我住的地方。” “那么远?” 李辰点点头。“远。可我会来。每年都来。” 老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说话算数?” “算数。” 老人把灯抱在怀里,转身走了。高个子跟在后面,走得很快。那些人全走了,林子里又安静了。 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唐王,您真每年都来?” “来。” “那么远,不嫌麻烦?” “不麻烦。这里有树,有胶,还有……”他看了一眼李美丽,“还有人在等我。” 李美丽的脸红了。老头笑了。李神弓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胡老三抱着箱子,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橡胶林里。 那些刀痕上的白浆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胶膜,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辰走过去,揭下一块,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软又韧,有弹性。 “成了。”李辰笑了。“橡胶,成了。” 李美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手心里的那块橡胶。“这就是橡胶?” 李辰点点头。“对。这就是橡胶。” 李美丽伸手摸了一下。软软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皮子。“好神奇。” 李辰把那块橡胶放进怀里。“带回去,给墨先生看。他肯定高兴坏了。” “墨先生是谁?” “一个老头儿,很聪明。会做很多东西。电报机就是他做的。” “电报机是什么?” “等你到了新洛,就知道了。” 李美丽低下头,不说话了。李辰搂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我怕。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不会。我说话算数。” “真的?” 李辰点点头。“真的。” 李美丽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李辰也抱紧她。 两个人站在橡胶树下,抱着,不说话。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唱歌。 胡老三蹲在火堆旁边,小声对李神弓说:“王爷这是又给咱们添了一个夫人?” 李神弓没说话。 胡老三又问:“你说,柳夫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李神弓还是没说话。 胡老三叹了口气。“算了,反正王爷夫人都十几个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李神弓终于开口了。“闭嘴。” 胡老三闭嘴了。 下午的时候,李辰坐在那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张树皮,手里拿着炭笔,在画图。李美丽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线条,看不懂。 “唐王,你在画什么?” “地图。从海边到这里的路。画清楚了,下次来就不怕迷路。” “你还画了什么?” 李辰指着图上的一个圆圈。“这里,是橡胶林。”又指着另一个圆圈。“这里,是你们的村子。”再指着一条线。“这里是路。从海边到村子,再到林子。以后运东西,就走这条路。” “你要在这里盖房子?” “盖。盖个大房子,能住人,能放东西。以后每年来了,就有地方住。” 李美丽的眼睛亮了。“盖在哪儿?” 李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离林子近,离水源也近。有山有树,风水好。” “你还会看风水?” “不会。可我觉得这里好。” 李美丽站起来,看着那片空地。阳光照在地上,草绿绿的,有几朵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唐王,房子盖好了,我帮你看着。” 李辰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跟我去新洛了?” 李美丽摇摇头。“去。可你走了,房子没人看。我帮你看。等你来了,我再来。” “美丽。” “嗯。” “等我下次来,带你去新洛。” 李美丽点点头。“好。我等你。” 太阳偏西了。李辰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李神弓走过来,低声说:“王爷,该回去了。陈老大还在海边等着。” 李辰点点头,看着李美丽。“我走了。” 李美丽的眼眶红了,可没哭。“走吧。” 李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美丽。” “嗯。” “我会回来的。” 李美丽笑了。“我知道。” 李辰走了。李神弓跟在后面,胡老三抱着箱子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穿过橡胶林,往海边走去。 李美丽站在林子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蹲在那棵橡胶树下,摸着树干上的刀痕,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可那句话,留在了那片林子里,留在了那些橡胶树上,留在了那个还没动工的空地上。 李辰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把这片橡胶林圈起来,变成唐国的地盘。 不是靠抢,是靠换。用铁器,用粮食,用电灯,用一切能换的东西,换这片林子。 换来了,就能源源不断地把橡胶运回新洛。 有了橡胶,就能包电线。包了电线,就能通电报。通了电报,天下就变了。 可他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老人精明得很,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高个子虽然答应了,可其他人呢?那个部落里,肯定有人不同意。说不定,还会有人来捣乱。 李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橡胶林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绿色的树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神弓。” “在。” “这几天,多留神。那些人不会这么容易就罢休。” 李神弓点点头。“明白。”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海边走去。身后,那片橡胶林静静地立着,像一片绿色的海。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第816章 洋人 南洋海岸。 船还停在老地方,桅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陈老大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编着什么。 看见李辰从林子里走出来,腾地站起来,跳下船,踩着水花跑过来。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李辰问:“怎么了?” 陈老大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前天晚上,来了几个人。在北边的沙滩上转悠,鬼鬼祟祟的。我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是打鱼的,船坏了,靠岸修船。可我看不像。” 李辰问怎么不像。 陈老大说:“打鱼的,手上没有茧子。那几个人,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得像萝卜。那是常年握刀的手。还有,他们的船,不是渔船。渔船没那么快,没那么大。” 李辰心里一动。“几个人?” 陈老大伸出四根手指。“四个。全是壮年,精瘦精瘦的,眼睛贼亮。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李辰和李神弓对视了一眼。疤脸汉子。就是在橡胶林外面遇见的那个。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王爷,是三叔公的人。” 李辰点点头。“我知道。” 陈老大的脸白了。“三叔公?就是那个被唐王从庆国赶跑的三叔公?” “对。” “他来南洋干什么?” 李辰没回答。站在沙滩上,望着北边的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陈老大,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走了。昨天早上走的。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他们说什么了?” “那个疤脸的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北边来的人,高高大大的,身边带着一个背弓的护卫。我说没见过。他又问我,这附近有没有橡胶树。我说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不知道就好’,然后就走了。” “他还说什么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告诉你们东家,南洋不太平,早点走。’” 胡老三的脸也白了。“王爷,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 李辰点点头。“知道。从咱们一上岸就知道了。” “那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先不走了。” 陈老大愣住了。“不走了?橡胶树不是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事情还没完。三叔公也在找橡胶树。他要是找到了,就不会走。他不走,这片林子就不是我的。” “您要跟三叔公抢?” 李辰摇摇头。“不是抢。是守。林子已经是我的了。跟红泥部落谈好了,每年用东西换树汁。三叔公要是来了,这个买卖就做不成了。” 李神弓问:“王爷,要不要我去北边看看?” 李辰摇头。“不用。他们还会来的。疤脸那个人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他在等我走。我不走,他就会来。” 陈老大问:“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顺便把橡胶树汁多割一些。割够了,装好了,运回去。三叔公来了也不怕。” 陈老大还是不放心。“东家,三叔公人多。咱们就这几个人,打不过。” “谁说要打了?” “不打?那怎么办?” 李辰拍了拍箱子。“用电灯。用火铳。三叔公的人没见过这些,吓都吓跑了。” 陈老大半信半疑,可没再问了。 下午的时候,李辰坐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铺着一张树皮。 拿着炭笔在画图,画的是从海岸到橡胶林的地图,标出了水源、路口、可以设伏的地方。 李神弓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标记,不时点点头。 胡老三从船上搬下来几箱东西,打开,清点了一下。 干粮还剩一半,火药还剩大半箱,电池还有十几个,灯泡包在棉布里,好好的,没碎。 “王爷,东西不多了。要是再待十天半个月,干粮就不够了。” 李辰抬起头。“能撑多久?” 胡老三算了算。“省着吃,十天。” “够了。十天之内,事情办不完,就先回去。把橡胶运回去,下次再来。” 李美丽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条鱼,鱼还活着,尾巴啪啪地甩。她走到李辰面前,把鱼举起来,笑了。 “唐王,鱼。烤着吃。” 李辰接过鱼,递给了胡老三。“烤了。今晚加菜。” 李美丽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画的地图。“这是什么?” “地图。从这里到橡胶林的路。画清楚了,以后就不会迷路。” 李美丽指着图上的一个圆圈。“这里是什么?” “你们的村子。” 又指着另一个圆圈。“这里,是橡胶林。”再指着一条线。“这里是路。以后运东西,就走这条路。” 李美丽看了好一会儿,问:“唐王,你见过洋人吗?” “洋人?见过。在北边。怎么了?” “我爹说的。他说洋人很凶,抢东西,杀人。他说以前来过一个洋人,骑着大马,拿着会响的棍子,一响,人就倒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李美丽想了想。“高高的,白白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说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李辰心里一动。“那是真洋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李美丽问:“比北边还远?” 李辰点点头。“远得多。坐船要好几个月。” 李美丽又问:“他们来南洋干什么?” “找东西。橡胶树,香料,金子。什么值钱找什么。”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用手指在沙子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唐王,我爹上次说的有几个洋人,跟你说的真洋人,好像不一样。” 李辰问哪里不一样。 “你说真洋人,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可上次来的那些人,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我爹说他们也是洋人,可我觉得不像。” “上次来的那些人?什么时候?” 李美丽想了想。“好几个月前了。十几个人,穿着布衣服,拿着刀,还有会响的棍子。他们在橡胶林里住了好几天,割了好多树汁带走了。我爹说他们是洋人,可他们不白,头发也不黄。” “他们说什么话了?” “说的话跟我们不一样,可也不像你说的那种叽里咕噜的话。有些我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能听懂的,说什么了?” 李美丽想了想。“他们说,‘这些树,值钱。多割一些,带回去。’还说,‘三叔公说了,找到了橡胶树,重重有赏。’” 李辰的手停住了。三叔公。果然是他。 “美丽,你确定说的是三叔公?” 李美丽点点头。“确定。我听得清清楚楚。三叔公。” 第817章 等三叔公来 李辰站起来,在沙滩上走了几个来回。 三叔公也在找橡胶树。而且比他还早。 好几个月前就派人来了。割走了树汁,带回去了。现在又派人来了,这次是要干什么?抢林子?还是找他报仇? 李神弓站起来。“王爷,三叔公的人,不能留。” 李辰摇摇头。“不能杀。杀了,三叔公还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更麻烦。” “那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先稳住。把红泥部落拉过来。让他们知道,跟三叔公合作,没好处。跟唐国合作,才有饭吃。” “怎么拉?” “用东西。用铁器,用粮食,用电灯。三叔公能给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刀,只有人。可刀会卷刃,人会死。我们的东西,能用很久。” 胡老三从火堆旁站起来,端着烤好的鱼走过来。“王爷,鱼好了。” 李辰接过一条,咬了一口。鱼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咸淡适中。 他吃了几口,递给李美丽。李美丽接过去,也吃了几口,笑了。 “好吃。”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红泥部落。 天还没亮透,老人就醒了。 他坐在茅屋门口,抱着那盏电灯,翻来覆去地看。 按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满屋都亮了。 再按一下,灭了。再按一下,又亮了。 高个子从旁边的屋里走出来,蹲在老人旁边。“族长,您看了一夜了。” 老人没理他,继续按开关。按了十几下,灯忽然不亮了。老人愣住了,又按了几下,还是不亮。 “坏了?” 高个子说:“也许是电池用完了。唐王说了,电池用完了,找他充。” 老人把灯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道红边,像抹了一层血。 “你说,那个唐王,说话算数吗?” 高个子想了想。“算数。他走的时候,留下了刀和斧头。没骗人。” 老人点点头。“刀和斧头是好东西。可那盏灯,更好。亮了灭,灭了亮,比火把强一万倍。” “那您答应他了?” 老人没回答。转过身,看着村子外面。村子外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村里的人,穿着布衣服,腰间别着刀,脸上有一道疤。 老人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是谁?” 高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是他。北边来的那个人。上次来过。” 疤脸汉子走过来,站在老人面前,拱了拱手。“老人家,又见面了。” 老人问:“你来干什么?” 疤脸汉子笑了。“来给您送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人。是一把匕首,鞘是皮的,拔出来,刀口闪着寒光。老人接过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嗡的一声,很脆。 “比唐王的刀还好。”疤脸汉子说。 老人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你想换什么?” “不换。送您的。” “白送?” 疤脸汉子点点头。“白送。只要您答应一件事。” 老人问什么事。 “把唐王赶走。不许他再来。橡胶林里的树汁,只能给我们。” 老人把匕首放在地上。“不答应。” 疤脸汉子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我给您的东西,比唐王的好。匕首比他的刀锋利,还有别的,粮食,布匹,什么都有。只要您把唐王赶走,这些东西都是您的。” 老人摇摇头。“唐王讲道理。你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你上次来,割了树汁就走。没给东西。这次来,先给匕首,再提条件。给了东西,还能要回去。唐王不一样。他先把东西留下,再说条件。东西留下了,就是我的。条件答不答应,我自己说了算。” 疤脸汉子不笑了。“老人家,您想清楚了。唐王就几个人,我们人多。您要是不答应,我们自己动手。到时候,树汁没了,东西也没了。” 老人站起来,看着疤脸汉子。“你在吓我?” “不是吓您。是说事实。” 老人拿起那把匕首,看了看。“你人多,可你没有这个。”他指了指那盏电灯。 “一盏灯而已,能干什么?” “能照亮。照亮了,就能看见。看见了,就能打。你们人多,可你们在暗处。唐王有灯,他在明处。暗处的人,打不过明处的人。” 疤脸汉子的脸色变了。“讲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您真不答应?” 老人把匕首扔在地上。“拿走。我不稀罕。” 疤脸汉子盯着老人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匕首,转身走了。 高个子看着他的背影,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族长,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人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咱们得选一边。” “选哪边?” “选能活命的那边。” 海边营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沙滩上,白惨惨的。 李辰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橡胶,翻来覆去地看。 李美丽靠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李神弓坐在林子边上,弓搭在弦上,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树林。 胡老三在船上收拾东西,把橡胶竹筒一个一个码好,用绳子捆结实了。 陈老大从船上跳下来,走到火堆旁,蹲下。“东家,北边有火光。” 李辰站起来,往北边看去 果然,远处有一点火光,不大,可看得清楚。闪了几下,灭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又灭了。 “是信号。”李神弓说。 “什么信号?” “联络用的。亮一下,灭一下,代表不同的意思。我以前见过。” “能看懂吗?” 李神弓摇摇头。“看不懂。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李辰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好一会儿。“他们在等人。” “等谁?” “等三叔公。” 陈老大的脸又白了。“三叔公要来?” 李辰点点头。“也许已经来了。” 李美丽醒了,从李辰肩膀上抬起头,揉揉眼睛。“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睡。” 李美丽摇摇头,不睡了。她看着北边那片火光,问:“唐王,那是什么?” “火把。有人在那边。” “是坏人吗?” “也许。” 李美丽抓住他的胳膊。“你怕吗?” 李辰笑了。“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有你。” 李美丽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胳膊里,不说话了。李辰拍了拍她的头,站起来,走到李神弓旁边。 “神弓,明天一早,你去红泥部落。告诉那个老人,三叔公的人来了。让他小心。” 李神弓点点头。“您呢?” “我留在海边。等三叔公来。” “等到了怎么办?” “谈。谈不拢,再打。” 李神弓不说话了。他知道,李辰说的“谈”,不是真的谈。是在等机会。 等三叔公露出破绽,等红泥部落倒向自己这边,等一切都稳下来。 夜里,风大了。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像在说话。李辰躺在火堆旁边,李美丽躺在他怀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都没睡着。 “唐王。”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我得回去。” “什么时候?” “快了。等事情办完了,就走。” 李美丽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紧了他。 李辰也抱紧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听着海浪声,听着风声,听着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很久,李美丽开口了。“唐王。” “嗯。” “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的。” 李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也会想你的。” 李美丽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李辰没睡。 他盯着北边那片火光,看了很久。火光闪了几下,灭了,再也没亮起来。 三叔公来了。 他知道。可他不怕。怕也没用。 来了就来了。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再想办法。反正,这片橡胶林,不能丢。 天快亮的时候,李辰才闭上眼睛。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李神弓叫醒了。 “王爷,有人来了。” 李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越来越近,是一艘船。比陈老大的船大,比陈老大的船快。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绸缎袍子,海风吹得袍子猎猎作响。 三叔公。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笑了。“来了就好。来了,就不用等了。” 第818章 这是我的地盘了 船越来越近。 李辰站在沙滩上,眯着眼睛看。 船头那个人,穿着绸缎袍子,海风吹得袍子猎猎作响。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太远了,看不清脸,可那个身板,那个站姿,不像是一个老人。 李神弓也看出来了。“王爷,不对劲。” “怎么?” “三叔公七十多了。那个人,站得太直。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船靠岸了。 水手跳下来,把船锚在沙滩上。 船头那个人走下来,脚步稳健,一步一步踩在沙子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近了,看清了脸。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不多,眼睛很亮,不像老人,像壮年。 那人走到李辰面前,拱了拱手。“唐王,久仰大名。” 李辰没还礼。“你不是三叔公。” 那人笑了。“在下柳文化。三叔公是我叔父。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不宜远行,让我来跟唐王谈谈。” “谈什么?” “谈橡胶树。” “橡胶树怎么了?” 柳文渊指了指身后的林子。“这片橡胶林,是我们先发现的。几个月前,我们就派人来割过树汁。唐王后来居上,不太合适吧?” 李辰笑了。“你先发现的?写你名字了?” “唐王说笑了。这南洋的海岛,虽然没有官府,可也有规矩。先到先得,天经地义。” “你来了几次?” “两次。” “割了多少树汁?” “不少。” “那你割你的,我割我的。林子这么大,树这么多,够两家割。” 柳文化摇摇头。“不够。橡胶树汁有限,一棵树一天只能割一碗。割多了,树就死了。唐王割了,我们就少了。我们少了,叔父那边没法交代。” 李辰看着柳文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可里面藏着东西。是心虚。 “三叔公让你来的?” 柳文化点头。“当然。” “三叔公现在在哪儿?” “在北边的大岛上。养病。” “养什么病?” “老毛病。腿脚不好。” 李辰笑了。“腿脚不好,还能派人来南洋?还能跟洋人做生意?” “唐王,你打听得很清楚。” “不用打听。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三叔公在庆国吃了败仗,逃到海岛上,手里的人马折了一大半。南洋这些海岛,以前是他的地盘,现在管不住了。要不然,你也不会只带一艘船来。” 柳文化的脸色变了。“唐王,你……” 李辰摆摆手。“别急。我没说完。你们跟洋人做过生意,知道橡胶值钱。想靠橡胶翻身,重新攒钱攒人,回去找柳飞絮报仇。可没想到,我也来了南洋,也找到了橡胶树,而且找到了同一个地方。南洋那么大,海岛那么多,偏偏撞上了。你们急了,怕我把橡胶树全占了。所以你来,是想吓唬我,让我走。” 柳文化不说话了。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胡老三抱着箱子,往后缩了两步。 李美丽站在李辰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眼睛盯着柳文渊,像一只炸毛的猫。 柳文化深吸一口气。“唐王,你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这片橡胶林,我们要定了。你开个价,多少银子,我们给。” “你们有多少银子?” “不少。” “比唐国还多?” 柳文化又沉默了。 “你们连庆国都打不过,还想跟唐国比?三叔公在庆国经营了几十年,被柳飞絮一个女人打得抱头鼠窜。唐国比庆国大十倍,兵比庆国多十倍。你们拿什么跟我谈?” “唐王,你别欺人太甚!” “不是欺负你。是说事实。” “唐王,我们虽然败了,可在南洋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还在。你真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李辰看着李神弓。“神弓,你觉得呢?” 李神弓没说话。从腰间拔出火铳,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震得树上的鸟全飞了。 柳文化身后那几个人,全趴下了,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李神弓又掏出第二把火铳。两把火铳,左右手各一把,对准了柳文化。 “砰!砰!” 连放两枪,白烟弥漫,火药味呛人。 柳文化的袍子在抖,裤裆湿了一片。一股骚味飘过来,李美丽捂住了鼻子。胡老三笑了。李神弓面无表情,又掏出了第三把火铳。 柳文化扑通跪下了。“唐王!唐王饶命!” 李辰蹲下来,看着柳文化的眼睛。“我没想杀你。杀你容易,可杀了你,三叔公还会派人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那您想怎么样?”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回去告诉三叔公,这个地方,是我的地盘了。橡胶树,也是我的。以后别来了。” “那……那我们之前割的树汁呢?” “你们割的,你们拿走。我不抢。可从今天开始,这片林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滴树汁,都是我的。谁碰,谁死。” “唐王,您这话,我……我带回去给叔父。” 李辰点点头。“带吧。顺便告诉他,唐国不是庆国。柳飞絮能把他赶跑,我李辰能把他从海岛上揪出来。让他好好养病,别折腾了。” 柳文化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那几个人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跑。上了船,水手拔锚,船歪歪斜斜地开走了,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胡老三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王爷,您看见没有?他尿裤子了!” 李美丽也笑了,笑得捂住了嘴。 李辰没笑。李神弓也没笑。两个人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直到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神弓。” “在。” “你说,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 李辰点点头。“我也觉得不会。” 李美丽走过来,拉着李辰的袖子。“唐王,他们还会来吗?” “会。下次来,就不是一艘船了。” 李美丽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李辰没回答。转过身,走到海边,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海面上风平浪静,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风浪在后面。 “陈老大。” 陈老大从船上跳下来,跑到李辰面前。“东家,您叫我?” “你的船,最快能跑多快?” “顺风的话,一天能跑两百里。” “从这里到凤凰城,要几天?” 陈老大算了算。“顺风顺水,三天能到。” “那你现在就走。” “现在?天都快黑了。” “天黑才好走。白天走,容易被盯上。” “去凤凰城干什么?” “找柳飞絮。告诉她,南洋这边出事了。三叔公的人盯上了橡胶林。让她派人来,带武器。” “带什么武器?” “火炮。能打远的那种。越多越好。” “火炮?那东西太重了,我的船装不下。” “把船上的货卸了,空船去。到了凤凰城,柳飞絮会安排大船。你带路就行。” “东家,三叔公的人要是再来,您怎么办?” “我有火铳,有电灯。撑几天没问题。等你回来。” 陈老大咬了咬牙。“行。我走。” 他转身跑上船,招呼水手们卸货。 一捆一捆的橡胶竹筒搬下来,堆在沙滩上。 胡老三帮着搬,累得满头大汗。李美丽也帮着搬,力气不小,一个人扛两捆。 李神弓站在高处,盯着海面,弓搭在弦上。 天黑的时候,船开了。陈老大站在船头,朝李辰挥了挥手。“东家,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回来!” 李辰也挥了挥手。“小心点。别让人跟上了。” 船帆升起来,借着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李辰站在沙滩上,站了很久。李美丽走过来,把一件树叶编的蓑衣披在他身上。 “唐王,海边风大,回去吧。” 李辰转过身,走到火堆旁坐下。李美丽蹲在他旁边,添了几根干柴,火又旺了起来。李神弓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了。 “王爷,周围没人。安全。” 李辰点点头。“神弓,你也歇一会儿。今晚我守夜。” 李神弓摇头。“不用。您睡。我不困。” 李辰知道劝不动,就不劝了。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李美丽靠在他肩膀上,也闭上了眼睛。 火堆烧得噼里啪啦响,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李辰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是人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他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李美丽也醒了,缩在他身后,眼睛盯着林子那边。 李神弓站在火堆旁边,弓已经拉开了。“王爷,是红泥部落的人。” 老头从林子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高个子,再后面跟着一二十个壮年男人,全都拿着长矛,头发上抹着红泥。老人走到李辰面前,脸色很难看。 “唐王,昨天晚上,有人来我们村子了。” “谁?” “不认识。可他们说了,让我们不要跟你合作。说你是骗子,拿了树汁就跑,不会回来。” “你信了?” 老人摇摇头。“不信。可他们人多。比你们多。” “多少人?” 老人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几个。全带着刀。还有会响的棍子。” 李神弓的脸色变了。“火铳。” 李辰点点头。“是三叔公的人。昨晚那艘船,只是来探路的。大部队在后面。” 老人的脸白了。“唐王,我们打不过。你要是没有帮手,我们就不跟你合作了。我们不能为了几把刀,把全村人的命搭上。” 李辰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可也有一丝期待。那是在等他拿出办法。 “老人家,帮手已经在路上了。三天之内就到。” “真的?” “真的。从北边来的大船,带着火炮。一炮能炸平一座山。” 老人半信半疑。“火炮?那是什么?” 李辰从箱子里拿出那盏灯,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这是电灯。比太阳还亮。火炮比这个还厉害。一响,天崩地裂。” 老人盯着那盏灯,咽了口唾沫。“唐王,你没骗我?” “没骗你。三天。撑三天。三天之后,帮手就到了。到时候,三叔公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老人犹豫了很久。高个子在后面喊了一声,说的是土话,听不太懂,可那个语气是在劝老人答应。老人咬了咬牙。 “行。三天。三天之后,帮手不到,我们就不干了。” 李辰伸出手。老人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老人带着人走了。李辰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李美丽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唐王,三天后,帮手真的能到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飞絮比我还着急。三叔公是她的仇人。三叔公要是翻身了,第一个打的就是庆国。她不会让三叔公翻身的。” “柳飞絮是谁?” “庆国女王。也是我的女人。” 李美丽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李辰搂住她的肩膀。 “吃醋了?” 李美丽摇摇头。“没有。你有多少女人,跟我没关系。我只要你活着。” “活着。一定活着。” 第819章 来的正好 凤凰城港口。 陈老大站在船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三天三夜没合眼,海风吹得脸皮皴裂,胡子茬像钢针一样支棱着。水手们也累得东倒西歪,有人趴在船舷上干呕,有人躺在甲板上动都不动。 “老大,到了!凤凰城到了!” 陈老大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轮廓。 港口里停着几艘船,有大有小,桅杆上挂着旗,看不清是什么旗。船慢慢靠过去,码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盔甲,手里拿着火铳。 陈老大心里一喜。唐国的人?庆国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是柳飞絮的人就行。 船还没靠稳,码头上那几个人就跳了上来。领头的是个壮汉,满脸横肉,手里端着火铳,对准了陈老大的脑袋。 “干什么的?” 陈老大举起手。“别别别!我是唐王的人!来找女王的!” “唐王的人?哪个唐王?” “李辰!唐王李辰!从南洋来的!”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南洋?橡胶树?” “你……你怎么知道?” 壮汉把火铳收起来,笑了。“等你很久了。下来吧。” 陈老大被几个人押着下了船。码头上站着一排人,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全副武装,火铳扛在肩上,火炮摆在码头两边,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陈老大的腿软了。 “这……这是干什么?” “女王说了,唐王去了南洋找橡胶树,三叔公肯定要去捣乱。让我们在这儿等着。要是有人从南洋回来报信,就跟着去救人。” “你们……你们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壮汉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女王呢?” “女王在宫里。她说,不用去找她,你带路就行。船都准备好了,人也都齐了。就等你来。” 陈老大往码头上一看,果然停着三艘大船,比他的船大一倍,船头装着火炮,船舷上站着兵,一个个精神抖擞,不像他那些水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带多少人了?” “一百二十个。火铳八十把,火炮六门。还有火药、干粮、药材,够撑一个月。” 陈老大咽了口唾沫。“这么多?” “女王说了,三叔公不除,庆国不安。唐王要橡胶树,庆国要太平。两件事,一锅端。” “什么时候走?” “现在。你带路。” 陈老大回头看了看自己那艘破船,又看了看那三艘大船,咬了咬牙。“行。带路。” 南洋海岸。 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辰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把刀,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林子。李美丽靠在他肩膀上,没睡,也不敢睡。李神弓站在高处,弓搭在弦上,箭壶里的箭插得满满当当。 胡老三蹲在火堆对面,抱着那箱灯泡,嘴里嘟囔着什么。 “王爷,都几天了。陈老大还没回来。” “明天。明天就到了。” “要是不到呢?” 李辰没回答。李美丽的手攥紧了他的袖子。 林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乱,有快有慢,像是在跑。李神弓的弓拉开了,对准了林子。 “谁?” 一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摔倒在火堆旁边。 是那个高个子,红泥部落的高个子。浑身是血,脸上也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肉翻着,能看见骨头。 “唐王!唐王!” 李辰冲过去,扶住他。“怎么了?” 高个子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族长……族长被杀了……” 李辰心里一沉。“谁杀的?” “三叔公的人。今天晚上来的,好多人。冲进村子,见人就砍。族长不答应跟他们合作,他们就把族长杀了。头……头砍下来了,挂在村口。” 李美丽的脸色惨白。“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 高个子摇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村子已经乱了。到处是火,到处是血。你爹……你爹可能……” 李美丽站起来,就要往林子里跑。李辰一把拉住她。“别去!去了送死!” 李美丽挣扎着。“我爹在村里!我得去救他!” 李辰抱紧她。“你去救不了他!你去了,连你一起死!” 李美丽瘫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李辰抱着她,手在抖,可脸上没露出来。 “来了多少人?”李辰问。 “好多。看不清。到处都是人。有刀,有火铳。我们打不过,跑出来了。好多人都跑出来了,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村里。也许已经往这边来了。” 李辰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一脚把火踢灭了。火光灭了,四周陷入黑暗。 “神弓,把灯拿出来。” 李神弓从箱子里拿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四周像白天一样。高个子捂住了眼睛。 李辰把灯接过去,举过头顶。“美丽,别哭了。哭没用。你爹要是活着,我得去救他。你爹要是死了,我得去给他报仇。可我不能就这么冲进去。得有个办法。” 李美丽擦干眼泪,看着他。“什么办法?” 李辰想了想。“先把跑出来的人找回来。人多,才有办法。” 高个子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林子后面有个山洞,以前躲雨用的。跑出来的人,应该都在那儿。” 李辰说:“带路。” 高个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林子里走。李辰举着灯跟在后面,李神弓走在最后面,弓拉满了,箭指着四周。胡老三抱着箱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那个山洞。洞口不大,可里面很深。十几个人缩在洞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全是红泥部落的人。有的受了伤,有的受了惊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老头也在。李美丽扑过去,抱住老头。“爹!爹你没事吧?” 老头摇摇头,眼眶红了。“没事。跑得快。可族长……族长没了。” 李辰蹲下来,看着老头。“老人家,村里现在什么情况?” “乱。全乱了。三叔公的人占了村子,把我们赶出来了。他们说,谁跟唐王合作,就杀谁。族长不答应,他们就杀了族长。杀鸡儆猴。” “他们有多少人?” “五六十个。全带着刀,还有会响的棍子。” “跟之前说的差不多。” 李辰站起来,在洞口走了几个来回。“五六十个人,不算多。可我们人更少。硬打,打不过。” 老头问:“那怎么办?” “等。等援兵。明天就到。” “明天真能到?” “能。” 老头不说话了。他看了看洞里那些人,又看了看李辰。“唐王,我们信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杀了三叔公。给族长报仇。” 第820章 先打他一拨 李辰点点头。“我答应你。” 老头跪下了。洞里那些人全跪下了。李美丽也跪下了。李辰把他们扶起来。 “别跪。该跪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们。” 老头摇摇头。“不怪你。三叔公的人,早就盯上我们了。就算你不来,他们也会来。只不过早晚的事。” 李辰从箱子里拿出几把刀,递给高个子。“拿着。分给能打的人。” 高个子接过刀,分给几个壮年男人。那些人接过刀,眼睛亮了。有人拔出刀,在石头上磨了两下,刀口闪着寒光。 李辰又拿出几包火药,递给李神弓。“教他们用火铳。” 李神弓点点头,掏出火铳,给那些人看。怎么装药,怎么塞弹,怎么点火,怎么瞄准。那些人看得很认真,有人还上手试了试。 李美丽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唐王,你真的能杀了三叔公吗?” “能。” “你怎么杀?” “用脑子杀。” 天还没亮。 林子里传来一阵喊声。不是红泥部落的人,是另一种口音。李神弓的弓拉开了。 “王爷,有人来了。” 李辰举起灯,往林子里照。 十几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全是三叔公的人,手里拿着刀,领头的是那个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站在灯光里,眯着眼睛。“唐王,又见面了。” 李辰问:“你来干什么?” 疤脸汉子笑了。“来给您带个话。三叔公说了,这片林子,他要了。您要是识相,现在就走。船给您准备好了,就在海边。不耽误您回去。” “我要是不走呢?” 疤脸汉子的笑容没了。“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李神弓的火铳对准了疤脸汉子。疤脸汉子身后那十几个人也举起了刀。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李辰按住李神弓的手。“别急。”然后看着疤脸汉子。“你回去告诉三叔公,这片林子,我要定了。他想要,就自己来拿。别派你们这些小喽啰来送死。” 疤脸汉子的脸涨红了。“唐王,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的脸,不用你给。你的脸,倒是快没了。” 疤脸汉子咬着牙,想动手,可看了看李神弓手里的火铳,又看了看那盏白亮的灯,忍住了。 “唐王,您等着。三叔公不会放过您的。” 疤脸汉子转身走了。那十几个人跟着走了。林子里又安静了。 老头从洞里走出来,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呸!狗仗人势!” 李辰问:“老人家,村里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老头想了想。“被赶出来的,都在这儿了。二十几个。还在村里的,要么是投降了,要么是……死了。” “村里有没有地道?或者别的路?” “有。村后面有条小路,通到山上。从山上能绕到村口。” 李辰眼睛一亮。“那条路,他们知道吗?”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那条路只有我们村里人知道。” “那就好办了。” 到了中午时间,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沙滩发烫。 李辰面前摆着一张树皮,用炭笔画着村子的地图。老头蹲在旁边,指着图上的标记,说着村里的情况。 “这里,是村口。族长被杀了,头就挂在这儿。” “这里,是祠堂。三叔公的人住在里面。” “这里,是水井。村里人喝水都在这儿。” “这里,是后山。小路在这儿,从山上绕过去,能到祠堂后面。” 李辰一边听一边画。画完了,看着李神弓。“神弓,你觉得呢?” 李神弓看了看地图。“从后山绕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可人不够。我们只有二十几个能打的。他们有五六十个。” “不用全打。把他们的头头打了,其他人就散了。” “头头是谁?” “疤脸那个。还有那个柳文化。他们俩只要倒一个,其他人就不敢动了。” 李神弓点点头。“那我去。摸到祠堂后面,一箭射死柳文化。” 李辰摇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得有个帮手。” 高个子站出来。“我去。那条路我熟。” 李辰看着他。“你伤还没好。” 高个子拍了拍胸脯。“死不了。” “行。你跟神弓去。从后山绕过去,摸到祠堂后面。神弓射柳文化,你负责掩护。射完了就跑,别恋战。” 高个子点点头。李神弓也点点头。 李辰又从箱子里拿出两把火铳,递给高个子。“会用吗?” “昨晚学的。会。” “装上药,塞好弹。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一响,全村子都知道。” 高个子接过火铳,别在腰上。李神弓把弓背好,箭壶挂在腰间。 “王爷,我们走了。” 李辰点点头。“小心点。” 两个人钻进林子,很快就看不见了。李美丽站在李辰旁边,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唐王,他们会回来吗?” “会。” “你确定?” “不确定。可我信他们。” 老头蹲在洞口,抽着烟,眼睛盯着林子那边,一句话不说。洞里那些人,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火铳,有的在闭目养神。没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影子越来越长。海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陈老大的船没回来。 三叔公的人也没再来。 李辰站在海边,望着北边的方向,心里默默算着。陈老大应该到了凤凰城。柳飞絮应该派了船。可海面上还是空的。 “王爷,您说,援兵今天能到吗?”胡老三问。 “能。” 胡老三又问:“要是不能呢?” 李辰没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一片空空荡荡的蓝色。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浪花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像在数着时间。 天快黑了。海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李神弓和高个子也没回来。 李美丽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李辰。“唐王,喝口水。”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甜的。 “美丽。” “嗯。” “你怕吗?” 李美丽想了想。“怕。可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李辰笑了。他把碗还给李美丽,转过身,看着林子那边。 “神弓应该动手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一声响。 “砰——” 是火铳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几声。 “砰!砰!” 鸟全飞了。林子里乱了起来,喊声,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楚。 老头站起来,手里攥着刀。洞里那些人全冲了出来,拿着刀,拿着火铳,看着林子那边。 李辰举起灯,照了照林子的方向。“走。” 老头问:“去哪儿?” “去村子。给神弓接应。” 李美丽拉住他。“唐王,危险!” “危险也得去。神弓在那边。” 他带头往林子里走。李美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老头跟在李美丽后面,刀举在胸前。洞里那些人全跟上来了,二十几个人,拿着刀,拿着火铳,走得很快。 林子里越来越暗。灯照出一条白亮的路,两边全是树和藤蔓。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李辰加快脚步。李美丽跑起来。一群人跑出了林子,站在村子外面。 村子乱了。到处是火,到处是人。 三叔公的人在跑,在喊,在找地方躲。 祠堂那边火光冲天,屋顶烧塌了一半。李神弓站在祠堂对面的屋顶上,弓拉满了,一箭一个。高个子蹲在他下面,手里端着火铳,对着冲过来的人就是一下。 李辰举起灯,照得整个村子都亮了。 “我是唐王李辰!三叔公的人听着!放下刀,不杀!不放下,死!” 那些人被灯晃得睁不开眼,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还有几个不怕死的,举着刀冲过来。 李神弓一箭射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倒下了。又一箭,又倒一个。高个子放了一火铳,又倒一个。剩下那几个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辰举着灯,站在村子中央,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人。“还有谁?” 没人回答。三叔公的人,跑的跑,降的降,一个不剩。 老头从后面冲过来,跑到村口,看着那根杆子上挂着的头,扑通跪下了。“族长!族长啊!” 红泥部落的人全跪下了,哭成一片。 李美丽也跪下了,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李辰站在旁边,看着那颗头,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火,一句话没说。李神弓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 “王爷,柳文化跑了。” “怎么跑的?” “火铳响的时候,他就跑了。从后门跑的。追不上。” “疤脸呢?” “死了。被高个子打死的。” 李辰点点头。“跑了一个,还有一群。明天,他们还会来。” “那怎么办?” 李辰看着海边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出现了一点光。不是星星,不是月亮,是火把。很多火把。 船。大船。三艘大船,正往这边开过来。 李辰笑了。“援兵来了。” 第821章 美丽岛 南洋海岸。 三艘大船越来越近,火把把海面照得通红。 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柳飞絮,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陈老大站在他旁边,瘦得跟猴似的,可眼睛亮得像灯泡。 船还没靠岸,壮汉就跳了下来。水没过膝盖,踩着浪花冲到李辰面前,单膝跪地。 “唐王!庆国水师营千总赵铁山,奉女王之命,率兵一百二十名,火铳八十把,火炮六门,前来听令!” 李辰扶起赵铁山。“起来。路上辛苦了。” 赵铁山站起来,咧嘴笑了。“不辛苦。等了三天,就等您这句话。” “路上碰到三叔公的人了吗?” 赵铁山摇头。“没有。一路顺风。可刚才进港的时候,看见北边有火光。不少船。” 李神弓走过来。“是柳文化的人。跑了,还会回来。” “柳文化?三叔公那个手下?” “对。刚从这儿跑走。带了不少人,还有归附他的海岛土人。” 赵铁山拍了拍胸脯。“不怕。六门炮,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辰转过身,看着红泥部落的人。 老头还跪在村口,抱着族长的头,哭得浑身发抖。 高个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刀,眼睛红得像兔子。洞里那些人全出来了,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捡地上的刀,有的蹲在火堆旁边,一句话不说。 李美丽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手指冰凉。 “唐王,这些人,以后怎么办?” “留下来。跟我干。” “跟你干?干什么?” “种橡胶树。割树汁。我给他们工钱,管他们吃饭。比现在强。” “他们会答应吗?” “会的。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李辰站在沙滩上,面前站着一百多个人。 左边是红泥部落的幸存者,四十七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右边是庆国来的兵,一百二十个,整整齐齐,火铳扛在肩上,火炮摆在沙滩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北边。 赵铁山站在火炮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铁锤,敲了敲炮管。“唐王,都是些新款炮,试过了,都好使。最远能打三里地。” “准吗?” “准不准,看谁打。我打,百发百中。” “那就等着。柳文化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北边的海面上出现了黑点。 不是一个,是一群。大大小小十几艘船,排成一排,正往这边开过来。最快的几艘船上站着人,手里举着刀,刀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老头脸白了。“来了!来了!他来了!” 红泥部落的人全缩成了一团,有人开始哭,有人往林子里跑。高个子拔出刀,挡在老头前面,腿在抖,可没退。 李辰喊了一声。“别跑!跑什么?” 那些人停住了,回头看着他。李辰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跑了,他们就不追了?你们跑了,村子就不要了?你们跑了,族长的仇就不报了?” 没人说话。高个子咬着牙,手里的刀攥得嘎吱响。 李辰转过身,看着赵铁山。“赵千总,打一炮,给他们看看。” 赵铁山点点头,招呼几个兵把火炮推上来。装药,塞弹,点火。 “轰——” 一声巨响,地都在抖。 炮弹飞出去,落在北边那艘最大的船旁边,溅起一根水柱,比桅杆还高。 那艘船晃了几下,船上的人全趴下了。 红泥部落的人全捂住了耳朵,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头手里的刀掉了,叮当一声,没人捡。 赵铁山又装了一炮。“再来一发?” 李辰摇头。“不急。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北边那些船慢了下来。最前面那艘船上站着一个人,柳文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这边喊。 “唐王!你别欺人太甚!这片林子,是我们先发现的!” 李辰从胡老三手里接过一个铁皮喇叭,对着那边喊。“你先发现的?写你名字了?” “先到先得!天经地义!” “那我现在到了,就是我的了。你走吧,我不打你。” “你放屁!我人多!一百多个!还有土人帮忙!你打不过!” 李辰笑了,对着喇叭喊。“你人多?你有炮吗?” 柳文化不说话了。李辰把喇叭递给赵铁山。“再打一炮。打准点,打他船头前面十步。” 赵铁山瞄了瞄,点火。 “轰——” 炮弹落在柳文化船头前面十步远的地方,水柱溅起来,浇了柳文化一身。柳文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脸都绿了。 “唐王!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三叔公!他老人家不会放过你的!” “告诉他也没用!他来了一样挨炮!” 柳文化转身就往船舱里钻。那些船调头就跑,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赵铁山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唐王,这帮怂包,一炮就吓跑了!” “不是吓跑了。是回去搬兵了。下次来,就不是十几艘船了。” 赵铁山的笑容没了。“那怎么办?” “等着。他们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敢来为止。” 红泥部落的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些船越跑越远,直到变成海面上的小黑点。高个子把刀插回腰间,走到李辰面前,扑通跪下了。 “唐王,我服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老头也走过来,跪下了。“唐王,族长没了,村子也没了。我们这些人,没地方去了。您收留我们吧。” 红泥部落的人全跪下了,四十七个人,黑压压一片。李美丽也跪下了,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沙子上。 李辰把他们扶起来。“都起来。别跪。我不喜欢人跪。” 老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唐王,您答应了?” “答应了。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工钱,给你们盖新房子。你们帮我种橡胶树,割树汁。谁也不欺负谁,谁也不欠谁。” “工钱?什么是工钱?” “就是银子。干一天活,给一天银子。干得多,给得多。银子能买粮食,买布,买刀,买你们想买的任何东西。” 高个子问:“真的?” “真的。唐国的人都这么干活。没人白吃饭,也没人白干活。” 红泥部落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听不懂,有人听懂了眼睛亮了。老头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唐王,我们信您。可我们不会说官话,不会算数,不会用银子。怎么干活?” “我派人教你们。教你们说官话,教你们算数,教你们用银子。学不会的,慢慢学。学会了,就能多挣钱。” “那我们现在住哪儿?村子烧了,房子没了。” 李辰看了看四周。沙滩后面是一片空地,有树有水,离橡胶林不远,离海边也近。 “就在这儿盖。盖新村子。盖得比原来好。” “盖新村子?拿什么盖?” 李辰指着赵铁山。“他有木头,有工具,有人。盖房子的东西,船上都有。” 赵铁山点头。“有。木板、钉子、斧头、锯子,什么都有。盖几十间房子,够了。” “唐王,您……您这是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李辰摇摇头。“不是救。是做买卖。你们帮我干活,我给你们东西。谁也不欠谁。” 老头不说话了。他知道李辰说的是客气话。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李辰站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一张树皮,用炭笔画着新村子的图。 老头蹲在旁边,高个子蹲在另一边,李美丽蹲在李辰对面,三个人盯着那张图,眼睛都不眨。 李辰指着图上的标记。“这里,盖祠堂。给你们供祖宗用的。比原来那个大一倍。” 老头点头。“好。好。” 李辰又指着另一个标记。“这里,盖住房。一家一间,有门有窗,不漏雨。” 高个子问:“一家一间?我们以前好几家住一间。” “现在不一样了。一家一间。住得宽敞,干活才有劲。” 高个子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李辰又指着海边。“这里,建码头。以后船来了,好靠岸。运东西也方便。” 老头问:“码头?我们连船都没有,盖码头干什么?” “以后会有的。船会来的。人也会来的。这个地方,以后会很热闹。” 李美丽开口了。“唐王,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李辰愣了一下。名字?他还没想过。他看着这片沙滩,这片海,这片橡胶林。 “叫美丽岛。” “美丽岛?” 李辰点点头。“对。美丽岛。以你的名字命名的。” 李美丽的脸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老头笑了。高个子笑了。赵铁山笑了。胡老三笑了。李神弓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李美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唐王,我……我不配。” “你配。你救过我的命。就冲这个,这座岛就该叫你的名字。” 傍晚的时候,新村子开始动工了。 赵铁山带着兵砍树、锯木板、钉架子。红泥部落的人搬石头、挖地基、和泥巴。老头指挥,高个子带头干。李美丽给干活的人送水,一趟一趟的,跑得满头大汗。 李辰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工地,心里盘算着。 四十七个红泥部落的人,加上村里跑出来的,拢共一百出头。 这些人,以后就是美丽岛的第一批居民。种橡胶树,割树汁,一年能割多少?能换多少银子?能包多少电线?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个岛,稳住了。 李神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王爷,柳文化跑了,还会回来。” 李辰点头。“我知道。” “下次来,带的人更多。火炮能撑住吗?” “撑得住。六门炮,够打一阵子了。实在不行,再从唐国调兵。” “调兵?那么远,来得及吗?” “所以得通电报。通了电报,一天就能传到。船再快,也要好几天。等电报通了,三叔公就翻不了天了。” “王爷,您真打算把这里变成唐国的地盘?” “不是打算。是已经变了。” “三叔公答应吗?” “他答不答应,关我什么事?”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美丽岛上,照在那片新开工的工地上,照在那片橡胶林里,照在那六门火炮上。 李美丽坐在李辰旁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唐王,你说,这个岛,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很好。有很多人,有很多房子,有很多船。有电灯,有电报,有机器。比北边的城市还好。” “真的?” “真的。” “那我呢?我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低下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黑瘦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额头上那块伤已经结痂了,像一朵花。 “你会变成这个岛上最漂亮的女人。” “我现在不是吗?” “现在是。以后也是。” 李美丽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李辰也抱紧她。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抱着,看着月亮,听着海浪声。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待不了多久。得回去。唐国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什么时候走?” “等事情安顿好了就走。快了。” 李美丽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抱得更紧了。李辰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我还会回来的。这座岛叫美丽岛,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第822章 两个人的房子 美丽岛,清晨。 太阳还没出来,李辰就站在了沙滩上。 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沙子上画线。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和树皮,照着李辰画的线描图。老头蹲在另一边,眼睛盯着那些线条,像在看天书。 李辰用木棍指着第一条线。“这里,修码头。修大一点,能停三艘大船。” 赵铁山问:“多深?” “深一点。涨潮的时候,大船能靠岸就行。” 赵铁山在树皮上记下来。“木头够。人手也够。三天能修好。” 李辰又指着第二条线。“这里,修炮台。两座。一座在东边,一座在西边。火炮架上去,海面上来多少船都不怕。” 赵铁山抬头看了看东边和西边的位置。“东边那块石头,天生就是炮台。西边得垒,石头不够。” 老头开口了。“石头有。山那边多的是。我们以前盖房子,都从那儿搬。” 李辰问:“多远?” 老头指了指山那边。“走一刻钟。” “那就搬。多搬点。炮台修结实了,能用几百年。” 太阳升起来了。工地上开始热闹起来。 庆国的兵在搬木头,红泥部落的人在搬石头,胡老三在码头上清点物资,李神弓站在高处盯着海面。李美丽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李辰。 “唐王,喝粥。”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米粥,稠稠的,放了盐,咸淡刚好。“好喝。谁煮的?” “我煮的。用船上的米,加了点野菜。” 李辰又喝了一口。“以后你就别干活了。管着他们就行。” “管着他们?我?” 李辰点点头。“对。你。这座岛,以后你帮我管。” “我不行。我不会管人。” “不会就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你学得快,几天就学会了。” 李美丽低下头,不说话。老头在旁边插嘴。“唐王说得对。美丽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村里的事,她比谁都清楚。管得过来。” 高个子也凑过来。“对。美丽姐比男人还厉害。上次三叔公的人来,她一个人拿木棍打跑了两个。” 李辰笑了。“听见了吧?你比男人还厉害。” 李美丽的脸更红了。端着碗,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唐王,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美丽笑了,跑得更快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 李辰坐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放着李美丽送来的午饭。一条烤鱼,一碗野菜汤,两个红薯。李美丽蹲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 李辰点头。“好吃。比胡老三做的好吃。” 胡老三在旁边抗议。“王爷,您不能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啊!我的手艺也不差!” 李神弓说。“你烤的鱼,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 胡老三不说话了。李美丽捂着嘴笑。 吃完了饭,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去看看新房子盖在哪儿。” 李美丽问:“新房子?什么新房子?” “给你盖的。你以后要管这个岛,不能住在山洞里。” “给我盖?我一个人住?” “当然不是一个人。我也得住。” 李美丽的脸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可嘴角翘得老高。 两个人往林子里走。李神弓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不远不近。 李辰回头看了一句。“神弓,你别跟着了。去盯着炮台。” 李神弓停下脚步,转身走了。 林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亮闪闪的。 李美丽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鹿。李辰跟在后面,看着她那条翠绿的树叶裙子在风里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走了大约一刻钟,李美丽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空地。“唐王,你看这里怎么样?” 李辰看了看。空地不大,可很平整。 四周全是树,高高低低的,把空地围在中间。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还有水的声音。 “好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小时候常来。摘果子,抓鱼,采花。这里安静,没人来。” “没人来?” “没人。村里人都在海边,不来这里。这里是我的秘密地方。”“那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地方了。” 李美丽的眼睛亮了。“真的?” 李辰点点头。“真的。房子就盖在这儿。盖大一点,有客厅,有卧室,有厨房。前面种花,后面种菜。旁边再搭个亭子,坐着看溪水。” “什么是客厅?什么是卧室?” “客厅就是说话的地方。卧室就是睡觉的地方。” 李美丽的脸又红了。低下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睡觉的地方……要大一点。” 李辰问为什么。 李美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因为……因为以后要有孩子。孩子多了,住不下。” “你想要几个孩子?”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要几个?” 李辰想了想。“越多越好。” “那我就生一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惊飞了几只鸟。 傍晚的时候,李辰回到海边工地。 赵铁山跑过来,满脸是汗。“唐王,码头的地基打好了。炮台也垒了一半。明天就能完。” 李辰点点头。“辛苦了。让兄弟们歇一会儿,喝口水。” 赵铁山招呼兵们休息。红泥部落的人也坐在地上,喝水,擦汗。老头走过来,递给李辰一个椰子,椰壳上开了个口,插着一根竹管。 “唐王,喝椰子水。解渴。”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清甜的。“好喝。这岛上椰子多吗?” 老头说:“多。到处都是。以前没人摘,烂在地上。” “以后别浪费了。椰子能卖钱。壳能做碗,水能喝,肉能吃。榨成油,还能抹头发。” “椰子也能卖钱?” “能。只要是人要的东西,都能卖钱。” 老头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那个椰子,像在看一块金子。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躺在火堆旁边,李美丽躺在他怀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可手在动,动着动着,手就往下面去了。 李辰抓住她的手。“别闹。旁边有人。” 李美丽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胡老三躺在不远处,呼噜打得震天响。赵铁山靠在树上,也睡着了。几个兵围在火堆旁边,东倒西歪的。李神弓站在高处,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们都睡着了。”李美丽小声说。 “神弓没睡着。他耳朵好使,什么都听得见。” 李美丽嘟着嘴,把手缩回去了。过了不一会儿,又伸过来了。这次更快,直接往裤腰里钻。 李辰又抓住她的手。“说了别闹。” 李美丽不依,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说。“唐王,我想你了。” “想我什么?” 李美丽咬了咬他的耳朵。“想你想得睡不着。” “那怎么办?” 李美丽从他怀里坐起来,拉着他的手。“跟我来。” 两个人悄悄站起来,往林子里走。 李神弓没回头,可嘴角动了一下。 胡老三的呼噜停了一瞬,又响起来了。赵铁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林子里很黑。李美丽拉着李辰的手,走得很快。李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差点摔了。 “到了。” 李美丽停下来。李辰看了看四周,是白天来的那片空地。 月光照在小溪上,水光粼粼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李美丽拉着他走到一棵大树后面,树很粗,两个人藏在后面,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没人看得见。”李美丽说。 “你不怕有蛇?” “蛇怕我。” 她踮起脚,亲了李辰一下。嘴唇软软的,凉凉的。李辰搂住她的腰,亲了回去。两个人在大树后面亲了很久,亲得气喘吁吁。 李美丽解开自己的裙子,树叶编的裙子滑下来,落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皮肤泛着淡淡的银色。 她拉着李辰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唐王,这里没人。你想怎样都行。” 李辰把她抱起来,靠在树干上。李美丽的腿缠住他的腰,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 溪水哗啦哗啦地流。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月亮躲在云后面,又钻出来,又躲进去,像是在偷看。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累了。李美丽靠在李辰怀里,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唐王。” “嗯。” “房子什么时候盖好?” “快了。几天就好。” “盖好了,我们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能这样?” “你想得美。天天这样,我还干不干活了?” 李美丽嘟着嘴。“那我不管。反正我要。” 李辰亲了亲她的额头。“好。你要就给。”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溪水声里飘着,飘得很远。 远处,工地上。胡老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王爷又跑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睡不着啊睡不着。” 赵铁山闭着眼睛说了一句。“闭嘴。睡觉。” 胡老三说:“你睡得着?你不憋得慌?” 赵铁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憋。”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李辰从林子里走出来,头发上沾着树叶,衣服上全是褶子。 李美丽跟在后面,脸红红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胡老三蹲在火堆旁边,看着他们,嘿嘿直笑。“王爷,昨晚睡得好吗?” 李辰瞪了他一眼。“闭嘴。” 胡老三不闭嘴。“王爷,您下次能不能走远点?那溪水声太大,吵得人睡不着。” “溪水声再大,也大不过你的呼噜。” 胡老三不说话了。李美丽捂着嘴笑,笑得蹲在了地上。 赵铁山走过来,假装没看见,可嘴角咧得老高。“唐王,码头今天能完工。炮台下午就能架炮。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辰点头。“去。吃了饭就去。” 李美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做饭。”转身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吃完了饭,李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兵和红泥部落的人干活。赵铁山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像打雷。老头带着几个人在搬石头,高个子扛着两根大木头,走得飞快。 李神弓走过来。“王爷,北边有船。” 李辰心里一紧。“多少?” “一艘。不大。是渔船。” “看清了?” “看清了。是打鱼的。不是三叔公的人。” 李辰松了口气。“那就好。” “王爷,三叔公的人还会来吗?” “会。可不会这么快。柳文化跑回去,得跟三叔公汇报。三叔公得商量对策。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那这十几天,咱们干什么?” “把岛上的事安顿好。码头,炮台,房子,一样一样来。等他们来了,咱们已经准备好了。” 李神弓点点头,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那片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木头和石头。 赵铁山带着几个兵在量尺寸,老头在旁边帮忙。李美丽蹲在小溪边洗菜,洗完了,回头看了一眼李辰,笑了。 李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笑什么?” “笑你。脸上有泥。” 李辰抹了一把脸,泥更多了。李美丽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帮他擦。擦完了,没把手缩回去,就放在他脸上,摸着。 “唐王。” “嗯。” “房子盖好了,我给你生一堆孩子。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李美丽问为什么。 “男孩像你,好看。女孩像我,聪明。” 李美丽扑哧笑了。“你聪明?你聪明怎么脸上有泥都不知道?” “那是干活干的。干活的人,脸上有泥才正常。” “唐王,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在这座岛上长大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长大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你想让他们去哪儿?” “去新洛。去凤凰城。去洛邑。去天下所有的地方。” “去那么远,不回来了怎么办?” “不回来就不回来。只要他们过得好,去哪儿都行。” 李美丽低着头,看着溪水里的倒影。倒影里有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像一幅画。 她站起来,拉着李辰的手。“走,去砍木头。盖房子。” 李辰跟着她往林子里走。李神弓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胡老三也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箱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爷,您等等我!箱子太重了!” “谁让你跟着了?” “我不跟着,箱子谁搬?” “放那儿。一会儿有人搬。” 胡老三把箱子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了。王爷,您下次来南洋,能不能别带我?” 李辰问为什么。 胡老三说:“每次跟您出来,不是爬山就是钻林子。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那下次带别人。” 胡老三又反悔了。“别。还是带我吧。别人搬箱子,我不放心。” 第823章 立规矩 太阳刚冒头,李辰就站在了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面前站着一百多号人,庆国的兵站在左边,整整齐齐。 红泥部落的人站在右边,稀稀拉拉,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几个女人光着上身,只用树叶围了腰,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害臊。 几个年轻男人的眼睛直往那边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铁山站在兵队前面,目不斜视,可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胡老三蹲在旁边,手里抱着箱子,眼睛也往那边瞟,被李神弓踢了一脚,老实了。 李辰咳嗽了一声。“今天,说几件事。” 老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木棍。“唐王,您说。” “第一件,以后没有红泥部落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叽里咕噜的土话响成一片,有人急眼了,脸涨得通红。老头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唐王,那……那我们是什么?” “你们是美丽岛的人。以后这座岛上的所有人,不管是北边来的,还是南洋土生的,都叫美丽岛人。不分你我,不分彼此。” “那我们的祖宗呢?我们的规矩呢?” “祖宗照样供,规矩照样守。可有些规矩,得改。” “改什么?” “第二件,以后所有人,都得穿衣服。” 人群里又炸了。那几个光着上身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人,忽然不好意思了,用手捂着胸口。几个年轻男人笑了,被旁边的女人扇了一巴掌,不敢笑了。 李辰指着那几个女人。“你,你,还有你。把衣服穿上。” 一个女人站出来,用生硬的官话说:“唐王,我们没有衣服。只有树叶。” 李辰回头看了胡老三一眼。“衣服呢?” 胡老三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一捆布衣服。白的,灰的,蓝的,粗布的,细布的,叠得整整齐齐。“王爷,从凤凰城带过来的。一百二十件。够穿了。” 李辰接过来,递给老头。“分给大家。每人一件。不够再做。” 老头接过衣服,手都在抖。“唐王,这……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送的。” 老“送的?” 李辰点头。“送的。可只有这一回。以后要穿新衣服,得自己挣。干活挣钱,挣钱买衣服。” 老头把衣服分下去。 那几个光着上身的女人接过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该怎么穿。 李美丽走过去,帮她们穿。 一件一件套上去,系好带子,扯平褶皱。 穿好了,那几个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笑了。 有人转了个圈,裙子飘起来,露出大腿。那几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又直了。 李辰咳嗽了一声。“第三件,以后所有人,都得讲卫生。” 一个年轻人问:“什么是卫生?” “就是干净。每天洗脸,刷牙,洗澡。饭前便后要洗手。头发要梳,指甲要剪。不能随地大小便。” 人群里又炸了。有人挠头,有人抠脚,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黑乎乎的,像炭。老头问:“唐王,我们没牙刷,没肥皂。怎么洗?” “我教你们。牙刷用树枝做,肥皂用草木灰和油做。溪水有的是,洗不干净多洗几遍。” 赵铁山在旁边插嘴。“唐王,您这是要把他们养成城里人啊?” “城里人也不见得比他们干净。干净了,不生病。不生病,就能多干活。多干活,就能多挣钱。” 老头点点头。“有道理。干净了好。干净了,身上不痒。” “第四件,以后岛上的人,分工干活。” 老头问:“分什么工?” “男人割橡胶,搬东西,盖房子。女人做饭,种菜,养鸡养鸭。老人带孩子,教孩子说话算数。” 一个年轻女人站出来。“唐王,我不想做饭。我想割橡胶。” 李辰看着她。二十来岁,壮实,胳膊上全是肌肉。“你割过橡胶?” 女人点头。“割过。比男人割得快。” “行。那你就割橡胶。不想做饭的女人,都可以割橡胶。不想割橡胶的男人,也可以做饭。” 人群里笑了。有人起哄,让一个瘦弱的男人去做饭。 那个男人脸红了,缩到后面去了。 “第五件,以后干活,由李美丽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美丽。李美丽站在李辰旁边,脸一下子红了。“唐王,我……我安排?” “对。你安排。谁干什么,干多少,都得听你的。” “那工钱呢?谁发?” “我发。美丽记账。干一天,记一天。月底发银子。” 李美丽拉着李辰的袖子,小声说。“唐王,我不会记账。” “我教你。认字,算数,记账。几天就学会了。” 李美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六件,房子盖好了,免费分给大家住。”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他,老头的声音都在抖。“免费?不要钱?” 李辰点头。“不要钱。一家一间。够住就行。想住大的,以后自己盖。” 一个年轻人问:“唐王,您图什么?” “图你们好好干活。图这座岛越来越好。图你们过上好日子,我也有钱赚。” 老头扑通跪下了。“唐王,您是大好人。” 红泥部落的人全跪下了。李辰把他们扶起来。“别跪。我说了,不喜欢人跪。起来说话。” 老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唐王,从今天起,您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李辰摇摇头。“不是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是大家一起商量,一起干。我说得对,你们听。我说得不对,你们说。一起把这座岛搞好。” 高个子喊了一嗓子。“唐王说得都对!” 人群笑了。李辰也笑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 李辰坐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放着李美丽送来的午饭。一碗米饭,一条清蒸鱼,一碟炒野菜。李美丽蹲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唐王,你真的要把房子免费分给他们?” “真的。” “那我们的房子呢?也免费?” “我们的房子自己盖。不占公家的。” “公家?什么是公家?” “就是大家。岛上的东西,有些是大家的,有些是个人的。码头是大家的,炮台是大家的,橡胶林是大家的。可我们的房子,是我们的。你种的菜,你养的鸡,是你的。” 李美丽想了想。“那工钱呢?大家挣的工钱,是个人的?” 李辰点头。“对。个人的。干得多,挣得多。干得少,挣得少。不干,没有。” “那不干活的人怎么办?” “岛上没有不干活的人。老人带孩子,孩子长大了也要干活。实在干不动的,大家养着。”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 “唐王,你真聪明。这些东西,我们以前想都没想过。” “不是聪明。是吃过亏。吃过亏,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吃过什么亏?” 李辰想了想。“吃过没人管的亏。吃过没规矩的亏。吃过好东西被人抢走的亏。所以现在,我得定规矩。定了规矩,大家遵守,就不会吃亏。” 李美丽点点头。“我懂了。” 下午,李辰站在橡胶林里。面前是一百多棵橡胶树,树干上刻着新的刀痕,白浆一滴一滴往下流,滴进椰壳碗里。老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往里面倒白浆。 “唐王,今天割了五十多碗。比以前多一倍。” “能割多久?” “割到雨季。雨季来了,树汁就稀了,不好割。” “雨季还有多久?” “两个月。” 李辰点点头。“那就抓紧割。割下来的树汁,装进竹筒,封好口,运回北边。” “运回去干什么?” “做成橡胶。包电线。” “电线是什么?”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截铜线,递给他。“就是这个。铜做的。电从里面走。” 老头接过铜线,翻来覆去地看。“电又是什么?” “电这个东西,说不清楚。等以后通了电,你就知道了。灯会亮,机器会转,跟变戏法一样。” 老头半信半疑。“唐王,您不是骗我吧?” “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老头笑了。笑得露出几颗黄牙。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那片空地上。 新房子已经盖了一半,墙砌到腰高了。赵铁山带着几个兵在钉房梁,老头带着红泥部落的人在搬石头。 李美丽蹲在小溪边洗衣服,洗的是李辰那件外衣,搓得一手的皂沫。 李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别洗了。一会儿我帮你洗。” 李美丽摇摇头。“不用。我喜欢洗。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太阳的味道。还有海的味道。” 李辰从她手里拿过衣服,拧干,晾在旁边的树枝上。“走,去看看菜地。” 李美丽站起来,跟着他往溪水上游走。走了几十步,到了一片开阔地。地已经翻过了,黑油油的,散发着泥土的腥味。胡老三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种子。 “王爷,菜种子都带来了。白菜,萝卜,豆角,茄子。够种两亩地。” “谁会种菜?” 胡老三指了指李美丽。“她。她说她会。” 李美丽点头。“我会。小时候跟阿妈种过。” “那这块地就交给你了。种好了,岛上的人都有菜吃。” “种出来,分给大家?” “分。可也不能白分。谁干活多,分得多。谁不干活,分得少。” “那干活多的人,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的,卖给公家。公家收了,分给干活少的人。” “公家哪来的钱?” “公家的钱,从橡胶来。橡胶卖了钱,一部分发工钱,一部分留作公家的。公家的钱,用来盖房子,修码头,买种子,买工具。” 李美丽听懂了。“就跟咱们过日子一样。挣的钱,不能全花了,得留一些,应急用。” “对。就是这个理。” “唐王,你真会过日子。” “不会过日子,早饿死了。”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新房子还没封顶的墙根下,李美丽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溪水声,都不说话。 “今天你说的那些规矩,大家会遵守吗?” “会。刚开始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人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要是有人不遵守呢?” “第一次提醒,第二次警告,第三次罚工钱。还不改,赶出岛去。” “赶出去?那他们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可美丽岛不要不守规矩的人。” 李美丽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李辰胸口,抱紧了他。 “唐王,我不会让你赶我走的。” “你是我的人,我赶你干什么?”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也不许走。” “我得回去。唐国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这座岛叫美丽岛,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李美丽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第824章 阿鲁巴 李辰蹲在溪水边洗脸,水凉得扎手。 老头拄着木棍走过来,蹲在旁边,也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泼。泼完了,用袖子擦了一把,看着李辰。 “唐王,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李辰问什么事。 “您见过真洋人吗?不是三叔公那种假洋人,是真的。黄头发,蓝眼睛,白得跟鬼似的。” 李辰点点头。“见过。在北边。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李“跟咱们不一样。说话不一样,长得不一样,心眼也不一样。” 老头压低声音。“我以前见过,在南洋另一个岛上。他们坐着大船来的,船比咱们的大三倍,船上装着大炮,比赵千总带来的还大。他们上岸就抢,抢东西,抢女人,抢完了放火烧房子。” “你亲眼看见的?” 老头点头。“亲眼。我跑得快,躲进林子里,才没被抓住。可村里的人,被杀了大半。” 李美丽端着粥走过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碗差点掉了。“爹,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老头叹了口气。“说了有什么用?说了也打不过。那些人,不讲道理,不讲规矩。你跟他讲理,他拿刀砍你。你跟他拼命,他拿炮轰你。你跑了,他追。你求饶,他笑。” 李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头又说:“唐王,您说,那些人以后要是再来美丽岛,怎么办?” 李辰放下碗。“来不了。” 老头问为什么。 “他们来,得有船。他们的船大,吃水深,得有大港口才能靠岸。美丽岛没有大港口,只有咱们正在修的那个小码头。大船进不来。” “那他们用小船呢?” “用小船,炮就打不远。咱们的炮架在山上,居高临下,他们还没上岸就被轰翻了。” 老头想了想,又问:“那他们要是从岛的另一边上来呢?” “老人家,您怎么这么怕洋人?” “不是怕。是见过。见过就知道厉害。”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您说得对。洋人厉害。可咱们也不差。他们有炮,咱们也有。他们有刀,咱们也有。他们有船,咱们也有。不一样的是,他们来了是抢,抢完就走。咱们守在这儿,这是咱们的家。家在这儿,人在这儿,根在这儿。他们抢不走。” 老头抬起头,看着李辰,眼眶红了。“唐王,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李辰伸出手,把老头拉起来。“走吧,去炮台看看。” 炮台在东边那块大石头上。石头很大,少说也有几万斤,从山上伸出来,悬在海面上。 赵铁山带着几个兵正在架炮,六门炮摆了三门在东炮台,另外三门在西炮台。 炮口对着海面,黑洞洞的,像三只眼睛。 李辰走过去,拍了拍炮管。“能打多远?” “最远三里。再远就不准了。” “从这儿到海面,最远的距离有多远?” 赵铁山看了看。“不到两里。够用了。” “炮弹有多少?” “带了二百多发。省着用,能打一阵子。” 中午,李辰坐在橡胶林里,面前摆着一碗凉茶。 茶是李美丽泡的,用的是岛上的野茶叶,苦中带甜,喝完嘴里回甘。 老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一根木棍。高个子坐在另一旁,抱着一个椰子,用竹管吸着喝。 李辰问:“老人家,这南洋,除了三叔公和洋人,还有别的势力吗?” 老头想了想。“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岛,大大小小的部落。有的归附了三叔公,有的自己单过,还有的跟洋人做生意。” “那些跟洋人做生意的部落,现在怎么样了?” 老头摇摇头。“不怎么样。洋人给的东西好,刀快,布好,可要的东西也贵。一开始是换,后来是借,借了还不起,就拿岛抵。岛没了,人就成了洋人的奴仆。” “那些岛现在还在洋人手里?” 老头点头。“在。洋人占了岛,种香料,种甘蔗,种橡胶。当地人给他们干活,一天干十个时辰,给一碗粥。干不动了,就打。打死了,扔海里。” 高个子插嘴。“我听说的更惨。有个岛,洋人把男人全杀了,女人全占了。生下来的孩子,不认爹妈,只认洋人。” 李辰不说话了。喝了一口凉茶,苦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嗓子眼。 “老人家,附近有没有愿意归附咱们的部落?” “有。南边有个小岛,住着几十户人家。以前归附三叔公,后来三叔公败了,他们就不跟了。现在自己过,日子不好过。” “他们靠什么过活?” “打鱼,摘果子。没铁器,没布,没盐。苦得很。”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能。走水路,半天就到。” 李辰站起来。“明天去。今天先把岛上的事安顿好。”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新村子的空地上。 房子已经盖好了八间,剩下的还在盖。 红泥部落的人搬进了新房子,一家一间,有门有窗,不漏雨。 女人在门口生火做饭,男人在搬木头继续盖。 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小狗,笑得嘎嘎的。 李美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饭。“唐王,吃饭了。” 李辰接过来,扒了一口。饭是米饭,菜是炒野菜,还有一块咸鱼。咸鱼很咸,可很下饭。 “美丽,明天我要去南边的岛上看看。” “去干什么?” “找人。找人回来,一起干活,一起守岛。” “去多久?” “一天。最晚后天回来。”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唐王,你不会偷偷跑回北边吧?” “我跑什么?橡胶还没运回去呢。”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保证。” “我保证。” 李美丽笑了。“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坐在新房子还没完工的墙根下,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照得半个村子都亮了。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火铳。 李神弓站在高处,弓搭在弦上,眼睛盯着海面。胡老三躺在火堆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老头走过来,在李辰旁边坐下。“唐王,您明天真要去南边的岛?” “去。” “带多少人?” 带神弓和赵铁山。再带十个兵。” 老头说:“够了。那个岛不大,人也不多。可有一件事,您得小心。” 李辰问什么事。 “那个岛附近,有洋人的船经过。不是常来,可偶尔会路过。看见了,别惹他们。惹不起。” “知道了。” 李辰站在码头上,面前停着一艘大船。 赵铁山带着十个兵站在船上,火铳扛在肩上,火炮架在船头。 李神弓站在船尾,弓挎在肩上,箭壶插得满满当当。老头站在码头上,指着南边的方向。 “一直往南走,看见一个像乌龟壳的岛,就是。岛上有棵大榕树,老远就能看见。” 李辰问:“岛上的人叫什么?” “叫阿鲁。头人叫阿鲁巴,四十多岁,黑胖黑胖的,说话声音大。您到了,就说是我让您去的。他认识我。” 李辰点点头,跳上船。“走吧。” 船开了。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李辰站在船头,看着南边的方向。 李美丽站在码头上,朝他挥手。李辰也挥了挥手。 李神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王爷,您真打算把附近的小岛都收了?” “不是收。是合。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一个人打不过洋人,一百个人也许能。一千个人,肯定能。” “那些人愿意吗?” “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可愿意的,咱们不能不管。” 船走了半天,远远看见一个岛。 不大,像一只乌龟趴在海面上。 岛上有一棵大榕树,老远就能看见,树冠遮住了半个岛。 船靠了岸,沙滩上站着几个人,黑瘦黑瘦的,穿着树叶裙子,手里拿着木棍。为首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黑得像炭,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 中年人举着木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李辰听不懂,回头看了赵铁山一眼。赵铁山摇头,也听不懂。 李辰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白亮白亮的。那些人全捂住了眼睛,有人吓得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胖墩没跑也没跪,眯着眼睛盯着那盏灯,嘴张得老大。 李辰用官话喊了一句。“我是北边来的唐王!找阿鲁巴!” 胖墩愣了一下,用生硬的官话回了一句。“我就是阿鲁巴!你是谁?” 李辰把灯关掉,跳下船,走到阿鲁巴面前。“我是李辰,唐王。从北边来的。老头让我来找你。” “哪个老头?” “美丽岛上的老头。头发白了,拄着木棍。” 阿鲁巴的眼睛亮了。“是他!他是我朋友!好久不见了!他还活着?” 李辰点头。“活着。身体好着呢。” 阿鲁巴把木棍扔了,张开双臂,抱了李辰一下。抱得很紧,李辰差点喘不过气来。 “唐王!来来来!进村说话!” 阿鲁巴拉着李辰往村里走。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的,像是要倒。几个女人蹲在门口,看见李辰,缩回了屋里。几个孩子躲在树后面,探出头来看,眼睛大大的,像猴子。 阿鲁巴把李辰领到最大的一间茅草屋里,让他坐在一张木凳上。 凳子是整根木头挖的,坐着硌屁股。阿鲁巴坐在对面,拍了拍手,一个女人端上来两个椰子,插着竹管。 “唐王,喝椰子水。” 李辰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可有一股怪味。 “阿鲁巴,你这里有多少人?” “大人小孩加起来,五六十个。” “日子过得怎么样?” 阿鲁巴叹了口气。“不好。没铁器,没布,没盐。打鱼用木棍,种地用石头。洋人偶尔来,抢东西。上次来,把我唯一的铁锅抢走了。” “你愿意去美丽岛吗?” “去美丽岛?干什么?” “种橡胶,割树汁。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工钱,给你们盖房子。比这里强。” “真的?” “真的。老头已经在美丽岛了。他过得比以前好。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有饭吃。” 阿鲁巴犹豫了。他看了看外面那些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又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咬了咬牙。 “唐王,我去。可我不是一个人去。我得带全村人去。” 李辰点头。“都去。美丽岛地方大,住得下。” 阿鲁巴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嗓子。那些人全跑过来了,围在门口,听阿鲁巴说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越说越激动,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了。 阿鲁巴转回身,看着李辰。“唐王,他们答应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船在岸边等着。” 阿鲁巴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几个椰壳碗,几根木棍。半个时辰不到,全上了船。船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赵铁山抱怨。“唐王,这么多人,船装不下。” “挤一挤。一趟不行,跑两趟。” 赵铁山不说话了。 船开了。阿鲁巴站在船头,看着自己的岛越来越远,眼眶红了。 “唐王,我从小在那个岛上长大。住了四十年。” “舍不得?” 阿鲁巴摇摇头。“舍得。那个岛,没什么可舍不得的。可那是家。”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美丽岛也是家。比那个好。” 阿鲁巴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可还是舍不得。” 傍晚的时候,船回到了美丽岛。老头站在码头上,看见阿鲁巴,笑了。阿鲁巴跳下船,抱住老头,两个人都哭了。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你胖了!” “你瘦了!” 李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李美丽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唐王,你把他们带回来了?” 李辰点头。“带回来了。以后,他们都是美丽岛的人。” “住哪儿?” “新村子。房子还在盖,先挤一挤。盖好了,再分。” 李美丽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坐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李美丽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着溪水声,听着远处新村子里的笑声。 第825章 把老婆送给你用 太阳还没出来,李辰就站在了新村子的空地上。 阿鲁巴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喝得响。 老头蹲在另一边,抽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李美丽端着一碟咸鱼走过来,放在阿鲁巴面前。 阿鲁巴抓起一条咸鱼,连骨头带刺嚼了,嚼得嘎嘣响。“唐王,这粥好喝。这鱼也好吃。我那个岛上,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你们以前吃什么?” “吃鱼,吃椰子,吃野菜。没盐,没米,没油。淡出鸟来。” 老头笑了。“现在有盐了,有米了,有油了。唐王给的。” 阿鲁巴放下碗,看着李辰。“唐王,您对我们这么好,我该怎么感谢您?” 李辰摇摇头。“不用感谢。你们好好干活就行。” “干什么活?割橡胶?” “割橡胶是一部分。还有别的。” “什么?” 李辰看着阿鲁巴的身板。胖归胖,可肩膀宽,胳膊粗,拳头大得像榔头。这样的人,干活是一把好手,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阿鲁巴,让你带队跟人打仗,你敢不敢?” “打仗?跟谁打?” “跟三叔公的人打,跟洋人打,跟一切来抢美丽岛的人打。” 阿鲁巴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有什么不敢的?可我们的武器太差了。木棍对铁刀,一打就死。以前洋人来,我们只能跑。跑不了就投降。投降了,东西被抢,女人被占,男人被打。没办法,打不过。” 李辰从腰间拔出一把火铳,递给阿鲁巴。“你看看这个。” 阿鲁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火铳。会响的棍子。一响,人就倒。” 阿鲁巴的眼睛亮了。“比洋人的还厉害?” “洋人的也会响。可我们的打得准,打得远。” 阿鲁巴把火铳攥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唐王,这东西,给我们用?” 李辰点头。“给。不光给火铳,还给刀,给铠甲,给炮。比洋人的好,比三叔公的好。谁来了都不怕。” 阿鲁巴扑通跪下了。“唐王,我阿鲁巴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您让我打谁,我就打谁。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李辰扶他起来。“别跪。起来说话。” 阿鲁巴站起来,眼眶红了。“唐王,您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感谢您?” “说了不用感谢。” 阿鲁巴挠挠头。“不行。得感谢。我们那儿规矩,别人对你好,你得报答。” “你想怎么报答?” 阿鲁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唐王,我把老婆送给您吧!” “什么?” “我有几个老婆。您挑,看上哪个要哪个。还有一个新老婆,才十八岁,漂亮得很,我自己舍不得用。送您用!” 李美丽的脸一下子红了。老头嘴里的烟掉了,瞪大眼睛看着阿鲁巴。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不知道是想砍人还是想笑。 胡老三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李辰深吸一口气。“阿鲁巴,你给我滚蛋。” 阿鲁巴愣住了。“唐王,您不喜欢?那换一个。我还有……” 李辰打断他。“老婆不能送人。老婆是老婆,不是东西。怎么能随便送?” 阿鲁巴挠挠头。“我们那儿都这样。头人之间互相送老婆,表示友好。” “那是你们那儿的规矩。美丽岛的规矩,老婆不能送。谁送老婆,谁滚出岛去。” 阿鲁巴吓了一跳。“唐王,我错了。我不送了。您别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可你得记住,老婆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把她送人,她心里怎么想?她愿意吗?” 阿鲁巴低下头。“没想过。” “现在想。咱们打仗,守岛,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你把老婆都送人了,还保护什么?” 阿鲁巴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唐王,您说得对。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从今天起,我不送老婆了。谁要抢我老婆,我跟谁拼命。” 李辰笑了。“这就对了。” 李美丽的脸不红了,走过来,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老头捡起烟袋,重新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笑了。 胡老三笑得还在抽抽,被李神弓踢了一脚,不笑了。 阿鲁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唐王,那带队打仗的事,您还让我干吗?” “干。为什么不干?你身板好,胆子大,带着你的人,跟着赵铁山学。学打枪,学开炮,学排兵布阵。” “赵铁山是谁?” 赵铁山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胸脯。“我就是。庆国水师营千总。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打仗。” 阿鲁巴上下打量了赵铁山一眼。“你行吗?” 赵铁山笑了。“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他从腰间拔出火铳,对着海面放了一枪。 “砰——” 一只海鸥从天上掉下来,落在沙滩上,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阿鲁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好!我跟你学!” 赵铁山把火铳收回腰间。“明天开始。早上练打枪,下午练开炮。晚上练队列。练好了,三叔公来了不怕,洋人来了也不怕。” “练不好呢?” “练不好就加练。加练还练不好,就罚跑。跑不动就饿饭。饿饭还不行,就滚蛋。” 阿鲁巴咽了口唾沫。“好。我练。”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李辰坐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李美丽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子是芭蕉叶编的,扇起来呼呼响,风凉飕飕的。 “唐王,那个阿鲁巴,真要把老婆送您啊?” “他说了。我没要。” “他老婆漂亮吗?” “不知道。没见过。” 李美丽嘟着嘴。“那您要是见了,是不是就要了?” “你吃醋了?” 李美丽脸红了。“没有。我就是问问。” “我不要别人的老婆。有你一个就够了。” 李美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真的?” “真的。” 李美丽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站起来,跑到溪水边,摘了一把野花,插在李辰的衣领上。 “唐王,您戴着花,好看。” 李辰低头看了看那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的,像插了一脑袋草。“好看什么?像个傻子。” 李美丽笑了。“傻子我也喜欢。” 下午,李辰站在橡胶林里。阿鲁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树干上割了一刀。白浆流出来,滴进椰壳碗里。 “唐王,这东西,真能卖钱?” “能。卖很多钱。” “卖多少钱?” “一斤橡胶,能换十斤米。” 阿鲁巴的眼睛亮了。“十斤米?那这一棵树,一天能割多少?” “一天一碗。一碗半斤。” 阿鲁巴算了算。“半斤橡胶,换五斤米。一棵树一天五斤米。十棵树一天五十斤。一百棵树一天五百斤。” 李辰笑了。“算得挺快。” “我以前跟洋人做过买卖。算数会一点。” “那你还想回去吗?回你那个岛?” 阿鲁巴摇摇头。“不回了。那个岛,什么都没有。美丽岛好。有树,有米,有盐,有火铳。还有唐王。”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美丽岛会更好。” 阿鲁巴点头。“唐王,我听您的。”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码头上。 赵铁山带着兵在练队列,一二一,一二一,喊得震天响。 阿鲁巴带着他的人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珠子都不转。 老头蹲在一边,抽着烟,笑眯眯的。 李美丽在灶台前忙活,煮了一大锅粥,蒸了一大锅红薯。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坐在新房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 李美丽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给他梳头。梳子是用竹子做的,齿很密,梳起来很舒服。 “唐王,您什么时候走?” “快了。” 李美丽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能不走吗?” “不能。唐国还有很多事。” 李美丽不说话了。梳着头,梳了一遍又一遍。 “唐王,您走了,我会想您的。” “我也会想你的。” “您想我了怎么办?” “我就看地图。地图上有美丽岛。看着地图,就像看见你了。” “地图上有我的名字?” “有。美丽岛。你的名字。” 李美丽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唐王,您真好。” 远处,新村子里还亮着火把。 阿鲁巴和老头坐在一起喝酒,喝的是椰花酒,甜中带辣。 阿鲁巴喝多了,又唱起了歌。歌还是听不懂,可调子很好听。 阿鲁巴唱完了,忽然站起来,对着李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唐王!我老婆不送了!我自己留着!您放心!” 第826章 岛上的新房子 李美丽站在新房子门口,脚踩在门槛上,不敢进去。 房子是昨天傍晚盖好的,赵铁山带着兵熬了一夜,把最后一块瓦片铺上去了。 李辰从后面走过来,推了她一把。 “进去看看。” 李美丽迈过门槛,脚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一声响。吓了一跳,缩回去。又伸出来,踩了一下,不响了,才敢走进去。 客厅很大,比红泥部落原来的祠堂还大。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 一张木头桌子摆在中间,桌子腿雕着花,桌面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四把椅子围着桌子,椅子上垫着棉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 李美丽坐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唐王,这椅子会弹。” “那是垫子。棉花做的。坐着舒服。” 李美丽又弹了两下,舍不得起来。 旁边是一张床。床很大,睡五个人都够。床上铺着棉被,被面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枕头是一对,也是红色的,绣着并蒂莲。李美丽走过去,摸了摸被面,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冰。 “唐王,这是什么布?怎么这么滑?” “绸缎。从庆国运来的。柳飞絮送的。” “柳飞絮是谁?” “庆国女王。也是我的女人。” 李美丽低下头,不说话了。摸着被面,摸了好一会儿。“她对你真好。” 李辰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她对你也不错。这床被子,是她特意让人绣的。说是给你赔的嫁妆。” “我……我没嫁妆。” “你就是嫁妆。” 厨房在客厅后面,不大,可该有的都有。 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盖得严严实实。 旁边还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着米。墙上挂着几把刀,一把铲子,一把勺子,还有一个竹编的漏勺。 李美丽走过去,掀开锅盖,锅是新的,还没用过。摸了摸灶台,砖还是湿的。 “唐王,这灶台能烧火吗?” “能。今天就能烧。我给你买了米,买了油,买了盐,还买了几斤肉,放在灶台后面的缸里。” 李美丽走到灶台后面,掀开缸盖,里面果然放着几块肉,用盐腌过的,红白相间。 她拿起一块,闻了闻,笑了。 “好香。” “晚上做顿好的。请老头,请阿鲁巴,请赵铁山,大家一起吃。” 李美丽点头。“好。我做。” 卧房在客厅左边,门是木头的,推起来有点紧。 李美丽推了两下才推开。 里面不大,可很温馨。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磨得锃亮,能看清脸上的每一根汗毛。旁边还有一把梳子,一把篦子,几根簪子。 李美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黑黑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还有一块疤。 她摸了摸那块疤,低下头。 “唐王,我丑。” 李辰走过去,站在她后面,看着铜镜里的她。“不丑。好看。”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铜镜里李辰的脸。“您骗我。” “不骗你。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李美丽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梳了一遍又一遍,把头发梳得又顺又亮。 又拿起篦子,篦了几遍,把头皮屑篦得干干净净。最后拿起一根簪子,把头发盘起来,插在脑后。 “好看吗?” “好看。” 李美丽站起来,转了个圈。裙子飘起来,露出小腿。小腿不白,可很匀称,像两根藕。 “唐王,晚上我穿什么?” 李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全是新的。一件红底碎花的,一件蓝底白花的,一件绿底黄花的,还有一件白底红边的。 料子都是细棉布,摸着软软的,穿着肯定舒服。 李美丽一件一件拿出来,在身上比划。“这件好看吗?” 李辰点头。“好看。” “这件呢?” “也好看。” “这件呢?” “都好看。” “那我都穿。” “穿得过来吗?” “一天换一件。换着穿。”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李辰走到门口,看见几个女人站在院子外面,扒着篱笆往里看。全是红泥部落和阿鲁巴部落的女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一个年轻女人喊了一声。“唐王!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李辰点点头。“进来吧。” 几个女人涌进来,脚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有人摸桌子,有人摸椅子,有人摸床,有人摸被子,摸得爱不释手。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弹了两下,笑了。 “这椅子会弹!比坐地上舒服多了!” 另一个女人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这被子好软!好香!什么味道?” 李美丽说:“绸缎的味道。”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李美丽。“美丽姐,你命真好。住这么好的房子,盖这么好的被子,还有唐王陪着你。” 李美丽的脸红了。 另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拉着李辰的袖子。“唐王,我也想做您的女人。您要我吗?” 李辰愣住了。 又一个女人凑过来。“我也要!我也要!我给唐王生孩子!生一大堆!” 第三个女人更直接。“唐王,您看看我,我比美丽姐年轻,比她好看。您要我吧,我不要大房子,小房子就行。” 李美丽的脸不红了,变白了。 她走过来,挡在李辰前面。“你们干什么?唐王是我的!” 那几个女人笑了。“美丽姐,你别小气。唐王那么多女人,多我们几个怎么了?” 李美丽急了。“那也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李辰拉住她,笑了。“别急。她们闹着玩的。” 李美丽转过头,看着他。“您不会要她们吧?” 李辰摇头。“不要。有你一个就够了。” 那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地笑了,闹了一阵,走了。李美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气鼓鼓的。 “唐王,她们要是再来,您别理她们。” “好。不理。” 李美丽还是不放心。“您保证?” “我保证。” 李美丽笑了。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新院子里的桌子上摆满了菜。 一碗红烧肉,一碗清蒸鱼,一碟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一大盆野菜汤。 李美丽还在灶台前忙活,又炒了一盘咸菜,一盘花生米。 老头坐在椅子上,弹了两下,笑了。“这椅子好。坐着腰不疼。” 阿鲁巴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屁股太大,卡住了,拔不出来。 赵铁山帮他拔,拔了两下,椅子腿断了,阿鲁巴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所有人都笑了。阿鲁巴也笑了,爬起来,把椅子腿捡起来。“唐王,这椅子不结实。” “不是椅子不结实。是你太胖了。” 阿鲁巴拍了拍肚子。“是胖了。这几天吃得好,又胖了十斤。” 李神弓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饭,吃得很快,可一粒米都没掉。胡老三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肉,啃得满脸油。 李美丽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李辰面前。“唐王,喝汤。” 李辰喝了一口,汤很鲜,放了野蘑菇。“好喝。” 李美丽笑了,在他旁边坐下。 阿鲁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美丽,你手艺真好!比我们那儿做饭的女人强一百倍!” “好吃就多吃点。” 阿鲁巴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唐王,您真不要我老婆?她做饭也好吃。” 李辰瞪了他一眼。“再提老婆的事,你给我滚蛋。” 阿鲁巴缩了缩脖子。“不提了,不提了。” 老头笑了。“阿鲁巴,你就别添乱了。唐王有美丽就够了。” 阿鲁巴看了看李美丽,又看了看李辰,点了点头。“也是。美丽好看。比我那个新老婆好看。” 李美丽的脸又红了。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 吃完了饭,李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整个美丽岛。 码头修好了,两艘大船停在岸边。炮台上的火炮架好了,兵们轮流站岗。 新村子里的房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炊烟袅袅。橡胶林里有人在割胶,白浆一滴一滴往下流。菜地里有人在浇水,绿油油的菜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美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拉住他的手。 “唐王,这座岛,真好看。” “是好看。” “您舍得走吗?” “舍不得。” “那您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橡胶装好了,得运回去。电报等着用。电报通了,我就能天天跟你说话了。” “怎么说话?你又不在岛上。” “通了电报,就能传信。我写几个字,这边就能收到。你写几个字,那边也能收到。” “真的?” “真的。比写信快一万倍。” “可我不会写字。” “我教你。这几天就教你。学会写字,就能给我传信了。” 李美丽点头。“好。我学。”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写字。李美丽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字,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李’。我的姓。” 李美丽跟着念。“李。” “这是‘美’。你的名。” “美。” “这是‘丽’。” “丽。” “合起来,就是‘李美丽’。” 李美丽拿起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写了三遍,才写像样。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唐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李辰点头。“对。你会写名字了。以后还要学更多的字。学多了,就能写信了。” “写给您?” “写给我。写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想了什么。都写给我。” “唐王,您对我真好。” “你对我也不差。” 远处,新村子里传来歌声。是阿鲁巴在唱,唱的还是那首听不懂的歌,可调子很好听。女人们跟着唱,孩子们也跟着唱,整个岛都在唱歌。 李美丽靠在李辰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 “唐王。” “嗯。” “您走了以后,我每天给您写一封信。等您来了,一起看。” “好。我等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美丽岛上,照在新院子红红的被面上,照在那面铜镜上,照在李美丽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上。 李美丽睁开眼睛,看着月亮,笑了。 “唐王,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李辰搂紧她。“以后还会有更开心的。” “什么时候?” “等我回来的时候。” 李美丽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紧了他。 第827章 洋人来了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站在了码头上。 胡老三抱着箱子,赵铁山带着兵往船上搬橡胶竹筒,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李美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李辰转过身,看着李美丽。“我走了。” “您不是说后天走吗?” “早点走,早点回来。橡胶运回去,电报通了,我就回来。” 李美丽低下头,不说话。手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胡老三在旁边催。“王爷,潮水快退了,再不走就得等下一个潮。” 李辰点点头,转身往船上走。刚迈出一步,李神弓从高处跳下来,落在码头上,脸色变了。 “王爷,北边有船。” 李辰停住脚步。“多少?” “三艘。很大,比赵千总的船大一倍。桅杆上挂着旗,不是三叔公的旗。” 赵铁山的脸色也变了。“什么旗?” 李神弓说:“红的,白的,蓝的。三条颜色。” 李辰心里一沉。 三色旗。洋人。真洋人。 赵铁山的手按上了刀柄。“唐王,打吗?” 李辰没回答,快步走到炮台上,举起望远镜往北边看。 海面上果然有三艘大船,一字排开,正往美丽岛方向开过来。 船身漆黑,船头装着火炮,一门,两门,三门……每艘船少说也有七八门炮。桅杆上挂着三色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老头从村子里跑过来,气喘吁吁。“唐王!洋人!洋人来了!” 阿鲁巴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白得像纸。“唐王,怎么办?” 李辰放下望远镜。“慌什么?炮台上架着炮,怕什么?” 阿鲁巴的腿在抖。“唐王,他们的炮比咱们多。” “炮多有什么用?打得准才有用。赵铁山,你的炮能打多远?” “三里。他们的船离咱们还有五里。再等一会儿,进了射程就打。” 李辰点点头。“所有人上炮台。阿鲁巴,带你的人搬炮弹。老头,带女人和孩子进林子,躲好了别出来。” 李美丽拉着李辰的袖子。“唐王,您呢?” “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李美丽的眼泪流下来了。“您别死。” 李辰笑了。“死不了。去吧。” 李美丽被老头拉着往林子里跑,一步三回头。 李辰站在炮台上,看着那三艘船越来越近。 船头站着一个人,高高的,白白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剑。 那人举起一个铁皮喇叭,对着岛上喊话。说的是洋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赵铁山问:“他说什么?” 李辰摇头。“听不懂。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说什么?” “让我们投降。” 那人喊完了,等了一会儿,见岛上没反应,又喊了一遍。 这次换了个翻译,说的是官话,生硬得很,可听得懂。 “岛上的人听着!我们是法兰西王国东印度公司舰队!这座岛,是我们的!橡胶树,也是我们的!给你们一个时辰,搬走!不搬,炮轰!” 赵铁山的脸涨红了。“放他娘的狗屁!这座岛是唐王的!” 李辰按住他的肩膀。“别急。等他再近一点。” 船越来越近。四里。三里半。三里。 赵铁山喊了一声。“进射程了!” 李辰点点头。“打。打最前面那艘船的桅杆。” 赵铁山亲自操炮,装药,塞弹,瞄准。点火。 “轰——” 炮弹飞出去,落在最前面那艘船的旁边,溅起一根水柱,没打中。船上的洋人笑了,笑得很响,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赵铁山又装了一炮。“再来!” “轰——” 这次打中了。炮弹砸在船头,木板碎片飞起来,桅杆晃了两下,没倒。 船上的洋人不笑了,有人趴下,有人往船舱里跑。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站在船头,一动没动,脸色很难看。 那人又举起喇叭喊。“你们敢打?知道我们是谁吗?法兰西王国!船坚炮利!你们打不过!” 李辰从胡老三手里接过喇叭,对着那边喊。“我不管你是谁!这座岛是我的!橡胶树也是我的!你们走,我不打你们!不走,把你们全轰沉!” “你是谁?” “唐王!李辰!”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唐王?没听说过。南洋没有唐王。只有法兰西。” 李辰喊。“现在有了。” 那人的笑容没了。挥了挥手,三艘船上的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炮弹落下来,有的落在海里,有的落在沙滩上,有一发落在村子边上,炸出一个大坑。土飞起来,草烧着了,几只鸡吓得飞上了房顶。 赵铁山喊。“唐王,还击!” 李辰点头。“打!所有炮一起打!” 六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飞出去,有的打偏了,有的打中了。最前面那艘船的船舷被砸出一个大洞,水往里面灌。船开始倾斜,船上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往海里跳。 赵铁山喊。“打得好!再来!” 又一轮炮击。这次更准。一艘船的桅杆断了,倒下来砸在甲板上,把两个人压在下面。另一艘船的船舵被打坏了,船在原地打转,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站在船头,脸色铁青。举起喇叭喊了最后一句话。 “唐王!你等着!我们会回来的!” 三艘船调头就跑。一艘比一艘快,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海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浪,像三条逃跑的蛇。 赵铁山哈哈大笑。“跑什么?再打啊!” 李辰放下望远镜。“别笑了。他们还会回来的。” 赵铁山的笑容没了。“还会来?” 李辰点头。“会。下次来,就不是三艘船了。” 老头从林子里跑出来,看着海面上逃跑的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唐王,他们真走了?” “走了。可还会回来。” 阿鲁巴从炮台后面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唐王,咱们赢了?” “赢了。可只是第一仗。” 李美丽从林子里冲出来,扑进李辰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您没死!您没死!” 李辰拍着她的背。“说了死不了。”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您吓死我了。” 李辰帮她擦眼泪。“别哭了。去给大家做饭。打了一仗,都饿了。” 李美丽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唐王,您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美丽笑了。跑得更快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李辰坐在炮台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条。 面条是李美丽擀的,筋道,汤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阿鲁巴蹲在旁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唐王,洋人的炮,真厉害。” 李辰点头。“厉害。可咱们的也不差。” “他们下次来,带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怎么办?” “那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拼。” 阿鲁巴放下碗。“唐王,我不跑。我跟你拼。” 李辰看着他。“你不怕死?” 阿鲁巴想了想。“怕。可更怕当奴隶。洋人占了岛,我们就成了奴隶。天天挨打,天天挨饿,不如死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的。有我在,他们占不了。” 赵铁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火铳。“唐王,炮弹不多了。今天打了四十多发,还剩一百六十多发。下次来,不够用。” “能自己造吗?” “没铁,没火药。造不了。” “那就省着用。一炮要打中一艘船,不能浪费。” 赵铁山点头。“得练。阿鲁巴的人,打不准。今天有一半炮弹打飞了。” 阿鲁巴低下头。“我们没打过炮。第一次。” “那就练。从今天开始,天天练。练到百发百中。” 阿鲁巴站起来。“好。我练。”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橡胶林里。老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树干上割胶。白浆流出来,滴进椰壳碗里。 “唐王,洋人还会来吗?” 李辰点头。“会。” “那咱们还能守住吗?” “能。” 老头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割胶。割了几刀,忽然停下来。 “唐王,要是守不住呢?” “守不住也得守。这是咱们的家。家没了,去哪儿都白搭。” 老头擦了擦眼睛。“您说得对。家没了,去哪儿都白搭。”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李美丽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那把竹梳子,给他梳头。 “唐王,您明天还走吗?” 李辰摇头。“不走了。洋人来了,走不了。” “那橡胶怎么办?电报怎么办?” “等。等打跑了洋人,再运橡胶。再通电报。” 李美丽不说话了。梳着头,梳了一遍又一遍。 “唐王,您怕吗?” “怕。” 李美丽愣住了。“您也会怕?” 李辰笑了。“当然怕。怕死,怕输,怕你们受伤。谁都怕。” “那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哭?哭了洋人就不来了?” 李美丽也笑了。“您真逗。” 远处,炮台上还亮着火把。赵铁山带着兵在练炮,一发一发地打,瞄准海面上的浮标。 阿鲁巴带着他的人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珠子都不转。胡老三蹲在灶台前烧水,烧好了给每个人送一碗。 李神弓站在高处,弓搭在弦上,眼睛盯着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些洋人船,正在北边的某个地方,修船,装炮弹,准备下一次进攻。 李辰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心里默默算着。 洋人的船坏了,修好至少要三天。三天之内,得把炮弹省出来,把炮练准,把人练熟。三天之后,还有一场硬仗。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李美丽。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什么好梦。李辰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 “美丽,别怕。有我在。” 李美丽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炮声,是雷声。要下雨了。 李辰站起来,把李美丽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到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闪电一下一下地闪,把海面照得惨白。 “要变天了。”李辰自言自语。 李神弓从高处跳下来,站在他旁边。“王爷,洋人会不会趁着下雨来?” “不会。下雨天,炮打不准。他们不会来。” “那什么时候来?” “天晴了就来。” 李神弓不问了。转身走回高处,继续盯着海面。 雨下来了。哗啦哗啦的,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那六门火炮上。李辰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就打。打完了,再说。 第828章 赵铁山钻小树林 雨下了一夜,天亮了才停。 李辰站在炮台上,看着海面。雾很大,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李神弓站在旁边,弓弦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王爷,这么大的雾,洋人来不了。” 李辰点头。“来不了。可雾散了就会来。” 赵铁山不在炮台上。李辰问旁边的兵。“你们赵千总呢?” 兵指了指北边的林子。“进小树林了。去了有一会儿了。” 李辰问去干什么。 兵的脸红了。“不……不知道。” 李神弓的嘴角动了一下。 李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兵通红的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走,去找他。” 李辰往林子里走。 李神弓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林子里很湿,树叶上的水珠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走了几十步,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喘气声,又急又粗,中间还夹着女人的笑声。 李辰放轻脚步,绕过一棵大树,看见了赵铁山。 赵铁山光着膀子,裤子脱了一半,趴在草地上。身子底下压着一个女人,女人也光着,皮肤黑亮黑亮的,头发散了一地。 两个人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滚得浑身是泥。女人的笑声很响,像铜铃,在林子里回荡。 李辰咳嗽了一声。 赵铁山猛地抬起头,看见李辰,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从女人身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裤子。裤子被树枝挂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动,干脆光着屁股蹲在地上,用手捂着关键部位。 “唐……唐王!您怎么来了?” 李辰靠在树上,抱着胳膊。“找你商量防洋人的事。没想到你在这儿忙。” 赵铁山的声音都变了。“我……我不是……这是……” 女人从草地上坐起来,一点都不慌。 看了李辰一眼,笑了。站起来,光着身子走到李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唐王?长得真好看。比赵千总好看。” 李辰不知道该看哪儿,把脸转过去。“把衣服穿上。” 女人笑了。“穿什么?又不冷。” 赵铁山终于把裤子扯下来了,套上,站起来,脸上还是红的。“唐王,这是阿鲁巴介绍的。说她一个人住在这边,让我来陪陪她。我……我就来了。” “阿鲁巴介绍的?” 赵铁山点头。“阿鲁巴说,岛上女人多,男人少。让我随便挑。我……我没挑,是她自己愿意的。” 女人插嘴。“我愿意。赵千总人好,力气大。比岛上的男人强。” 李辰看着赵铁山。“你喜欢她?” 赵铁山挠挠头。“喜欢。可我是庆国的兵,不能在这儿娶老婆。” “谁说不能?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庆国的兵了。” “唐王,您要赶我走?” 李辰摇头。“不是赶你走。是让你留下。留在美丽岛,当守岛的统领。” 赵铁山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留……留下?” 李辰点头。“对。留下。洋人还会来,岛上需要人守。你留下,带着你的人,加上阿鲁巴的人,把这座岛守住。庆国那边,我跟柳飞絮说。” 赵铁山扑通跪下了,泥水溅了一脸。“唐王!我巴不得住这里!我在大陆没有老婆,光棍一条。这里的女人热情得要命,看到帅的男人,就来拔裤子。我舍不得走!” 李辰笑了。“起来。别跪。以后你就是美丽岛的人了。这座岛的防务,交给你。” 赵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唐王,您放心。有我在,洋人上不了岛。” 女人走过来,挽住赵铁山的胳膊。“唐王,您真让他留下?” 李辰点头。“真留下。” 女人笑了,笑得很开心。踮起脚,在赵铁山脸上亲了一口。赵铁山的脸又红了。 李辰转身往回走。“穿好衣服,到炮台来找我。商量防洋人的事。” 赵铁山在后面喊。“马上来!马上来!” 半个时辰后,炮台上。赵铁山穿得整整齐齐,站在李辰面前,可脖子上有好几块印子,遮都遮不住。阿鲁巴蹲在旁边,咧嘴笑,笑得贼兮兮的。 “赵千总,我介绍的女人不错吧?”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唐王会来。” “我怎么知道唐王会来?你运气不好。” 李辰摆摆手。“别扯了。说正事。” 赵铁山收起笑容。“唐王,洋人的船昨天被打跑了,可肯定会回来。下次来,船更多,炮更多。咱们得想办法。” 李辰问:“你有什么办法?” 赵铁山想了想。“第一,修工事。在沙滩上挖战壕,堆沙包。洋人上岸,让他们没地方躲。” 李辰点头。“第二呢?” “第二,练炮。昨天打了一轮,阿鲁巴的人打得不准。得练到百发百中。” 阿鲁巴插嘴。“我们练。从今天开始,不吃不喝也练。” “第三呢?” “第三,得弄更多的炮弹。一百六十发,不够打。” “岛上有没有铁矿?” 阿鲁巴摇头。“没有。可洋人的船上有。他们的炮弹,铁的。” “你是说,把他们的炮弹捡回来,重新装火药?” “对。昨天打中了两艘船,掉下来不少炮弹。我去捡,捡了二十多发。拆开,重新装药,还能用。” “好。这个办法好。洋人送炮弹,咱们打洋人。” “那洋人不是成了咱们的运输队了?” 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李辰收起笑容。 “还有一件事。赵铁山,你的人,愿意留下吗?” 赵铁山想了想。“一百二十个人,大部分是光棍。在大陆没老婆,没房子,没地。回去也是当兵,在这儿也是当兵。这儿有女人,有房子,有地,还有唐王。他们愿意留下。” “你问过他们了?” 赵铁山点头。“问了。昨天晚上问的。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一十八个愿意留下。有两个想回去,家里有老婆孩子。” “那就让他们回去。柳飞絮那边,我写封信带回去给她。剩下的人,从今天起,就是美丽岛的人。” “唐王,您对我们太好了。” “是互相帮忙。你们帮我守岛,我给你们安家。谁也不欠谁。” 阿鲁巴站起来。“唐王,那我的人呢?” “你的人也是美丽岛的人。一样的规矩,一样的工钱,一样的房子。谁干得好,谁多得。” “那我的老婆们呢?” “你的老婆是你的。不归我管。” 阿鲁巴挠挠头。“那我就放心了。” 中午,太阳出来了。雾散了,海面上能看出很远。李辰站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往北边看。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赵铁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火铳。“唐王,洋人今天不会来了。” 李辰问为什么。 “他们的船坏了,得修。修好了还得装炮弹。装好了还得商量怎么打。洋人做事慢,得折腾好几天。” 李辰放下望远镜。“那就趁这几天,把该做的事做了。” “什么事?” “第一,修工事。第二,练炮。第三,把岛上的人编队。男的,能打仗的,编成一队。女的,能帮忙的,编成一队。老人孩子,负责做饭送水。” 赵铁山点头。“好。我去办。” “还有一件事。赵铁山,你那个相好的,叫什么名字?” “叫阿香。阿鲁巴的远房侄女。” “阿鲁巴的侄女?那他把你介绍给自己侄女?” 赵铁山点头。“阿鲁巴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辰笑出了声。“行。既然是阿鲁巴的侄女,那就是自己人。你打算怎么办?娶了她?” 赵铁山挠挠头。“想娶。可我没聘礼。” “聘礼我出。一套房子,一床被子,一口锅,十斤米,十斤肉。够不够?” “唐王,您……” 李辰摆摆手。“别哭。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去干活。” 赵铁山擦了一把眼睛,转身跑了。 下午,李辰站在新村子的空地上。 面前站着一百多号人,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老人孩子站中间。 赵铁山站在男队前面,阿鲁巴站在他旁边。 李美丽站在女队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账本,账本是李辰给她做的,用树皮订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美丽岛工账”四个字。 李辰开口了。“从今天起,美丽岛上的人,编队。男的,能打仗的,跟赵铁山练。练打枪,练开炮,练拼刀。女的,能干活的,跟李美丽学。学种菜,学做饭,学养猪养鸡。老人孩子,负责送水送饭,照顾伤员。” 阿香站在女队里,喊了一嗓子。“唐王!女的能不能也学打枪?” 李辰看着她。“你想学?” 阿香点头。“想。洋人来了,我也能打。” 李辰笑了。“行。想学的,跟赵铁山说。他教。” 女队里炸开了锅。七八个女人举手,喊着自己也要学。赵铁山站在男队前面,脸又红了。 阿鲁巴小声对赵铁山说。“你侄媳妇也要学?” 赵铁山低声说。“她不是我侄媳妇。她是你侄女。” 阿鲁巴笑了。“对。我侄女。肥水不流外人田。”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 李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还有一件事。赵千总从今天起,留在美丽岛。不当庆国的兵了,当美丽岛的守岛统领。” 人群里一阵欢呼。阿香笑得最大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李辰又说。“赵千总要成亲了。娶的是阿香。后天办喜事。岛上所有人都来喝酒。” 欢呼声更大了。阿香从女队里跑出来,跑到赵铁山面前,踮起脚亲了他一口。赵铁山的脸从脸红到脖子根,从脖子根红到胸口。 阿鲁巴笑得蹲在了地上。“赵千总,你脸红了!你一个大男人,脸红了!” 赵铁山踢了他一脚。“闭嘴。”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李美丽蹲在旁边,给他洗脚。水是温的,放了草药,闻着有一股清香。 “唐王,您真让赵千总留下了?” “真留下。” “那他的兵呢?也都留下?” “大部分留下。想回家的,让他们回去。” “那岛上的人就更多了。房子不够住。” “再盖。盖多一点。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给李辰搓脚。搓完了,用布擦干,把鞋套上。 “唐王,您什么时候走?” “等洋人的事完了再走。” “要是洋人一直不来呢?” “那就一直不走。” 李美丽的眼睛亮了。“真的?” “假的。我还是得回去。唐国还有很多事。” 李美丽的眼睛又暗了。低下头,收拾水盆。 “唐王,您走了,赵千总会不会欺负我们?” “不会。赵铁山是个好人。他只会保护你们,不会欺负你们。” “您怎么知道?” “我看人准。” 李美丽不问了。端着水盆,站起来。 “唐王,晚上想吃什么?” 李“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美丽笑了。端着水盆跑了。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炮台上,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炮弹,在拆引信。 “唐王,洋人的炮弹,做工真好。铁的,圆的,大小一样。咱们自己铸的,大小不一,打出去偏。” 李辰接过那颗炮弹,掂了掂。“是比咱们的好。可再好,也是咱们的靶子。” 赵铁山笑了。“对。靶子。” 远处,林子里传来阿香的笑声。赵铁山的脸又红了。 李辰问。“你不去陪她?” 赵铁山摇摇头。“不了。明天再陪。今天得把炮弹拆完。”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等洋人打跑了,我给你放一个月假。” “一个月不够。一年差不多。” “行。一年。” “赵铁山。” “在。” “后天你成亲,我当主婚人。” “好。谢谢唐王。” 第829章 血染洞房 赵铁山站在新房子门口,穿着红袍子,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 脸洗了三遍,刮了胡子,头发抹了椰子油,梳得油光锃亮。 阿香站在他旁边,穿着红底碎花的裙子,头上戴着野花编的花环,脸上抹了胭脂,嘴唇红得像熟透的辣椒。 阿鲁巴蹲在院子里,笑得合不拢嘴。“赵千总,你今天真像个新郎官。”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新郎官。” 阿鲁巴说:“不像。像猴。屁股红的那种。” 赵铁山踢了他一脚。阿鲁巴躲开了,笑得更厉害了。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一大盆野菜汤,还有两坛子椰花酒。老头坐在主桌上,抽着烟,笑眯眯的。李辰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酒。 李美丽端着酒坛子,给每个人倒酒。倒到赵铁山面前,笑了。“赵千总,喝一杯。壮胆。” 赵铁山端起碗,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好酒!” 阿香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铁山拍了拍她的背,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李辰站起来,举起碗。“今天是赵铁山和阿香的大喜日子。大家一起喝一杯。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所有人站起来,举起碗。“干!” 一碗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阿鲁巴唱起了歌,还是那首听不懂的歌,可调子欢快,像在庆祝什么。女人们跟着唱,男人们拍桌子打拍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狗跑。 李神弓站在院子外面,弓挎在肩上,眼睛盯着海面。胡老三端着碗蹲在他旁边,啃着一块肉。 “神弓,你也进去喝一杯。” 李神弓摇头。“不喝。守着。” 胡老三说:“今天大喜日子,洋人不会来的。” 李神弓没说话。眼睛还是盯着海面。 炮台上,两个兵在站岗。一个靠着炮管打瞌睡,另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村口的值哨缩在草棚里,抱着火铳,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赵铁山今天成亲,所有人都来喝酒了。守岛的兵也来了大半,只留了几个岗哨。 李辰说过,防守不能松。可今天这日子,谁不想喝一杯?就一顿饭的工夫,不会出事。 不会出事的。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艘黑色的船,没有点灯,借着夜色,悄悄靠近了海岸。 船头上站着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嘴角叼着一根雪茄,红点一闪一闪的。 翻译官蹲在旁边,压低声音。“上校,岛上的灯都亮着。他们在办喜事。” 洋人吐了一口烟。“喜事?那就让他们办丧事。” 船靠岸了。洋人跳下来,脚踩在沙滩上,软绵绵的。身后跟着五十几个兵,穿着军装,端着火铳,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炮台上的兵还在打瞌睡。洋人走到他面前,他都没醒。洋人拔出细长的剑,一剑捅过去。兵闷哼了一声,倒在炮管上,血顺着炮管往下流。 另一个兵蹲在地上逗蚂蚁,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洋人,张嘴要喊。翻译官冲上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兵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 村口的哨兵听见了动静,站起来往外看。一把刺刀从背后捅过来,穿过胸口,从前面露出来。哨兵低下头,看着那把带血的刺刀,想喊,喊不出来。 洋人一挥手。“进村。见人就杀。橡胶树汁,全搬走。” 五十几个洋兵端着刺刀,往村子里摸过去。 新房里,红烛在烧。赵铁山坐在床边,阿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手攥着手,手心全是汗。 赵铁山开口了。“阿香。”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 “我知道。” “我会对你好的。” 阿香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不是喝酒的喊声,是临死前的叫声。赵铁山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阿香的脸白了。 “怎么了?” 赵铁山冲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混乱。 几个洋兵端着刺刀,正在砍人。老头倒在地上,胸口全是血,手里的烟袋还冒着烟。 阿鲁巴光着膀子,手里举着一把菜刀,跟一个洋兵对砍。菜刀砍在洋兵的枪托上,火星直冒。 李辰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火铳。“洋人来了!所有人往林子里跑!” 李美丽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胡老三抱着箱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李神弓站在屋顶上,弓拉满了,一箭一个,连射了三箭,三个洋兵倒下了。 赵铁山拔出刀,冲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洋兵。一刀砍过去,洋兵用枪挡了一下,刀砍在枪管上,震得赵铁山虎口发麻。 “阿香!进屋去!别出来!” 阿香没进屋。她跑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冲了出来。一个洋兵看见她,眼睛亮了,端着刺刀走过来。 “小娘子,别跑。” 阿香举起菜刀。“滚开!” 洋兵笑了。伸手去抓她的裙子。阿香一刀砍过去,砍在洋兵胳膊上,血溅了一脸。洋兵惨叫一声,捂住胳膊,退了两步。 另一个洋兵冲过来,从后面抱住阿香。阿香挣扎,菜刀掉在地上。洋兵把她按在地上,伸手去解她的裤子。 “放开我!放开我!” 洋兵笑着,用洋话说了句什么。翻译官站在旁边,笑得露出黄牙。“他说,你长得好看,陪他睡一觉。睡完了,不杀你。” 阿香的眼睛红了。她摸到地上的菜刀,握紧了。 “赵铁山!下辈子我还给你当老婆!” 菜刀砍在自己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洋兵一脸。洋兵愣住了,松开手,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阿香,脸色惨白。 赵铁山听见喊声,回过头,看见阿香倒在血泊里。手里的刀掉了,腿软了,跪在地上。 “阿香!阿香!” 阿香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脖子上的血还在流,把红裙子染成了黑色。 赵铁山站起来,眼睛红了。捡起刀,冲向那个洋兵,一刀砍在脑袋上,脑浆溅出来。又一刀,砍在另一个洋兵胸口,肋骨断了。再一刀,砍在翻译官脸上,鼻子飞了。 “杀!杀!杀!” 李神弓从屋顶上跳下来,挡在赵铁山前面。“赵千总,冷静!” 赵铁山推开他。“我老婆死了!你让我冷静?” 李辰冲过来,拉住赵铁山。“走!往林子里撤!再不走全得死!” 赵铁山看着阿香的尸体,眼泪流下来了。“我不走!我要给她报仇!” 李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死了谁给她报仇?活着才能报仇!走!” 赵铁山被打愣了。李辰拉着他往林子里跑。李美丽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胡老三抱着箱子,跑得鞋都掉了。李神弓断后,一箭一箭地射,射倒了两个追兵。 洋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尸体,笑了。 “追。一个不留。” 李辰蹲在林子里,面前坐着二十几个人。 老头死了,阿鲁巴死了,赵铁山的一百二十个兵,只剩下六十多个。阿鲁巴的人,五六十个,只剩下二十几个。红泥部落的人,四十七个,只剩下十一个。 赵铁山靠在一棵树上,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手里攥着阿香的那把菜刀,刀刃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 李美丽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李辰开口了。“清点一下。能打的,还有多少?” “八十三个。” “炮弹呢?” 一个兵回答。“炮台上的炮被洋人炸了。炮弹也被炸了。一发都不剩。” “火铳呢?” “还剩四十多把。火药不多了。” 李辰沉默了。 赵铁山忽然站起来。“唐王,我对不起你。今天是我成亲,防守松了。洋人才有机会。” 李辰摇头。“不怪你。怪我。我知道洋人会来,可我没加强防守。” 赵铁山说。“怪我。我成亲,把人都叫来喝酒了。” “现在不怪谁。想办法。” “什么办法?” “洋人占了村子,占了炮台,占了橡胶林。可他们没占林子。林子是我们的。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打不过,就耗。耗到他们走。” “他们要是不走呢?” 那就一直耗。耗到援兵来。” “援兵在哪儿?” “在北边。柳飞絮知道洋人来了,会派兵。” 赵铁山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用菜刀砍着地上的草。 李美丽走过来,拉着李辰的袖子。“唐王,阿香姐死了。” 李辰点头。“我知道。” “她死得好惨。那些洋人,畜生。” 李辰搂住她。“别哭了。哭没用。活着,给她报仇。” 李美丽擦干眼泪。“好。不哭。” 远处,村子里传来洋人的笑声。他们在喝酒,喝的是赵铁山成亲的椰花酒。有人在唱歌,唱的洋歌,调子很奇怪,像哭丧。 赵铁山站起来。“唐王,我去杀了他们。” 李辰拉住他。“现在去是送死。等晚上。” “晚上干什么?” “摸进去,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赚一个。” 赵铁山点头。“好。我去。” 李神弓说。“我也去。” 李美丽说。“我也去。” 李辰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李美丽说。“我认识路。村子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洞,我都知道。” “好。你带路。”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带着赵铁山、李神弓、李美丽,四个人摸出了林子。村子里点着火把,洋人喝醉了,东倒西歪地躺在院子里。 两个哨兵站在村口,端着枪,可眼睛都快闭上了。 李神弓一箭射过去,哨兵倒下了。又一箭,另一个也倒下了。四个人摸进村子,摸到新房门口。里面亮着灯,两个洋人在喝酒,喝的还是赵铁山的喜酒。 赵铁山推开门,一刀砍过去,一个洋人的脑袋飞了。另一个洋人站起来,伸手去抓枪。李神弓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李美丽走到床边,床上躺着阿香的尸体。衣服被人扒了,光着身子,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发黑。 李美丽哭了,把阿香的衣服穿好,盖上被子。 赵铁山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阿香,我今晚给你报仇。杀不光洋人,我不走。” 四个人摸到下一个屋子。里面睡着五个洋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李神弓一箭一个,连射了四个。第五个醒了,张嘴要喊。赵铁山一刀捅进他嘴里,喊声憋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声音。 一晚上,杀了十七个。 天快亮的时候,洋人发现了。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上校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尸体,脸都绿了。 “搜!把人搜出来!碎尸万段!” 洋兵端着刺刀,满村子搜。李辰带着人已经撤回了林子。四个人靠在大树上,喘着气。赵铁山手里的菜刀卷了刃,李神弓的箭只剩三支了。 李辰说。“今晚再去。” 赵铁山点头。“好。” 李美丽靠在李辰怀里,闭着眼睛,没睡着。她在想阿香。阿香是阿鲁巴的侄女,今年才十九岁。嫁人的那天晚上,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不甘心。 “唐王。” “嗯。” “您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不知道。可我知道,阿香现在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给她报仇。” 李美丽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阿香姐,你等着。我们不会让你白死的。” 远处,村子里传来洋人的喊声。他们在找尸体,在骂人,在互相推卸责任。 李辰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平静。 洋人来了,杀了人,占了岛。可这座岛,不是他们的。永远不是。 第830章 炸洋人的船 傍晚。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树冠底下已经黑了。 李辰靠在一棵大榕树根上,面前铺着一张树皮,用炭笔在上面画着村子里的布局。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阿香那把菜刀,刀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可刀柄上还留着暗红色的手印。 李神弓站在高处,眼睛盯着村子方向。李美丽坐在李辰旁边,给他举着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可李辰用树叶遮了半边,光只照在树皮上,从林子里看不见。 赵铁山开口了。“唐王,今晚再去。我打头阵。” 李辰摇头。“不去了。” 赵铁山愣住了。“为什么?昨晚杀了十七个,洋人怕了。今晚再去,再杀十几个,他们就撑不住了。” 李辰抬起头,看着赵铁山。“洋人不傻。昨晚被偷袭了,今天肯定布了陷阱。村子里的路,白天看着是路,晚上可能就是鬼门关。你一脚踩进去,人就没了。” 赵铁山咬着牙。“那就不去了?阿香的仇不报了?” “仇要报。可不能拿命去填。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李辰没回答,转头看着阿鲁巴部落那几个人。他们蹲在火堆旁边,一个个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李辰问了一句。“你们谁水性好?” 一个年轻人举手。“我。从小在海里泡大的。能憋一炷香。” 又一个举手。“我也行。能潜到海底摸鱼。” 第三个站起来,拍着胸脯。“唐王,我能憋两炷香。洋人的船,我上去过。” 李辰看着他。二十出头,精瘦,胳膊上全是肌肉,皮肤黑得发亮。“你叫什么?” “阿海。” “你上过洋人的船?” “上过。以前洋人来岛上抢东西,我偷偷游过去,爬上去,偷了一罐子酒。” 旁边的人笑了。李辰没笑。“船底下什么样?” 阿海想了想。“大。很滑。船底抹了东西,黑乎乎的,摸着像油。船舷很高,得用绳子才能爬上去。” “船底有没有洞?” “没有。洋人的船结实得很。” 李辰又问。“如果给你一把凿子,你能在船底凿个洞吗?” “凿洞?在水里凿?” “对。在水里凿。凿穿了,船就进水。进了水,船就沉。” 阿海挠挠头。“没试过。可应该能。船底的木头再厚,也厚不过岛上的树。岛上的树我都能砍倒,船底算什么?” 赵铁山的眼睛亮了。“唐王,您是要炸洋人的船?” 李辰点头。“对。不炸村子,炸船。洋人占了村子,可他们的船还在海边。船没了,他们就跑不了。跑不了,就成了瓮中之鳖。咱们慢慢耗,耗到他们没吃没喝,自己就投降了。” “可咱们没有炸药啊。火药不多了,还得留着打枪。”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这不是炸药。这是洋人炮弹里拆出来的火药,我让胡老三用油纸包了,塞进竹筒里,外面抹了鱼胶,防水。一个竹筒,威力比一颗手雷还大。” 赵铁山接过一个竹筒,掂了掂。“这东西,能炸穿船底吗?” “一个也许不行。十个肯定行。把十个绑在一起,塞在船底最薄的地方,点上引信,轰一声,船底就没了。” 阿海问。“谁去点引信?” 李辰看着他。“你敢吗?” 阿海笑了。“有什么不敢的?洋人杀了阿香姐,我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炸船算什么?” 旁边两个年轻人也站起来了。“唐王,我也去。”“我也去。” 李辰数了数,五个。水性最好的五个。 “好。你们五个去。阿海带队。每人带两个竹筒,绑在一起。游到船底下,把竹筒塞进船底的缝隙里,塞紧了。引信留长一点,点了就跑。游得越远越好。” 阿海问。“什么时候去?” 李辰看了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就去。越黑越好。” 李美丽拉着李辰的袖子。“唐王,他们会不会出事?” “会。可不去,咱们全得出事。”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阿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小心点。炸了船,回来我请你喝酒。” 阿海笑了。“赵千总,你的喜酒没喝上。等你再成亲,我喝个够。” 赵铁山的眼眶红了。“好。等你回来,我再找个老婆。” 阿海带着四个人,摸黑往海边走去。李辰站在林子边上,举着望远镜,可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只能听见海浪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神弓站在旁边,弓搭在弦上。“王爷,能成吗?” “不知道。可总得试试。” 海边,阿海趴在沙滩上,看着那三艘大船。船停在一百步外的地方,没有点灯,黑乎乎的三团,像三座小山。 船上有人在说话,叽里咕噜的洋话,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火星闪一下,是有人在抽烟。 阿海低声说。“跟我来。别出声。” 五个人悄悄滑进水里。水很凉,冻得人直打哆嗦。阿海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水底下更黑,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摸,摸到船底的木板,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冰。 阿海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旁边三个人也浮上来了。少了一个。阿海心里一紧,又扎下去。摸了一圈,摸到一个人的手,拽了一下,那人没动。 再拽,还是没动。阿海摸到那人的脸,嘴张着,眼睛闭着,已经呛水了。 阿海把他拖出水面,旁边两个人帮忙,把那人拖到岸边。按胸口,拍后背,吐了好几口水,咳嗽了几声,活过来了。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怎么了?” “腿……腿抽筋了。游不动。” 阿海咬着牙。“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去。” 那人摇头。“不。我能去。歇一会儿就好。” “不行。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四个去。” 四个人又扎进水里。这次顺利多了。 摸到最大那艘船的船底,阿海从腰带上解下竹筒,摸到船底最薄的地方,把竹筒塞进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紧了。旁边三个人也照做。四个竹筒,塞在四个不同的地方。 阿海摸到引信,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火折子用油纸包着,没湿。拔开盖子,吹了几下,着了。火光照亮了船底,能看见那些黑乎乎的木板,还有钉子上锈迹斑斑的铁锈。 阿海把火折子凑到引信上,嗤的一声,引信着了。火星子往上游走,走得很快。 “撤!” 四个人转身就游。游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轰——” 水花溅起来,船身猛地晃了一下。阿海回头一看,船底炸开了一个洞,水往里面灌。可洞不大,水灌得慢。船上的洋人醒了,喊叫着,有人在往海里扔绳子,有人跳进了水里。 阿海喊。“再炸!” 四个人又扎下去。这次更快,塞竹筒,点引信,转身就跑。 “轰!轰!轰!” 三声巨响,船底炸开了三个洞。水哗哗地往里灌,船开始倾斜。船上的洋人乱成一团,有人掉进海里,有人抓着桅杆往上爬,有人跪在甲板上祈祷。 另外两艘船也动了。有人点火把,往海里照。看见了阿海的头,举枪就射。 “砰!砰!”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阿海扎进水里,潜得深深的。旁边一个人慢了一步,肩膀中了一枪,闷哼一声,血冒出来,染红了海水。阿海拉住他,拼命往岸边游。 岸上,李辰听见了爆炸声,举着望远镜往海面上看。火把的光照出一片混乱,三艘船都歪了,最大那艘已经沉了一半,桅杆斜着,帆掉在水里。 赵铁山笑了。“炸了!炸了!” 李辰没笑。“人回来没有?” 话音刚落,阿海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拖着一个人。那个人肩膀上全是血,脸白得像死人。李美丽跑过去,撕下自己的裙角,给他包扎。 阿海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唐王,炸了。三艘船,全炸了。” “死了几个?” 阿海低下头。“一个。没上来。可能是中枪了,沉了。” 李辰拍了拍阿海的肩膀。“好样的。给他记一功。以后他的家人,我养。” 阿海抬起头,眼眶红了。“唐王,他叫阿牛。没爹没娘,光棍一条。” “那就给他立个碑。美丽岛上的人,都记得他。” 远处,海面上传来洋人的喊声。最大那艘船已经沉了,只剩下桅杆尖露出水面。另外两艘船歪歪斜斜地漂着,船舱里灌满了水,动不了了。 赵铁山问。“唐王,洋人的船沉了,他们跑不了了。现在怎么办?” “等着。他们在岛上,没船,没粮食,没援兵。撑不了几天。” “他们要是不投降呢?” “那就困死他们。” 天亮了。李辰站在林子边上,举着望远镜往村子里看。 洋人还在,可精神头差多了。 昨晚炸了船,他们没了退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上校站在村子中央,脸黑得像锅底,嘴里叽里咕噜骂个不停。翻译官站在旁边,腿在抖。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菜刀,在石头上磨。“唐王,让我去喊话。让他们投降。” 李辰把望远镜递给他。“喊吧。告诉他们,投降不杀。不投降,饿死。”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林子外面,扯着嗓子喊。“洋人听着!你们的船沉了!跑不了了!投降!不杀!不投降!饿死!” 村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上校喊了一句什么。翻译官跟着喊。“我们法兰西军人,绝不投降!岛上还有粮食!够吃一个月!” 赵铁山回头看着李辰。李辰笑了。“一个月?他们的粮食,昨晚被我们烧了一半。” 赵铁山愣住了。“您什么时候烧的?” “阿海炸船的时候,我让神弓摸进村子,放了一把火。洋人的粮仓,烧了个精光。” 赵铁山哈哈大笑。“唐王,您真阴。” 李辰也笑了。“不阴怎么活?”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林子里闷热得像蒸笼。李辰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李美丽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唐王,洋人真会投降吗?” “会。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再打。”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唐王,阿香姐的仇,能报吗?” “能。那个黄头发的,我留着。让你亲手砍。” 傍晚的时候,阿海从海边跑回来,浑身是水,手里举着一条大鱼。“唐王!鱼!烤着吃!” 李辰接过鱼,递给李美丽。“去烤。大家分了吃。” 李美丽接过鱼,跑到火堆旁边,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鱼油滴在火里,嗤嗤响,香味飘出来,所有人都咽口水。 第831章 毒洋人 天刚亮,李辰就站在了溪水边上。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还有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赵铁山蹲在旁边,也喝了一口。“唐王,这水真好喝。” 李辰问。“洋人喝什么?” 赵铁山指了指村子那边。“村口有口井。洋人占了村子,喝井里的水。” 李辰站起来,看着溪水往上流的方向。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林子,绕过村子,最后流进海里。 村口那口井,离溪水不到五十步。井水和溪水,是通着的。动了溪水,井水也会变。 赵铁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唐王,您是要……” 李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赵铁山凑过来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呛得直咳嗽。 “这是什么?” “砒霜。从庆国带来的。本来是毒老鼠的。” 赵铁山的脸白了。“您要毒洋人?” 李辰点头。“对。毒死他们。一个不留。” “唐王,这……这不仁义吧?” 李辰看着他。“仁义?洋人杀老头的时候,仁义吗?杀阿鲁巴的时候,仁义吗?杀阿香的时候,仁义吗?阿香死得多惨?被洋人按在地上,扒了裤子,自己抹了脖子。你跟洋人讲仁义?” 赵铁山不说话了。攥着菜刀的手在抖。 李辰又说。“洋人不是人。是畜生。对畜生,不用讲仁义。” 赵铁山抬起头。“可咱们可以等他们投降。投降了,再杀也不迟。” 李辰摇头。“不能等。洋人狡猾。投降了,也会跑。跑了,还会回来。回来,带更多的船,更多的炮。到时候,死的不止阿香一个。这座岛上的人,全得死。” 赵铁山咬着牙。“唐王,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办?” 李辰蹲下来,指着溪水。“溪水往东流,绕过村子,村口的井离溪水不到五十步。把砒霜撒在溪水里,水流下去,渗进井里。洋人喝了井水,就会中毒。” “毒死了怎么办?” “毒死了,扔海里喂鱼。” “那咱们的人呢?也喝溪水。” “所以得提前通知。让所有人从今天起,不准喝溪水,不准喝井水。只喝椰子水。椰子水够喝几天。” 赵铁山点头。“好。我去通知。” 李辰拉住他。“别急。还有一件事。” 赵铁山问什么事。 “砒霜毒发得快。喝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发作。等洋人全倒了,你带人冲进去。看见还能动的,补一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赵铁山的手不抖了。“明白。”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李辰站在溪水上游,手里攥着那包砒霜。李美丽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椰子水,眼睛红红的。 “唐王,真要毒死他们?” “真要。” “不能抓活的吗?” “不能。活的会跑。跑了会带更多的人来。”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李辰蹲下来,把砒霜倒进溪水里。白色的粉末在水里散开,像一朵花,很快就化了,看不见了。水流带着毒,往下游去了。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回去等着。” 下午,村子里的洋人开始做饭。粮食被烧了,只剩几袋子干面包。翻译官蹲在井边打水,打上来一桶,闻了闻,没闻到怪味。舀了一瓢,喝了一口,没什么不对。把水倒进锅里,煮面包糊糊。 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上校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罐头,用刀撬开,里面是腌肉。叉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了。“难吃。比马肉还难吃。” 翻译官端着一碗面包糊糊走过来。“上校,凑合吃吧。粮食不多了。” 上校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水有股味道。” 翻译官说。“井水就这样。天热,有点馊。” 上校没再说什么。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旁边的洋兵也喝了,有的喝了一碗,有的喝了两碗。有人在吃干面包,嚼得嘎嘣响。 不到半个时辰,有人开始肚子疼。一个洋兵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发青,额头全是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开始吐,吐得满地都是。有人拉肚子,来不及跑进林子,直接蹲在院子里拉,拉出来的全是水,带着血。 上校也吐了。吐完,站起来,拔出剑,指着翻译官。“水里有毒!谁下的毒?” 翻译官脸白得像纸。“不……不知道啊!我喝了一口,也吐了!” 上校一剑捅过去,翻译官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上校转身往村口走,想去井边看看。走了几步,腿发软,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肚子疼得像刀绞,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旁边的洋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眼睛睁着,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紫黑色的。 上校趴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唐王……你……你好狠……” 林子边上,李辰举着望远镜,看着村子里的一切。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攥着菜刀,眼睛盯着那些倒下的洋人。李美丽捂着眼睛,不敢看,可从指缝里偷看。 赵铁山问。“唐王,可以进去了吗?” 李辰放下望远镜。“再等等。等他们都倒了。” 等了一刻钟。村子里没动静了。几十个洋兵,加上那个上校,全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没了呼吸。苍蝇飞过来,落在他们脸上,赶都赶不走。 李辰站起来。“走。” 赵铁山带着人冲进村子。菜刀砍下去,一刀一个。还在喘气的,补一刀。已经死了的,也补一刀。砍了四十多刀,刀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 阿海冲到那个上校面前,上校还活着,趴在地上,眼睛瞪着阿海。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说不出来。阿海一脚踩在他背上,举起刀。 “这一刀,替阿香砍的!” 一刀砍下去,上校的脑袋滚出去,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撞在石头上,停住了。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阿海跪在地上,哭了。“阿香姐,我给你报仇了!” 李美丽走过来,站在阿海旁边,看着那颗脑袋,眼泪流下来了。“阿香姐,你看见了没有?洋人死了。全死了。你安息吧。” 赵铁山走过来,把阿香那把菜刀插在上校的尸体上。“阿香,这把刀,我留在你身边。你在那边,别怕。” 李辰站在村子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一句话没说。李神弓站在他旁边,弓挎在肩上,面无表情。 胡老三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捂着嘴跑到旁边吐了。吐完了,回来,脸还是白的。“王爷,全杀了?” 李辰点头。“全杀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没留。” 胡老三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尸体,浑身发抖。 李美丽走过来,拉着李辰的手。“唐王,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你觉得狠?” 李美丽想了想。“是有点狠。可他们杀阿香的时候,更狠。” “对。他们杀阿香的时候,没手软。咱们也不能手软。” 李美丽点头。“我懂了。” 傍晚的时候,尸体被拖到海边,堆在一起。赵铁山数了数,四十八具。加上昨天杀的十七个,前天杀的十一个,一共七十六个。洋人上岛的时候,七十六个人。现在,七十六具尸体。 阿海问。“唐王,尸体怎么办?” “烧了。烧完了,灰撒进海里。” “不埋?” “不埋。畜生不配入土。” 火点起来了。浇上椰子油,烧得旺。火光照亮了半个岛,烟升起来,黑乎乎的,带着一股焦臭味。所有人都站在海边,看着那堆火,没人说话。 李美丽靠在李辰肩膀上,闭着眼睛。赵铁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阿香那把菜刀,刀上还沾着血。阿海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柴。 火烧了一整夜。天亮了,火灭了。地上只剩一堆白灰。赵铁山用木棍把灰拨到海里,浪一卷,没了。 赵铁山站在海边,看着海面上漂着的灰。“唐王,洋人还会来吗?” “会。这次死了七十六个,下次来,就是七百六十个。” “那怎么办?” “准备。修炮台,练兵马,造火药。洋人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咱们能打赢吗?” “能。这座岛,是咱们的。家在这儿,人在哪儿。洋人再厉害,也是客人。客人打不过主人。” “对。客人打不过主人。” 李美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唐王,喝粥。”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米粥,稠稠的,放了盐,咸淡刚好。 “美丽。”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美丽岛的主人了。” “我?主人?” “对。你。这座岛,以你的名字命名的。你不管谁管?” 李美丽低下头。“我管不好。” “管得好。有赵铁山帮你,有阿海帮你,有岛上所有人帮你。”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李辰,眼眶红了。“唐王,您呢?您不帮我?” “我帮你。可我得回去。唐国还有很多事。” “什么时候走?” “快了。把岛上的事安顿好了就走。”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下头,用脚踢着沙子。 赵铁山走过来。“唐王,洋人的船上还有东西。大炮,火铳,炮弹,还有几箱子铁钉、布匹、酒。要不要搬回来?” “搬。全搬回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拆了炼铁。” 赵铁山带着人去了海边。沉船还漂着,船舱里灌满了水,可甲板上还有不少东西。 一箱一箱搬下来,堆在沙滩上。 六门大炮,虽然泡了水,擦干了还能用。四十多把火铳,比庆国的还好。炮弹三百多发,火药十几桶,还有几箱子葡萄酒,瓶子上贴着洋文,看不懂。 阿海搬了一箱葡萄酒,打开一瓶,闻了闻,喝了一口。“好喝!比椰花酒好喝!” 赵铁山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有点酸。” 李辰接过一瓶,喝了一口。是红酒,味道不错。“留着。以后办喜事喝。” 赵铁山的脸又红了。阿海笑了。“赵千总,你还成亲吗?”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成。怎么不成?阿香没了,我再找一个。” 阿海问。“找谁?” 赵铁山想了想。“找阿香的妹妹。” “阿香有妹妹?” 赵铁山点头。“有。阿鲁巴说的。阿香有个妹妹,叫阿兰,住在南边的岛上。等事情安顿好了,我去找。” 李辰笑了。“行。找到了,我给你主婚。” “谢谢唐王。”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李美丽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那把竹梳子,给他梳头。 “唐王,您说,洋人还会来吗?” “会。可不会那么快。这次死了这么多人,他们得回去报信。报信得坐船,坐船得好几个月。来回折腾,明年才能来。” “那咱们有一年的时间准备?” 李辰点头。“对。一年。够用了。” 李美丽不说话了。梳着头,梳了一遍又一遍。 “唐王,您走了,我会想您的。” “我也会想你的。” 第832章 新的老婆 李辰站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一张树皮地图。 地图是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可该有的都有。 岛在中间,北边是庆国,南边是几个小岛,东边是一大片空白,西边也是一大片空白。老头死了,阿鲁巴也死了,现在能商量事的,只剩赵铁山和阿海。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椰子,用刀削皮。 阿海站在另一边,光着膀子,身上还有昨晚炸船时留下的伤疤。 李辰指着地图上的北边。“赵铁山,你写封信,派人送回庆国。告诉柳飞絮,洋人来了,杀了我们不少人。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武器。” “要多少人?” “再要两百个兵。火铳两百把,火药二十桶,炮弹五百发。能搞到炮,再搞几门。” 赵铁山咧嘴笑了。“唐王,您这是要把美丽岛建成要塞啊。” “不建不行。洋人吃了亏,下次来就不是三艘船了。也许是十艘,二十艘。炮台得加固,兵力得增加,粮食得储备。一样不能少。” 赵铁山点头。“好。我写信。让谁送?” 李辰看了看阿海。“阿海,你水性好,划船快。你带两个人,去庆国送信。” “我?我不认识庆国。” “认识海就行。往北走,看见大港口,就能找到凤凰城。到了凤凰城,找女王柳飞絮。把信交给她,她自然明白。” 阿海接过赵铁山递过来的信,揣进怀里。“唐王,我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走。早去早回。” 阿海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唐王,我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找个老婆?” “能。找两个都行。” 阿海笑了,跑得更快了。 李辰又指着地图南边那几个小岛。“赵铁山,这些岛上,还有人吗?” “有。阿鲁巴就是从南边来的。那边还有几个小岛,住着不少人。日子都不好过,缺衣少食。要是愿意来美丽岛,倒是好事。” 李辰点头。“对。人多力量大。你带人去,挨个岛问。愿意来的,带上船,拉回来。不愿意的,不强求。” 赵铁山站起来。“我亲自去。可我去之前,有件事得跟您说。” 李辰问什么事。 “那个……阿香的妹妹阿兰,就在南边的岛上。我去找她,顺便……” “顺便成亲?” “不是成亲。是先看看。人家要是不愿意,不能强求。”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找到了,带回来。岛上给你们办喜事。” 赵铁山嘿嘿笑了,转身去准备船。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碗凉茶。李美丽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子还是那把芭蕉叶扇子,扇起来呼呼响。 “唐王,您让赵千总去南边找人,能找到吗?” “能找到。南边那些岛,日子苦。听说这边有饭吃,有房子住,肯定愿意来。” “来了住哪儿?” “盖房子。橡胶林旁边那块空地,再盖一排。不够就再盖。人多了,热闹。” “唐王,您说,赵千总能找到阿兰吗?” “你关心他?” “不是关心。就是问问。” “能找到。阿鲁巴说过,阿兰就住在南边最大的那个岛上。赵铁山不笨,找得到。” “那阿兰要是看不上他呢?” “看不上也得看上。赵铁山人不错,能干,能打,对老婆好。阿香就是例子。” 李美丽低下头。“阿香命不好。” 李辰握住她的手。“所以赵铁山更得对阿兰好。把欠阿香的,还给阿兰。” 李美丽点头。“嗯。” 傍晚的时候,赵铁山回来了。船靠岸,跳下来,脸晒得通红,可笑得合不拢嘴。 “唐王!找到了!阿兰找到了!” 李辰站起来。“人呢?” 赵铁山转身从船上扶下来一个女人。跟阿香长得有七分像,黑黑的,壮壮的,眼睛很亮。穿着树叶裙子,头发披着,用一根绳子扎着。看见李辰,愣了一下,低下头。 赵铁山说。“阿兰,这是唐王。” 阿兰抬起头,看了李辰一眼,又低下头。“唐王好。” 李辰笑了。“你好。愿意来美丽岛吗?” 阿兰点头。“愿意。我姐在这儿,我也来。” 赵铁山的笑容僵了一下。李美丽小声说。“阿兰,你姐……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李美丽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阿兰的脸白了,眼泪流下来了。“洋人杀的?” 李美丽点头。 阿兰转过身,看着赵铁山。“赵千总,我姐的仇,报了吗?” 赵铁山点头。“报了。洋人全杀了。那个黄头发的,我亲手砍的头。” 阿兰扑进赵铁山怀里,哭了。“谢谢你。谢谢你。” 赵铁山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别哭。以后我照顾你。” 阿兰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我?” 赵铁山点头。“要。你姐没了,你嫁给我。我养你。” 阿兰擦了擦眼泪。“好。我嫁。” 李美丽笑了。李辰也笑了。胡老三蹲在旁边,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李辰说。“那就定日子。后天办喜事。” 赵铁山摇头。“不急。先把南边岛上的人安顿好。” “南边来了多少人?” “三个小岛,一共六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都愿意来。船装不下,我让他们收拾东西,明天再来接。” 李辰点头。“好。明天多跑几趟。全接过来。”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炮台上,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赵铁山蹲在旁边,擦着火铳。阿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赵铁山,眼睛亮亮的。 李美丽端着一碗汤走过来,递给李辰。“唐王,喝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鱼汤,鲜得很。 “美丽,你也坐下。” 李美丽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赵铁山开口。“唐王,南边那几个岛上的人,日子真苦。没铁器,没盐,没米。吃的是野菜、野果、生鱼。住的是山洞,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有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一辈子没穿过布衣服。身上裹的是树皮。” “明天去接的时候,带点衣服、米、盐。给他们换上,吃饱了再上船。” 赵铁山点头。“好。” 阿兰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唐王,您有老婆吗?” 李美丽的脸一下子红了。赵铁山咳嗽了一声。“阿兰,别乱说。” 阿兰不理他。“我问唐王呢。唐王,您有老婆吗?” “有。很多。” “多一个行不行?” 李美丽站起来,挡在李辰前面。“不行!” 阿兰笑了。“美丽姐,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要抢。我有个妹妹,叫阿花,今年十六岁,长得可好看了。配唐王正好。” 李美丽的脸涨得通红。“不行!唐王不缺老婆!” “不缺也可以多一个嘛。唐王这么大的王,老婆越多越好。” 赵铁山拉住阿兰。“别说了。唐王的事,他自己定。” 阿兰嘟着嘴,不说了。可眼睛还在李辰身上转来转去。 李美丽拉着李辰的手,小声说。“唐王,您别理她。” “不理。有你一个就够了。” 李美丽的脸红红的,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赵铁山带着船去南边接人,阿兰非要跟着去。 赵铁山不让,怕她晕船。阿兰说,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晕什么船?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嫁给你。赵铁山没办法,只好带上了。 李辰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李美丽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唐王,您说,南边来的人,会不会闹事?” “不会。日子苦的人,给了好日子过,只会感激,不会闹事。” “要是有人闹事呢?” “那就赶走。美丽岛不要闹事的人。” “对。不要闹事的。” 傍晚的时候,船回来了。三艘船,装得满满当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六十多个人。有的穿着树皮,有的光着身子,一个个黑瘦黑瘦的,眼睛却很亮。 船靠岸,赵铁山第一个跳下来,脸晒得更红了,可笑得合不拢嘴。“唐王!人都接来了!” 李辰走过去,看着那些人。有人缩在船上不敢下来,有人站在沙滩上,腿在抖。一个老人拄着木棍,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李辰,忽然跪下了。 “您就是唐王?救苦救难的唐王?” 李辰扶他起来。“别跪。起来说话。” 老人站起来,眼泪流下来了。“唐王,我们苦啊。没吃没穿,洋人来了还抢。您收留我们,我们给您做牛做马。” 李辰摇头。“不用做牛做马。干活,吃饭。干得多,吃得好。不干活,没饭吃。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辰点头。“就这么简单。”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光着上身,用树叶围了腰。看着李辰,眼睛亮了。“您就是唐王?长得真好看。” 李美丽又挡在了前面。“你谁啊?” 年轻女人笑了。“我叫阿花。阿兰的妹妹。” 李美丽愣住了。回头看李辰。李辰也愣住了。赵铁山从后面挤过来,拉着阿花。“别乱跑。去领衣服。” 阿花被拉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李辰一眼,笑了。 李美丽气鼓鼓的。“唐王,您别看她。她不好看。” 李辰笑了。“我没看。” “您看了。我看见了。” 李辰搂住她的肩膀。“看也没用。有你一个就够了。” 李美丽的嘴还是嘟着,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夜里,新村子的空地上点起了大火堆。新来的人围在火堆旁边,吃着米饭,喝着鱼汤,穿着新衣服。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说感谢唐王。 李辰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心里很平静。这些人,以后就是美丽岛的人了。种橡胶,割树汁,修炮台,守海岛。人多了,力量就大了。力量大了,洋人来了也不怕。 赵铁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唐王,喝一杯。”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椰花酒,甜中带辣。 “赵铁山,你跟阿兰的事,什么时候办?” 赵铁山挠挠头。“等安顿好了就办。后天?” 李辰点头。“后天。我主婚。” 赵铁山笑了。“谢谢唐王。” 阿兰从后面走过来,挽住赵铁山的胳膊。“唐王,我妹妹阿花的事,您再想想?” 李辰摇头。“不想。” “为什么?阿花不好看?” “好看。可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李辰看了看李美丽。李美丽站在旁边,正瞪着他。李辰笑了。“因为我怕老婆。” 所有人都笑了。 李美丽的脸红了,可笑得很好看。 第833章 美丽岛上建设新城 天刚亮,海面上就出现了黑点。 不是一个,是一串。李辰站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往北边看。六艘大船,一字排开,船上挂着庆国的旗,还有唐国的旗。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阿海,是个穿盔甲的将军,旁边站着阿海,正朝岛上挥手。 赵铁山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唐王!来了!庆国的船来了!” 李辰放下望远镜。“看见了。六艘。不少。” 赵铁山问。“装的什么?”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船靠岸了。那个穿盔甲的将军跳下来,单膝跪地。“唐王!庆国水师营副将韩虎,奉女王之命,押送物资前来!” 李辰扶他起来。“起来说话。带了多少?” 韩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念了起来。“兵两百名,火铳两百把,火药三十桶,炮弹八百发,火炮八门。还有粮食五百石,布匹三百匹,铁锭一百块,工具若干。另外,女王说了,这些东西不够的话,再派人送。” 赵铁山的眼睛亮了。“八门炮!八百发炮弹!够了!够了!” 李辰没笑。“东西够。可人不够。两百个兵,加上原来的,不到三百。守这么大的岛,不够。” 韩虎说。“女王说了,兵不够,就地征。岛上的人,能打的都编进去。” 李辰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阿海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可笑得合不拢嘴。“唐王!我回来了!路上碰到大风,差点翻了。幸亏韩将军接应,不然就喂鱼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去歇着。” 阿海摇头。“不歇。我搬东西。” 赵铁山带着人卸货。一箱一箱的火药,一捆一捆的火铳,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上搬下来,堆在沙滩上,堆得像小山。阿兰蹲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瞪得像铜铃。 “赵千总,这些东西,都是唐王的?” “对。都是唐王的。” “唐王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唐王是整个唐国的王。唐国大得很,这些东西算什么?” 阿兰不说话了。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李辰,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李美丽端着一碗茶走过来,递给李辰。“唐王,喝茶。”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美丽,去通知所有人,下午开会。有大事说。” “什么大事?” “建城。”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 所有人站在新村子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 庆国的兵站在左边,整整齐齐。岛上原来的人站在右边,稀稀拉拉。新来的南边岛民站在最后面,缩成一团,眼睛到处看。 李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那张树皮地图。赵铁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地图上的标记。 “从今天起,美丽岛要建城。”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问什么是城,有人问建在哪儿,有人问拿什么建。赵铁山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城,就是墙。把岛围起来,洋人上不来。” 阿海问。“围起来?整个岛?那得多大的墙?” 李辰指着地图。“不用全围。岛上有两个方向是悬崖,洋人爬不上来。只需要在缺口处建墙。东边的悬崖,有两个缺口,建两个哨所就行。西边的悬崖,一个缺口,建一个哨所。北边是橡胶林,得建一道城墙,把林子护住。南边是沙滩,是生活区,得建一道高墙,把村子护住。” 赵铁山问。“墙多高?” 李辰想了想。“北边的城墙,一丈高就够了。挡住人就行。南边的高墙,得两丈高。洋人的炮,打不穿。” 赵铁山又问。“多厚?” 李辰说。“底下一丈厚,上面五尺厚。石头砌的,洋人的炮打不动。” 阿海挠挠头。“唐王,石头从哪儿来?岛上没那么多石头。” 李辰沉默了。这是最大的问题。岛上有石头,可不够。从庆国运,太远了。一船石头,运到岛上,得花多少银子?花多少时间?不划算。 赵铁山也沉默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李美丽开口。“唐王,岛上没石头,可有土。烧砖不行吗?” 李辰愣了一下。烧砖?对。怎么没想到? 前世那些城墙,不都是砖砌的吗?砖是用土烧的,土有的是。烧砖的窑,建在岛上,就地取材。砖比石头轻,好搬运。砌起来的墙,一样结实。 “美丽,你提醒我了。” “我瞎说的。” “不是瞎说。说得对。烧砖。用砖砌墙。” 赵铁山问。“烧砖?怎么烧?” “挖土,和泥,做坯,晾干,进窑烧。烧出来就是砖。比石头好用。” “谁烧过砖?” 没人回答。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摇头。李辰想了想。“没人烧过,就学着烧。胡老三,你从北边带过工匠吗?” 胡老三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带了一个。姓王,是个瓦匠。烧过砖,可那是小窑,烧不了多少。” “小窑也行。先烧小的,再烧大的。一边烧一边学。” 胡老三点头。“我去找王瓦匠。” 下午,李辰带着赵铁山、阿海、李美丽,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 东边的悬崖,很高,很陡,下面全是礁石。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泡沫。李辰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头晕。 赵铁山说。“这地方,洋人上不来。爬一半就掉下去了,摔成肉饼。” 阿海说。“晚上也上不来。太黑了,看不见路。” 李辰点头。“两个缺口,在哪儿?” 赵铁山指着前面。“一个在前面一百步,一个在前面三百步。缺口不大,两三丈宽。建个哨所,派两个人守着就行。” 李辰在本子上记下来。“西边的悬崖呢?” 阿海说。“西边的悬崖更高。只有一个缺口,在中间。那个缺口更窄,一丈多宽。堵上就行了。” “拿什么堵?” “石头。缺口不大,用不了多少石头。岛上捡的够用了。” 李辰点头。“好。西边的缺口,用石头堵。东边的两个缺口,建哨所。木头搭就行,不用砖。” “北边的橡胶林呢?” 李辰走到北边,看着那片橡胶林。林子很大,树很密。林子的边缘是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可很宽。李辰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深,到膝盖。 “这道溪,就是天然的护城河。洋人要过溪,得蹚水。蹚水的时候,咱们在岸上打,一打一个准。” “对。蹚水的时候,跑不快。火铳一响,倒一片。” 李辰站起来。“城墙就建在溪后面。一丈高,五尺厚。用砖砌。墙后面再建几个炮台,火炮架上去。洋人就算过了溪,也过不了墙。” 阿海问。“那南边的沙滩呢?” 李辰走到沙滩上,看着那片开阔地。沙滩很宽,很平,最适合登陆。洋人要是从这儿上来,一上来就是村子,就是炮台,就是仓库。 “南边是重点。沙滩上不能建墙,墙建在沙滩后面。两丈高,一丈厚。砖砌。墙上面再建垛口,可以打枪,可以射箭。墙后面建炮台,火炮架上去,对准海面。洋人的船一靠近,就打。” 赵铁山问。“墙多长?” 李辰看了看。“从东边的悬崖到西边的悬崖,少说也有两里地。两里地的墙,得用多少砖?” 赵铁山算了算。“一块砖一尺长,一里地一千五百块。两里地三千块。墙高一丈,就是十尺。十层砖。三千乘以十,三万块。墙厚一丈,十尺。再乘以十,三十万块。” 李辰笑了。“算得挺快。三十万块砖。够烧一阵子了。” 赵铁山问。“烧砖的土够吗?” 李辰看了看岛上的土。土是红土,粘性大,适合烧砖。“够。整个岛都是土。不够就挖深一点,挖出来的坑还能当池塘。” 李美丽问。“唐王,烧砖要柴。柴够吗?” 李辰想了想。“岛上树多,柴够。砍了树,还能腾出空地种庄稼。一举两得。” “砖烧好了,谁来砌?” “所有人。男人砌墙,女人和泥,老人孩子搬砖。谁也不能闲着。” 赵铁山点头。“对。谁也不能闲着。”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碗饭。饭是米饭,菜是炒野菜,还有一块咸鱼。李美丽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唐王,建城要多久?” “一年。” “一年?这么久?” “一年算快的了。三十万块砖,得烧好几个月。砌墙也得好几个月。还得建炮台,建哨所,挖战壕。一年能完工,算不错了。” “洋人一年后来,咱们能守住吗?” “能。墙建好了,炮架好了,兵练好了。洋人来多少,打多少。” 李美丽笑了。“那就好。” 远处,工地上已经忙开了。赵铁山带着人在挖土,阿海带着人在砍树,胡老三带着王瓦匠在建窑。王瓦匠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留着山羊胡,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地上画窑图。 李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王师傅,砖窑什么时候能建好?” 王瓦匠抬起头。“三天。三天之后,就能烧第一窑。” “一窑能烧多少块?” 王瓦匠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块。” 李辰算了算。“三十万块,得烧一百窑。一窑三天,就是三百天。一年。” 王瓦匠点头。“差不多。可如果窑建大了,一次烧一万块,就快了。” “能建大窑吗?” 王瓦匠想了想。“能。可需要更多的人手。挖土,和泥,做坯,晾干,进窑,出窑。一道工序都不能少。人少了,干不过来。” “人不够就招。南边还有岛,岛上还有人。愿意来的,都收。” 王瓦匠点头。“那行。大窑建好了,一次烧一万块。一个月烧十窑,就是十万块。三个月,三十万块够了。” 李辰笑了。“好。就建大窑。”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炮台上,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砖坯,翻来覆去地看。砖坯是用红土和的,加了稻草,晾了一天,已经半干了。 远处,工地上还亮着火把。 王瓦匠带着人在建窑,挖地基的挖地基,砌砖的砌砖,和泥的和泥。 胡老三蹲在旁边,给他们递水。阿海扛着一根大木头,走得飞快。阿兰带着几个女人在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李美丽走过来,靠在李辰肩膀上。“唐王,您说,这座城建好了,叫什么名字?” “叫美丽城。” “又用我的名字?” “对。岛叫美丽岛,城叫美丽城。都是你的名字。” “唐王,您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也不差。” 远处,海面上飘来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船靠了岸,那人跳下来,跑过来,跪在李辰面前。 “唐王!我是南边岛上的!我们岛上也想来!您收不收?” 李辰扶他起来。“收。回去告诉你们岛上的人,愿意来的,都来。有饭吃,有房子住,有活干。” 那人磕了个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唐王,我们岛上有一百多人!全来!” 李辰点头。“来。全来。” 那人笑了,跑得更快了。 赵铁山看着那人的背影,笑了。“唐王,人越来越多了。” “对。人多了,力量就大了。” “人多吃饭也多。粮食够吗?” “粮食不够就种。岛上有地,种水稻,种红薯,种菜。饿不死。” 赵铁山不问了。低下头,继续看那块砖坯。 月亮慢慢往西边挪。 李美丽在李辰怀里睡着了。 李辰没睡。他看着那片工地,看着那些火把,心里默默算着。 三十万块砖,三个月烧完。墙一年建完。炮台,哨所,战壕,一样一样来。一年之后,这座岛,就是铁打的。洋人来了,也不怕。 第834章 养鱼、种庄稼 砖窑的火烧了一天一夜,王瓦匠蹲在窑门口,眯着眼睛看火候。 李辰走过来,蹲在旁边,也看。火苗是金黄色的,舔着砖坯,噼里啪啦响。 王瓦匠开口了。“唐王,火候差不多了。再烧一天,就能闭窑。” “闭窑之后呢?” “浇水。水一浇,砖就变青。青砖比红砖硬,砌墙结实。” 李辰点头。“好。第一窑出来,先看看质量。” 王瓦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唐王,有件事得跟您说。挖土的地方,越挖越深,挖出一个大坑。坑里渗水,快成池塘了。再挖下去,怕是要积水。” 李辰跟着王瓦匠走到挖土的地方。果然,地面挖下去一丈多深,坑底全是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赵铁山蹲在坑边,用手捧水喝了一口。 “唐王,这水甜。比溪水还甜。” 李辰也蹲下来,捧了一口喝。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甜。好水。”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唐王,这坑越来越深,水越来越多。以后咱们去哪儿挖土?” 李辰站起来,看着那个水坑。坑不大,可很深。水从地底下渗出来,源源不断。“以后不挖了。这坑留着,养鱼。” “养鱼?海里到处都是鱼,还要自己养?” “海里的鱼是海里的。鱼塘里的鱼是自己的。遇到刮台风的日子,不能出海,你吃什么?” 年轻人挠挠头。“吃干粮。” “干粮吃完了呢?” 年轻人不说话了。 赵铁山插嘴。“唐王说得对。台风一来,十天半个月出不了海。海上的浪比房子还高,船出去就翻。那时候,鱼塘里的鱼就是救命粮。” 年轻人点头。“懂了。可养鱼要鱼苗。鱼苗从哪儿来?” “从海里捞。捞小鱼苗,放进塘里养。养大了再捞,捞了再放。子子孙孙,无穷尽。” 旁边一个女人喊了一嗓子。“唐王,鱼塘里养了鱼,还能种藕不?藕好吃。” “能。种藕。藕能吃,藕叶能包东西,藕花好看。一举三得。” 女人笑了。“那我也要种藕。” 李辰点头。“种。谁想种都行。塘是大家的,鱼是大家的,藕也是大家的。可谁也不能多占,谁也不能糟蹋。” 所有人都点头。 李辰又走到旁边的山脚下。 山不高,可树很密。阿海带着几个人在砍树,一棵一棵放倒,锯成段,堆在一起。 旁边挖了几个大坑,坑里烧着火,上面盖着土。烟从土缝里冒出来,细细的,青白色的。 李辰蹲在坑边,问阿海。“这坑里烧的是什么?” 阿海说。“木炭。王瓦匠说的,烧砖要用木炭。木炭火旺,没烟,烧出来的砖匀。” 李辰问。“砍了多少树了?” 阿海指了指身后。“那片,全砍了。少说也有两百棵。” 李辰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山坡,树桩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牙齿。“砍了树的地方,打算干什么?” 阿海愣住了。“不知道。砍了就砍了,没想过。” 李辰站起来,看着那片空地。地很平,土很黑,晒了几天太阳,已经干了。“种庄稼。这么好的地,不种庄稼可惜了。” 阿海问。“种什么?” “种红薯。红薯好活,不挑地,产量高。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收了红薯,能当粮,能喂猪,能酿酒。” 阿海的眼睛亮了。“红薯?我吃过。甜。好吃。” 李辰点头。“对。甜。好吃。种不种?” 阿海拍着胸脯。“种。我种。” 李辰又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旁边的鱼塘。鱼塘在山脚下,地势低。空地在山坡上,地势高。高处的雨水流下来,正好流进鱼塘。鱼塘的水满了,又能浇灌山坡上的庄稼。 “阿海,你看。鱼塘在高处还是低处?” 阿海看了看。“低处。” 李辰问。“那山坡上的庄稼,干旱了怎么办?” 阿海想了想。“从鱼塘挑水浇。” 李辰点头。“对。挑水浇。可如果鱼塘的水位高,不用挑,开个渠,水自己就流下去了。” “水自己流?水不是往低处流吗?鱼塘在低处,庄稼在高处,怎么流?” “你说得对。鱼塘在低处,庄稼在高处,水往上流不了。所以得换个法子。把鱼塘换个地方挖,挖到比庄稼地还高。” 阿海挠挠头。“鱼塘在山脚下,庄稼地在山坡上。山脚怎么比山坡高?” 李辰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图。山,山坡,山脚。在山腰上再挖一个塘,比山坡上的庄稼地高,比山脚下的鱼塘也高。雨水流进山腰的塘,再从山腰的塘流到庄稼地,再从庄稼地流到山脚的鱼塘。一层一层,水不浪费。 阿海看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拍了一下大腿。“我懂了!就像梯田!水从上面一层一层往下流!” “对。就是梯田。上面养鱼,中间种庄稼,下面再养鱼。水用了再用,不浪费。” 阿海站起来,指着山腰。“那就在那儿挖塘。我明天就带人挖。” 李辰点头。“挖。挖好了,种庄稼,养鱼,两不误。” 下午,李辰站在南边的沙滩上,面前是一片开阔地。 两里长的城墙,要从东边的悬崖修到西边的悬崖。两丈高,一丈厚。三十万块砖,三个月烧完。可李辰算了算,三十万块砖,砌两里长的墙,不够。砖只能砌外面一层,里面得填东西。 赵铁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砖,翻来覆去地看。“唐王,砖不够。三十万块,砌一层都不够。” 李辰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全用砖。” 赵铁山问。“不用砖用什么?” 李辰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沙子很细,很白,是珊瑚磨碎的那种。又抓起一把土,土是红的,粘性大。再抓起一把石灰,石灰是从庆国运来的,装在袋子里,堆在沙滩上。 “用这个。沙子,土,石灰。三样混在一起,加水搅拌,干了以后比砖还硬。” “比砖还硬?您怎么知道?” 李辰笑了。“猜的。” 赵铁山也笑了。“您又猜?” “这次不是猜。是见过。北边有人这么盖房子,墙结实得很,几百年不倒。” “那砖还用吗?” “用。砖做面子,混合土做里子。面子好看,里子结实。外面用砖砌一层,里面用混合土填满。洋人的炮打过来,砖碎了,混合土还在。墙不倒。” 赵铁山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一把土,一把石灰,混在一起,加了点水,用手捏了捏。干了以后,硬邦邦的,用石头砸,砸不碎。 “唐王!真硬!” 李辰接过那块混合土,翻来覆去地看。“硬是硬,可不知道耐不耐水。海边潮湿,墙要是被水泡了,会不会软?” 赵铁山想了想。“那就在墙外面再抹一层石灰。石灰防水。” 李辰点头。“对。抹石灰。墙砌好了,外面抹一层白石灰,又防水又好看。” 阿海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唐王,那咱们就不用烧那么多砖了?” “对。砖少烧一些,剩下的用混合土填。” “那窑还建大的吗?” “建。大的也建,小的也建。砖不够的时候,大的烧砖,小的烧石灰。石灰也要用。” 王瓦匠从窑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唐王!第一窑开了!您来看看!” 李辰跟着王瓦匠走到窑前。窑门打开了,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砖,青灰色的,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王瓦匠拿了一块出来,递给李辰。 “唐王,您敲敲。” 李辰接过砖,用手指弹了一下。嗡的一声,很脆。又用两块砖对敲,叮叮当当的,像敲铁。 “好砖。比北边的还好。” 王瓦匠笑了。“那当然。这土好,红土,粘性大。烧出来的砖,比北边的硬一倍。” “一窑烧了多少块?” “三千块。一块都没坏。” 李辰点头。“好。继续烧。下一窑烧五千块。窑建大了,别浪费。” 王瓦匠点头。“行。我去改窑。”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碗红薯粥。 美丽岛种的还没长出来,这是从庆国运来的。粥很甜,红薯很糯。李美丽蹲在旁边,也端着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唐王,今天挖了好大一个坑。真能养鱼?” “能。养草鱼,养鲤鱼,养鲫鱼。明年这时候,你就能吃上自己养的鱼了。” “鱼吃什么呢?” “吃草。塘边种草,草长出来割了扔进塘里。鱼吃了草,长了肉。人吃了鱼,长了力气。” “那草呢?草吃什么?” “草吃土。土里有肥,肥了草就长。” “肥从哪儿来?” “从人来。人拉屎,尿尿,倒进塘里,就是肥。肥了草,草喂鱼,鱼养人。一圈一圈,不浪费。” 李美丽的脸红了。“唐王,您说得真糙。” “糙话实在。好听的话不管用。” 远处,工地上还亮着火把。赵铁山带着人在挖山腰的塘,一锄头一锄头,挖得满头大汗。 阿海带着人在砍树,一棵一棵放倒,锯成段。 王瓦匠带着人在改窑,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阿兰带着几个女人在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胡老三走过来,手里抱着一箱子灯泡。“王爷,灯泡还剩二十多个。电池也不多了。要不要省着用?” “省着用。晚上开会的时候点一盏,平时点油灯。” “好。我去跟赵千总说。” 李美丽放下碗,看着李辰。“唐王,您什么时候走?” “快了。等城墙建了一半就走。” “建一半要多久?” “那您走了,还回来吗?” “回来。城墙建好了,我就回来看。” 李美丽笑了。“那您说话算数。” 李辰点头。“算数。”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站在山腰上,看着那个刚挖了一半的塘。塘不大,可很深。水从地底下渗出来,已经积了半塘。月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像一面镜子。 赵铁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唐王,这塘挖好了,真能浇庄稼?” 李辰指着山坡上的空地。“你看。塘在高处,庄稼在低处。开个渠,水自己就流下去了。不用挑,不用抬,省力气。” “那塘里的鱼呢?鱼不会被水冲走吗?” “鱼塘和庄稼地之间修个闸。放水的时候,闸门关着,鱼跑不了。浇完了,闸门关上,水留着。” 赵铁山点头。“懂了。就像水坝。” “对。就是小水坝。” 远处,海面上风平浪静。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 李辰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很平静。这座岛,一天一天在变。砖窑冒烟了,城墙动工了,鱼塘挖了,庄稼种了。人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多。 “唐王,您说,洋人下次来,看见这座岛变了样,会不会吓一跳?” “吓一跳?吓死他们。” 赵铁山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腰上回荡,惊飞了几只鸟。 第835章 火山岛上寻硫磺 美丽岛,橡胶林边。 太阳刚冒头,李辰就蹲在了工棚前面。 地上摆着一桶白浆,是昨天刚割下来的橡胶树汁,稠稠的,像牛奶。 旁边摆着几口铁锅,几袋硫磺,几根木棍。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了的生橡胶,翻来覆去地看。那块橡胶是从竹筒里倒出来晾干的,软塌塌的,一扯就断,像块烂皮子。 赵铁山皱着眉。“唐王,这东西,软是软,可不结实。一扯就断,怎么包电线?” 李辰接过那块橡胶,扯了一下,果然断了。断面毛糙,像撕破的布。“没处理过的生橡胶,就这样。天热了发粘,天冷了发硬,不耐用。得加东西,加热,处理过才能用。” 赵铁山问。“加什么?” 李辰指了指旁边的硫磺。“加硫磺。” 赵铁山拿起一块硫磺,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呛得直咳嗽。“这玩意儿,臭。加进去,橡胶不就臭了?” “臭归臭,可结实。加少量硫磺,加热到一定温度,橡胶就会变硬,有弹性,扯不断,磨不烂。下雨淋不坏,太阳晒不化。” 赵铁山半信半疑。“真的?” “试试就知道了。” 李辰让阿海把铁锅架起来,底下烧火。 锅里倒进半桶橡胶白浆,小火慢慢熬。 白浆咕嘟咕嘟冒泡,水分蒸发,越来越稠,变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李辰把硫磺碾成粉,撒了一把进去,用木棍使劲搅。硫磺粉混进橡胶里,颜色从乳白变成浅黄,又变成深黄。一股刺鼻的味道冒出来,呛得旁边的人直捂鼻子。 阿海咳嗽着往后退。“唐王,这东西,比臭鸡蛋还臭!” 李辰也呛得流泪,可没退。“忍着。好东西都臭。” 赵铁山捏着鼻子凑过来。“还要搅多久?” 李辰看了看锅里的橡胶。已经成了团,粘在木棍上,甩都甩不掉。“差不多了。拿出来,晾凉。” 阿海用木棍把那团橡胶挑出来,放在石板上。 橡胶冒着热气,软塌塌的,像一坨烂泥。 晾了一刻钟,凉了。 李辰用手按了按,不粘手了。拿起来,扯了扯。扯不动。又用指甲掐,掐不进去。再用刀割,割起来费劲,刀刃在橡胶表面打滑。 李辰笑了。“成了。” 赵铁山接过那块橡胶,翻来覆去地看。颜色发黄,表面光滑,像一块皮子。用力扯,纹丝不动。往地上摔,弹起来。用石头砸,砸不坏。 “唐王!真结实!比生橡胶强一百倍!” 李辰把那块橡胶扔进水桶里,泡了一刻钟,捞出来。还是那么结实,还是那么有弹性。再扔进火堆旁边烤,烤得烫手,也不发粘。 “看见了吧?防水,耐火,耐热,耐寒。包电线,用几十年都不坏。” 阿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唐王,这东西,真是宝贝。” 李辰点头。“是宝贝。所以得好好做。以后在美丽岛建一座硫化工厂,割下来的橡胶,就地硫化,处理好了再运回唐国。省事,省运费。” 赵铁山问。“硫化工厂?那得用多少硫磺?” 李辰想了想。“一锅橡胶,用一小把硫磺。一天割几十桶橡胶,得用几十斤硫磺。一个月就是几百斤。一年几千斤。” “几千斤硫磺?从哪儿弄?” 硫磺是从庆国运来的,带的不多,只剩半袋子了。用不了几天就没了。从庆国再运,路途远,运费贵,不划算。 阿海开口了。“唐王,硫磺这东西,岛上有没有?” 李辰摇头。“美丽岛没有。我没看见过。” 旁边一个年轻人举起手。“唐王,我以前在南边一个小岛上见过。黄黄的,一块一块的,点着了冒蓝火。闻着臭。” 李辰心里一动。“在哪儿?” 年轻人指着南边的方向。“往南走一天,有个小岛。岛上没有树,光秃秃的,全是石头。石头缝里有黄东西,点着了能烧。” “那个岛,是不是火山?” 年轻人挠挠头。“火山?什么是火山?” “就是会冒烟、喷火的山。” 年轻人想了想。“那个岛中间有个大坑,坑里冒热气。站在边上往下看,头晕。老人们说,那是地底下在烧火。” 李辰眼睛亮了。 火山岛。硫磺。火山喷发过的地方,硫磺多。如果能找到硫磺矿,硫化橡胶就不愁了。 “那个岛,离这儿多远?” “一天。顺风的话,半天。” 李辰站起来。“阿海,准备船。明天去。” 赵铁山也站起来。“唐王,我陪您去。” 李辰摇头。“你留下。守着岛。墙还没砌好,不能没人管。” 赵铁山急了。“那您一个人去?危险。” “不危险。又不是去打仗。去看看有没有硫磺。有就搬,没有就回来。” 阿海站出来。“唐王,我陪您去。我水性好,路也熟。” 李辰点头。“好。就你和我。再带两个划船的。” 李美丽从后面走过来,拉着李辰的袖子。“唐王,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岛上离不开你。” 李美丽嘟着嘴。“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去找硫磺,又不是去玩。岛上那么多事,你得管着。种菜,养鱼,分房子,发工钱。你走了,谁管?”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用脚踢沙子。 李辰站在码头上,面前停着一艘小船。 船不大,可结实,是洋人船上拆下来的木板拼的。阿海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试水深。 两个划船的年轻人坐在船尾,一个叫阿水,一个叫阿浪,都是南边岛上来的人。 李辰站在船头,看着美丽岛越来越远。李美丽站在码头上,一直挥手,挥到看不见。 阿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在钓鱼。 船走了半天,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越来越大,是个岛。岛不大,可很高,像一顶帽子扣在海面上。 没有树,没有草,光秃秃的,全是黑石头。 岛中间有一个坑,坑里冒着白烟,远远就能看见。 阿海指着那个岛。“唐王,就是那儿!” 船靠了岸。李辰跳下来,脚踩在黑石头上,石头是热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臭鸡蛋似的,呛鼻子。 阿海也跳下来,吸了吸鼻子。“好臭。比烧橡胶还臭。” 李辰往岛中间走。石头越来越热,脚底板发烫。 火山口就在前面,不大,可很深。往下看,黑乎乎的,看不见底。热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浓浓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疼。 阿海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唐王,硫磺在哪儿?” 李辰蹲下来,翻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有一层黄色的粉末,用手一捏,滑腻腻的。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硫磺味。再用火折子点了一下,嗤的一声,着了,冒蓝火。 “找到了。这就是硫磺。” 阿海蹲下来,也捏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黄黄的,像金粉。” 李辰笑了。“比金子还值钱。金子不能吃不能喝,硫磺能做橡胶。橡胶能包电线,电线能通电。通了电,天下就变了。” 阿海听不懂,可还是点头。“唐王说得对。” 李辰站起来,看着整个火山口。石缝里到处是硫磺,有的是粉末,有的是小块,有的是大块。少说也有几千斤。够用一年了。 “阿海,装船。能装多少装多少。” 阿海带着阿水、阿浪,蹲在地上,用手捡硫磺。一块一块装进布袋里,一袋一袋搬上船。 捡了整整一个时辰,船装满了。三个人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硫磺粉,黄乎乎的,像抹了脂粉。 阿海擦了擦脸,笑了。“唐王,装不下了。船快沉了。” 李辰看了看船,吃水线都快到船舷了。“够了。够用几个月了。下次再来。” 船往回走。李辰站在船头,回头看着那个火山岛。岛上的白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下面烧火。 “阿海,这个岛,以后就叫硫磺岛。” 阿海点头。“好。硫磺岛。好记。” 傍晚。船回到了美丽岛。 赵铁山走过来,看着船上那一袋袋硫磺,眼睛亮了。“唐王!真找到了?” 李辰点头。“找到了。够用几个月。” “那个岛上硫磺多吗?” “多。能看到的就有几千斤。也许上万斤。够用好几年。” “那咱们的硫化工厂,能建了?” 李辰点头。“能建。明天就开始。盖厂房,砌炉子,做模具。一边建一边试。把橡胶做成各种形状。片状的,条状的,管状的。要什么形状就做什么形状。” 阿海问。“唐王,硫磺有了,橡胶有了,可咱们不会做啊。就您一个人会。” “我教你们。阿海,你学。赵铁山,你也学。学会了,你们教别人。一个人会不够,一百个人会才行。” 阿海点头。“好。我学。” 赵铁山也点头。“我学。学会了,教我的兵。”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李美丽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那把竹梳子,给他梳头。 “唐王,您今天找到硫磺了,高兴吗?” 李辰点头。“高兴。” “那您还走吗?” “走。可等硫化工厂建好了再走。” “那您走了,工厂怎么办?” “阿海管。赵铁山帮。你看着。” “我?我又不懂。” “不用懂。管人就行。谁偷懒,扣工钱。谁干得好,奖银子。” 李美丽点头。“好。我管。” 远处,工地上还亮着火把。赵铁山带着人在卸硫磺,一袋一袋搬下来,堆在仓库里。阿海带着人在砌炉子,一块砖一块砖地垒。王瓦匠蹲在旁边,指挥着,嗓门大得像打雷。 阿兰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赵铁山。“赵千总,喝粥。” 赵铁山接过来喝了一口。“阿兰,等工厂建好了,咱们就办喜事。” 阿兰脸红了。“不急。先干活。” 赵铁山笑了。“急。我等不及了。” 阿兰低着头跑了。赵铁山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 第836章 截杀唐王 三叔公的海岛。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岛上的树叶子都耷拉着,像被抽了骨头。 三叔公坐在椅子上,椅子是藤编的,搁在屋檐底下,旁边摆着一碗凉茶,茶早凉了,一口没动。 柳文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三叔公扇风,扇得胳膊都酸了,可三叔公还是喊热。 “文渊,南洋那边,有消息了吗?” 柳文渊停下扇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叔父,有。唐王在南洋占了那个岛,改了名叫美丽岛。现在岛上人多得很,从庆国拉了不少兵,还从附近小岛上招人。听说还在建城,砌城墙,架大炮。” 三叔公的脸色沉下来。“那个岛附近,不是有洋人吗?洋人没去?” 柳文渊低下头。“去了。三艘船,七十六个人,全死了。船被炸沉了,人被杀光了。那个黄头发的洋人上校,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村口。” 三叔公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倒了,茶水流了一桌子,没人擦。“七十六个人,三艘船,全死了?唐王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柳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唐王一个人。岛上的人帮他。还有庆国的兵,带了大炮。洋人的船还没靠岸就被打了,船底被炸穿了,跑都跑不了。” 三叔公沉默了。眯着眼睛,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海。 海面上有几艘小船,是出去打鱼的,晃晃悠悠的,像几片树叶。 “文渊,咱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柳文渊想了想。“能打的几百人,船,还有五艘。大炮,三门。火铳,八十多把。粮食,够吃两个月。” “几百人,五艘船。三门炮。唐王那边呢?” “听说兵就有三百多,还不算岛上的人。大炮十几门,火铳两百多把。粮食够吃半年。” 三叔公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藤条断了,扎进手掌里,血珠子冒出来。柳文渊赶紧拿布去擦,三叔公推开他,把手掌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唐王!李辰!我从庆国被他赶出来,跑到海上。好不容易找了条活路,跟洋人做点买卖,吞了几个小岛,攒了点家底。他又跑到南洋来插一杆旗!他是要赶尽杀绝啊!” 柳文渊不敢说话。旁边几个手下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三叔公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脚上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啪啪响。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柳文渊。 “南洋那边,原本依附咱们的几个部落,现在怎么样了?” 柳文渊的声音更低了。“跑了三个。一个去了美丽岛,一个投了洋人,还有一个自己单过了。剩下那几个,也在犹豫。听说美丽岛那边有饭吃,有房子住,有工钱拿,都想去。” 三叔公的脸黑得像锅底。“去。都去。去了就别回来。我倒要看看,唐王能养多少人。一个破岛,能养几百人?上千人?粮食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来?” “叔父,唐王的粮食和银子,都是从庆国运的。庆国女王柳飞絮,跟他是一条心。要多少给多少。” 三叔公不说话了。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发假。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晒得人头晕。 一个手下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跪在地上。“三叔公,北边来了一艘船。是跟咱们做生意的南洋商人,姓胡。带了一船香料,想换咱们的铁器和布匹。” 三叔公摆摆手。“让他等着。现在没心思做生意。” 手下爬起来跑了。柳文渊凑过来,压低声音。“叔父,生意不能不做。香料运到大陆,能卖好价钱。换了银子,才能买粮食,买武器。没有银子,底下的人就不跟咱们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现在心烦。唐王在南洋站稳了脚,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那些小岛上的土人,原本都听咱们的。现在有了唐王,谁还听咱们的?” “叔父,我倒是有个主意。” 三叔公看着他。“说。” “唐王在南洋折腾完了,总要回庆国。回庆国,走水路,必经咱们的地盘。南洋到庆国,中间那几条水路,全是咱们的船在巡。他只要路过,咱们就能截住。” 三叔公的眼睛眯起来了。“你是说,在海上截杀他?” “对。唐王再厉害,也是个人。在陆地上,他有兵有炮,咱们打不过。可在海上,咱们的船快,水手熟。他坐的船,最多三两艘。咱们倾巢而出,五艘船一起上,围住他,登船肉搏。他身边那几个人,再能打,能打几十个?” 三叔公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 柳文渊又说。“唐王一死,美丽岛就群龙无首。那些兵,那些土人,谁还守那个破岛?咱们趁乱把岛占了,橡胶树就是咱们的。有了橡胶,跟洋人做生意,要什么有什么。” 三叔公的手指停了。“你怎么知道唐王什么时候回庆国?” “南洋那边有咱们的人。虽然跑了几个部落,可还有一两个没跑。让他们盯着,唐王一上船,就放信鸽。信鸽飞到咱们这儿,一天就够了。咱们提前在海峡等着,守株待兔。” 三叔公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看着海面。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回来了,船头堆着鱼,银光闪闪的。渔民在唱歌,调子懒洋洋的,像在打瞌睡。 “文渊,你说,唐王会从哪条路走?” 柳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 地图是羊皮画的,边角都磨破了,可上面的线条还清楚。 南洋,美丽岛,庆国,中间隔着一片海。海峡有三条,一条在东边,水浅,暗礁多。一条在西边,水深,风浪大。中间那条最宽,最好走,船都走那条。 “叔父,中间这条。唐王的船大,走不了浅的。他的人不惯风浪,走不了西边。肯定走中间。” 三叔公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中间那条海峡,最窄的地方,有多窄?” 柳文渊用手指量了量。“不到两里地。两边都是礁石,船只能从中间过。咱们的船藏在礁石后面,他看不见。等他进了海峡,前后一堵,插翅难飞。” 三叔公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你派人去南洋,盯着唐王。他一上船,立刻放信鸽。” “杀了唐王之后,美丽岛怎么办?” “先不急。杀了唐王,庆国和唐国肯定要报仇。咱们不能硬碰硬,得躲。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美丽岛。那些土人,给点好处就听话了。” “叔父高明。” “高明什么?被一个后生逼到这份上,有什么高明的?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蝉在叫,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三叔公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得厉害。 “文渊,你说,唐王为什么非要去南洋找橡胶树?那东西,真那么值钱?” “值钱。洋人出高价收。听说包了电线的橡胶,比金子还贵。唐王要通电报,电报就要电线,电线就要橡胶。他非找不可。” “电报?通了电报又能怎样?能当饭吃?能当炮使?” “不知道。可唐王做的事,一开始看着都没用。种土豆,挖运河,搞什么万花钞。可后来都成了大事。这个人,不能小看。” 三叔公不说话了。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可手指还在扶手上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柳文渊站在码头上,面前停着一艘快船。 船不大,可很快,帆是新的,船底刷了桐油,滑得像条鱼。三个水手站在船上,等着他发话。 柳文渊把一个竹筒递给水手头目。“这里面是信。送到南洋,交给阿旺。让他盯着美丽岛,唐王一上船,就放信鸽。信鸽腿上绑的竹筒,跟这个一样。别弄混了。” 水手头目接过竹筒,塞进怀里。“柳爷,阿旺可靠吗?” “可靠。他弟弟在咱们船上当差,跑不了。办成了事,赏银子。办不成,杀他全家。” 水手头目点头。“明白了。”转身跳上船,帆升起来,船开了,很快就消失在海面上。 柳文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袍子猎猎作响。 一个手下走过来。“柳爷,三叔公让您回去吃饭。” 柳文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停下来,看着岛上的那些茅草屋。 屋子歪歪斜斜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竹篾。几个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搓得满手皂沫。 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狗,跑得灰头土脸的。一个老人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木棍。 柳文渊忽然觉得,这个岛,越来越破败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岛上人多,热闹,有酒有肉,有笑有闹。 三叔公刚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说要回庆国报仇,夺回失去的一切。可一年过去了,别说报仇,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唐王在南洋占了岛,建了城,招了人。 那些土人,有饭吃,有房子住,有工钱拿。 谁还愿意跟着三叔公受苦?跑了三个部落,还有几个想跑。再这样下去,不用唐王来打,自己就散了。 柳文渊叹了口气,继续往回走。 饭桌上摆着几碗菜。一碗咸鱼,一碗野菜,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三叔公坐在主位上,端着粥碗,喝得呼噜响。看见柳文渊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吃了饭,去清点一下武器。火铳该擦的擦,该修的修。炮弹数一数,不够的想办法。” 柳文渊坐下,端起粥碗。“叔父,信送出去了。” 三叔公点头。“好。等着吧。唐王不会在南洋待太久。他在唐国还有一堆事,电报没通,他心里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往回走。” 柳文渊问。“要是他不走中间那条海峡呢?” 三叔公放下碗。“那他走哪儿?东边?暗礁多,船底碰穿了,沉了。西边?风浪大,翻了。他只能走中间。” 柳文渊不问了。低着头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咸鱼很咸,咬一口得喝半碗粥。 “文渊,你说,咱们要是杀了唐王,柳飞絮会不会发疯?” “会。唐王是她的男人,还给她生了个儿子。杀了唐王,她肯定要报仇。” “那就让她来。在陆地上,我打不过她。可在海上,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她的兵,上了船就晕。我的兵,在海上漂了几年,比鱼还灵活。她来多少,我杀多少。” 柳文渊没说话。他知道三叔公说的是气话。 柳飞絮的兵,再晕船,也有三百。 自己的兵,再灵活,也只有几百。何况柳飞絮有大炮,有火铳,有打不完的弹药。自己那三门炮,炮弹打完了就没了,造都造不出来。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三叔公要发火。 吃完了饭,柳文渊去清点武器。仓库里堆着几个箱子,打开,火铳摆在里面,有的生了锈,有的缺了零件。 数了数,能用的,不到六十把。炮弹,一百多发。火药,十几桶,有的受了潮,倒出来结成块,用石头都砸不碎。 柳文渊蹲在仓库里,看着那些破铜烂铁,心里凉了半截。 就这点东西,还想截杀唐王?唐王那边的兵,一人一把火铳,一人几十发子弹。真打起来,自己这边还没靠近,就被打成了筛子。 可他又不敢说。三叔公的主意,谁也改不了。 傍晚的时候,柳文渊坐在海边,看着夕阳。夕阳很红,把海面染得像泼了血。海鸟在天上飞,叫得很难听,像哭。 一个手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柳爷,您说,咱们能赢吗?” 柳文渊没回答。 手下又问。“唐王真的那么厉害?” “不是厉害。是会用人。他把事情交给对的人做,自己只管大事。” “那咱们呢?三叔公什么事都自己管,管得过来吗?” 柳文渊看了他一眼。“这话别乱说。让人听见了,你脑袋搬家。” 手下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三叔公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个人喝。酒是椰花酒,甜中带辣,喝多了上头。三叔公已经喝了半壶,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柳文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叔父,少喝点。伤身。” 三叔公摆摆手。“伤什么身?这把年纪了,活着也是受罪。” 柳文渊不敢接话。 三叔公又喝了一杯。“文渊,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 “叔父,您怎么这么说?” “在庆国的时候,我跟柳飞絮斗。斗不过,被她赶出来。到了海上,我跟唐王斗。又斗不过,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我这一辈子,就是在跟人斗。斗来斗去,什么都没剩下。” “叔父,您别这么说。咱们还有机会。杀了唐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叔公看着他。“你真觉得杀了唐王,一切就好了?” 柳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叔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了。进了屋,灯灭了。 柳文渊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海风凉了,他还没走。 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船经过,点着一盏灯,亮亮的,像一颗星星。 柳文渊盯着那盏灯,想起了唐王的那盏电灯。比太阳还亮,按一下就亮,再按一下就灭。 他没见过,可听人说过。据说在美丽岛上,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照着新村子,照着橡胶林,照着那些干活的人。 柳文渊忽然很想去美丽岛看看。看看那盏灯,看看那些房子,看看那些吃饱穿暖的人。 可他不敢去。去了,也许就回不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叔公的屋子。屋子里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 “叔父,您睡了吗?” 没人回答。 柳文渊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床边,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唐王要回庆国了。他要从那条海峡过。三叔公要在那儿截杀他。 可柳文渊知道,截杀没那么容易。唐王不是傻子,不会毫无防备。也许,他已经知道了。也许,他正等着三叔公去送死。 柳文渊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第837章 安排岛上的各项工作 美丽岛,深夜。 月亮躲进云层里,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美丽躺在李辰怀里,手指在胸口画圈,画了一遍又一遍。李辰闭着眼睛,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 李美丽轻声喊。“唐王。” 李辰没应。 又喊。“唐王,您睡着了吗?” 李辰睁开眼睛。“没有。想什么呢?” 李美丽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您快走了。我睡不着。” “不是说了吗,下个月才走。还有好几天。” “好几天,一眨眼就过了。您走了,又剩我一个人。晚上没人抱,早上没人说话。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没滋味。” “以前没我的时候,你怎么过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不知道有您,过一天算一天。现在知道有您了,一天都难熬。” 李辰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我多留几天。” 李美丽眼睛亮了。“几天?” 李辰想了想。“十天。” 李美丽的眼睛又暗了。“十天也短。” “二十天。” “二十天也短。” “那你说多久?” 李美丽咬着嘴唇。“一年。” 李辰大笑。“一年?唐国不要了?” 李美丽嘟着嘴。“唐国有那么多夫人,不缺您一个。美丽岛就我一个,您走了我就没了。” 李辰捏了捏她的鼻子。“胡说。美丽岛有赵铁山,有阿海,有阿兰,有几百号人。怎么就只有你一个?” “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听我的话,可不会抱我,不会亲我,不会跟我说悄悄话。” “那我带你去唐国。” “去唐国?我也能去?” “能。你是美丽岛的主人,怎么不能去?” “我不去。我走了,美丽岛没人管。赵铁山只会打仗,阿海只会打鱼,阿兰只会做饭。他们管不了。” “那你就留下。等我忙完了,就回来。” 李美丽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抱得很紧。李辰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 过了很久,李美丽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唐王,今晚别睡了。” “不睡干什么?” “干好事。” “天天干,你不累?” “不累。我怕以后没得干了。” 李辰翻身把她压在下面。“那就干个够。” 李美丽笑了,笑得很响,院子里都能听见。 李神弓站在院子外面,背对着屋子,一动不动。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 清晨。 李辰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 纸上是李辰画的图,歪歪扭扭的,可该有的都有。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砖,翻来覆去地看。阿海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泥。 李辰指着图纸上的第一个格子。“从今天起,岛上分四个摊子。第一个,烧砖。王瓦匠负责。” 王瓦匠从人群里站出来,戴着那顶破草帽,山羊胡翘着。“唐王,烧砖我行。可人手不够。至少要二十个人。” 李辰问。“二十个人,够吗?” “够。可这二十个人不能换。今天来明天走,学不会。得固定。” 李辰点头。“好。你挑人。挑中了,谁也不能换。” “行。我挑。” 李辰指着图纸上的第二个格子。“第二个摊子,种地。李美丽负责。” 李美丽站在旁边,脸一下子红了。“唐王,我不会种地。” “不用你种。你管。谁种什么,种多少,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你记在本子上。” “种坏了怎么办?” “种坏了扣工钱。种好了奖银子。” 李美丽点头。“懂了。管人。” “对。管人。” 旁边几个女人笑了。“美丽姐管人,我们听她的。” 李美丽的脸更红了,可腰板挺直了。 李辰指着图纸上的第三个格子。“第三个摊子,养鱼。阿海负责。” 阿海站起来,拍着胸脯。“唐王,养鱼我行。从小在海边长大,鱼吃什么,什么时候生崽,我都知道。” “鱼塘挖好了吗?” 阿海点头。“挖好了。三个塘。山腰一个,山脚两个。都渗水了,鱼苗也放了一桶。草鱼,鲤鱼,鲫鱼。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鱼塘边上种草,草喂鱼。鱼长大了,一部分吃,一部分卖。卖的钱,分给大家。” 李辰指着图纸上的第四个格子。“第四个摊子,橡胶。赵铁山负责。” 赵铁山站起来。“唐王,橡胶我不懂。” “不用懂。割胶的人,你管着。每天割多少,收多少,记在本子上。硫化了装桶,运回唐国。别让人偷了就行。” 赵铁山点头。“这个我行。管人,管东西。” 李辰放下木板,看着所有人。“四个摊子,四个头。王瓦匠,李美丽,阿海,赵铁山。谁的事谁管,别人的事别伸手。有事找头,头解决不了找我。” 一个年轻人举手。“唐王,我想种地,可李美丽不要我。说我没耐心。” 李美丽瞪了他一眼。“他种红薯,挖个坑就把苗扔进去,连土都不盖。红薯能活吗?” “那你就去烧砖。王瓦匠要不要你?” 王瓦匠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看着挺壮。来烧砖吧。搬砖不用耐心,有力气就行。” 年轻人笑了。“好。我去搬砖。” 所有人都笑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碗面条。 面条是李美丽擀的,筋道,汤是鱼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李美丽蹲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唐王,您今天把摊子分好了,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吧?” 李辰喝了一口汤。“还是要忙。摊子分好了,可规矩得定。怎么干活,怎么记工,怎么发钱。一样一样来。” “这些事,您不能交给他们自己定?” “不能。第一次得我定。定了规矩,他们照着做。做熟了,再自己改。一开始就让他们自己定,准乱。” 李美丽点头。“懂了。先画格子,再往格子里填东西。” “对。就是这个理。” “那您走了以后,规矩乱了怎么办?” “不会。赵铁山在,阿海在,你在。你们三个盯着,乱不了。” 李美丽低下头。“我怕我盯不住。” 李辰握住她的手。“盯得住。你连我都盯得住,还盯不住他们?” 李美丽脸红了。“我什么时候盯您了?” “每天晚上都盯。盯得我出不了门。” 李美丽扑哧笑了。“那是您自己不想出门。不是我不让。” 下午,李辰站在鱼塘边上。阿海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鱼苗。鱼苗很小,只有手指长,在水里游来游去,银光闪闪的。 “唐王,这鱼苗是从南边岛上的湖里捞的。野生的,好养活。” 李辰蹲下来,看着鱼塘。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鱼苗游到岸边,又游回去,像在认地盘。 “阿海,鱼塘里除了鱼,还能养什么?” “能养虾,能养螃蟹,能养田螺。都是好东西。” “那就养。虾吃草,螃蟹吃虫子,田螺吃泥。养在一起,谁也不碍谁。” “那怎么捞?虾和螃蟹会跑。” “挖深一点,塘边上挖个沟。沟里放树枝,虾和螃蟹喜欢躲树枝里。捞的时候,把树枝拿出来,一抖,虾和螃蟹就掉了。” “唐王,您怎么什么都懂?” “不懂。瞎琢磨的。” “瞎琢磨都能琢磨出来,您要是认真琢磨,还得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养好了,年底给大家分鱼。” 阿海拍着胸脯。“您放心。年底每家每户一条鱼,大的。” 李辰又走到山腰的鱼塘边。这个塘最小,可位置最高。水从山上的泉眼流下来,流进塘里,又从塘里流到山坡上的庄稼地。赵铁山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在挖渠。 “唐王,这渠挖好了,水就能自己流下去了。不用挑,不用抬,省力气。” 李辰看了看那条渠。不深,可很直,从鱼塘一直挖到庄稼地边上,再用竹筒接到地里。 “铁山,这渠能浇多少地?” 赵铁山指了指山坡。“那片,全浇。少说也有二十亩。” “二十亩地,全种红薯?” “种红薯。红薯好活,不挑地。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收了红薯,能当粮,能喂猪,能酿酒。” “光种红薯不行。得种点别的。白菜,萝卜,豆角,茄子。换着吃。” 赵铁山挠挠头。“那得问李美丽。她管种地。” “对。问她。她是头。”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橡胶林边的工棚里。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硫化好的橡胶,翻来覆去地看。橡胶是昨天做的,颜色发黄,表面光滑,像一块皮子。 “唐王,这橡胶,真能包电线?” “能。电线包上它,电就不会跑。下雨淋不坏,太阳晒不化。” “电线是什么?”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截铜线,递给他。“就是这个。铜做的。电从里面走。” 赵铁山接过铜线,翻来覆去地看。“铜。好细。” “还有更细的。细得跟头发丝一样。” “电又是什么?” “电这个东西,说不清楚。等通了电,你就知道了。灯会亮,机器会转。比风车还厉害。” “唐王,您不是骗我吧?” “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赵铁山笑了。“那您什么时候通电报?” “快了。橡胶运回去,做成电线,就能通。” “通了电报,我能跟大陆的人说话吗?” “能。你写几个字,那边就能收到。那边写几个字,你也能收到。” “那我给柳飞絮写封信。告诉她,我在美丽岛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好。通了电报,你第一个发。”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李美丽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那把竹梳子,给他梳头。梳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停。 “唐王,您今天把四个摊子都安排好了,是不是快走了?” 还没。还得把规矩定好。” “规矩什么时候定?” “明天。” 李美丽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定了规矩,就走了?” “再待几天。” 李美丽不说话了。梳着头,梳着梳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李辰的手背上,凉凉的。 李辰握住她的手。“哭什么?” 李美丽擦了擦眼睛。“没哭。沙子迷眼了。” “晚上哪有沙子?” 李美丽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唐王,我不想您走。” “我知道。我也不想走。” 李美丽抬起头,看着他。“那您别走了。” “不行。唐国还有很多事。电报没通,橡胶没运回去,城墙没建好。一大堆事等着。”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明年这个时候。” “一年?” “一年。” 李美丽不哭了。擦了擦眼泪,看着李辰。“那您说话算数。明年这个时候,我在码头上等您。” 李辰点头。“算数。一定回来。” “唐王,今晚别睡了。” “又干好事?” “不是。就这样抱着。抱一夜。” “好。抱一夜。” 月亮慢慢往西边挪。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像在说悄悄话。 李美丽在李辰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李辰没睡。 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默默算着。还有十天,就要走了。十天很短,一眨眼就过了。 可这十天,得把规矩定好,把摊子理顺,把该教的东西教完。 一年之后,再回来。那时候,城墙建好了,炮台加固了,鱼塘里的鱼肥了,庄稼地里长满了粮食。 那时候,美丽岛就真的是美丽岛了。 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李美丽。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什么好梦。李辰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 “美丽,明年见。” 李美丽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第838章 对偷看女人洗澡的惩罚 美丽岛,清晨。 天刚亮,李辰就被一阵吵嚷声惊醒了。院子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出了什么事。 李美丽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 “唐王,怎么了?” 李辰披上衣服,走到门口。 赵铁山站在院子外面,脸涨得通红,旁边还站着两个兵,扭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 那男人黑瘦黑瘦的,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李辰问怎么了。 赵铁山指着那个男人,气得说话都结巴了。“唐王,这小子,昨晚在小溪边,偷看女人洗澡!被我的兵抓住了!他还不认!说看看怎么了?又没少块肉!” 李辰看着那个男人。 二十出头,精瘦,脸上还有泥巴,眼睛到处乱瞟,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问他叫什么,男人小声说阿牛。李辰又问,你是哪个部落的。阿牛说,南边岛上的,阿鲁巴的远房侄子。 赵铁山踢了他一脚。“远房侄子?阿鲁巴怎么有你这种侄子?丢人!” 阿牛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辰没发火,蹲下来,看着阿牛的眼睛。“你昨晚,真看女人洗澡了?” 阿牛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旁边一个兵忍不住笑了。“唐王,他看了。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流了一地。我们站在他身后半天,他都不知道。” 阿牛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李辰站起来,看着赵铁山。“那几个女人呢?谁?” 赵铁山指了指村子那边。“阿兰带的头。阿香没了之后,阿兰每天晚上带着几个姐妹去溪边洗澡。说溪水凉快,洗了睡得香。” 李辰想了想。“把阿兰也叫来。” 赵铁山愣住了。“叫她来干什么?” “对质。” 赵铁山磨磨蹭蹭地去了。 过了一会儿,阿兰来了,身上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裙子,脸黑得像锅底。看见阿牛,眼睛瞪得像铜铃,冲过去就要打。 “你偷看老娘洗澡?老娘打死你!” 赵铁山抱住她。“别打!唐王在这儿,让他定!” 阿兰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冲着阿牛吐了口唾沫。“呸!不要脸!” 阿牛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敢吭。 李辰让赵铁山松开阿兰,问阿兰。“昨晚你们几个在溪边洗澡,看见他了吗?” 阿兰指着阿牛。“看见了他躲在树后面,鬼鬼祟祟的。我当时就想冲过去打他,姐妹们拦着,说算了。没想到被赵千总的兵抓住了。抓得好!这种人就该游街!” 李辰点点头,看着阿牛。“你还有什么说的?” 阿牛抬起头,小声说。“唐王,在我们那儿,这不算事。女人洗澡,男人看看怎么了?又没碰她。以前在岛上,男人女人都光着身子走来走去,谁看谁啊?” 旁边几个从南边岛上来的人点头,小声议论。“是啊,以前都这样。看看怎么了?” 赵铁山火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唐王定了规矩,不许偷看女人洗澡!你看了就是犯规矩!” 阿牛不服气。“什么时候定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赵铁山语塞了。规矩是李辰口头说的,确实没写成条文。 李辰看着阿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有红泥部落的,有阿鲁巴部落的,有南边岛上的,还有庆国来的兵。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生气,有的无所谓,有的觉得小题大做。 李辰开口了。“阿牛说得对。规矩没写出来,他不知道。所以今天,把规矩写出来。白纸黑字,贴出来。谁犯了,按规矩罚。不知道的,不罚。知道了还犯,罚。” 阿牛愣住了。“唐王,您不罚我?” “这次不罚。可下次再犯,罚。” 阿牛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阿兰瞪了他一眼。“便宜你了。” 李辰让胡老三拿来纸和笔。纸是树皮做的,粗糙,可写字没问题。笔是炭笔,李辰自己削的。蹲在石桌前面,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条,不许偷看女人洗澡。违者,罚工钱一月。 第二条,不许随地大小便。违者,罚工钱半月。 第三条,出门必须穿衣服。不许光膀子,不许光身子。违者,罚工钱十日。 第四条,不许强行跟女人睡觉。你情我愿可以,不愿意硬来,罚工钱三月,重者赶出岛去。 李辰写完了,念了一遍。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阿牛低着头,脸还是红的。阿兰叉着腰,一脸解气。赵铁山点头。“好。就该这么定。” 一个年轻人举手。“唐王,以前我们在岛上,都不穿衣服。热啊。穿了难受。” “难受也得穿。岛上以后要建城,城里人来人往,光着身子像什么话?女人不穿衣服,男人看了想入非非。想入非非就出事。出事了就打架,打架就死人。” 年轻人挠挠头。“那穿多少?” “上身下身都遮住。男的穿短裤,女的穿裙子。干活的时候可以光膀子,可旁边有女人的时候不行。” “那洗澡的时候呢?” “洗澡的时候去澡堂。男女分开。不许混洗。” 旁边一个女人笑了。“唐王,夫妻俩也不能一起洗?” “夫妻俩在自己家洗,可以。在外面不行。” “那还好。我还以为夫妻俩都不让洗了。” 所有人都笑了。阿牛也笑了,笑着笑着,被阿兰瞪了一眼,不笑了。 李辰把写好的规矩递给赵铁山。“贴出去。村口贴一张,码头贴一张,工棚贴一张。不认识字的,让人念给他们听。” 赵铁山接过纸,问。“唐王,随地大小便这条,怎么抓?” “随地抓。拉屎拉尿去茅房。茅房多盖几间,男女分开。谁在路边拉,抓住就罚。” “茅房盖在哪儿?” “村东头盖一间,村西头盖一间,码头盖一间,工棚旁边盖一间。够用了。” 阿海举手。“唐王,随地大小便这条,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们以前都在海边拉,拉完海水一冲就没了。茅房不习惯。” “宽限三天。三天之后,谁还在外面拉,罚。” 阿海点头。“行。三天够了。” 下午,李辰站在村口,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规矩。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旁边围了一圈人,有认识字的在念,不认识字的在听。一个老人在摇头。 “以前哪有这么多规矩?想拉就拉,想看就看。现在不行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以前是以前。以前咱们住山洞,穿树皮,吃生鱼。现在住砖房,穿布衣,吃米饭。规矩多了,日子也好了。” 老人不说话了。看着那纸规矩,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日子好了,规矩得跟上。” 李辰笑了。走过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老人家,您说得对。规矩不是为难人,是为了大家好。大家好了,您也好了。” “唐王,我听您的。从今天起,不随地拉屎了。” “不光不随地拉屎。还不偷看女人洗澡,不光膀子,不欺负女人。” 老人点头。“都听。都听。”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溪水边,看着那几个女人在远处洗澡。 她们搭了一个草棚,把溪水围了起来,外面看不见里面。阿兰从草棚里探出头,看见李辰,喊了一嗓子。“唐王,您别往这边看啊!” “不看。背对着呢。” 阿兰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唐王,您定的规矩,自己得带头。您要是偷看,也得罚。” “不偷看。你们洗你们的。” 阿兰笑了。“这还差不多。” 李美丽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李辰旁边坐下。“唐王,您今天定那些规矩,会不会太严了?” “严吗?我觉得不严。” “阿牛说,以前在他们那儿,男人看女人洗澡,不算事。女人还故意让男人看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他们住山洞,现在住砖房。以前吃生鱼,现在吃米饭。以前没规矩,现在得有。人往高处走,规矩也得往高处走。” 李美丽想了想。“也是。以前我也光着身子,现在穿了衣服,反而不习惯了。脱了觉得冷,穿着觉得热。” “穿久了就习惯了。” “唐王,您定了规矩,走了以后谁管?” “赵铁山管。阿海帮。你看着。” “有人不听话怎么办?” “第一次提醒,第二次警告,第三次罚工钱。罚了还不改,赶出去。” 李美丽点头。“懂了。”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那张规矩。他在木板上钻了个洞,穿了根绳子,准备挂在村口。 “唐王,您说,这些规矩,能管用吗?” “能。管不管用,不在规矩,在管规矩的人。你管得严,就管用。你管得松,就不管用。” “那我管严点。” “严归严,别过头。该罚的罚,不该罚的别乱罚。罚错了,人心就散了。” “怎么分该不该罚?” “多问,多看,多想想。拿不准的,问李美丽。她也拿不准的,等我回来。” 赵铁山点头。“好。” 远处,村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是阿兰在笑,笑得很响,像铜铃。赵铁山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脸红了。李辰笑了。“去吧。阿兰等你呢。” 赵铁山挠挠头。“不急。先把规矩挂好。” “规矩明天再挂。今天先去陪阿兰。人家等了你一天了。” 赵铁山脸更红了,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唐王,您晚上早点睡。别熬太晚。” 李辰笑了。“知道了。去吧。” 赵铁山走了。李美丽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递给李辰。“唐王,喝汤。鱼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鲜,鱼很嫩。“好喝。” 李美丽在他旁边坐下。“唐王,您说,阿牛以后还会偷看女人洗澡吗?” “不会了。罚了一次,长记性了。” “您没罚他啊。” “没罚钱,可吓了他一次。比罚钱还管用。” 李美丽也笑了。“您真坏。” 李辰搂住她。“不坏怎么管人?” 月亮慢慢往西边挪。远处,海面上风平浪静。 李辰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很踏实。规矩定了,贴出去了。 有人不习惯,可慢慢会习惯。人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了。习惯了,就成自然了。成了自然,就不用管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李美丽。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什么好梦。 李辰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 “美丽,规矩定了,以后就靠你了。” 李美丽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远处,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 歌声飘在风里,飘在海面上,飘在每一个人的梦里。 第839章 救兵来了 美丽岛,码头。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站在了船边。 船是洋人船上拆下来的木板拼的,又大又结实,装了满满一舱橡胶。硫化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了,外面再裹一层棕榈叶,防水防潮。 赵铁山带着人搬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搬完。 李美丽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那条手帕,手帕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唐王,您真要走?” 李辰点头。“真走。” “不能多留几天?” “不能。橡胶运回去,电报等着用。通了电报,我天天跟你说话。” 李美丽低下头,不说话。阿兰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肩膀。“美丽姐,别哭了。唐王说了,明年就回来。” 李美丽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哭。” 赵铁山从船上跳下来,走到李辰面前。“唐王,船上的东西都清点过了。橡胶一百二十桶,硫磺三十袋,还有一些椰子、鱼干、咸菜,路上吃。” 李辰问。“船够快吗?” 赵铁山拍了拍船舷。“快。这船是洋人的船改的,底尖,帆大,顺风一天能跑两百里。比庆国的船快一倍。” 李辰点头。“好。我走了。” 赵铁山拉住他的胳膊。“唐王,路上小心。三叔公的人,一直在南洋转悠。说不定会碰上。” “碰上就打。打不过就跑。” 赵铁山从腰间拔出一把火铳,递给李辰。“这把火铳,您带着。还有三十发子弹。防身。” 李辰接过火铳,别在腰间。“好。我带着。” 李神弓站在船头,弓挎在肩上,箭壶里插满了箭。胡老三抱着箱子,蹲在船舱里。阿海站在船尾,手里拿着竹竿,等着撑船。 李辰跳上船,站在船头,看着李美丽。“美丽,回去吧。海边风大。” 李美丽摇头。“不回去。我看着您走。” 船开了。帆升起来,借着晨风,慢慢离开了码头。 李美丽站在码头上,一直挥手,挥到船变成了一个黑点,还站着不动。阿兰拉着她。“美丽姐,回去吧。看不见了。” 李美丽转过身,眼泪又流下来了。“阿兰,你说,唐王会平安到庆国吗?” “会的。唐王那么厉害,谁能拦得住他?” 李美丽不说话了。跟着阿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船走了半天,海面上风平浪静。李辰站在船头,看着北边的方向。阿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啃着。 “唐王,咱们走哪条路?” 李辰问。“有几条路?” 阿海说。“三条。东边的,水浅,暗礁多。西边的,水深,风浪大。中间那条,最好走,船都走那条。” 李辰想了想。“走中间。” 阿海点头。“好。中间那条,最快。两天就能到庆国。” 李神弓走过来,站在李辰旁边。“王爷,中间那条路,三叔公的人会不会在那儿等着?” “会。可咱们不走那条,也得走那条。东边暗礁多,船底碰穿了就沉了。西边风浪大,咱们的人不惯风浪,翻了更糟。” “那怎么办?” “走中间。他们等着,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 李神弓不问了。转身走回船尾,弓搭在弦上。 第二天,船进了海峡。海峡很窄,两边都是礁石,黑乎乎的,像一排排牙齿。水很急,船走得快,帆吃得满满的。阿海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探水深。 “唐王,前面就是最窄的地方。不到两里宽。两边礁石后面,藏得住船。” 李辰举起望远镜,往两边看。左边礁石后面,好像有东西。黑乎乎的,不是石头,是船。一艘,两艘,三艘。右边也有。一共五艘。 “神弓,准备。” 李神弓的弓拉开了。阿海的脸色白了。“唐王,是三叔公的人!” 话音刚落,两边的礁石后面冲出五艘船,一字排开,把海峡堵得死死的。 船头站着人,手里举着刀,刀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中间那艘船上站着一个人,白头发,白胡子,穿着绸缎袍子,三叔公亲自来了。 三叔公举起铁皮喇叭,对着这边喊。“唐王!我等你好久了!” 李辰也举起喇叭。“三叔公,你等我有事?” “有事!大事!你把南洋的橡胶树全占了,我的生意做不成了。今天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 “把美丽岛给我!橡胶树也给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此两不相欠!” 李辰笑了。“你做梦。” 三叔公的脸黑了。“唐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五艘船,你一艘!我两百人,你几个人!你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打完了再说。” 三叔公挥了挥手。“上!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五艘船一起冲过来。船头的兵举着火铳,噼里啪啦地放。 子弹打在船板上,噗噗响,木板碎片飞起来。 阿海蹲在船舱里,抱着头。胡老三抱着箱子,浑身发抖。李神弓一箭射出去,对面船上一个人倒下了,掉进海里,水花溅起老高。 李辰拔出火铳,对准最近那艘船,放了一枪。一个兵捂着胸口倒下了。又一枪,又倒一个。 三叔公的船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艘已经靠过来了,几个兵拿着刀,要往这边跳。 李神弓连射三箭,三个兵掉进海里。可人太多,跳过来一个,又跳过来一个。 阿海从船舱里爬起来,拿起一根竹竿,朝一个跳过来的兵捅过去。竹竿捅在胸口,那个兵惨叫一声,掉进海里。 胡老三抱着箱子,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喊。“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个搬箱子的!” 一个兵跳过来,举刀要砍胡老三。李辰一火铳打过去,那个兵倒下了,压在胡老三身上,血糊了一脸。胡老三推开尸体,哇的一声吐了。 李神弓的箭射完了。拔出刀,跟跳过来的兵砍在一起。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翻了四五个。可人越来越多,前后左右都是三叔公的人。 李辰的子弹也打完了。拔出刀,站在船头,对着冲过来的兵砍。刀砍在刀上,火星直冒。胳膊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三叔公站在船上,看着这一幕,笑了。“唐王,你今天跑不了了。投降吧。我留你一条命。” 李辰喊。“不投降。死也不投降。” 三叔公的笑容没了。“那就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炮响。 “轰——” 一发炮弹落在三叔公的船旁边,水柱溅起来,船晃了几下。 三叔公愣住了,回头一看,海面上出现了几艘大船。挂着庆国的旗,挂着唐国的旗。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盔甲,拿大刀,正是韩虎。 韩虎举起喇叭喊。“唐王!庆国水师营副将韩虎,奉女王之命,前来接应!” 三叔公的脸白了。“怎么还有援兵?” 李辰笑了。“你以为我傻?我早就派人去庆国报信了。韩虎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三叔公咬着牙。“撤!快撤!” 五艘船调头就跑。韩虎带着船追,又放了几炮,打沉了一艘。三叔公的船跑得快,剩下的四艘钻进了礁石缝里,不见了。 韩虎的船靠过来,跳上李辰的船,单膝跪地。“唐王,末将来迟,请恕罪!” 李辰扶他起来。“不迟。刚好。” 韩虎看着满船的尸体,血顺着船舷往下流。“唐王,您受伤了?” 李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袖子破了,胳膊上有一道刀伤,不深,可血流了不少。“皮外伤。不碍事。” 阿海从船舱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可不是自己的。胡老三还缩在角落里,抱着箱子,眼睛闭着,嘴里嘟囔着什么。 李神弓站在船头,刀上还在滴血。脸上有一道口子,从额头划到颧骨,肉翻着,能看见骨头。李辰走过去,撕下一块布,给他包上。 “疼吗?” 李神弓摇头。“不疼。” 韩虎问。“唐王,还追吗?” 李辰看着三叔公消失的方向。“不追了。追不上。先回庆国。橡胶要紧。” 船队继续往北走。李辰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海面上飘着几具尸体,有三叔公的人,也有自己的兵。阿海蹲在船舷边,用竹竿把尸体拨开,怕缠住船底。 “唐王,今天死了多少人?” “六个。伤了十几个。” 阿海低下头。“都是我不好。没选对路。” 李辰摇头。“不怪你。三叔公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走哪条路他都知道。他在这儿经营了好几年,每条路都熟。”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不走了。通了电报,就不用跑了。” 阿海听不懂,可没再问。 第二天,船到了凤凰城。柳飞絮站在码头上,穿着凤袍,头上戴着凤冠。身后站着几百个兵,盔甲鲜明,火铳扛在肩上。看见李辰的船,眼睛红了。 李辰跳下船,走到她面前。“我回来了。” 柳飞絮扑进他怀里,哭了。“你还知道回来?你在南洋待了多久?我给你送了多少东西?要什么给什么!你倒好,连封信都不写!” 李辰拍着她的背。“写了。让阿海带的。没带到?” 柳飞絮抬起头,看着阿海。阿海缩着脖子。“带到了。可女王看了,说写得不够长,不够细,不算数。” 柳飞絮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阿海不敢说话了。 李辰笑了。“别生气了。我回来了。橡胶也带回来了。一百二十桶,硫化的,直接就能用。” 柳飞絮擦了擦眼泪。“橡胶橡胶,你就知道橡胶。电报通了能怎样?能当饭吃?” “能。通了电报,消息就快了。哪儿打仗,哪儿闹灾,哪儿缺粮,一传就知道。知道了就能及时救。救的人多了,不就是饭吗?” 柳飞絮不说话了。拉着李辰的手,往城里走。“走,回家。永通想你了。天天喊爹,喊得我烦死了。” “永通会喊爹了?” 柳飞絮点头。“会了。还会喊娘,会喊奶奶,会喊吃饭。” “好。回去看他。” 码头上,兵们开始卸货。一桶一桶的橡胶搬下来,堆在码头上,堆得像小山。阿海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橡胶,问了一句。“韩将军,这些东西,真能让天下变样?” “唐王说能,就能。” 阿海不问了。扛起一桶橡胶,往仓库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美丽岛在那儿,李美丽在那儿,那些鱼塘,那些庄稼,那些砖窑,都在那儿。 他转过头,继续走。脚步很重,可很稳。 夜里,李辰坐在凤凰城的王宫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一大盆鸡汤。柳飞絮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永通。永通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看着李辰,忽然喊了一声。“爹!” 李辰愣住了。“真会喊了?” 永通又喊了一声。“爹!爹!” 李辰笑了,把孩子接过来,亲了亲脸蛋。“好儿子。爹回来了。” 柳飞絮靠在李辰肩膀上。“你还走吗?” “走。明天就走。” 柳飞絮坐直了。“明天?你刚回来!” “橡胶有了,得赶紧做成电线。电报通了,天下就变了。变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用打仗了。” 柳飞絮不说话了。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李辰搂住她。“别哭了。等我忙完了,就回来陪你。” 柳飞絮擦了擦眼睛。“你说话算数?” 李辰点头。“算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凤凰城的屋顶上,照在码头上那些橡胶桶上,照在那些兵的盔甲上。 第840章 赶着回新洛 凤凰城,清晨。 天还没亮,李辰就站在了城门口。 马已经备好了,三匹,一匹骑,两匹驮货。 橡胶桶绑在马背上,用棕榈叶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再套一层油布,防水防潮。 李神弓站在旁边,脸上那道伤疤还没好全,结了黑红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胡老三抱着箱子,蹲在城墙根底下打瞌睡,口水流了一领子。 柳飞絮站在城门里面,怀里抱着永通。永通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柳飞絮的眼睛红红的,昨晚哭了一夜,哭得枕头都湿了。 “真要走?不在凤凰城多待几天?” 李辰翻身上马。“不待了。橡胶耽误了大半年,得赶紧回去。电报通了,我给你发信。” “发什么信?” “发什么都行。你想听什么,我就发什么。” “那你路上小心。三叔公的人还在海上转悠,别走水路,走陆路。” “走陆路。绕点远,可安全。” 柳飞絮把永通递给旁边的宫女,走过去拉住李辰的手。“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电报通了之后,每天给我发一封信。早上发,说你在干什么。晚上发,说你吃了什么。不许偷懒。” “一天两封?你不嫌烦?” “不嫌。一封都不能少。” “好。一天两封。早上说干什么,晚上说吃什么。” 柳飞絮松开手,退后两步。“走吧。早点走,早点回来。” 李辰打马走了。 李神弓跟在后面,胡老三抱着箱子跑了几步,爬上马,气喘吁吁的。 三个人出了城,消失在晨雾里。柳飞絮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永通醒了,哭了一声,又睡着了。 李辰到月亮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站在城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也大了,快两岁了,白白胖胖的,跟月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彩、阿月、阿依、青花站在她身后,一个个眼睛亮亮的。 月亮问。“唐王,您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凤凰城到月亮城,骑马要两天,您一天就到了。马都跑瘦了。” 李辰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了。“赶时间。橡胶耽误太久了,得赶紧回去。” 月亮把孩子递给他。孩子不怕生,伸手抓李辰的头发,揪得生疼。李辰亲了亲孩子的脸。“像你。好看。” “像您好。您好看。” 阿彩凑过来。“唐王哥哥,住一晚再走。饭做好了,有鱼有肉,还有酒。” 李辰摇头。“不住。连夜走。” “连夜走?天都黑了,路不好走。” “点着火把走。路熟,没事。” 月亮拉住他的手。“那您吃了饭再走。饭不吃,马也要喂。” 李辰想了想。“行。吃顿饭。马喂饱了再走。”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一大盆鸡汤,还有一坛子椰花酒。阿彩给李辰倒酒,阿月给夹菜,阿依给盛汤,青花坐在旁边,不说话,可眼睛一直盯着李辰看。 李辰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站起来。“走了。” 月亮的眼眶红了。“这么快?” 李辰点头。“快。早走早到。” 月亮把孩子递给阿彩,走到李辰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唐王,您路上小心。到了新洛,给我传个信。” 李辰点头。“好。电报通了,第一个给你发。” “您说话算数?” 李辰点头。“算数。” 翻身上马,打马走了。月亮站在城门口,看着火把的光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阿彩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月亮姐,回去吧。唐王走了。” 月亮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可我还是想看他走远。” 李辰到秀眉州的时候,太阳刚偏西。陈禾站在城门口,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比大半年前老练了不少,眼角多了几道皱纹。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秀眉州的水稻熟了,今年大丰收。亩产比去年多了两成。” “好。你管得好。” “王爷,您不在新洛这大半年,唐国的事谁管?” “柳如烟管。还有姬玉贞老夫人帮衬。出不了大事。” 陈禾又问。“王爷,您这次去南洋,找到橡胶了?” 李辰拍了拍马背上的桶。“找到了。还硫化了。回去就能用。” 陈禾看着那些桶,眼睛亮了。“那电报什么时候能通?” “快了。橡胶有了,电线就能做。电线做好了,就能通。” “通了电报,秀眉州能收到吗?” “能。新洛到秀眉州,拉根线就行。” “那太好了。以后有什么事,不用骑马跑几天,按一下就行了。” “对。按一下就行。” 陈禾留李辰吃饭,李辰没吃。喝了碗水,喂了马,继续赶路。陈禾站在城门口,看着李辰的背影,喊了一嗓子。“王爷,您慢点!马跑不动了!” 李辰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李辰到永济城的时候,天刚亮。 玉娘站在玉娘关城楼上,穿着盔甲,手里拿着望远镜。看见李辰,从城楼上跑下来,跑得太快,差点摔了。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李辰翻身下马,腿已经木了,站都站不稳。玉娘扶住他。“你瘦了。在南洋没吃好?” “吃好了。可干活多,瘦了正常。” “橡胶呢?找到了?” 李辰指着马背上的桶。“找到了。还硫化了。回去就能用。” 玉娘走过去,拍了拍桶,桶咚咚响。“这东西,真能包电线?” “能。包上它,电就不跑。下雨淋不坏,太阳晒不化。” “那永济河的水电站,能建了?” “能。橡胶有了,电线就能做。电线做好了,电就能传。电传过来了,水电站就能用。” “那太好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大半年了。” “再等等。快了。” 玉娘留李辰吃饭,李辰吃了。一碗面条,一碗鸡汤,一碟咸菜。吃完了,站起来。“走了。” 玉娘拉住他。“住一晚。明天再走。” 李辰摇头。“不住。新洛还有一堆事等着。” “那你在永济城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走?” “待了一个时辰,够了。见了你,说了话,够了。” 玉娘松开手,帮他整了整衣领。“那你路上小心。到了新洛,给我传个信。” 李辰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玉娘站在城门口,看着李辰的背影,站了很久。旁边的兵喊了一声。“王妃,回去吧。唐王走远了。” 玉娘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可我总觉得,他这一走,又要好久才回来。” 李辰到新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梦晴关城门开着,城墙上点着火把,亮堂堂的。 柳如烟站在城门口,穿着家常衣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施脂粉。 旁边站着妞妞,妞妞又长高了一大截,都快到柳如烟肩膀了。 妞妞第一个冲过来,扑进李辰怀里。“爹!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李辰抱起妞妞,转了一圈。“长高了。也重了。” 妞妞笑了。“我天天吃饭,当然长高了。” 柳如烟走过来,站在李辰面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瘦了。黑了。老了。” “瘦了好。黑了精神。老了稳重。” 柳如烟拉住他的手。“回来就好。进屋说话。” 进了城,李辰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一大盆鸡汤,还有一坛子桃花酒。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赵淑仪坐在另一边,给他倒酒。妞妞坐在对面,扒着桌子沿,眼睛盯着红烧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李辰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放下碗。“橡胶带回来了。一百二十桶,硫化的,直接就能用。” 墨燃从座位上站起来,胡子都翘起来了。“王爷,橡胶在哪儿?我看看!” 李辰让胡老三搬了一桶进来。 打开,取出几片硫化橡胶,递给墨燃。墨燃接过橡胶,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扯了扯,扯不动。用指甲掐了掐,掐不进去。用火烧了烧,烧不着。 “好!好东西!比生橡胶强一百倍!” 李辰说。“墨先生,电线的事,可以开始了。” 墨燃点头。“行。铜线有了,橡胶有了,就差包皮了。把橡胶融了,涂在铜线上,晾干了就能用。” 李辰问。“能涂多厚?” 墨燃想了想。“薄薄一层就行。太厚了浪费,太薄了不防水。” 李辰点头。“好。明天就开始。先做一小段,试试。试好了,再大批量做。” 余樵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笑眯眯的。“王爷,您这大半年,可把唐国的事耽误了。柳夫人一个人撑着,累得够呛。” 柳如烟摇头。“不累。有大家帮忙,还有两位太后,还有裴夫人。大家齐心,出不了乱子。” “王爷,您不在的这大半年,唐国又多了几万人口。粮食够吃,可房子不够住。得盖新房子。” 李辰点头。“盖。橡胶的事忙完了,就盖。” “还有,郑国那边不安分。许琼玉派人来报信,说郑伯又在招兵买马,想找机会报仇。” “不急。电报通了再说。通了电报,消息快了,打起来也不怕。” 夜里,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新洛到百花镇的地图。柳如烟坐在他旁边,给他倒茶。 “夫君,你这次去南洋,辛苦了。” 李辰摇头。“不辛苦。就是时间长。大半年,耽误了不少事。” “橡胶真的那么重要?” 李辰点头。“重要。没有橡胶,电线就包不了。电线包不了,电报就通不了。电报通不了,天下就变不了。”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现在有了橡胶,天下就能变了?” “能。一步一步来。” “夫君,你回来了,我就安心了。” 李辰搂住她。“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柳如烟摇头。“不辛苦。就是想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新洛的城墙上,照在那些橡胶桶上,照在那张还没画完的地图上。远处,工地上还亮着火把,墨燃带着人在试电线,熔橡胶的锅咕嘟咕嘟冒泡。 第841章 工业之母 新洛,清晨。 天还没亮透,李辰就站在了西大学堂的讲台上。 妞妞跟在后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块硫化橡胶,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块金子。 墨燃从门口挤进来,胡子翘着,眼睛红红的,昨晚又熬了一夜。“王爷,电线试了一小段,从工坊拉到学堂,能亮。可电池用得快,亮一个时辰就没了。铅酸蓄电池还没弄好,充一次用不了太久。” 赵淑仪从后面走进来,肚子平平的,孩子早就生了。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到处看。身后跟着奶妈,手里拿着奶瓶和尿布。 李辰接过孩子,亲了一口。“儿子,爹回来了。” 赵淑仪把孩子抱回去,递给奶妈。“夫君,您这大半年不在,孩子都会叫娘了。您再晚回来几天,怕是连爹会叫了。” 李辰笑了。“叫不叫的,都是我的种。” 赵淑仪脸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呢?” 学生们都笑了。 李辰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那块硫化橡胶。 台下坐满了人。算学院、格物院、工学院的学生全来了,连医学院的都跑来凑热闹。 余樵坐在第一排,刘云舒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准备记。妞妞坐在最前面,本子翻开了新的一页,眼睛瞪得溜圆。 李辰开口了。“今天,讲橡胶。” 一个学生举手。“唐王,橡胶不是已经讲过了吗?南洋那种树汁,干了就是橡胶。” 李辰摇头。“那是生橡胶。没处理过的,天热发粘,天冷发硬,扯就断,用不了几天。今天讲的,是硫化橡胶。加硫磺,加热,处理过的。防水,耐火,耐寒,耐热,扯不断,磨不烂。包电线,用几十年都不坏。” 墨燃举起那块硫化橡胶,扯了扯,扯不动。又用火烧了烧,烧不着。扔进水桶里泡了一会儿,捞出来,还是老样子。学生们眼睛都直了。 另一个学生举手。“唐王,这东西,比铜还结实?” “不是结实。是有韧性。铜硬,可脆,一折就断。橡胶软,可韧,折不断。电线要的就是韧,风吹不断,雨淋不坏。” 余樵开口。“王爷,您说的这个橡胶,除了包电线,还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做鞋底,耐磨。做轮子,减震。做管子,不漏水。做垫圈,不跑气。做衣服,防水。做船,撞不沉。做一百样东西,样样比现在的好。” 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不信,有人眼睛发光。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橡胶鞋底,歪歪扭扭的,可看着挺像。 余樵又问。“王爷,您说的这些,唐国现在能做吗?” 李辰摇头。“不能。得一步步来。先把电线做了,通了电报。通了电报,再慢慢做别的。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赵淑仪举手。“夫君,您说橡胶是工业之母。那除了橡胶,还有什么?” 李辰想了想。“还有一样。石油。” “石油?石头的油?” 李辰点头。“对。地底下挖出来的,黑乎乎的,能烧,能炼。炼出来能做灯油,能做润滑油,能做沥青铺路。还能做塑料,做化纤,做化肥。比橡胶还厉害。” 余樵问。“唐国有石油吗?” 李辰摇头。“不知道。得找。找到了,就发了。” 学生们又炸了。有人问石油在哪儿,有人问怎么找,有人问长什么样。李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石油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说电。” 一个学生问。“唐王,电到底是什么?您以前说,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能让灯亮,让机器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辰想了想。怎么讲才能让这些古人听懂?不能讲电子、原子、质子,他们听不懂。得打个比方。 “你们见过打雷闪电吧?” 学生点头。“见过。天上打雷,咔嚓一声,地都抖。” “电就是那个东西。天上的闪电,和咱们灯里的电,是一样的。只不过天上的厉害,一劈下来树都断了。咱们灯里的电,小得多,劈不死人,可能让灯丝发热,热了就发光。” 另一个学生问。“那电是怎么来的?” 李辰走到黑板前,画了一条线,线上画了几个小圆圈。 “你们看。这根铜线里面,有无数个小东西,叫电子。平时这些电子不动,电线就是根死铜线。可你把电线两头接上电池,电子就开始跑。从一头跑到另一头,跑得飞快。电子一跑,电就来了。灯就亮了。” 一个学生举手。“唐王,电子是什么?能吃吗?” 李辰笑了。“不能吃。太小了,比头发丝还小一万倍。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确实在。没有它,电就来不了。” 余樵摸着胡子。“王爷,您说的这个电子,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您怎么知道它在?” “猜的。可猜得有道理。你们看不见风,可看见树叶动。看不见电子,可看见灯亮。树叶动了,就知道有风。灯亮了,就知道有电子在跑。” 余樵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看不见的东西,不一定没有。” 李辰又说。“电子跑,有两种跑法。一种是一个方向跑,从这头跑到那头,不回头。这叫直流电。电池里的电,就是直流电。可直流电跑不远,跑远了就没劲了。” 一个学生问。“那怎么办?” “换一种跑法。电子先往这边跑,跑几步,又往那边跑。跑过来,跑过去,来回跑。这叫交流电。交流电跑得远,跑多远都有劲。城里到乡下,几百里地,电还能亮。” 墨燃站起来。“王爷,您说的交流电,是不是就是发电机发出来的那种?轮子一转,电子就来回跑?” 李辰点头。“对。轮子转得快,电子跑得快。轮子转得慢,电子跑得慢。轮子停了,电子就不跑了。” 赵淑仪抱着孩子,若有所思。“夫君,那咱们现在的电池,是直流电。跑不远,所以电报只能通到百花镇、永济城,再远就不行了。要通到月亮城、凤凰城,得用交流电?” 李辰点头。“对。可交流电得有发电机。发电机得有水车带。水车得有大河大坝。永济河那边倒是有坝,可水电站还没建。建好了,电就有了。电有了,电报就能通到天边。” 妞妞举起手。“爹,那咱们什么时候建水电站?” “快了。橡胶有了,电线就能做。电线做好了,就能建电站。电站建好了,电就能通。” 妞妞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 一个学生问。“唐王,电通到家里,除了点灯,还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电通了,就能做电动机。电动机一转,磨就转了。不用人推,不用牛拉。电通了,就能做电车。电车在路上跑,不用马。电通了,就能做电炉。电炉一开,饭就熟了。不用烧柴,不用烧煤。” 学生们听得眼睛发直。有人摇头不信,有人拍桌子叫好。 余樵站起来。“王爷,您说的这些,老朽信。可一样一样来,急不得。先把电报通了,再说别的。” 李辰点头。“先生说得对。先把电报通了。通了电报,天下就变了。” 下午,李辰站在工坊里。墨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卷电线。铜线外面包着一层橡胶,黄乎乎的,摸着滑溜溜的。妞妞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电线,往电池上接。 “爹,接上了!” 李辰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比以前的钨丝灯泡还亮。墨燃凑过去看,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爷,亮了!亮了!” 李辰没笑。“亮了是亮了。可电从哪儿来?靠电池,撑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永济河的水电站,什么时候能建?” 李辰想了想。“建水电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先拉线,从新洛到永济城,几百里地。电线得够,橡胶得够,人手得够。” “橡胶够吗?” “够。一百二十桶,省着用,能拉几百里地。可线拉好了,电从哪儿来?水电站没建好,电还是出不来。” 墨燃不说话了。 赵淑仪抱着孩子走进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夫君,急不得。您在南洋待了大半年,不就是为了橡胶吗?橡胶有了,电线就能做。电线做好了,电站就能建。一步一步来。” 李辰点头。“对。一步一步来。” 李辰拿起那卷电线,掂了掂。“墨先生,从新洛到百花镇的电线,拉好了吗?” 墨燃点头。“拉好了。用铜线,包了橡胶,埋在地底下。百花镇那边能收到电报了。” 李辰问。“永济城呢?” 墨燃说。“拉了一半。铜不够了,橡胶也不够了。” “铜不够,用铁的。铁的导电不如铜,可也能用。橡胶不够,省着用。薄薄包一层就行。” 墨燃点头。“行。我去找铁线。”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线,从新洛到百花镇,从百花镇到永济城,从永济城到秀眉州,从秀眉州到月亮城,从月亮城到凤凰城。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柳如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夫君,电报真能通到凤凰城?” 李辰点头。“能。只要电线拉过去,就能通。” “那得多长时间?” “一年。也许两年。” 妞妞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那截电线。“爹,电子真的在跑吗?我怎么看不见?” 李辰招手让她过来。“看不见。可它在跑。就像风,你看不见,可树叶在动。” 妞妞想了想。“那电子跑的时候,有声音吗?” 李辰摇头。“没有。太快了,听不见。” “那电子跑累了,会歇一会儿吗?” “不会。电子不累。只要电线连着电池,它就一直在跑。跑到电池没电了,才停。” 妞妞把电线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没声音。” 李辰笑了。“说了听不见。” 妞妞把电线放下,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举起来给李辰看。“爹,我写的是,电子跑得飞快,没有声音,不累,不停。电池没电了才停。” 李辰看了一眼。“对。写得对。” 妞妞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柳如烟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天凉了,别着凉。” 远处,工坊里还亮着灯。墨燃带着人在试电线,橡胶锅咕嘟咕嘟冒泡。 赵淑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孩子醒了,哭了一声,又睡了。妞妞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 李辰看着这一切,心里很踏实。橡胶有了,电线能做了。 电线能做了,电报就能通了。电报通了,天下就变了。变了,就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烟。“如烟,明天开始,拉线到永济城。” 柳如烟点头。“好。我让人去安排。” “还有,让人去永济河看看那个坝。量一量落差,算一算能发多少电。” “你要建水电站了?” “对。建。橡胶有了,电线有了,不建电站浪费了。” “好。建。” 第842章 发电机模型 新洛,西大学堂工坊。 天刚亮,墨燃就蹲在了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铜线、磁铁、铁片、木头架子。 李辰走进来的时候,老头儿正拿着一块磁铁,在铜线圈里来回捅,捅一下,旁边的电灯泡闪一下,捅得快,闪得快,捅得慢,闪得慢。 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眼睛盯着那个灯泡,一眨不眨。“墨爷爷,再捅一下,再捅一下。” 墨燃又捅了一下,灯泡亮了,又灭了。 赵淑仪抱着孩子走进来,孩子刚吃完奶,精神头足,伸手去抓铜线。赵淑仪把孩子往后挪了挪。“别抓,电着。” 李辰蹲下来,接过墨燃手里的磁铁。“墨先生,这不是发电机。这是手摇的,捅一下亮一下,不捅不亮。工业级的发电机,得一直转,一直亮。” 墨燃站起来,捶了捶腰。“王爷,您说的工业级,得多大?” “比人还高。轮子大,磁铁大,线圈多。水冲下来,轮子转,轮子转带动磁铁转,磁铁转线圈里的电子就跑,电子一跑电就来了。” “那得多少铜?多少铁?” “不少。可值得。一台发电机,能用几十年。电一直有,灯一直亮。” 赵淑仪把孩子递给奶妈,走过来,拿起那块磁铁。“夫君,您在南洋的时候,墨先生试过做大的发电机。可做出来,转不动。轮子太大,水冲不动。轮子小了,电又不够。” 李辰点头。“所以得先做模型。小的,能转的,试验好了,再放大。放大一倍不行,放两倍。两倍不行,放三倍。放到能行为止。” 墨燃问。“模型做多大?” 李辰从桌上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张图。一个轮子,比脸盆大一圈,轮子上装着叶片。轮子中间一根轴,轴连着磁铁,磁铁外面绕着线圈。 水从高处冲下来,打在叶片上,轮子转,磁铁转,电就来了。 “这么大。先用木头做轮子,磁铁用小的,线圈用细铜线。水不用大河,用桶就行。桶里装水,举高了往下倒。” 妞妞拍手。“爹,我来倒水!” 李辰笑了。“好。你倒水。” 墨燃带着几个工匠,锯木头,做轮子。 轮子不大,可叶片多,一片一片钉上去,钉得结结实实。磁铁是小的,从洋人船上拆下来的,吸力大。线圈用细铜线绕了五百圈,密密匝匝的,像蚕茧。 赵淑仪蹲在旁边看,怀里没了孩子,手空着,就在本子上记数据。“轮子直径两尺,叶片十二片,磁铁四块,线圈五百圈。” 李辰问。“能转吗?” 墨燃说。“试试就知道了。” 妞妞提着一桶水,爬上梯子,站在高处。李辰站在下面,扶着模型。“倒。” 妞妞把水倒进叶片上,水冲下来,轮子转了一下,停了。又倒一桶,转了两下,又停了。再倒一桶,转了三四下,停了。灯泡闪了一下,灭了。 墨燃皱眉。“转不快。水太少,冲劲不够。” 李辰想了想。“不是水少。是叶片不对。叶片太平了,水打上去就滑了,留不住。得做成弧形的,水打上去,兜住了,轮子才转得快。” 墨燃拆了叶片,重新做。一片一片削成弧形,像勺子的形状。装上,妞妞再倒水。 水冲下来,打在弧形叶片上,兜住了,轮子呼呼地转。灯泡亮了,白亮白亮的,不闪了,一直亮。 妞妞拍手。“亮了!亮了!一直亮!” 赵淑仪在本子上记。“弧形叶片,转速快一倍。” 墨燃蹲在模型旁边,盯着那个灯泡,眼睛都不眨。“王爷,成了!灯泡一直亮,不灭了!” 李辰没笑。“成了是成了。可这是倒水,不是流水。倒一桶,亮一会儿。倒完了,就不亮了。真正的发电机,得一直有水冲,一直转,一直亮。” “那怎么办?” “把水桶换成水槽。水槽架高,水龙头一直开着,水一直流,轮子一直转。” 墨燃又去做了个水槽,架在模型上面,水龙头接上管子,管子通到水桶。水龙头一开,水流下来,冲在叶片上,轮子呼呼地转,灯泡一直亮,亮得刺眼。 赵淑仪捂着眼睛。“太亮了。” 李辰把灯泡换了个小的,没那么亮了,可还是亮。 墨燃笑了。“王爷,成了!真成了!” 李辰摇头。“还没成。这是模型,小的。放大一百倍,才是真的。放大一百倍,问题就多了。轮子大了,重了,转不快。磁铁大了,重了,转不动。线圈多了,铜线贵,绕不起。” 墨燃不笑了。“那怎么办?” “一样一样解决。轮子大,就用铁做,轻一点。磁铁大,就用更强的磁铁,少用几块。线圈多,就用粗铜线,绕少一点。一样一样试,试到行为止。” 赵淑仪在本子上记。“轮子用铁,磁铁用强磁,线圈用粗铜线。” 妞妞趴在桌沿上,看着那个转个不停的轮子。“爹,这个发电机,能用到永济河吗?” “能。可还得改。永济河的水大,轮子得更大。磁铁得更强,线圈得更多。改好了,就能用。”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轮子,比人还高,旁边写着“永济河用”。 下午,李辰站在工坊里,面前摆着那个模型。轮子还在转,水龙头还开着,灯泡还亮着。已经亮了两个时辰了,没灭过。墨燃蹲在旁边,拿着一块布,擦着轮子上的水。 “王爷,这个模型,能一直亮多久?” “只要水不停,就能一直亮。” “那永济河的水,一直流,不停。是不是就能一直亮?” “对。河水不停,电就不停。” 墨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还等什么?去永济河建电站啊!” 李辰摇头。“不急。模型是模型,真家伙是真家伙。模型能转,真家伙不一定能转。得先把真家伙的设计图画出来,算清楚尺寸、重量、转速、电量。算清楚了,才能动工。” 赵淑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夫君,我算了一下。永济河那个坝,落差三丈,水流每秒一百立方尺。按您的设计,能带动一个直径一丈的大轮子,轮子转速每分钟六十转,能发五千瓦的电。” 李辰接过纸,看了看。“五千瓦?够用吗?” “够。新洛到百花镇的电报,一天用不了几度电。五千瓦,够几百个灯泡同时亮。” 墨燃问。“一度电是多少?” 赵淑仪想了想。“一度电,就是一千瓦的电器用一个时辰。一个灯泡一百瓦,一度电能让十个灯泡亮一个时辰。” 墨燃挠挠头。“听不懂。” 赵淑仪笑了。“不用听懂。您只管做发电机,电的事我算。” 李辰把纸还给赵淑仪。“淑仪,你再算算,永济河那个坝,能不能装两台发电机?” “两台?五千瓦一台,两台就是一万瓦。用得完吗?” “用不完。可以后会用到。电灯多了,机器多了,电就不够用了。先装两台,一台用,一台备着。” 赵淑仪点头。“好。我再算。”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个模型。轮子还在转,水龙头还开着,灯泡还亮着。 已经亮了四个时辰了,没灭过。妞妞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水槽里搅水。 “爹,这个发电机,能不能再小一点?” “小了干什么?” “小了就能装在书包里。我背着书包,走到哪儿,灯亮到哪儿。” 李辰笑了。“那是电池。不是发电机。发电机得有水,有水才能转。书包里装不了水。” 妞妞嘟着嘴。“那能不能用风?风也能吹着轮子转。” “能。风车。可风不常有,没风的时候就不转了。水一直流,风不一定一直吹。” 妞妞在本子上写了一句“风车发电,没风不行”。 赵淑仪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夫君,模型试好了,什么时候做真的?” “明天就开始。墨先生画图,我来看。淑仪你算数据。妞妞你帮忙递东西。” 妞妞敬了个礼。“是!” 墨燃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设计图,图上画着大轮子、大磁铁、大线圈。“王爷,图好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图,看了看。轮子直径一丈,叶片二十四片,磁铁八块,线圈一千圈。水从三丈高的地方冲下来,打在叶片上,轮子转,磁铁转,电就来了。 “磁铁八块,够吗?” “够。用洋人船上的那种磁铁,吸力大。八块,能发五千瓦。” “线圈一千圈,铜线够吗?” “不够。铜线只有三百斤,绕一千圈得五百斤。差两百斤。” “差两百斤,就用铁的。铁线绕外面,铜线绕里面。省着用。” 墨燃点头。“行。我去找铁线。” 赵淑仪举手。“夫君,我算过了。铁线导电不如铜线,可差不了多少。用铁线绕外面,电阻大一点,可也能用。” 李辰点头。“那就用铁线。”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设计图。柳如烟走进来,给他端了一碗汤。“夫君,喝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鸡汤,鲜得很。 “如烟,明天我要去永济河。” “去永济河?干什么?” “建电站。模型试好了,图纸画好了,得去实地看看。坝有多大,水有多急,落差有多高。量清楚了,才能动工。” “去多久?” “十天半个月。” “你刚从南洋回来,又要走。” “这次不远。永济河,半天就到了。通了电报,我天天给你发信。” “你答应柳飞絮一天两封,答应月亮第一个发,你到底第一个发给谁?” “都发。一个一个发。谁先收到算谁的。” 柳如烟靠在他肩膀上。“夫君,你忙归忙,别累着。” 李辰搂住她。“不累。忙了心里踏实。” 窗外,月亮照在院子里。那个模型还在转,水龙头还开着,灯泡还亮着。墨燃蹲在旁边,守着,不敢走开。妞妞趴在桌上睡着了,本子上画着一个大轮子,旁边写着“永济河电站”。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转个不停的轮子,心里很踏实。 模型成了,图纸画了,下一步就是真家伙。真家伙做好了,永济河就有电了。有了电,灯就亮了,机器就转了,电报就通了。 通了,天下就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烟。“如烟,你说,永济河的电,能不能送到新洛?” 柳如烟想了想。“能吧。不是有电线吗?” 李辰点头。“有电线。可太远了,几百里地,电送过来就没了。得在中间建个变电站,把电压升高,才能送远。” 柳如烟问。“变电站是什么?” “就是个大变压器。把低压电变成高压电,高压电跑得远,跑几百里还有劲。到了新洛,再变回低压电,灯就亮了。” 柳如烟摇头。“听不懂。” 李辰笑了。“不用懂。我懂就行。” 柳如烟也笑了。“那你慢慢弄。我等你。” 第843章 建水电站(上) 新洛城外,官道上。 天刚亮,李辰就骑在马上,旁边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是四轮的,用橡胶做了轮胎,走在石子路上不怎么颠。 妞妞趴在车窗上,脑袋探出来,眼睛到处看。 墨燃坐在车头,手里抱着那个发电机模型,模型用布包着,怕颠坏了。 赵淑仪坐在车厢里,面前摊着一叠纸,纸上画满了数字和图表。 胡老三赶着车,嘴里叼着一根草,哼着小调。 李神弓骑马跟在后面,弓挎在肩上,眼睛盯着路两边。 妞妞从车窗里喊。“爹,永济河远不远?” 李辰说。“不远。骑马半天,马车一天。” “那咱们为什么要坐马车?骑马快。” “马车上东西多。发电机模型,铜线,磁铁,工具,还有你娘给你带的衣服和零食。” 妞妞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爹,电灯泡那么亮,摸一下会不会电死?” 赵淑仪从车厢里伸出手,把妞妞拉回去。“别把头伸出去,危险。” 妞妞又伸出来。“爹,你还没回答我呢。” 李辰放慢马速,跟马车并排。“电灯泡,摸外面的玻璃没事。可别摸里面的灯丝,也别摸电线头。摸了,电就从手传到脚,传到地上,人就麻了。电大了,人就死了。” 妞妞瞪大眼睛。“为什么电会让人死?” 李辰想了想。怎么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讲清楚?得打个比方。 “你见过小河吧?” 妞妞点头。“见过。秀眉州旁边那条,水很清。” “小河里的水,慢慢流,你下去没事。可大河里的水,发大水的时候,冲下来,能把你冲走,淹死。电也是一样。电池里的电,像小河,摸一下麻麻的,死不了。可发电机发出来的电,像大河,摸一下就被吸住了,甩不掉,一会儿就死了。” “为什么会被吸住?” “因为电喜欢往地上跑。你的身体是湿的,有血有肉,电从你身上跑过去,你的肉就烧焦了,心就不跳了,人就死了。” 妞妞缩了缩脖子。“那我不摸电线。” 墨燃转过头。“王爷,您说的这个,老朽也不懂。电为什么往地上跑?” “地上是湿的,导电。电从电线里出来,找最近的路往地上跑。你的脚踩在地上,就是一条路。电就从你身上过去了。” 赵淑仪从车厢里探出头。“夫君,是不是,其实不是电喜欢往地上跑。是电线里的电子多,地上的电子少。电子多的地方往电子少的地方跑,跑到两边一样多,就不跑了。” 墨燃挠挠头。“电子又是什么?” 赵淑仪笑了。“您别问了。问了也听不懂。您只管做发电机,电的事我管。” 墨燃哼了一声。“你管?你管得了电?电又不听你的。” “电不听我的,可我听电的。量好电压、电流、电阻,算清楚,电就跑不了。” 李辰摆摆手。“别争了。淑仪说得对。电的事,得算。算清楚了,就安全了。算不清楚,就出人命。” 马车走了一上午,中午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休息。 胡老三从车上搬下干粮和水,妞妞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啃着。李辰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 “妞妞,你看。这是电线,这是灯泡。电从发电机出来,经过电线,到灯泡,灯泡亮了。然后电再经过电线,回到发电机。一圈一圈地跑。” “电跑了一圈,累不累?” “不累。电子不累。可电线会发热。热厉害了,就烧着了。所以电线不能太细,太细了电阻大,发热多。也不能太长,太长了电阻也大。” 赵淑仪插嘴。“夫君,您说的电阻,其实就是电在电线里跑的时候遇到的阻碍吧?电线越细,阻碍越大。电线越长,阻碍也越大。铜线阻碍小,铁线阻碍大。所以远距离送电,得用粗铜线,还得升压。” 墨燃问。“升压是什么?” “就是把电压升高。电压高了,电流就小了。电流小了,电线就不容易发热。同样粗细的电线,能送更远。” 墨燃挠头。“电压又是什么?” 赵淑仪想了想。“电压就像水压。水压高了,水喷得远。电压高了,电跑得远。” 墨燃点头。“这个我懂。水压高,水能喷到房顶。水压低,只能流到脚面。” 李辰说。“对。就是这个理。永济河的电,要送到新洛,几百里地,电压低了送不到。得在永济河边建个升压站,把电压升上去。到了新洛,再建个降压站,把电压降下来,才能用。” 妞妞问。“升压站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大铁箱子,里面绕着铜线圈。一边绕得多,一边绕得少。绕得多的那边,电压高。绕得少的那边,电压低。”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铁箱子,上面写着“升压站”。 墨燃问。“王爷,升压站的东西,咱们能做吗?” 李辰点头。“能。铁芯用硅钢片叠起来,铜线绕上去。绕法对了,就能升压。绕法不对,就升不了。” 赵淑仪说。“硅钢片咱们没有。普通的铁片也行,就是效率低一点。” 李辰说。“低一点就低一点。能用就行。” 下午,马车继续走。妞妞在车里睡了一觉,醒了又趴在车窗上。“爹,电存起来行不行?像存水一样,存到水池里,想用的时候再放。” 李辰点头。“行。电池就是存电的。可电池存不了多少,存多了就炸了。” “那有没有大一点的电池?像水池那么大的?” “有。用铅板做的大电池,能存不少电。可太重了,搬不动。而且存久了,电就跑了。” 赵淑仪说。“夫君,其实存电还有一种办法。用水存。” 妞妞愣住了。“用水存电?水又不是电。” 赵淑仪笑了。“不是直接存电。是用水把电存起来。发电机有电的时候,用电把水抽到高处。没电的时候,把高处的水流下来发电。水还是那些水,可电就存下来了。” 李辰眼睛一亮。“对。抽水蓄能。你怎么想到的?” “您在南洋的时候,我看那个发电机模型,水从高处流下来,轮子就转。我就想,能不能反过来,用电把水抽到高处去。这样电就用不完了。” 墨燃拍了一下大腿。“妙啊!电多了就抽水,电少了就放水。永济河有坝,坝上面就是个大水池。用电把水抽到坝上面去,没电的时候放下来发电。来回用,不浪费!” 妞妞拍手。“好!这个好!水又不会跑,电也不会跑!” 李辰笑了。“行。等电站建好了,再琢磨抽水蓄能的事。先把电发出来,再说存的事。”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可有个客栈,能住人。李辰把马拴在客栈门口,妞妞从车上跳下来,跑进院子,追着一只鸡跑。 赵淑仪从车上搬下那叠纸,摊在桌上。“夫君,我算了一下。永济河的坝,落差三丈,水流量够大。装两台发电机,一台五千瓦,一台备用。电线用铜线,到新洛,电压得升到一万伏才行。” “一万伏?那么高的电压,电线怎么绝缘?” “用橡胶。橡胶厚一点,就能绝缘。可橡胶太厚了,又贵又重。不如用陶瓷。陶瓷也能绝缘,还不怕晒不怕雨。” 李辰点头。“对。陶瓷。让墨先生做几个陶瓷绝缘子,挂在电线杆上,电线挂在绝缘子下面,就安全了。” 墨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模型。“王爷,陶瓷绝缘子,我做过。以前给电报线做过。小号的。大号的得重新烧。” “永济河到新洛,几百里地,得用几千个绝缘子。让小桃烧。” 墨燃点头。“行。我传信给夫人。” 夜里,李辰坐在客栈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妞妞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在画电线杆。 “爹,电线杆多高?” “两丈高。太高了不稳,太低了怕人摸着。” “电线杆用什么做?” “木头。松木,直溜的,埋在地下三尺,上面两丈。隔五十步埋一根。” 第844章 建水电站(下)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根电线杆,上面挂着电线,旁边写着“五十步一根”。 赵淑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夫君,喝汤。客栈老板娘做的,鸡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淑仪,你说,一万伏的电压,人要是碰上了,会怎样?” 赵淑仪脸色变了。“别说了。想想都怕。一碰就成灰。” 妞妞缩了缩脖子。“那怎么才能不让别人碰?” “把电线架高了,人够不着。电线杆下面围个栅栏,写着‘高压危险,请勿靠近’。不识字的人,画个骷髅头,一看就懂。” 墨燃从屋里探出头。“王爷,骷髅头?那不得把人吓死?” “吓死也比电死强。吓死是吓死,电死是烧焦。哪个更惨?” 墨燃想了想。“都惨。”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骷髅头,旁边写着“高压危险”。 马车终于到了。 玉娘站在坝上,穿着家常衣服,头发用一根簪子挽着。看见李辰,从坝上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 “夫君!你可来了!我等了你两天了!” 李辰翻身下马。“路上耽误了。妞妞走得慢。” 妞妞从车上跳下来,扑进玉娘怀里。“玉娘姨姨!我想你了!” 玉娘抱起妞妞,亲了一口。“妞妞又长高了。比上次来高了半头。” 妞妞笑了。“我天天吃饭,当然长高了。” 玉娘放下妞妞,拉着李辰的手。“走,去看看坝。你走了大半年,坝上又加固了一层,石头砌的,结实得很。” 李辰跟着玉娘走上大坝。坝很高,站在上面往下看,头晕。 水从上游流下来,漫过坝顶,哗哗地往下冲,水花溅起一人多高。 “落差三丈,够了。水流量也够。” 玉娘问。“真能发电?” 李辰点头。“能。模型试过了。只要水冲,轮子就转。轮子转,电就来。” 玉娘指着坝下面的空地。“那块地,我让人平了。盖电站够不够?” 李辰看了看。空地不大,可够用。盖两间房子,一间放发电机,一间放升压站。房子不用大,结实就行。 “够。让墨先生画图,胡老三带人盖。十天半个月就能盖好。” 墨燃走过来,蹲在地上,用手量了量。“地基得深一点,发电机重,怕陷下去。” 玉娘说。“地基用石头砌,灌上水泥浆,结实得很。” 李辰点头。“好。就这么办。” 妞妞趴在坝沿上,往下看水花。“爹,水冲下来,会不会把轮子冲坏了?” “不会。轮子是铁的,叶片是铁的,水冲不坏。可时间长了会生锈。得刷漆。刷了漆,就不生锈了。” 赵淑仪站在坝上,举着一个自制的测速仪,测水流速度。测完了,在本子上记数据。“流速每秒一丈,流量足够。五千瓦的发电机,带得动。” 墨燃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动工?” 李辰说。“现在就开始干活。” 玉娘笑了。“好。我让人去搬石头,挖地基。” 李辰摇头。“不急。先画图。把发电机的尺寸定下来,再把电站的尺寸定下来。图没画好,不能动工。” 墨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发电机的大致样子。“王爷,图我画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纸,看了看。轮子直径一丈,叶片二十四片,轴心用铁棒,轴承用铜套。磁铁八块,固定在轮子周围。线圈一千圈,绕在铁芯上。 “轴承用铜套,耐磨吗?” “耐磨。铜套里灌点油,转起来滑溜。” “磁铁固定在轮子周围,轮子一转,磁铁也跟着转?” 墨燃摇头。“不是。磁铁不动,轮子转。轮子上装线圈,线圈跟着轮子转。线圈在磁铁中间转,电子就跑,电就来了。” 赵淑仪点头。“对。这叫转子线圈,定子磁铁。轮子转得快,电就多。” 李辰想了想。“轮子一分钟转多少圈?” 墨燃说。“六十圈。水冲得快,转得快。水冲得慢,转得慢。” “水冲得快,会不会转太快,把线圈甩出去?” “这……没想过。” 赵淑仪说。“会。转速太快,离心力大,线圈就甩出去了。得用绳子绑紧,再用胶封住。” 李辰点头。“对。绑紧。多绑几道。” 妞妞蹲在旁边,听着大人们说话,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转子线圈,旁边写着“绑紧,多绑几道”。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坝上,看着夕阳。夕阳照在水面上,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金子。玉娘站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夫君,电站建好了,永济城就有电了?” 李辰点头。“有。灯亮了,磨转了,电报通了。” “那新洛呢?新洛也能通?” “能。电线拉过去,就能通。可电压得升高,不然送不到。” “升高电压,危险吗?” “危险。可只要不碰,就没事。电线架高了,人够不着。房子盖严了,人进不去。” 玉娘点头。“那就好。” 妞妞从坝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爹,送给你。” 李辰接过野花,插在衣领上。“好看吗?” 妞妞笑了。“好看。像个新郎官。” 玉娘也笑了。“新郎官?你爹当了多少次新郎官了?” 妞妞数了数手指头。“一、二、三……数不清。” 三个人都笑了。 夜里,李辰坐在坝上的工棚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赵淑仪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叠纸。墨燃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玉娘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夫君,吃面。鸡蛋面。” 李辰接过来吃了一口。“好。你们也吃。” 玉娘又端了两碗,一碗给赵淑仪,一碗给墨燃。妞妞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野花。 李辰放下碗,看着赵淑仪。“淑仪,你说,永济河的电,送到新洛,中间要几个变电站?” “电压一万伏,送到新洛就没劲了,应该建一个就够了,还得在新洛那边建个降压站,把电压降到二百二十伏,灯才能亮。” “降压站的东西,现在实验好了吗?” “可以了,跟升压站一样,用铁芯和铜线。绕法反过来,多的一边进高压,少的一边出低压。” 墨燃点头。“这个我懂。水倒过来流。” 李辰笑了。“对。水倒过来流。” 玉娘问。“那新洛的降压站,建在哪儿?” 李辰想了想。“建在西大旁边。用电的地方多,学堂、工坊、医院、王府,都挨着。建在那儿方便。” 玉娘点头。“好。我让人去建。”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坝。月光照在坝上,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水声哗哗的,像在唱歌。 “淑仪,电的事,你多操心。你是学数学的,算得准。” 赵淑仪点头。“好。我算。” 李辰又说。“墨先生,发电机的事,你多操心。你是做东西的,做得精。” 墨燃点头。“好。我做。” 李辰转过身,看着玉娘。“玉娘,电站的事,你多操心。你是管永济城的,人熟地熟。” 玉娘笑了。“好。我管。” 李辰走到桌边,看着睡着的妞妞。妞妞的嘴角流着口水,脸上还有泥巴。李辰帮她擦了擦脸,把她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床上。 “妞妞,等你长大了,电就通了。天下就变了。” 妞妞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浅,可很好看。 窗外,月光照在永济河上,水哗哗地流。 李辰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心里很踏实。 发电机要做了,电站要建了,电线要拉了,电压要升了,电要通了。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第845章 李小婉跟李秀云 永济城,清晨。 李辰在永济城住了五天,天天泡在河坝上,跟墨燃一起量尺寸、画图纸、算水量。 玉娘每天送饭送水,从不间断。 这天早上,李辰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女人。 前面那个二十出头,高挑个子,穿着一件青布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眉眼之间跟林秀眉有七分像。 后面那个十八九岁,圆圆脸,大眼睛,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粥和咸菜。 玉娘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夫君,女大十八变,你不认识了吧?这是秀云,秀眉的亲妹妹。这是小婉,你从临河镇赎回来的那个干妹妹。现在她们俩都是我的帮手,管着永济城的账目和工坊。” 秀云走上前,行了个礼。“唐王,姐姐在世的时候常提起您。说您是个好人,救了她,救了秀眉州的人。”声音不大,可很清晰,带着一股子英气。 李小婉端着托盘,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哥……哥哥,你回来了。我……我给你做了粥。” 李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好喝。小婉手艺见长。” 李小婉低下头,耳朵根都红了。“哥哥喜欢就好。” 玉娘拉着李辰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秀云和李小婉也坐下了。 李辰放下碗。“你姐姐是个好人。她修了永济河的路,救了无数人。这座城能建起来,有她一份功劳。” “唐王,我不哭。姐姐说过,哭没用。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安慰。” 李辰点头。“对。你比你姐姐还硬气。” 李小婉插嘴。“哥哥,你这次在永济城住这么久,是不是要建那个水电站?” 李辰点头。“对。建电站。” “电站建好了,是不是就有电了?电灯能亮,机器能转?” “对。电灯亮,机器转,电报通。” 李小婉眼睛亮了。“那是不是需要很多配套的东西?比如电灯、电线、开关、插座、变压器?” 李辰愣了一下。这小丫头,怎么懂这些? 看了一眼玉娘。玉娘笑了。“别看我。不是我教的。小婉自己学的,她把墨先生留下的那几本笔记翻烂了。不懂的字就问秀云,秀云也不懂的就问赵淑仪派来的教习。现在算数比我还快。” 李小婉脸又红了。“哥哥,我就是好奇。电这个东西,太神奇了。看不见摸不着,可能让灯亮,让机器转。我想弄明白。” 李辰笑了。“弄明白了好。永济城以后要搞产业,缺的就是你这样有好奇心的人。” 秀云开口。“唐王,您刚才说的配套东西,我想问一句。这些电灯、电线、开关、插座,您打算在哪儿做?” 李辰想了想。“本来打算在新洛做。墨先生的工坊在新洛,人也在新洛,方便。” 秀云摇头。“唐王,我不同意。” 李辰愣住了。“不同意?” 秀云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指着远处那片工地。 “您看。永济城现在有多少人?少说也有七八万。酿酒坊、造船厂、码头、仓库,能干活的地方不少。可这些地方,要的都是力气活,没多少技术。年轻人干几年,还是只会搬东西、扛麻袋。学不到真本事。” 李小婉也站起来。“哥哥,秀云姐说得对。永济城人多,可产业太单一。除了酿酒、造船、码头贸易,就没别的了。这些东西,赚的是辛苦钱。外面的船一来,码头生意就淡了。酒卖不动,船没人买,城里的工人就没事干,就得饿肚子。” 玉娘点头。“她们说得对。永济城需要新的产业。能带动就业的,能学技术的,能长久干下去的。” 李辰放下碗,看着秀云。“你的意思是,把电灯、电线这些配套工坊,建在永济城?” 秀云点头。“对。建在永济城。永济城有河,有水,交通方便。原材料从各处运来,走水路,便宜。做出来的成品,往南送到秀眉州、月亮城,往北送到新洛、月华城,也方便。比在新洛做再往这边运,省一半运费。” 李小婉补充。“哥哥,还有人工。永济城人多,工钱比新洛便宜。新洛那边,这几年工作机会多了,工钱涨了三成。永济城还是老价钱。在永济城建工坊,一年能省不少银子。” 李辰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看着远处那片工地。 码头上一片繁忙,船来船往,搬运工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造船厂里传出锤子声,叮叮当当的,像打铁。酿酒坊那边飘来酒糟味,酸酸的,带着一股粮食的香。 “秀云,你说的配套工坊,具体有哪些?” 秀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唐王,我列了一下。电灯工坊,做灯泡。电线工坊,做铜线、橡胶线。开关工坊,做开关、插座。变压器工坊,做升压器、降压器。电表工坊,做电表,计量用了多少电。工具工坊,做钳子、螺丝刀、电笔这些维修工具。” 李辰接过纸,看了看。“这么多,你一个人想的?” 秀云摇头。“不是一个人。小婉帮着想,玉娘帮着想,还有城里的几个老工匠也出了主意。大家觉得,既然要搞电,就不能只搞发电。发电、输电、用电,三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要有配套。” 李小婉说。“哥哥,发电是您的事。输电是墨先生的事。可用电,是千家万户的事。灯泡坏了得换,电线断了得接,开关不灵得修。这些活,不能都靠您和墨先生。得有人会做,会修,会卖。” 李辰笑了。“小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李小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就是不想让哥哥觉得我没用。哥哥救了我,给了我一条命。我得帮哥哥做事,不能白吃饭。” 玉娘走过来,搂住李小婉的肩膀。“小婉可不是白吃饭。这几年,永济城的账目,一半是她算的。工坊的进出货,也是她管的。那些工匠,服她。” 李辰看着李小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临河镇那个瘦骨伶仃、浑身是伤的小丫头,如今长成了大姑娘,还学会了算账、管事、想产业。 “小婉,你想不想学电?” 李小婉抬起头。“学电?我能学吗?” 李辰点头。“能。只要想学,就能学。电这个东西,不难。弄懂了原理,剩下的就是动手做。你算数好,动手能力强,学起来快。” 李小婉的眼睛亮了。“哥哥,你教我?” “我教。可我不常在永济城。让墨燃教你。墨燃是格物院的山长,做了一辈子工匠,什么都会。” 李小婉使劲点头。“好。我学。” 秀云也站起来。“唐王,我也想学。” 李辰看着她。“你学什么?” 秀云说。“学管理。工坊建起来了,得有人管。管人,管钱,管货,管进管出。这些我懂一些,可不够。得学更多的。” “管理的事,让玉娘教你。玉娘管永济城这么多年,管得井井有条。你跟着她学,错不了。” 秀云点头。“好。我跟玉娘学。” 玉娘笑了。“你们两个,一个学技术,一个学管理。以后永济城的电产业,就靠你们了。” 李小婉和秀云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846章 未来的工业中心 上午,李辰带着墨燃、李小婉、秀云,在永济城转了一圈。 先看了码头。码头很大,能停十艘大船。岸上堆着货物,有粮食、布匹、铁锭、木材、酒坛子。搬运工来来往往,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墨燃蹲在码头上,用手量了量地面。“王爷,这地方好。地硬,平整。建个工坊,原材料从船上卸下来,直接进工坊。做好的成品,装船运走。省了中间搬来搬去的功夫。” 李小婉拿出本子,记。“码头东边有块空地,三亩,够建两个工坊。” 秀云摇头。“三亩不够。电灯、电线、开关、变压器,四个工坊,至少十亩。” 玉娘说。“十亩有。码头西边那块,荒着,一直没用。少说也有二十亩。平整一下,能建一排工坊。” 李辰走过去看了看。地是荒的,长满了草,可地势高,不怕水淹。离码头近,离仓库近,离大路也近。 “这块地,够了。秀云,你画个图,把工坊的位置定下来。电灯工坊靠东,电线工坊靠西,开关和变压器在中间。原材料从码头直接进,成品从仓库直接出,不走回头路。” 秀云从怀里掏出纸和笔,蹲在地上画了起来。画得很快,线条笔直,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 墨燃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姑娘,画图跟王爷一样快。” 秀云头也不抬。“我姐姐教过我。姐姐说,画图要准,尺寸不能差。差一寸,东西就装不上。” 李辰心里一酸,没说话。 看完码头,又去看仓库。仓库很大,一排一排的,少说也有几十间。里面堆着粮食、布匹、铁锭、木材、酒坛子。几个管仓库的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李辰,站起来行礼。 “唐王,您来了。” 李辰点点头。“仓库够用吗?” 一个老头说。“够。可要是建了新工坊,东西多了,就不够了。得再盖几间。” 玉娘说。“仓库后面还有空地,能盖十间。够了。” 李辰问。“仓库谁管?” 玉娘指了指李小婉。“小婉管。这几年,仓库的账目清清楚楚,一样东西都没少。” 李小婉脸红了。“就是记记账,没什么。” 李辰拍了拍她的肩膀。“记账也不容易。记错了,东西就乱了。乱了就找不着。找不着就耽误事。” 李小婉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看完仓库,又去看工人宿舍。宿舍是几年前盖的,木板房,一排一排的,能住几百人。可住了几年,木板烂了,屋顶漏了,墙也歪了。 秀云皱着眉。“唐王,工人宿舍太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住在这里的人,白天干活都没精神。” 李辰问。“能修吗?” 玉娘点头。“能修。可不如重新盖。木板房不结实,住不了几年。盖砖房,能住几十年。” 李辰想了想。“那就盖砖房。盖两排,一排住男的,一排住女的。中间隔开,不许串门。” 秀云笑了。“唐王,您连这个都管?” “不管不行。男的女的住一起,出事。出事了就打架。打架了就死人。死了人就麻烦。” 玉娘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出事。” 李小婉捂着嘴笑。 中午,李辰坐在玉娘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面条是李小婉擀的,筋道,汤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画好的工坊布局图。 “唐王,图好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图,看了看。码头东边那块空地,画了四个方框。 电灯工坊最大,占了八亩。电线工坊次之,占了六亩。开关和变压器各占三亩。仓库在工坊后面,十间,一字排开。宿舍在仓库后面,两排,砖房,每排二十间。 “秀云,电灯工坊为什么最大?” 秀云说。“灯泡容易碎,得小心包装。包装的地方要大,还要有地方试灯。每个灯泡点亮试过了,才能装箱。试灯的地方,得隔开,不能有风,不能有灰。” 李辰点头。“对。灯泡怕风怕灰。有风,灯丝容易断。有灰,玻璃不亮。” 墨燃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橡胶。“王爷,电线的事,我想了想。铜线从庆国运来,橡胶从南洋运来。在永济城做电线,比在新洛做好再运过来,省一道运费。可做电线的机器,得现造。” 李辰问。“造机器要多久?” 墨燃想了想。“拉丝机、绞线机、包胶机,三台机器,两个月能造好。” “两个月,等得起。电站建好也要几个月。电站好了,电线也做出来了,正好。” 李小婉举手。“哥哥,灯泡呢?灯泡的机器,也要造吗?” 李辰点头。“要。吹灯泡的机器,做灯丝的机器,封口的机器。一样一样造。让墨先生画图,胡老三带着人做。” 墨燃挠挠头。“王爷,吹灯泡的机器,我没做过。玻璃的东西,不好弄。” “不难。玻璃烧化了,用管子吹。跟吹糖人一样。吹好了,再封口,抽真空,装灯丝。” 墨燃愣住了。“吹糖人?老朽不会吹糖人。” 秀云笑了。“墨先生,您连发电机都能做,还怕吹灯泡?” “发电机是铁的,硬的,好弄。灯泡是玻璃的,软的,一吹就破。” “破了就重吹。多吹几次,就学会了。” 墨燃不说话了。 下午,李辰站在码头东边那块空地上。胡老三带着人在量地皮,拉绳子,钉木桩。秀云拿着图纸,在旁边指挥。李小婉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线。 玉娘走过来,站在李辰旁边。“夫君,你真打算把配套工坊都建在永济城?” 李辰点头。“真打算。” “新洛那边怎么办?墨先生的工坊在那儿,人也在那儿。” “墨先生的人,一半留新洛,一半来永济。新洛做研发,永济做生产。研发要安静,生产要热闹。分开好。” 玉娘想了想。“那永济城以后就成了电器的产地?” “对。以后别处的人要买灯泡、买电线、买开关,都得来永济城。” “那我得把码头再修大一点。船多了,不够停。” “修。修大一点。以后不光停船,还得停洋人的船。洋人也要买咱们的东西。” “洋人?洋人不是敌人吗?” 李辰摇头。“打仗的是敌人,不做生意。不打仗的,可以做买卖。洋人要橡胶,要电线,要灯泡。咱们卖给他们,赚他们的银子。赚了银子,买他们的机器,造更好的东西。” “这不是以夷制夷吗?” “对。以夷制夷。打不过就学,学不过就买,买不过就偷。偷到了,就比他们强。” “你这话,糙。可在理。” 傍晚的时候,李辰坐在玉娘家的院子里。秀云和李小婉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图纸和本子。墨燃蹲在台阶上,抽着烟袋。胡老三靠在门框上,打着瞌睡。 李辰开口了。“工坊的事,就这么定了。秀云负责画图、算料、监工。小婉负责记账、管仓库、管工人。墨先生负责造机器、教技术。玉娘总揽全局,缺什么补什么。” 秀云点头。“好。” 李小婉点头。“好。” 墨燃点头。“好。” 玉娘笑了。“都好。那就干。” 李辰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天上的星星。“秀云,你说,永济城的电产业,做大了,能养活多少人?” 秀云算了算。“电灯、电线、开关、变压器,四个工坊。每个工坊一百人,就是四百人。加上运输、仓库、销售,至少六百人。再加上家属,一两千人。” 李辰点头。“一两千人,够了。可这只是开始。以后电多了,电器就多了。电风扇、电炉、电熨斗、电动机,一样一样做。每一样,都是一个工坊。每个工坊,都是一百人。永济城的人,不怕没活干。” 李小婉的眼睛亮了。“哥哥,电风扇是什么?” “就是用电带动的扇子。不用手摇,不用人扇。按一下开关,风就来了。” “那电炉呢?” “就是用电烧火的炉子。不用柴,不用煤。按一下开关,火就来了。” “那电熨斗呢?” “就是用电烫衣服的斗。不用炭火,不用等。按一下开关,就烫了。” 李小婉拍手。“好!这些都要做!永济城的人,家家户户都能用上!” 秀云笑了。“小婉,你比唐王还急。” 李小婉脸红了。“我就是想快点过上好日子。” 李辰看着她。“好日子会来的。电通了,就好日子了。”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工坊布局图。玉娘走进来,给他端了一碗汤。 “夫君,喝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玉娘,你说,秀云和小婉,能挑起这个担子吗?” 玉娘在他旁边坐下。“能。秀云有脑子,小婉有耐心。两个人加在一起,比一个男人还强。” “比哪个男人?” 玉娘想了想。“比赵铁山强。” 李辰大笑。“赵铁山听了,得气死。” 玉娘也笑了。“气死就气死。谁让他不在永济城。” 笑完了,玉娘靠在李辰肩膀上。“夫君,你说,永济城有了电,有了产业,以后会不会比新洛还大?” 李辰想了想。“也许。新洛是政治中心,永济城是工业中心。各有各的好。” “那你以后会不会常住永济城?” 李辰摇头。“不会。新洛那边事多,离不开。可我会常来。一个月来一次,住几天。” 玉娘嘟着嘴。“一个月才几天?不够。” “那就半个月来一次。” 玉娘还是嘟着嘴。“半个月也不够。” 李辰搂住她。“那你说多久?” 玉娘想了想。“十天来一次,住三天。” “好。十天来一次,住三天。” “你说话算数?” 李辰点头。“算数。” 窗外,月亮照在永济河上,水哗哗地流。远处,码头上还亮着火把,工人们还在搬货。号子声从那边飘过来,嘿呦嘿呦的,像唱歌。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条河,心里很踏实。 电站要建了,工坊要盖了,产业要起来了。永济城,不再是那个只有酿酒和造船的小城了。 它会变成一个工业城,一个电器城,一个让人有活干、有钱赚、有盼头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玉娘。“玉娘,你说,十年后,永济城会变成什么样?” 玉娘想了想。“不知道。可肯定会变好。变好了,大家都好。” 李辰点头。“对。变好了,大家都好。”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挪。 李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工地,心里默默算着。电站一年建成,工坊半年投产,电线一年拉通。 三年后,永济城的灯就亮了。五年后,家家户户都有电。十年后,整个唐国都通了电。 那时候,天下就变了。变了,就好了。 第847章 标准尺 永济城,工坊工地。 天刚亮,李辰就站在了码头东边那片空地上。 秀云拿着图纸,蹲在地上钉木桩,一根一根钉得笔直。 李小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木桩之间拉线,拉得绷紧。墨燃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看。 妞妞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片,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爹,你看我画的工坊,比秀云小姨画的还大。” 李辰接过木片看了一眼。一个大方框,里面画了几个小方框,旁边写着“电灯工坊”“电线工坊”“开关工坊”。 字歪歪扭扭的,可能认出来。“画得不错。可尺寸不对。电灯工坊八亩,你画了十六亩。太大了,浪费地。” 妞妞嘟着嘴。“大了不好吗?大了宽敞。” “大了浪费。地留着,以后建别的。” 妞妞不嘟嘴了,蹲在地上,用树枝重新画。 秀云走过来,手里拿着图纸。“唐王,木桩钉好了。四十六根,一个坑都没偏。” 李辰看了看。木桩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秀云,你以前钉过桩?” 秀云摇头。“没有。姐姐教过我画图,没教过钉桩。可我觉得,钉桩跟画图一样,尺寸对了就行。” 李小婉从后面探出头来。“哥哥,线也拉好了。横平竖直,一点都不歪。” 李辰蹲下来,用眼睛瞄了瞄。线拉得确实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绳子是他自己做的,三尺长,从新洛带来的。 用绳子量了量木桩之间的距离。第一根到第二根,十丈,没错。第二根到第三根,十丈,也没错。可量到第五根的时候,不对劲了。九丈九尺五寸。差了五寸。 “小婉,这根桩,谁钉的?” 李小婉脸白了。“我……我钉的。秀云姐画好了位置,我照着钉。可我看错了尺寸,把十丈看成了九丈九尺五寸。” 秀云走过来,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木桩。“图纸上写的是十丈。小婉看错了。” 李辰没发火,蹲下来,用绳子量了量那根桩。“差了五寸。五寸不大,可工坊是按尺寸建的。这根桩偏了,墙就歪了。” 李小婉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我错了。我重新钉。”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不用重新钉。五寸,差得不多。墙砌的时候,找补一下就行。可你得记住,尺寸差一点,东西就差很多。做电线,铜线粗一点细一点,导电就不一样。做灯泡,灯丝长一点短一点,亮度就不一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哥哥,我记住了。” 妞妞蹲在旁边,听着这话,抬起头。“爹,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是差一根头发丝那么细,错一千里那么远。” 妞妞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差一根头发丝,错一千里”。 墨燃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王爷,您说的这个尺寸,老朽深有体会。做发电机,轴心偏一丁点,轮子转起来就晃。晃厉害了,轴承就坏了。轴承坏了,整个机器就废了。可问题是,咱们现在量尺寸,用的都是绳子、木尺、竹尺。绳子会松,木尺会缩,竹尺会弯。量小东西还行,量大了就不准。” 李辰点头。“对。所以咱们需要一样东西。标准尺。” “标准尺?什么是标准尺?” 李辰从怀里掏出那根三尺长的绳子。“这就是尺。可这是绳子做的,会松会紧,天热了松,天冷了紧。不准。标准尺,得是铁的,或者钢的,不受热不受冷,永远那么长。一尺就是一尺,一寸就是一寸,一毫就是一毫。走到哪儿都一样。” “铁尺就能准?” 李辰摇头。“铁也会热胀冷缩。可比绳子强多了。关键不是铁,是刻度。一尺到底多长,一寸到底多长,得定死了。全天下都用同一个尺子量东西,做出来的零件才能互换。你做的螺丝,我能拧上。我做的螺母,你能用。” 李小婉问。“哥哥,那这个标准尺,怎么定?” “定一尺,就照咱们现在用的木尺来。木尺多长,铁尺就多长。可木尺本身就不准。得找个更准的东西。” 妞妞举手。“爹,用太阳!太阳每天升起来落下去,不变。” 李辰笑了。“太阳不变,可测太阳的仪器会变。得用另一种东西。光。光的速度不变。可光太快了,一眨眼跑几万里。咱们测不了。” 墨燃挠头。“王爷,您说的这些,老朽听不懂。您就说,标准尺怎么做吧。” 李辰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先做一根铁棍,三尺长。用木尺量,量准了。然后在铁棍上刻刻度。一尺一格,一寸一格,一分一格。刻好了,这就是标准尺。以后所有的尺子,都照这根铁棍做。” 秀云问。“那这根铁棍怎么保证准?” “用天平。铁棍的重量,跟同样长度的水银柱的重量,有个固定比例。可水银柱也不好弄。先凑合用,以后慢慢改进。” 李小婉点头。“懂了。先有个尺子,比没有强。” 李辰站起来。“第二样东西。车床。” 墨燃问。“车床是什么?” “就是做机器零件的机器。轴啊,轮啊,齿轮啊,螺丝啊,螺母啊,都得用车床车出来。手工做,慢,不准。车床做,快,准。” 秀云问。“车床长什么样?” 李辰蹲下来,又在地上画了一张图。一个架子,上面架着一根轴,轴的一端有个轮子,用手摇。轴的前面有个刀架,刀架上装着一把刀。把铁棒夹在轴上,摇轮子,铁棒转,刀往前推,铁屑就掉下来,铁棒就车圆了。 “这叫木车床。木头做的,手摇的。能车小东西。” 墨燃蹲在地上看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王爷,这东西,老朽能做。可做出来,精度不够。车出来的轴,还是偏。” 李辰点头。“对。精度不够。所以得做铁车床。铁架子,铁轴,铁刀。结实,不晃。” “做铁车床,得有车床。没有车床,怎么做车床?” 李辰笑了。“这就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先做木头的,凑合用。木头车床车出铁零件,铁零件攒成铁车床。铁车床再车更好的零件,做更好的车床。一步一步来。” 李小婉眼睛亮了。“哥哥,这叫以战养战?” 李辰点头。“对。以战养战。先有粗的,再有细的。先有笨的,再有巧的。” 秀云站起来。“唐王,那咱们先从哪儿开始?” “先从标准尺开始。墨先生,您找根铁棍,三尺长,手指粗。用木尺量好了,刻上刻度。刻细一点,一毫一毫地刻。” “行。老朽去找铁棍。” 李辰又说。“小婉,你去找个木匠,做个木车床。照着图做,不用太大,能车手指粗的铁棒就行。” 李小婉点头。“好。我认识一个木匠,手艺好。” 李辰看着秀云。“秀云,你去仓库清点一下,看有多少铁料、铜料、钢料。不够的,列个单子,从庆国买。” 秀云拿出本子。“好。我马上去。” 妞妞拉着李辰的袖子。“爹,我干什么?” “你跟着墨爷爷,看他做标准尺。学会了,以后你就能自己做了。” 妞妞敬了个礼。“是!” 下午,李辰站在玉娘的书房里。 面前摆着一根铁棍,三尺长,手指粗。墨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铁棍上锉刻度。锉一下,用木尺量一下。锉深了,不行。锉浅了,也不行。 “王爷,这活细。锉深了浅了都不行。得正好。” 李辰接过锉刀,锉了几下。“刻度不用太深,能看见就行。” 墨燃点头。“行。” 李小婉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哥哥,木匠找到了。姓张,四十多岁,手艺好。他看了图,说能做。三天就能做好。” 李辰点头。“好。三天后,木车床就能用了。”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清点过了。铁料有三千斤,铜料五百斤,钢料只有一百斤。不够。” “差多少?” “做铁车床,至少需要五千斤铁。差两千斤。铜料也差,做电线要用,至少两千斤。差一千五百斤。钢料更差,做刀具要用,至少五百斤。差四百斤。” “铁料从庆国买。铜料也从庆国买。钢料……钢料咱们自己炼。” 墨燃愣住了。“自己炼钢?拿什么炼?” “拿铁炼。把铁烧红了,反复锻打,打成钢。古法炒钢,能行。” “谁炼?” “胡老三。他以前是矿工头,打过铁。让他带几个人炼。” 胡老三从门口探进头来,脸苦得像苦瓜。“王爷,我打过铁,可没炼过钢。” “没炼过就学。炒钢不难。铁烧红了,撒上草木灰,反复锻打。打几十遍,铁就变成了钢。” “那得打多久?” “打到变成钢为止。” 胡老三不说话了,缩回头去。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院子里。妞妞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根标准尺,在量一只蚂蚁。“爹,这只蚂蚁有三分长。” “三分?你量准了吗?” 妞妞把蚂蚁按住,用尺子量了量。“三分,不多不少。” 李辰蹲下来,看了看。蚂蚁确实有三分长。“好。你学会了用尺子。” 妞妞把蚂蚁放了,在本子上记。“蚂蚁,三分。” 李小婉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递给李辰。“哥哥,喝汤。鱼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小婉,你说,木车床做好了,先车什么?” 李小婉想了想。“先车螺丝。螺丝小,好车。车好了,就能做螺母。螺母做好了,就能做轴。轴做好了,就能做更好的车床。” 李辰点头。“对。一步一步来。”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唐王,我列了个单子。需要从庆国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写清楚了。铁料两千斤,铜料一千五百斤,钢料没有,自己炼。” 李辰接过单子看了看。“让胡老三去办。他认识庆国的人,会砍价。” 秀云点头。“好。”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根标准尺。尺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一尺一格,一寸一格,一分一格。墨燃刻了一下午,刻得眼睛都花了。 “王爷,标准尺做好了。可老朽总觉得,还是不够准。” 李辰拿起尺子,对着灯光看了看。“不够准没关系。先有这个,以后再改进。没有这个,连不准的都没有。” 墨燃点头。“也是。” 玉娘走进来,端着一碗面。“夫君,吃面。鸡蛋面。” 李辰接过来吃了一口。“玉娘,你说,标准尺有了,车床有了,咱们就能做机器了?” 玉娘在他旁边坐下。“能吧。可机器不是一天做出来的。得一样一样做,一样一样试。试好了,才能用。” 李辰点头。“对。试。试到行为止。” 妞妞从门口探进头来。“爹,我睡不着。” 李辰招手让她过来。“过来,爹给你讲故事。” 妞妞跑进来,爬上椅子,靠在李辰怀里。“讲什么故事?” 李辰想了想。“讲一个关于尺子的故事。” “尺子有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没有尺子。人们量东西,用手,用脚,用绳子。可手有大有小,脚有长有短,绳子会松会紧。量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大。后来有个人,做了一根铁棍,刻上刻度,规定这就是一尺。从此以后,天下人都用这根铁棍量东西。做出来的东西,就一样大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没留下来。可他的尺子,留下来了。” “那我也要做一根尺子。比他的还准。” “好。你做。” 第848章 木头车床 永济城,工坊工棚。 天刚亮,墨燃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木头。 松木,干了三年的,纹路直,不裂不翘。旁边放着那根标准尺,铁棍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在晨光里泛着青光。 妞妞蹲在墨燃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地上画车床的图。“墨爷爷,这个架子是不是要做得特别结实?” “对。不结实,一转就晃。一晃,车出来的东西就是歪的。” 李小婉从工棚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墨先生,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把粥递过去,又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咸菜疙瘩。 墨燃接过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咬了一口咸菜,嚼得嘎吱响。“小婉,张木匠什么时候来?” “说好了今天一早,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进来,瘦高个,手上全是老茧,腰里别着一把斧头,肩上扛着一个布袋。正是张木匠。 “唐王呢?唐王不在?” 李小婉说。“哥哥去坝上了,一会儿就回来。让你先干着。” 张木匠蹲下来,看了看墨燃画的那张图。图是墨燃画的,歪歪扭扭,可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张木匠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墨先生,这个架子,用松木?” 墨燃点头。“松木结实。” 张木匠摇头。“松木不行。松木有油,时间长了会弯。得用榆木。榆木硬,没油,不弯不裂。” “榆木?哪儿有榆木?” 张木匠说。“永济城北边那片林子,全是榆木。粗的很,两人合抱。砍一棵,够用。” 妞妞站起来。“我知道那片林子!上次跟玉娘姨姨去打猎,见过。” “那片林子是谁的?” “唐王的。唐王买下来的,准备以后盖房子用。” “那就砍。王爷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张木匠带着几个人去砍树。妞妞非要跟着去,李小婉拦不住,只好让她去了。墨燃蹲在工棚里,用标准尺量那些松木,一根一根量,挑出几根直的备用。 一个时辰后,张木匠回来了。扛着一根大榆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也扛着榆木。榆木很粗,比水桶还粗,树皮是灰褐色的,剥开,里面的木头白里透黄,有一股酸味。 张木匠把榆木放在地上,用斧头砍掉树枝,用锯子锯成段。“墨先生,要多长的?” 墨燃用标准尺量了量。“架子腿,四根,各五尺。横梁,三根,各八尺。台面,一块,长六尺,宽三尺。” 张木匠点头,开始干活。锯子锯,斧头砍,刨子刨。木屑飞起来,落了一地,像雪花。妞妞蹲在旁边,捡木屑玩,把木屑堆成一个小山包。 李小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张木匠。“张师傅,喝口水。” 张木匠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小婉,你这个哥哥,真是个能人。电这个东西,老辈子想都没想过。他不但想了,还要做出来。” 李小婉笑了。“我哥哥是最厉害的。” 张木匠把碗还给她。“厉害是厉害,可这东西,做起来不容易。架子好做,轴不好做。轴要圆,要直,要光滑。手工刨,刨不圆。” 墨燃走过来。“轴的事,我来想办法。用铁棒,车床车。” 张木匠问。“车床不是还没做出来吗?” “先做木车床,木头架子,手摇的。木车床车出铁零件,铁零件攒成铁车床。一步一步来。” 张木匠挠挠头。“绕来绕去的,听不懂。你们弄吧,我把架子做好就行。” 中午,李辰从坝上回来。浑身是汗,脸上还有泥巴。玉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他扇风。秀云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本子,记着什么。 妞妞跑过去,扑进李辰怀里。“爹!张木匠来了!砍了好大的树!” 李辰抱起妞妞,走到工棚里。张木匠正在刨木头,刨子推过去,木皮卷起来,像一朵花。 “张师傅,辛苦了。” 张木匠抬起头。“不辛苦。唐王,架子今天能做完。明天做轴。” 李辰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刨好的木料。尺寸准,表面光,摸着手感好。“张师傅手艺真好。” 张木匠笑了。“干了一辈子木匠,就这点本事。” 下午,架子搭起来了。四根腿,三根横梁,一块台面。张木匠用榫卯结构,没用一个钉子。敲进去,严丝合缝,晃都不晃。 墨燃蹲在架子旁边,用手摇了摇。“结实。比老朽想的还结实。” 张木匠说。“榆木,结实。用一百年都不坏。” 李辰从怀里掏出那张车床图,铺在台面上。“墨先生,下一步,做轴。” 墨燃看着图。“轴用铁棒,一尺长,一寸粗。两头车细,套上木套,架在架子上。” 李辰问。“铁棒有吗?” 李小婉举手。“仓库有。我去拿。” 一会儿,李小婉抱着一根铁棒跑回来,气喘吁吁的。铁棒一尺长,一寸粗,表面锈迹斑斑。墨燃接过铁棒,用砂纸打磨,磨掉铁锈,露出银白色的光泽。 “王爷,这铁棒怎么车?车床还没做出来。” 李辰想了想。“用手工。锉刀锉。锉圆了,锉直了。” “用手工?那得锉到什么时候?” “锉到圆为止。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锉出来了,就有了第一个铁零件。有了第一个,就能做第二个。” 墨燃叹了口气,拿起锉刀,蹲在地上,开始锉铁棒。锉一下,用标准尺量一下。锉深了,不行。锉浅了,也不行。铁屑掉下来,细细的,亮晶晶的,像银粉。 妞蹲在旁边看。“墨爷爷,我帮你锉。” 墨燃摇头。“你锉不动。铁硬。” 妞妞不信,拿过锉刀,使劲锉了一下。铁棒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可铁屑没掉。妞妞的手倒是红了,疼得直甩。 “好硬。” “说了你锉不动。” 妞妞嘟着嘴,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墨燃锉了半寸。铁棒一头细了一点,可还没圆。墨燃的胳膊酸了,手也磨出了泡。 “王爷,今天锉不完。明天继续。” 李辰点头。“不急。慢慢锉。” 夜里,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根锉了一半的铁棒。玉娘走进来,给他端了一碗汤。 “夫君,喝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玉娘,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值得吗?” 玉娘在他旁边坐下。“值得。不折腾,永远没电。折腾了,总有一天有电。” 李辰点头。“对。折腾了,总有一天有电。” 次日清晨。 墨燃继续锉铁棒。锉了一上午,锉圆了。用标准尺量,两头细,中间粗,刚好能套进木套里。 “王爷,成了!” 李辰接过铁棒,看了看。圆是圆了,可表面不光滑,摸上去麻麻的。“还得磨。用砂纸磨。磨光滑了,转起来才顺。” 墨燃又用砂纸磨,磨了半个时辰,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张木匠走过来,接过铁棒,套进木套里。木套是榆木做的,里面挖了孔,孔里涂了油。铁棒塞进去,转了一下,顺滑,不卡。 “好!轴好了!” 墨燃笑了。“轴好了,下一步做刀架。” 刀架是木头做的,一个方框,中间装一把刀。刀是铁匠打的,扁平,刃口磨得锋利。刀架装在台面上,可以前后移动。把铁棒夹在轴上,摇轮子,铁棒转,刀往前推,铁屑就掉下来。 李辰问。“轮子呢?” 张木匠指了指旁边。“轮子做好了。榆木的,一尺大,上面挖了槽,可以缠绳子。绳子一拉,轮子就转。” 李辰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轮子。圆圆的,厚厚的,中间有个方孔,刚好套在轴上。“装上去试试。” 张木匠把轮子套在轴上,用木楔子固定住。绳子缠在轮子上,一拉,轮子转了。轴也跟着转。转得很快,呼呼响。 “成了!车床成了!” 妞妞拍手。“车床!车床!” 李小婉也笑了。“哥哥,木车床做好了。下一步做什么?” “车东西。车第一个铁零件。” 墨燃问。“车什么?” 李辰想了想。“车一个螺丝。小螺丝,一寸长,三分粗。车好了,就能做螺母。” 墨燃把铁棒夹在轴上,摇轮子,铁棒转。刀架往前推,刀碰到铁棒,铁屑掉下来,细细的,卷卷的,像刨花。车了一刻钟,铁棒变成了一根螺丝。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有螺纹,小的那头光溜溜的。 李辰接过螺丝,用标准尺量了量。一寸长,三分粗,螺纹整齐,深浅一致。“好。这是咱们车出来的第一个螺丝。” 墨燃接过螺丝,翻来覆去地看。“王爷,这螺丝,能用在什么地方?” “用在铁车床上。铁车床的零件,用螺丝固定。拧紧了,不松不晃。”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唐王,工坊的图纸画好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图纸,看了看。电灯工坊、电线工坊、开关工坊、变压器工坊,四个方框,位置、尺寸、朝向,标得清清楚楚。 “秀云,电灯工坊的灯泡试灯区,隔开了吗?” 秀云点头。“隔开了。用砖墙隔开,没窗户,没风。” “电线工坊的橡胶熔炉,放在下风口?” “放在北边,南风的时候,烟往南吹,不呛人。” “好。你考虑得周全。” “跟姐姐学的。姐姐修路的时候,什么都要想在前头。”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站在工棚里,面前摆着那台木车床。车床不大,可结实。轮子、轴、刀架、台面,样样俱全。墨燃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睛。 “王爷,木车床做好了。可精度不够。车出来的螺丝,螺纹深浅不一。用是能用,可不好用。” 李辰点头。“所以得做铁车床。铁车床精度高,车出来的东西准。” “铁车床怎么做?需要铁架子、铁轴、铁轮、铁刀架。这些零件,得用车床车。可咱们只有木车床,精度不够。” “先用木车床车粗坯。粗坯装到铁车床上,再精车。精车完了,就是好零件。” “绕来绕去的,老朽糊涂了。” “不糊涂。就是先有粗的,再有细的。先有笨的,再有巧的。” 李小婉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递给李辰。“哥哥,喝汤。鱼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小婉,你说,铁车床做出来了,能车什么?” 李小婉想了想。“能车轴,能车轮,能车齿轮,能车螺丝。车什么都可以。” 李辰点头。“对。车什么都可以。有了铁车床,就能造机器。能造机器了,就能造更多的机器。造更多的机器了,就能造发电机,造电线,造电灯。” 李小婉的眼睛亮了。“那永济城的灯,什么时候能亮?” 李辰说。“快了。一步一步来。” 妞妞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刻着刻度。“爹,我做了一根尺子。用标准尺量的,一尺一格,一寸一格。” 李辰接过木棍,看了看。刻度歪歪扭扭的,可尺寸对。“好。你也会做尺子了。” 妞妞笑了。“我以后要做很多尺子,发给所有人。人人都有尺子,量东西就不会错。”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你发。”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铁车床的图纸,我画好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图纸,看了看。铁架子,四根腿,三根横梁,一块台面。铁轴,一尺五寸长,一寸粗。铁轮,一尺大,上面有齿。铁刀架,可以前后左右移动。 “秀云,这图你画的?” 秀云点头。“照着木车床画的。把木头换成铁。” 李辰笑了。“好。就这么干。明天开始,做铁零件。” 第849章 铁机床 永济城,工坊工棚。 木车床转得嗡嗡响,墨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刀,正在车一根铁轴。 铁屑卷起来,细细的,亮晶晶的,像银色的刨花。妞妞蹲在对面,手里拿着标准尺,随时准备量尺寸。 李小婉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墨先生,哥哥让你去坝上一趟,说水轮机的图纸改好了。” 墨燃头也不抬。“等会儿。这根轴车完了再去。” 妞妞用尺子量了量轴。“墨爷爷,直径九分九厘,还差一厘。” 墨燃停下来,用刀又刮了几刀。再量,一寸整,不多不少。“好了。轴好了。” 李小婉凑过来看,轴表面光滑,摸上去不扎手。“墨先生,这轴比上次那根好多了。” 墨燃站起来,捶了捶腰。“上次那根是木车床车的,歪。这根是铁车床车的,直。” 秀云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墨先生,铁车床的零件车了多少了?” 墨燃指了指旁边那堆铁疙瘩。“轴、轮、齿轮、刀架、丝杠,都齐了。就差底座了。底座太大,车床车不了,得用手工锉。” 秀云蹲下来,一件一件清点。“轴三根,轮两个,齿轮五个,刀架两个,丝杠一根。够了。底座什么时候能好?” “问胡老三。他带人在锉。” 胡老三从工棚后面探出头来,满脸铁灰。“快了快了,再锉一天就好。” 秀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唐王说了,后天组装。后天之前,所有零件必须齐。” 胡老三缩回头去,继续锉。 工棚里摆满了铁零件。 底座、轴、轮、齿轮、刀架、丝杠,整整齐齐码了一地。 李辰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检查。用标准尺量尺寸,用手摸表面,用眼睛瞄直线度。 墨燃站在旁边,紧张得像等考官发榜。“王爷,行不行?” 李辰没说话。拿起那根主轴,放在两个木墩上,用眼睛瞄。主轴很直,中间不弯。又拿起一个齿轮,套在轴上,转了一下。齿轮和轴配合得很好,不松不晃。 “墨先生,这齿轮是谁车的?” “老朽车的。车了三个,废了两个。这个是好的。” “废了两个才成一个,成本不低。” “没办法,精度不够。车出来的齿轮,齿形不对,咬合不住。老朽改了刀架,又磨了刀具,第三个才成。” 李小婉蹲在旁边,拿起那个废齿轮看了看。“墨先生,这个齿为什么不对?” “分度不准。齿与齿之间的距离不一样,大的大小的小。大齿轮咬小齿轮,要么卡住,要么打滑。” 妞妞插嘴。“那怎么才能分度准?” “得有个分度头。把工件夹在分度头上,转一个角度车一个齿,转一个角度车一个齿。转的角度准,齿就准。” 李辰点头。“对。分度头。下一步做分度头。” 秀云问。“唐王,那现在怎么组装?没有分度头,齿轮精度不够,铁车床能用吗?” “能用。精度不够,可凑合能用。先装起来,用木车床车出来的粗坯,在铁车床上精车。精车出来的零件,精度比木车床高。再用这些精度高的零件,做分度头。有了分度头,就能车更精的齿轮。有了更精的齿轮,就能做更好的车床。一步一步来。” 墨燃叹了口气。“又是鸡生蛋蛋生鸡。” 李辰笑了。“对。可蛋会越来越大,鸡会越来越肥。” 下午,开始组装铁车床。 墨燃指挥,胡老三动手,张木匠在旁边递工具。 底座放平,用水平尺量,不平的地方垫铁片。主轴装在底座上,两端用轴承座固定。轴承座是铁铸的,里面装了铜套,铜套里灌了油。 轮子装在主轴上,用键固定。轮子很大,直径两尺,上面有槽,可以缠皮带。 齿轮装在轮子旁边,一大一小,咬合在一起。刀架装在底座上,可以前后左右移动,靠丝杠带动。丝杠转动,刀架就移动,移动的距离由丝杠的螺距决定。 墨燃摇动轮子,主轴转了。齿轮咬合,刀架移动。一切正常。 “王爷,成了!铁车床成了!” 李辰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刀架。移动平稳,不卡不晃。又用标准尺量了量刀架移动的距离。摇一圈丝杠,刀架移动一厘,不多不少。 “好。精度比木车床高十倍。” “能车什么?” “车一根轴试试。” 墨燃找了一根铁棒,夹在主轴上。摇轮子,铁棒转。刀架往前推,刀碰到铁棒,铁屑掉下来。车了一刻钟,轴车好了。用标准尺量,直径一寸整,表面光滑,像镜子。 墨燃拿着那根轴,手都在抖。“王爷,这根轴,比木车床车的准十倍。不,一百倍。” 李辰接过轴,看了看。“准是准了,可还不够。要准到一丝不差,才行。” “一丝是多少?” “一分的十分之一。头发的三分之一那么细。” 墨燃倒吸一口凉气。“那么细?怎么量?” “用卡尺。卡尺能量到一丝。” “卡尺在哪儿?” “还没做。下一步做卡尺。” “又是下一步。”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一步一步来。有了铁车床,就能做卡尺。有了卡尺,就能量得更准。量得准了,就能做得更准。做得更准了,就能做更好的机器。” 秀云站在旁边,一直在本子上记。“唐王,铁车床做出来了,能车火铳的枪管吗?” 李辰眼睛一亮。“能。火铳的枪管,要求圆、直、光滑。手工锻打,打不圆,打不直,打不光滑。用车床车,车出来又圆又直又光滑。” 墨燃问。“车枪管,得有多长?” “三尺长。内径三分。外面车圆,里面钻空。” “里面钻空,怎么钻?车床只能车外面,里面钻不了。” “用钻床。钻床也是车床的一种。把枪管夹在主轴上加把钻头从一头钻进去。钻头转,枪管不转,或者枪管转钻头不转。得专门做一台钻床。” 墨燃叹了口气。“又是新机器。” “可这新机器值得。有了钻床,就能钻出又直又圆的枪管。枪管好了,火铳的精度就高了。打得准,打得远。原来打一百步,现在能打两百步。原来打中十发中五六发,现在十发中八九发。” 胡老三从旁边探过头来。“王爷,那火炮呢?火炮也能用车床车?” 李辰点头。“能。炮管比枪管粗,可原理一样。车床车外面,钻床钻里面。车出来的炮管,壁厚均匀,内壁光滑。装药多了不炸,打得远了不偏。” 李小婉眼睛亮了。“那咱们的兵,以后不就天下无敌了?” 李辰摇头。“不会天下无敌。可会比以前强得多。以前打不过的,也许能打过。以前打得过的,赢得更轻松。” 秀云在本子上记。“火铳精度提升,火炮射程增加。需要建立专门的枪炮工坊。” 李辰看了看秀云。“秀云,你对这个感兴趣?” 秀云点头。“姐姐说过,打仗打的是武器。武器好,死人少。武器差,死人多。我不想让咱们的人多死。” “你姐姐说得对。武器好,死人少。所以枪炮工坊,一定要建。可建在哪儿?” 秀云想了想。“建在永济城。永济城有铁车床,有钻床,有熟练的工匠。新洛那边,做研发就行。生产放在永济城。” 李小婉举手。“哥哥,我也觉得建在永济城好。永济城人多,交通方便,原材料好运。做好了,往南送到秀眉州、月亮城,往北送到新洛、凤凰城。比建在新洛方便。” 李辰看了看墨燃。“墨先生,你觉得呢?” “老朽不管建在哪儿。只要给老朽机器,老朽就能干活。” “那就建在永济城。秀云负责选址、画图、监工。小婉负责招工、培训、管账。墨先生负责造机器、教技术。” 三个人都点头。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铁车床旁边。墨燃正在车一根枪管。枪管是铁棒钻了孔,外面车圆。车刀推过去,铁屑掉下来,枪管表面越来越亮。 妞妞蹲在旁边看。“爹,枪管车好了,是不是就能打得更准?” 李辰点头。“对。枪管里面光滑,弹丸出去的时候不偏。枪管外面圆直,瞄准的时候不歪。” “那能不能打中一只蚊子?” “打不中。蚊子太小了。可打中一只鸡,没问题。” 妞妞嘟着嘴。“鸡太大了。我要打蚊子。” 墨燃头也不抬。“打蚊子用拍子,不用枪。” 妞妞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根车好的枪管。枪管三尺长,内径三分,外径六分,壁厚一分半。表面光滑,像抹了油。 玉娘走进来,端着一碗汤。“夫君,喝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玉娘,你说,枪炮工坊建在永济城,合适吗?” 玉娘在他旁边坐下。“合适。永济城有基础。铁车床有了,钻床马上做。工匠也有,墨先生带着一帮徒弟。原材料从庆国运,走水路,方便。做好的枪炮,往北往南都好送。”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让秀云选址。” “选在哪儿?” “选在码头西边,那块二十亩的空地。离码头近,离仓库近,离铁车床也近。原材料卸船直接进工坊,做好的成品直接装船运走。” 玉娘点头。“好。那块地一直荒着,正好用上。” 李辰又说。“还有一件事。枪炮工坊,得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围墙要高,门要严,进出要查。工匠要签保密状,泄露机密者重罚。” “罚什么?” “罚银子。泄露多了,赶出永济城。情节严重的,送官。” “好。我让人去办。” 窗外,月亮照在永济河上,水哗哗地流。远处,工棚里还亮着灯,墨燃还在车枪管。车床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叫。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条河,心里很踏实。 铁车床做出来了,枪炮工坊要建了。有了铁车床,就能车出更准的枪管。 有了更准的枪管,就能打出更远的子弹。有了更远的子弹,就能打赢更多的仗。打赢了仗,就能少死人。 少死人,比什么都强。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挪。 李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工地,心里默默算着。铁车床有了,枪炮工坊半年建成,一年投产。 一年后,第一批精工火铳下线。两年后,全军换装。五年后,火炮也换成精工。 那时候,唐国的兵,就是天下最强的兵。 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造的东西准。准,就不用打那么多发。打得少,就省火药。省火药,就省银子。省银子,就能做更多的事。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第850章 机床的种类 天刚亮,李辰就趴在了桌上 桌上一张白纸,旁边摆着那根标准尺,还有几支削尖了的炭笔。 墨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块车好的铁轴,翻来覆去地看,像看刚出生的孙子。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眼睛盯着李辰手里的炭笔。 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怀里没抱孩子,手里拿着一叠纸。“夫君,你一夜没睡?” 李辰头也不抬。“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机床,画出来才踏实。” 墨燃凑过来,看着那张纸上画的东西。一个架子,上面装着轮子、轴、刀架,跟铁车床有点像,可又不一样。轮子很大,上面有齿,像磨盘。 “王爷,这是什么?” “铣床。” “铣床?干什么用的?” 李辰放下炭笔,指着图纸上的轮子。“车床车圆的,铣床铣平的。一个工件,要加工平面、沟槽、齿轮的齿,都得用铣床。铣刀一转,铁屑就飞,平面就出来了。” 赵淑仪接过图纸看了看。“夫君,铣床的结构比车床复杂。主轴要能上下移动,工作台要能前后左右移动。丝杠要精,导轨要直。咱们现在的铁车床,精度做不出铣床的零件。” 李辰点头。“所以得一步一步来。先做一台精度更高的车床,用这台车床做铣床的零件。铣床做出来了,再用铣床做更精的车床。互相做,互相提高。” 妞妞插嘴。“爹,这叫互相帮助。” 李辰笑了。“对。互相帮助。” 墨燃叹了口气。“王爷,您画的这些东西,老朽一辈子都没见过。铣床、刨床、磨床、钻床,一样比一样复杂。老朽怕做不出来。” “做得出来。您连发电机都能做,还怕机床?机床就是做东西的东西。会了一样,就会了十样。” 赵淑仪翻开自己那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夫君,我算了一下。要做铣床,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个零件。其中精度要求最高的,是主轴和导轨。主轴的同轴度,不能超过一丝。导轨的直线度,也不能超过一丝。咱们现在的铁车床,精度是十丝。差十倍。” 墨燃的脸白了。“差十倍?那怎么做?” 李辰想了想。“先做粗的。精度十丝的车床,做精度五丝的零件。五丝的零件,装成精度五丝的车床。再用精度五丝的车床,做精度两丝半的零件。两丝半的零件,装成精度两丝半的车床。一步一步逼近。” 赵淑仪眼睛亮了。“迭代逼近。每一步提高一倍。十丝到五丝,五丝到两丝半,两丝半到一丝二五,一丝二五到一丝。四步,就够了。” 墨燃挠挠头。“四步?那得做四台车床?” 李辰点头。“对。四台。第一台,就是咱们现在的铁车床,精度十丝。第二台,用第一台的零件做,精度五丝。第三台,精度两丝半。第四台,精度一丝二五。第五台,精度一丝。五台车床,一代一代改进。” 妞妞在本子上写。“第一台十丝,第二台五丝,第三台两丝半,第四台一丝二五,第五台一丝。五代同堂。” 墨燃苦笑。“五代同堂?老朽怕是活不到第五代。” “活得到。一代一两个月,五代不到一年。您老当益壮,一年算什么?” “一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一年?” 赵淑仪说。“墨先生,您不止一年。您至少还能折腾十年。” 墨燃不哼了,嘴角翘起来了。 上午,李辰继续画图。第二张,刨床。刨床跟车床不一样,车床是工件转刀具不转,刨床是刀具来回走工件不动。刨床能加工大平面,比铣床还大。 墨燃看着那张图,皱眉。“王爷,这个刨床,刀来回走,怎么保证平面是平的?” 李辰指着图纸上的导轨。“导轨是平的,刀架在导轨上走。导轨平,刀就平。刀平,刨出来的面就平。” “导轨怎么做平?” “用磨床磨。” “磨床又是什么?” 李辰翻开第三张图纸。磨床。跟车床铣床都不一样,工件转,砂轮也转。砂轮比工件转得快,磨掉工件表面的不平,磨出镜面一样的光洁度。 “磨床的精度最高。能磨到一丝以下,甚至半丝、四分之一丝。” “四分之一丝?那么细,怎么量?” “用千分尺。千分尺能量到四分之一丝。” “千分尺在哪儿?” “还没做。下一步做千分尺。” 墨燃苦笑。“又是下一步。” 赵淑仪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夫君,我画了一个千分尺的草图。您看看。” 李辰接过纸,看了看。一个U形铁架,一端是砧座,另一端是测微螺杆。螺杆上刻着刻度,转一圈,移动半毫米。再细分,就能读到四分之一丝。 “淑仪,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您画机床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量才能量得准。量不准,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准。千分尺,就是解决量的问题。” 李辰点头。“对。量是第一步。量得准,才能做得准。” 墨燃接过千分尺的图纸,看了看。“这个东西,老朽能做。可需要一根精度极高的螺杆。螺杆的螺距,要均匀,不能差一丝。咱们现在的车床,车不出这种螺杆。” “先用现有的车床车一根粗螺杆。然后用这根粗螺杆,做一台螺纹车床。螺纹车床专门车螺杆,精度比普通车床高。再用螺纹车床,车更精的螺杆。一步一步来。” 赵淑仪在本子上记。“螺纹车床,精度迭代。” 妞妞举手。“爹,我有个问题。” 李辰问什么问题。 “你画了这么多机床,铣床、刨床、磨床、钻床、螺纹车床。先做哪个,后做哪个?” “好问题。先做钻床。钻床最简单,能做出来。有了钻床,就能钻出更精的孔。有了更精的孔,就能做更精的轴。有了更精的轴,就能做更好的车床。有了更好的车床,就能做铣床、刨床、磨床。” “对。先易后难。钻床第一,车床第二,铣床第三,刨床第四,磨床第五。” 赵淑仪说。“我算一下时间。钻床一个月,车床改进两个月,铣床三个月,刨床四个月,磨床五个月。一年之内,五台机床都能做出来。” 李辰摇头。“太慢了。钻床半个月,车床改进一个月,铣床一个半月,刨床两个月,磨床两个半月。半年之内,全部搞定。” “半年?那么快,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就招。永济城这么多人,招不到工匠?” 秀云从门口走进来。“唐王,招人的事,我来办。永济城会木匠、铁匠、铜匠的,少说也有几百人。挑手艺好的,进工坊学做机床。一边学一边做,半年够了。” 李小婉跟在后面。“哥哥,工人培训的事,我来管。墨先生教技术,我教规矩。学会了的留下,学不会的送回去。” 李辰点头。“好。就这么办。” 下午,李辰画完了最后一张图。铺在桌上,一排排,一张张,少说也有二十张。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钻床、镗床、冲床、剪板机、弯板机、锻压机、轧钢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支军队。 墨燃站在桌边,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手都在抖。“王爷,这些机器,全做出来,咱们就能造任何东西了。” 李辰点头。“对。能造任何东西。枪炮、机器、轮船、火车、发电机、电线、电灯。想造什么就造什么。” 赵淑仪的眼睛也亮了。“这就是工业的根基。有了这些机床,就有了工业的火种。火种不灭,工业就不灭。” 妞妞趴在桌上,看着那些图纸,眼睛瞪得溜圆。“爹,这些机器,我能学吗?”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能。等你长大了,这些机器就全做出来了。你一台一台学,学会了,你就是工程师。” “工程师?什么是工程师?” “就是会画图、会算数、会做机器的人。” 妞妞在本子上写。“工程师,画图,算数,做机器。” 秀云开口。“唐王,这些机床,做出来了,会不会被别人偷学?” “会。可偷学没那么容易。机床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懂技术的人,光有机器也没用。咱们要做的,不只是造机器,还要培养人。培养出一批工匠,一批工程师。这些人,才是工业的根本。” 李小婉问。“哥哥,那怎么培养?” “办学校。西大已经办了,可不够。要在永济城也办一个工专。专门教机械、电、化工。学生一边学理论,一边动手做。做中学,学中做。几年下来,就是一批骨干。” 墨燃点头。“对。老朽年轻时就是这样学的。跟着师傅干活,干着干着就会了。” 赵淑仪说。“夫君,办学校的事,回去跟裴寂夫人商量。她管着唐国的教育,最有经验。” 李辰点头。“好。回去就商量。”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铁车床旁边。墨燃正在车一根丝杠。丝杠很长,三尺,一寸粗,上面要车螺纹。螺纹要均匀,螺距要准,不能差一丝。 妞妞蹲在旁边看。“墨爷爷,这根丝杠,是给什么机器用的?” “给螺纹车床用的。螺纹车床的丝杠,精度要高。高才能车出更精的丝杠。” “那这根丝杠,是谁车出来的?” “是咱们这台铁车床车出来的。这台铁车床,精度十丝。车出来的丝杠,精度也是十丝。十丝的丝杠,装到螺纹车床上,能车出五丝的丝杠。五丝的丝杠,再装到更好的螺纹车床上,能车出两丝半的丝杠。一步一步,越来越精。” 妞妞拍手。“这就是爹说的迭代逼近!” 墨燃点头。“对。迭代逼近。” 李辰走过来,看了看那根丝杠。螺纹已经车了一半,整整齐齐,像一道道梯田。“墨先生,今天能车完吗?” “能。再有一个时辰。” 李辰蹲下来,拿起标准尺量了量螺距。一厘,不多不少。“好。车完了,明天开始做钻床。” “钻床的图纸呢?”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墨燃。纸上画着一台钻床,底座、立柱、摇臂、主轴、钻头。结构简单,一目了然。 “钻床,先用木架子做。木架子轻便,好改。试好了,再换铁的。” 墨燃接过图纸,看了看。“王爷,钻床的主轴,转速要快。不快,钻头钻不动。” 李辰点头。“对。所以要用皮带轮变速。大轮带小轮,转速就快。小轮带大轮,转速就慢。根据需要换皮带。” “皮带用什么的?” “用牛皮。牛皮结实,不打滑。” 墨燃点头。“行。老朽明天去弄牛皮。”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二十张机床图纸。 第851章 蒸汽机 永济城,工坊工棚。 铁车床转得嗡嗡响,墨燃蹲在旁边,正在车一根钻床的主轴。 妞妞蹲在对面,手里拿着标准尺,随时准备量尺寸。李小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墨燃。 “墨先生,喝口水。” 墨燃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小婉,皮带买回来了吗?” 李小婉点头。“买回来了。三根牛皮皮带,又厚又结实。张木匠说,这皮带拉几百斤都没问题。” “几百斤?咱们的机床,可不只几百斤。轮子一转,皮带绷紧,受力大得很。牛皮能行吗?” 李辰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新画的图纸。“牛皮不行,就用橡胶的。” “橡胶的?橡胶能做皮带?” 李辰蹲下来,从旁边木桶里掏出一块硫化橡胶,巴掌大,黄乎乎的。“南洋带回来的,硫化的。又软又韧,扯不断。做皮带,比牛皮强十倍。不怕水,不怕油,不打滑。” 墨燃接过橡胶,扯了扯,扯不动。用指甲掐,掐不进去。“好东西。可够长吗?一根皮带,少说也要一丈长。” “不够就接。橡胶加热,就能粘在一起。接多长都行。” 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怀里没抱孩子,手里拿着那叠计算纸。 “夫君,我算了一下。一台铁车床,主轴转速每分钟一百二十转,需要的皮带拉力是两百斤。牛皮皮带,能撑住。可时间长了会松,松了就打滑。橡胶皮带,弹性好,不会松,不打滑。” 妞妞举手。“爹,那咱们的机床,全用橡胶皮带?” 李辰点头。“对。全用橡胶。可橡胶皮带得自己做。让墨先生做一台压胶机,把生橡胶压成片,切成条,硫化好了,就是皮带。” 墨燃叹了口气。“又是新机器。” “压胶机不难。两个铁辊,并排,中间留缝。橡胶从缝里过,压成片。手摇也行,用皮带轮带也行。”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钻床的架子做好了。木头的,结实得很。您去看看?” 李辰站起来,跟着秀云走到工棚另一边。 地上摆着一个木头架子,高五尺,宽三尺,底座厚实,立柱粗壮。 摇臂装在立柱上,可以上下移动。主轴装在摇臂上,可以前后移动。钻头夹在主轴上,用皮带轮带动。 张木匠蹲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刨子,在刨一个零件。“唐王,架子做好了。可主轴和钻头,老朽不会装。” 李辰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架子。尺寸准,榫卯紧,不晃不摇。“墨先生,主轴和钻头,你来装。” 墨燃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根车好的主轴。主轴一尺长,一寸粗,一头车细了,可以装钻头。另一头车了方榫,可以装皮带轮。 “王爷,钻头呢?” 李辰从木桶掏出一根钻头。铁打的,三寸长,三分粗,一头磨尖了,开了刃。“这根钻头,是胡老三打的。钢材,淬过火,硬。” 墨燃接过钻头,装进主轴端头的孔里,用木楔子固定住。摇了一下,钻头不晃。 “好。装上皮带轮试试。” 李小婉抱来一个皮带轮,木头做的,一尺大,中间有方孔。套在主轴的方榫上,用木楔子固定。绳子缠在皮带轮上,一拉,主轴转了。钻头跟着转,转得很快,呼呼响。 墨燃拿起一块木板,放在钻头下面,摇动摇臂,钻头往下走。碰到木板,钻进去了,木屑飞出来,像雪花。 妞妞拍手。“钻了!钻了!” 墨燃停下来,拔出钻头。木板上多了一个圆孔,很圆,很直。 李辰用手摸了摸孔壁,光滑。“好。钻床成了。” 秀云在本子上记。“钻床,八月初十,试机成功。精度,孔直径三分,误差一丝。” 墨燃问。“王爷,钻床试好了,下一步做什么?” “做冲床。冲床能冲孔,能剪板,能成型。比钻床快十倍。” “又是新机器。”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一样一样来。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动力。” 赵淑仪问。“动力?不是有手摇吗?一个人摇,机床就能转。” 李辰摇头。“手摇不行。一台机床,一个人摇,勉强能转。十台机床,十个人摇,也能转。可一百台呢?一千台呢?哪儿来那么多人?” “那怎么办?” “用水力。永济河,水大,落差三丈。建一座水车,用水带动。水车一转,皮带轮就转。皮带轮带动主轴,主轴带动机床。一台水车,能带动几十台机床。” 秀云眼睛亮了。“唐王,这个好。水不要钱,一直流,一直转。” 李小婉问。“哥哥,水车建在哪儿?” “建在坝旁边。水从坝上冲下来,冲动水车。水车的轴,接一个大的皮带轮。大的皮带轮,带动小的皮带轮。小的皮带轮,带动机床。一个大的,带几十个小的。” 赵淑仪在本子上算。“水车的直径,至少要一丈。转速每分钟三十转。大的皮带轮,直径六尺。小的皮带轮,直径一尺。转速比六比一。大轮转一圈,小轮转六圈。大轮每分钟三十转,小轮每分钟一百八十转。够用。” 墨燃问。“皮带呢?几十台机床,几十根皮带。牛皮不够用。” “用橡胶。橡胶皮带,又软又韧,不打滑。做几十根,够用。” “那橡胶够吗?” “南洋那边,橡胶树多。一年能割几千斤。够用。” 妞妞举手。“爹,用水力,是不是就不用人力了?” 李辰点头。“对。不用人力。机器自己转。人只需要看着,加料,卸活。” “那太好了!人就不用那么累了!” “对。人就不用那么累了。可水力也有问题。” 赵淑仪问。“什么问题?” “冬天,河结冰。没水,水车就不转。夏天,河涨水,水太大,水车会冲坏。还有,水车只能建在河边。离河远的工坊,用不上。” 墨燃挠挠头。“那怎么办?” “还有一种动力。蒸汽。”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淑仪问。“蒸汽?烧开水的那种蒸汽?” 李辰点头。“对。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有压力,能推动活塞。活塞一推一拉,就能带动机器。比水力还厉害。不受季节影响,不受地点限制。想建在哪儿就建在哪儿。” “蒸汽机,长什么样?”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一个圆筒,里面装着一个活塞。圆筒的一端有进气管,排气管。进气管连着锅炉,锅炉烧水,产生蒸汽。 “这叫汽缸。蒸汽从进气管进来,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飞轮一转,机器就转。” 赵淑仪蹲下来看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夫君,这个东西,密封是个大问题。汽缸里的蒸汽,压力大,容易漏。漏了就推不动活塞。” 李辰点头。“对。密封是关键,现在有了橡胶,可以做密封圈。橡胶又软又韧,能堵住缝隙,不漏气。” 墨燃拿起那块硫化橡胶,翻来覆去地看。“王爷,用橡胶做密封圈,能行?” “能行。把橡胶切成圆环,套在活塞上。活塞在汽缸里来回走,橡胶圈贴着汽缸壁,蒸汽就漏不出去。” 秀云问。“唐王,蒸汽机做出来,能带动多少台机床?” 李“一台蒸汽机,马力大,能带动几百台机床。比水车强十倍。” “那咱们的工坊,就不用建在河边了。建在哪儿都行。” 李辰点头。“对。建在哪儿都行。可蒸汽机不是一天能做出来的。得先做模型,试验。试验好了,再放大。” 墨燃问。“模型做多大?” “汽缸一尺长,三寸粗。活塞两寸半。锅炉用铁皮焊,能装一桶水。烧煤,烧柴,都行。” 赵淑仪算了一下。“一尺长的汽缸,蒸汽压力每平方寸一百斤,活塞面积七平方寸,推力七百斤。带动一台小机床,够了。” “老朽没做过蒸汽机。怕做不出来。” “做得出来。您连发电机都能做,还怕蒸汽机?蒸汽机比发电机简单。没有电,没有磁铁,就是铁疙瘩加橡胶圈。” 墨燃咬了咬牙。“行。老朽试试。” 下午,李辰站在铁车床旁边。墨燃正在车蒸汽机的汽缸。汽缸是铁棒钻了孔,外面车圆。内壁要光滑,活塞才能来回走。不光滑,就会卡住。 妞妞蹲在旁边看。“墨爷爷,汽缸里面,为什么要光滑?” “不光滑,活塞走不动。就像在石子路上推车,推不动。” “那怎么才能光滑?” 李辰说。“用磨床磨。可磨床还没做。先用砂纸磨。手工磨,磨到光滑为止。” 墨燃叹了口气。“手工磨,又得磨几天。” 李辰笑了。“几天就几天。磨好了,以后就有经验了。再做第二个,就快了。” 李小婉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哥哥,喝汤。鱼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小婉,橡胶密封圈的事,你去办。找胡老三,让他用橡胶做几个圆环。内径两寸半,外径三寸,厚两分半。做十个,备用。” 李小婉点头。“好。我马上去。”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水车的事,还做不做?” “做。水车先做,蒸汽机后做。水车简单,几天就能做好。蒸汽机复杂,得一两个月。水车做好了,先用着。蒸汽机做好了,再换。” “好。我去画水车的图。”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坝上,看着永济河。水流很急,哗哗的,溅起白色的水花。玉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蒲扇,给他扇风。 “夫君,你真要造蒸汽机?” “真造。” “那东西,能行吗?” “能行。北边洋人就是用蒸汽机,带动轮船、火车。跑得快,拉得多。咱们也得有。没有,就落后。落后,就挨打。” 玉娘不说话了。看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那你造。我帮你。” “好。你帮我。”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蒸汽机的图纸。 赵淑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计算纸,在算蒸汽机的功率。 “夫君,我算了一下。汽缸一尺长,三寸粗,蒸汽压力每平方寸一百斤。活塞行程一尺,每分钟往复一百次。功率是七百斤乘一尺乘一百次,等于七万尺磅每分钟。除以三万三,约等于两马力。” “两马力,能带动多少台机床?” “一台小机床,半马力就够了。两马力,能带动四台。” 李辰摇头。“四台不够。至少得二十台。” 赵淑仪想了想。“那就要十马力。汽缸要大一倍,五寸粗。蒸汽压力也要高,每平方寸一百五十斤。” “那就做五寸粗的汽缸。锅炉也做大。一步一步来。先做两马力的,试验。试验好了,再做十马力的。” “好。我重新算。” 妞妞从门口探进头来。“爹,我睡不着。” 李辰招手让她过来。“过来,爹给你讲个故事。” 妞妞跑进来,爬上椅子,靠在李辰怀里。“讲什么故事?” 李辰想了想。“讲一个关于蒸汽的故事。” “蒸汽?烧开水的那种?” “对。很久以前,有个人,看见水壶烧开水,壶盖被蒸汽顶起来。他就想,蒸汽能把壶盖顶起来,能不能顶动别的东西?他做了个圆筒,里面装个活塞。蒸汽一推,活塞就动。活塞带动轮子,轮子就转。从此,就有了蒸汽机。” “那个人是谁?” “叫瓦特。是个外国人。” 第852章 以后天下将大变样(上) 月亮很圆,挂在工棚顶上,像个大银盘。 李辰蹲在铁车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修一个蒸汽机的活塞环。 妞妞蹲在对面,手里拿着标准尺,随时准备量尺寸。墨燃坐在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看月亮。 李小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哥哥,洛邑来的信!姬老夫人的!” 李辰接过信,拆开。信纸是宣纸,上面写着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小子:闻你在永济城捣鼓机器,又是车床又是钻床,近日又说什么蒸汽机。我活了七十多年,只见过水车、风车,从未见过什么蒸汽机。你画的那些图纸,我看不懂。你写的那些数字,我也算不明。我只问一句:这些东西,真能让天下变样?若真能变,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帮你。若不能,趁早收手,别浪费银子。姬玉贞,八月十二。” 妞妞凑过来看。“爹,姬奶奶写的什么?” 李辰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妞妞认字还不多,磕磕巴巴地念。“闻你在永……济城……捣鼓机器……又是车床……又是钻床……近日又说……什么蒸汽机……”念到这儿,念不下去了,把信还给李辰。“爹,好多字不认识。” “不认识的,回去查字典。” 墨燃问。“王爷,姬老夫人说什么?” “问咱们在干什么。说看不懂图纸,算不明数字。问这些东西,能不能让天下变样。” 墨燃哼了一声。“当然能变。铁车床做出来了,钻床做出来了,枪炮精度提高一倍。这不算变?” 李辰摇头。“姬老夫人要看的,不是枪炮。是天下百姓的日子。枪炮好了,打仗死人少。可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光有枪炮不够。” 李小婉问。“哥哥,那你打算怎么回信?” 李辰想了想。“拿纸笔来。” “姬老夫人:您问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两样东西。一样叫电力,一样叫蒸汽力。电力能让灯亮,让机器转,让电报通。蒸汽力能带动机器,比水车强十倍,不受季节影响,不受地点限制。这两样东西,都能让天下变样。 有了电,晚上也能亮如白昼。作坊里的工人,不用摸黑干活。有了电,就能通电报。千里之外的消息,一瞬即到。哪儿打仗,哪儿闹灾,哪儿缺粮,一清二楚。知道了就能及时救。救的人多了,就是功德。 有了蒸汽机,就能带动织布机。一台蒸汽机,能带几百台织布机。织布快了,布就便宜了。布便宜了,人人都有衣穿。有了蒸汽机,就能带动轮船。逆风逆水也能走,比帆船快几倍。有了轮船,南洋的橡胶,几天就能运回来。有了蒸汽机,就能带动火车。铁轨铺到哪儿,火车跑到哪儿。人货运输,又快又便宜。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能做出来的。可做出来了,天下就真的变了。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您问我值不值得,我说值得。您问我要不要收手,我说不收。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做下去。李辰,八月十五。” 李辰写完了,念了一遍。妞妞听得眼睛发光。“爹,火车是什么?” “就是在铁轨上跑的车,不用马拉,自己跑。跑得比马快,拉得比马多。” “自己怎么跑?” “用蒸汽机带动。轮子一转,车就走了。”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火车,长长的,有轮子,有烟囱。“爹,我画的像不像?” 李辰看了看。“像。可少了铁轨。” 妞妞又画了两条线,在火车下面。“好了。” 李小婉拿着信,去找人送。墨燃蹲在车床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王爷,您说的火车、轮船,老朽都没见过。真能造出来?” “能。可需要时间。先有机床,再有蒸汽机。再有蒸汽机,再有火车、轮船。一步一步来。” “那得多少年?” “五年。也许十年。” “十年。老朽怕是看不到了。” “看得到。您老当益壮,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二十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二十年?”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姬老夫人的信,您回了?” 李辰点头。“回了。” “您信里写的那些,电力、蒸汽力、火车、轮船,真的能实现?” “能。洋人已经实现了。他们的火车,跑得比马快。他们的轮船,不用帆也能走。咱们落后了,得追。” 秀云在本子上记。“电力、蒸汽力、火车、轮船,唐国未来发展方向。” 姬玉贞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李辰的回信。 周虎站在旁边。“老夫人,唐王说什么?” “他说他在做两样东西。一样叫电力,一样叫蒸汽力。说这两样东西能让天下变样。” “怎么变?” “他说有了电,晚上也能亮如白昼。有了电报,千里之外的消息一瞬即到。有了蒸汽机,就能带动织布机,布就便宜了。有了轮船,南洋的橡胶几天就能运回来。有了火车,人货运输又快又便宜。” “老夫人,这些东西,我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可我信他。这个人,从不吹牛。他说能行,就能行。” “那您打算怎么办?” “写信。给唐王写信。问他需要什么。银子、人、材料,要什么给什么。老夫虽然老了,可还有点家底。” 周虎点头。“好。我去准备纸笔。” “小子:来信收悉。你说的电力、蒸汽力,我虽然不懂,可我信你。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银子、人、材料,我能给的都给。只一样,别半途而废。做出来了,天下百姓记你的好。做不出来,也别灰心。再试。试到行为止。” 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周虎,派人送去。越快越好。” 周虎接过信。“老夫人,要不要再加点东西?” “再加五千两银子。永济城那边花钱如流水,唐王的银子不够用。” 李辰收到了姬玉贞的第二封信,还有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堆在工棚里,像座小山。 墨燃蹲在银子旁边,眼睛都直了。“王爷,姬老夫人真大方。” “老夫人不是大方。是信我。信我能做成。” “唐王,这银子怎么用?” “买铁。买铜。买煤。买材料。工坊要扩大,机器要多做,人要多招。银子不够用,正好。” 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计算纸。“夫君,蒸汽机的图纸,我重新算了。五寸粗的汽缸,十马力。需要铁料五百斤,铜料一百斤,钢料五十斤。够不够?” 李辰看了看。“够。可活塞环的橡胶,得从南洋运。上次带回来的,不够用了。” “南洋那么远,橡胶什么时候能到?” “让阿海去催。他认识路,跑得快。” 李小婉举手。“哥哥,我去找阿海。他这两天在码头卸货。” 李辰点头。“去吧。” 第853章 以后天下将大变样(下) 李小婉跑了。妞妞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橡胶皮带。“爹,墨爷爷做的橡胶皮带,我试过了,不打滑!” 李辰接过皮带,扯了扯。很结实,弹性好。“墨先生,这皮带怎么做出来的?” “用压胶机压的。王爷您画的图纸,老朽做了个小的。两个铁辊,手摇。生橡胶从缝里过,压成片。再切成条,硫化。就成了皮带。” “好。压胶机虽小,可能用。以后做大的,就能压宽皮带。” 秀云问。“唐王,蒸汽机什么时候开始做?” “现在就开始。墨先生,您带人做汽缸。胡老三带人做锅炉。淑仪算尺寸。秀云管材料。小婉管账。妞妞……妞妞负责加油鼓劲。” 妞妞敬了个礼。“是!” 所有人都笑了。 工棚里,蒸汽机的零件摆了一地。汽缸、活塞、活塞环、连杆、飞轮、锅炉、管道、阀门。墨燃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检查。 “王爷,汽缸内壁磨好了。光滑,能照见人影。” 李辰用手摸了摸。确实光滑,像镜子。“活塞呢?” 墨燃拿起活塞,塞进汽缸里。活塞在汽缸里来回走,顺滑,不卡。“好。活塞环装上试试。” 李小婉递过来几个橡胶活塞环。李辰把活塞环套在活塞上,塞进汽缸。推了一下,有阻力,可能推动。橡胶环贴着汽缸壁,严丝合缝。 “好。不漏气。锅炉呢?” 胡老三从工棚后面探出头来。“锅炉焊好了。铁皮的,能装一桶水。试过水压,不漏。” 李辰走过去,看了看锅炉。圆筒形,上面有注水口、出汽口、安全阀。安全阀是李辰设计的,压力大了会自动打开,放气,防止爆炸。 “安全阀试过吗?” 胡老三点头。“试过。压力到了,就打开。压力低了,就关上。好用。” 李辰放心了。“好。组装。” 几个人动手,把蒸汽机组装起来。汽缸固定在木座上,活塞连着连杆,连杆连着飞轮。飞轮很大,两尺大,铸铁的,很重。锅炉放在汽缸旁边,出汽口用铁管接到汽缸的进汽阀。 墨燃问。“王爷,烧什么?” “烧煤。煤火力旺,温度高。” 胡老三搬来一筐煤,倒进锅炉的炉膛里。点火,煤着了,火苗舔着锅炉底。水烧了半个时辰,开始冒汽。蒸汽压力表上的指针慢慢往上走。五斤、十斤、十五斤、二十斤。 李辰喊。“打开进汽阀!” 墨燃拧开阀门。蒸汽冲进汽缸,活塞动了一下,停了。又动了一下,又停了。飞轮转了一下,又停了。 妞妞喊。“动了!动了!可为什么停了?” 李辰蹲下来,检查。“活塞行程不对。进汽阀开了,可排汽阀没关。蒸汽进去了,又从排汽阀跑了。推不动活塞。” 墨燃调整排汽阀。再试。蒸汽冲进去,活塞往前推。排汽阀关闭,蒸汽在汽缸里膨胀,活塞继续往前。到了尽头,进汽阀关闭,排汽阀打开,蒸汽排出去。 飞轮的惯性,把活塞推回来。再进汽,再排汽。活塞来回走,飞轮一直转。 妞妞拍手。“转了!一直转!” 墨燃笑了。“成了!蒸汽机成了!” 李辰没笑。盯着飞轮,看了一刻钟。飞轮转得很稳,不快不慢。“压力多少?” 赵淑仪看着压力表。“二十五斤。稳定。” “飞轮转速多少?” 赵淑仪数了数。“每分钟一百二十转。” 李辰点头。“好。带动机器试试。” 墨燃把蒸汽机的皮带轮,接到铁车床的皮带轮上。皮带绷紧,蒸汽机一转,铁车床也跟着转。车床的主轴转得很快,比手摇快三倍。 胡老三喊。“好!快!比手摇快多了!” 李辰拿起一根铁棒,夹在车床上。开动车床,铁棒转。刀架往前推,铁屑飞出来,卷卷的,亮晶晶的。一会儿,一根轴车好了。用标准尺量,直径一寸整,误差一丝。 墨燃拿着那根轴,手都在抖。“王爷,这根轴,比手摇车出来的还准!” “因为转速稳。手摇时快时慢,车出来的轴就不圆。蒸汽机转速稳,车出来的轴就圆。” 秀云在本子上记。“蒸汽机带动车床,精度提高,效率提高三倍。” 李小婉问。“哥哥,那咱们以后就不用人力了?” “对。不用人力。蒸汽机代替人力。人只需要看着机器,加料,卸活。省力,还快。” 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台蒸汽机的模型。模型很小,只有一尺高,可五脏俱全。汽缸、活塞、连杆、飞轮、锅炉,样样都有。妞妞蹲在旁边,用手转飞轮。 “爹,这个蒸汽机,能不能装在车上?” 李辰问。“装在车上干什么?” 妞妞说。“装在车上,车就不用马拉了。自己跑。” 李辰笑了。“能。可现在的蒸汽机太大,太重。装在车上,路就压坏了。得做小,做轻。还要做铁轨,铁轨硬,压不坏。” 妞妞在本子上画了一辆火车,长长的,有轮子,有烟囱,有铁轨。“爹,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辆火车。比你的还大。” 李辰点头。“好。你做。” 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计算纸。“夫君,姬老夫人的信,您回了没有?” “回了。上次就回了。” “又来了。第三封。” 李辰接过信,拆开。信上写着:“小子:听说你的蒸汽机动了?我虽在洛邑,可耳朵灵。永济城的事,我都知道。蒸汽机动了,下一步是什么?别藏着掖着,告诉我。姬玉贞。” 李辰笑了。拿起笔,回信。“姬老夫人:蒸汽机动了。下一步,做火车。再下一步,做轮船。再再下一步,做电灯。再再再下一步,通电报。一步一步来,急不得。您老保重身体,等我的好消息。李辰。” 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小婉,送出去。” 李小婉接过信,跑了。 窗外,月亮照在永济河上,水哗哗地流。远处,工棚里还亮着灯,蒸汽机还在转。车床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叫。李辰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心里很踏实。 姬老夫子在洛邑,帮不上忙,可心里记挂着。 这就够了。有人记挂,做事就有劲。有劲了,就能做成。做成了,天下就变了。 第854章 通电了 蒸汽机轰隆隆地转,飞轮呼呼地响,皮带绷得紧紧的。 墨燃蹲在铁车床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车好的轴,翻来覆去地看。 妞妞蹲在对面,手里拿着标准尺,随时准备量尺寸。赵淑仪站在蒸汽机旁边,盯着压力表,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数字。 李小婉从门口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墨先生,喝口水。” 墨燃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小婉,铁料够吗?” “够。上次姬老夫人送了五千两,买了两千斤铁,五百斤铜,三百斤煤。够用一阵子。” 李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新画的图纸。“墨先生,动力解决了,下一步,做发电机。” 墨燃接过图纸,看了看。发电机,跟以前做的模型差不多,可大了十倍。轮子直径五尺,磁铁十六块,线圈两千圈。轴要精,轴承要稳,皮带轮要大。 “王爷,这个发电机,用蒸汽机带?” 李辰点头。“对。蒸汽机带动发电机,发电机发出电。电送到城里,灯就亮了。” 赵淑仪走过来,看了看图纸。“夫君,我算了一下。这台发电机,功率十千瓦。够点亮一千个灯泡。” 墨燃问。“一千个灯泡?永济城有那么多灯泡吗?” 李辰摇头。“没有。得做。灯泡工坊还没建好,灯泡还没开始做。可先把发电机做出来,灯泡有了就能亮。” 秀云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灯泡工坊的图纸画好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图纸,看了看。灯泡工坊,三间房。第一间,做玻璃泡。第二间,做灯丝。第三间,封口、抽真空、装灯丝。布局合理,工序清晰。 “秀云,玻璃谁来吹?” “张木匠找了个玻璃匠,姓刘,从庆国来的。会吹瓶子、杯子,没吹过灯泡。可他说,试试就行。” “试试就行。吹坏了重吹。吹多了就会了。” 李小婉举手。“哥哥,灯泡的灯丝,用什么材料?” “用钨丝。钨耐高温,亮,寿命长。上次妞妞在后山捡到的钨矿石,炼出来的钨丝,好用。” 妞妞抬起头。“爹,后山的钨矿,还多不多?” 李“不少。够用一阵子。可长期用,得找更大的矿。让胡老三带人去探矿。” 胡老三从工棚后面探出头来。“王爷,探矿我行。以前挖过矿,知道怎么看石头。” “好。你带人去。找到了钨矿,重重有赏。” 蒸汽机带动着发电机,发电机还没装好,零件摆了一地。墨燃蹲在地上,正在组装磁铁。十六块磁铁,一块一块固定在轮子周围,用铜螺丝拧紧。 “王爷,磁铁装好了。可磁力够不够,老朽不知道。” 李辰走过来,用铁棒试了试。铁棒被吸住了,吸得很紧。“够。磁力强。线圈呢?” 赵淑仪指了指旁边那堆铜线。“线圈绕好了。两千圈,铜线,外面包了橡胶绝缘。电阻量过了,正常。” 墨燃把线圈装在轮子上,轮子固定在轴上。轴两端装轴承,轴承座固定在铁架上。皮带轮装在轴的一端,用键固定。 “王爷,装好了。可以试了。” 李辰看了看蒸汽机。“开蒸汽。” 胡老三打开蒸汽阀门。蒸汽冲进汽缸,活塞推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飞轮转,皮带轮转。皮带带动发电机的轮子,轮子转,磁铁转,线圈跟着转。电来了。 赵淑仪拿着电压表,接在发电机的输出线上。指针动了。“电压一百伏。稳定。” 李辰问。“电流呢?” 赵淑仪换了个表。“电流五十安。功率五千瓦。只有设计的一半。” “一半?为什么?” 李辰想了想。“转速不够。蒸汽机的飞轮转速每分钟一百二十转,发电机的轮子直径五尺,皮带轮直径一尺,转速比五比一。发电机转速每分钟六百转。设计转速是一千二百转。差一倍。转速差一倍,电压就差一倍,功率差四倍。” 赵淑仪算了算。“转速提到一千二百转,电压两百伏,电流一百安,功率二十千瓦。比设计还高一倍。” 墨燃问。“怎么提转速?” “换皮带轮。蒸汽机那边的皮带轮加大,发电机这边的皮带轮减小。加大一倍,转速就提高一倍。” 墨燃点头。“行。老朽去做皮带轮。” 新的皮带轮装上了。蒸汽机那边的皮带轮,直径从一尺加大到两尺。 发电机这边的皮带轮,直径从一尺减小到五寸。转速比从五比一变成二十比一。蒸汽机转速一百二十转,发电机转速两千四百转,比设计高一倍。 李辰喊。“开蒸汽。” 胡老三打开阀门。蒸汽机转起来,皮带轮转得快,发电机轮子转得更快,嗡嗡响,像要飞起来。赵淑仪接上电压表,指针猛地一甩。 “电压两百二十伏。稳定。” 又接电流表。“电流一百安。功率二十二千瓦。超了。” “超了好。功率大,带的灯泡多。” “电压两百二十伏,灯泡能承受吗?” “能。灯泡做两百二十伏的就行。灯丝粗一点,长一点,电阻大一点,就能承受。” 李小婉问。“哥哥,电有了,怎么送到城里?” “用电线。电线从工坊拉到城里,埋在地下,或者架在杆子上。城里的每条街,都要拉线。每个巷子,都要装电杆。” “电线杆用什么做?” “用木头。松木,直溜的,两丈高。埋在地下三尺,上面一丈七。隔五十步埋一根。电线挂在杆子上,用绝缘子固定。” 第一批电线做出来了。 铜线,外面包着橡胶,黄乎乎的,摸着滑溜溜的。妞妞拿了一截,在地上摆了个“S”形。 “爹,电线摆好了。什么时候通电?” “不急。电线杆还没埋,绝缘子还没烧,变压器还没做。” 妞妞问。“变压器是什么?” “变压器的用处,是改变电压。发电机出来的电,两百二十伏。送到远处,电压会降。降了,灯就不亮。所以得先把电压升高,送到城里,再降下来。” 赵淑仪从旁边递过来一张图纸。“夫君,变压器的图纸画好了。铁芯用硅钢片,铜线绕两组。一组匝数多,一组匝数少。匝数多的那边,电压高。匝数少的那边,电压低。” 墨燃接过图纸,看了看。“这个铁芯,硅钢片咱们没有。用普通铁片行不行?” 赵淑仪想了想。“行。效率低一点,可能用。” 李辰点头。“那就用普通铁片。先做出来,试试。试好了,以后再做好的。” “变压器做多大?” “先做小的。五千瓦,够用。把发电机的电压从两百二十伏升到两千两百伏,送到城里。在城里再降回两百二十伏,给灯泡用。” 赵淑仪算了一下。“两千两百伏,送五里地,电压降不到一成。够用。” 秀云问。“唐王,电线杆什么时候埋?” “明天就开始。从工坊到城里,五里地,一百根杆子。三天埋完。” 李小婉举手。“哥哥,埋杆子的人手够吗?” “不够就招。永济城人多,招一百个壮劳力,不难。” 电线杆一根一根竖起来了,整整齐齐,像一排哨兵。杆子上挂着陶瓷绝缘子,白白的,亮亮的。电线从绝缘子上穿过,拉得笔直。 老百姓站在街边看,指指点点。 一个老头问。“这是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电线杆。唐王搞的,说是要通电。” “电是什么?” “就是能让灯亮的东西。不用油,不用蜡,按一下开关就亮。” 老头摇头。“不信。哪有不用油不用蜡的灯?” “不信拉倒。等亮了你就信了。” 秀云站在街边,手里拿着图纸,指挥工人拉线。“往左一点。再往左。好。固定住。” 李小婉跟在后面,拿着本子,记杆子的编号。“一号,二号,三号……一百号。齐了。” 妞妞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盏灯泡。“秀云小姨,灯泡做好了!刘玻璃匠吹的,第一个吹破了,第二个有气泡,第三个才好的。” 秀云接过灯泡,看了看。玻璃泡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有一根钨丝,弯弯曲曲的。“好。拿回去试试。” 妞妞又跑回去。 变压器装好了。铁芯是普通铁片叠的,铜线绕了两组。一组匝数多,一组匝数少。装在一个木箱里,木箱里面灌了沥青,绝缘,防潮。 墨燃蹲在变压器旁边,用手摸了摸。“王爷,变压器装好了。可老朽不知道好不好用。” “试试就知道了。” 把发电机的输出线,接到变压器的输入端。输入端匝数少,电压低。输出端匝数多,电压高。赵淑仪拿着电压表,接在输出端。 “电压两千两百伏。稳定。” 李辰点头。“好。送电。” 胡老三合上开关。电从发电机出来,经过变压器,升到两千两百伏,沿着电线杆上的电线,往城里送。 秀云站在城里第一根电线杆下面,手里拿着一盏灯泡,接在电线上。妞妞蹲在旁边,眼睛盯着灯泡。 “秀云小姨,亮不亮?” “不知道。开关还没合。” 李辰在工坊里喊。“合开关!” 秀云合上开关。灯泡亮了。白亮白亮的,比油灯亮一百倍。街上的老百姓全围过来了,瞪大眼睛看。 那个老头张大了嘴。“亮了!真亮了!不用油不用蜡,亮了!” 年轻人笑了。“我说了吧,亮了。” 妞妞拍手。“亮了!亮了!永济城有电了!” 秀云站在灯泡旁边,眼眶红了。“姐姐,你看见了吗?永济城有电了。你修的路,通了电。以后晚上走路,不用摸黑了。” 李小婉也哭了。“哥哥,成了。电通了。” 消息传回工坊。李辰正在检查发电机,听见喊声,笑了。“通了。好。” 墨燃蹲在地上,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王爷,电通了。下一步做什么?” “做更多的发电机,做更多的变压器,拉更多的电线。让整个永济城,家家户户都有电。” “夫君,那新洛呢?什么时候通?” “快了。永济城的电通了,积累了经验。下一步,在永济河建更大的水电站,发的电送到新洛。那边也能亮。” 秀云问。“唐王,那灯泡呢?谁来做?” “灯泡工坊马上建。刘玻璃匠带徒弟,专门吹灯泡。钨丝从后山挖,炼成丝。封口、抽真空、装灯丝,流水线作业。一天做一百个,不够就做两百个。做到够用为止。”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李辰站在永济城街头,看着那盏亮着的灯泡。 灯泡挂在一根电线杆上,白亮白亮的,照得半条街都亮了。老百姓站在灯泡下面,仰着头看,像看天上的星星。 一个小孩问。“娘,这个灯,会不会灭?” 他娘说。“不会。唐王说了,一直亮。” 小孩又问。“那要是一直亮,晚上是不是就不用睡觉了?” “睡觉还是要睡的。灯亮着,你闭着眼睛,也能睡。” 妞妞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爹,永济城有电了。以后别的地方也会有电吧?” “会。整个唐国,都会有电。” “那天下呢?天下也会有电吗?” “也许。可那得等很久。” “等多久我都等。” “好。你等。” 第855章 煤矿 九月的最后一天,李辰坐在永济城工坊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唐国全境矿产分布图。 图是秀云带着人花了半个月画的,可上面的标记稀稀拉拉,看着让人心慌。 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赵淑仪坐在对面翻着账本,秀云站在地图旁边用炭笔圈圈点点,李小婉端着茶壶给大家倒水。妞妞趴在桌沿上,盯着地图上那些稀疏的标记,掰着手指头数。 “爹,铁矿只有三个,铜矿只有一个,煤矿……煤矿怎么一个都没有?” 赵淑仪抬起头。“煤矿不在唐国境内。咱们用的煤,全是从东山国买的。去年买了五十万斤,花了八千两银子。今年用量翻倍,得一百万斤,一万六千两。” 墨燃磕了磕烟袋灰。“一万六千两,够咱们买多少铁料了?” 秀云转过身,用炭笔在地图右上角画了个圈。“东山国的煤矿,就在这儿。离永济城不到两百里,翻过那座山就是。山这边是唐国,山那边是东山国。煤是从山那边挖的,用马车翻山运过来,运费比煤钱还贵。” 李小婉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哥哥,咱们能不能自己挖?山这边就没有煤?”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山这边的唐国境内,画着几个问号。秀云派人去探过,没找到煤。 “秀云,探矿的人怎么说?” 秀云摇头。“找了三个月,翻了三座山,打了十几个洞,全是石头,没有煤。地质老匠人说,这煤脉在东山国那边,唐国这边没有。” “那就只能买。可买,不能一直这么买。价钱贵不说,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赵淑仪翻开账本另一页。“夫君,还有一件事。东山国卖给咱们的煤,去年是十六文一斤,今年涨到二十文。涨了四文,多花了两千两。” 墨燃哼了一声。“涨价?凭什么?” 秀云说。“东山国的人说,挖煤的工钱涨了,运费也涨了,不涨价他们亏本。” 李辰看着地图上那个圆圈,看了很久。“周庸这个人,墙头草。以前怕咱们,要什么给什么。送女人,送东西,送地盘,唐国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这几年,他缓过来了。” 妞妞问。“爹,东山国很有钱吗?” 李辰摇头。“不算有钱。可他们跟山神夫人勾搭上了。山神夫人在南越深山那边种茶、炼铁、造火铳,虽然质量比咱们差一大截,可好歹能造出来。周庸有了靠山,腰杆子硬了。” 赵淑仪皱眉。“山神夫人?就是那个被曹侯沉塘没死成的郑夫人?” 李辰点头。“对。她恨我入骨。当年曹侯的事,她算在我头上了。她在南越深山经营了好几年,攒了不少家底。周庸跟她合作,各取所需。” 秀云把炭笔往桌上一扔。“唐王,那咱们怎么办?煤矿在人家手里,不买没煤,没煤就没蒸汽,没蒸汽就没电,没电什么都干不成。” 墨燃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王爷,老朽说句不好听的。这东山国,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唐国撑着,他周庸早被曹侯灭了。现在缓过来了,就涨价,就不认人。” 李辰没接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台还在转的蒸汽机。蒸汽机轰隆隆的,皮带轮呼呼响,带动机床嗡嗡转。没有煤,这些东西全得停。 李小婉端着茶壶,轻声说。“哥哥,能不能跟东山国再谈谈?让他们别涨价。” 李辰转过身。“谈是要谈的。可谈之前,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九月刚过,永济城的电灯已经亮了半个多月。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不用油不用蜡的灯,可李辰心里清楚,这亮光撑不了多久。煤不多了。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唐王,东山国那边来人了。不是以前那个李掌柜,换了个新的。姓王,叫王德,是周庸的远房亲戚。” “说什么了?” 秀云把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他们送来的。说是下个月的煤,要从二十文涨到二十五文。还说,如果不愿意,他们可以卖给别家。” 墨燃跳起来。“别家?哪家?唐国不买,谁买?” 秀云压低声音。“听说山神夫人那边也在买煤。出价比咱们高。” 李辰接过信,没打开,放在桌上。“王德在哪儿?” “在驿站。等着见您。” 李辰站起来。“走,去见见。” 驿站就在城门口,是个三进的院子,以前是曹国的驿馆,唐国占了之后改成了唐国的驿站。王德坐在正堂里,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绸缎袍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茶。 看见李辰进来,王德站起来,拱了拱手。“唐王,久仰久仰。” 李辰还了个礼。“王掌柜,坐。” 两个人坐下。秀云站在李辰身后,手里拿着本子。李小婉端上茶来,退到一边。 王德喝了一口茶,笑眯眯的。“唐王,永济城这电灯,真是好东西。我们大王说了,等唐王这边弄好了,也想买几盏回去,给王宫装上。” 李辰也笑了。“好说。等电灯批量做了,送你们大王几盏。” 王德放下茶杯,笑容收了收。“唐王,煤的事,您看了信了吧?” 李辰点头。“看了。二十五文一斤,比去年涨了九文。” 王德叹了口气。“没办法啊。挖煤的工钱涨了,运费涨了,山神夫人那边出价高,我们也是被逼的。唐王您体谅体谅。”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掌柜,你们大王想要什么,直说。” 王德愣了一下,笑了。“唐王是明白人。我们大王说了,东山国和唐国交界处那条煤矿,其实有一半在唐国境内。以前咱们没分那么清,您挖您的,我挖我的。可现在不行了,得把界线划清楚。” 秀云的脸色变了。李辰放下茶杯。“划清楚?怎么划?” 王德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画着两国的边界,以前是模糊的一条线,现在画得清清楚楚。煤矿的位置,原本大半画在东山国,小半画在唐国。可这张新地图上,煤矿全画在东山国那边了。 “唐王,这是我们大王的意思。这条线,是地质老匠人重新勘过的。他说煤脉全在我们那边,唐国这边根本没有煤。以前咱们糊涂,没分清。现在得正本清源。” 秀云忍不住了。“王掌柜,你这话就不对了。那座山,自古以来就是两国的界山。山这边是唐国,山那边是东山国。煤脉从山那边延伸到山这边,就算唐国这边少,也不能说没有。” 王德笑容不改。“秀云姑娘,您说的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讲的是地质,不是古书。” 李辰按住秀云的手,让她别说了。“王掌柜,地图我先收下。这事我得想想,过几天给你答复。” 王德站起来,拱了拱手。“唐王慢慢想,不急。可煤的事,下个月就得按新价钱走了。不然,我们也不好办。” 送走了王德,秀云气得脸都白了。“唐王,周庸这是趁火打劫!他知道咱们缺煤,知道咱们离不开煤,就卡咱们脖子!” 李辰没说话,拿着那张地图回了书房。墨燃跟进来,看了一眼地图,哼了一声。“王爷,这地图是假的。老朽去过那座山,煤脉明明两边都有。东山国那边多,唐国这边少,可绝对不是没有。” 赵淑仪翻开账本。“夫君,咱们现在的煤,还能撑多久?” 李小婉算了算。“省着用,一个月。” 李辰放下地图。“一个月。够了。” 秀云问。“您打算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条,自己找煤。唐国境内,未必没有煤。只是咱们没找到。第二条,跟东山国谈。谈不拢,就换地方买。庆国也有煤,虽然远一点,运费贵一点,可总比被人卡脖子强。” 墨燃摇头。“庆国的煤,品质不如东山国的。灰分大,火力小。烧蒸汽机,效率低。” “低就低。总比没有强。” “那山神夫人那边呢?她也在买煤,出价比咱们高。她买煤干什么?炼铁?造火铳?” 李辰点头。“对。她在南越深山建了工坊,仿咱们的火铳。虽然质量差,可数量不少。周庸跟她合作,用煤换火铳。有了火铳,他的腰杆就硬了。” 赵淑仪皱眉。“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做大。”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永济城的街上,那盏电灯还亮着,白亮白亮的。几个孩子站在灯下面玩影子,笑声传过来,清脆脆的。 “秀云,你去查一下,东山国跟山神夫人合作了多久,换了多少火铳,还有没有别的交易。” 秀云点头。“好。我去查。” “小婉,你去清点一下仓库,看看咱们还有多少煤,多少铁,多少铜。算算能撑多久。” 李小婉应了一声,跑了。 “墨先生,您带着人,继续找矿。唐国境内,我不信没有煤。找不到大的,小的也行。” 墨燃磕了磕烟袋。“行。老朽明天就带人进山。” 妞妞拉着李辰的袖子。“爹,那我呢?我干什么?” 李辰蹲下来。“你跟着墨爷爷进山。眼睛亮,说不定能找到煤。” 妞妞敬了个礼。“是!” 夜里,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假地图。玉娘走进来,给他端了一碗汤。 “夫君,还在想煤的事?”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想。周庸这个人,以前软得像面条,现在硬了。为什么?因为手里有东西了。有煤,有山神夫人的火铳,有底气了。” 玉娘在他旁边坐下。“那你打算怎么办?硬碰硬?” 李辰摇头。“不能硬碰。唐国现在不能打仗。一打仗,电就停了,机器就停了,工业就停了。一停,再想启动就难了。” “那就让他涨价?” “涨可以。但不能让他想涨多少就涨多少。得让他知道,唐国不是没他不行。” “庆国那边,你派个人去问问。看能不能从庆国买煤。就算贵一点,也是个备选。有了备选,周庸就不敢乱涨价。” “对。两条腿走路。一边找煤,一边找备选。” “山神夫人那边呢?她跟周庸合作,迟早要对付咱们。” “她的事,不急。她在深山里,出来不容易。等咱们的电通了,机器多了,兵强了,再收拾她不迟。” 窗外,月亮照在永济河上。远处,工棚里的蒸汽机还在转,轰隆隆的,像打雷。 李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亮着灯的工棚,心里不太踏实。 煤不够了,周庸变了,山神夫人在背后捅刀子。可他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他转过身,看着玉娘。“玉娘,你说,周庸真的敢跟咱们翻脸吗?” 玉娘想了想。“不一定。他是个墙头草,看风向。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现在他觉得山神夫人那边风大,就往那边倒。等哪天他觉得唐国的风更大,又会倒回来。” “对。墙头草。只要风够大,他就得倒。” “那你怎么让风变大?” “把电搞出来。把机器搞出来。把枪炮搞出来。让周庸看看,唐国的风,比山神夫人大一百倍。” “那你快点搞。我等不及看周庸变脸。” 第856章 找到煤矿了 天还没亮透,墨燃就蹲在了永济河的河滩上。 手里拿着一把铁锤,敲敲这块石头,敲敲那块石头。 胡老三跟在后面,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干粮和水。妞妞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标准尺,不知道要量什么,反正带着就对了。 秀云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地图,皱着眉头。“墨先生,您确定这河滩上有煤?咱们走了十几里了,连块黑石头都没看见。” 墨燃头也不抬。“确定。当年挖永济河的时候,老朽就在工地上。炸河道那天,轰的一声,石头飞起来,落下来全是黑的。拿起来一看,煤。好煤,亮晶晶的,烧起来没烟。” 胡老三放下竹篓,擦了把汗。“墨先生,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炸出来的煤,早被人捡走了吧?” 墨燃站起来,捶了捶腰。“捡走了没关系。煤脉在地下,跑不了。当年炸出来的,只是露头。顺着露头找,就能找到矿。” 妞妞站起来,踮着脚往远处看。“墨爷爷,煤脉长什么样?” “黑色的一条,像蛇。从地底下钻出来,又钻回去。找到蛇头,就能找到蛇身子。” 李小婉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午饭。“墨先生,先吃饭吧。找了一上午了,该歇歇了。” 几个人坐在河滩上,吃着干粮,喝着水。妞妞啃着一块饼,眼睛还在到处看。 秀云拿出本子,翻了几页。“墨先生,咱们唐国以前不是不缺煤吗?水泥厂、炼铁坊,用的煤都是自己境内找的。怎么现在就不够了?” “以前用量小。水泥厂一天烧几百斤,炼铁坊一天烧千斤,加起来不到两千斤。境内的几个小煤窑,凑合够用。可现在呢?蒸汽机一天烧三千斤,发电机一天烧两千斤,车床、钻床、冲床,哪样不用煤?一天下来,少说也得六七千斤。小煤窑挖不过来了。” 胡老三点头。“对。以前那几个小煤窑,都是人挖人背,一天出不了多少货。现在要的量大了,供不上。” 李小婉问。“那东山国的煤,质量真的比咱们的好?” 墨燃哼了一声。“好个屁。咱们的煤,热值高,灰分少。东山国的煤,灰分大,烧完了留一堆渣。可咱们的煤挖不出来,只能买他们的。” 妞妞站起来,指着河滩上的一块石头。“墨爷爷,那块石头是黑的!” 墨燃放下饼,走过去。石头半埋在沙子里,露出一个角,黑黝黝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墨燃蹲下来,用铁锤敲了一下。石头碎了,里面全是黑的,亮晶晶的。 “煤!是煤!” 胡老三跑过来,用手扒开沙子。石头越来越大,越挖越深,挖了一尺多,还是煤。 “墨先生,找到了!找到了!” 墨燃没笑。站起来,沿着河滩往上走。走了几十步,又发现一块黑石头。再走几十步,又一块。越往上走,石头越多,越大。 秀云跟在后面,用炭笔在地图上做标记。“墨先生,这条煤脉,是顺着河走的?” 墨燃点头。“对。当年炸河道的时候,炸出来的煤,就是从这条脉上崩下来的。脉在河床底下,被水冲了几年,露出来了。” “那能挖吗?” “能挖。可不好挖。在河床底下,挖就得先治水。把河水引开,才能挖。” 胡老三说。“引水不难。永济河上有坝,把闸门关小,下游的水就少了。再在河滩上挖个坑,水就流不进来。” 墨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去告诉王爷。找到了,就能挖了。挖出来了,就不用买东山国的煤了。” 秀云收起地图,笑了。“墨先生,您立了大功。” “立功不立功的,老朽不在乎。老朽就是看不惯周庸那张脸。涨价?卖给山神夫人?骗鬼呢。” 妞妞拉着墨燃的手。“墨爷爷,山神夫人那边,真的买不了多少煤?” “山神夫人躲在深山里,路都没有,煤怎么运进去?用人背?背一百斤煤,翻几十座山,累死也背不了多少。她说买煤,就是哄抬价钱。周庸信了,那是他傻。” 胡老三笑了。“对。山神夫人那地方,马车都进不去,还买煤?买回去烧着玩?” 几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妞妞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煤,像拿着宝贝。 回到永济城,天已经黑了。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假地图。墨燃推门进来,把一块黑石头往桌上一拍。 “王爷,找到了。” 李辰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煤,好煤,亮晶晶的。“在哪儿找到的?” “永济河河滩。当年挖河道的时候,老朽就见过。这次沿着河滩往上走,走了十几里,全是煤脉。在河床底下,厚得很。” 李辰眼睛亮了。“多厚?” 墨燃想了想。“至少一丈。也许更厚。” 秀云从后面走进来,翻开本子。“唐王,我算了一下。永济河沿岸的煤脉,长度至少有五里。宽度不定,最宽的地方估计有几十丈。储量少说也有几十万斤。” 李小婉倒吸一口凉气。“几十万斤?够用多久?” 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计算纸。“我算算。一天用六千斤,一年用两百万斤。几十万斤,只够用几个月。” 墨燃摇头。“不止几十万斤。老朽说的只是露出来的。地底下还有。这条煤脉,少说也有几百万斤。” 李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墨先生,能挖吗?” “能挖。可不好挖。在河床底下,得先治水。把河水引开,才能挖。” 胡老三从门口探进头来。“王爷,治水不难。永济河上有坝,把闸门关小,下游的水就少了。再在河滩上挖个坑,水就流不进来。” 李辰点头。“好。明天就开始。墨先生,您负责找矿、定矿脉。胡老三,您负责治水、挖煤。秀云,您负责管账、管材料。小婉,您负责后勤、管饭。” 几个人都点头。妞妞举手。“爹,我干什么?” “你负责看着墨爷爷,别让他掉进河里。” 妞妞敬了个礼。“是!” “老朽掉不进河。老朽水性好。” “您水性好?上次在河边洗手,差点滑下去。” “那是石头滑。不怪老朽。” 所有人都笑了。 秀云收起笑容,问了一句。“唐王,那东山国那边呢?还买不买他们的煤?” 李辰坐下来,拿起那块黑石头,看了看。“买。可不多买。够用就行。等咱们的煤挖出来了,就不买了。” “那周庸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用量大了,得多买。别让他知道咱们找到了煤。” 秀云点头。“明白。保密。” 赵淑仪翻开本子。“夫君,还有一件事。东山国说的那个卖给山神夫人,是不是真的?山神夫人真能买那么多煤?” “假的。山神夫人躲在深山里,路都没有,煤怎么运进去?她买几百斤,也许。买几万斤,不可能。周庸拿这话说事,就是为了涨价。” 墨燃哼了一声。“老朽早就说了,骗鬼的话。周庸信了,那是他傻。山神夫人那个地方,马车都进不去,还买煤?买回去烧着玩?” 胡老三也笑了。“对。烧着玩。反正她有钱。” 妞妞问。“山神夫人很有钱吗?” 李辰想了想。“不算很有钱。可她有茶。南越深山里的茶,运到大陆卖,价钱不低。可茶叶换煤,不划算。煤重,运费贵。她买不起多少。” 秀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唐王,那咱们就不用怕东山国涨价了。有了自己的煤,他们爱涨不涨。” 李辰摇头。“不能大意。煤挖出来之前,还是得买他们的。挖出来之后,也不能马上不买。得慢慢减。一下子不买了,周庸急了,狗急跳墙,麻烦。” 赵淑仪点头。“对。温水煮青蛙。慢慢来,他不觉得疼。” 墨燃站起来。“王爷,那老朽明天就带人进河滩,把矿脉探清楚。” 李辰点头。“去吧。小心点。河滩上石头滑,别摔了。” “老朽又不是三岁小孩。” 妞妞小声说。“您比三岁小孩还不如。三岁小孩还知道不往河里走。” 墨燃瞪了她一眼。妞妞吐了吐舌头。 第二天,墨燃带着胡老三、妞妞,还有几个工匠,沿着永济河往上走。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踩上去就打滑。墨燃走得很慢,一步一探,像踩地雷。 胡老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墨先生,您说当年炸河道的时候,炸出来的煤在哪个位置?” 墨燃指了指前面。“再走二里地,有个拐弯。当年就在那儿炸的。” 走了二里地,果然有个拐弯。河水流到这里,转了个急弯,冲刷出一片大沙滩。沙滩上的石头,黑的多,白的少。 墨燃蹲下来,捡起一块黑石头,敲开。里面全是黑的,亮晶晶的。“就是这儿。煤脉从这儿过,被河水冲出来了。” 胡老三放下竹篓,拿起铁锹,开始挖。挖了半尺深,下面全是煤。再挖一尺,还是煤。再挖一尺,还是煤。 “墨先生,厚!至少三尺了,还没见底!” 墨燃蹲在坑边,用手摸了摸煤层的断面。“继续挖。挖到见底为止。” 胡老三又挖了两尺,还是煤。挖到五尺深,还是煤。挖不动了,坑里渗水了。 “墨先生,有水了。挖不下去了。” 墨燃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够了。五尺厚,还没见底。说明这煤层至少五尺。也许一丈,也许两丈。” 妞妞蹲在坑边,用手捧了一把煤,黑乎乎的,把手都染黑了。“墨爷爷,这煤能烧吗?” “能。好煤。热值高,灰分少。比东山国的强。”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挖?” “得先治水。把河水引开,才能挖。不然挖一锹,水就灌一锹。” 胡老三说。“治水不难。在上游打个坝,把水引到旁边去。河床露出来,就能挖了。” 墨燃点头。“回去跟王爷说。让他定。” 回到永济城,墨燃把煤样往桌上一拍。“王爷,探清楚了。煤层厚度至少五尺,也许一丈。长度至少二里,也许五里。储量至少几百万斤。” 李辰拿起煤样,看了看。“好煤。比东山国的好。” 墨燃说。“那当然。咱们的煤,热值高,灰分少。东山国的煤,灰分大,烧完了留一堆渣。” “能挖吗?” “能。可要治水。在上游打个坝,把水引开。河床露出来,就能挖。” 胡老三补充。“王爷,打坝不难。永济河上有现成的石头,搬过来垒上就行。三天就能垒好。” “好。明天就开始。墨先生,您指挥。胡老三,您干活。秀云,您管材料。小婉,您管饭。” 远处,工棚里的蒸汽机还在转。 轰隆隆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打雷。李辰看着那条河,心里很踏实。 煤找到了,治水不难,挖煤不难。一个月后,唐国就有了自己的大煤矿。到 时候,周庸的煤,爱卖不卖。山神夫人的煤,爱买不买。 他转过身,看着玉娘。“玉娘,你说,周庸知道咱们找到了煤,会不会哭?” “哭?他怕是会跳河。” “跳河好。永济河宽,够他跳的。” 第857章 阿卜杜勒老爹出手找矿(上) 李辰站在永济河码头上,看着河里的船。 船很多,一艘接一艘,装粮食的、装布匹的、装铁料的、装煤的,把河道挤得满满当当。船工喊着号子,撑篙的撑篙,摇橹的摇橹,热闹得像集市。 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唐王,今天过境的船有一百二十艘。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永济河现在是唐国的命脉,断了哪条路都不能断这条路。” 李辰没说话。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工坊走。 墨燃蹲在工棚里,面前摆着那块从河滩挖出来的煤样。胡老三蹲在旁边,抽着烟袋。两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愁。 “王爷,河滩上的煤,挖不了。”墨燃磕了磕烟袋灰。 李辰问为什么。 墨燃指了指河的方向。“您也看见了,河里的船一天比一天多。断流挖煤,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这十天半个月,船走不了,货堆在码头上,城里的工厂就得停工。停工一天,损失几千两银子。” 胡老三补充。“不光银子的事。秀眉州的粮食、月亮城的茶叶、凤凰城的布匹,都靠这条河运。断流十天,那边就断粮。” 李辰坐下来,拿起那块煤样,翻来覆去地看。煤是好煤,亮晶晶的,可就是挖不出来。就像看着一碗肉搁在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吃不着。 李小婉从门口探进头来。“哥哥,阿卜杜勒老爹来了。刚到码头,说是您叫他来的?” 李辰眼睛一亮。“快请。” 阿卜杜勒老爹走进来的时候,李辰差点没认出来。 六十多岁的西域老头,穿着一身新绸缎袍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脸上红扑扑的,比两年前年轻了十岁。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盘,大眼睛,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裙子,怀里抱着一个胖娃娃。 妞妞跑过去,仰着头看那个娃娃。“爹,这个娃娃好胖!” 阿卜杜勒老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唐王,这是老朽的儿子。去年生的,七斤八两,壮实得很。” 李辰笑了。“恭喜老爹。老来得子,福气。” 阿卜杜勒老爹摸了摸胡子。“福气福气。多亏唐王,让老朽在新洛安了家。要不然,这把老骨头还在沙漠里喂狼呢。” 那个女人走过来,给李辰行了个礼。“唐王,多谢您照顾老头子。他老念叨您,说您是天下最好的王。” 李辰摆摆手。“别客气。老爹是唐国的水利顾问,活少工钱高,那是他应得的。” 阿卜杜勒老爹把娃娃递给女人,让她去隔壁歇着。自己蹲下来,拿起那块煤样,看了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 墨燃皱眉。“老爹,煤不是吃的。” 阿卜杜勒笑了。“老朽知道。可煤的味道,能告诉老朽它从哪儿来。”他放下煤样,站起来。“唐王,带老朽去看看那个地方。” 李辰带着阿卜杜勒老爹走到河滩上。 墨燃指着那个挖了一半的坑。“就是这儿。煤脉在河床底下,厚得很。可一挖就渗水,挖不下去。” 阿卜杜勒蹲在坑边,用手捧了一把渗出来的水,尝了尝。“地下水,不深。可要治水,就得断流。断流,船就走不了。” 李辰点头。“对。所以叫您来,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阿卜杜勒站起来,没有直接回答。沿着河滩往上走,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一会儿蹲下来看看石头,一会儿站起来看看山。走了二里地,拐进一条岔沟。沟不深,两边是山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阿卜杜勒停下来,蹲在一丛草旁边。那丛草长得特别茂盛,绿油油的,比旁边的草高出一大截。 “唐王,您看这草。” 李辰蹲下来,看了看。草没什么特别,就是长得高。“这草怎么了?” 阿卜杜勒指着草根部的土。“草长得高,说明土里有东西。煤脉在地下,会发热,会渗水。上面的草就长得比别处好。” 墨燃凑过来,看了看那丛草,又看了看四周。“老爹,您的意思是,这底下有煤?” 阿卜杜勒没回答。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十步,又发现一丛茂盛的草。再走几十步,又有一丛。连起来,是一条线,弯弯曲曲的,顺着山沟往里延伸。 “唐王,这条线,就是煤脉。河滩上的煤,是龙头。这条沟里的煤,是龙身子。龙头在水里,挖不了。龙身子在岸上,能挖。” 李辰眼睛亮了。“老爹,您确定?” 阿卜杜勒笑了。“老朽在沙漠里找了一辈子的水,找水就是找龙脉。水脉和煤脉,都是一个理。地面上看草,地底下看脉。草长得好,底下必有东西。” 胡老三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老爹,那咱们挖挖看?” 阿卜杜勒点头。“挖。就在这丛草下面挖。” 胡老三甩开膀子就挖。一锹下去,土是黑的。再一锹,还是黑的。挖到三尺深,碰到了硬东西。扒开土,是一层黑石头,亮晶晶的。 “煤!是煤!” 墨燃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煤层。“好煤。跟河滩上的一样。” 阿卜杜勒蹲在旁边,用手指敲了敲煤层。“不深。三尺就见了。上面是土,好挖。不用治水,不用断流。直接挖就行。” 李辰蹲下来,看着那层煤,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老爹,这煤层有多厚?” 阿卜杜勒站起来,往山沟深处看了看。“不知道。得挖几个探坑才知道。可老朽估摸着,不会薄。河滩上的龙头,少说也有一丈厚。龙身子,不会比龙头细。” 墨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朽带人挖探坑。今天挖三个,明天挖五个。三天之内,把煤脉的走向和厚度摸清楚。” 李辰点头。“去吧。胡老三,你带人帮墨先生挖。秀云,你记数据。小婉,你管饭。” 几个人应声而去。阿卜杜勒老爹站在山坡上,眯着眼睛看着那条山沟,嘴里念念有词。妞妞凑过去听,听不懂,说的是西域话。 “老爹,您说什么呢?” 阿卜杜勒笑了。“老朽在感谢真主。真主把煤藏在这里,让唐王找到。这是唐王的福气,也是唐国百姓的福气。” 妞妞问。“真主是谁?” “真主就是天。你们叫老天爷。” 妞妞抬头看了看天。“老天爷,谢谢你啊。” 阿卜杜勒哈哈大笑。 第858章 阿卜杜勒老爹出手找矿(下) 下午,墨燃带着人挖了三个探坑。 第一个,在沟口,挖下去三尺见煤,煤层厚度五尺。第二个,在沟中间,挖下去两尺半见煤,煤层厚度六尺。第三个,在沟尽头,挖下去四尺见煤,煤层厚度四尺。 墨燃蹲在第三个探坑旁边,皱着眉头。“厚度变薄了。从六尺减到四尺,说明煤脉在收窄。” 阿卜杜勒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坑。“收窄不怕。只要不断就行。龙尾巴细,可龙身子粗。沟中间六尺厚,够挖好几年了。” 秀云翻开本子,算了算。“沟中间那段,长度至少两里。煤层厚度六尺,宽度算它十丈。密度按石头算,一方两千斤。总储量,少说也有几百万斤。” 墨燃摇头。“不止。六尺厚,十丈宽,两里长,那是露出来的。地底下的,比露出来的厚。老朽估摸着,至少一千万斤。” 胡老三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斤?够用多少年?” 赵淑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计算纸。“我算算。一天用六千斤,一年用两百万斤。一千万斤,够用五年。” 李辰摇头。“不够。以后用量会更大。蒸汽机越来越多,发电机越来越多,车床越来越多。一天六千斤,那是现在的数。一年后,也许一天一万斤。两年后,也许一天两万斤。” 阿卜杜勒笑了。“唐王,不急。这条龙身子,只是露出来的。龙尾巴往山里走,也许还有更长的。老朽明天进山看看,沿着这条沟往上走,走到头,看煤脉断不断。” 李辰点头。“辛苦老爹了。” 阿卜杜勒摆摆手。“不辛苦。老朽拿唐王的俸禄,不干活心里不踏实。” 夜里,李辰请阿卜杜勒老爹在玉娘家的正堂吃饭。 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一大盆鸡汤,还有一坛子桃花酒。 阿卜杜勒老爹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妞妞坐在对面,眼睛盯着红烧肉。 玉娘给阿卜杜勒倒了一杯酒。“老爹,听说您在新洛娶了个媳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恭喜恭喜。” 阿卜杜勒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老婆子是马婆婆介绍的,死了男人,带着一个闺女。老朽本来不想娶,可老婆子会做饭,会缝衣服,还会暖被窝。娶了就离不开了。” 女人脸红了,拍了阿卜杜勒一下。“老头子,当着唐王的面,说什么呢?” 阿卜杜勒哈哈大笑。“实话实说嘛。” 妞妞问。“老爹,您都六十多了,还能生娃娃?” 阿卜杜勒摸了摸胡子。“能。老朽身体好。每天喝羊奶,吃羊肉,走路十里地。比年轻人还壮实。” 女人哼了一声。“壮实什么?上次感冒,躺了三天。” 阿卜杜勒不笑了。“那是偶感风寒。不怪老朽身体不好。” 大家都笑了。 吃完了饭,阿卜杜勒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月亮。李辰坐在旁边,给他续茶。 “老爹,您说,这条煤脉,能有多大?” “老朽在沙漠里找水,找了几十年。水脉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几里,大的有几百里。这条煤脉,从河滩到山沟,少说也有十里。十里还没到头,往山里走,也许还有几十里。” “几十里?那储量不得几千万斤?” 阿卜杜勒点头。“也许上亿斤。可老朽不敢打包票。得进山看了才知道。” “老爹,您说这煤脉旁边,还有伴生矿?” “老朽今天在沟里转了一圈,发现几块石头,颜色不对。不是煤,也不是普通的石头。黄绿色,很重,敲碎了有股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石头,递给李辰。石头不大,鸡蛋大小,黄绿色,表面粗糙。李辰接过来,掂了掂,很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硫磺味。 “这是什么矿?” 阿卜杜勒摇头。“老朽不知道。老朽只懂水,不懂矿。可老朽知道,煤脉旁边常常有别的矿。铜、铁、锡、铅,都有可能。唐王得找懂行的人来看。” 李辰把石头收好。“好。我让墨先生看看。他懂矿。” 第二天,天刚亮,墨燃就蹲在院子里,拿着那块黄绿色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用刀刻了一下,刻不动。用火烧了一下,不变色。用舌头舔了一下,苦的。 “王爷,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含金属,可能是铜,也可能是铁。可颜色不对,铜是红的,铁是灰的。这个黄绿色,老朽没见过。” 赵淑仪走过来,接过石头,看了看。“也许是硫铁矿。硫铁矿就是黄绿色的,很重,有硫磺味。炼铁的时候加进去,能脱硫。” 墨燃问。“硫铁矿有用吗?” 赵淑仪点头。“有用。做硫酸,做火药,都需要硫。以前硫磺都是从火山岛挖的,远,贵。要是有硫铁矿,就能自己炼硫。” “能炼出多少硫?” 赵淑仪想了想。“一吨硫铁矿,能炼出两三百斤硫。要是储量够大,就够用了。” 李辰站起来。“走,去沟里看看。” 山沟里,阿卜杜勒老爹已经带着人往上走了。 妞妞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标准尺,不知道要量什么,可走得很起劲。胡老三背着竹篓,篓子里装满了那种黄绿色的石头。 李辰追上去。“老爹,找到矿脉了?” 阿卜杜勒指着山坡上的一条裂缝。“您看,那条裂缝,颜色不一样。两边的石头是灰的,裂缝里的石头是黄绿的。顺着裂缝往上走,到处都是这种石头。” 墨燃蹲下来,敲了一块,看了看。“是硫铁矿。老朽以前在矿山见过。可没见过这么大的。” 李辰问。“储量有多少?” 墨燃站起来,看了看那条裂缝。裂缝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少说也有几百丈。宽度不一,最宽的地方有一丈多。 “不好说。可至少不会比煤少。” 阿卜杜勒笑了。“唐王,真主对您不薄。给您煤,还搭上硫铁矿。有了这两样,蒸汽机能转,火铳能造,什么都有了。” 李辰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裂缝,心里翻江倒海。 煤找到了,硫铁矿也找到了。永济河不用断流,水路不会断,工厂不会停。 几千万斤煤,够用几十年。硫铁矿炼出来的硫,够做几辈子火药。 “墨先生,您带人探矿。把煤脉和硫铁矿脉的走向、厚度、储量,全摸清楚。” 墨燃点头。“行。老朽带人干。” “秀云,您画图。把矿脉的位置、范围,标在地图上。以后挖矿,按图挖。” 秀云翻开本子。“好。我画。” “小婉,您管账。探矿要花多少银子,买工具要花多少银子,全记清楚。” 李小婉点头。“好。我记。” 妞妞举手。“爹,我干什么?” 李辰蹲下来。“你跟着老爹。老爹走不动了,你扶他。” 妞妞敬了个礼。“是!” 阿卜杜勒笑了。“老朽走得动。不用扶。” 妞妞说。“您刚才在山坡上差点摔了。” “那是石头滑。不怪老朽。” 第859章 梅田镇 永济城外的河谷。 太阳刚爬上山头,李辰就站在了谷地的最高处。 脚下是那片刚探明的煤田,黑黝黝的煤层露在外面,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墨燃蹲在左边,手里拿着一块煤样,在石头上敲着玩。阿卜杜勒老爹站在右边,眯着眼睛看远处,嘴里念念有词。妞妞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根标准尺,量石头的长度。 秀云从山坡下爬上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您跑得真快。这坡少说也有六十度,您一溜烟就上来了。” 李辰指着北边。“你们看,翻过那座山,就是百花镇。翻过去要多久?” 墨燃抬头看了看。“走山路,两个时辰。翻过山,下坡,就到了百花镇的药材基地。” 妞妞问。“爹,百花镇不是花倾月姨姨管吗?种药材的那个?” 李辰点头。“对。她种的药材,现在要运到永济城,得绕一大圈。先下山,再走官道,再渡河。一天都到不了。” 阿卜杜勒老爹开口了。“唐王,您是想从这儿修条路过去?” 李辰指着山脊。“不用修大路。架一座桥,从这座山架到对面那座山。桥不用太长,两山之间也就几十丈。桥通了,百花镇到永济城,半个时辰。” 墨燃站起来,眯着眼睛看那两座山之间的距离。“几十丈的桥,老朽没见过。能架起来吗?” 李辰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两座山,中间是山谷。在山谷两边打桩,桩上架梁,梁上铺木板。人走,马走,车走,都行。” 阿卜杜勒蹲下来看那张图。“唐王,这个桥,叫什么桥?” 李辰想了想。“叫吊桥。用铁链拉住桥面,铁链固定在山上。桥面晃晃悠悠的,可结实。风刮不跑,雨淋不坏。” 妞妞拍手。“吊桥!像秋千一样!” “对。像秋千。可这个秋千,能走马车。” 李辰转过身,指着东边。“那边,翻过两道山梁,就是陶小桃的陶瓷基地。你们谁去过?” 李小婉举手。“哥哥,我去过。从永济城出发,走官道,绕一大圈,要一天半。要是从这儿走,翻两道山梁,半天就到。” 李辰点头。“对。半天。可翻山梁不好走,路太陡。得修一条沿山路,绕着山腰走。坡度缓,好走车。” 墨燃问。“沿山路多长?” 李辰看了看。“从谷地到陶瓷基地,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修沿山路,绕来绕去,最多二十里。二十里路,马车走一个时辰。” 阿卜杜勒老爹站起来,走到谷地边缘,往下看。下面就是永济河,河水哗哗的,船来来往往。河岸边有一片空地,长满了草。 “唐王,您看下面那块空地。要是修个码头,煤从山上运下去,直接装船。走水路到永济城,比走陆路快多了。” 李辰走过去,往下看。空地不大,可够用。离河面不高,修一条坡道,就能通到河边。 “老爹说得对。修码头。可煤怎么从山上运下去?” 墨燃挠挠头。“用车拉。一车拉几百斤,一天拉几十趟。可坡太陡,拉上去费劲,拉下来危险。” 李辰摇头。“不用车拉。用铁轨。” 所有人都愣住了。妞妞问。“铁轨?就是爹上次说的火车走的那种?” “对。铁轨。从谷地到河边,修一条斜坡。坡上铺铁轨,铁轨上放翻斗车。翻斗车装满煤,松开刹车,自己就滑下去了。” 阿卜杜勒瞪大了眼睛。“自己滑?不用马拉?” “不用。重力拉着走。坡越陡,滑得越快。到了下面,把煤卸了,空车再用绞盘拉上来。” 墨燃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坡度。“这坡少说也有三十度。翻斗车滑下去,刹不住怎么办?” “在轨道尽头装一个挡板,车撞上去就停了。再在车轮上装刹车,手动控制速度。” 胡老三从山坡下爬上来,满脸是汗。“王爷,底下那条沟,老朽探过了。沟底全是石头,硬的。打桩没问题。” “能打多深?” “至少一丈。打到岩层,稳当。” 李辰点头。“好。码头的地基,就用那个位置。” 李小婉端着水壶,给大家倒水。“哥哥,您说了这么多,桥、路、铁轨、码头。这地方,到底叫什么?” 李辰站起来,看着整个谷地。四周是山,中间是平地,煤田在脚下,硫铁矿在旁边。往北通百花镇,往东通陶瓷基地,往下通永济河,往上通永济城。四通八达,像个轮子的轴心。 “这个地方,以后就叫梅田镇。” “梅田?梅花和田?” 李辰摇头。“煤田。煤炭的煤,田地的田。煤田。” 阿卜杜勒笑了。“梅田好听。梅花香,田地肥。比煤田雅致。” “那就梅田。梅花的梅,田地的田。” 秀云在本子上写下“梅田镇”三个字。“唐王,这镇子,以后归谁管?” “归永济城管。玉娘总揽,秀云你兼着。煤田的开采,码头的运营,铁轨的维护,桥和路的养护,都归你管。” 秀云点头。“好。我管。” 李小婉举手。“哥哥,那我呢?” “你管账。煤卖了多少钱,运费花了多少钱,工人发了多少工钱。一笔一笔,记清楚。” “好。我记。” 墨燃磕了磕烟袋。“王爷,老朽干什么?” “您干老本行。造机器。翻斗车、绞盘、铁轨、道岔,全得您设计、监工。” “又是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妞妞拉着墨燃的袖子。“墨爷爷,我帮您。您画图,我递工具。” 墨燃摸了摸妞妞的头。“还是妞妞乖。” 阿卜杜勒老爹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唐王,您这个梅田镇,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会变成一个小城。有房子,有路,有桥,有码头。有煤场,有矿工,有商人,有工匠。白天机器响,晚上电灯亮。” “晚上也有电?” 李辰点头。“有。从永济城拉线过来。电灯一亮,晚上也能干活。一天干两个班,产量翻倍。” “唐王,您这是要把沙漠变成绿洲啊。” “不是沙漠。是荒地。荒地变绿洲,不难。有人,有煤,有干劲,就行。” 下午,李辰带着一群人下了山,沿着谷地走了一圈。 谷地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少说也有二里地。 中间是平地,两边是山坡。平地上长满了草,草下面就是煤。 墨燃蹲在地上,用铁锹挖了一个坑。“王爷,这平地上的煤,埋得浅。挖三尺就见了。比山坡上好挖。” 李辰蹲下来,看了看。“好。先把平地上的挖了。挖完了,再挖山坡上的。” 胡老三问。“王爷,平地上的煤挖完了,坑怎么办?” “填土。种树。坑填平了,就是地。种上树,几十年后又是一片林子。” 妞妞问。“爹,种什么树?” “种桑树。桑叶养蚕,蚕丝织布。煤挖完了,桑树长大了。地不荒,人还有活干。” 秀云在本子上记。“采煤区复垦,种植桑树。” 阿卜杜勒老爹站在河边,看着那块空地。“唐王,码头建在这儿,叫什么码头?” “叫梅田码头。” “好。梅田码头。好听。” 李小婉问。“哥哥,码头建好了,煤运到永济城,卖给谁?” “卖给工坊。蒸汽机要煤,发电机要煤,铁匠铺要煤,老百姓也要煤。” “老百姓也要煤?老百姓不是烧柴吗?” “以后不烧柴了。烧煤。煤便宜,耐烧。柴贵,不禁烧。我几年前发明了蜂窝煤,用煤粉加黄泥,压成蜂窝状。烧起来没烟,火力旺。一个蜂窝煤,能烧半个时辰。” 秀云问。“老百姓会做吗?” “不会做就买。在永济城开个煤铺,专门卖蜂窝煤。老百姓拿钱买,省得自己砍柴。” 李小婉眼睛亮了。“哥哥,这个生意好。煤是咱们自己的,不花本钱。卖多少赚多少。” “对。卖多少赚多少。可别太黑心。价钱定低一点,老百姓用得起,咱们也有赚。”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谷地的最高处,看着夕阳。 夕阳把整个谷地染成了金黄色,煤田、山坡、河流,全镀了一层金。 阿卜杜勒老爹站在旁边,嘴里念着什么,大概是感谢真主。 妞妞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黄绿色的石头。“爹,我又捡到一块硫铁矿。比上次那块还大。” 李辰接过石头,沉甸甸的。“好。留着。以后炼硫。” 墨燃走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图。“王爷,老朽想了想。铁轨从谷地铺到河边,中间要经过一个拐弯。拐弯太急,翻斗车容易翻。” 李辰蹲下来看那张图。“拐弯的地方,把坡度放缓。车速慢了,就不容易翻。” 墨燃点头。“行。老朽改改。” 秀云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今天走了这么多地方,我列了个清单。需要建的东西有:吊桥一座,沿山路二十里,铁轨斜坡一条,码头一座,煤铺一间,工人宿舍一排,仓库两间。” 李辰看了看清单。“还有呢?” “还有路。从谷地到永济城,得修一条大路。不然煤运不出去。” “对。大路。从梅田镇到永济城,十里地。修一条水泥路,能走马车,也能走翻斗车。” 墨燃问。“水泥够吗?” “不够就烧。永济城有水泥厂,多烧点。”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谷地上空,亮堂堂的。 李辰站在山坡上,看着月光下的谷地,心里很踏实。煤有了,硫铁矿有了,路要通了,桥要架了,码头要建了。梅田镇,从今天起,就活了。 阿卜杜勒老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唐王,您说,十年后,梅田镇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想了想。“会变成一个大镇子。有几百户人家,几千口人。有学堂,有医馆,有商铺,有作坊。白天热闹,晚上亮堂。” “那您呢?十年后,您在哪儿?” “在新洛。在永济城。在百花镇。在月亮城。在天下所有需要我的地方。” “唐王,您太累了。” 李辰摇头。“不累。干活的人,不累。” 妞妞跑过来,拉着李辰的手。“爹,回家吧。我饿了。” 李辰抱起妞妞。“走,回家。让你玉娘姨姨做好吃的。” “吃什么?” “红烧肉。” 妞妞拍手。“好!红烧肉!” 一群人下山,往永济城走。月光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排黑色的树。身后,谷地静静的,煤田静静的,只有风在山坡上吹,沙沙的,像在说话。 阿卜杜勒老爹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谷地,轻声说了一句西域话。 没人听懂。可那个语气,像在祝福。 第860章 招人干活 李辰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圈圈叉叉的梅田镇地图。 玉娘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笔尖抵在纸上,等着记。 阿卜杜勒老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胖儿子,娃娃流着口水,抓着老爹的胡子玩。妞妞趴在桌沿上,盯着地图上那个“梅田镇”三个字,用手指头描来描去。 李小婉端着一盘橘子进来,放在桌上。“哥哥,这是秀眉州送来的,今年新下的,甜得很。” 李辰拿起一个橘子,掰开,递给妞妞一半。妞妞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爹,骗人,酸的。” 李小婉笑了。“酸的?我尝尝。”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脸皱成了一团。“真是酸的。陈禾那家伙,送的什么破橘子。” 玉娘放下茶杯。“陈禾不会种橘子。他只会种水稻。橘子是旁边村子种的,大概是今年的雨水不好。” 李辰把酸橘子放下,拿起地图。“不说橘子了。说正事。” 秀云翻开本子,笔尖点上去。“唐王,梅田镇的事,您定。” 李辰指着地图上的谷地。“这里,以后就是梅田镇的中心。煤田在脚下,硫铁矿在旁边。往北通百花镇,往东通陶瓷基地,往下通永济河。这个地方,将来要住人,要干活,要出货。谁来管?” 玉娘看了一眼秀云。“秀云管。她管了这么久的工坊,没出过岔子。梅田镇的事,比工坊大,可她扛得住。” 秀云的笔顿了一下。“玉娘,我……” 玉娘摆摆手。“别推。你姐姐秀眉,当年修永济河,几千人的工地,她一个人扛下来了。你是她妹妹,不会比她差。” 阿卜杜勒老爹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娃娃递给旁边的女人。“唐王,老朽呢?老朽干点什么?” “老爹,您也跑不了。梅田镇就在永济河边上,以后河道的事,您得管。挖煤要治水,码头要防水,铁轨要排水,哪样都离不开水。您是这个——”竖起大拇指。 阿卜杜勒摸了摸胡子。“老朽拿唐王的俸禄,不干活心里不踏实。可老朽不懂挖煤,只懂水。” 玉娘说。“不用您懂挖煤。您懂水就行。煤挖出来,要用水洗。洗煤的水往哪儿排,排了会不会淹了下游,这是您的事。梅田镇到永济城的河道,每年要清淤,这也是您的事。还有,梅田镇以后要建水渠、修水井、搭水车,哪样都离不开您。” 阿卜杜勒想了想。“这么说,老朽的事还不少。” 妞妞插嘴。“老爹,您不是还有儿子要带吗?抱着儿子去河边,一边看水一边哄娃。” 阿卜杜勒笑了。“对。一边看水一边哄娃。两不耽误。” 李辰看着地图上那片谷地。“地方有了,管事的人有了。下一步,招人。没人,什么都干不成。” 李小婉举手。“哥哥,招人的事,我来办。永济城人多,找活干的更多。贴个告示,一天能招几百人。” 李辰摇头。“不能光招人。得挑人。挖煤要力气大、胆子大的。修路要会看地势、会砌石头的。建码头要会水、会打桩的。不能什么人都要。” “那怎么挑?” “让胡老三挑。他带过矿工,知道什么人能干矿上的活。让墨先生挑。他带过工匠,知道什么人能干修路的活。让阿卜杜勒老爹挑。他懂水,知道什么人能干码头的活。” 玉娘点头。“对。专业的人挑专业的人。” 妞妞举手。“爹,那我挑什么?” “你挑橘子。挑甜的,不要酸的。” 妞妞拿起那个酸橘子,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这个就不行。” 所有人都笑了。 阿卜杜勒把娃娃递给女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唐王,人招到了,住哪儿?不能让人睡在野地里。” 李辰指着谷地旁边的一块高地。“那里,建工人宿舍。先建一排,够住一百人。不够再建。砖房,结实。一间住四个人,上下铺。有窗有门,不漏雨。” “吃饭呢?谁给工人做饭?” “招厨子。一个厨子管五十个人的饭。四个厨子,够两百人吃。以后人多了,再多招。” 李小婉举手。“哥哥,厨子也归我招?” “归你。可别招只会煮粥的。工人干力气活,要吃干的。米饭、馒头、面条,管饱。” “工人住的地方有了,干活的地方呢?煤怎么挖?露天挖还是打洞挖?” “露天挖。煤层埋得浅,挖掉上面的土,就能见煤。比打洞安全,也快。” “露天挖,挖出来的土往哪儿放?” 李辰指着谷地旁边的一条沟。“那里,填沟。沟填平了,就是平地。平地上可以盖房子、修路、种树。” 墨燃点头。“行。老朽去算算,挖多少土,填多少方。” 阿卜杜勒老爹又开口了。“唐王,路呢?没路,煤运不出去。工人也走不进来。” 李辰指着地图上从谷地到永济城的方向。“先修这条路。梅田镇到永济城,十里地。水泥路,两丈宽。能走马车,能走翻斗车,能走人。” 玉娘问。“十里水泥路,要多少水泥?” 李辰看向墨燃。墨燃掐着手指算了算。“十里路,两丈宽,五寸厚。少说也要五千桶水泥。永济城的水泥厂,一个月只能产一千桶。得烧五个月。” 李辰摇头。“五个月太慢了。先修一半。从梅田镇到河边码头,先修通。煤挖出来,先走铁轨到码头,装船运到永济城。从永济城到梅田镇的路,慢慢修。” 秀云问。“那从梅田镇到百花镇的吊桥呢?什么时候修?” “吊桥不急,等煤挖出来了,再修不迟。” 阿卜杜勒点头。“对。先紧要紧的修。码头第一,铁轨第二,大路第三。” 李小婉问。“哥哥,一期工程要多久?” 李辰看向墨燃。墨燃又掐手指。“码头,半个月。铁轨,一个月。大路,一个月。加起来,一个半月。” 李辰摇头。“不能一个半月。码头十天,铁轨二十天,大路二十天。五十天,一个半月多五天。抓紧点,四十天。” “王爷,您这是赶鸭子上架。” “鸭子不上架,就永远在地上。上了架,才能飞。” 永济城,码头。 告示贴出去了,白纸黑字,写着一行大字:“梅田镇招工,挖煤、修路、建码头。工钱日结,干一天给一天。有力气的来,没力气的别来。” 胡老三蹲在告示旁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摞登记簿。来应征的人排成了长队,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少说也有几百人。 胡老三扯着嗓子喊。“一个一个来!别挤!排好队!” 一个黑壮汉子挤到桌前,拍了拍胸脯。“我!挖过煤!干了五年!” 胡老三问。“在哪儿挖的?” 汉子说。“东山国。那边煤窑,全是人挖人背。累得要死,工钱还少。” 胡老三在本子上记下名字。“梅田镇的煤,露天挖,不用钻洞。比东山国轻松。工钱一天三十文,干得好再加。” 汉子眼睛亮了。“三十文?比东山国多一倍!干!” 旁边一个瘦子挤过来。“我也干过矿。可我是背煤的,不是挖的。” 胡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背煤的也行。梅田镇有铁轨,不用人背。可你有力气,可以干别的。修路,建码头,都行。一天三十文,干不干?” 瘦子点头。“干!” 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记着人数。“胡老三,今天招了多少了?” 胡老三翻了翻登记簿。“上午一百二十个。下午再来一百个,够了。” 秀云摇头。“不够。唐王说了,至少三百人。码头要人,铁轨要人,大路要人,挖煤要人。三百人,紧巴巴的。” 胡老三喊。“下午再多招一百!凑够三百!” 阿卜杜勒老爹蹲在码头边上,面前摆着一堆石头。几个工匠蹲在旁边,听他指挥。老爹拿着一根木棍,在石头上画线。“这块,打一个眼。那块,凿一个槽。石头要咬合在一起,不能松。” 一个工匠问。“老爹,这码头,用石头砌,不用水泥?” 阿卜杜勒摇头。“用水泥。可石头之间要咬合,水泥只是填缝。光靠水泥,不结实。石头咬住了,水泥灌进去,百年不坏。” 工匠点头。“懂了。” 妞妞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小石头,学着老爹的样子画线。“老爹,我画得对不对?” 阿卜杜勒看了一眼。“对。可线画歪了。重画。” 妞妞用袖子擦掉,重新画。这次直了。 阿卜杜勒笑了。“好。妞妞将来能当工程师。” “工程师是什么?” “就是画线的人。工人照着线干活。” “那我要当工程师。画好多线,让工人照着干。” 墨燃蹲在谷地里,面前摆着一堆铁轨。铁轨是从庆国运来的,一根一根,又长又重。几个工匠在铺轨,把铁轨架在枕木上,用道钉固定。 胡老三走过来。“墨先生,这铁轨铺好了,翻斗车能自己滑下去?” “能。坡陡,重力拉着走。不用马拉,不用人推。” “那怎么刹车?” 墨燃指着铁轨旁边的一根木棍。“那里,装一个刹车杆。翻斗车往下滑的时候,工人把刹车杆往下压,车轮就被刹住了。想快就松,想慢就压。” “这东西,好学吗?” “好学。半天就会。” 傍晚,李辰站在梅田镇的高地上。面前是一排正在挖地基的工人宿舍。砖头堆了一地,石灰浆桶摆了一排。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指挥工人砌墙。 “这面墙,往左偏了一寸。拆了重砌。” 工人苦着脸。“秀云姑娘,一寸不碍事吧?” 秀云瞪了他一眼。“一寸不碍事?墙歪了一寸,屋顶就歪了一寸。屋顶歪了一寸,下雨就漏水。你愿意住漏雨的房子?” 工人不说话了,拆了重砌。 李小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李辰。“哥哥,喝口水。”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小婉,今天招了多少人?” 李小婉翻开本子。“三百二十个。胡老三招了一百八十个,墨先生招了八十个,阿卜杜勒老爹招了六十个。够了。” “厨子呢?”“招了四个。都会做干饭。今天晚上就开工,给工人做饭。” “好。明天正式干活。” 第861章 周庸降价卖煤 东山国王宫。周庸坐在王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南越深山来的云雾茶,山神夫人送的,说是今年的新茶,一斤值十两银子。 周庸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可没吐出来——十两银子一斤,吐了心疼。 王德站在下面,满脸堆笑。“大王,唐国那边下个月的煤,咱们还涨不涨价?” 周庸放下茶杯。“涨。为什么不涨?唐国离不开咱们的煤。他们的蒸汽机一天烧几千斤,没煤就停。停了,电就没了。没了电,李辰那个什么工业就完蛋。” “大王,听说唐国那边自己在找煤。万一找到了……” 周庸摆摆手。“找煤?哪有那么容易。唐国境内那几座山,老早就探过了,没煤。他们要找,也得找个三年五年。三年五年后,咱们的银子早赚够了。” 旁边一个大臣凑过来。“大王,山神夫人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想多买些煤。价钱好商量。” 周庸眼睛一亮。“多买?买多少?” 大臣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斤。比上个月多一千斤。” 周庸笑了。“好。卖。价钱加两成。她不是有钱吗?让她出。” 大臣点头。“是。老臣去办。” 周庸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个来回,意气风发。 几年前被曹侯打得抱头鼠窜,差点亡国。如今靠着卖煤、卖铁、卖木材,国库渐渐鼓了,腰杆也硬了。加上跟山神夫人搭上了线,弄了几百条火铳,虽然质量不怎么样,可好歹是火铳。有了火铳,就有了底气。 “王德,唐国那边,李辰最近在干什么?” “回大王,还是在搞那个什么电。永济城的街上,晚上亮起了灯泡,不用油不用蜡,亮得跟白天一样。” 周庸哼了一声。“花里胡哨的东西。亮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炮使?” 王德不敢接话。 周庸又说。“煤的事,盯紧了。唐国要多少,咱们给多少。可价钱不能少。一文都不能少。” 王德点头。“是。一文都不少。” 东山国与唐国交界处的煤矿。矿工们背着煤筐,从矿井里爬出来,一个个黑得像炭。 工头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记着每个人背了多少筐。 一个矿工把煤筐往地上一倒,擦了擦汗。“工头,今天的工钱能不能现结?我家里等米下锅。” 工头瞪了他一眼。“现结?规矩是月底结。月底之前,一文都没有。” 矿工低下头,不说话了。旁边几个矿工凑过来,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唐国那边在招挖煤的,一天三十文,干一天给一天。” “三十文?比咱们多一倍!” “不光工钱高,还管饭。干的,米饭馒头,管饱。”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前天去了,昨天就上工了。他说那边煤是露天挖,不用钻洞,安全。还有铁轨,煤装上车自己滑下去,不用人背。” 工头听见了,走过来。“嘀咕什么?干活去!” 矿工们散开了,可眼神里都藏着东西。 东山国王宫。王德慌慌张张跑进来,连滚带爬。“大王!不好了!” 周庸正在喝茶,被吓了一跳,茶洒了一身。“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王德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大王,唐国那边……唐国那边找到煤了!” 周庸手里的茶杯掉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你说什么?” “永济城那边,沿着永济河往上走,有个谷地,叫梅田镇。李辰在那儿发现了大煤田。露天矿,煤层厚,好挖。听说储量几千万斤,够用几十年。” 周庸站起来,椅子倒了。“不可能!唐国境内没煤!老早就探过了!” “探矿的是个西域老头,叫阿卜杜勒,以前是找水的。他说煤脉是条龙,龙头在河滩上,龙身子在山沟里。顺着草找的,草长得好的地方底下就有煤。” 周庸脸都白了。“消息可靠?” 王德点头。“可靠。派去的人亲眼看见的。矿已经开了,工人招了三百多。铁轨也铺了,码头也建了。煤装上船,直接运到永济城。” 周庸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庸才开口。“咱们的矿上,工人跑了多少?” 管矿的大臣硬着头皮说。“跑了三成。听说唐国那边工钱高,还管饭,都跑过去了。今天又跑了十几个。” 周庸一拍扶手。“不准跑!派人守住路口,跑一个抓一个!” “大王,抓了也留不住。他们心已经跑了,留在矿上也不干活。今天磨洋工,明天装病,后天打架。矿上的产量已经少了四成。” 周庸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涨价!马上涨价!唐国不是要煤吗?涨价!涨到五十文一斤!” “大王,唐国自己有煤了,还会买咱们的吗?人家家门口就有矿,何必翻山越岭来买咱们的?” 周庸愣住了。 “还有,唐国那边的煤,质量比咱们的好。热值高,灰分少。咱们的煤烧完了留一堆渣,他们的煤烧完了只剩一点灰。就算价钱一样,人家也不会买咱们的。” 周庸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唐国做大,咱们喝西北风?”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主意。 一个年轻大臣站出来。“大王,不如跟唐国议和。他们缺煤的时候,咱们涨价。现在他们有煤了,咱们降价,求他们买。一来保住生意,二来缓和关系。” 周庸瞪了他一眼。“降价?降价求他们买?朕的脸往哪儿搁?” 年轻大臣缩回去了。 另一个老臣站出来。“大王,老臣有一计。” 周庸问什么计。 老臣压低声音。“山神夫人那边,不是一直在跟唐国作对吗?咱们可以跟她联手,断了唐国的后路。唐国现在忙着搞工业,兵力空虚。咱们跟山神夫人两面夹击……” 周庸摆手。“不行。唐国的兵虽然不多,可火铳好。咱们那几百条破火铳,打猎都费劲,还打仗?送死?” 老臣不说话了。 周庸坐在椅子上,抱着头,想了半天。“王德,你再去一趟永济城。见李辰,探探他的口风。看他还要不要咱们的煤。如果要,价钱可以商量。如果不要……” 王德问。“如果不要怎么办?” 周庸咬了咬牙。“如果不要,就想办法让他要。降价,赊账,送他几船白用。先把关系稳住,以后慢慢再说。” “是。老臣明天就去。” 永济城,工坊书房。 王德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好的,可他喝不出味道。李辰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梅田镇的煤矿地图,图上画满了圈圈叉叉,标注着煤层的厚度和储量。 秀云站在李辰身后,手里拿着本子,面无表情。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看王德,像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李辰开口了。“王掌柜,下个月的煤,我们不买了。” 王德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洒出来。“唐王,为什么?价钱好商量。以前二十五文一斤,现在二十文,不,十五文。十五文一斤,比唐国自己挖的成本还低。” 李辰摇头。“不是价钱的事。是我们自己有了煤,够用了。” 王德急了。“唐王,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不能说不买就不买啊。东山国上下几万口人,靠卖煤吃饭。您不买了,他们吃什么?” 墨燃哼了一声。“吃什么?吃你们自己的饭。以前靠卖煤赚了不少,该存的有存,该省的有省。饿不死。” 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墨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大王说了,只要唐王愿意继续买煤,价钱好商量。十文一斤,八文一斤,都行。”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掌柜,你们大王以前涨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王德脸红了。“唐王,那是以前的事。以前我们糊涂,被山神夫人蛊惑了。现在我们清醒了,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秀云冷笑了一声。“朋友?涨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山神夫人出价比我们高,不涨价就卖给她。现在呢?山神夫人还买你们的煤吗?” 王德低下头。“买。可买得少。上个月买了三千斤,这个月只买了一千斤。她的工坊小,用不了多少。” 墨燃磕了磕烟袋。“早就说了,山神夫人那点用量,还不够塞牙缝的。你们大王信她的鬼话,活该。” 王德不敢接话。 李辰放下茶杯。“王掌柜,煤我们可以继续买。可有个条件。” 王德眼睛一亮。“唐王请说。” “从下个月开始,你们卖给唐国的煤,价钱五文一斤。每月至少供应十万斤。质量不能比咱们的差。差一斤,扣一千斤的钱。少一斤,罚十斤的款。” 王德倒吸一口凉气。“五文?唐王,这个价钱,我们连工钱都发不出来。” “发不出来就别卖了。我们自己挖。” 王德急了。“唐王,八文。八文行不行?” “五文。多一文都不要。” 王德咬了咬牙。“五文就五文。可每月十万斤,我们挖不了那么多。矿上的工人跑了不少,产量上不去。” “那是你们的事。挖不了就别签。” “唐王,容我回去跟大王商量。明天给您答复。” “去吧。明天不来,就算你们不卖。” 王德走了。秀云关上门,笑了。“唐王,您这刀磨得真快。五文一斤,东山国不但不赚钱,还得赔本。” “赔本也得卖。不卖,他们的煤烂在山上,一文都不值。卖,至少能少赔一点。” “活该。谁让他们涨价。” 李小婉从门口探进头来。“哥哥,梅田镇的煤,挖出来成本多少?” 李辰想了想。“人工、工具、运输、管理,加起来,大概三文一斤。” “那咱们卖多少钱?” “不卖。自己用。可东山国的煤,五文买进来,也不亏。三文成本加两文运费,差不多五文。省得自己挖。” 墨燃点头。“对。能买就买,省点力气挖自己的。自己的煤留着,以后涨价了再卖。” “墨先生也会做生意了。” “老朽不会做生意。老朽只会算账。” 东山国王宫。王德站在殿下,把李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庸的脸黑得像锅底。 “五文?他这是要我的命!” 王德低着头。“大王,不卖的话,煤就烂在山上了。卖的话,至少能回点本。矿上的工人虽然跑了不少,可剩下的还能干活。每月十万斤,勉强能凑出来。” 周庸咬着牙。“五文就五文。签。可有一条,让他先付钱。每月月初付清,不欠账。” 王德点头。“是。老臣去谈。” 旁边一个大臣小声说。“大王,山神夫人那边,还跟不跟她合作?” 周庸瞪了他一眼。“合作?跟她合作有什么好处?她买那点煤,还不够塞牙缝。她的火铳,打十发炸两发,什么破玩意儿。从今天起,跟她断了。专心跟唐国做生意。” 大臣点头。“是。老臣去办。” 周庸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心里空落落的。 他以为靠着煤就能拿捏唐国,就能跟李辰平起平坐。现在才知道,人家不是没煤,是懒得挖。家门口的煤挖出来,比自己的便宜一半。以前涨价涨得欢,现在降价求着人家买。脸丢尽了,钱也没赚到。 “王德。” “老臣在。” “去永济城签合同。五文就五文。签完了,请唐王吃顿饭。就说……就说东山国永远是唐国的朋友。” 王德点头。“是。老臣去办。” 永济城,工坊书房。 合同签了,白纸黑字,每月十万斤煤,五文一斤。李辰在上面盖了章,王德在上面盖了章。两个人握了手,王德的手在抖。 秀云把合同收好。“王掌柜,合作愉快。” 王德苦笑。“愉快。愉快。” 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笑眯眯的。“王掌柜,回去告诉你们大王,以后别涨价了。涨了也没用。” 王德点头。“是。不涨了。再也不涨了。” 王德走了。李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玉娘从后面走出来,笑了。 “夫君,你这招真狠。五文一斤,周庸怕是晚上睡不着觉了。” 李辰放下茶杯。“他睡不着,我睡得着。以前他涨价的时候,我也睡不着。现在扯平了。” 秀云问。“唐王,那山神夫人那边呢?还管不管?” “不管。她跟周庸断了,没了煤,工坊也开不了。深山老林里,翻不了天。” 妞妞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煤,黑乎乎的。“爹,梅田镇的煤,烧起来没烟!比东山国的强多了!” 李辰接过煤,看了看。“好。以后咱们就用自己家的煤。” “那东山国的煤呢?还买不买?” “买。便宜就买。买来存着,以后用。” 妞妞点头。“懂了。便宜就买,贵了就不买。” “对。就是这个理。” 第862章 赶紧建桥 梅田镇。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谷地里已经热闹得像赶集。 翻斗车在铁轨上哗啦啦地滑,装满黑亮的煤块,从山坡上一路冲下来,到了码头跟前,撞在挡板上,轰的一声,煤块蹦出来几块,滚了一地。 工人把刹车杆一扳,翻斗车歪过身子,煤块哗啦啦倒进岸边堆场,堆成一座小山。空车被绞盘嘎吱嘎吱拉回坡顶,一趟一趟,周而复始。 李辰蹲在铁轨旁边,手里拿着标准尺,量轨距。墨燃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拧道钉。 妞妞趴在枕木上,脸几乎贴着铁轨,眯着一只眼睛瞄直不直。 “墨爷爷,这根铁轨歪了。往左偏了半寸。” 墨燃用扳手敲了敲铁轨。“半寸不碍事。火车走上去,压压就正了。” 妞妞不信。“爹说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半寸就是五毫,谬以五千里。” “你爹那是吓唬人。五千里,都到南洋了。” 妞妞还要争,李辰摆摆手。“半寸确实不碍事。可能调正就调正。歪着不好看。” 墨燃叹了口气,松开道钉,用撬棍把铁轨往右拨了半寸,重新拧紧。妞妞又瞄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好了。” 秀云从码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今天出煤六千斤。比昨天多了三千斤。铁轨顺了,翻斗车跑得快了,工人干劲也足了。” “码头那边呢?船够不够?” 秀云点头。“够。永济城调了五艘船来,专跑梅田到永济这条线。煤上了船,一个时辰就到,卸了船,空船再回来。一天能跑三趟。” 李小婉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哥哥,花姐姐妹来了!马车刚到路口,正往这边走呢。”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花倾月?花弄影?她们怎么来了?” “说是来看大桥的。百花镇到梅田镇的吊桥,不是说好了要架吗?她们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一期工程还没完,哪有钱修桥?” 说话间,一辆马车从山坡上拐下来,停在谷地边上。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花弄影,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腰肢细细的,像风里摆动的柳条。 她跳下车,脚踩在煤灰上,皱了皱眉,拎起裙子看了看裙摆,已经沾了一圈黑印子。 “你这梅田镇什么都好,就是灰太大。我这裙子是新做的,才穿了半天。” “煤灰不脏。拍拍就掉了。” 花弄影拍了两下,越拍越黑,索性不拍了。 转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花倾月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跟妹妹不一样,花倾月踩在煤灰上,连看都不看,大步流星走过来。 “吊桥什么时候开工?百花镇那边等得头发都白了。” “头发白了?你们才多大,头发就白了?” 花倾月哼了一声。“急白的。百花镇的药材,每次运到永济城,要绕一大圈。先下山,再走官道,再渡河。一天都到不了。路上颠簸,药材碎了烂了,损失不小。要是吊桥通了,半个时辰就到。药材新鲜,价钱也好。” 花弄影走过来,挽住花倾月的胳膊。“姐姐说得对。还有,百花镇的人想去永济城赶集,也得绕路。一大早出门,天黑才能到。赶个集跟打仗似的。” 李辰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吊桥的事,我记着呢。可你们也看见了,梅田镇这边才刚起步。码头、铁轨、大路,一样没完。工人只有三百多,顾不过来。” 花倾月蹲下来,看着那条线。“你别糊弄我们。吊桥不就是两座山之间拉几根铁链吗?能有多难?” 墨燃插嘴。“花姑娘,吊桥看着简单,可不好架。两山之间几十丈,铁链要拉直,桥面要铺平,风大的时候还要防晃。一个不小心,桥就塌了。” 花弄影撇撇嘴。“墨先生,您连蒸汽机都能造,还怕一座吊桥?” “蒸汽机是铁的,结实。吊桥是晃的,不结实。” 花倾月站起来,看着对面那座山。“我们百花镇出人。修桥的木匠、石匠、铁匠,都有。你出材料就行。” 李辰想了想。“材料也不够。铁链要铁,桥板要木头,固定要水泥。这些都得从永济城运。” “那你就多运点。百花镇也不是白要。我们出药材抵。” “你们那点药材,够换几根铁链?” 花倾月瞪了他一眼。“你小看人。百花镇今年种的药材,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换一座桥绰绰有余。” 李辰摇头。“不是钱的事。是没人。墨先生要盯着铁轨和翻斗车,胡老三要管挖煤,阿卜杜勒老爹要管码头。工匠抽不出来。” 花弄影走到李辰面前,眨巴着眼睛。“你就不能从新洛调几个人来?墨先生不是还有一帮徒弟吗?” “徒弟倒是有几个。可他们手艺还不够,怕架不好桥。” 墨燃站起来。“王爷,老朽那几个徒弟,跟了老朽几年了。车床、钻床都会开,修桥应该也能行。让他们试试,老朽在旁边看着。” “您有时间?” “挤挤就有。铁轨铺得差不多了,翻斗车也跑顺了。老朽每天抽两个时辰去盯着吊桥,误不了事。” 花倾月笑了。“墨先生,您要是帮我们把桥架起来,百花镇送您一百斤上等灵芝。” 墨燃眼睛一亮。“灵芝?老朽不要灵芝。老朽要枸杞。泡酒喝。” 花弄影笑了。“枸杞有的是。送您两百斤。” “行。那老朽就试试。”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这么定了。墨先生带徒弟去架桥,花家姐妹出材料和人工。秀云管总账,小婉管物资。桥架好了,百花镇到梅田镇半个时辰,到永济城一个时辰。以后你们的药材,上午摘,中午到,下午就能卖。” 花倾月笑了。“这还差不多。” 花弄影挽着姐姐的胳膊,眼睛却盯着李辰。“夫君,你瘦了。在南洋瘦了,回来也没胖。是不是玉娘姐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天天做。是我自己忙,顾不上吃。” 花弄影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李辰。“这是百花镇的新鲜枸杞,刚晒干的。泡水喝,补身子。” 李辰接过布包,闻了闻,甜丝丝的。“好。谢谢你们。” 花倾月哼了一声。“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中午,李辰请花家姐妹在梅田镇的工棚里吃饭。工棚是临时搭的,木头架子,油布顶,四面透风。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鸡汤。李小婉端着一盆米饭进来,放在桌上。 花弄影看着那个工棚,皱了皱眉。“你就住这儿?” “不住这儿。晚上回永济城。白天在这儿盯着。” 花倾月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点头。“好吃。谁做的?” 李小婉举手。“我做的。” 花倾月看了她一眼。“小婉,你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嫁人了,你男人有福气。” “姐姐别乱说。我不嫁人。” “不嫁人?那你想干什么?” “我帮哥哥管账。管一辈子。” 花倾月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李小婉,笑了。“也行。你哥哥养得起你。” 妞妞扒着碗里的饭,抬起头。“花姨姨,百花镇那边,有没有种不酸的橘子?上次秀眉州送来的,酸死了。” “不酸橘子?百花镇不种橘子。种药材。酸橘子是秀眉州那边的。陈禾不会种,你就别指望了。” 妞妞嘟着嘴。“那百花镇有没有甜的?” 花弄影想了想。“有。野生的覆盆子,甜的。下次来给你带一篮。” 妞妞笑了。“谢谢花姨姨。” 吃完了饭,花家姐妹跟着李辰在梅田镇转了一圈。 先看了码头。码头已经建好了,石头砌的,水泥勾缝,又结实又平整。 两艘船停在岸边,工人正在往船上装煤。煤从堆场用翻斗车推到跳板上,倒进船舱,轰隆隆的,煤灰飞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花弄影捂着鼻子。“姐夫,这煤灰太大了。你就不能想个办法?” “没办法。煤就是灰多。等以后有了洒水车,每天洒几遍水,就好了。” “洒水车是什么?” “就是一辆车,上面装个大水桶,边走边洒水。煤灰沾了水,就飞不起来了。” 花弄影眼睛一亮。“这个好。什么时候做?” “等墨先生有空了再做。” “墨先生又要架桥,又要做洒水车,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唐国就他一个能人。” 墨燃从后面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王爷,您就别给老朽戴高帽了。老朽忙得脚不沾地,您还加活。” “墨先生,能者多劳嘛。” “多劳不多得。工钱一文没涨。” “下个月涨。涨两成。” 看完码头,又去看铁轨。铁轨从谷地一直铺到码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黑蛇。翻斗车一辆接一辆,满载着煤,哗啦啦地滑下去,空车被绞盘拉上来,周而复始。花倾月蹲在铁轨旁边,用手摸了摸。 “夫君,这东西真好。不用人背,不用马拉,自己就跑。” “对。自己跑。可也有毛病。下雨天打滑,冬天结冰更滑。得在铁轨上撒沙子,增加摩擦力。” “沙子从哪儿来?” “河边有的是。晒干了就行。” 花倾月站起来,看着对面的山。“夫君,吊桥就架在那两座山之间?” “对。那边是百花镇的方向。桥架好了,你们就不用绕路了。” 花弄影看着那两座山,山之间隔着一条深谷,少说也有几十丈宽。“那么宽的谷,铁链能拉住吗?” “能。铁链两头固定在山上,用水泥浇注。铁链上面铺木板,木板上面走人走马。风大的时候会晃,可不会倒。” “要是铁链断了呢?” “不会断。铁链是铁的,没那么容易断。就算断一根,还有好几根拉着。掉不下去。” 花弄影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可不想走到半路掉下去。” 墨燃在旁边插嘴。“花夫人,你要是怕,就走中间。中间晃得轻。” 花弄影瞪了他一眼。“谁怕了?我就是问问。” 妞妞拉着花弄影的手。“花姨姨,别怕。我陪你走。” “还是妞妞胆子大。” 下午,花家姐妹要回去了。李辰送她们到路口。花倾月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 “夫君,吊桥的事,你抓紧。百花镇的人等不及了。” 李辰点头。“放心。墨先生明天就带人去勘测。勘测完了就动工。” 花弄影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多保重。别太累了。瘦了不好看。” “我又不是靠脸吃饭。” “你靠脸也能吃饭。就是别饿着。” 马车走了。李辰站在路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坡顶。妞妞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爹,花姨姨说的对,你瘦了。”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瘦了好。瘦了精神。” 妞妞摇头。“不好。瘦了抱起来硌人。” “你又不要我抱。” “要的。晚上睡觉要抱。” 李辰蹲下来,抱起妞妞。“那现在抱。抱回家。” 妞妞搂着他的脖子,笑了。“爹,你身上有煤灰味。” “难闻吗?” 妞妞摇头。“不难闻。好闻。是干活的味道。” 第863章 通电 永济河大坝。 太阳刚露出半边脸,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李辰就站在了坝顶上。 脚下是轰隆隆的水声,面前是刚安装好的水轮机。 轮子比两个人还高,叶片被水流冲得飞快,轴心连着上面的发电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 墨燃蹲在发电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表面的油污。妞妞蹲在对面,手里拿着标准尺,量着轴心的跳动。 “爹,轴心跳动两丝。比上次好了。” 李辰点头。“两丝可以了。再紧就卡了。” 赵淑仪站在发电机后面,面前摆着一排仪表。电压表、电流表、频率表,指针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电压两百二十伏,稳定。频率五十赫兹,稳定。可以并网了。” 墨燃问。“什么叫并网?” “就是把这台发电机发出的电,跟已有的电网接在一起。电多了,大家一起用。一台停了,另一台还能顶上。” 墨燃挠挠头。“听不懂。” “不用懂。我懂就行。” 李辰走到坝边,往下看。坝下面有两根粗大的电线,从发电机房拉出来,沿着河岸往北边延伸。 电线架在水泥杆上,一根根笔直,像一排哨兵。杆子有两丈高,顶端装着陶瓷绝缘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秀云从坝下爬上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通往新洛的电线杆,今天能立完最后五十根。全线一共一千二百根杆子,一根不少。” “电报线呢?也架好了?” “架好了。电线杆和电报线杆合二为一。杆子上面挂电线,下面挂电报线。省木头,省工钱,省地方。” 墨燃站起来,捶了捶腰。“王爷,百花镇那边呢?电线拉过去了没有?” “拉过去了。百花镇早就通了电报,电线是顺着电报线的杆子走的。杆子现成的,线挂上去就行。” 妞妞问。“爹,百花镇的电,什么时候能通?” 李辰看了看天。“今天。等这台发电机试好了,就送电过去。” 上午,百花镇。花倾月站在镇子中央的电线杆下面,仰着头看那根新挂上去的电线。 电线黑黝黝的,从杆顶垂下来,拉出一道弧线,往远处的山脊延伸。花弄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盏灯泡,翻来覆去地看。 “姐姐,你说这灯真能亮?不用油不用蜡?” 花倾月瞪了她一眼。“夫君说的,还能有假?” 花弄影撇撇嘴。“夫君说的也不一定全对。上次他说梅田镇的橘子甜,结果酸得要命。” “那是秀眉州的橘子好不好,不是梅田镇的。你听岔了。” 旁边围了一圈老百姓,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全都仰着头看那根电线,像看天上的龙。一个老头问。“花镇长,这电什么时候来?” “快了。唐王说了,今天。” 另一个妇女问。“电来了,灯亮了,要不要钱?” “要。可不多。一个灯泡一晚上,花不了几文钱。比油灯便宜。油灯一晚上要好几文,电灯只要一文。” 老头摇头。“一文也是钱。我烧柴不花钱。” 花弄影笑了。“大爷,您烧柴,房子熏得漆黑。电灯没烟,干净。” 老头想了想。“也是。那就试试。” 花倾月让花弄影把灯泡拧进灯座里。灯座是陶瓷的,固定在墙上,里面有两根铜片,一上一下。灯泡拧上去,咔嗒一声,卡住了。 花弄影拍了拍手。“好了。就等电来了。” 中午,永济河大坝。李辰站在发电机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怀表。赵淑仪站在仪表前,盯着电压表。墨燃蹲在发电机旁边,手放在开关上。 李辰喊。“合闸!” 墨燃把开关推上去。发电机的声音变了一下,从嗡嗡变成了呜呜,像换了口气。赵淑仪面前的仪表指针跳了一下,稳住了。 “电压两百二十伏,稳定。电流一百安,稳定。频率五十赫兹,稳定。并网成功。” 李辰问。“百花镇那边,有消息吗?” 秀云从电报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唐王,百花镇来电!花倾月说,灯泡亮了!亮得很!全镇的人都看见了!” “好。照明机组,正式投运。” 赵淑仪问。“夫君,工业机组呢?什么时候开?” “现在开。工业机组不停,一天十二个时辰转。照明机组天黑开,睡觉关。省煤,省水,省机器。” 墨燃走到第二台发电机旁边。这台比照明用的那台大一圈,轮子更重,线圈更多,声音也更沉。墨燃把手放在开关上,看了一眼李辰。 李辰点头。“合闸。” 墨燃推上去。第二台发电机的声音更沉,像牛叫。赵淑仪看着仪表。“电压四百伏,稳定。电流两百安,稳定。功率八十千瓦。够用了。” 李辰问。“永济城的工坊,电接到了没有?” 秀云点头。“接到了。车床、钻床、冲床,全接上了。墨先生的徒弟们正在试机。” 李辰转身就走。“走,去看看。” 永济城,工坊。 墨燃的几个徒弟蹲在车床旁边,正在接电线。 车床的电机是新的,外面包着铁壳,里面是铜线圈。一个徒弟把电线接到电机上,另一个徒弟合上开关。电机嗡的一声转了,皮带轮跟着转,车床的主轴跟着转,快得看不清。 “转了!转了!” 徒弟们拍手叫好。旁边几个老工匠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东西,比蒸汽机带动的还快!” “快是快,可会不会烧?” “不会。电机的转速稳,不会忽快忽慢。” 一个年轻工匠拿了一根铁棒,夹在车床上,开动车床,刀架往前推,铁屑飞出来,细细的,卷卷的,像银色的刨花。一会儿,一根轴车好了。用卡尺量,直径一寸整,误差不到半丝。 “好!比蒸汽机带动的还准!” 墨燃从门口走进来,看着那根轴,点了点头。“好。以后工坊就用电机。蒸汽机留着备用。” 一个徒弟问。“师傅,蒸汽机不用了?” “用。梅田镇的煤挖出来,蒸汽机带动机器挖煤、运煤。工坊这边用电。分工合作,各干各的。” 下午,百花镇。花倾月站在镇子中央,看着那盏亮着的灯泡。灯泡白亮白亮的,在阳光下不怎么显眼,可她知道,等天黑了,这盏灯就是百花镇的太阳。 花弄影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盏小灯泡。“姐姐,这个灯泡小,省电。装在屋里正合适。” 花倾月接过灯泡,看了看。“小是好,可不够亮。屋里黑,得亮一点。” “那就装两个。一个小灯泡,一个大灯泡。大灯泡看书,小灯泡走路。” “你倒会安排。” 旁边围了一圈老百姓,七嘴八舌。 “花镇长,我家也想装电灯。什么时候轮到?” “我家也想装。多少钱?” “不急,不急。一家一家来。” 花倾月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唐王说了,电线拉到了每一条街。你们想装,去镇公所登记。交一百文押金,领灯泡和灯座。自己不会装的,工匠帮你们装,不收钱。” 老头问。“灯泡坏了怎么办?” 花倾月说。“坏了拿来换。不花钱。” 老头点头。“那行。我登记。” 妇女问。“电费怎么算?” “按灯泡算。一个大灯泡,一晚上一文钱。一个小灯泡,两晚一文钱。月底结账。” 妇女算了算。“一个月十五文,不贵。我装。” 花弄影拿着本子,一家一家登记。名字写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可一个都不少。 傍晚,永济城。 太阳下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李辰站在城门口,看着街上的电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最繁华的主街,然后是巷子,然后是作坊,然后是民宅。白亮白亮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 老百姓站在灯下面,仰着头看,像看天上的星星。 “亮了!亮了!” “不用油不用蜡,亮了!” “唐王万岁!” 秀云站在李辰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永济城今天装了三百盏灯。主街一百盏,巷子两百盏。明天继续装。” “工业机组那边呢?工坊的机器都接上了?” 秀云点头。“接上了。车床、钻床、冲床,全在转。墨先生说,今晚不停,一直转到明天晚上。” “好。工业机组不停,照明机组天黑开天亮关。分工合作,省煤省水。” 玉娘从城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夫君,喝汤。天凉了,别着凉。”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玉娘,你说,永济城的电灯亮了,新洛的什么时候亮?” 玉娘想了想。“电线杆还没立完。立完了,还要拉线,还要装变压器。少说也要半个月。” 李辰点头。“半个月,很快。” 妞妞从街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盏小灯泡。“爹,你看,我做的灯泡。玻璃泡是我自己吹的,灯丝是我自己绕的。亮了!” 李辰接过灯泡,看了看。玻璃泡歪歪扭扭的,灯丝松松垮垮的,可确实亮了,黄黄的,像萤火虫。“好。你也会做灯泡了。” 妞妞笑了。“我以后要做很多灯泡。给每个人都送一个。”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你送。”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站在永济城的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灯火。 电灯一盏一盏,白亮白亮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远处,工坊那边灯火通明,机器声嗡嗡的,传得很远。 更远处,梅田镇的方向,也有一点一点的灯光,是工棚里的灯,是码头上的灯,是翻斗车上的灯。 秀云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唐王,今天照明机组投运了,工业机组也投运了。永济城有电了,百花镇有电了。下一步,就是新洛了。” 李辰点头。“对。新洛。电线杆立完了,就拉线。线拉好了,就通电。通了电,新洛的灯就亮了。” “那月亮城呢?凤凰城呢?” “一步一步来。先新洛,再秀眉州,再月亮城,再凤凰城。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李辰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很踏实。 煤有了,电有了,机器转了,灯亮了。工业的火种,从梅田镇烧到永济城,从永济城烧到百花镇,很快就要烧到新洛,烧到整个唐国。 他转过身,看着秀云。“秀云,你说,你姐姐要是还活着,看见这些灯,会说什么?” 秀云想了想。“她会说,好。然后转身去干活。” 李辰笑了。“对。然后转身去干活。” 远处,工坊里的机器还在转。车床、钻床、冲床,嗡嗡嗡,轰隆隆,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夜空映得发白。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白光,轻声说了一句。“秀眉,你看见了吗?灯亮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没人回答。可李辰觉得,有人听见了。 第864章 电老虎咬死个人 永济城。天刚亮,李辰就被一阵哭喊声惊醒了。 声音从街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像是死了人。披上衣服跑出去,玉娘已经站在门口了,脸色发白。 “夫君,出事了。东街的王大毛家,王老爹昨晚死了。” 李辰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电死的。昨晚通电,他们家装了灯泡。王老爹好奇,不知道那玻璃球怎么就能亮,把灯泡拧下来,伸手去摸灯头里面的铜片。摸上了就甩不掉,等家里人发现,人已经焦了。” 李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去看看。” 东街挤满了人。王家的门大敞着,王老爹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露在外面的手黑得像炭,手指蜷着,掰都掰不开。 王大妈跪在旁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个邻居在旁边劝,劝不住。 李辰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又把白布盖上。王老爹的脸黑了一片,嘴唇翻着,露出白牙,像在笑。可那不是笑,是电击后的痉挛。 “王大妈,是我不好。考虑不周,害了王老爹。” 王大妈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唐王,不怪您。是他自己手贱。您说了不能摸,他不信。非要摸,摸死了活该。” 李辰心里更难受了。 秀云从后面挤过来,眼眶也红着。“唐王,是我没把安全讲清楚。昨晚装灯的时候,我说了不能摸铜片,可没说不摸会怎样。王老爹大概以为摸了也就麻一下,没想到会死。” 李辰站起来,看着围观的老百姓。有人害怕,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 “这电不能碰啊,碰了就死。” “比老虎还厉害。” “还是用油灯吧,贵点可安全。” 李辰举起手。“各位乡亲,王老爹的事,是我的错。我光顾着通电,忘了教大家怎么用。从今天起,每家每户通电之前,必须先上安全课。上完了,考试及格了,才能通电。” 一个老头问。“唐王,安全课讲什么?” “讲电为什么会电死人,怎么用才安全。课不长,半个时辰。考试也不难,十道题,答对八道就算及格。” 另一个年轻人问。“不考试行不行?” 李辰摇头。“不行。不考试,不给通电。谁家想用电,谁家就必须有人来听课、考试。考不过的,下次再来考。考到过为止。” 老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那个老头又问。“唐王,那已经通了电的人家呢?” “已经通电的,今天补课。不补课的,拉闸断电。什么时候补了课,什么时候恢复通电。” 上午,永济城,西大永济分校。 教室是临时腾出来的,能坐两百人。 可来的不止两百,走廊里、窗户外面,全挤满了人。 李辰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灯泡、灯座、电线、开关,还有一根铁棍和一块橡胶板。 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准备记。墨燃蹲在墙角,抽着烟袋。妞妞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攥着炭笔。 李辰开口了。“今天讲电。电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厉害。王老爹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摸了一下铜片,人就没了。电老虎,比真老虎还凶。” 下面一阵嗡嗡声。 李辰拿起灯泡,拧进灯座里。“可电老虎不是不能防。防住了,它就很乖。给你们亮,给你们转机器,给你们干活。防不住,它就咬人。” 一个年轻人举手。“唐王,电为什么会电死人?” 李辰拿起那根铁棍。“你们看,铁棍能导电。电从铁棍这头进去,那头出来。人的身体,跟铁棍一样,也能导电。电从手指进去,从脚底板出来,路过心脏。心脏被电一激,就不跳了。不跳了,人就死了。” 老头问。“那怎么才能不让电从身上过?” 李辰拿起那块橡胶板。“用这个。橡胶不导电。站在橡胶板上,电从手指进去,到了脚底板,被橡胶板挡住了,过不去。心脏就没事。” 一个妇女问。“那家里也要铺橡胶板?” 李辰摇头。“不用。穿鞋就行。布鞋不导电,皮鞋也不导电。光着脚不行。脚底板湿的,电一下子就过去了。” 下面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穿布鞋,松了口气。 有人光着脚,脸白了。 李辰又说。“还有,手湿的时候,不要摸任何跟电有关的东西。水能导电。手湿了,电阻小,电一碰就过去了。” 年轻人问。“那手干了就行?” “干了也不行。最好用开关。开关是陶瓷的,不导电。按开关,灯就亮。不要直接摸灯泡,也不要摸灯座。” 李辰拿起灯座,拧开,露出里面的铜片。“看见没有?铜片有电。灯泡拧上去,电从铜片跑到灯泡里,灯泡就亮。你把手指伸进去,电就从手指跑到你身上。” 妞妞举手。“爹,那灯泡外面的玻璃,有没有电?” “没有。玻璃不导电。灯泡亮了,你摸外面的玻璃,没事。可别摸里面的灯丝。灯丝断了,也别用手去碰。先拉闸,再换灯泡。” 老头问。“拉闸?拉什么闸?” 李辰指着墙上的一个开关。“每家每户,进门的地方,都要装一个总闸。总闸拉下来,家里的电就全断了。换灯泡、修电线,先拉总闸。拉完了,再动手。” 年轻人问。“总闸谁装?” “工坊统一装。不要钱。” 下面又是一阵嗡嗡声,这次是高兴的。 李辰拿起一根电线,外面包着橡胶。“电线外面的这层皮,是橡胶的。橡胶不导电。可橡胶会老,老了会裂。裂了,里面的铜线就露出来了。看见电线破了,马上找工匠来修。不要自己缠,缠不好会漏电。” “漏电了怎么办?” “漏电了,先拉总闸。拉完了,找工匠。工匠没来之前,别靠近。在漏电的地方围个圈,别让人踩进去。” 李辰又拿起一个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里。“这个叫插座。插头插进去,电就来了。插头拔出来,电就断了。小孩子不要玩插座,不要把铁丝、铜丝往插座里塞。塞进去,电就从手上过。”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赶紧把娃的手从嘴里拿出来。“听见没有?不许塞!” 娃哭了。 李辰笑了。“别吓孩子。回去把插座装高一点,孩子够不着就行。” 老头又问。“唐王,那打雷的时候,电灯要不要关?” “要关。打雷的时候,电会从天上跑到电线里。电压高,灯泡扛不住,会炸。最好把总闸也拉下来。雷过去了,再合上。” “那要是有人被电打了,怎么办?” “先拉总闸。拉不了总闸的,用干木棍把电线挑开。不要用手去拉,手是湿的,一拉两个都死。挑开了,把人抬到通风的地方。人没呼吸了,就按胸口。按两下,吹一口气。一直按,一直吹,直到人活过来或者大夫来了。”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一个老妇人小声说。“这么麻烦,还不如不用电。” 李辰听见了。“大娘,电是麻烦。可它有用。油灯不麻烦,可能熏黑房子,能烧着蚊帐。电灯不熏墙,不烧房子。只要守规矩,它就很安全。” 老妇人想了想。“那倒是。” 秀云看了看表。“唐王,半个时辰到了。” 李辰点头。“好。下面考试。十道题,答对八道及格。不及格的,下次再来。” 下面一阵哀嚎。老头说。“唐王,我不识字。” “不识字的口答。秀云问,你答。” 秀云翻开本子,念第一题。“换灯泡之前,要先做什么?” 老头想了想。“拉总闸。” 秀云点头。“对。第二题,手湿了,能不能摸开关?” “不能。” “电线破了怎么办?” “找工匠修。自己别缠。” 秀云问了十道题,老头答对了九道。老头笑了。“及格了。我家能通电了。” 旁边的人鼓掌。年轻人举手。“我也要考。我会写字。” 秀云把卷子发下去。年轻人写得很快,一会儿就交卷了。秀云批了批,八道对。及格了。 一个妇女拉着孩子挤到前面。“唐王,我家娃也想考。” 李辰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七八岁,跟妞妞差不多大。“你叫什么?” 孩子说。“铁蛋。” “铁蛋,换灯泡之前先干什么?” “拉总闸。” “能不能把铁丝塞进插座里?” “不能。会电死。” “好。你及格了。回家告诉你爹妈,你替他们考过了。” 铁蛋笑了,跑回去报喜。 中午,李辰坐在工坊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 面条是李小婉擀的,筋道,汤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可李辰吃不下。王老爹焦黑的手总在眼前晃。 玉娘坐在旁边,给他夹菜。“夫君,别想了。不是你的错。王老爹自己手贱,怪不得别人。” 李辰摇头。“是我的错。我急着通电,忘了教安全。要是先上课后通电,王老爹就不会死。” 秀云站在旁边,低着头。“唐王,是我不好。昨晚装灯的时候,我说了不能摸铜片,可没说摸了会死。王老爹大概以为摸了也就麻一下,没想到会……” 李辰摆摆手。“不怪你。怪我。我没把安全当回事。总觉得电这东西,聪明人一看就懂。可不是每个人都聪明。有的人就是好奇,你越不让他摸,他越想摸。” 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王爷,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每户人家都派个人盯着。” “上课。考试。考过了才能通电。考不过的,补课。补到过为止。” 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计算纸。“夫君,我算了一下。永济城现在有三百户人家通了电。今天补课,一上午只考了五十户。还有两百五十户没考。明天继续考,三天能考完。” “百花镇呢?” “百花镇通电的人家少,只有几十户。花倾月已经在上课了。她说一天就能考完。” 李辰点头。“好。考完了,再通电。没考完的,拉闸。” 下午,李辰站在东街,看着工匠们在拉总闸。王老爹家的总闸被拉下来了,灯泡灭了。旁边几户人家的灯也灭了。 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叹了口气。“唐王,我家的电什么时候能恢复?” “王大妈,您儿子下午来考试。考过了,就恢复。” 王大妈的儿子从屋里走出来,二十出头,瘦高个。“唐王,我考。我在学堂念过书,识字。” 秀云把卷子递给他。年轻人接过卷子,看了看,刷刷刷地写。一会儿交卷。秀云批了批,九道对。 “及格了。恢复通电。” 工匠把总闸推上去,灯泡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王家的堂屋亮堂堂。 王大妈看着那盏灯,眼泪又流下来了。“老头子,你看见了吗?灯亮了。可你再也看不见了。” 李辰站在门口,心里不是滋味。妞妞拉着他的手。“爹,王爷爷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了。人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活着的人要小心,不要做危险的事。” 妞妞点头。“我记住了。不摸铜片,不玩插座,换灯泡先拉闸。”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你记住了。可别人不一定记住。你帮爹看着,谁不守规矩,你告诉他。” 妞妞敬了个礼。“是!” 傍晚,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比昨晚少了一些。没上课的人家,灯灭着。上了课的,灯亮着。亮的多,灭的少。 玉娘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夫君,今天死了个人,大家反而更小心了。坏事变好事。” 李辰摇头。“不是好事。死人了就不是好事。可死人能让人警醒。警醒了,以后就不会再死人了。” “你太累了。回去歇着吧。” “好。回去。” 转身要走,秀云跑上来。“唐王,新洛那边来了信。夫人问,新洛什么时候通电?” “电线杆立完了,线也拉了一半。下个月初,应该能通。” 秀云在本子上记。“新洛,十一月初通电。” 李辰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默默想着。王老爹死了,可他的死不是白死。他的死让人知道了电的厉害。知道了厉害,才会小心。小心了,就不会再死人。 “秀云。” “在。” “明天在城门口贴张告示。写着:电老虎,会咬人。守规矩,它不咬。不守规矩,咬死你。” “唐王,这告示太糙了吧?” “糙好。糙了记得住。” 第865章 用电的小玩意 永济城,工坊。 天还没亮透,墨燃就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堆零件。 铜皮卷的圆筒,玻璃磨的镜片,钨丝做的小灯泡,还有几节铅酸蓄电池。妞妞趴在台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眼睛盯着那堆东西,像猫盯着鱼。 李辰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边喝边看。“墨先生,装好了吗?” 墨燃头也不抬。“快了。就差最后一道焊锡。” 李小婉跟在李辰后面,手里提着食盒。“墨先生,先吃饭吧。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 墨燃摆摆手。“不饿。装好了再吃。” 妞妞拿起那个铜皮圆筒,掂了掂。“爹,好重。这手电筒比砖头还重。” 李辰笑了。“重了好。砸核桃方便。” 妞妞试着往桌上砸了一下,核桃没砸着,桌面砸了个坑。墨燃心疼地抢过来。“别砸!这是老朽焊了一夜的!” 妞妞吐了吐舌头。 墨燃把最后一道焊锡点上,冷却,用砂纸打磨光滑。圆筒变成了一个整体,一头装着灯泡和镜片,另一头是个盖子,拧开能装电池。筒身上焊了一个铁皮开关,往上推,灯亮;往下推,灯灭。 “王爷,好了。” 李辰接过手电筒,推了一下开关。灯泡亮了,白光从镜片里射出来,照在对面的墙上,圆圆的,亮亮的。妞妞伸手去抓那个光斑,抓不着,急得直跳。 “亮了!亮了!” 墨燃眯着眼睛看那个光斑。“王爷,这东西,比油灯亮,比蜡烛亮。可跟电灯比,差远了。” 李辰点头。“电灯是家里用的,手电筒是路上用的。刮风下雨,野外赶路,家里停电,都能用。油灯怕风,蜡烛怕雨,手电筒不怕。” 李小婉凑过来看。“哥哥,这手电筒,能照多远?” 李辰拿着手电筒走到门口,往街上一照。光柱射出去,照在对面墙上,少说也有几十步远。“照五十步没问题。远了就散了。” 墨燃问。“能亮多久?” 李辰拧开后盖,看了看电池。“三节电池,能亮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灯泡就暗了。得充电。” 妞妞问。“怎么充电?” “把电池拆下来,接到充电机上。充四个时辰,又能亮两个时辰。” 墨燃皱眉。“充四个时辰,亮两个时辰。不划算。” “划算不划算,看怎么用。应急用的东西,亮两个时辰够了。谁会整夜开着?” 李小婉问。“哥哥,这手电筒,卖多少钱?” 李辰想了想。“成本多少?” 李小婉翻开本子算了算。“铜皮、玻璃、钨丝、电池、焊锡、人工,加起来,大概二两银子一个。” 墨燃倒吸一口凉气。“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不便宜。可也没办法。电池贵,钨丝贵,玻璃也贵。等以后产量大了,成本能降下来。” “那卖多少钱?” “卖五两银子。” 墨燃差点把烟袋掉地上。“五两?翻了一倍还多?” 李辰笑了。“不贵。好东西不愁卖。永济城有钱人多的是。” 上午,永济城,街头。秀云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白纸黑字:“新到手电筒,风雨无阻,黑夜如昼。五两银子一支,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告示下面围了一圈人。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有人摇头,有人咂舌,有人掏口袋。 一个穿绸缎袍子的胖子挤到前面。“五两?不贵。给我来两支。” 秀云问。“您要两支干什么?” 胖子笑了。“一支自己用,一支送人。送礼就得送新鲜的。” 秀云让李小婉去工坊取货。李小婉跑着去,跑着回来,手里捧着两个手电筒。胖子接过去,推了一下开关,灯泡亮了,白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好东西!好东西!”胖子掏出一锭银子,扔给李小婉。“不用找了。” 李小婉接过银子,咬了一下。“十两。正好。” 胖子一手举着一个手电筒,大摇大摆地走了。街上的老百姓看着那两个亮晃晃的光柱,议论纷纷。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五两银子买个玩意儿。” “那不是玩意儿。是实用的。刮风下雨能用,比油灯强。” “再强也不值五两。五两够买半年的油了。” “你买不起,有人买得起。” 又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挤过来。“掌柜的,这手电筒,外地能用吗?” 秀云说。“能用。可电池用完了,得回永济城充电。” 商人皱眉。“充电?不能自己充?” 秀云摇头。“不能。充电机只有永济城有。电池拿回去,用完了就废了。或者买新电池。新电池二两银子一组。” 商人算了算。“五两加二两,七两。用两个时辰就没了。再买又是二两。不划算。不买了。” 商人走了。旁边几个外地来的客商也摇头。 “这东西好是好,可不方便。总不能为了充个电,跑几百里路。” “就是。要是能自己充电就好了。” “唐王怎么不把充电机也做成小的?” 秀云听见了,没接话。转身回了工坊。 中午,工坊里。李辰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堆零件。妞妞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对着墙照来照去。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 秀云走进来。“唐王,今天上午卖了十二支。全是永济城本地人买的。外地客商问的多,买的一个都没有。都嫌充电麻烦。” “预料之中。充电机太大,做不小。电池也大,没法随身带。手电筒只能本地用,外地用不了。” “那能不能把充电机做小?” “做小不难。可小了充得慢。现在充四个时辰亮两个时辰,做小了得充八个时辰亮一个时辰,更不划算。” 妞妞插嘴。“爹,那能不能用干电池?不用充电的那种。” 李辰摇头。“干电池用完了就扔,更贵。而且干电池的材料,咱们没有,还不如铅酸电池划算。” 李小婉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哥哥,那手电筒就只能卖给永济城的人了?外地那么大市场,丢了可惜。”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可惜。等电线拉到了外地,充电机也能运过去。到时候,外地也能充电。手电筒就能卖到外地了。” “那得等多久?” “新洛下个月通电。秀眉州十二月,月亮城明年一月,凤凰城明年二月。一步一步来。” 墨燃磕了磕烟袋。“王爷,那您今天下午干什么?” 李辰站起来。“做点别的小玩意儿。手电筒有了,再做台灯、壁灯、地灯。灯座用陶瓷的,灯罩用玻璃的。好看,实用,比油灯强。” 妞妞举手。“爹,我要一盏台灯。放在床头,晚上看书用。”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给你做一盏粉红色的。” 妞妞笑了。“我不要粉红色。我要蓝色的。像天一样蓝。” “好。蓝色的。” 下午,工坊里又热闹起来。墨燃带着徒弟们做台灯。灯座是陶瓷的,王瓦匠烧的,白底蓝花,好看。灯杆是铜管,空心,里面走电线。灯罩是玻璃的,磨砂,光打出来不刺眼。 李辰蹲在旁边看。“墨先生,灯罩别做太大。大了费玻璃,小了不够亮。” 墨燃点头。“这个直径五寸,够用了。” 妞妞拿着一盏做好的台灯,插上电源,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柔柔的,黄黄的,不刺眼。 “爹,好看!” 李辰接过台灯,看了看。“好看是好看,可不够亮。读书写字,还得亮一点。” 墨燃说。“那换个大的灯泡。一百瓦的。” 李辰摇头。“一百瓦太费电。用六十瓦的,加个灯罩反光。光聚在桌上,不散,看着就亮了。” 墨燃又改了一盏。这次灯罩里面涂了一层水银,反光。灯一亮,光聚在桌上,圆圆的,亮亮的。 妞妞拍手。“这个好!这个亮!” 秀云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台灯定价多少?” 李辰想了想。“成本多少?” 李小婉算了算。“灯座陶瓷,五十文。灯杆铜管,一百文。灯罩玻璃,八十文。灯泡钨丝,一百文。电线开关,五十文。人工,一百文。加起来,四百八十文。” 李辰说。“卖一两银子。” 秀云在本子上记。“台灯,一两银子。” “又翻一倍。” “不翻倍怎么赚钱?赚了钱才能造更好的东西。” 傍晚,永济城,街上。路灯亮了,白亮白亮的。几个孩子站在路灯下面,举着手电筒,对着天上照。光柱射向夜空,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根银针。 一个孩子喊。“我的比你的高!” 另一个孩子喊。“我的比你的亮!” 第三个孩子没手电筒,急得直跺脚。“娘,我也要手电筒!” 他娘拉着他的手。“五两银子一个,买不起。回家点油灯。” 孩子哭了。旁边一个胖子走过来,手里举着手电筒,正是早上买了两支的那个。“小朋友,别哭。借你玩玩。” 孩子接过手电筒,对着天上照,破涕为笑。 胖子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唐王这东西,真好玩。五两银子花得值。”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街上的光柱,笑了。玉娘站在他旁边,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夫君,手电筒卖得不错。可外地客商不买,可惜了。” “不可惜。等电线拉到了外地,充电机运过去了,他们自然会买。” “那得等多久?” “快了。新洛下个月通电。通了电,充电机就能运过去。到时候,新洛的人也能用手电筒了。” “那你多做一些。别到时候不够卖。” “好。让墨先生加班做。” 妞妞跑上来,手里举着一盏蓝色的台灯。“爹,你看,我的台灯做好了!蓝色的!” 李辰接过台灯,插上电,灯亮了。蓝底白花的灯座,磨砂的灯罩,光柔柔的,照在妞妞脸上,像涂了一层蜜。 “好看。晚上看书不伤眼睛。” 妞妞抱着台灯,笑了。“谢谢爹。” 远处,工坊里还亮着灯。墨燃带着徒弟们还在做台灯、手电筒。车床、钻床、冲床嗡嗡地转,电焊机嗤嗤地响,焊锡的烟雾在灯光里飘,像一层薄纱。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很踏实。 手电筒做出来了,台灯做出来了。虽然充电不方便,虽然只能本地用,可这是个开始。 有了开始,就会有后来。后来,电会通到更远的地方,手电筒会卖到更远的地方,台灯会照亮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玉娘。“玉娘,你说,十年后,手电筒会不会像油灯一样,家家户户都有?” “也许。可油灯还在。有些东西,新的来了,旧的也不走。” “对。新的来了,旧的也不走。可日子,会越来越好。” 远处,街上的孩子还在玩手电筒。光柱在夜空中画着圈,像在写字。李辰眯着眼睛看,那些光柱写的是——永济城,有电了。 第866章 用电的产品多了才能赚钱 天刚亮,墨燃就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排做好的手电筒和台灯。 铜皮卷的圆筒、白底蓝花的陶瓷灯座、磨砂玻璃灯罩,整整齐齐码了一桌子。 妞妞趴在台沿上,一个一个数,数了三遍,每次数字都不一样。 李小婉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哥哥,昨天手电筒卖了十五支,台灯卖了二十盏。账上进账一百七十五两银子。” 墨燃哼了一声。“一百七十五两?成本不到五十两。王爷,您这买卖做得太黑。”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黑。卖的是技术,不是铜皮玻璃。技术值钱。” 秀云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梅田镇那边今天出煤一万斤,比昨天多了两千斤。铁轨铺到码头了,翻斗车跑得更顺了。” “好。煤多了,电就稳了。电稳了,工坊就能多干。” 赵淑仪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计算纸。“夫君,我算了一下。永济城现在的用电量,照明每天用两百度,工坊每天用八百度。一共一千度。梅田镇的煤,加上水力,能发一万度电。够用。” 墨燃问。“那剩下的九千度呢?浪费了?” 赵淑仪摇头。“不浪费。发电机空转,不烧煤。煤是按需烧的,需要多少电,烧多少煤。不是发了电存起来,是发了电就用。用多少发多少。” 墨燃挠挠头。“听不懂。” 李辰笑了。“不用懂。你只管做机器,电的事淑仪管。” 妞妞举起手。“爹,你做这些手电筒、台灯,是不是为了卖钱?卖钱给梅田镇修路、架桥?”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对。也不全对。” 妞妞问。“那还为了什么?”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的电灯。 灯还亮着,白亮白亮的,在晨光里不怎么显眼。“为了让大家用电。用电的人多了,电厂才能赚钱。电厂赚了钱,才能拉更多的线,建更多的电站。线多了,电站多了,电就便宜了。电便宜了,更多人用得起。更多人用了,电厂赚更多钱。一圈一圈,越来越好。” 秀云在本子上记。“良性循环。” 李辰转过身。“对。良性循环。可光有电厂不行。得有电器。没有电器,电有什么用?光点灯泡?灯泡一天只亮几个时辰。得让白天也能用电,晚上也能用电。得让老百姓觉得,电不只是照亮,还能干很多活。” “干什么活?” “做饭。用电炉,不用柴不用煤,插上电就热。烧水。用电壶,一会儿就开。取暖。用电暖器,比火盆干净,不着火。洗衣服。用电动机带洗衣机,不用手搓。打谷子。用电动机带打谷机,不用脚踩。磨面。用电动机带磨面机,不用驴拉。” 妞妞眼睛亮了。“爹,那以后就不用砍柴了?不用搓衣服了?不用踩打谷机了?” 李辰点头。“对。都不用。插上电,机器替你干。” 墨燃皱眉。“王爷,您说的这些,电炉、电壶、电暖器、洗衣机、打谷机、磨面机,老朽一个都没见过。怎么做?” “一样一样做。先从简单的做起。电炉最简单。一根铁条,盘成圈,接上电,红了就发热。上面放个锅,水就开了。” 赵淑仪摇头。“夫君,电炉不安全。铁条红了,人碰到就烫伤。得加个外壳,隔开。” “对。加个陶瓷外壳,只露炉面。炉面上放锅,锅底是平的,受热均匀。” “那电壶呢?” “电壶就是电炉加个壶。壶底有个发热盘,插上电,盘发热,水就开了。壶身是陶瓷的,不导电。壶嘴倒水,不会触电。” 赵淑仪问。“夫君,你说的这些电器,都需要电。可现在的电,只有永济城有。新洛还没通,秀眉州还没通。老百姓买了电器,拿回去也用不了。” 李辰点头。“对。所以得先拉线。线拉到了,电器才能卖。电器卖了,老百姓才愿意用电。老百姓愿意用电了,电厂才能赚钱。一环扣一环。” “绕来绕去,还是钱的事。” “对。就是钱的事。可钱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好日子需要电,电需要钱,钱需要电器,电器需要老百姓买。老百姓买了电器,日子就好了。好了,就更愿意买。一圈一圈,越来越好。” 妞妞举手。“爹,那光呢?你还没讲光。” 李辰蹲下来,跟妞妞平视。“光,就是太阳。太阳出来了,白天。太阳落山了,黑夜。人为什么怕黑夜?因为看不见。看不见就害怕,害怕就什么都干不了。所以天黑,人就睡觉。” 妞妞点头。“对。天黑就睡觉。” “可如果晚上也有光,跟白天一样亮,人会怎样?” 妞妞想了想。“就不睡觉了?接着干活?” “对。接着干活。晚上也能干活,一天就能干两个班。产量翻一倍。产量翻一倍,工钱就能涨。工钱涨了,日子就好了。” 秀云眼睛亮了。“唐王,这就是您说的,取之不尽的光源?” 李辰站起来。“对。取之不尽。太阳不是取之不尽,晚上没太阳。可电是。煤烧完了可以再挖,水流完了还有雨。只要机器不坏,电就一直有。电一直有,光就一直有。” 墨燃问。“那晚上不睡觉,人受得了吗?” “不是不睡觉。是轮着睡。一班人白天干活,一班人晚上干活。机器不停,人轮班。产量翻倍,工钱涨一半,人也不累。” 赵淑仪算了一下。“永济城现在的工坊,一天干八个时辰。如果分两班,一天干十六个时辰。产量翻一倍。机器折旧也翻一倍。可摊到每个产品上,成本反而低了。” 墨燃点头。“懂了。机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干活。” 李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盏台灯,插上电。灯亮了,光柔柔的,照在桌面上。“你们看,这盏灯,只有几十瓦。可它照亮了这一片。以前晚上写字,得点油灯。油灯冒烟,熏眼睛。写一个时辰,眼睛就酸了。现在有了电灯,写两个时辰也不累。” 妞妞说。“爹,那我晚上也能看书了?” 李辰点头。“能。可别看太晚。眼睛还是要休息。” “我就看半个时辰。” 李小婉问。“哥哥,那手电筒呢?手电筒也是为了让晚上能干活?” “手电筒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应急。刮风下雨,油灯点不着。蜡烛被风吹灭。手电筒不怕风不怕雨。夜里出门,走夜路,也安全。以前晚上出门,得提灯笼。灯笼怕风,怕雨,还怕火烧。手电筒不怕。” 墨燃拿起一个手电筒,推了一下开关,光柱射在对面的墙上。“王爷,这东西是好。可电池不耐用。充一次只能亮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又得充。” “所以得改进电池。铅酸电池太重,容量小。以后有了更好的材料,电池就能做得更小、更轻、容量更大。充一次能亮十个时辰,甚至一百个时辰。” “什么材料?” 李辰摇头。“不知道。得找。找到了,就发了。” 李辰站在永济城的街上。路灯还亮着,白亮白亮的。几个孩子站在路灯下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对着天上照。光柱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根银针。 一个老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盏台灯。“唐王,这灯能退吗?” “为什么退?” 老头说。“太亮了。睡不着。” “那您关掉就行了。有开关。” 老头看了看台灯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灭了。又按了一下,灯亮了。“哦,这个就是开关。老朽眼拙,没看见。” “大爷,您晚上睡觉,把灯关了就行。不费电。” 老头点头。“好。不退了。”抱着台灯走了。 秀云站在旁边,笑了。“唐王,您说这老头,连开关都找不到,还用电?” “所以得多教。安全课上了,还得上使用课。怎么开,怎么关,怎么换灯泡,怎么擦灯罩。一样一样教。”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主街,然后是巷子,然后是作坊,然后是民宅。白亮白亮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玉娘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夫君,今天手电筒卖了二十支,台灯卖了三十盏。生意越来越好。” “好。让墨先生多做一些。别断货。” 玉娘问。“你搞这些小手艺,是不是为了给永济城赚钱?赚了钱才能搞大工程?” “对。也不全对。赚钱是为了搞大工程。可搞大工程也是为了赚钱。电搞好了,工业搞好了,老百姓日子好了,唐国就强了。唐国强了,就不怕外人欺负。” “你心里装的,永远是这些大事。” “大事小事,都是事。不做不行。” 远处,工坊里还亮着灯。墨燃带着徒弟们还在做手电筒、台灯。车床、钻床、冲床嗡嗡地转,电焊机嗤嗤地响,焊锡的烟雾在灯光里飘,像一层薄纱。 妞妞跑上来,手里举着一盏新做的台灯,灯罩是粉红色的。“爹,你看,粉红色的。好看吗?” 李辰接过台灯,插上电,灯亮了。粉红色的光,柔柔的,照在妞妞脸上,像涂了一层胭脂。 “好看。晚上放在床头,陪你睡觉。” 妞妞抱着台灯,笑了。“谢谢爹。”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很踏实。手电筒、台灯,这些小玩意,不是闲得无聊做的。是为了赚钱,为了产业布局,为了让老百姓用电,为了让电厂赚钱,为了让电网延伸,为了让工业起飞。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不能少。 第867章 白石城 天刚亮,李辰就站在了城门口。 身后是永济城的城墙,墙头上挂着电灯,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在晨雾里像几只没睡醒的眼睛。 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把最后几笔账念给他听。 “唐王,永济城的事基本理顺了。照明机组每天天黑开,半夜关,老百姓已经习惯了。工业机组全天转,工坊的产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梅田镇的煤,一天出上万斤,够用。东山国那边的煤,一天只买五千斤,留着备用。” 李辰点头。“好。剩下的交给你们了。墨先生盯着机器,你盯着账,玉娘盯着全局。电报通了,有事随时找我。” 秀云合上本子。“唐王,您这就要走?” 李辰翻身上马。“走。月华城那边可能出事,韩擎来信说,西方来了一群人,占了个边境小镇,建得有模有样。得去看看。” 墨燃从工坊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王爷,这个带上。路上用得着。” 李辰接过手电筒,别在腰间。“好。您老保重。” 李小婉端着一碗粥跑过来。“哥哥,喝碗粥再走。空肚子骑马,伤胃。” 李辰接过来喝了几口,把碗还给她。“走了。” 打马出城。李神弓跟在后面,弓挎在肩上,箭壶插得满满当当。胡老三赶着一辆马车跟在最后面,车上装着干粮、水、帐篷,还有几盏备用的手电筒和电池。 出了城,李辰放慢马速,跟马车并排。“胡老三,月华城那边你去过没有?” 胡老三点头。“去过。望西驿改的嘛。韩擎将军在那儿驻了好几年,把个破驿站建成了大城。城墙高,街道宽,商铺多。西域的商人都在那儿落脚。” “韩擎信里说的那伙人,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往西的商人提过。说是从更西边来的,翻过了大雪山,占了个绿洲。本来是个破村子,他们建了城墙、挖了水渠、种了庄稼,几年就变成了个小镇。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白石城。” 李神弓开口。“白石城,我听过。去年有西域商人来新洛卖马,说是从白石城来的。那地方离月华城不到三百里。” 李辰皱眉。“三百里。不远。骑马两天就到。韩擎说那些人也在跟西域诸国做生意,卖的东西跟咱们差不多。茶叶、丝绸、瓷器,可价钱比咱们低。” 胡老三问。“低多少?” “低两成。” 胡老三倒吸一口凉气。“两成?那咱们的生意不就完了?” 李辰没回答。马跑得快了,风呼呼的,说话都费劲。 李辰到月华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墙上的火把亮堂堂的,照得城门洞像一张大嘴。韩擎站在城门口,穿着盔甲,腰里别着刀。几年不见,老了不少,脸上的褶子多了,胡子也白了。 “王爷,您可来了。”韩擎迎上来,单膝跪地。 李辰扶他起来。“起来说话。信里说的那伙人,什么来路?” 韩擎把李辰领进城里,边走边说。“自称是西方来的,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姓白,叫什么白穆。手底下有不少人,有兵有民。占了个绿洲,建了座城,叫白石城。离咱们这儿不到三百里。” “他们跟咱们打过交道吗?” “打过。上个月有商队从月华城运茶叶去于阗,路过白石城,被他们拦下了。说要收过路费。一车一两银子。” 李辰皱眉。“一车一两?不低。” “是不低。可商队没办法,不交不让过。交了,他们给张纸条,写着‘白石城已税’,下一站就不收了。” 胡老三插嘴。“这不是跟咱们收税一样吗?” 韩擎摇头。“不一样。咱们收税,是唐国的官税。他们收税,是拦路抢劫。白石城不是唐国的地盘,但他们也没资格收税。” 李辰问。“于阗那边怎么说?” “于阗女王阿伊莎也知道了,派人来问咱们怎么办。她说白石城的人也在跟于阗做生意,卖的东西比咱们便宜。于阗的商人已经有人转去白石城进货了。” 李辰没说话。进了城,韩擎把他领到将军府。 府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正堂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地图。地图上标着月华城、白石城,还有几条商路。 韩擎指着地图。“王爷,您看。白石城在这儿,月华城在这儿。两条商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往北的路经过白石城,往南的路不经过。可往南的路难走,要翻山,商队不愿意走。所以大部分商队还是走北边,经过白石城。” 李辰问。“不能绕开?” 韩擎摇头。“绕不开。北边就那一条路,两边都是沙漠。白石城正好卡在路口上,不经过不行。” 李神弓开口。“那只能打。” 韩擎看了他一眼。“打?白石城虽然不大,可城墙高,兵也不少。白穆手下少说也有几百兵,火铳、火炮都有。虽然质量不如咱们,可数量不少。硬打,伤亡大。” 李辰坐下来,看着地图。“先不打。去看看再说。” 韩擎愣住了。“去看?您亲自去?” 李辰点头。“亲自去。不看清楚,不知道怎么打。看清楚了,能不打就不打。能谈就谈。” “万一谈不拢呢?” “谈不拢再说。” 天还没亮,李辰就带着李神弓出了城。 胡老三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茶叶、丝绸、瓷器,还有几盏手电筒。韩擎派了十个兵护送,带队的叫赵勇,是个年轻校尉,话不多,眼神很亮。 赵勇骑马走在前面,指着西北方向。“唐王,白石城往那边走,三百里。快马两天,慢车三天。” 李辰问。“路上安全吗?” 赵勇说。“这一段安全。月华城到白石城中间有几个小绿洲,有水源,没有土匪。过了白石城再往西,就不安全了。有马贼,有沙匪,还有更西边来的洋人。” 胡老三缩了缩脖子。“洋人?又是洋人?” 赵勇点头。“不是南洋那种洋人。是西边来的,黄头发蓝眼睛,骑大马,拿长刀。杀人放火,什么都干。白石城的人跟他们打过几次,互有胜负。” “白穆跟洋人打过?” “打过。去年冬天,一伙洋人想抢白石城,被白穆打退了。死了十几个洋人,白穆也死了几十个兵。” 李神弓说。“能打退洋人,不简单。” 赵勇点头。“是不简单。白穆这个人,有本事。所以韩将军才不敢轻举妄动。”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到了一个小绿洲。几棵胡杨树,一洼水,草不多,可够歇脚。赵勇让人搭帐篷,生火做饭。李辰蹲在火堆旁边,拿出地图,借着火光看。 胡老三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王爷,吃面。羊肉面。” 李辰接过来吃了一口。“胡老三,你说白穆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胡老三想了想。“听说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得罪了权贵,逃出来的。带了家兵家将,翻过大雪山,跑到这儿落了脚。” “他是想在这儿扎根,还是想继续往东?” 胡老三摇头。“不知道。可看他建城、挖渠、种庄稼,不像是临时落脚。倒像是想长住。” 李神弓说。“长住更好。长住就能谈。怕的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李辰点头。“对。长住就能谈。明天到了白石城,先看看再说。” 一行人到白石城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远远就看见一座城,不大,可很整齐。城墙是石头砌的,有一丈多高,墙头上站着兵,手里拿着火铳。城门口有几个商队进进出出,有骆驼,有马,有驴,热闹得很。 赵勇勒住马。“唐王,到了。那就是白石城。” 城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白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布,腰里别着一把弯刀。身后站着几个兵,也是白袍白布。 胡老三问。“那个人就是白穆?” 赵勇摇头。“不是。白穆穿黑袍,不穿白袍。这个是管城门的。” 马车到了城门口,那个白袍中年人迎上来,拱了拱手。“来客从哪儿来?到白石城做什么?” 李辰也拱了拱手。“从月华城来。做生意的。” 白袍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月华城?唐国的?” 李辰点头。“对。唐国的。” 白袍中年人笑了。“唐国的茶好。你们带了吗?” 李辰指了指马车。“带了。几箱子,样品。” 白袍中年人眼睛亮了。“好。进去吧。城里有客栈,有市场。想卖茶,去市场。想住店,去客栈。” 李辰问。“你们城主在吗?想拜访一下。” 白袍中年人摇头。“城主出城了,明天才回来。你们先住下,明天再来。” “好。谢谢。” 进了城,李辰四处看。城不大,可很规整。主街笔直,两边是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什么都有。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白袍、有黑袍、有唐装、有胡服,像个大杂烩。 赵勇小声说。“唐王,您看那边。” 李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有个铁匠铺,里面在打铁。打铁的人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可让李辰注意的是,那人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 “洋人?” 赵勇点头。“对。洋人。白石城有不少洋人,有来做生意的,有来当兵的,还有来种地的。白穆不排斥洋人,只要听话,他都收。” “洋人当兵?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不知道。可白穆信他们。他的亲兵里就有洋人,据说忠心得很。”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李辰按住他的手。“别紧张。先看看。” 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可干净。老板是个中年人,姓马,回回,会说话,官话说得比李辰还标准。 马老板给李辰倒茶。“客官从月华城来?唐国的?” “对。做茶叶生意的。” “唐国的茶好。白石城的人都爱喝。可最近唐国的茶涨价了,买的人少了。” “涨价?什么时候涨的?” “上个月。月华城那边涨了一成。说是成本高了,不涨不行。” 李辰看了一眼赵勇。赵勇摇头,小声说。“没涨。韩将军没让涨。” 李辰心里一动。“那白石城的人从哪儿买茶?” 马老板指了指西边。“从更西边来的商人那儿买。他们的茶便宜,比唐国的便宜两成。味道差一点,可价钱便宜,买的人多。” “那些商人从哪儿来?” “听说从很远的西方来,翻过大雪山,走了好几个月。他们不光卖茶,还卖丝绸、瓷器、药材。什么都卖,什么都便宜。” 李辰跟李神弓对视了一眼。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石城的事,比想象的复杂。 白穆这个人,不简单。他不但自己建了城,还吸引了洋人来做生意、当兵。他的货比唐国的便宜,抢了月华城的生意。 他卡在商路上,收过路费,唐国的商队不交不行。 更麻烦的是,他背后还有更西边来的商人,那些人的货更便宜。 李神弓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弓搭在弦上。“王爷,您说白穆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可他这么干,迟早跟咱们起冲突。要么他吃掉咱们的生意,要么咱们吃掉他的。” “那怎么办?” “明天见了他再说。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条龙,还是条虫。”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城里的灯火稀稀拉拉,不像永济城那么亮。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李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月华城、白石城、 西方来的商人、便宜的货、过路费、洋人兵,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得一根一根捋清楚。 他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漠上,面前有两座城。一座是月华城,一座是白石城。两座城之间有一条路,路上全是商队。商队走走停停,不知道往哪边去。 第868章 白穆 天刚亮,客栈马老板就敲门了。“客官,城主回来了。说是在府里等您。” 李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李神弓已经站在门口了,弓挎在肩上,箭壶插得满满当当。胡老三抱着箱子蹲在墙角,箱子里装着茶叶样品和两盏手电筒。 “王爷,白穆这个人,咱们不熟。您小心点。” 李辰站起来,洗了把脸。“小心是小心,可别露怯。该说什么说什么。” 马老板领着他们往城主府走。 城主府在城北,不大,可很气派。 门口两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白石城”三个字,字是金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高个子,方脸膛,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柄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得晃眼。 李辰拱了拱手。“白城主?” 黑袍人还礼。“唐王李辰?久仰大名。” 李辰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白穆笑了。“不认识。可猜得出。月华城那边来的人,做茶叶生意的,还带着护卫和跟班。不是唐王,也是唐国的大人物。可大人物不会亲自来。亲自来的,只有唐王。” 李辰也笑了。“白城主好眼力。” 白穆侧身让开。“请进。” 进了府,白穆把李辰领到正堂。正堂很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字是西域文,看不懂。画是山水画,不像唐国的风格,山高水长,气势很大。 两个人坐下,下人端上茶来。茶碗是陶瓷的,白底蓝花,跟永济城做的有点像,可花纹不一样。李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红茶,甜丝丝的,加了糖。 白穆也喝了一口。“唐王,您亲自来白石城,不是为了做生意吧?” 李辰放下茶碗。“白城主爽快。那我也直说。月华城和白石城,离得不远。商路只有一条,绕不开。白石城收了过路费,月华城的生意就少了。唐国的商队,成本高了,货就贵了。贵了,卖不动。卖不动,就没钱赚。没钱赚,就交不起税。交不起税,唐国就穷了。唐国穷了,我这个王就当不安稳。” 白穆笑了。“唐王,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白石城收过路费,不是针对唐国。所有商队都一样。一车一两银子,不多。交得起。” 李辰摇头。“不是多少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月华城是唐国的地盘,商队从月华城出发,已经交了税。出了月华城,到了白石城,又要交一遍。一道货,交两次税,不合理。” 白穆放下茶碗。“唐王,白石城不是唐国的地盘。商队从白石城过,用了白石城的路,喝了白石城的水,住了白石城的店。收点钱,应该的。” 李辰看着白穆的眼睛。“白城主,您从哪儿来?” 白穆的笑容收了一下。“很远的地方。翻过大雪山,走好几个月。” “您来这儿,是想扎根,还是想歇脚?” “扎根。这儿好。有水,有草,有路。能种庄稼,能养牲畜,能做买卖。比原来的地方强。” 李辰点头。“扎根好。扎根就能谈。不扎根,谈也没用。” 白穆问。“谈什么?” “谈合作。月华城和白石城,可以不做对手,做伙伴。商队从月华城出来,到了白石城,不用再交过路费。白石城从商队的利润里抽成。抽成比过路费高,可商队愿意。因为少了一道手续,省了时间。” 白穆想了想。“抽成?怎么抽?” “商队到了白石城,货物清点,估价。白石城抽一成。抽完了,发个凭证。商队拿着凭证,到了月华城,不用再交税。月华城也抽一成。两道抽成,一共两成。商队少交了一次过路费,省了麻烦。月华城和白石城各拿一成,比过路费多。” “唐王,您这是要跟白石城分账。” “对。分账。不分账,就打架。打架伤了和气,和气才能生财。” 白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茶碗盖子碰碗沿的声音。 一个女人从后堂走出来,端着一盘水果。 女人二十多岁,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长得像洋画里的人。穿着一条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腰带,走起路来裙摆飘飘,像踩着云。 白穆接过水果盘,放在桌上。“唐王,这是内人,丽莎。” 丽莎朝李辰笑了笑,说了一句洋话,听不懂。白穆翻译。“她说,欢迎唐王。” 李辰拱了拱手。“谢谢夫人。” 丽莎又说了几句洋话,白穆笑了。“她说,唐王比传说中年轻。” 李辰也笑了。“传说中我多老?” 白穆翻译给丽莎听,丽莎笑了,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丽莎退下去了。白穆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唐王,您刚才说的分账,我得想想。这不是小事,得跟手下人商量。” 李辰点头。“应该的。我在这儿住几天,等您答复。” 白穆问。“您住客栈?” 李辰点头。“对。马老板那儿。” 白穆摇头。“别住客栈了。住我府上。客房有,空着也是空着。” 李辰想了想。“好。打扰了。” 白穆叫来一个下人,带李辰去客房。客房在府邸东边,一个小院子,三间房,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一棵胡杨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胡老三放下箱子,四处看。“王爷,白穆这个人,不简单。老婆都是洋人。” 李辰坐在椅子上。“不只是一个。刚才那个丽莎,只是其中一个。你没听见他说‘内人’?没说‘夫人’。‘内人’是一个,‘夫人’是另一个。估计他老婆多着呢。” 李神弓站在门口。“王爷,您怎么知道?” “猜的。也是从话里听出来的。” 下午,白穆请李辰吃饭。饭摆在正堂,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菜。 有唐国的红烧肉、清蒸鱼,有西域的烤羊肉、手抓饭,还有洋人的面包、奶酪。 李辰坐下,白穆坐在对面。旁边还坐着几个女人,有白皮肤的,有黑皮肤的,有黄皮肤的,还有一个棕色皮肤的,头发卷卷的,眼睛大大的。 白穆指着那个白皮肤的。“丽莎,你见过了。”指着黑皮肤的。“这是阿伊莎,从非洲来的。”指着黄皮肤的。“这是玉姬,从东瀛来的。”指着棕色皮肤的。“这是玛雅,从南洋来的。” 李辰一个一个拱手。“各位夫人好。” 几个女人笑了,有的捂嘴,有的低头,有的朝李辰眨了眨眼。 白穆端起酒杯。“唐王,敬您一杯。” 李辰也端起酒杯。“白城主,敬您。”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是葡萄酒,甜中带涩,后劲大。 白穆放下酒杯。“唐王,听说您也有很多夫人?” 李辰点头。“不少。可没您多。您的夫人,白的黑的黄的棕的,凑齐了。” “凑齐了也没用。吵起架来,谁都劝不住。” 丽莎在旁边哼了一声,用官话说。“你少说两句。” 白穆缩了缩脖子。李辰笑了。看来怕老婆这事,不分肤色。 阿伊莎夹了一块烤肉,放在白穆碗里。“多吃点。瘦了不好看。” 玉姬倒了一杯茶,放在白穆手边。“少喝酒,多喝茶。伤身。” 玛雅没说话,只是看着白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白穆这个人,跟他还真有点像。有野心,有能力,有很多老婆。老婆们虽然肤色不同,可对他的心思是一样的。 吃完了饭,白穆带着李辰在城里转了一圈。 城不大,可五脏俱全。有市场,有作坊,有兵营,有学堂,有医馆,还有一座小寺庙。寺庙里供的不知道是什么神,金身,三头六臂,看着有点吓人。 白穆指着寺庙。“那是我们的神。保佑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李辰问。“您信这个?” 白穆点头。“信。不信神,心里没底。” 李辰没接话。他信系统,不信神。可系统已经沉寂很久了。不知道系统还在不在,也不知道系统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有时候,他也觉得心里没底。 走到兵营门口,几个兵正在操练。有黄皮肤的,有白皮肤的,有黑皮肤的,穿一样的衣服,拿一样的刀,喊一样的号子。白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唐王,您觉得我的兵怎么样?” 李辰看了看。“整齐。有力气。可火铳差了点。打得不准,打得也不远。” “您怎么看出来的?” “看枪管。您的火铳,枪管是手工锻打的,不圆,不直。弹丸出去就偏。打一百步,能中五十步的靶子就不错了。” 白穆沉默了。 李辰又说。“唐国的火铳,枪管是车床车的,圆,直。弹丸出去不偏。打两百步,能中一百五十步的靶子。” 白穆问。“车床是什么?” “一种机器。做东西的。有了车床,就能做出又圆又直的枪管。” 白穆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唐王,您愿意卖车床给我?” 李辰摇头。“不卖。车床是唐国的机密,不外传。” 白穆不说话了。 傍晚,李辰回到客房。胡老三正在收拾东西,把茶叶样品和手电筒摆了一桌子。李神弓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院子外面。 李辰坐下来,拿起一个手电筒,推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柱照在墙上,圆圆的,亮亮的。 白穆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看见那道光,愣住了。“这是什么?” 李辰把手电筒递给他。“手电筒。不用油不用蜡,电池一按就亮。” 白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又按了一下,灭了。再按一下,又亮了。 “好东西。唐王,这个卖吗?” 李辰点头。“卖。五两银子一支。” 白穆倒吸一口凉气。“五两?不便宜。” “不便宜。可值这个价。刮风下雨都能用,比油灯强。” 白穆拿着手电筒,舍不得放手。“唐王,我用东西跟您换。马,骆驼,羊毛,什么都行。” 李辰想了想。“马可以。好马,一匹换一支。” 白穆点头。“行。明天让您挑马。”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想着白穆这个人。有野心,有能力,有见识。知道车床是好东西,知道手电筒是好东西。可他也知道,白穆不会轻易答应分账。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李神弓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王爷,白穆的老婆真多。” “多也没用。吵起架来,谁都劝不住。” 李神弓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想着想着,李辰睡着了。 梦里,白穆的老婆们排成一排,白的黑的黄的棕的,都朝他笑。 李辰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跑着跑着,撞到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柳如烟。柳如烟瞪着他。“你跑什么?” 李辰说。“白穆的老婆追我。” 柳如烟说。“你又不缺老婆,跑什么?” 李辰醒了。 第869章 送老婆配种 天刚亮,李辰就被一阵笑声吵醒了。 笑声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有女人的,有男人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李神弓已经站在门口了,弓挎在肩上,面无表情。 “王爷,白穆在隔壁。跟几个夫人在院子里吃早饭。” 李辰穿上衣服,走出房门。 隔壁院子没关门,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白穆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奶茶,手里拿着一块馕。丽莎坐在他左边,阿伊莎坐在他右边,玉姬在倒茶,玛雅在切水果。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 白穆看见李辰,招手。“唐王,过来一起吃。” 李辰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玛雅递过来一碗奶茶,热腾腾的,奶香扑鼻。李辰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茶香。 “好喝。玛雅夫人手艺好。” 玛雅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唐王喜欢就好。” 白穆掰了一块馕,递给李辰。“尝尝。我家的馕,比城里的好吃。” 李辰接过来咬了一口。馕是刚烤出来的,外酥里软,麦香浓郁。“好吃。比永济城的烧饼好吃。” 丽莎在旁边插嘴。“唐王,您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几个。” 李辰点头。“好。谢谢丽莎夫人。” 吃完了早饭,白穆带着李辰在城里又转了一圈。这次看的不是市场、兵营,而是作坊。有打铁的、织布的、烧陶瓷的、酿酒的。作坊都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白穆指着打铁坊。“唐王,您觉得我这作坊,比唐国的怎么样?” 李辰看了看。“差一点。工具不行。锤子太轻,砧子太小,风箱风力不够。打出来的铁,杂质多,不够硬。” 白穆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没办法。好的工具买不到,好的工匠请不来。” 李辰没接话。走过织布坊,几个女人正在织布。织布机是木头的,手摇脚踩,吱吱呀呀的,声音很单调。布织出来了,粗粗糙糙的,跟唐国的细布没法比。 白穆又问。“唐王,您觉得这布怎么样?” 李辰说。“粗。穿在身上扎人。” 白穆苦笑。“没办法。没有好的织布机,没有好的棉花。” 李辰还是没接话。白穆的意思他明白,想要唐国的技术,想要唐国的工具。可这些东西,不是不能给,是不能白给。 走了一圈,回到城主府。白穆把李辰领到书房,关上门。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西域文的,有唐国文的,还有几本洋文的。白穆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唐王,坐。” 李辰坐下。白穆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李辰,一杯自己端着。 “唐王,我跟您说句实话。白石城看着热闹,其实底子薄。人多,可工匠少。地肥,可工具差。商路通,可货不好。我想跟唐国合作,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哪儿开始都行。可有一条,合作得公平。不能你占便宜我吃亏。” 白穆点头。“公平。当然公平。” 李辰放下茶杯。“那好。您先说,您想要什么?” 白穆想了想。“想要车床。想要织布机。想要火铳的图纸。想要水泥的配方。想要……” 李辰摆手。“停。您要的太多了。一样一样来。” 白穆笑了。“是我贪心了。那先说车床。车床能造枪管,能造炮管,能造机器。有了车床,白石城就能自己造工具。有了工具,什么都能造。” 李辰摇头。“车床不卖。车床是唐国的命脉,卖了车床,就等于卖了唐国的命。” 白穆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您能卖什么?” “能卖成品。火铳、火炮、织布机、水泥。您要多少,卖多少。价钱好商量。” 白穆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唐王,您这是要白石城永远依赖唐国。” “白城主,依赖不是坏事。唐国和唐国之间,互相依赖,就不会打仗。不打仗,就能一起赚钱。一起赚钱,日子就好过。” “您不怕我学会了,自己造?” “学不会。车床不是看一眼就能造的。需要材料、工具、工匠、经验。没有十年八年,学不会。” “十年八年。太久了。” “不久。一眨眼就过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书房里很安静,只听见书架上的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像在吵架。 白穆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丽莎,进来。” 丽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葡萄。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白穆拉住她的手。 “别走。坐下。” 丽莎愣了一下,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白穆,坐下了。白穆也坐下,倒了一杯茶,递给丽莎。 “唐王,您觉得丽莎怎么样?” 李辰不知道白穆什么意思,看了一眼丽莎。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确实漂亮。“丽莎夫人很漂亮。” “漂亮吧?我娶她的时候,花了一百匹马。” 丽莎的脸红了,低下头。 白穆又说。“唐王,您喜欢她吗?” 李辰愣住了。“白城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白穆搓了搓手。“唐王,我跟您说实话。我这个人,有毛病。那方面不行。” 李辰没说话。 白穆继续说。“娶了这么多老婆,可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不是她们不行,是我不行。找大夫看过,吃了不少药,没用。” 丽莎的头低得更低了,耳朵根都红了。 白穆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个来回。“唐王,我想请您帮个忙。” 李辰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可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忙?” 白穆走到李辰面前,压低声音。“您跟丽莎睡一觉。让她怀个孩子。” 李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白城主,您疯了?” 白穆摇头。“没疯。我想了很久了。以前也请人帮过忙,可那些人要么不行,要么生出来的孩子不像我。您不一样。您有本事,有见识,长得也好。您跟丽莎生的孩子,一定聪明,一定好看。” 李辰看着白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很认真,甚至有点可怜。 “白城主,这事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第一,丽莎是您的夫人,不是东西,不能随便送人。第二,这事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第三,我不做这种事。” 白穆急了。“唐王,您别急着拒绝。您想想,丽莎这么漂亮,您不吃亏。” 李辰摇头。“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白穆还要说,丽莎站起来,拉着白穆的袖子。“别说了。唐王不愿意,别勉强。” 白穆甩开丽莎的手,看着李辰。“唐王,您再考虑考虑。不急,您在白石城多住几天。” 李辰没说话,转身走出书房。李神弓跟在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到客房,胡老三正在擦手电筒。看见李辰脸色不对,问了一句。“王爷,怎么了?” 李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穆疯了。要把老婆送给我。” 胡老三的手电筒差点掉了。“送老婆?还有这种事?” 李神弓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王爷,您答应了?” 李辰瞪了他一眼。“答应什么?我又不是种马。” 胡老三笑了。“王爷,您不是种马,可您是种王。种王配洋马,生出来的小马驹,不知道什么样。” 李辰拿起一个手电筒砸过去。胡老三接住了,不敢笑了。 下午,白穆又来了。这次没带丽莎,带了一坛酒。酒是葡萄酒,陈年的,打开盖子,酒香扑鼻。 白穆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李辰。“唐王,中午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 李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城主,您别再说了。那事不可能。” 白穆叹了口气。“那我不说了。喝酒。” 两个人喝了几杯,话多起来了。 白穆开始讲他的经历。翻过大雪山,死了不少人。到了这儿,发现有个绿洲,有水,有草,就扎下了根。建城,挖渠,种地,招人。几年下来,有了几千号人,有了几十间房子,有了一座小城。 “唐王,您说,我容易吗?” 李辰点头。“不容易。” 白穆又喝了一杯。“可我不甘心。就这么个小城,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地。我想做大,可做不大。没技术,没工具,没人才。” “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 白穆摇头。“慢不了。西边来的洋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货越来越便宜。再过几年,白石城的商队就全跑光了。” 李辰没说话。白穆说的是实情。白石城虽然卡在商路上,可货不好,价钱贵。西边来的洋人,货好,价钱便宜。商队不傻,哪儿便宜往哪儿跑。 白穆抬起头,看着李辰。“唐王,您帮帮我。” “怎么帮?” “教我。教我怎么造火铳,怎么造水泥。我不白学,我出钱,出人,出地盘。” 李辰想了想。“教可以。可有一条,学了不能外传。传出去了,我找你算账。” 白穆点头。“不外传。谁传出去,我砍谁的头。” “还有一条,学可以,可不能急。一样一样学。先学水泥,再学火铳,一样学一年,三年学完。” “三年?太久了。” “不久。三年能学会,算快的了。有的人学一辈子都学不会。” “好。三年就三年。” 李辰伸出手。白穆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白穆这个人,可怜,也可恨。 可怜的是,他有那么多老婆,却生不出孩子。可恨的是,他把老婆当东西,送人求种。李辰不答应,不是怕丽莎不漂亮,是觉得这事恶心。 李神弓坐在门口。“王爷,白穆要是再提那事,怎么办?” “不会提了。他不是傻子,知道我不答应,提了也没用。” “那您真打算教他?” “教他一点皮毛可以了,可教归教,核心技术不教。教了,他也学不会。” 李神弓不问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丽莎的笑声,笑得很响,像在哭。 李辰闭上眼睛,心里想,白穆的那些老婆,跟着他,到底是福是祸?也许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想着想着,李辰睡着了。 梦里,丽莎朝他走来,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李辰转身就跑。丽莎在后面追。“唐王,别跑。我不吃人。”李辰跑得更快了。 第870章 白穆死了 白石城,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天色突然暗下来,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尘,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李辰坐在客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白石城的地图,李神弓站在门口,弓搭在弦上,眼睛盯着院子外面。 胡老三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对着墙照来照去。“王爷,这白穆白天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不见人影了?” 李辰头也不抬。“躲着呗。送老婆没送出去,脸上挂不住。” 胡老三笑了。“送老婆这种事,亏他想得出来。换了别人,早翻脸了。” 李神弓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李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唐王,是我。玛雅。” 李辰愣了一下。玛雅? 白穆的南洋老婆?棕色皮肤,头发卷卷的,眼睛大大的,话不多,总是低着头。 李辰走过去,打开门。玛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裙子,头上披着一条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唐王,我能进去说话吗?” 李辰侧身让开。“进来吧。” 玛雅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手攥着围巾角,攥得指节发白。李辰关上门,给她倒了一杯茶。“玛雅夫人,有什么事?” 玛雅接过茶杯,没喝,手在抖。“唐王,您救救我们。” “救你们?谁?” 玛雅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了。“我们。白穆的老婆们。丽莎、阿伊莎、玉姬,还有我。” 李辰心里一沉。“白穆怎么了?” 玛雅放下茶杯,擦了擦眼泪。“白天他送老婆给您,您没要。他嘴上说不介意,可回去就变脸了。让我们跪成一排,跪了半个时辰。然后一个一个打。丽莎被打了一巴掌,脸肿了。阿伊莎被揪着头发撞墙,额头破了。玉姬被用鞭子抽,背上全是血痕。我……他用蜡烛烫我。” 玛雅卷起袖子,胳膊上有一个圆圆的伤疤,红红的,还没结痂。 李辰的拳头攥紧了。“他经常这样?” 玛雅点头。“经常。在外面,他是城主,笑脸迎人。回到后院,他就是个魔鬼。高兴了打,不高兴了也打。喝多了打,喝少了也打。我们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好。” 胡老三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变态啊。”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王爷,我去杀了他。” 李辰摆手。“别急。听玛雅夫人说完。” 玛雅又说。“唐王,我们想好了。今晚趁他睡着,杀了他。然后投奔您。您收留我们吗?” 李辰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希望。“杀了他,你们怎么办?他的手下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手下,都是看在他钱的份上才跟着他。他死了,谁还会替他卖命?再说了,我们手里有他的钥匙。仓库里的金银、粮食、武器,足够收买那些人。” 李辰想了想。“你们几个人?能行吗?” “四个。丽莎、阿伊莎、玉姬,还有我。丽莎会下药。阿伊莎会拿刀。玉姬会开门。我……我会点蜡烛。” “你们想过没有,杀了他,你们就是杀人犯。唐国能收留杀人犯,可白石城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我们不怕。横竖是个死。被他折磨死,不如拼一把。拼赢了,还能活。” 李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这事不好办。 白穆是白石城的城主,杀了他,白石城就乱了。乱了,商路就断了。商路断了,月华城的生意也受影响。可不杀,那几个女人早晚被他折磨死。 “玛雅夫人,你们先别动手。让我想想。” 玛雅摇头。“唐王,来不及了。今晚不动手,明天他还会打。后天也会打。一天不打,他就难受。我们一天不挨打,他也难受。” “他什么时候睡?” “每天晚上喝完酒就睡。大概亥时。” 李辰看了看怀表。现在戌时,还有一个时辰。“你们先回去。别露馅。亥时之前,我会给你们消息。” 玛雅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唐王,您一定要救我们。” 李辰点头。“我答应你。” 玛雅走了。李辰关上门,看着李神弓。“神弓,你说怎么办?” “杀。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胡老三说。“王爷,不能杀。杀了白穆,白石城就乱了。乱了,咱们的生意也受影响。” 李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杀不杀,不是问题。怎么杀,杀了以后怎么办,才是问题。” 李神弓说。“杀了白穆,把他的手下收编了。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给钱走人。白石城并入月华城,商路就通了。” 胡老三摇头。“没那么简单。白穆的手下里,有洋人。洋人不一定会听咱们的。” 李辰站起来。“先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神弓,你跟我去。胡老三,你留下,收拾东西。随时准备走。” 亥时,白穆的后院。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几个女人的影子。李辰和李神弓翻墙进去,躲在院子里的胡杨树后面。窗户没关严,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白穆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意。“跪好!谁让你们起来的?” 然后是巴掌的声音,啪,啪,啪。女人的哭声,压抑的,不敢大声。 “哭什么哭?老子打你们是疼你们。换了别人,老子还懒得打呢。” 丽莎的声音,带着哭腔。“城主,别打了。我们知错了。” 白穆笑了。“知错了?错在哪儿?” 没人回答。又是一巴掌。 “错在哪儿?说!” 阿伊莎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错在……错在没本事,没给城主生孩子。” 白穆哼了一声。“知道就好。老子娶了你们,花了多少钱?你们倒好,一个蛋都下不出来。白养你们了。” 玉姬的声音,很小。“城主,不是我们的错。是您的……”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然后是玉姬的惨叫。 “是老子的错?老子有什么错?老子身体好着呢!是你们不行!你们肚子不争气!” 玛雅的声音。“城主,别打了。我们想办法。找大夫,吃药,总能生的。” 白穆喘着粗气。“找大夫?吃了多少药了?有用吗?老子今天拉下脸去求唐王,让他帮个忙。他还不领情。嫌老子老婆脏?老子老婆哪里脏了?白皮肤的,黄皮肤的,黑皮肤的,棕皮肤的,哪样没有?他还不乐意。” 又是一阵打砸的声音,杯子碎了,碗碎了。 “滚!都给我滚!明天继续跪!跪到你们肚子大起来为止!” 女人们哭着从屋里跑出来。白穆一个人在屋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呼噜声。 李辰从树后走出来,朝女人们招了招手。女人们跟着他,进了客房。 客房里,灯亮着。丽莎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半边脸肿得老高。 阿伊莎额头上包着一块布,布被血浸透了。玉姬趴在床上,背上全是鞭痕,衣服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肉。玛雅站在旁边,胳膊上那几个蜡烛烫的伤疤,红得刺眼。 胡老三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真不是东西。” 李神弓的手按在刀柄上。“王爷,我去。” 李辰摆手。“别急。”他看着丽莎。“丽莎夫人,你们想好了?杀了他,没有回头路。” 丽莎放下手,脸肿得说话都含糊。“想好了。不杀他,我们活不了。” 阿伊莎点头。“杀。横竖是个死。” 玉姬趴在床上,声音虚弱。“杀。” 玛雅说。“唐王,您帮我们。我们一辈子记您的好。” 李辰站起来。“不用你们动手。神弓,你去。” 李神弓点头,转身要走。李辰拉住他。“别用刀。用弓。别让他出声。” 李神弓点头,推门出去了。 客房里安静了。女人们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丽莎在发抖,阿伊莎在发抖,玛雅也在发抖。玉姬趴在床上,也在抖。 胡老三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喝口茶,压压惊。” 丽莎接过茶杯,手抖得茶都洒了。“唐王,我们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摔下来。紧接着,李神弓回来了,手里拿着弓,箭壶里的箭少了一支。 “王爷,好了。一箭封喉,没出声。” 丽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下来了。 阿伊莎问。“他死了?” 李神弓点头。“死了。” 玉姬从床上爬起来,不顾背上的伤,跪在地上,朝李辰磕头。“唐王,谢谢您。谢谢您。” 李辰扶她起来。“别跪。起来说话。” 玛雅问。“唐王,他的尸体怎么办?” 李辰想了想。“先放着。明天早上,召集他的手下。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给钱走人。白石城,以后归月华城管。” “他的仓库呢?里面有不少金银。” “清点。一半充公,一半分给手下。分到手下的,算是封口费。拿了钱,他们就不会乱说。” “那我们呢?我们分多少?” 李辰看着她。“你们分不分,自己定。我不管。” 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丽莎说。“我们不要钱。我们想跟您走。” “跟我走?去哪儿?” “去唐国。去月华城,去永济城,去新洛。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儿。” 阿伊莎点头。“对。离开这儿。这儿是地狱。” 玉姬说。“唐王,您收留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能干。做饭、洗衣、种地、养蚕。什么都行。” 玛雅说。“唐王,您要是不收留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了。白石城的人知道是我们杀了白穆,不会放过我们的。” 李辰看着这几个女人。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黄皮肤的,棕皮肤的。脸上有伤,身上有伤,心里也有伤。 “好。跟我走。可有一条,到了唐国,要守唐国的规矩。不许闹事,不许打架,不许偷东西,不许勾引别人家的男人。” 丽莎笑了,肿着的脸笑起来很丑。“唐王,我们不是那种人。” 阿伊莎也笑了。“我们只想好好活着。” 玉姬说。“唐王,您放心。我们一定守规矩。” 玛雅说。“唐王,谢谢您。” 李辰摆摆手。“别谢了。收拾东西。天亮就走。” 女人们走了。胡老三关上门,笑了。“王爷,您又收了四个。” 李辰瞪了他一眼。“收什么收?是救人。不是收老婆。” 胡老三缩了缩脖子。“救人也好,收老婆也好。反正跟着您走。” 李神弓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王爷,白穆的手下,明天怎么应付?” 李辰想了想。“先下手为强。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告诉他们,白穆暴病身亡。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给钱走人。有闹事的,抓起来。抓不住,杀。” 李神弓点头。“好。” 窗外,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李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白穆死了,死得不算冤。可他留下的烂摊子,得有人收拾。白石城,商路,洋人,手下,老婆们。一堆事。 李神弓坐在门口。“王爷,您说白穆的那些老婆,到了唐国,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不会。她们不是惹麻烦的人。她们是受苦的人。受苦的人,只想好好活着。” 李神弓不问了。 第871章 又多了四个夫人 天还没亮,李辰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院子外面有人在喊叫,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李神弓已经站在门口了,弓搭在弦上,箭壶里的箭少了两支。 “王爷,白穆的手下聚了一群人在前院,说要见城主。” 李辰穿上衣服,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血腥味。胡老三抱着箱子从隔壁跑出来,脸都白了。“王爷,不好了。白穆那几个亲信,说城主死得蹊跷,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辰没说话,快步走到前院。 前院站了几十个人,有白袍的,有黑袍的,有黄皮肤的,有白皮肤的,还有几个黑皮肤的。 领头的是个白袍中年人,昨天在城门口收过路费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刀没出鞘,可手攥得很紧。 白袍中年人看见李辰,拱了拱手。“唐王,我们城主昨晚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暴毙了?您住得近,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李辰看着他的眼睛。“没听见。昨晚睡得很沉。” 白袍中年人冷笑了一声。“睡得很沉?唐王,您的护卫可是出了名的警醒。连他也没听见?” 李神弓面无表情。“没听见。” 白袍中年人的手按上了刀柄。“唐王,我们城主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您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身后那些人跟着起哄。“对!交代!交代!” 李辰不慌不忙。“你们想要什么交代?” 白袍中年人正要说话,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密,很快,像下雨。紧接着,城门方向传来喊声。“月华城的兵!月华城的兵来了!” 白袍中年人的脸白了。李辰笑了。“忘了告诉你们,昨晚我让人去月华城送信了。韩擎将军带兵来接管白石城。谁想闹事,先问问他的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韩擎骑着一匹黑马,冲进城门,身后跟着几百个兵,火铳扛在肩上,刀挂在腰间。马队把前院团团围住,火铳对准了那几十个人。 白袍中年人的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后面那些人全趴下了,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韩擎翻身下马。“唐王,末将来迟,请恕罪。” “不迟。刚好。” 韩擎看着地上那几十个人。“唐王,这些人怎么处置?” “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给钱走人。” 白袍中年人抬起头,看着李辰。“唐王,我们城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白穆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白袍中年人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李辰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心里清楚。白穆对夫人做了什么,你也清楚。他死了,对大家都是好事。你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查出来又能怎样?替他报仇?他值得你替他卖命?” 白袍中年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叹了口气。“唐王,我不查了。我留下。可有一条,您得给我个位置。” “你以前管城门,以后还管城门。工钱翻倍。” 白袍中年人磕了个头。“谢谢唐王。” 地上那些人爬起来,有的留下,有的拿了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就空了。韩擎带着兵去接管城墙、仓库、兵营。李辰回到客房,丽莎、阿伊莎、玉姬、玛雅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人一个包袱,站在门口。 丽莎的脸还肿着,可眼睛里有了光。“唐王,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辰点头。“可以。可走之前,有件事要办。” 玛雅问。“什么事?” “接管白石城。城不能空,不能乱。商路不能断。你们几个,得留下。” 丽莎愣住了。“留下?我们留下干什么?” “管城。白穆死了,他的手下散了。可城还在,人还在,生意还在。没人管,就乱了。乱了,商队就不来了。不来了,城就死了。” 阿伊莎摇头。“唐王,我们不会管城。我们只会挨打。” “不会管,可以学。丽莎,你以前管过白穆的账,数字你熟。阿伊莎,你管过白穆的仓库,进出你熟。玉姬,你管过白穆的起居,人手你熟。玛雅,你管过白穆的饮食,物资你熟。四个人,各管一摊,比白穆在的时候还强。” 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丽莎犹豫了一下。“唐王,我们留下,算什么呢?白穆死了,我们不是城主夫人了。” “算城主。白石城不设城主了,设管委会。你们四个是委员。大事商量着办,小事各自管。” “那您呢?您不管?” “我管大事。你们管小事。大事不常出,小事天天有。你们管小事,我放心。” 玛雅咬了咬嘴唇。“唐王,我们要是管不好呢?” “管不好,我派人来帮你们。可有一条,不能撂挑子。这城,是你们用命换来的。丢了,可惜。” 丽莎看着其他三个女人,她们都点了点头。丽莎转过头,看着李辰。“唐王,我们留下。可有一条,您得常来看我们。” 李辰点头。“常来。一个月来一次。” “一个月太长了。半个月来一次。” “半个月就半个月。” 一个白袍人从外面跑进来,跪在地上。“几位夫人,求你们别走。你们走了,白石城就完了。我们这些人,没饭吃,没活干,只能流落荒野。” 又一个黑袍人跑进来,也跪下了。“夫人,留下吧。我们愿意听你们的。比听城主的还听。”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跪了一院子。有兵,有工匠,有商人,有百姓。七嘴八舌。 “夫人,留下吧。” “白石城不能没有你们。” “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丽莎的眼眶红了。阿伊莎的眼泪流下来了。玉姬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玛雅拉着丽莎的手,攥得紧紧的。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起来,走到丽莎面前。“夫人,老朽说句不该说的。你们去唐国,最多是唐王的小老婆。可留在白石城,你们就是主人。自己的地盘自己做主,吃香喝辣,不快活吗?” 老头又转过身,朝李辰跪下。“唐王,求您让夫人们留下。白石城并入唐国,我们就是唐国的子民。夫人们管城,您派兵保护。商路通了,税交了,大家都有饭吃。” 后面的人全跪下了。“求唐王恩准!求唐王恩准!” 李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好。我答应。白石城从今天起,并入唐国。改名叫白石镇。四位夫人组成管委会,负责日常事务。韩擎将军派兵驻守,保护安全。商队的税,按月华城的规矩收,一成。收上来的税,一半归唐国,一半归白石镇。” 老头磕头。“谢谢唐王!谢谢唐王!” 老百姓欢呼起来。丽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流。阿伊莎搂着她的肩膀。“别哭了。这是好事。” 玉姬擦了擦眼泪。“对。好事。咱们从地狱爬出来了。” 玛雅笑了。“不但爬出来了,还当了主人。” 夜里,李辰坐在客房里,面前摊着白石城的地图。丽莎、阿伊莎、玉姬、玛雅坐在对面,一人端着一杯茶。韩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白石城兵力和物资的清册。 丽莎放下茶杯。“唐王,我们留下可以。可有一件事,我心里不踏实。” 李辰问什么事。 丽莎看了看其他三个女人,犹豫了一下。“唐王,您是东方人。东方人讲究血脉。白石城虽然并入唐国,可我们几个是外人。没有血脉联系,万一哪天您不信任我们了,换个人来管,我们怎么办?” 阿伊莎点头。“对。我们不是不信您。可世事难料。您今天在,说了算。明天您不在了,换了别人,我们的话就不管用了。” 李辰看着她们。“你们想怎么办?” 玛雅咬了咬嘴唇。“唐王,我们想跟您生个孩子。” 李辰愣住了。“什么?” 玉姬说。“唐王,您别急。听我们说完。您跟于阗国的阿伊莎女王生了两个孩子,于阗国就复国了,现在越来越好。于阗国的人认那两个孩子,因为那是唐王的血脉。有了血脉,就有了根。白石城也一样。我们跟您生了孩子,孩子就是唐国的血脉。白石城的人就会认,就不会闹事。您也放心。” 李辰摇头。“不行。这事不行。” 丽莎问。“为什么不行?我们不是要您娶我们。就是生个孩子。生完了,孩子归我们养,跟您姓。您不用负责,不用给钱,什么都不用。” 李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你们让我想想。” 阿伊莎说。“唐王,您别想了。于阗国的事,您做得。白石城的事,怎么就做不得?我们不是贪图您的地位,是想要个保障。您给了我们保障,我们死心塌地替您管白石城。” 李辰停下来,看着她们。四个女人,四种肤色,四双眼睛,都是亮的。不是欲望的亮,是希望的亮。 “好。我答应。可有一条,不能强求。怀上了是命,怀不上也是命。不能因为这个闹事。” 丽莎笑了。“不闹事。怀不上是我们没福气。” 阿伊莎也笑了。“唐王,您放心。我们不是白穆,不会拿这个当借口打人骂人。” 玉姬说。“唐王,谢谢您。” 玛雅说。“唐王,您什么时候有空?” 李辰揉了揉太阳穴。“今晚没空。明天再说。” 几个女人笑了,站起来,走了。韩擎站在旁边,一直憋着笑。李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韩擎憋回去了。“没笑。末将没笑。” 李神弓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王爷,您又多了四个。” “不是多了四个。是多了四个麻烦。” 胡老三蹲在墙角,小声说。“王爷,您这是种马啊。从南洋种到西域。” 李辰拿起一个手电筒砸过去。胡老三接住了,不敢说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女人们的笑声,笑得很响,很真,不像昨天那么压抑。 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穆死了,白石城归了唐国,四个女人要跟他生孩子。这事要是传回永济城,柳如烟不知道会怎么想。玉娘不知道会怎么说。 李神弓坐在门口。“王爷,您真要跟她们生孩子?” “生不生,不是我说了算。是老天爷说了算。” 李神弓不问了。 第872章 白石镇的财富 天刚亮,李辰就站在了白穆的仓库门口。 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头比拳头还大。丽莎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找到最大那把,捅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胡老三连打三个喷嚏。 李辰走进去,愣住了。 仓库很大,少说也有三间房子那么大。 里面堆满了东西。靠左边是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布匹,有丝绸、有棉布、有羊毛毯,码得整整齐齐。 靠右边是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刀、枪、箭头、盔甲,擦得锃亮。 正中间是几十个大木箱,有的开着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有的没开,用封条封着。 胡老三凑到一个银箱前面,抓起一把银子,咬了一口。“王爷,纯银!成色好!” 阿伊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唐王,这些只是白穆的一部分家产。还有三个仓库,比这个大。” “三个?都在哪儿?” “一个在兵营旁边,放粮食的。一个在马厩后面,放马具和草料的。还有一个在地下,放酒和药材的。” 李辰转头看着丽莎。“白穆哪儿来这么多钱?” “收过路费。一车一两,一天少说也有几十车。一个月上千两。还有做生意,他派商队去西边,买便宜的货,运到东边卖。一来一去,赚一倍。” 玉姬补充。“他还卖武器。西边来的洋人,买他的刀和火铳。虽然质量不怎么样,可便宜,洋人愿意买。” 李辰蹲下来,打开一个没开封的木箱。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火铳,枪管黑黝黝的,木托油亮亮的。拿出一支,拉了拉枪栓,看了看枪管。“手工锻打的,不圆,不直。可凑合能用。” 玛雅站在旁边,小声说。“唐王,白穆还藏了一批好东西。在地下室,钥匙只有他有。我们找了好久没找到。” 李辰站起来。“地下室在哪儿?” “在他卧室的床底下。” 李辰带着人去了白穆的卧室。卧室很大,中间一张大床,床柱子雕着花,床幔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线。床底下铺着地毯,地毯掀开,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个锁孔。 丽莎拿出那串钥匙,试了好几把,都打不开。 李神弓走过来,抽出刀,对着锁孔捅了一下。锁开了。 铁板掀开,下面是一道楼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胡老三拿着手电筒往下照,光柱射下去,照到一面墙,墙上挂着画。 李辰接过手电筒,往下走。楼梯很陡,台阶是石头的,走了几十级,到了底。地下室不大,可东西很精。靠墙是一排铁柜子,柜子上了锁。李神弓一刀一个,把锁全劈开了。 第一个柜子里,全是金条。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几百根。 第二个柜子里,全是珠宝。珍珠、玛瑙、翡翠、钻石,五颜六色,晃得人眼晕。 第三个柜子里,全是地契和借条。地契有白石城的,有周边绿洲的,还有月华城的。借条上写的名字,有西域商人,有于阗贵族,还有几个唐国商号。 胡老三眼睛都直了。“王爷,白穆这是攒了多少钱啊?” 李辰没说话。把柜子一个一个关上。“清点。一样一样登记造册。金条、珠宝、地契、借条,全记清楚。” 丽莎问。“唐王,这些东西,归谁?” “一半归唐国,一半归白石城。唐国的部分,运回永济城。白石城的部分,留着做本钱,发展生产。” 阿伊莎在本子上记。“金条,三百二十根。珠宝,八箱。地契,四十五张。借条,一百二十三张。” 中午,李辰站在城墙上,看着整个白石城。城不大,可人口不少。韩擎拿着花名册,站在旁边念。“城内居民,一千二百户,四千八百余人。其中工匠三百人,商人二百人,兵丁五百人,余者为家眷和农户。” 李辰问。“城外呢?” 韩擎说。“城外还有几百户,种地的,放牧的,散居在绿洲各处。加起来,大概两千人。” “城内城外,六七千人。比月亮城小,比百花镇大。” 韩擎点头。“对。白石城的位置好,卡在商路上,不愁没人来。白穆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可经营有方。” 李辰看着远处。“白穆的尸体呢?” “停在灵堂。丽莎夫人让人换了新衣服,擦了脸,整理了头发。看着还挺安详。”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厚葬他。” “厚葬?唐王,他可是……” 李辰摆手。“他打老婆,是该死。可他建了这座城,养活了这几千人,没干过什么大坏事。商队路过,收了过路费,可也提供了食宿、水源、安全。比起那些杀人放火的土匪,强多了。一码归一码。” 韩擎点头。“是。末将去安排。” 下午,李辰坐在城主府的正堂里,面前堆着几大本账册。丽莎、阿伊莎、玉姬、玛雅坐在对面,一人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得哗哗响。 丽莎抬起头。“唐王,账册太多了。我们四个人,看不过来。” “看不过来慢慢看。不急。先把重要的理出来。金库、粮库、武器库,这三样先清点。其他的往后放。” “那商队呢?白穆手底下有十几个商队,经常跑西边。现在白穆死了,商队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商队照常跑。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不愿意留下的,给遣散费。商队的货,从白石城出发,税减半。赚了钱,白石城抽两成。” “那西边来的洋人呢?他们的货便宜,抢咱们的生意。” “洋人的货,不能禁,也禁不了。可咱们可以学。洋人的货为什么便宜?因为他们的机器好,技术好。咱们也得有好机器,好技术。不能光靠卖便宜货,得靠卖好货。” “唐王,您说的好机器,好技术,什么时候能到白石城?” “快了。永济城的机床,已经在做第二批了。等做出来了,运几台过来。有了机床,就能造好东西。” 傍晚,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丽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唐王,晚上您有空吗?” “什么事?” 丽莎低下头,脸红了。“您答应过的事。” 李辰想起来了。生孩子的事。四个女人,轮着来。今晚是丽莎。 “有空。可有一条,不能强求。怀上了是命,怀不上也是命。” 丽莎点头。“我知道。我不强求。” 夜里,李辰躺在丽莎的床上。床很大,被子很软,灯光很暗。丽莎躺在他旁边,身体僵硬,像一块木板。 李辰问。“你怕?” 丽莎摇头。“不怕。就是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以前跟白穆,是他强来。不叫睡觉,叫受罪。跟您不一样。” 李辰翻身,看着她。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脸上还有巴掌印,没完全消。“那今天不来了。你好好休息。” 丽莎拉住他的手。“别走。来。我不怕。” “那好。可你得放松。不放松,怀不上。” 丽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一口,又吐出来。身体慢慢软了。 “唐王,您说,我要是怀上了,孩子会像谁?” “像你。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 丽莎摇头。“不。像您。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 “那不成杂种了?” “杂种好。杂种聪明。”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李辰闭上眼睛,心里想,白穆要是知道他现在躺在他老婆床上,会怎么想?也许不会怎么想。白穆自己送老婆,没送出去。 现在老婆自己送上门,怪不得别人。 想着想着,李辰睡着了。 丽莎躺在他旁边,也睡着了。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李辰醒来的时候,丽莎已经起来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头发很长,黄黄的,卷卷的,像瀑布。 “唐王,您醒了?” 李辰坐起来。“醒了。你睡得好吗?” “好。从来没睡这么好。白穆在的时候,我晚上不敢睡。怕他半夜起来打人。” 李辰穿上衣服。“以后不用怕了。他死了。” 丽莎放下梳子,走过来,帮李辰整理衣领。“唐王,谢谢您。” “不用谢。好好活着就行。” 白穆的葬礼。 棺材是上好的楠木,黑漆漆的,擦得锃亮。白穆躺在里面,穿着新衣服,脸擦得干干净净,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看着不像死了,像睡着了。 丽莎、阿伊莎、玉姬、玛雅站在棺材旁边,穿着白衣服,头上扎着白布条。 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站着。 韩擎站在棺材前面,念祭文。“白穆,西方来客,建白石城,养百姓数千,通商路万里。虽有瑕疵,功大于过。今已故去,愿魂归天国,安息永宁。” 念完了,棺材盖盖上。八个壮汉抬起棺材,往城外走。李辰跟在后面,丽莎她们跟在李辰后面,再后面是白穆的手下和城里的百姓。 棺材抬到城外的一片高地上,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坑。棺材放下去,土一锹一锹填上去。填平了,堆了一个坟头。坟头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白穆之墓”三个字。 丽莎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说了一句。“白穆,你打了我七年。我不恨你。你安息吧。” 阿伊莎也说。“你揪着我的头发撞墙,撞了三年。我也不恨你。你走吧。” 玉姬说。“你用鞭子抽我,抽了五年。背上全是疤。可我不恨你。下辈子别打人了。” 玛雅说。“你用蜡烛烫我,烫了几十次。胳膊上全是疤。可我不恨你。下辈子好好过日子。” 李辰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白穆这个人,可怜,可恨,也可悲。他有本事,有野心,有能力,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打老婆,打走了福气,打来了杀身之祸。 “白穆,你安息吧。白石城,我会替你管好。” 回到城里,李辰坐在城主府的正堂里。丽莎、阿伊莎、玉姬、玛雅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几本账册。 丽莎翻开账册。“唐王,金库清点完了。 黄金三百二十根,白银八千两,铜钱五千贯。珠宝八箱,估价一万两。地契四十五张,借条一百二十三张,合计欠款三万两。” 阿伊莎翻开另一本。“粮库清点完了。小麦五千石,大麦三千石,青稞两千石,豆类一千石。够全城吃一年。” 玉姬翻开第三本。“武器库清点完了。火铳三百支,刀五百把,矛八百根,盔甲两百副。火药三十桶,弹丸一万发。” 玛雅翻开第四本。“马厩清点完了。马两百匹,骆驼八十峰,驴五十头。草料够吃三个月。” 李辰点头。“好。从今天起,白石城改名叫白石镇。税减半,过路费取消。商队只交一次税,在月华城交。白石镇不另收。” 丽莎问。“那白石镇的收入从哪儿来?” “从生意来。白石镇出产的东西,卖出去,赚钱。赚的钱,一半归镇里,一半归唐国。你们几个,每人每月支一百两银子的俸禄。够不够?” 丽莎算了一下。“一百两,不少。够花。” 阿伊莎笑了。“唐王,您真大方。” 玉姬也笑了。“比白穆大方。白穆一个月给我们十两,还经常克扣。” 玛雅说。“唐王,我们不要那么多。够用就行。” 李辰摆手。“给你们就拿着。别推。” 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夜里,李辰躺在阿伊莎的床上。阿伊莎是黑人,皮肤黑得像缎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每根辫子头上都系着一颗小珠子。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辫子,编了多久?” “编了一天。玛雅帮我编的。” “疼吗?” “不疼。习惯就好了。” 你恨白穆吗?” 阿伊莎想了想。“不恨。他打人不对,可他也救过我。我在非洲被奴隶贩子抓了,卖到市场上。白穆买了我,带我到这儿。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因为他打人。打得太狠了。我怕有一天被他打死。我不想死。”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管白石镇。做生意,赚钱,买衣服,买首饰,买好吃的。好好活着。” “好。好好活着。” 第873章 亲信 月亮被云遮住了,城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辰躺在玉姬的床上,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声尖叫惊醒了。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是玛雅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李辰翻身下床,光着脚冲出去。李神弓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弓拉满,箭指着院墙方向。 胡老三抱着箱子从隔壁跑出来,裤子都没穿好。 “王爷,有人翻墙!好几个!” 又是几声尖叫,然后是马蹄声,越来越远。丽莎从屋里跑出来,脸色惨白。“唐王,玛雅不见了!玛雅被人绑走了!” 李辰冲到后院。 院墙上有绳子搭着,墙根底下有脚印,好几个人的。地上还有一摊血,黑红的,在月光下泛着光。阿伊莎蹲在血旁边,手指蘸了一下,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人血。还热着。刚走不久。” 玉姬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浑身发抖。“唐王,是白穆的人!白天我在城门口看见几个熟面孔,鬼鬼祟祟的。我以为他们只是路过,没想到……” 李辰没说话,快步走到前院。韩擎已经带着兵赶到了,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唐王,末将来迟。城墙上的人说,看见一队人马往西边跑了,大概二三十人,骑着马,还带着一个女人。” 李辰问。“看清是谁了吗?” 韩擎摇头。“天太黑,看不清。可有人认出其中一个是白穆以前的亲信,叫巴图尔。就是那天在城门口带头闹事的那个白袍人。他拿了遣散费走了,没留下。” 丽莎跟过来。“巴图尔?他不是拿了钱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阿伊莎咬牙。“贪心呗。白穆的仓库他进不去,可他知道白穆有多少家底。金条、珠宝、地契,他眼红。绑了玛雅,肯定是想换钱。” 李辰转身看着韩擎。“能追吗?” “能。可现在太黑,路上看不清。追出去容易中埋伏。天亮再追,又怕他们跑远了。” 李辰看了看怀表。子时刚过。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骑马能跑出去上百里。等天亮再追,黄花菜都凉了。 “神弓,备马。韩擎,挑二十个骑术好的兵,带上火铳。跟我追。” 李神弓点头,转身去备马。韩擎犹豫了一下。“唐王,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李辰摆手。“玛雅是为了白石城留下的。她被绑了,我不去,谁去?” 胡老三抱着箱子跑过来。“王爷,带上手电筒。黑天赶路,用得着。” 李辰接过箱子,翻身上马。李神弓跟在后面,韩擎带着二十个兵跟在最后面。马蹄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打雷。 出了城,往西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李辰举着手电筒照路,光柱射出去,照出几十步远。路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很乱,很多,少说也有二三十匹马。 韩擎骑马跟上来。“唐王,马蹄印往西去了。顺着追,应该追得上。” 李辰点头。“快马加鞭。” 追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点火光。不是火把,是篝火。火光在山脚下,一闪一闪的。李辰关掉手电筒,放慢马速。 “神弓,去看看。” 李神弓翻身下马,猫着腰摸过去。过了一会儿,回来了。“王爷,是巴图尔。二十几个人,围着篝火坐着。玛雅被绑在树上,嘴里塞着布。没受伤,就是吓着了。” “他们有多少火铳?” “没看见火铳。只有刀和矛。” 韩擎说。“那好打。咱们有火铳,他们没有。一轮齐射,就能放倒一半。” 李辰摇头。“不能打。玛雅在他们手里。万一打起来,他们拿玛雅当挡箭牌,伤了她怎么办?” “那怎么办?” 我一个人去。跟他们谈。” “唐王,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翻脸……” “翻脸了你们再上。没翻脸,就谈。” 李辰把火铳和刀都解下来,交给李神弓。空着手,举着手电筒,朝篝火走过去。光柱射出去,照在那群人脸上。他们全站起来了,有的拿刀,有的拿矛,有的往后退。 巴图尔站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弯刀。看见李辰,脸白了一下,又红了。“唐王?你怎么来了?” 李辰走到篝火前面,停下。“巴图尔,你绑了我的女人,我能不来吗?” 巴图尔看了一眼绑在树上的玛雅,又看了看李辰。“唐王,我不要她的命。我要钱。白穆的家产,有一半是我的。我跟他干了五年,出生入死。他死了,你一分钱不给我,就把我打发了。我不服。” “你要多少?” 巴图尔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两。” 李辰笑了。“三万两?你值三万两吗?” 巴图尔的脸涨得通红。“唐王,你别逼我。我手里有刀,你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一声令下,你就得死在这儿。” 李辰把手电筒举高,光柱射向天空。“你看看四周。” 巴图尔往四周看。黑暗中,有几点红光在晃动。那是火铳上的火绳,一明一暗的,像狼的眼睛。 巴图尔的脸从红变白。“你带了兵?” 李辰点头。“带了。二十个火铳手,就在你周围。我一声令下,你们全得死。” 巴图尔的刀掉了,叮当一声。后面那些人全趴下了,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李辰蹲下来,捡起那把刀,递给巴图尔。“巴图尔,我给你一次机会。放了玛雅,你走。我不追。” 巴图尔接过刀,手在抖。“唐王,你真放我走?” 李辰点头。“真放。可有一条,走了就别回来。再回来,就不客气了。” 巴图尔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唐王,白穆还有一批货,藏在西边的一个山洞里。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个人知道。” “谁?” “白穆的洋人亲信,叫汤姆。白穆死了,他跑了。往西边跑了,说是要回老家。你要是追得上,也许能问出来。” 李辰点头。“知道了。走吧。” 巴图尔带着人走了。李辰走到树前,解开绳子,拿下玛雅嘴里的布。玛雅扑进他怀里,哭了。 “唐王,我以为我死定了。” 李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玛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怎么来了?” “不来不行。你是白石城的委员,少一个都不行。” 玛雅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回到白石城,天已经快亮了。丽莎、阿伊莎、玉姬站在城门口,看见玛雅,全哭了。四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李辰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哭。韩擎走过来,低声说。“唐王,巴图尔说的那个汤姆,要不要追?” “追。往西边追。带几个骑术好的,追上了就问。问不出来,就抓回来。” 韩擎点头。“是。末将去安排。” 上午,李辰坐在城主府的正堂里。面前摆着那张西域地图,手指点在西边的一片空白处。丽莎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唐王,玛雅受了惊吓,我让她去睡了。” “好。让她多睡一会儿。” 丽莎坐下来,看着地图。“唐王,您在找那个山洞?” 李“白穆藏了一批货,不知道是什么。巴图尔说汤姆知道,韩擎已经去追了。” “要是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慢慢找。白穆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翻遍了白石城也能找到。” 丽莎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唐王,昨晚的事,谢谢您。” “不用谢。你们是我的委员,救你们是应该的。” 丽莎低下头,脸红了。“不只是委员。我还是您的女人。” “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那只是为了生孩子。” 丽莎抬起头,看着他。“可我已经放在心上了。” 李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丽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唐王,您是个好人。比白穆好一万倍。” 李辰笑了。“别拿我跟白穆比。他打老婆,我不打。” 丽莎也笑了。“对。你不打老婆。所以你是好人。” 下午,韩擎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满脸络腮胡子,身上穿着破皮袄,脚上蹬着烂靴子。手上绑着绳子,被两个兵押着。 韩擎单膝跪地。“唐王,汤姆抓回来了。往西追了一百里,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他。他正躲在一个寡妇家里,喝得烂醉。” 李辰看着汤姆。“你就是汤姆?” 汤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是。你是谁?” 韩擎踢了他一脚。“这是唐王。跪下。” 汤姆不跪,站着,梗着脖子。“唐王?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不要紧。我听说你知道白穆藏了一批货。在哪儿?” 汤姆哼了一声。“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李辰站起来,走到汤姆面前。“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可要多花时间。你告诉我,我少花时间,你少受罪。” 汤姆咬着牙。“你杀了我吧。我不说。” 李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丝狡猾。 “我不杀你。可我会把你交给白穆的老婆们。她们怎么对你,我就不管了。” 汤姆的脸白了。“那几个女人?她们会杀了我。” 李辰点头。“也许。也许不杀。可她们会用蜡烛烫你,用鞭子抽你,揪着你的头发往墙上撞。白穆怎么对她们的,她们就怎么对你。” 汤姆的腿软了,跪在地上。“我说。我说。白穆在西边的一个山洞里藏了一批洋货。有火铳,有火药,还有几箱子洋酒。他本来打算卖给西域的商人,还没来得及就死了。” “山洞在哪儿?” “往西走八十里,有一座红色的山。山脚下有个洞,洞口被石头堵住了。搬开石头,就能看见。” 李辰看着韩擎。“带人去。把东西搬回来。” 韩擎点头。“是。” 汤姆被押下去了。李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丽莎从后堂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唐王,您真要把汤姆交给她们?” 李辰摇头。“不交。吓唬他的。那几个女人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不能再让她们回去。” 丽莎笑了。“您心善。” 李“不是心善。是怕麻烦。她们真把汤姆打死了,还得埋。” 丽莎笑出了声。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玛雅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上。 “唐王,您今天救了我,我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好好活着就行。” 玛雅抬起头,看着他。“我会好好活着的。我还要给您生孩子。” “生吧。生个棕皮肤的,像我。” “不。像您。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 李辰摇头。“那是杂种。” “杂种好。杂种聪明。” 第874章 卫星城 白石城。太阳爬上东边的山脊,把城墙上的石头照得发黄。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官道。韩擎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一百个兵,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蛇在土路上蜿蜒。 韩韬站在李辰旁边。 “唐王,我爹走了,这白石城就交给我了。您放心,城在人在。”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别学你爹,学点好的。” “我爹怎么了?我爹挺好的。” “你爹是好。可太老实。老实人吃亏。你得精明点。” “明白。精明点。” 丽莎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唐王,这几天的账目,您看看。” 李辰接过账目,翻了翻。“收入多少?” “过路费取消了,可商队多了三成。月华城抽一成税,白石城从商队的食宿、加水、喂马、修车这些杂项里赚钱。这几天,杂项收入每天有五十多两。比白穆收过路费的时候还多。” 李辰点头。“好。杂项收入,一半存起来,一半拿来修路、挖井、盖房子。城里的路太破,坑坑洼洼的,商队不愿意走。井也不够,人多水少。房子更破,风一吹就倒。” 阿伊莎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唐王,工匠招了三十个。有木匠、铁匠、泥瓦匠。您看怎么安排?” “木匠修马车、做车轮。铁匠打马蹄铁、修工具。泥瓦匠修路、挖井、盖房子。工钱按永济城的标准,一天三十文。干得好再加。” 阿伊莎在本子上记下来。“工匠的工坊设在哪儿?” 李辰指了指城东的一片空地。“那儿。离城门近,离市场近。原材料好进,成品好出。盖几间大房子,够宽敞就行。” 玉姬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料。“唐王,您看这布。是西边来的洋货,又细又软,颜色也鲜。咱们能不能也织这种布?” 李辰接过布料,摸了摸。是羊毛和棉花的混纺,手感很好。“能。可需要好机器。永济城的织布机,能织这种布。可机器太大,运不过来。” “那能不能在白石城造织布机?” “造不了。织布机需要精密的零件,白石城没有车床。车床是好东西,可不可能弄到白石城来。太远,也太贵重,路上颠簸,容易坏。” 玉姬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只能卖原料,不能卖成品?” “暂时只能卖原料。等以后路修好了,车床多了,再考虑在白石城建工厂。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玛雅从城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唐王,喝口茶。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歇过。” 李辰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奶香。“好喝。你煮的?” 玛雅点头。“我煮的。放了糖和香料。” 李辰把碗还给她。“以后每天早上煮一壶。提神。” “好。每天早上煮。” 上午,李辰带着韩韬在城里转了一圈。 城不大,可布局紧凑。主街笔直,两边是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牵着骆驼的,有赶着马的,有挑着担子的,热闹得很。 韩韬问。“唐王,您说白石城是月华城的卫星城,什么是卫星城?” “就是围着月华城转的小城。月华城是大城,人多,货多,生意多。可离唐国远,离新洛、永济城上千里。敌人来了,围住月华城,外面的人想救,来不及。可有了白石城就不一样了。白石城在月华城西边,离得近,敌人围月华城,白石城就能从外面打。前后夹击,敌人就跑了。” “就像两只拳头,一只在前面,一只在后面。后面的打敌人后脑勺。” “对。就是这个理。” “那于阗国呢?于阗国在更西边,离白石城也有几百里。怎么连成一片?” 李辰指着西边的方向。“于阗国、白石城、月华城,三点一线。于阗国在最西边,白石城在中间,月华城在东边。三个城连起来,商路就通了。敌人来了,三个城互相照应,谁也围不住谁。” 韩韬点头。“懂了。三个城,三兄弟。打架一起上。” “对。三兄弟,月华城最大,兵最多。白石城最小,兵最少。于阗国在中间,兵不多不少。大哥要罩着两个弟弟。” 韩韬挺了挺胸。“明白。罩着。” 中午,李辰坐在城主府的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张西域地图。 丽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账本。阿伊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册子。玉姬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块洋布。玛雅端着茶壶,给每个人倒茶。 李辰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月华城,白石城,于阗国。这三个地方,以后就是唐国在西域的三大据点。月华城是中心,负责制造和贸易。白石城是前哨,负责警戒和接待。于阗国是盟友,负责向西拓展商路。” 丽莎问。“唐王,您什么时候去于阗国?” “等白石城的事安顿好了就去。大概三天后。” “您去于阗国,看阿伊莎女王?” “看孩子。两个孩子,大的叫李伊,小的叫李安。好几年没见了。” “孩子多大了?” “大的五岁,小的四岁。” “您不想他们?” “想。可没办法。唐国的事多,走不开。” “唐王,您这次去,多住几天。陪陪孩子。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大了。” 李辰点头。“好。多住几天。” 下午,李辰站在城门口,看着工匠们修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走过去,颠得货物直掉。泥瓦匠们先填坑,再铺碎石,再用石碾子压平。压过的路,平平整整,马车走上去稳当多了。 韩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唐王,路修好了,商队会不会更多?” “会。路好走,商队就愿意来。商队多了,生意就好。生意好了,城就富了。城富了,就能修更好的路。一圈一圈,越来越好。” “良性循环。” “对。良性循环。你爹教你的?” “不是。是您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的?” “您在永济城讲的课,我记下来了,良性循环,一圈一圈,越来越好。” “好。记住了就好。” 傍晚,李辰坐在城主府的院子里,看着夕阳。丽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唐王,您去于阗国,要不要带点礼物?” “带什么?” “带几匹丝绸,几盒茶叶,几盏手电筒。阿伊莎女王喜欢新鲜东西。” “好。你帮我准备。”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白石城的事,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大事找韩韬,小事自己定。” 丽莎点头。“明白。”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玛雅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唐王,您睡不着?” “想孩子。” “想他们了,就去看看。三天后就能见到了。” 李辰点头。“对。三天后就能见到了。” “唐王,您到了于阗国,替我们几个问阿伊莎女王好。说我们想她。” “你们认识?” 玛雅点头。“认识。阿伊莎女王以前来过白石城,跟白穆做过生意。我们见过几次。她人好,不像白穆,不打人。” “她是不打人。她只打敌人。” “那她打不打您?” “不打。她打不过我。” 玛雅笑出了声。 刚亮,李辰就站在了城门口。 马备好了,三匹,一匹骑,两匹驮货。货是丽莎准备的,丝绸、茶叶、手电筒,还有几箱子永济城的瓷器。李神弓站在旁边,弓挎在肩上,箭壶插得满满当当。胡老三抱着箱子,蹲在马车旁边打瞌睡。 丽莎、阿伊莎、玉姬、玛雅站在城门口,一人手里端着一碗奶茶。 阿伊莎递过来一个布包。“唐王,这是给阿伊莎女王的信。您帮我带给她。” 李辰接过布包,塞进怀里。“好。带到了。” 玉姬递过来一块布料。“唐王,这块洋布,您带给阿伊莎女王看看。问她于阗国能不能织这种布。” 李辰接过布料,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好。问她。” 李辰翻身上马。“走了。半个月后回来。” 打马出城。李神弓跟在后面,胡老三赶着马车跟在最后面。马蹄声在土路上嗒嗒响,扬起一片尘土。丽莎站在城门口,一直挥手,挥到看不见。 李辰回头看了一眼。白石城的城墙在晨光里发黄,城墙上站着兵,手里拿着火铳。城门口有商队进进出出,有骆驼,有马,有驴,热闹得很。 “神弓,于阗国离这儿多远?” “三百多里。快马两天,慢车三天。” 李辰点头。“快马加鞭。两天到。”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到了一个小绿洲。几棵胡杨树,一洼水,草不多,可够歇脚。胡老三搭帐篷,生火做饭。李辰蹲在火堆旁边,拿出地图,借着火光看。 夜里,李辰躺在帐篷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 李辰到于阗国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远远就看见一座城,不大,可很整齐。 城墙是土夯的,有一丈多高,墙头上站着兵,手里拿着火铳。城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女人,穿着红色长袍,头上戴着金冠,腰里别着一把弯刀。 阿伊莎。于阗国女王。 李辰翻身下马,走过去。阿伊莎迎上来,笑了。 “唐王,你来了。孩子等你好久了。” 李辰问。“孩子呢?” 阿伊莎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两个孩子从人群里跑出来,一男一女。女孩大一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色裙子,眼睛大大的,像阿伊莎。男孩小一点,虎头虎脑的,穿着白色短褂,皮肤黑黑的,像李辰。 女孩跑到李辰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是爹?” 李辰蹲下来,看着她。“你是李伊?” 女孩点头。“我是李伊。你是爹?” 李辰点头。“我是爹。” 女孩笑了,扑进他怀里。“爹,你终于来了。娘说你忙,没空来。我说你不忙,你一定会来。” “爹不忙。爹有空。” 男孩站在旁边,拉着李辰的衣角。“爹,我也要抱。” 李辰把男孩也抱起来,一手一个。“你是李安?” 男孩点头。“我是李安。爹,你会骑马吗?” “会。” “那你会打枪吗?” “会。” “那你会打坏人吗?” “会。爹什么都会。” “那爹教我骑马、打枪、打坏人。” 李辰点头。“好。爹教你。” 阿伊莎走过来,看着李辰抱着两个孩子,眼眶也红了。“别站在门口了。进去说话。” 进了城,阿伊莎把李辰领到王宫。王宫不大,可很精致。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壁毯,桌子上摆着银器。阿伊莎让下人端上茶和点心。 李辰坐下,两个孩子坐在他旁边,一人拉着他一只手。 阿伊莎问。“白石城的事,处理好了?” 李辰点头。“处理好了。白穆死了,城归了唐国。改名叫白石镇。他的四个老婆,组了个管委会,管日常事务。韩擎的儿子韩韬带兵驻守。” “那四个老婆,可靠吗?” “可靠。她们恨白穆,不恨唐国。而且她们跟我……” “跟你什么?” 李辰咳嗽了一声。“跟我有协议。她们帮我管城,我帮她们生孩子。” 阿伊莎笑出了声。“唐王,你走到哪儿,孩子就生到哪儿。” “没办法。工作需要。” 两个孩子听不懂,拉着李辰的手摇来摇去。李伊说。“爹,你给我们带了什么礼物?” 李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抢着要。 李伊抢到了,对着墙上照。“亮了!亮了!” 李安没抢到,嘴一瘪,要哭。李辰又掏出一个,递给李安。“别哭。一人一个。” 李安接过手电筒,也对着墙上照,笑了。 阿伊莎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唐王,你来了,他们高兴坏了。” 第875章 昆仑雪芽 天刚亮,李辰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睁开眼睛,李伊和李安一左一右搂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李伊的嘴角挂着口水,李安的腿搭在他肚子上,压得喘不过气。 阿伊莎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从镜子里看见李辰醒了,笑了。 “唐王,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李辰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的手和腿挪开,坐起来。“去哪儿?” “昆仑山。看茶。” “茶?你派人去南越学的那个?” 阿伊莎点头。“萨迪尔带人去了两年,回来种了两年。今年夏天第一次采茶,炒出来的茶叶,味道还不错。” 李辰穿上衣服。“走。去看看。” 李伊醒了,揉着眼睛。“爹,你去哪儿?” “去看茶。” 李伊也爬起来。“我也去。” 李安被吵醒了,嘴一瘪要哭。李伊踢了他一脚。“别哭。去看茶。” 李安不哭了,揉着眼睛爬起来。“茶是什么?” 李伊说。“茶就是树叶。泡水喝的。” 李安嘟着嘴。“树叶有什么好看的。” 李伊又踢了他一脚。“爹去看,咱们也去看。” 两个孩子洗漱完,跟着李辰和阿伊莎出了王宫。门口停着几匹马,还有一辆马车。萨迪克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见阿伊莎,行了个礼。 “陛下,山上路不好走。骑马危险,还是坐马车吧。” 阿伊莎摇头。“骑马快。马车太慢。” 萨迪克犹豫了一下。“那臣多派几个人跟着。” 阿伊莎翻身上马。“不用。有唐王在,怕什么?” 萨迪克看了一眼李辰,李辰点了点头。萨迪克不再说了。 一行人骑马出了城,往南边走。昆仑山越来越近,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马走得很慢,喘着粗气。 李伊骑在李辰前面,搂着马脖子,一点也不怕。“爹,你看,那边有只鹰!” 李辰抬头看。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张着,一动不动,像挂在风里。 李安骑在李神弓前面,缩着脖子。“爹,我怕。” “怕什么?有神弓叔叔在。” 李神弓面无表情。“不怕。摔不了。”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坡。坡不陡,可很宽,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少说也有几百亩。坡上种着一排一排的茶树,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兵。茶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的已经长了半人高。 萨迪尔从山坡上跑下来,跪在阿伊莎面前。“陛下,您来了。” 阿伊莎翻身下马。“起来。茶怎么样?” 萨迪尔站起来,脸上全是笑。“好。今年夏天采了一批,炒出来,味道比月亮城的云雾茶差点,可也不差。几位从月华城来的茶商尝了,都说好。有人当场就要订货。” “你卖了吗?” “没卖。等陛下看了再说。” 阿伊莎走上山坡,蹲在一棵茶树旁边,摸了摸叶子。“这棵是什么品种?” “是月亮城的福鼎大白。陈师傅说,这个品种耐寒,适合高山种。昆仑山上冬天冷,别的品种怕冻死,这个不怕。” 李辰也蹲下来,看了看茶树。根扎得深,叶子厚实,颜色深绿。“长得好。比月亮城的还好。” 萨迪尔笑了。“唐王,您也懂茶?” 李辰摇头。“不懂。可看叶子颜色,深绿就是好。浅绿就是差。” 萨迪尔点头。“对。深绿说明肥料足,光照好。浅绿就是缺肥缺光。” 李伊蹲在另一棵茶树旁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苦。” 阿伊莎笑了。“茶是泡水喝的,不是生吃的。” “那怎么泡?” “把叶子摘下来,炒干了,用开水泡。” 李伊又摘了一片叶子,攥在手心里。“我要带回去,炒干了泡。” 萨迪尔带着李辰和阿伊莎在茶园里转了一圈。茶园很大,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少说也有三百亩。 有的茶树刚种下不久,才到膝盖高。有的已经长了两年,到了腰际。还有一小片是今年夏天刚采过的,枝头又冒出了新芽。 萨迪尔指着那片刚采过的茶树。“陛下,这一片是今年夏天第一次采的。采了三百斤鲜叶,炒出来六十斤干茶。几位茶商尝了,出价五十两银子一斤。臣没卖。” “为什么不卖?” “因为品质还不够好。陈师傅说,茶树至少要三年才能出好茶。今年才第二年,茶叶的味道还不够醇。再养一年,明年再采,品质就上去了。到时候价钱能翻一倍。” 阿伊莎点头。“陈师傅说得对。好东西不怕等。” 李辰问。“这茶园,投了多少银子?” 萨迪尔想了想。“买茶苗、雇工人、修路、盖作坊,加起来大概花了五千两。” “明年能收多少?” “这三百亩,明年全部能采。少说也能收两千斤干茶。按一百两一斤算,就是二十万两。” 阿伊莎的眼睛亮了。“二十万两?” 萨迪尔点头。“二十万两。这还是保守的。要是品质好,价钱还能更高。” 李辰笑了。“阿伊莎,你这茶园,比我的煤矿还赚钱。” “煤矿是挖完了就没了。茶树是越养越多,年年有收成。” “对。煤矿是死的,茶树是活的。” 李安拉着阿伊莎的衣角。“娘,我要喝茶。” 阿伊莎蹲下来。“茶还没炒呢,喝不了。” 李安指着山坡上的一间小屋。“那里有烟,是不是在炒?” 萨迪尔笑了。“小王子眼尖。那是作坊,今天正好在试炒一批冬茶。冬茶产量低,可味道香。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作坊。作坊不大,可很干净。几口铁锅架在灶台上,灶膛里烧着柴火,锅底烧得发红。几个工人站在锅前,手在锅里翻来翻去,叶子在手里跳动,像活的一样。 萨迪尔介绍。“这是杀青。鲜叶采下来,先放锅里炒,把水分炒掉,把青草味炒掉。火候要正好,大了叶子焦了,小了叶子红了。” 李伊踮着脚看。“我能试试吗?” 萨迪尔摇头。“不行。烫手。” 李伊嘟着嘴。 一个工人把炒好的叶子倒进竹匾里,用手揉。揉一下,抖一下,揉一下,抖一下。叶子在手里卷起来,卷成一条一条的。 “这是揉捻。揉破了叶子的细胞,茶汁流出来,泡水才有味道。” 揉好了,再倒回锅里,小火慢慢烘。烘干了,倒出来,晾凉。萨迪尔捧了一把,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递给阿伊莎。 “陛下,您闻闻。” 阿伊莎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香。有股花香。” 萨迪尔点头。“对。冬茶就有这股花香。春茶是草香,夏茶是苦香,秋茶是甜香,冬茶是花香。各有各的味道。” 李辰也闻了闻。确实香,不是浓香,是幽香,淡淡的,像远处的花香。 萨迪尔用开水泡了一壶,倒了几杯。茶汤是浅黄色的,清澈透亮,像琥珀。李辰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很快回甘,满嘴都是香气。 “好茶。比月亮城的云雾茶不差。” “唐王,您这是夸我们,还是夸月亮城?” “都夸。” 阿伊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萨迪尔,明年春天,正式开卖。名字就叫昆仑雪芽。价钱定一百两一斤,不还价。” 萨迪尔点头。“是。臣去安排。” 李伊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不好喝。苦。” 阿伊莎笑了。“小孩子不懂。长大了就觉得好喝了。” 李伊把杯子推给李安。“你喝。” 李安喝了一口,也苦得皱眉头,可没吐。“苦。可有点甜。” 李伊哼了一声。“哪有甜?就是苦。” 李安说。“有甜。你没喝出来。” 两个人吵起来了。李辰和阿伊莎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李辰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阿伊莎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两个孩子在山坡上跑,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 “唐王,你说,这昆仑雪芽,真能卖到一百两一斤?” “能。月华城那边,有钱人多的是。西域的胡商,于阗的贵族,唐国的商号,都认好茶。一百两一斤,不算贵。” “那月亮城的云雾茶呢?会不会跟咱们抢生意?” “不会。云雾茶是云雾茶,昆仑雪芽是昆仑雪芽。各有各的味道,各有各的客人。就像羊肉和牛肉,有人爱吃羊肉,有人爱吃牛肉。不冲突。” “唐王,你说,这茶园,能不能养活于阗国二十多万百姓?” “光靠茶园不够。可茶园是个开始。有了茶,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买粮食。有了粮食,百姓就能吃饱。百姓吃饱了,就能干更多的活。干了更多的活,就能赚更多的钱。一圈一圈,越来越好。” “良性循环。” “对。良性循环。” 李伊跑过来,手里抓着那只蝴蝶。“爹,你看,我抓到了!” 蝴蝶的翅膀是蓝色的,亮闪闪的,在李伊手里扑腾。李安跑过来,伸手去抢。“给我看看!” 李伊躲开了。“不给。你自己抓。” 李安没抓到,嘴一瘪要哭。李伊把蝴蝶递给他。“别哭。给你。” 李安接过蝴蝶,笑了。蝴蝶扑腾了两下,飞走了。李安看着空空的双手,又要哭。李伊踢了他一脚。“别哭。明天再抓。” 李安不哭了,擦了擦眼睛。“好。明天再抓。” 阿伊莎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唐王,你说,李伊像谁?” 李辰想了想。“像你。胆子大,脾气犟。” 阿伊莎又问。“李安呢?” “像我。胆子小,爱哭。” 阿伊莎笑出了声。“你胆子小?你胆子小,能当唐王?” “当唐王跟胆子没关系。跟运气有关系。” “唐王,你说,咱们的运气,能好到什么时候?” 李辰看着远处的雪山。“好到死。死了也好。孩子们接着好。” 阿伊莎不说话了。靠着他,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跑。风从山上吹下来,凉丝丝的,带着茶香。 傍晚,太阳下山了。雪山变成了金色,茶园变成了金色,孩子们的脸也变成了金色。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阿伊莎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唐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派陈师傅教我们种茶。谢谢你调粮食给于阗国。谢谢你来看孩子。” “不用谢。你们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不用说谢。” 阿“唐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忙。忙得没时间陪家人。” “我知道。可没办法。唐国的事多,一件接一件。工业、电力、煤矿、铁路、电报、白石城,哪样都不能松手。” “那你答应我,每年至少来一次。一次住半个月。” “好。每年至少一次。一次住半个月。” “你说话算数?” 李辰点头。“算数。” 两个孩子跑过来,一人拉着李辰一只手。“爹,回家。我饿了。” 李辰抱着李伊,牵着李安,往山下走。阿伊莎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远处,昆仑山上的雪,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茶园里的茶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第876章 唐王奶茶 于阗国,王宫。 天刚亮,李伊和李安就冲进了李辰的房间。 李伊手里攥着昨天从茶园带回来的那片茶叶,叶子已经蔫了,皱巴巴的,像一只死虫子。李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剑,那是李神弓昨天用边角料给他削的。 “爹,泡茶!你说要泡茶的!”李伊跳到床上,把蔫叶子塞到李辰鼻子底下。 李辰被叶子戳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叶子不能泡了。蔫了,泡出来是苦的。” 李伊嘟着嘴。“你说茶叶泡水好喝,骗人。昨天在山上喝的那个,苦死了。” 李安挥着木剑,在床边比划。“苦。比药还苦。” “那是你们不会喝。茶是大人喝的,小孩喝不惯。” 李伊不服气。“那有没有小孩能喝的茶?” 李辰想了想。“有。爹给你们做个新花样。” “什么花样?” 李辰卖关子。“等着。去把厨房里能找到的东西都搬来。牛奶、糖、干果、葡萄干,还有昨天带回来的那些茶叶。” 李伊拉着李安跑了。李辰穿上衣服,走到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放着几口铁锅,旁边堆着柴火。 几个厨子正在准备早饭,看见李辰,赶紧行礼。 李辰摆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 李伊和李安搬了一堆东西进来。一罐牛奶,一罐白糖,一碗葡萄干,一碗核桃仁,一碗杏仁,还有一包昨天新炒的昆仑雪芽。 阿伊莎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这阵势,笑了。“唐王,你要干什么?开杂货铺?” “做奶茶。” “奶茶?奶和茶一起煮?” “对。西域人不是喝奶茶吗?奶煮开了,加茶进去。可他们的奶茶是咸的,不好喝。我做甜的。” 阿伊莎摇头。“没喝过。你做,我尝尝。” 李辰让厨子生火,架上一口小锅。 锅里倒进牛奶,小火慢慢煮。牛奶冒热气了,加了两勺白糖,搅匀。又抓了一把茶叶,放进牛奶里。茶叶在奶里浮浮沉沉,像小船。煮了一会儿,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香味。 李伊踮着脚看。“爹,好了没有?” 李辰说。“没。还得加东西。” 把葡萄干、核桃仁、杏仁切碎,撒进锅里。又加了一小撮盐,提味。煮开了,关火,盖上盖子焖一会儿。 李安闻着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爹,能吃了吗?” “能。可没有杯子。好马配好鞍,好茶配好杯。” 阿伊莎问。“杯子在哪儿?” 李辰从包袱里掏出两个杯子。杯子是陶瓷的,白底蓝花,是永济城王瓦匠烧的。一个杯子上画着蝴蝶,一个杯子上画着蜻蜓。画得不算精致,可颜色鲜亮,小孩子一看就喜欢。 李伊抢过蝴蝶杯子,翻来覆去地看。“好看!比王宫里的杯子还好看!” 李安抢过蜻蜓杯子,也翻来覆去地看。“我的也好看!” 李辰把锅里的奶茶倒进两个杯子里。奶茶是浅褐色的,上面飘着几颗葡萄干和碎核桃,奶香茶香果仁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伊端起来就要喝。李辰拦住她。“烫。吹吹。” 李伊对着杯子吹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抿了一大口。“甜!好喝!不苦了!” 李安也喝了一口,嘴都顾不上擦,又喝了一口。“好喝!比糖水还好喝!” 阿伊莎看着两个孩子抢着喝,笑了。“唐王,给我也做一杯。” 李辰又倒了一杯,递给阿伊莎。阿伊莎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好喝。奶香茶香,甜而不腻。还有果仁的香味。你是怎么想到的?” “瞎琢磨的。以前在北边,见过有人这么喝。牛奶加茶加糖,再加点干果。又当饭又当茶,顶饱。” 阿伊莎又喝了一口。“这东西,要是拿到市场上去卖,肯定抢手。” 李辰点头。“对。可有一条,配方不能外传。牛奶和茶的比例,糖放多少,干果放什么,都是秘密。别人想学,学不会。” “那你打算在哪儿卖?” “先在月华城卖。月华城人多,商人多,有钱人多。一杯卖十文钱,不贵。成本也就两三文,赚头不小。” 阿伊莎算了一下。“一杯赚七文。一天卖一百杯,就是七百文。一个月二十一两银子。不多。” 李辰摇头。“不能这么算。奶茶不是只卖给有钱人的。普通百姓也能喝。一天卖一千杯,就是七两银子。一个月二百一十两。一年两千多两。一个小生意,能养活几十口人。” 阿伊莎眼睛亮了。“那要是卖到于阗国呢?” “也能卖。可于阗国穷,百姓买不起。先卖给商人、贵族。赚了他们的钱,再慢慢往下走。” 阿伊莎点头。“有道理。” 李伊喝完了自己杯里的奶茶,眼睛盯着李安手里的杯子。李安赶紧护住杯子,一口气喝干了,喝完还舔了舔杯沿。 “我还要。”李伊喊。 “没了。牛奶用完了。” 李伊嘟着嘴,看着空杯子,指着窗外。“爹,外面有雪。你不是说昆仑山的雪干净吗?能不能加雪?” 李辰愣了一下。加雪?那不就是冰奶茶吗?前世夏天喝的冰奶茶,加冰加糖,清凉解暑。现在虽然是大冬天,可王宫里烧着炭火,热烘烘的,来一杯冰奶茶,确实爽。 “好。加雪。” 李伊跑出去,捧了一捧雪回来。雪白白的,亮晶晶的,在手心里冒着冷气。李辰把雪放进锅里,剩下的奶茶倒进去,搅了搅。奶茶变凉了,凉丝丝的,冒着冷气。 李伊喝了一口,打了个哆嗦。“凉!好喝!” 李安也喝了一口,打了个哆嗦,又喝了一口。“比热的好喝!” 阿伊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绝了。热奶茶是香,冰奶茶是爽。各有各的味道。” 李辰说。“夏天卖冰的,冬天卖热的。一年四季都能卖。” 阿伊莎笑了。“唐王,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什么都能变成生意。” “穷怕了。不琢磨生意,就得饿肚子。” 上午,李辰坐在王宫的院子里,面前摆着那锅奶茶。李伊和李安蹲在旁边,一人端着一个杯子,喝得肚子圆滚滚的。阿伊莎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 萨迪克从外面走进来,闻见香味,吸了吸鼻子。“陛下,什么东西这么香?” 阿伊莎指了指锅。“唐王做的奶茶。你尝尝。” 萨迪克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愣住了。“好喝。奶香茶香,甜而不腻。还有果仁的香味。唐王,这是您发明的?” 李辰点头。“瞎琢磨的。” 萨迪克又喝了一口。“唐王,这东西,要是拿到月华城去卖,肯定抢手。” “对。可有一条,配方不能外传。牛奶和茶的比例,糖放多少,干果放什么,都是秘密。别人想学,学不会。” “那您打算让谁去卖?” “让丽莎她们去卖。白石城那边人多,商队多。奶茶摊子摆在城门口,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能看见。一杯十文,不贵。商队的人喝得起。” 阿伊莎点头。“好。我写信给丽莎,让她们准备。” 萨迪克又问。“唐王,那于阗国呢?于阗国能不能也卖?” “能。可于阗国穷,百姓买不起。先卖给商人、贵族。赚了他们的钱,再慢慢往下走。” 萨迪克点头。“有道理。” 李伊喝完第三杯,打了个饱嗝。“爹,我喝不下了。” 李安也喝不下了,捧着肚子躺在地上。“我也喝不下了。” 李辰笑了。“喝不下就别喝了。留点肚子,中午还要吃饭。” 李伊摇头。“不吃饭了。喝奶茶就饱了。” “奶茶是喝的,不是饭。饭还是要吃的。” 李伊嘟着嘴。 中午,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羊肉汤。李伊和李安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满桌子的菜,却吃不下。肚子被奶茶灌饱了。 阿伊莎笑了。“让你们喝那么多。现在知道了吧?” 李伊低着头。“可奶茶好喝嘛。” 李安也低着头。“爹做的奶茶,比饭好吃。” “好吃也不能当饭吃。奶茶是零嘴,饭是正餐。先吃正餐,再吃零嘴。” 李伊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红烧肉好吃。” 李安也夹了一块。“奶茶好喝,红烧肉好吃。都好吃。” 阿伊莎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唐王,你这一杯奶茶,把他们俩的胃都养刁了。以后光喝奶茶不吃饭,怎么办?” “不会。奶茶喝多了腻。腻了就想吃饭。” 下午,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奶茶的配方。 牛奶十斤,茶叶一斤,糖两斤,葡萄干一斤,核桃仁一斤,杏仁一斤,盐一小撮。煮法:牛奶煮开,加糖、茶叶,煮一盏茶的时间。加干果碎,加盐,再煮一会儿。关火,焖一会儿。过滤掉茶叶渣,即可饮用。冰饮:加雪或冰。 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神弓,让人送去白石城,交给丽莎。” 李神弓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阿伊莎坐在旁边,看着他。“唐王,你真要把配方给丽莎?” “给。她们管着白石城,卖奶茶正好。城门口人来人往,一天卖几百杯不成问题。” “那于阗国呢?谁卖?” “让萨迪尔卖。他管着茶园,茶叶有的是。奶茶卖得好,茶叶的销路就广了。品质好的茶叶,卖高价。品质差的,做奶茶。一点也不浪费。” 阿伊莎笑了。“唐王,你这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对。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一点不浪费。” 傍晚,李辰站在王宫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昆仑山。山上的雪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山腰的茶园在暮色里泛着绿光。李伊和李安站在他旁边,一人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的奶茶已经喝完了,还在舔杯沿。 “爹,明天还做奶茶吗?”李伊问。 “做。以后还给你们做草莓味的。” “草莓是什么?” “一种水果,红的,甜的。等夏天到了,爹给你们带草莓。” “草莓能做奶茶吗?” “能。草莓切碎了,加进去,酸酸甜甜的,更好喝。” 李安咽了口口水。“夏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再过几个月。” 李伊拉着李辰的手。“爹,你多住几天。多住几天,多做几杯奶茶。” 李辰蹲下来,看着她。“爹住半个月。半个月,天天给你们做奶茶。换着花样做。今天原味,明天草莓味,后天焦糖味,大后天巧克力味。” “巧克力是什么?” 李辰愣了一下。巧克力?这个世界没有可可豆,做不了巧克力。说漏嘴了。“巧克力是一种糖。黑色的,苦中带甜。爹以后想办法给你们弄。” “好。爹弄。” 李安拉着李辰的另一只手。“爹,我想喝雪奶茶。加雪的。” “明天再做。今天太晚了。喝多了拉肚子。” “好。明天喝。” 远处,太阳下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昆仑山上的雪变成了暗红色,像涂了一层血。茶园里的茶树变成了黑影,一排一排的,像站岗的兵。 李辰抱着两个孩子,下了城墙。阿伊莎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唐王,你这一杯奶茶,把两个孩子的心都收买了。” “收买了好。收买了就不闹了。” 阿伊莎走过来,接过李安。“唐王,你说,奶茶这东西,真能赚钱?” “能。成本低,卖价不高可走量。一天卖几百杯,赚头不小。而且奶茶能带动茶叶的销路。品质差的茶叶,原本卖不出去,现在有了奶茶,就能变成钱。” “那品质好的茶叶呢?” “品质好的,还是卖原叶茶。原叶茶是上流社会喝的,奶茶是老百姓喝的。各卖各的,不冲突。” 阿伊莎点头。“有道理。”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伊和李安睡在他旁边,一人搂着他一只胳膊。李伊在说梦话。“奶茶……好喝……”李安在打呼噜,轻轻的,像小猫。 阿伊莎躺在他另一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唐王,你在想什么?” “想奶茶。” “奶茶有什么好想的?” “想怎么卖。在月华城卖,在白石城卖,在于阗国卖。三个地方,三个摊子。配方统一,味道统一。牌子也要统一。就叫‘唐王奶茶’。” “唐王奶茶?你这名字,也太直白了。” “直白好。直白记得住。” “那杯子呢?杯子也要统一?” “杯子也要统一。白底蓝花,上面写四个字——唐王奶茶。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 “那要是别人仿冒呢?” “仿冒不怕。仿得了样子,仿不了味道。配方是秘密,只有几个人知道。别人做的,味道不对,顾客一喝就知道。” 阿伊莎点头。“有道理。” 第877章 昆仑山存雪 于阗国,昆仑山脚下。 天没亮透,李伊和李安就钻进了李辰的被窝。两只小手冰凉,贴在李辰脸上,冻得他一激灵。李伊手里攥着一把雪,雪化了,水滴在李辰脖子上。 “爹,上山!看雪!” 李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天刚亮,上山冷。” 李安已经穿好了棉袄,裹得像只圆滚滚的熊。“不冷。穿了棉袄。” 阿伊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几碗热奶茶。“喝了再走。空肚子上山,风吹倒了。” 两个孩子接过奶茶,咕嘟咕嘟喝完了,嘴边一圈奶胡子。李辰也喝了一碗,热奶茶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出了王宫,骑马往南走。 昆仑山越来越近,山上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玉石。李伊骑在李辰前面,李安骑在李神弓前面,阿伊莎骑马跟在旁边,萨迪克带着几个随从跟在后面。 路越走越陡,马走不动了。几个人下了马,踩着雪往上爬。雪到小腿深,走一步陷一步。李伊走得快,在雪地里连滚带爬,身上沾满了雪,像个雪人。 “爹,雪好白!比王宫里的面粉还白!” 李辰喘着粗气。“慢点跑。摔了疼。” 李安走不动了,张开双臂。“爹,抱。” 李辰抱起李安,继续往上爬。李伊在前面喊。“爹,你看!那边有兔子!” 一只白色的兔子从雪地里蹦出来,三蹦两蹦,消失在石头后面。李伊追了几步,没追上,嘟着嘴回来了。 爬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平地。 平地很宽,四周是雪山,中间是一片缓坡。 坡上的雪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萨迪克指着前面的一片石头房子。“唐王,那是山民夏天放牧住的地方。冬天没人,空着。” 李辰放下李安,蹲下来捧了一把雪。雪很细,很白,捏在手心里,半天不化。 “这雪,干净。比永济城的雪干净多了。永济城的雪,落下来就带着灰。昆仑山的雪,像白糖。” 一个老人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六七十岁,满脸皱纹,胡子花白,穿着一件破羊皮袄。 看见阿伊莎,愣了一下,赶紧跪下。“陛下,您怎么来了?山上冷,别冻着。” 阿伊莎扶他起来。“老伯,起来说话。这是唐王,来看雪的。” 老人看了李辰一眼,又跪下。“唐王,老朽有眼不识泰山。” 李辰扶他起来。“别跪了。地上凉。您住这儿?”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住这儿。夏天放羊,冬天也放羊。羊不怕冷,人也不怕。” “这山上,雪最厚的地方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上面。“再往上走二里地,有个山坳。风把雪吹进去,堆得比房子还高。夏天都不化。” 李辰眼睛亮了。“夏天都不化?” 老人点头。“不化。老朽活了六十八年,那山坳里的雪,从来没化完过。每年冬天积,夏天化一点,可化不干净。年年积,年年剩。” 李辰站起来,看着老人指的方向。“老伯,带我们去看看。” 老人领着他们往上走。路更陡了,雪更深了。 李伊走不动了,李神弓把她扛在肩上。 李安早就趴在李辰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肩膀。 走了二里地,到了一个山坳。山坳不大,三面是石头,一面开口。风从开口灌进去,把雪吹进山坳里,堆得高高的,比房子还高。雪是蓝色的,不是白色,蓝莹莹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李辰蹲下来,捧了一把雪。雪很硬,捏不散,像沙子。“老伯,这雪为什么是蓝的?” “积得久了,就变蓝了。越积越蓝,越蓝越硬。夏天太阳晒,表面化一层,底下还是硬的。年年积,年年硬。” “能不能把雪存起来,留到夏天用?” “存雪?存了干什么?” “做冰奶茶。夏天热,喝一杯冰奶茶,凉快。” 老人笑了。“唐王,您这想法新鲜。老朽活了快七十年,只见过存粮食、存肉、存菜,没见过存雪。” “有没有办法存?” 老人想了想。“有。挖个地窖,把雪放进去,盖上草帘子,压上石头。地窖里阴凉,雪化得慢。到了夏天,还能剩一半。” 阿伊莎问。“一半?那不就化了一半?” 老人点头。“化一半。可剩的一半,够用了。您要多少?” “先存个几千斤试试。” 老人掰着手指算了算。“几千斤,得挖个大窖。十个人,干十天,能挖出来。” 阿伊莎看了看萨迪克。“萨迪克,你安排人。跟老伯一起挖。工钱照付。” 萨迪克点头。“是。臣去安排。” 李伊从李神弓肩上滑下来,跑到雪堆旁边,伸手挖了一块蓝雪,塞进嘴里。“凉!甜!” 李辰笑了。“雪哪有甜味?那是你的错觉。” 李伊又挖了一块,递给李安。“弟弟,你尝尝。甜的。” 李安咬了一口,冰得直咧嘴。“凉。不甜。” 两个孩子争论起来。李辰没理他们,蹲在雪堆旁边,用手挖了一个洞。洞挖到一尺深,雪还是蓝的,硬邦邦的。又挖了一尺,还是蓝的。 “老伯,这雪堆,有多深?” “少说也有一丈。最深的地方,有两丈。”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好。就在这儿建冰窖。把雪挖出来,放进窖里。窖口朝北,晒不到太阳。窖底铺石板,防水。窖顶架木梁,铺草帘,再盖一层土。保温。” 老人点头。“唐王懂行。老朽以前给大户人家建过冰窖,就是这么建的。” 阿伊莎问。“建一个冰窖,要多少银子?” 萨迪克算了算。“人工、材料,加起来大概一百两。” “一百两不贵。建两个。一个存雪,一个存冰。” 阿伊莎笑了。“唐王,你这是要把昆仑山的雪,搬到于阗国去卖?” “对。夏天一杯冰奶茶,卖二十文。比热奶茶贵一倍。可有人买。天热了,谁不想喝口凉的?” 萨迪克眼睛亮了。“陛下,这个生意好。夏天月华城热得跟蒸笼似的,商队的人渴得冒烟。一杯冰奶茶下去,给五十文都愿意。” 李辰摆手。“别太黑。二十文一杯,薄利多销。” 萨迪克点头。“是。二十文。”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雪地里不冷,反而有点热。 李辰脱了外套,坐在一块石头上。李伊和李安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是雪,像两只白熊。阿伊莎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壶水。 “唐王,你真要在昆仑山上建冰窖?” 李辰喝了一口水。“建。夏天奶茶需要冰,月华城那边的商铺也需要冰。鲜肉、鲜鱼、鲜果,用冰镇着,不坏。冰是硬通货,不愁卖。” “冰窖建好了,谁来管?” “让萨迪尔管。他管着茶园,顺带管冰窖。雪是山上现成的,不花本钱。挖出来存着,到了夏天就是钱。” “唐王,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变成钱。” “穷怕了。看见什么都想能不能卖钱。” 李伊从雪地里爬过来,手里捧着一块蓝雪。“爹,这块雪好蓝,像宝石。” 李辰接过雪,对着太阳看了看。雪在阳光下闪着蓝光,确实像宝石。“留着。带回去给你娘看。” “娘会喜欢吗?” “会。你娘喜欢蓝色的东西。” 李伊把雪塞进怀里,冰得直哆嗦,可舍不得扔。 下午,老人带着萨迪克在山坳里转了一圈,选好了冰窖的位置。山坳最深处,三面是石头,一面朝北。太阳晒不到,风刮不到。老人用脚跺了跺地面。 “这儿好。底下是石头,不渗水。旁边是石壁,不塌方。挖下去一丈深,上面盖顶,就是现成的冰窖。” 萨迪克问。“挖出来的石头和土往哪儿放?” 老人指了指山坳外面。“堆在外面,正好挡风。” 萨迪克在本子上记下来。“明天带人开工。十个人,十天。工钱一天三十文,管饭。” 老人点头。“行。老朽带他们干。” 李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老人。“老伯,这是定钱。先买工具、买材料。不够再补。” 老人接过银子,手都在抖。“唐王,您太客气了。老朽就是带个路,哪能要您的钱?” 李辰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拿着。不是给您的。是给冰窖的。买铁锹、买镐头、买木料、买草帘。一样都不能少。” 老人攥着银子。“唐王,您是大好人。” “不是好人。是生意人。冰窖建好了,赚了钱,大家分。” “好。分。” 傍晚,太阳下山了。李辰抱着李安,牵着李伊,往山下走。李伊怀里还揣着那块蓝雪,雪化了一半,棉袄湿了一大片,冻得嘴唇发紫,可就是不扔。 阿伊莎看不下去了。“李伊,把雪扔了。棉袄湿了,感冒了怎么办?” 李伊摇头。“不扔。这是给娘的礼物。” 阿伊莎笑了。“娘不要礼物。娘要你健健康康的。” 李伊还是摇头。李辰蹲下来,从她怀里掏出那块雪。雪已经化得只剩鸡蛋大了,蓝莹莹的,像颗宝石。 “爹帮你拿着。回去放在碗里,搁在窗外。冻上了,再给你娘看。” 李伊点头。“好。爹拿着。” 李辰把雪块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冰得直哆嗦,可没扔。 回到王宫,天已经黑了。厨子端上饭菜,李伊和李安吃了几口就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阿伊莎让宫女把他们抱回房间。 李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羊肉汤。阿伊莎坐在对面,给他夹菜。 “唐王,冰窖的事,你真打算干?” 李辰喝了一口汤。“干。不光是冰窖,还有奶茶摊子,还有茶园,还有白石城。一摊接一摊,摊摊要钱。冰窖投资小,见效快,是个好买卖。” “那你在永济城的那些机器、电厂、煤矿,怎么办?” “那边有人管。墨燃管机器,玉娘管电厂,秀云管煤矿。各管一摊,不乱。” “你倒会用人。” “不会用人,累死也干不完。”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李伊和李安睡在他旁边,一人搂着他一只胳膊。 李伊在说梦话。“雪……蓝雪……”李安在打呼噜,轻轻的,像小猫。 阿伊莎躺在他另一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唐王,你在想什么?” “想冰窖。建好了,存几千斤雪。到了夏天,一杯冰奶茶卖二十文。一天卖五百杯,就是十两银子。一个月三百两。一年三千多两。够养一个作坊了。” “你算得真快。” “天天算账,算不快不行。” “那于阗国能分多少?” “冰窖在于阗国,雪是昆仑山的,人工是于阗国的。赚了钱,于阗国分三成。” 阿伊莎摇头。“三成太少。五成。” “四成。不能再多了。” “四成就四成。”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挪。李辰闭上眼睛,心里想,冰窖建好了,夏天就有冰了。 有冰了,就能做冰奶茶。冰奶茶卖好了,就能赚银子。 赚了银子,就能办更多的事。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第878章 昆仑山上都是宝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透,李伊就站在了李辰的床前。 两只小手捧着一碗奶茶,奶茶还冒着热气,碗边放着一根木勺。 李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馕,馕上咬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爹,喝了奶茶上山。萨迪尔叔叔说今天冰窖挖到底了。” 李辰坐起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奶香和茶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你煮的?” 李伊点头。“我煮的。玛雅姨姨教我的。糖放了两勺,不多不少。”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喝。比你玛雅姨姨煮的还好喝。” 李伊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李安把馕递过来。“爹,吃馕。我咬了一口,甜的。” 李辰接过馕,把那个月牙形的缺口转到另一边,咬了一口。馕是刚烤出来的,外酥里软,带着蜂蜜的甜味。“好吃。谁烤的?” “我烤的。萨迪尔叔叔帮我看着火,没烤糊。” “你们俩一个煮奶茶,一个烤馕,爹以后不用起床了,等着吃就行。” 李伊认真地说。“那爹就多睡一会儿。我们做好了叫您。” 上山的路比昨天好走。萨迪克带着人连夜在雪地里踩出了一条路,脚印连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李伊踩着脚印走,一步一个坑,走得稳稳当当。李安骑在李神弓肩上,手里挥着那把木剑,嘴里喊着“驾驾驾”。 李辰走在最后面,阿伊莎走在他旁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唐王,你昨天说的那个冰窖,萨迪克带人挖了一天,已经挖下去大半人深了。老人说底下全是硬雪,蓝得像宝石。” 李辰点头。“硬雪好。硬雪化得慢。存到夏天没问题。” 阿伊莎问。“那挖出来的雪放哪儿?” 李辰说。“放窖里。窖底铺石板,石板下面垫沙子,沙子渗水。雪堆上去,压实了,盖上草帘,再盖一层土。窖口朝北,用木门封住。夏天热的时候,打开门,取雪用。” “你连怎么存雪都想好了。” “不想好不行。雪挖出来容易,存不住就是白费力气。” 到了山坳,冰窖已经挖了大半。十个人站在坑里,有的用镐头刨,有的用铁锹挖,有的用筐往外抬雪。老人站在坑边指挥,嗓门大得像打雷。 “左边!左边挖深一点!右边!右边挖直了!别歪!” 萨迪克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块石头,垂到坑底量深度。“唐王,挖了八尺了。再挖两尺,就够一丈了。” 李辰蹲下来,看了看坑里。坑底的雪是深蓝色的,硬邦邦的,镐头刨上去,只刨下一小块。“这雪比石头还硬。” 老人说。“积了几十年的雪,能不硬吗?夏天太阳晒,表面化一层,水渗下去,又冻上。一层一层,越来越硬。” “再挖两尺,能见底吗?” 老人摇头。“见不了。底还深着呢。可一丈够了。太深了,取雪不方便。” 李辰点头。“那就一丈。窖口开多大?” 老人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一丈见方。能存几千斤雪。” 萨迪克在本子上记下来。“一丈见方,深一丈。容积一万立方尺。雪的密度按每立方尺五斤算,能存五万斤。” “五万斤?够用一夏天了。” “五万斤是死数。活雪会化,化一半,剩两万五千斤。两万五千斤,也够用了。” 李伊趴在坑边,往下看。“爹,好深。掉下去会不会摔死?” 李辰把她拉回来。“别趴那么近。掉下去摔不死,可会冻成冰棍。” 李伊缩回来,不敢看了。 李安骑在李神弓肩上,举着木剑朝坑里比划。“杀!杀!杀!” 李辰把他也拉下来。“别闹。掉下去你娘饶不了我。” 李安不闹了,把木剑插在雪地里,蹲下来堆雪人。 阿伊莎站在山坳口,看着远处的雪山。“唐王,你说这昆仑山上,除了雪和茶,还有什么宝贝?” 李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多了。药材、矿石、木材、水源。可有一条,不能乱采乱挖。这是圣山,当地人的信仰所在。挖狠了,山神发怒,老百姓不答应。” 阿伊莎点头。“萨迪克也这么说。他说昆仑山是于阗国的命根子,水从山上来,草从山上来,牛羊也从山上来。山要是毁了,于阗国就完了。” “对。所以得有限开发。能开发的地方开发,不能开发的地方留着。茶树种在半山腰,不破坏山顶的雪线。冰窖建在山坳里,不影响山体的稳定。药材采老的留嫩的,采大留小。不能连根拔。” “唐王,你比于阗国的人还在乎昆仑山。” “不在乎不行。山毁了,水没了。水没了,茶就死了。茶死了,于阗国就穷了。穷了,孩子们就没饭吃了。” 李伊跑过来,拉着李辰的手。“爹,那边有花!” 李辰愣了一下。“花?冬天哪儿有花?” 李伊拉着他就跑。跑到山坳后面的一个石缝前,蹲下来,指着一朵花。花不大,巴掌大小,花瓣是白色的,薄得像纸,花心是黄色的,被雪半埋着,可开得很精神。 李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瓣层层叠叠,晶莹剔透,像冰雕的。花心冒着一点点热气,把周围的雪化了一个小坑。 “雪莲花。” 阿伊莎走过来,也蹲下来看。“这就是雪莲花?只在书上看过,没见过真的。” 老人走过来,看见那朵花,脸色变了。“唐王,陛下,这花不能摘。摘了,山神会发怒。” 李辰问。“为什么不能摘?” 老人说。“雪莲花是山神的头发。摘一朵,山神就秃一块。秃多了,山神就不高兴了。不高兴了,就不下雨了。不下雨,草就不长了。草不长,牛羊就饿死了。” 李伊问。“那看看行不行?不摘。” 老人点头。“看看行。不摘就行。” 李伊趴在石缝前,眼睛离花只有一拳远。“好漂亮。比王宫里的花还漂亮。” 李安也凑过来看。“白白的,像雪。” 李辰掏出怀里的手电筒,打开,照在花上。白光打在花瓣上,花瓣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脉络,像血管一样。 李伊惊呼。“亮了!花亮了!” 阿伊莎也凑过来看。“真美。唐王,你说这花能入药?” “能。雪莲花是药材,治风湿、治寒症、治妇女病。可药效强,不能乱用。用多了会中毒。” 老人说。“唐王说得对。老朽年轻时采过一朵,晒干了泡酒喝。喝了一杯,浑身发热,像着了火。再不敢喝了。” 李辰关掉手电筒。“这花稀有,不能多采。一年采几朵,晒干了留着救命用。不能当饭吃。” 阿伊莎问。“那谁有资格采?” 李辰想了想。“让萨迪克管。每年夏天,派可靠的人上山,找开得最老的几朵采。采完了,晒干了,存在王宫的药房里。需要用的时候,找大夫开方子。” 萨迪克从坑边走过来,点头。“是。臣去安排。” 李伊趴在石缝前,还在看那朵花。“爹,我能画下来吗?” “能。回去拿纸笔,画下来。挂在房间里,天天看。” 李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现在就去拿。” 李辰拉住她。“下山的路不好走。下午回去再画。现在先看,记在脑子里。” 李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花瓣白的,花心黄的,叶子绿的,根埋在雪里……” 李安也闭上眼睛,跟着念。“白的,黄的,绿的,雪的……” 阿伊莎笑了。“你们俩,背书呢?” 李伊睁开眼睛。“记下来了。回去画。” 李安睁开眼睛。“我也记下来了。可我不会画。” 李伊说。“我画,你涂颜色。” 李安点头。“好。我涂颜色。” 上午,冰窖挖到了一丈深。老人站在坑边,用绳子量了量,满意地点头。“够了。一丈整。底平,壁直。好窖。” 萨迪克问。“要不要铺石板?” 老人说。“铺。窖底铺一层石板,石板缝用石灰浆填上。不渗水,不跑冷气。” 萨迪克在本子上记。“石板,石灰浆。” 李辰走过来,看了看坑底。坑底的雪已经挖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很硬,表面光滑。 “老伯,这底下有没有泉眼?” 老人摇头。“没有。老朽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没见过泉眼。雪化了水,渗到石头缝里去了,不知道流到哪儿。” 李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干的,没有水渍。“好。没有泉眼,窖就不会积水。积水了,雪就泡化了。” 老人点头。“对。雪怕水。沾了水就化,化了就没了。”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铺石板吧。铺好了,明天开始往里放雪。” 老人问。“雪从哪儿来?” 李辰指了指山坳里那个大雪堆。“就从那儿挖。离窖近,省力气。” 萨迪克问。“唐王,那雪堆挖完了,山坳不就空了吗?” 李辰笑了。“空了好。空了明年冬天再积。年年积,年年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老人也笑了。“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老天爷给的,不要白不要。”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雪地里不冷,李辰脱了外套,坐在一块石头上。李伊和李安蹲在雪堆旁边,用木棍在雪地上画画。李伊画了一朵花,李安涂颜色,涂得乱七八糟,花变成了鬼脸。 阿伊莎递过来一壶水。“唐王,喝口水。”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阿伊莎,你说这昆仑山,除了雪莲花,还有没有别的药材?” 阿伊莎想了想。“听老人们说,还有冬虫夏草、红景天、雪灵芝。可这些东西都长在高山上,一般人上不去。上去的,十个有八个下不来。” 李辰点头。“高海拔,缺氧。人上去,头晕、恶心、喘不上气。严重的,会死人。所以采药是个危险活。”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宝贝烂在山上。” “慢慢来。先在山脚下种茶、养羊、开冰窖。等有钱了,有条件了,再组织专业的采药队,带上装备,上山采药。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阿伊莎点头。“有道理。” 萨迪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有绿色的纹路,像苔藓。“唐王,您看这块石头。挖窖挖出来的,颜色不对。” 李辰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很重,纹路细密,绿色的部分在阳光下闪着光。“铜矿石。” “铜矿?昆仑山上有铜?” 李辰点头。“有。铜、铁、金、银,昆仑山上都有。可不能挖。” “为什么?” “挖矿破坏山体。山体破坏了,雪就留不住。雪留不住,水就没了。水没了,茶就死了。茶死了,于阗国就完了。为了几块铜,毁了一座山,不值得。” 萨迪克叹了口气。“那这铜矿石,就只能看着了?” “看着也好。看着心里踏实。知道山里有宝,不挖就是了。留给子孙后代,他们比咱们聪明,也许有更好的办法。” 阿伊莎接过那块铜矿石,看了看。“唐王,你说得对。不能为了眼前的小利,毁了子孙后代的饭碗。这铜矿,封了吧。谁也不许挖。” 萨迪克点头。“是。臣去办。” 下午,李辰站在山坳口,看着远处的雪山。太阳偏西了,雪山变成了金色,茶园变成了金色,冰窖里的雪也变成了金色。李伊和李安站在他旁边,一人拿着一块馕,啃得满脸渣。 “爹,明天还来吗?”李伊问。 “来。明天来看冰窖封顶。” “封顶了,雪就存住了?” “存住了。夏天到了,就能喝冰奶茶了。” 李安咽了口口水。“夏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再过几个月。” “爹,你夏天还来吗?” “来。夏天来,带你们喝冰奶茶。” 李伊伸出小拇指。“拉钩。” 李辰也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一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李安也伸出小拇指。“我也要拉。” 李辰跟他拉了一下。“好。都拉。” 阿伊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唐王,你这一百年不许变,可别说话不算数。” “算数。一百年太久,十年肯定算数。” 远处,太阳下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昆仑山上的雪变成了暗红色,像涂了一层血。茶园里的茶树变成了黑影,一排一排的,像站岗的兵。 李辰抱起李安,牵着李伊,往山下走。李伊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那朵雪莲花还开在石缝里,白白的,亮亮的,在暮色里像一盏灯。 “爹,雪莲花晚上会不会发光?” “不会。可它晚上也不睡觉。睁着眼睛,看着星星。” “它看星星干什么?” “数星星。数到天亮。” “它真傻。星星数不清的。” “对。它傻。傻得可爱。” 第879章 野人下山 天刚亮,李辰就被萨迪克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门板被拍得山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李神弓已经站在了门口,弓拉满,箭指着院门方向。 李辰披上衣服推开门。萨迪克站在台阶下,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唐王,山上……山上下来的……人。” “什么人?” 萨迪克咽了口唾沫。“野人。穿着兽皮,拿着木矛,在茶园边上转悠。萨迪尔带人拦住了,没敢动。他们说……说要见管事的。” 李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李伊和李安还在睡,阿伊莎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阿伊莎,你留下看孩子。神弓,跟我上山。” 李神弓点头,把弓挎上肩,又从箭壶里多抽了几支箭别在腰间。 胡老三抱着箱子从隔壁跑出来,鞋都没穿好。“王爷,带上手电筒。野人没见过亮,一照就老实了。” 李辰接过箱子,翻身上马。三个人打马出城,往南山跑。路上雪已经踩实了,马跑得快,溅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萨迪克骑马跟在后面,喘着粗气。“唐王,那些野人住在雪线以上,平时不下来。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就出现在茶园边上。萨迪尔跟他们说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他们的话,萨迪尔也听不懂。比比划划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让咱们别动山上的东西。” 李辰没说话。马跑得更快了。 茶园边上站着一圈人。 萨迪尔带着几个茶农,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围成一个半圆。 对面站着五个人,不,五个野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比李神弓还高半头,身上裹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毛朝外,脏得打绺。脸上涂着黑色的花纹,从额头一直画到下巴,像鬼脸。手里握着一根木矛,矛头磨得尖尖的,没装铁。 后面四个人,两男两女,也是兽皮裹身,脸上有花纹。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好奇地看着四周。 李辰翻身下马,走过去。 萨迪尔迎上来,压低声音。“唐王,就是他们。来了半个时辰了,也不走,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我们说话,他们摇头。他们说话,我们听不懂。” 李辰走到那个高个子野人面前,拱了拱手。 野人没反应,眼睛盯着他的手,又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 李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白光射出来,照在野人胸口的兽皮上。 野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木矛。后面那几个人也往后退,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李辰关掉手电筒,笑了。“别怕。不是武器。” 野人盯着手电筒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放下木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粗,像石头磨石头。 听不懂。李辰指了指自己。“李辰。唐王。”又指了指茶园。“茶。种来卖钱的。” 野人皱了皱眉,又说了一串话。还是听不懂。 萨迪尔从后面递过来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了几幅画。 第一幅画的是山,山顶有雪,山腰有树。第二幅画的是人挖坑,旁边堆着雪。第三幅画的是太阳,下面画着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唐王,野人不识字,可能看得懂画。” 李辰接过木板,递给野人。野人接过木板,看了好一会儿。指着第一幅画,说了几个字。又指着第二幅画,声音大了,语气很急。指着第三幅画,摇头,摆手。 李辰猜他的意思。“山是你们的?挖坑不行?卖茶不行?” 野人听不懂,可看李辰的表情,又看了看木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胡老三抱着箱子从后面挤过来。“王爷,让我试试。”从箱子里拿出一盏台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野人眯起了眼睛。 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馕,掰了一半,递给野人。 野人接过馕,闻了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把剩下的馕递给后面的人,一人掰一小块,分着吃了。 女人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嚼,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胡老三又拿出一杯奶茶,是早上煮好装在保温瓶里的。倒了一碗,递给野人。野人接过去,喝了一口,愣住了。又喝了一口,咕嘟咕嘟喝完了,把碗递回来,指了指保温瓶。 胡老三又倒了一碗。野人又喝完了,打了个嗝。 后面几个人也凑过来,一人喝了一碗。孩子喝得满脸都是,女人用袖子给他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李辰笑了。“看来他们喜欢奶茶。” 萨迪尔松了口气。“唐王,那冰窖还挖不挖?” 李辰看了看野人。野人喝完了奶茶,脸上的表情没那么凶了,可还是盯着那个冰窖的方向。李辰指了指冰窖的方向,做了个挖的动作,又指了指太阳,做了个流汗的动作,又做了个喝奶茶的动作。 野人看懂了。摇头,摆手,指了指山,又指了指冰窖的位置,说了几句,语气很重。 李辰问萨迪克。“附近有没有会他们话的人?” 萨迪克想了想。“山下有个老猎人,年轻时上山打猎,跟野人打过交道。也许会几句。臣去请。” 李辰点头。“快去快回。” 萨迪克骑马跑了。李辰坐在石头上,野人站在对面,谁也不说话。李伊和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躲在李辰身后,探出头看野人。 李伊小声说。“爹,他们脸上画的花纹,不好看。” 李安说。“像鬼。” 李辰捂住李安的嘴。“别乱说。他们听得懂听不懂另说,别指指点点。” 野人看见两个孩子,表情柔和了一些。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蹲在两个孩子面前,把孩子往前送了送。两个孩子看着那个野人小孩,野人小孩看着他们。三个孩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动。 李伊伸出手,摸了摸野人小孩的脸。 野人小孩缩了一下,又伸过来,让李伊摸。 李伊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野人小孩手里。野人小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女人。女人点头。野人小孩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李安也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给野人小孩。野人小孩又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伊说。“他喜欢糖。” 李安说。“我也喜欢糖。” 两个孩子跟野人小孩玩起来了,比比划划的,居然能交流。李伊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李伊”,野人小孩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了一个字,听不懂。李伊管他叫“小石头”。野人小孩也指着李伊叫了一个字,听不懂。 李辰看着他们,笑了。“孩子跟孩子,不用说话也能玩。” 阿伊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锅奶茶。“唐王,给他们喝点热的。山上冷。” 李辰接过锅,倒了几碗,递给野人们。高个子野人喝了一碗,又指了指锅。阿伊莎又倒了一碗。连喝了三碗,高个子野人才停下来,抹了抹嘴,看着李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官话。 “好喝。”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辰问。“你会说官话?” 高个子野人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奶茶,说。“好喝。”就这两字,翻来覆去地,只会说“好喝”。大概以前听过,记住了。 李辰指了指冰窖的方向,又指了指太阳,做了个流汗的动作,又做了个喝奶茶的动作。“冰窖,存雪,夏天喝冰的,凉快。” 高个子野人看懂了。这次没摇头,也没摆手。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条线,指了指山。 萨迪克带着老猎人回来了。 老猎人六十多岁,满脸褶子,走路一瘸一拐。看见野人,用他们的话说了几句。野人回了几句。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老猎人转过头来。 “唐王,他说了。他们是山上的住户,住在雪线以上的山洞里。靠打猎、采药、挖野菜为生。山下的人以前不上山,他们也不下山。各过各的,相安无事。这几天你们在山上挖坑、堆石头、走来走去,他们怕你们破坏山上的雪和石头。雪是他们喝的水,石头是他们住的家。坏了就没法活了。” “你告诉他,我们不是来破坏的。我们是在山坳里挖个坑,存点雪,夏天用。不挖山顶,不挖雪线,不挖他们的住处。茶树种在半山腰,不往上扩。冰窖建在山坳里,不影响山体。” 老猎人翻译了。高个子野人听了,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冰窖的方向。说了几句。 老猎人翻译。“他说,你们要存雪,可以。可有一条,不能挖山顶的雪。山顶的雪是他们的神,挖了神会发怒。山腰的雪可以挖,挖完了,冬天还会再下。不影响他们喝水。” 李辰点头。“好。不挖山顶。只挖山坳里的。” 老猎人又翻译了。高个子野人点头。又说了一句。 老猎人笑了。“他说,奶茶好喝。能不能换?” “能。用雪莲换。一朵雪莲,换十碗奶茶。” 高个子野人听了,回头跟后面几个人商量了几句。转过头来,伸出三根手指。 老猎人翻译。“他说,三朵雪莲,换三十碗。先欠着,雪莲开花了送来。” 李辰点头。“行。先欠着。” 高个子野人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朵花。雪莲花,白白的,亮亮的,花瓣有点蔫,可还是完整的。递给李辰。 李辰接过雪莲花,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定钱?” 高个子野人点头。又说了几句。 老猎人翻译。“他说,这是去年采的,晒干了留着。先给您,算定钱。明年开春,雪莲开了,再送三朵来。” 李辰把雪莲花递给阿伊莎。“收好。药房用得着。” 又对高个子野人说。“奶茶,今天先喝。不算钱。算我请客。” 高个子野人听不懂。老猎人翻译了,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大概算是笑了。 李辰让阿伊莎又煮了一锅奶茶。 野人们一人喝了几碗,喝得肚子圆滚滚的。孩子喝得满脸都是,女人用袖子给他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李伊和李安跟野人小孩玩了一下午,比比划划的,居然玩出了感情。 野人小孩走的时候,李伊把自己头上的发带解下来,系在野人小孩头上。野人小孩摸了摸发带,笑了。 李安把自己那把木剑塞给野人小孩。野人小孩接过木剑,挥了两下,笑了。 高个子野人带着人走了,往山上走,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雪地里。李伊站在山坳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小石头!下次来喝奶茶!”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听不懂,可那个调子,像是答应了。 李辰站在她旁边,看着雪山。“李伊,你给小石头系发带,他回去会不会被他娘打?” “不会。他娘看见发带好看,说不定自己戴了。” 李辰笑了。阿伊莎也笑了。萨迪克站在后面,擦着额头上的汗。“唐王,这事算是了了?” 李辰点头。“了了。冰窖继续挖。别挖山顶就行。” “那奶茶换雪莲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一朵换十碗。明年雪莲开了,他们送来,咱们照换。” 萨迪克在本子上记。“雪莲换奶茶,一朵十碗。” 第880章 野人找工作 天还没亮,李辰又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不是萨迪克的敲门声,是狗叫,很多狗叫,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李神弓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弓拉满,箭指着院墙方向。 “王爷,山上来人了。比昨天多。” 李辰穿上衣服,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兽皮的膻味。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全是昨天那种打扮,兽皮裹身,脸上涂着花纹。领头还是那个高个子,可今天手里没拿木矛,空着手。后面跟着几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冻得脸通红。 最后面是老猎人,一瘸一拐的,喘着粗气。 萨迪克从院门外跑进来,脸冻得发紫。“唐王,他们天没亮就下山了。老猎人说他们有急事找您。” 李辰走到高个子面前。“什么事?” 高个子不会说官话,看着老猎人。老猎人喘了几口气,翻译。“唐王,他说,冬天山上没吃的了。野菜挖不到,猎物也少了。他们想……想给您干活,不要钱,给口吃的就行。” “干活?干什么活?” 老猎人跟高个子说了几句。 高个子指了指山上,又指了指茶园,又指了指冰窖的方向,比划了半天。 老猎人翻译。“他说,他们可以帮您采药。山上哪里有什么药材,他们最清楚。还可以帮您种茶、采茶。他们住山上,离茶园近,省得你们天天往山上跑。还可以帮您收集干净的雪和冰,存到冰窖里。雪山上哪个地方的雪最干净,他们知道。还可以帮您看着冰窖,不让野兽破坏了。山上有熊,有狼,有雪豹,会偷吃存粮。他们能赶走。” 李辰看着高个子。高个子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撒谎。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女人抱着孩子,缩着脖子,嘴唇发紫,显然是冻坏了。 “他们多少人?” 老猎人问了,回答。“十六个。大人十个,孩子六个。” “吃的够吗?” 老猎人苦笑。“不够。冬天山上能吃的少,他们一天只吃一顿,还吃不饱。孩子饿得哭,大人饿得没力气打猎。” 李辰转身看着萨迪克。“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萨迪克翻了翻本子。“够全城吃两个月。” “匀出二十石,给他们。先吃着。” 萨迪克犹豫了一下。“唐王,二十石不少……” “二十石,养十六个人,能吃两个月。两个月后,开春了,山上就有吃的了。” 萨迪克点头。“是。臣去办。” 老猎人翻译给高个子。高个子听了,眼眶红了,扑通跪下了。后面那些人全跪下了,女人抱着孩子也跪下了。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跪,跪不稳,东倒西歪的。 李辰扶起高个子。“别跪。起来说话。” 高个子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谢谢唐王。唐王是好人。他们一定好好干活,不偷懒。” 李辰点头。“好。活儿有三样。第一,采药。山上有什么药材,你们最清楚。采回来,交给萨迪克。萨迪克按市价收购。你们采多少,他收多少。不白干。” 老猎人翻译了。高个子点头,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不要钱。给吃的就行。” 李辰摇头。“吃的归吃的,钱归钱。干活给钱,拿钱买粮。这是规矩。不守规矩,下次就不用了。” 高个子听了,想了想,点头。 李辰又说。“第二,种茶采茶。茶园在半山腰,离你们近。春天种茶,夏天采茶,秋天施肥,冬天剪枝。萨迪尔会教你们。学会了,按工钱算。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 高个子又点头。 “第三,收集冰雪。冰窖建好了,需要存雪存冰。雪要干净的,冰要透明的。你们知道哪儿有。收集了,放进冰窖,码好。按斤算钱。一斤一文。” 高个子算了算,眼睛亮了。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一斤一文,一天能搬几百斤。几百文,能买很多粮。” 李辰点头。“对。能买很多粮。可有一条,不能偷懒。偷懒了,扣钱。” 高个子拍着胸脯,说了几句。老猎人笑了。“他说,他不偷懒。谁偷懒,他打谁。” 李辰也笑了。“打人不行。扣钱就行。” 事情说定了。萨迪克带人去仓库搬粮食,二十石小麦和青稞,装在麻袋里,堆在院子里。高个子看着那些麻袋,眼睛都直了。 后面那些人更是激动,有的蹲下来摸麻袋,有的把脸贴在麻袋上闻粮食的味道。 萨迪克把粮食分成十六份,一人一份。大人多些,孩子少些。 高个子把粮食分给每个人,自己那份最少。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粮食分了一半给他,他推回去,女人又推过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各退一步,一人一半。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阿伊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热奶茶。“唐王,让他们喝口热的再走。” 李辰接过锅,倒了一碗,递给高个子。 高个子接过去,没喝,递给旁边的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又递回来。高个子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孩子。 一碗奶茶,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高个子手里,还剩一口。他仰起脖子喝了,舔了舔碗沿。 李辰又倒了一碗。这次高个子先喝了一口,再传下去。传了一圈,又剩一口,他喝了。 李辰把整锅奶茶都留给他们。高个子端着锅,一口一口喂孩子们喝,喂完了,把锅还给阿伊莎,鞠了个躬。后面那些人全鞠躬,孩子们也跟着鞠,鞠得东倒西歪。 “唐王,他们太苦了。” 李辰点头。“是苦。可苦日子会过去的。” 高个子带着人走了,扛着粮食,抱着孩子,走得很快。李伊和李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李伊问。“爹,他们怎么不坐车?” “没车。” “那他们怎么不骑马?” “没马。” 李伊不问了。 上午,萨迪克带着人上山,继续挖冰窖。高个子已经带着人在山坳里等着了。他们换了衣服,不,没换衣服,是脱了兽皮,光着膀子干活。零下十几度,光着膀子,身上冒着热气,像蒸笼。 萨迪克吓了一跳。“你们不冷?” 高个子摇头,指了指身上的汗。老猎人翻译。“他说,干活就不冷。闲着才冷。” 萨迪克把铁锹和镐头分给他们。高个子接过镐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来就刨。一镐头下去,刨下一大块硬雪,比萨迪克的人刨半天还多。 萨迪克看愣了。“唐王,这些人,力气真大。” 李辰点头。“山上没吃的,饿着肚子还有这力气。吃饱了还得了?” 高个子带着人干了一天,冰窖的进度比原计划快了一倍。原来十天才能挖完的,现在五天就够了。 萨迪克在本子上记。“野人,不,山民,日工作量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倍。建议长期雇佣。” 李辰看了看那行字,笑了。“长期雇佣。管饭,发工钱。” 下午,李辰站在茶园边上,看着高个子带着人在茶园里转。 萨迪尔跟在后面,比比划划地讲茶树的品种和种植方法。高个子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老猎人翻译,翻得磕磕巴巴的,可意思能懂。 萨迪尔指着一棵长了两年茶树。“这棵明年就能采了。采的时候,只采嫩芽,不能采老叶。” 高个子问。“嫩芽什么样?” 萨迪尔掐了一个嫩芽,递给他。高个子接过去看了看,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苦。” 萨迪尔笑了。“苦就对了。不苦不是茶。” 高个子把嫩芽揣进怀里,大概是要带回去给孩子们看。 傍晚,太阳下山了。李辰站在山坳口,看着冰窖。窖已经挖了一大半,底铺了石板,壁砌了石头。 高个子带着人把挖出来的雪运到窖里,一筐一筐地倒,堆得整整齐齐。雪是深蓝色的,在暮色里发着暗光。 萨迪克走过来。“唐王,今天他们干了八个时辰,没歇过。中午给他们送了饭,一人吃了三大碗米饭,一盆羊肉汤。吃完又干,拦都拦不住。” “他们孩子呢?吃饭了没有?” “吃了。阿伊莎陛下让人送去的。孩子们一人一碗奶茶,一块馕,一碗羊肉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好。别饿着孩子。” 高个子从冰窖里爬出来,浑身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走到李辰面前,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冰窖明天能挖完。后天开始存雪。存满了,盖上盖子,压上石头,野兽进不去。他会每天来看,不让熊和狼靠近。” 李辰点头。“好。辛苦你们了。” 高个子摇头,说了几句。老猎人笑了。“他说,不辛苦。有饭吃,不辛苦。”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给高个子。“这是今天的工钱。你们十个人,一人三十文,一共三百文。这块银子差不多值三百文。” 高个子接过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他大概没见过银子,只见过兽皮和石头。老猎人告诉他这是钱,可以买粮食。高个子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朝李辰鞠了个躬。 后面那些人全鞠躬。孩子们也鞠躬,鞠得东倒西歪。 李辰扶起他们。“别鞠了。明天还来。每天都有工钱。” 高个子带着人走了,扛着工具,抱着孩子,消失在暮色里。李伊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 “爹,小石头今天没来。” “小石头太小了,不能干活。在家待着呢。” “那他吃什么?” “他爹干活挣了钱,买了粮食,回家给他吃。” “那明天我给小石头带块糖。上次他喜欢吃。”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带两块。”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伊和李安睡在他旁边,一人搂着他一只胳膊。李伊在说梦话。“小石头……吃糖……”李安在打呼噜,轻轻的,像小猫。 阿伊莎躺在他另一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唐王,你在想什么?” “想那些山民。以前觉得他们是野人,不好打交道。可接触下来,发现他们比山下的人还讲道理。不贪,不抢,干活卖力,知道感恩。” “那是因为他们穷。穷怕了。给一口吃的,就记一辈子。” “对。穷怕了。所以咱们得让他们富起来。不是给钱,是给活干。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穷了。” “那他们以后就住在山上了?” 先住山上。等茶园扩大了,冰窖建好了,在山脚下给他们盖几间房子。让他们搬下来。孩子也能上学,学官话,学算数。长大了,能找更好的活干。” “唐王,你连他们孩子上学都想到了。” “不想不行。孩子是将来。孩子好了,将来就好了。” 第881章 奶茶加盟店 天还没亮,王宫门口就停了一排马车。 骆驼、马、驴,什么牲口都有,车上堆着皮毛、药材、香料、宝石。商人们从车上跳下来,跺着脚,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 萨迪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登记。 “疏勒的阿里木,来了。龟兹的巴哈迪尔,来了。大宛的赛甫丁,来了。还有……月华城的赵掌柜,您也来了?” 赵掌柜四十多岁,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狐皮袄子,戴着一顶貂皮帽,脸圆得像盘子。“唐王在于阗,我能不来吗?几个月没见,怪想他的。” 萨迪克笑了。“唐王也想您。进去吧,正堂等着呢。” 正堂里坐满了人。 李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没喝,已经凉了。 阿伊莎坐在旁边,穿着红色长袍,戴着金冠,腰里别着弯刀。李伊和李安坐在地毯上,一人拿着一块馕,啃得满脸渣。 李神弓站在门口,弓挎在肩上,面无表情。胡老三蹲在角落里,抱着箱子,箱子里装着手电筒和台灯样品。 商人们鱼贯而入,按次序坐好。疏勒的阿里木最先开口。“唐王,您在于阗待了快半个月了,也不去疏勒看看。疏勒的商人们都想您,盼着您去开分号。” “疏勒太远,路不好走。等路修好了再去。” 龟兹的巴哈迪尔站起来,鞠了个躬。“唐王,冬天生意不好做。天冷了,商队少,货卖不动。您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给咱们提提气?” 大宛的赛甫丁也站起来。“对。新鲜东西。唐王您最会搞新鲜东西。手电筒、台灯、奶茶,一样比一样新鲜。可手电筒和台灯太贵,普通人买不起。奶茶便宜,可冬天卖热的,夏天怎么办?总不能也卖热的吧?” 李辰端起那碗凉奶茶,喝了一口。“夏天卖冰的。” “冰的?哪儿来的冰?” 李辰指了指窗外。“昆仑山上有雪,存到冰窖里,夏天就是冰。冰奶茶,加冰加糖,凉丝丝的,比热的还好喝。” 商人们交头接耳。阿里木问。“唐王,您说的冰奶茶,咱们能卖吗?” “能。可有一条,得用我的茶叶。昆仑山上的茶,叫昆仑雪芽。春茶、夏茶、秋茶,各有各的味道。秋茶虽然不如春茶香,可做奶茶正合适。奶香茶香混在一起,再加点糖和干果,冬天喝热的暖身子,夏天喝冰的凉快。” “唐王,您有样品吗?咱们尝尝。” 李辰拍了拍手。阿伊莎让宫女端上来几碗热奶茶,一人一碗。商人们接过去,有的小口抿,有的一口闷。阿里木喝完了,咂了咂嘴。“好喝。” 赵掌柜喝完了,放下碗。“唐王,这奶茶确实好。可光喝奶茶不行。奶茶谁都会煮,牛奶加茶加糖,不稀奇。您得给咱们点别的东西。” 李辰问。“什么别的东西?” 赵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 茶叶是黑色的,碎碎的,闻着有一股焦糊味。“这是南越山神夫人的茶。她的茶商上个月到了月华城,带了几百斤。价钱便宜,一斤才卖五两银子。咱们的昆仑雪芽,一斤要卖五十两。贵十倍。商队的人不傻,谁便宜买谁的。” 李辰接过那包茶叶,看了看,闻了闻,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这是秋茶。而且是陈茶。去年采的,没存好,受潮了,又烘了一遍。有焦糊味,不好喝。” 赵掌柜叹了口气。“唐王,您说得对。不好喝。可便宜啊。五两银子一斤,买回去掺在好茶里卖,也能糊弄人。” 李辰摇头。“不能糊弄人。糊弄一次,下次人家不来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阿里木问。“唐王,那您有什么办法?山神夫人的茶虽然不好,可便宜。咱们的茶虽然好,可贵。普通百姓喝不起,商队的人也喝不起。只有贵族和富商才买。市场太小了。” 李辰站起来,在正堂里走了几个来回。“山神夫人的茶,你们不用管。她那个地方,深山老林,路都没有,能产多少茶?一年几百斤顶天了。影响不了大局。” “那咱们的茶,怎么办?” “茶的事,先放一放。今天让你们尝点新东西。” 拍了拍手。宫女端上来几碗热腾腾的奶茶。这次不一样,碗里飘着葡萄干、核桃仁、杏仁,还有几粒枸杞。奶香茶香果仁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香味。 商人们端起碗喝了一口,全愣住了。阿里木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比刚才那个还好喝!” 巴哈迪尔喝完了,舔了舔碗沿。“唐王,这不是普通的奶茶。加了东西。” 李辰点头。“加了干果和枸杞。这是昆仑奶茶的升级版,叫昆仑八宝奶茶。八种料,奶、茶、糖、葡萄干、核桃仁、杏仁、枸杞、盐。冬天喝,暖身子,补气血。夏天喝,加冰,清凉解暑。” 赛甫丁问。“唐王,这个八宝奶茶,咱们能卖吗?” “能。可有一条,配方不能外传。你们卖,我供货。茶叶从我这儿买,干果从于阗国买,糖从唐国运。你们只管卖,煮好了卖。一杯卖二十文。成本大概五文,赚十五文。一天卖一百杯,赚一千五百文。一个月四十五两银子。一个小摊子,养活一家人没问题。” 阿里木算了算。“唐王,一杯二十文,不贵。可冬天卖热的,夏天卖冰的,一年四季都能卖。一天一百杯,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天,三万六千五百杯。一杯赚十五文,一年赚五百多两。不少了。” 赵掌柜问。“唐王,您这个奶茶,咱们能自己煮吗?还是您煮好了运过来?” “自己煮。我提供茶叶和配方。你们自己买牛奶、干果、糖。煮法简单,一学就会。可有一条,不能偷工减料。牛奶不能掺水,茶叶不能减量,干果不能少放。偷工减料了,味道不对,顾客不来了。砸的是你们自己的招牌。” 商人们点头。巴哈迪尔问。“唐王,那咱们怎么合作?”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这叫加盟。你们想卖昆仑奶茶,先交一笔加盟费。五百两银子。交了加盟费,我教你们煮奶茶,给你们供茶叶。以后每卖一杯奶茶,我抽一文钱。你们卖得越多,我抽得越多。你们赚得也越多。” 阿里木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太贵了。” 李辰摇头。“不贵。五百两,买的是配方和牌子。昆仑奶茶,牌子硬。西域各国都知道是唐王的东西。冲着这个牌子,顾客就愿意掏钱。你们自己搞个牌子,谁认?” 巴哈迪尔想了想。“唐王,那配方呢?您能把配方告诉我们吗?我们买了配方,自己回去煮,不用您供茶叶,也不用您抽成。” “配方也可以卖。五十万两银子。” 赛甫丁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五十万两?唐王,您抢钱啊?” 李辰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不贵。配方是摇钱树。有了配方,子子孙孙都能赚钱。五十万两,买一棵摇钱树,不贵。” 商人们沉默了。赵掌柜开口了。“唐王,那还是加盟吧。五百两,我出。月华城我先开一家,试试水。好了再多开几家。” 阿里木也点头。“我也出。疏勒开一家。” 巴哈迪尔说。“龟兹开一家。” 赛甫丁说。“大宛开一家。” 李辰在本子上记下来。“好。月华城、疏勒、龟兹、大宛,四家。加盟费一共两千两。茶叶从于阗国买,一斤五两银子。一杯奶茶用一钱茶叶,一斤能做一百杯。一杯茶叶成本五文,加上牛奶、干果、糖,总成本十文左右。卖二十文,赚十文。我抽一文,你们净赚九文。” “唐王,那冰奶茶呢?夏天卖冰的,成本高不高?” “冰不要钱。昆仑山上的雪存到夏天,就是冰。一杯冰奶茶,加冰不加价。还是二十文。成本多一文冰钱,可夏天销量大,一天卖几百杯不成问题。” “唐王,您连冰都准备好了。真是想得周到。” “不想周到不行。你们都是人精,想得不周到,你们不干。” 商人们都笑了。赵掌柜收起笑容,问了一句。“唐王,山神夫人的茶,您真不管?” 李辰摇头。“不管。她那个茶,品质不行,价格再便宜也做不大。奶茶不一样。奶茶用的是秋茶,秋茶本来品质就差,卖不上价。可做成奶茶,味道反而好。因为秋茶苦涩味重,加奶加糖,苦涩味被中和了,剩下的是茶香和奶香。这是歪打正着。” 阿里木竖起大拇指。“唐王,您这是化腐朽为神奇。” “是物尽其用。好茶卖原叶茶,次茶做奶茶。一点不浪费。” 商人们又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后,四个人都签了合同,交了加盟费。两千两银子,白花花的,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李伊和李安跑过来,看着银子,眼睛发光。李伊拿起一锭银子,咬了一口。“爹,真的。” “真的。别咬了。牙崩了。” 李安也拿起一锭银子,抱在怀里,抱不动,掉在地上,砸了脚,哭了。阿伊莎抱起他,哄了半天。 商人们走了。赵掌柜走在最后,回头问了一句。“唐王,您什么时候回月华城?到时候我去看您。” 李辰说。“再过几天。冰窖存满了就回去。” 赵掌柜点头。“那我在月华城等您。奶茶摊子的事,您放心,我给您办得妥妥的。” 赵掌柜走了。李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堆银子,笑了。阿伊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唐王,两千两,不少了。” 李辰点头。“不少。可这只是开始。四家加盟店,每家每天卖一百杯,一天就是四百杯。一杯我抽一文,一天四百文。” 阿伊莎道:“那您忙活了半天,就赚这么点?” 账不能这么算。每家每天一百杯,那是刚开始。以后生意好了,一天卖几百杯,几千杯。抽成就多了。而且加盟店多了,不光四家,四十家,四百家。每家抽一文,四百家就是四百文。一天四百文,不多,可稳当。年年有,月月有,天天有。细水长流。” 阿伊莎想了想。“那茶叶呢?茶叶你卖多少钱?” “一斤五两。一家店一天用一斤茶叶,一个月三十斤,一百五十两。四家店一个月六百两。一年七千二百两。这才是大头。” “唐王,你真是个生意精。” “不是生意精。是穷怕了。不琢磨生意,就得饿肚子。” 第882章 西域电报联网 于阗国,王宫后院。 太阳刚爬上墙头,院子里就摆满了木箱。 胡老三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念。“铜片,五百片。锌片,五百片。羊皮纸,五百张。盐水瓶,五十个。铜线,五卷。陶瓷绝缘子,一百个。电键,三个。听筒,三个……” 李辰蹲在另一个箱子旁边,从里面掏出一卷铜线,铜线外面包着橡胶,黄乎乎的,摸着滑溜溜的。“神弓,永济城到于阗国,这些东西运了多久?” 李神弓站在院子门口,弓挎在肩上。“一个月。马车走的,路不好,颠坏了不少。” 李辰看了看那些木箱,有的箱子角磕破了,露出里面的铜片。“坏了多少?” 胡老三翻了翻清单。“铜片碎了二十片,锌片变形了三十片,盐水瓶碎了八个。陶瓷绝缘子碎了十几个。其他的还好。” 李辰叹了口气。“碎了的留下,能用的先用。不够再让永济城补。” 萨迪克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唐王,您要的材料都到了。臣清点过了,铜片、锌片、羊皮纸、盐水瓶,够用。可臣不明白,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李辰拿起一片铜片,一片锌片,中间夹了一张浸了盐水的羊皮纸,叠在一起。“这叫伏打电池。铜片和锌片之间夹盐水纸,就能产生电。叠得越多,电压越高。五十片叠起来,就能发电报。” 萨迪克接过那叠铜锌片,翻来覆去地看。“就这么简单?铜片、锌片、盐水纸,就能发电?” 李辰点头。“就这么简单。电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有正负两种东西,分开就有电。合在一起就没电。” 萨迪克听不懂,可没再问。 李伊和李安跑过来,蹲在箱子旁边,翻里面的东西。李伊拿起一片铜片,对着太阳看。“爹,这个亮亮的,好看。” 李安拿起一片锌片,舔了一下,苦得皱眉头。“不好吃。” 李辰笑了。“那是金属,不是吃的。” 阿伊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锅奶茶。“唐王,先吃饭。吃饱了再弄这些东西。” 李辰接过奶茶喝了一碗。“阿伊莎,今天要做电池,还得拉线。从王宫到城门口,先拉一条试试。试通了,再往白石城和月华城拉。” 阿伊莎问。“电线杆呢?用木头?” 李辰点头。“用木头。城里的树砍几棵,剥了皮,埋在地下。杆子上挂绝缘子,绝缘子上挂电线。电线拉到城门口,再接上电池和电报机。一头在你这儿,一头在城门口。两头都能发都能收。” “那岂不是我在王宫里就能知道城门口来了什么人?” “对。不但知道来了什么人,还能知道来了多少商队,多少货物,有没有敌人。” 阿伊莎眼睛亮了。“这个好。赶紧弄。” 上午,李辰带着人开始做电池。 院子里摆了一排木架,木架上放着五十个陶瓷碗,碗里装着盐水。每个碗里插一片铜片和一片锌片,铜片和锌片之间用浸了盐水的羊皮纸隔开。 用铜线把第一个碗的铜片和第二个碗的锌片连起来,第二个碗的铜片和第三个碗的锌片连起来,依此类推。 最后剩下的两个头,一个是第一个碗的锌片,一个是最后一个碗的铜片。这两个头,就是电池的正负极。 萨迪克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花了。“唐王,这五十个碗,为什么要连起来?” 李辰说。“一个碗的电压太小,带不动电报机。五十个碗串起来,电压就大了。大到能发电报。” 萨迪克问。“多大?” 李辰想了想。“大概五十伏。够用了。” “伏是什么?” “伏就是电压的单位。你别管了。知道够用就行。” 萨迪克不问了。 胡老三带着人把铜线拉到城门口。 电线杆是杨树的,剥了皮,埋在地下三尺深,上面一丈五。隔五十步埋一根,从王宫一直埋到城门口,少说也有二十根。绝缘子挂在杆顶上,电线从绝缘子上穿过,拉得笔直。 城门口围了一堆人。有兵,有商人,有百姓,还有几个野人。高个子带着几个人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兽皮,脸上涂着花纹,好奇地看着电线杆。 老猎人也在,一瘸一拐的,挤到前面。“唐王,这什么东西?杆子上挂绳子?” “不是绳子。是电线。电从王宫那边传过来,传到城门口。” “电是什么?” 李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光射出来,照在城墙上。老猎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这就是电。看不见摸不着,可能让灯亮,能让机器转。还能传消息。” 老猎人半信半疑。“传消息?怎么传?” 李辰指了指城门口的电报机。电报机是墨燃做的,不大,一个木盒子,上面有两个接线柱,一个电键,一个听筒。李辰把电池的正负极接在接线柱上,按下电键。听筒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听见了吗?这是电信号。按下电键,电就通了。松开,电就断了。一按一松,就发出嗒嗒的声音。长短不同的嗒嗒声,代表不同的字。这边按,那边听。消息就传过去了。” 老猎人凑到听筒旁边,听了一会儿。“嗒嗒嗒……什么意思?” “那是试机。没意思。等两边都装好了,就能传有意思的话了。” 下午,王宫里的电报机也装好了。李辰坐在王宫的正堂里,面前摆着电报机。阿伊莎坐在旁边,李伊和李安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木盒子。 李辰按下电键,听筒里发出嗒嗒声。城门口的电报机也响了,那边的兵听见了,按下电键回了一声。 李辰对萨迪克说。“你去城门口,跟那边的人说,让他们发个消息过来。随便什么都行。” 萨迪克骑马去了城门口。过了一会儿,电报机响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李辰拿出密码本,对照着翻译。“唐……王……好。” 李辰笑了。“回一个。于……阗……国……好。” 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发完了,等了一会儿,那边又回了。“收……到……了。” 阿伊莎看着那本密码本,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唐王,这符号,谁看得懂?” “学过的人看得懂。没学过的人看不懂。看不懂就保密。消息不怕被人截听,截听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谁能学?” “可靠的人。萨迪克学,萨迪尔学,韩韬学,丽莎她们几个也学。学会了,就能自己发电报。不用我翻译。”“那你也教我。” “你学这个干什么?” 是于阗国女王,当然要学。万一有紧急军情,你不在,我自己就能处理。” “好。教你。” 李伊举手。“爹,我也要学。” 李安也举手。“我也要。” 李辰摸了摸他们的头。“等你们长大了再学。现在先认字。” 李伊嘟着嘴。“我认了好多字了。” “认字还不够。还得懂算数,懂电的原理。慢慢来。” 城门口,老猎人还站在电报机旁边,盯着那个木盒子。高个子也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兵按下电键,听筒里发出嗒嗒声。高个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老猎人问。“这声音,真能从王宫传过来?” 兵点头。“能。王宫那边按一下,这边就响一下。比骑马快多了。” “那要是王宫那边没人按,这边就不响?” “对。没人按就不响。” 老猎人想了想。“那要是敌人把电线割断了呢?” “割断了就不响了。可咱们有办法。电线断了,接上就行。接不上,还能用旗语、烽火。办法多的是。” 老猎人不再问了。 傍晚,太阳下山了。李辰站在王宫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电线杆。杆子一排排的,延伸到城门口,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阿伊莎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唐王,电报通了,下一步做什么?” “拉线到白石城。白石城到于阗国,三百多里。电线杆要埋一千多根。铜线要几万斤。电池要几十组。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 “那月华城呢?” 月华城更远。先通白石城,再通月华城。一步一步来。” “唐王,你说,这电报通了,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小。以前从于阗国到月华城,骑马要三天。消息传过去,三天后才知道。有了电报,一眨眼就到。一眨眼,三天就没了。天下不就变小了吗?” “变小了好。变小了,你就能天天给我发消息了。” “对。天天发。早上发,说你在干什么。晚上发,说你吃了什么。”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伊和李安睡在他旁边,一人搂着他一只胳膊。李伊在说梦话。“嗒嗒嗒……电报……”李安在打呼噜,轻轻的,像小猫。 阿伊莎躺在他另一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唐王,你在想什么?” “想电池。五十个碗,五十片铜,五十片锌,五十张盐水纸。做一组电池,要半个时辰。做十组,要五个时辰。太慢了。得改进。” “怎么改进?” “把碗换成木桶,盐水倒进木桶里。铜片和锌片做大一点,直接插在木桶里。一个木桶,相当于十个碗。省事,省材料。” “你倒是会想。” “不想不行。五十个碗,摆了一院子,走路都绊脚。”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传来几声骆驼叫,粗粗的,闷闷的。 李辰闭上眼睛,心里想,西域的电报网,从今天开始,就有了第一个点。于阗国到城门口,短短几里路,可这是第一步。 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二步到白石城,第三步到月华城。三步走完,西域三城就通了。 第883章 发现石油 于阗国,城门外。 电线杆已经埋到了第三十根,离城门口越来越远。 胡老三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往坑里填土。李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标准尺,量杆子的垂直度。李神弓站在高处,眼睛盯着远处的路,弓挎在肩上。 萨迪克从城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电池的材料不够了。铜片还剩八十片,锌片只剩六十片。盐水瓶也快用完了。” 李辰问。“能做几组?” 萨迪克算了算。“一组五十片,锌片只够做一组。铜片够做一组多。盐水瓶够做两组。” 李辰皱眉。“一组不够。于阗国到白石城三百多里,中间至少要设三个中继站。每个中继站需要两组电池。一共八组。现在连一组都凑不齐。” “那怎么办?从永济城运?” “运过来要一个半月,等不了。就地找材料。” “唐王,于阗国不产铜,也不产锌。铜器倒是有,可都是锅碗瓢盆,总不能把老百姓的锅融了做电池。” 李辰想了想。“铜先凑合用。锌呢?锌有没有替代的?” “不知道。” 李辰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锌是金属,从矿石里炼出来的。于阗国有没有铅矿?铅矿里常常伴生锌。” 萨迪克想了想。“昆仑山上有铅矿,老猎人说过。可不知道在哪儿。” 李辰站起来。“去找老猎人。” 老猎人住在城东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子不大,门口堆着柴火,院子里拴着一只老羊。老猎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袋,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李辰,赶紧站起来。 “唐王,您怎么来了?” “老伯,昆仑山上有没有铅矿?” “有。往西走五十里,有个山沟,沟里石头是黑的,沉得很。老朽年轻时捡过一块,拿回去烧,烧化了,流出来的水是银白色的,凉了变硬。老人们说那是铅。” “那锌呢?锌矿见过没有?” 老猎人摇头。“锌是什么?没听过。”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块锌片,递给他。“就是这个。银白色,比铁软,比铅硬。” 老猎人接过锌片,翻来覆去地看。“没见过。可老朽见过一种石头,黄绿色的,很重。砸碎了,里面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锌。” “石头在哪儿?” “也在那个山沟里。铅矿旁边。” “带我去。” 老猎人犹豫了一下。“唐王,那个山沟在雪线以上,路不好走。现在冬天,雪更深了。骑马进不去,得走路。来回要两天。” 李辰看了看天色。“明天去。今天准备。” 萨迪克问。“唐王,那电报线还架不架?” “架。先架到城门口。电池的事,等找到矿再说。” 夜里,李辰坐在王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于阗国的地图。 老猎人蹲在旁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唐王,从这里出去,往西走五十里,翻过两座山,就到了。山沟不长,可很深。两边都是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 “路上有没有野兽?” 老猎人点头。“有。狼、熊、雪豹。冬天饿极了,什么都吃。得带枪,带火把。” 李神弓站在门口。“我带火铳。” 胡老三抱着箱子。“我也去。箱子里有手电筒,晚上能照路。” 李伊从门口探进头来。“爹,我也去。” 李辰摇头。“不行。山上冷,有野兽。你在家陪你娘。” “我不怕冷。也不怕野兽。” 阿伊莎走过来,把她抱走。“别闹。你爹去办正事。你在家陪弟弟。” 李伊趴在阿伊莎肩上,朝李辰挥手。“爹,早点回来。” 天还没亮,李辰就带着人出发了。 老猎人走在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李神弓跟在后面,火铳挎在肩上,腰间别着刀。胡老三抱着箱子,走几步喘一口气。萨迪克背着干粮和水,跟在最后面。 雪很深,踩下去没过膝盖。老猎人走得快,一步一个坑,像在平地上走。李辰跟得吃力,喘着粗气。 “老伯,您慢点。年轻人跟不上。” “唐王,您不算年轻人了。可也不老。慢慢走,天黑前能到。” 走了三个时辰,翻过第一座山。山那边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几间石头房子,没人住,屋顶塌了一半。老猎人在房子前面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李辰。 “唐王,吃一口。还有一半路。” 李辰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青稞面做的,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疼。胡老三从箱子里掏出一壶奶茶,倒了一碗,递给李辰。李辰喝了一口,把碗递给老猎人。 老猎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唐王,这奶茶好喝。比上次的还好喝。” 李辰笑了。“加了蜂蜜。甜不甜?” 老猎人点头。“甜。” 歇了一刻钟,继续走。又翻过一座山,山脚下果然有一条沟。沟不宽,可很深,两边都是黑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草上挂着冰凌。老猎人指着沟底。“到了。就是这儿。” 李辰滑下去,蹲在地上,捡起一块黑石头。石头很重,表面有绿色的斑纹。用刀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是黄绿色的。 “铅矿石。含铅量不低。” 老猎人也滑下来,在石头堆里翻了一会儿,捡起一块黄绿色的石头。“唐王,您看这个。” 李辰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表面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金属。用刀刮了一点,放在手心里,亮闪闪的。 “闪锌矿。这就是锌。” 老猎人问。“能用吗?” 李辰点头。“能用。可需要冶炼。把矿石砸碎,烧红了,锌就流出来了。锌的熔点比铅低,比铜也低。好炼。” 萨迪克从上面滑下来,摔了一跤,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唐王,这矿有多少?” 李辰看了看四周。石头缝里到处都是这种黄绿色的矿石,少说也有几千斤。“够用了。先捡一些回去,炼出锌,做电池。不够再来。” 几个人蹲在地上捡矿石,捡了满满两袋子。胡老三抱着袋子,累得直喘。“王爷,这石头真沉。” 李辰也抱着一袋。“沉了好。沉了说明含锌量高。” 正要走,李神弓忽然蹲下来,盯着石头缝里渗出的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王爷,您看这个。” 李辰走过去,蹲下来。石头缝里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用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汽油,又像是柴油。 “石油。” 胡老三凑过来。“石油?就是您说的那个,比煤炭还厉害的东西?” 李辰点头。“对。石油。能烧,能炼。炼出来能做灯油,能做润滑油,能做沥青铺路。还能做内燃机的燃料。” 萨迪克问。“内燃机是什么?” “蒸汽机是烧煤的,内燃机是烧油的。比蒸汽机小,轻,力气大。装在车上,车就能跑。装在船上,船就能跑。不用马拉,不用帆。” 萨迪克眼睛亮了。“那于阗国有了石油,岂不是能造内燃机了?” 李辰摇头。“内燃机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需要材料、技术、工匠。永济城那边连蒸汽机还没完全搞利索,内燃机更远。可石油是好东西,先留着。以后用得上。” 老猎人蹲在石头缝旁边,用手指抠了一点黑油,闻了闻。“臭。比羊粪还臭。” “臭就对了。不臭不是石油。” “这油能干什么?” “能点火。烧起来比煤旺,比柴旺。可不能直接烧,有毒。得炼过才能用。” 李神弓问。“王爷,这石油怎么取?” 李辰看了看石头缝。油渗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眼泪。“现在取不了。得打井。用钻机往地下钻,钻到油层,油就自己喷出来了。可钻机不是这儿能造的。得从永济城运。” 萨迪克问。“开挖要多久?” “一年。也许两年。” 萨迪克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先看着?” 李辰点头。“先看着。把位置记下来,把矿石捡回去。电报线先架起来。石油的事,以后再说。” 几个人把矿石袋子绑好,扛着往回走。李辰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沟。石头缝里的黑油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石油。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李神弓走在他旁边。“王爷,这石油真能造内燃机?” 李辰点头。“能。内燃机比蒸汽机先进。蒸汽机烧煤,又大又重。内燃机烧油,又小又轻。装在车上,车就能自己跑。装在船上,船就能自己走。不用马,不用帆。” “那唐国什么时候能有内燃机?” “等电报通了,铁路通了,工业基础打好了,就能造。十年。也许二十年。” 李神弓不问了。 李辰蹲在王宫后院,面前摆着一堆锌矿石。萨迪克带着人把矿石砸碎,放进坩埚里,架在火上烧。火烧了一个时辰,矿石化了。银白色的液体从坩埚里流出来,倒进模具里,冷却了,变成一块银白色的金属。 “锌。成了。” 萨迪克拿起那块锌,翻来覆去地看。“唐王,这锌比永济城送来的还纯。” 李辰接过锌块,掂了掂。“好。继续炼。炼够一千片。” 萨迪克问。“铜呢?铜不够。” “铜先用城里的铜器顶。锅、碗、盆、壶,能融的融了。不够再想办法。” “唐王,老百姓的铜器,融了不好吧?” “不白融。拿银子换。一斤铜,换一两银子。老百姓拿着银子,能买新的铁锅。比铜锅好用。” 萨迪克点头。“行。臣去办。” 下午,电报线继续架。 电线杆从城门口往外延伸,一根接一根,像一条长蛇。 胡老三带着人埋杆子,拉线,挂绝缘子。萨迪克带着人做电池,一组一组地做。于阗国到白石城的电报线,计划设三个中继站。 第一个中继站设在城外五十里的一个村子里,第二个设在两百里外的绿洲上,第三个设在白石城门口。 李辰骑着马,沿着电线杆走。走到第一个中继站,停下来。中继站是一间土坯房,里面摆着两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电报机和电池。萨迪尔坐在桌子前面,正在学发电报。看见李辰,站起来。 “唐王,您来了。臣刚学会发‘于阗国’三个字。” 李辰问。“发一遍听听。” 萨迪尔坐下,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李辰拿出密码本,对照着翻译。“于……阗……国。对。就是这个。” 萨迪尔笑了。“臣再学几天,就能发完整的句子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学会了,你就是于阗国的电报总管。” 萨迪尔敬了个礼。“是。” 傍晚,李辰站在中继站门口,看着远处的电线杆。电线杆延伸到天边,在夕阳下闪着光。阿伊莎骑着马赶来了,后面跟着李伊和李安。两个孩子从马上滑下来,跑到李辰面前。 “爹,电报通了没有?” “快了。第一个中继站好了。第二个正在架。半个月后,于阗国到白石城就能通电报了。” “那我能给丽莎姨姨发电报吗?” “能。你学会了密码就能发。” 李伊拉着李辰的手。“那你教我。” “好。回去就教。” 李安也凑过来。“爹,我也要学。” 李辰摸了摸他的头。“你先把字认全了再学。” 李安嘟着嘴。 第884章 白石城也通电报了 白石镇。太阳刚爬上城墙,城门口就挤满了人。 商队、百姓、兵丁、野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远处看。一个胖商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踮着脚尖,急得满头大汗。 “来了没有?来了没有?” 旁边一个瘦子摇头。“没呢。光看见杆子,没看见线。” “杆子都埋了好几天了,线怎么还没拉过来?” “你急什么?唐王说今天到,就今天到。” 丽莎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往东边看。 阿伊莎——白石镇的阿伊莎,不是于阗国的女王,同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玉姬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望远镜的镜片。玛雅站在最后面,端着茶盘,茶盘上放着几碗奶茶。 “来了!”丽莎放下望远镜,眼睛亮了。“东边,杆子上有影子了。是线!” 城楼下炸开了锅。胖商人拍手。“来了来了!线来了!” 瘦子踮脚。“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你眼瞎!杆子顶上,黑乎乎的那根!” 玉姬抢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是线。铜线,外面包着橡胶,黑乎乎的。跟永济城送来的一模一样。” 玛雅端着奶茶,手都在抖。“那电报是不是就能通了?” 丽莎点头。“通了。唐王说,线拉到了,就能通。” 城门口,一队人马从东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胡老三,骑着一匹老马,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电线。 后面跟着几个工匠,扛着铁锹、镐头、梯子。最后面是李辰,骑着一匹黑马,旁边跟着李神弓,弓挎在肩上。 李辰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口。丽莎从城楼上跑下来,跑得太快,差点摔了。 “唐王,线拉到了?” 李辰点头。“拉到了。从于阗国拉过来的,三百多里,一千二百根杆子,四十组电池,三个中继站。拉了一个月。” 丽莎问。“能通了吗?” “能。把电报机接上电池,就能通。” 胡老三从马背上卸下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电报机。木盒子,上面有两个接线柱,一个电键,一个听筒。李辰把电线接在接线柱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组电池,接上。 “谁去城楼上?那边也有一个电报机。两边同时开机,就能通了。” 丽莎举手。“我去。”接过另一台电报机,跑上城楼。 李辰蹲在城门口,按下电键。听筒里发出嗒嗒声。等了一会儿,城楼上的电报机回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李辰拿出密码本,对照着翻译。“丽……莎……好。” 城楼上的电报机又响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李辰翻译。“唐……王……也……好。” 胖商人凑过来。“唐王,这就通了?” 李辰点头。“通了。从城门口到城楼上,一眨眼。” “那从白石镇到于阗国呢?也能一眨眼?” “能。于阗国那边也有电报机。这边发,那边收。一眨眼就到。” “那以后做生意,就不用骑马跑来跑去了?这边缺什么货,发个电报,那边就送来了?” “对。你缺茶叶,发个电报给于阗国。于阗国收到,马上发货。等你骑马到了,货也到了。” “那要是敌人来了呢?也能发电报?” “能。敌人从西边来,白石城先知道。发个电报给于阗国,于阗国再发给月华城。月华城收到,出兵救援。三个城,三兄弟,互相照应。” 胖商人拍手。“好!这个好!以前总怕被围城,围住了消息出不去。现在不怕了。”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电报不光能传军情,还能传商情。你们谁想用,交费就行。” “多少钱?” “发一条消息,十个字以内,十文钱。多一个字,加一文。收消息不要钱。” “十个字十文,不贵。比骑马送信便宜多了。骑马送一封信,少说也要几百文,还得等好几天。” 胖商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十文。“唐王,我先发一条。发给我疏勒的伙计,告诉他我到了白石镇,让他多进点茶叶。” 李辰指了指城楼上的丽莎。“你上去找丽莎夫人。她会发。” 胖商人跑上城楼。丽莎坐在电报机前面,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胖商人听不懂,急得直搓手。 “夫人,您发的什么?” “你伙计的名字。疏勒的阿里木。”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唐王告诉我的。你的伙计叫阿里木,疏勒的商人。上个月来过于阗国,还交了加盟费。” 胖商人竖起大拇指。“唐王记性好。” 城楼下,老百姓围了一圈,盯着电报机看。一个老头问。“唐王,这东西,真能把话传出去?不用马不用人,电就能传?” “电比马快。马跑一天两百里,电一眨眼就能跑两万里。” 老头摇头。“不信。看不见的东西,怎么传话?” 李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光射出来,照在城墙上。“看见了吗?电能让灯亮。灯能亮,就能传话。道理一样。” 老头盯着手电筒看了半天。“那电是怎么来的?” 李辰指了指旁边的电池。“从这儿来的。铜片、锌片、盐水,叠在一起,就有电了。” 老头蹲下来,看着那组电池。五十个碗,碗里插着铜片和锌片,碗与碗之间用铜线连着。老头伸手去摸,李辰拦住他。 “别摸。有电。摸了手麻。” 老头缩回手。“这玩意儿,比马还快,比驴还听话。唐王,您真是个能人。” “不是我能。是墨先生能。机器是他做的。” 玛雅端着一碗奶茶走过来,递给李辰。“唐王,喝口奶茶。忙了一上午了。”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你煮的?” 玛雅点头。“我煮的。放了蜂蜜和干果。” 李辰把碗还给她。“给城楼上的丽莎送一碗去。她也忙了半天了。” 玛雅端着一碗奶茶,跑上城楼。 城门口,胖商人发完了电报,从城楼上下来,满脸红光。“唐王,发了。十文钱,值。比骑马快多了。” 瘦子也挤过来。“我也发一条。发给我龟兹的伙计,告诉他茶叶涨价了,让他多囤点。” 李辰指了指城楼。“上去找丽莎夫人。她会发。” 瘦子跑上城楼。 丽莎坐在电报机前面,忙得满头大汗。一条接一条,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玛雅端着奶茶站在旁边,等她停下来,递过去。 “喝一口。” 丽莎喝了一口,放下碗,继续发。 玉姬站在城楼上,拿着望远镜看远处。“丽莎,你看那边,又来了一队商队。少说也有几十匹骆驼。” 丽莎头也不抬。“让他们排队。一个一个来。” 下午,城门口的电报机前排起了长队。有商人,有兵丁,有百姓。 胡老三蹲在旁边,啃着馕。“王爷,这电报一通,白石镇就更热闹了。以后商队不光来买卖货物,还来发电报。发电报也要钱,又是一笔收入。” 李辰点头。“对。电报收入,一半归白石镇,一半归唐国。白石镇分的那一半,你们四个分。” 丽莎从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唐王,我们不要钱。给我们口吃的就行。” 李辰摇头。“吃的归吃的,钱归钱。你们管着白石镇,没有工钱怎么行?工钱从电报收入里出。” 丽莎还要推,玉姬拉住她。“别推了。唐王给,就拿着。” 玛雅点头。“对。拿着。” 白石镇的阿伊莎——也点头。“拿着。咱们不能白干。” 丽莎不推了。“那谢谢唐王。” 傍晚,太阳下山了。城门口的电报机前还排着队。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电线杆。杆子一排排的,延伸到天边,在夕阳下闪着光。 丽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唐王,今天发了三百多条电报。收入三千多文,三两多银子。” 李辰点头。“不少。刚开始,以后会更多。” “月华城那边呢?电报通了没有?” “还没。白石镇到月华城,还有两百里。电线杆才埋了一半。下个月才能通。” “月华城那边,谁管?” “韩擎守城,李嫣然管政。李嫣然是唐国的夫人,管着月华城的长史。电报通了,她就能直接跟新洛联系了。” “李嫣然?就是那个会多国语言的?” “对。精通西域各国语言,还会洋话。月华城的商队,跟她打交道最方便。” “唐王,您的夫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不厉害不行。不厉害,管不住这一摊子事。”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城门口的电报机前没人排队了,可电报机还开着。丽莎坐在旁边,守着。玉姬端着一碗奶茶走过来,递给她。 “喝一口。凉了就不好喝了。” 丽莎接过去,喝了一口。“玉姬,你说,唐王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种茶、做奶茶、架电线、发电报,样样都懂。” 玉姬想了想。“大概是他见过的世面多。北边的唐国、南边的南洋、西边的西域,他都去过。见过的东西多,会的就多。” 丽莎点头。“也是。咱们以前在白穆手下,连白石城都没出过。白穆不让出去。现在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玉姬问。“你想去哪儿?” 丽莎想了想。“想去永济城看看。听说那边晚上跟白天一样亮,到处都是电灯。还想看看唐王的那些夫人,听说个个都漂亮。” 玉姬笑了。“我也是。想去看看。” 玛雅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锅奶茶。“你们俩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丽莎说。“说想去永济城看看。” 玛雅点头。“我也去。带上阿伊莎,一起去。白石镇交给韩韬管几天。” 丽莎摇头。“韩韬只会打仗,不会管生意。还是等唐王下次来再说。” 三个女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电线杆。杆子上的电线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向天边。 城门口,胡老三蹲在电报机旁边,守着。李神弓站在高处,弓挎在肩上。李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密码本,翻来覆去地看。 “王爷,电报通了,您是不是该回永济城了?”胡老三问。 “快了。白石镇的事安顿好了就走。” “那于阗国那边呢?不管了?” 于阗国有阿伊莎女王管着,还有萨迪克辅政。电报通了,有事发电报。不用天天盯着。” “那石油呢?不管了?” “石油跑不了。等内燃机造出来了,再回来取。” 胡老三不问了。 远处,昆仑山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李辰看着那片蓝光,心里很踏实。电报通了,白石镇活了,于阗国稳了,月华城也快了。 三个城,三兄弟,连成一片。谁也围不住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胡老三抱起箱子,李神弓跟在后面。 三个人下了城楼,消失在夜色里。 城楼上,丽莎、玉姬、玛雅还站着,看着远处的电线杆,看着那根细细的银线,像看着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第885章 四个女人急着要孩子 白石镇,深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辰躺在丽莎的床上,刚眯着,门就被敲响了。不是敲门,是拍门,啪啪啪,又急又响。 丽莎披上衣服去开门。玛雅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眼睛亮得像猫。 “该我了。” 丽莎回头看了一眼李辰,叹了口气。“你急什么?天还没亮。” 玛雅挤进来。“天快亮了。你占了大半夜了。” 李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们两个,能不能商量好?一个接一个,我睡个觉都不安生。” 丽莎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唐王,您明天就要走了。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不得抓紧时间?” 玛雅坐到床边,拉着李辰的手。“唐王,您说,我们几个,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什么动静?” 玛雅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怀孕。您跟我们都睡过了,可谁的肚子都没大。是不是……是不是汉人跟外面的女人不能生孩子?” 丽莎放下梳子,转过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于阗国的阿伊莎女王,不是跟您生了两个孩子吗?一儿一女。她是西域人,您是汉人。能生。” 玉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别瞎猜了。能生。阿伊莎能生,咱们也能生。只是还没到时候。” 阿伊莎也跟进来,手里端着一盘馕。“唐王,您别怪我们急。您一年来不了一两次,我们等不起。万一您明年不来,后年也不来,我们找谁生孩子去?” 李辰看着四个女人,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丽莎点头。“商量好的。今晚轮着来,谁也不能多占。” 玛雅说。“我先来的。我先。” 玉姬放下奶茶。“你第二。丽莎第一。我第三。阿伊莎第四。” 阿伊莎把馕放在桌上。“我第四就第四。反正今晚轮得到。” “你们这么搞,我明天还能骑马吗?” 丽莎笑了。“骑不动就别骑。多住几天。” 玛雅坐到李辰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唐王,您别急着走。再住几天,说不定就有了。” 李辰搂着她的腰。“住不了。月华城的电报还没通,永济城那边也一堆事。墨燃催了好几次了,让我回去搞内燃机。” “内燃机是什么?” “就是烧油的机器。比蒸汽机小,轻,力气大。装在车上,车就能自己跑。装在船上,船就能自己走。” “那您造出来了,于阗国的石油就能用了?” 李“对。可内燃机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得先搞材料、搞零件、搞测试。一年两年能出来,算快的了。” 丽莎走过来,坐在他另一边。“唐王,您别光说内燃机。说说我们的事。您到底想不想要我们生孩子?” “想。可生孩子这事,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得看缘分。” “那您跟阿伊莎女王,怎么就有缘分了?” “大概是她运气好。也许是她那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你们几个,天天操心白石镇的事,吃不好睡不好,心情也不好。身体不好,就不容易怀上。” “那我们就不管白石镇了?天天躺着?” “不是不管。是少操心。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心情好了,身体就好了。身体好了,就容易怀上。” “那您走了,我们怎么心情好?” “发电报。天天发。早上发,说你们在干什么。晚上发,说你们吃了什么。想我了,就发。我收到了,就回。” “您回了,我们就不想您了?” “想。可想了也没办法。唐国的事多,走不开。等内燃机搞出来了,路修好了,从永济城到白石镇,几天就能到。到时候我常来。” “几天?” “现在骑马要一个多月。内燃机装车上,也许十天。也许五天。” “那内燃机什么时候能装车上?” “快了。回去就搞。”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块馕,掰了一半递给李辰。“唐王,吃口馕。别饿着。” 李辰接过馕,咬了一口。“你们也吃。” 四个女人各拿了一块馕,坐在床边、桌边、梳妆台边,吃着馕,喝着奶茶,谁也不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嚼馕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玛雅先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唐王,您说,我们要是怀上了,孩子像谁?” “像你们。白皮肤、黑皮肤、黄皮肤、棕皮肤,各像各的。” 玛雅摇头。“不。得像您。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 玉姬说。“像您好看。” 阿伊莎说。“像您聪明。” 丽莎说。“像您有本事。” “你们这是夸我,还是夸自己?” 四个女人都笑了。 笑完了,丽莎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唐王,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玛雅也站起来,亲了一下。“晚安。” 玉姬也亲了一下。“好梦。” 阿伊莎最后,亲了一下,把灯吹了。四个女人走出房间,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棂上,白惨惨的。他想着四个女人的话,心里有点乱。 她们想要孩子。他也想要。可孩子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阿伊莎女王生了两个,那是运气。也许不是运气。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天天跟阿伊莎在一起。频率高了,机会就大了。 在白石镇,他住了没几天,还经常忙电报、忙线路、忙电池。跟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少。时间少,机会就小。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月华城、永济城、新洛,一堆事等着。内燃机、电报、铁路,一样不能松手。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四个女人站成一排,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黄皮肤的、棕皮肤的,都朝他笑。李辰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低头一看,脚被树根缠住了。他使劲拔,拔不出来。 “爹!” 一个孩子喊。他抬头,孩子朝他招手。他使劲拔,脚出来了,可树根又缠上了。他急得满头大汗。 “爹!快来!” 又一个孩子喊。他使劲拔,脚又出来了,又缠上了。来来回回,怎么也走不出去。 “唐王!” 丽莎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丽莎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 “唐王,该起了。马备好了。” 李辰坐起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几点了?” 丽莎说。“辰时。太阳都老高了。” 李辰穿上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李神弓站在马旁边,弓挎在肩上。胡老三抱着箱子,蹲在台阶上。玛雅、玉姬、阿伊莎站在门口,一人端着一碗奶茶。 李辰接过玛雅手里的碗,喝了一口。“好喝。你煮的?” 玛雅点头。“我煮的。放了蜂蜜和干果。” 李辰把碗还给她。“走了。” 翻身上马。四个女人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丽莎喊。“唐王,早点回来!” 玛雅喊。“下次来,多住几天!” 玉姬喊。“别忘了发电报!” 阿伊莎喊。“孩子的事,您别忘!” 李辰回头笑了笑。“忘不了。” 打马出城。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扬起一片尘土。四个女人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玛雅先开口。“你们说,他下次来,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也许两年。他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不会忘。他答应的事,一定办到。”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不等怎么办?追上去?追上了又能怎样?他还是要走。” 玉姬跟上来。“咱们可以去找他。他去永济城,咱们也去永济城。住他几个月,不信怀不上。” 阿伊莎摇头。“不行。白石镇离不开人。韩韬只会打仗,不会管生意。咱们走了,谁来管?” “那就轮流去。一人去一个月。轮着来,不耽误事。” 丽莎停下来,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我先去。你们等着。” 玉姬问。“为什么你先?” 丽莎说。“因为我最大。姐姐先,妹妹后。” 阿伊莎笑了。“你最大?你才二十几,我比你大。” 丽莎瞪了她一眼。“你哪里比我大?” 阿伊莎挺了挺胸。“这里。” 玉姬和玛雅笑出了声。丽莎也笑了。“行。你先就你先。反正唐王跑不了。” 四个女人笑着往回走。城门口,电报机还开着,嗒嗒嗒地响。一个商人蹲在旁边,等着发消息。看见她们,站起来。 “几位夫人,唐王走了?” 丽莎点头。“走了。” 商人叹了口气。“唐王这一走,白石镇又要冷清了。” “不会冷清。电报通了,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商人点头。“也是。那夫人,我这条消息,还发不发?” 丽莎问。“发什么?” “发给我的伙计,告诉他唐王走了。” 丽莎坐到电报机前,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商人在旁边等着,满脸期待。 “夫人,发了吗?” 商人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十文,放在桌上。“谢谢夫人。” 商人走了。丽莎坐在电报机前,看着远处的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尘土在风里飘。李辰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 玛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别看了。看了也不会回来。” 丽莎站起来。“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看。” 玉姬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走吧。回去吃早饭。奶茶凉了。” 四个女人走进城,门关上了。城外,电线杆一排排的,延伸到天边。电线在风里呜呜响,像在唱歌。 第886章 那四个女人听你安排 月华城。太阳刚爬上城墙,李辰的马蹄就踩上了城门外的石板路。 从白石镇到月华城,两百里路,骑马走了两天一夜,屁股磨破了,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李神弓跟在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铁打的。胡老三赶着马车落在最后,箱子里的手电筒颠坏了两个,心疼得直咧嘴。 李嫣然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狐皮袄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身后站着几个文吏,手里拿着本子,等着记。 韩擎站在她旁边。 李辰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了。李嫣然扶住他,笑了。 “唐王,您这是怎么了?骑马骑的?” 李辰揉着大腿。“路不好走。颠的。” 李嫣然扶着他往城里走。“路不好走,您就坐马车。非要骑马,逞能。” 李辰摆手。“马车太慢。赶时间。” 韩擎跟上来,抱拳。“唐王,末将等候多时了。白石镇那边电报通了,于阗国那边也通了。就剩月华城了。什么时候通?” “材料都带来了。铜线、电池、绝缘子、电报机。线从白石镇那边拉过来,杆子已经埋了一半。剩下的,你派人去干。” 韩擎拍胸脯。“行。末将派两百个兵,三天就能干完。” 李辰摇头。“不用两百。一百个够了。杆子埋深一点,线拉直一点。别歪歪扭扭的,难看。” 韩擎点头。“是。末将去安排。” 进了城,李嫣然把李辰领到长史府。府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正堂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地图。李嫣然倒了一杯茶,递给李辰。 “唐王,您在白石镇待了几天?” 李辰接过茶喝了一口。“五天。” “那四个西域女人,您都收了?” 李辰差点呛着。“什么收了?她们帮我干活。管着白石镇的日常事务。” “干活?干活要睡一张床?” 李辰放下茶杯。“你怎么知道的?” 李嫣然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商号的人告诉我,说唐王在白石镇夜夜笙歌,四个夫人轮着伺候。” “胡扯。那是她们自己编的。” “编的?那您到底睡没睡?” 李辰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唐王,我不是吃醋。您有多少女人,我管不着。可有一条,您别耽误正事。” 李辰放下茶杯。“耽误不了。电报线一拉通,西域三城就成一个整体了。月华城、白石镇、于阗国,消息互通,生意互通,防务互通。谁也围不住谁。” 李嫣然点头。“这个我懂。可您把那四个女人收了,她们听谁的?听我的,还是听她们自己的?” “听你的。你是月华城的长史,管着整个西域的商路和防务。白石镇是月华城的卫星城,自然听你的。” “那她们愿意?” 李辰点头。“愿意。我走之前跟她们说了。以后月华城这边有什么安排,她们照办。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你发电报。” 李嫣然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您收了她们,就把我忘了。” “忘不了。你是唐国的夫人,管着月华城这一大摊子。她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个。” “您别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套。” “说正事。电报线的事,材料都齐了。铜线从永济城运来的,电池是在于阗国现做的。锌矿是昆仑山上挖的,铜是融了老百姓的锅。费了不少劲。” “电池能用多久?” “一组能用一个月。一个月后换新的。旧电池回收,重新加盐水,又能用。” “那杆子呢?杆子用木头,风吹雨淋,几年就烂了。得用水泥杆。” 李辰摇头。“水泥杆太重,运不过来。先用木头,顶几年。等以后水泥厂建到月华城,再换。” 韩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唐王,材料清点过了。铜线够拉两百里,电池够用三个月,绝缘子够用。杆子不够,还差五十根。” “城里有没有树?” “有。城北有一片杨树林,是前几年种的,现在有碗口粗了。砍了当杆子,够用。” 李辰点头。“砍。种树就是为了用。用了再种,种了再用。不能光种不用。” 韩擎应了一声,出去了。 李嫣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唐王,电报线拉通了,下一步干什么?” 李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下一步,搞内燃机。” “内燃机?就是您说的烧油的机器?” 李辰点头。“对。烧石油。于阗国那边有石油,采出来,炼成油,内燃机就能转。内燃机比蒸汽机小,轻,力气大。装在车上,车就能自己跑。装在船上,船就能自己走。” “那以后从月华城到永济城,就不用骑马了?坐车就行?” “对。坐车。几天就到。” “那您什么时候开始搞?” “回去就搞。墨燃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就等我回去动手。” 李嫣然拉住他的手。“唐王,您别急着走。在月华城住几天。陪陪我。” “几天?” 李嫣然想了想。“三天。” 李辰点头。“三天。三天后走。” “那您这三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府里陪我。” “行。哪儿也不去。” 下午,韩擎带着兵去砍树。城北的杨树林,碗口粗的树,一刀一棵,砍了五十棵。剥了皮,削了枝,扛到城门外。挖坑,埋杆子,拉线,挂绝缘子。兵们干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大冬天光着膀子。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干活。李嫣然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奶茶。 “唐王,您说,这电报线拉通了,月华城会不会更热闹?” 李辰点头。“会。商队来了,先发电报报平安。缺什么货,发电报订货。敌人来了,发电报求援。消息快了,生意就好做了。生意好做了,人就多了。人多了,城就大了。” “那以后月华城会不会比永济城还大?” “也许。可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唐王,您在白石镇那几天,有没有想我?” “想了。” “想我什么?” “想你管着月华城,累不累。” “不累。管着这么大一座城,看着它一天比一天热闹,心里高兴。累也高兴。” 李辰搂住她的肩膀。“等电报通了,你就更高兴了。消息快了,什么事都顺手。” 李嫣然点头。“对。顺手。” 傍晚,太阳下山了。城门口的电线杆立了三十根,线拉了一半。韩擎站在杆子下面,指挥兵们干活。嗓子都喊哑了。 “左边!左边拉直!右边!右边抬高!别歪!” 李辰从城楼上下来,走到韩擎面前。“今天干到这儿。明天继续。” 韩擎擦了擦汗。“唐王,再干一个时辰,能多拉十根。” 李辰摇头。“天黑了看不清。拉歪了还得返工。明天再干。” 韩擎点头。“是。收工。” 兵们扛着工具,列队回营。韩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李辰。 “唐王,末将有个问题。” 李辰问什么问题。 “您说的内燃机,真能装在车上?车自己跑,不用马拉?” 李辰点头。“能。可需要时间。你先别急,先把月华城守好。” “末将守城,您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苍蝇飞不进来,人飞得进来。你注意西边,洋人随时可能来。” “末将明白。” 夜里,李辰躺在李嫣然的床上。床很大,被子很软,灯光很暗。李嫣然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上。 “唐王,您在白石镇那几天,那四个女人,有没有让您累着?” “有点。” “那今晚您还能行吗?” 李辰翻身把她压在下面。“试试就知道了。” “别试了。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 “好。歇着。” 李嫣然靠在他肩膀上。“唐王,您说,那四个女人,能不能管好白石镇?” “能。丽莎管过白穆的账,玉姬管过白穆的仓库,阿伊莎管过白穆的人手,玛雅管过白穆的物资。各有所长,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班子。” “那她们听我的话吗?” “听。我跟她们说了,月华城是老大,白石镇是老二。老大说话,老二听着。” 李“这还差不多。”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李辰闭上眼睛,心里想,月华城的电报通了,西域三城的网就成型了。于阗国、白石镇、月华城,三点一线。消息互通,生意互通,防务互通。 想着想着,李辰睡着了。 李嫣然躺在他旁边,也睡着了。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弹琴。 天亮。李辰醒来的时候,李嫣然已经起来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 “唐王,您今天干什么?” 李辰坐起来。“去看韩擎拉线。线拉好了,试机。” 李嫣然放下梳子。“我也去。” 吃了早饭,两个人骑马出城。 城门外,韩擎已经带着兵干上了。杆子立了一排,线拉得笔直。 李辰骑着马,沿着电线杆走。 走了五里地,到了第一个中继站。中继站是一间土坯房,里面摆着两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电报机和电池。一个兵坐在桌子前面,正在学发电报。 看见李辰,兵站起来。“唐王,我刚学会发‘月华城’三个字。” “发一遍听听。” 兵坐下,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李辰拿出密码本,对照着翻译。“月……华……城。对。就是这个。” 兵笑了。“再学几天,就能发完整的句子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学会了,你就是月华城的电报员。” 兵敬了个礼。“是。” 李嫣然站在中继站门口,看着远处的电线杆。“唐王,这电线杆,一直延伸到白石镇?” “对。两百里,一千根杆子。白石镇那边也有中继站。白石镇到于阗国,也有中继站。三个城,连成一片。” 那月华城到永济城呢?什么时候通?” “永济城太远,几千里。现在拉不了。等内燃机搞出来了,路修好了,再拉线。一步一步来。” 李嫣然点头。“不急。先把西域三城的事办好。” 下午,线拉到了白石镇边界。韩擎站在最后一根杆子下面,手里拿着望远镜,往白石镇方向看。 “唐王,白石镇那边也在拉线。两边的线,就差最后一截了。” 李辰走过去。“让他们拉过来。两头对接,接上了就通了。” 韩擎派人骑马去白石镇送信。等了半个时辰,白石镇那边回信了。线拉过来了。两边的兵一起动手,把线头接上,缠好橡胶,挂在绝缘子上。 李辰蹲在电报机前,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等了一会儿,白石镇那边回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李辰拿出密码本,翻译。 “白……石……镇……收……到……了。” 李辰笑了。“通了。” 李嫣然也笑了。“通了。月华城到白石镇,通了。” 韩擎问。“那于阗国呢?于阗国到白石镇,通了没有?” “通了。前几天就通了。现在三城全通。” 韩擎拍手。“好。三城全通。谁也不怕谁了。”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电报通了,消息就快了。以后有敌人从西边来,白石镇先知道。发报给月华城,月华城出兵救援。于阗国从侧面策应。三面夹击,敌人跑不了。” 韩擎点头。“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回去布防。” 韩擎带着兵走了。李辰站在最后一根电线杆下面,看着远处的夕阳。李嫣然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唐王,电报通了,您是不是该回永济城了?” “快了。再住两天,就回去。” “内燃机的事,您有把握吗?” “有。墨燃已经做了模型,试了几次,转得起来。可力气不够大。得改进。” “改进要多久?” “半年。也许一年。” 李嫣然叹了口气。“那么久。” “不久。一眨眼就过去了。” 远处,太阳下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电线杆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排巨人。 李辰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很踏实。 第887章 免费发电报 天刚亮,城门口就挤满了人。 不是商队,不是兵丁,是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里三层外三层,把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一个老头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让让,让让,让我看看!” 旁边一个年轻人把他挤开。“您老眼神不好,看了也白看。让我看!” 老头不服气。“你眼神好?你眼神好,上次把盐当成糖,买回去齁了一天!” 年轻人不说话了。 城门外立着一根电线杆,杆子顶上挂着几个白花花的陶瓷绝缘子,绝缘子上挂着黑乎乎的电线。电线从杆子这头拉出去,延伸到远处的旷野,一直通到天边。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指着电线杆。“娃,看见没有?那就是电线。电从里头走,一眨眼就能到白石镇。” 孩子伸手去抓。“我要电!” 妇女把他手打回去。“电不能抓,抓了电死你。” 孩子哭了。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笑了。李嫣然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奶茶。 “唐王,您这东西,比杂耍还吸引人。杂耍顶多围一圈,您这围了三圈。” 李辰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等他们知道电报能干什么,就不看了,该干嘛干嘛。” “那电报到底能干什么?您给老百姓讲讲。光看杆子线,他们看不懂。” 李辰放下奶茶,走下城楼。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李辰走到电线杆下面,拍了拍杆子。 “各位,这东西叫电线杆。杆子上的线叫电线。电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比马快。马跑一天两百里,电一眨眼两万里。” 老头举手。“唐王,电看不见摸不着,您说快就快?” 李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光射出来,照在城墙上。 “看见没有?这是电。能让灯亮。” 老头盯着手电筒。“这个我见过。可灯亮跟传消息有什么关系?” 李辰指了指城楼上的电报机。“那边有个机器,叫电报机。这边按一下,那边就响。按不同的节奏,代表不同的字。这边按‘你好’,那边就收到‘你好’。一眨眼的事。” 老头挠头。“听不懂。” 李辰笑了。“不用懂。会用就行。” 一个商人挤到前面,姓马,做茶叶生意的。他朝李辰拱了拱手。 “唐王,您这东西是好。可有一条,电报只能通到白石镇和于阗国。我疏勒的伙计,收不到。遗憾。” 旁边几个商人也跟着点头。 “对。我龟兹的伙计也收不到。” “我大宛的也收不到。” “我楼兰的也收不到。” 李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电报线现在只拉到了白石镇和于阗国。疏勒、龟兹、大宛、楼兰,还没拉。不是不拉,是太远。几千里路,拉一根线要几十万两银子,拉不起。” 胖商人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只能看着别人用,自己干瞪眼?” 李辰摇头。“不用干瞪眼。我有办法。” 胖商人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你们在白石镇或者于阗国,不是有伙计吗?先把消息发到白石镇或者于阗国。电报局的人收到消息,抄下来,装进信封,派快马送到你们伙计手里。两百里的路,快马一天就到。比你们自己骑马送信,快好几天。” 胖商人算了算。“月华城到疏勒,骑马要八天。月华城发电报到白石镇,一眨眼。白石镇到疏勒,快马两天。加起来两天多。比八天快了五天多。” 李辰点头。“对。快五天多。” 瘦子商人挤过来。“那反过来呢?我疏勒的伙计想找我,怎么办?” “也一样。你伙计骑马到白石镇或者于阗国,发电报到月华城。一眨眼。你这边收到,就去取。不用等八天。” 胖商人拍手。“好!这个好!唐王,您这办法,等于把电报线延长了。线没到的地方,用马补上。” “对。电马结合。电快,马慢。可马比人快。人骑马,比人走路快。电传大部分路,马传最后一段。又快又省钱。” 瘦子问。“那这服务,收多少钱?” “月华城到白石镇,发电报十文十个字。白石镇到疏勒,快马送信,再加二十文。一共三十文。比你们自己骑马送信,便宜多了。自己骑马,光草料就得几百文。” 胖商人点头。“便宜。真便宜。唐王,我第一个用。” 瘦子也说。“我第二个。” 其他商人纷纷举手。“我!”“我!”“我也要!” 李辰摆手。“别急。电报还没正式开通。明天正式开。今天先试机。你们想发的,明天来。” 胖商人问。“那今天能不能先试试?我发一条不要钱的那种。” 李辰看了看李嫣然。李嫣然点头。“行。今天试机,免费。每人限一条,十个字以内。” 胖商人第一个冲到城楼上。丽莎不在,月华城的电报员是个年轻兵,姓王,瘦高个,戴着眼镜。王兵坐在电报机前,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胖商人听不懂,急得搓手。“发的什么?” “您伙计的名字。疏勒的阿里木。发什么内容?” “发‘茶叶涨价,多囤’。” 王兵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发完了,等了一会儿,白石镇那边回了。王兵翻译。“白石镇收到,马上派快马送往疏勒。” 胖商人问。“那我的伙计什么时候能收到?” 王兵说。“明天下午。快马一天能到疏勒。” “好。明天下午,他就能收到我的消息。以前骑马送信,来回半个月。现在两天。快多了。” 瘦子也挤过来。“我也发一条。发给我龟兹的伙计。内容:‘天冷,多穿衣服’。” 王兵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发完了,白石镇回了。王兵翻译。“收到。马上送。” 瘦子笑了。“我伙计收到这条消息,肯定感动得哭。” 旁边一个商人笑了。“你让他多穿衣服,还不如让他多卖衣服。穿衣服不赚钱,卖衣服才赚钱。” 瘦子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城楼上,电报机嗒嗒嗒地响了一天。免费发了三百多条消息。商人们发了,兵丁发了,老百姓也发了。一个老太太让王兵发电报给于阗国的儿子。“儿,娘想你。过年回来不?”王兵发了。 于阗国那边回了。“娘,回。腊月二十八到家。”老太太哭了,哭完又笑了。 傍晚,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电线杆。夕阳照在电线上,闪着金光。李嫣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账本。 “唐王,今天免费发了三百多条。明天正式收费,估计一天也能发两三百条。一条十文,一天两三两银子。一个月近百两。不多,可够电报员的工钱了。” 李辰点头。“够了。电报不是赚钱的买卖。是方便百姓、方便商队的。赚不赚钱,都要搞。” “那快马送信呢?从白石镇到疏勒,二十文一封信。能赚钱吗?” “能。一封信二十文,一天送几十封,几百文。够马料钱了。送信的兵,工钱从军费里出,不算成本。” “唐王,您这账算得精。” “不算精不行。亏本的买卖做不长。” 夜里,李辰躺在李嫣然的床上。李嫣然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上。 “唐王,您说明天正式开通,会不会有人来闹事?” “闹什么事?” “有人觉得电报抢了送信人的饭碗。以前送一封信,几百文。现在发个电报,十文。送信的人没生意了。” “送信的人,可以改行送快马电报。以前送一封信要几天,现在送一封信一天就到。速度快了,生意多了。以前一天送一两封,现在一天送几十封。赚的不比以前少。” 李嫣然点头。“有道理。明天跟他们说说。” 第888章 电报线被剪断 天还没亮,城门口的电报房就排起了长队。 胖商人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包茶叶,说是要给疏勒的伙计发完电报顺便寄点样品。 瘦子商人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十几个字。老头也来了,就是昨天那个说“电看不见摸不着”的老头,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像是要办什么大事。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笑了。李嫣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排班表。 “唐王,于阗国那边卯时开机,白石镇那边辰时开机。咱们这边辰时三刻正式开通。萨迪克和丽莎都会亲自坐镇。” 李辰点头。“好。三地同时开,发一条贺电。内容就写‘西域三城,电报互通。从此消息不隔夜,生意不绕路。’” 李嫣然问。“谁发?” “你发。你是月华城的长史,代表唐国。” “好。我发。” 辰时三刻,城楼上的电报机准时开机。李嫣然坐在电报机前,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李辰站在旁边,拿着密码本翻译。 “于阗国收到,白石镇收到。” 李嫣然又发了一条。“西域三城,电报互通。从此消息不隔夜,生意不绕路。” 等了片刻,于阗国回了。“祝贺三城通电。阿伊莎女王。”白石镇也回了。“祝贺。丽莎、玛雅、玉姬、阿伊莎。” 李辰笑了。“好。正式通了。” 城楼下,胖商人第一个冲上来。“唐王,我发!我发!给我伙计发!茶叶涨价了,再涨两成!” 王兵坐在电报机前,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胖商人听不懂,急得直搓手。“发了没有?发了没有?” “发了。白石镇收到了。他们马上派快马送往疏勒。” 胖商人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三十文,放在桌上。“谢谢!谢谢!” 瘦子挤上来。“我发!我发!给我龟兹的伙计发!让他多进点皮货,天冷了,好卖!” 王兵又发。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瘦子也掏了三十文。 老头最后一个上来,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王兵。“小同志,帮我发给我儿子。他在于阗国当兵。” 王兵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儿,爹想你。过年回来不?” 王兵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等了一会儿,于阗国回了。王兵翻译。“老爹,回。腊月二十八到家。” 老头眼泪下来了。“好。好。回来就好。”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又数,只有二十文。“小同志,我只有二十文。还差十文。” 李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王兵。“补上。老伯的钱,我出。” 老头拉着李辰的手。“唐王,您是大好人。” 李辰摆手。 上午,电报房忙得不可开交。王兵一个人忙不过来,李嫣然又调了两个识字的兵来帮忙。一个收钱记账,一个发电报,一个收报翻译。三个人流水作业,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胖商人发了三条,瘦子发了四条,老头发了一条,又帮邻居发了两条。其他商人也来了,有发订货的,有发报平安的,有发问行情的。 连韩擎都发了一条,发给白石镇的韩韬。“儿,好好守城。爹过几天去看你。” 韩韬回了。“爹,您放心。城在人在。” 韩擎看了,眼眶红了。 中午,电报突然不响了。王兵按下电键,听筒里没有回音。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李辰走过来。 “怎么了?” “唐王,白石镇那边没回应。于阗国那边也没回应。” 李辰皱眉。“电池没电了?” 王兵检查了电池。“有电。电压正常。” “线路断了?” 王兵摇头。“不知道。得派人沿线检查。” 李辰转身看着韩擎。“派人去查。从月华城往白石镇方向查。看电线有没有断。” 韩擎点了二十个兵,沿着电线杆一路查过去。李辰骑马跟在后面,李神弓跟在李辰后面。走了二十里,一个兵喊。 “唐王!这儿!线断了!” 李辰翻身下马。电线杆上,电线被人剪断了。断口整整齐齐,不是风吹断的,是剪刀剪的。李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截电线,看了看。 “不是意外。是人为。” 韩擎问。“谁干的?” 李辰摇头。“不知道。继续往前查,看还有没有断点。” 又走了十里,又发现一个断点。再走十里,又一个。一直走到白石镇边界,一共发现了五个断点。每个断点都在电线杆的根部,位置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韩擎咬牙。“唐王,这是有人故意破坏。想断咱们的电报。” 李辰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旷野。“能查到是谁干的吗?” 韩擎说。“附近有几个村子,住着几十户人家。末将派人去问,看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 李辰点头。“去查。查到是谁,抓起来。” 韩擎带着兵去了。李辰站在电线杆下面,看着那根断了的电线,心里想着谁会干这种事。山神夫人的人?白穆的余党?还是那些送信的人,怕电报抢了饭碗? 李神弓站在旁边。“王爷,要不要加强巡逻?” “要。电线杆沿线,每天派兵巡逻。白天一次,晚上一次。发现可疑的人,直接抓。” “那断了的线怎么办?” “接上。先通了再说。” 兵们爬上电线杆,把断头接上,缠好橡胶。李辰骑马回到月华城,电报机又响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王兵翻译。“ 白石镇问,刚才怎么了?” 李辰按下电键。“线断了。已修好。” 傍晚,韩擎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破棉袄,手上全是老茧。低着头,不敢看人。 韩擎踢了他一脚。“跪下!唐王面前,还敢站着?” 那人跪下了,浑身发抖。 李辰问。“你叫什么?” 那人说。“刘三。” “电线是你剪的?” 刘三不说话。韩擎又踢了一脚。“唐王问你话!” 刘三磕头。“唐王,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以前是送信的,一个月能挣几两银子。电报一通,没人送信了,小人的生意没了。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孩子要吃饭。小人一时糊涂,就……” 李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剪了几处?” “五处。” “谁让你干的?” 刘三摇头。“没人让。小人自己干的。” 李辰站起来,看着韩擎。“查一下,他背后有没有人。” 韩擎点头。“是。” 李辰又看着刘三。“你剪断电线,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刘三摇头。“不知道。小人就知道错了。” “破坏电报线,按唐国律法,罚银子一百两,坐牢三年。你有银子吗?” 刘三哭了。“唐王,小人没钱。小人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 “罚你一百两,你拿不出。坐牢三年,你老母亲和孩子没人养。我给你一条路。” 刘三抬起头。“唐王,您说。” “从今天起,你负责巡逻电线杆。从月华城到白石镇,两百里,每天走一遍。看见电线断了,报告。看见有人破坏,抓。干得好,每月给你一两银子的工钱。干不好,两罪并罚。” 刘三磕头。“唐王,小人干!小人一定好好干!” 李辰摆手。“带下去。给他一件棉袄,一双鞋。明天开始巡逻。” 刘三被带下去了。李嫣然走过来,站在李辰旁边。 “唐王,您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不是坏人。是穷怕了。给他一条活路,比关在牢里强。” “那要是别人也学他呢?” “杀一儆百。刘三是初犯,又是被生活所迫,从轻发落。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李嫣然点头。“明白了。” 夜里,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电线杆。月亮很亮,照在电线上,闪着银光。李嫣然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奶茶,递给他一杯。 “唐王,您说,以后还会有人剪电线吗?” “会。可不会多。巡逻的兵不是吃干饭的。抓住了,罚狠了,就不敢了。” “那刘三,真能改好?” “能。给他一口饭吃,他就不会去偷去抢。人都是这样,吃饱了就不闹事。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唐王,您心善。” “不是心善。是怕麻烦。把他关进牢里,还得养他三年。让他干活,他还能帮我看着电线杆。划算。” “您这账算得精。” 远处,旷野上有一点火光,一闪一闪的。是巡逻的兵,举着火把,沿着电线杆走。李辰看着那点火光,心里踏实了。电线杆有人看着了,不会再断了。三城的电报,稳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嫣然。“走吧。回去。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教老百姓用电报。很多人不会发,不会写,不会念。得教。” 李嫣然点头。“好。明天开个班。” 第889章 月华城烧水泥 天刚亮,李辰就站在了城墙上。 手里拿着望远镜,往东边看。东边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死蛇。路上有几个黑点,是商队,走得慢吞吞的,半天挪不动。 韩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地图上画着几条线,从月华城往外延伸。一条往东,通向永济城。 一条往南,通向白石镇。一条往西,通向于阗国。还有一条虚线,往东北,通向百花镇。 李辰放下望远镜。“韩擎,从永济城到月华城,这条路修了多少年了?” 韩擎想了想。“三年。三年前开始修,修到现在,还差一大半。水泥不够,钢筋不够,人工也不够。” “月华城不是有水泥厂吗?自己烧,不够用?” “有。可厂子小,一天只能烧几十桶。水泥质量还不好,容易裂。修的路,走不了大车。走几趟就坑坑洼洼的。” 李嫣然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月华城的水泥厂,是两年前建的。设备是从永济城运来的旧机器,技术工人只有一个,产量低,品质差,价格还贵。一桶水泥卖二两银子,比永济城贵一倍。” “为什么贵?” “原材料贵。石灰石从山上采,运费高。黏土本地有,可品质不好。煤炭从东山国运,路程远。三样加起来,成本就高了。” “原材料能不能就地解决?石灰石、黏土、煤炭,月华城附近有没有?” 韩擎说。“石灰石有。城北五十里有座山,全是石灰石。品质好,白得像雪。可没人采,因为没路。运不下来。” 李辰眼睛亮了。“路可以修。先修一条从石灰石山到水泥厂的路。五六十里,水泥路,半个月能修好。” 韩擎摇头。“唐王,水泥不够。修路要水泥,可水泥厂产量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有矿。矿采出来了,运到水泥厂,水泥厂产量上去了,再修路。路修好了,运更多的矿。良性循环。” 韩擎挠头。“听不懂。” 李辰摆手。“不用懂。你告诉我,黏土在哪儿?煤炭在哪儿?” 李嫣然翻开本子。“黏土在城西二十里,有一条沟,沟里的土是红色的,粘性大。以前烧砖用过,可烧出来的砖容易裂。煤炭……月华城附近没有煤。最近的煤窑在东山国,离这儿八百里。运过来,一吨煤的运费比煤本身还贵。” 李辰皱眉。“没有煤,水泥烧不成。煤是燃料,没有煤,窑烧不热。” 韩擎说。“唐王,能不能用柴?山上树多,砍了烧柴。” 李辰摇头。“柴火力不够。烧水泥需要一千多度,柴达不到。得用煤,或者用焦炭。”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城墙上很安静,只有风在吹。 一个商人从城楼下走上来,胖乎乎的,穿着狐皮袄子,戴着貂皮帽。正是胖商人,姓马。 “唐王,您几位在这儿愁什么呢?愁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李辰看了他一眼。“愁煤。月华城没煤,水泥厂转不动。” 胖商人笑了。“唐王,您忘了?于阗国那边有煤啊。昆仑山北边,有一个煤窑,以前白穆派人挖过。煤质好,热量高。离月华城不到四百里。” “于阗国有煤?我怎么不知道?” “您没问啊。于阗国的煤,藏在深山里,路不好走。可要修路,比从东山国运近多了。四百里,比八百里近一半。” 李辰看着李嫣然。“你知道吗?” 李嫣然摇头。“不知道。阿伊莎女王没提过。” “也许她也不知道。于阗国复国才几年,很多资源还没勘探。” 胖商人问。“唐王,您要是想在于阗国开煤窑,我可以投钱。我有银子,有人,有路子。” “你想怎么投?” “我出银子,您出技术。开了煤窑,煤卖给您的水泥厂。赚了钱,五五分。” 李辰摇头。“三七。你三,我七。技术比银子值钱。” “四六。不能再少了。” 李辰想了想。“行。四六。你四,我六。可有一条,煤窑的管理权归我。你只管出银子,分红。别插手。” “行。我不管。只管分钱。” 李辰又问。“石灰石和黏土呢?你有没有路子?” 胖商人摇头。“石灰石和黏土,是土里的东西,不赚钱。您自己搞吧。我不投。” 胖商人走了。李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人精。只投赚钱的,不投辛苦的。” 韩擎问。“唐王,那石灰石和黏土怎么办?” “自己搞。城北的石灰石山,先修一条路。不用水泥路,石子路就行。把石头运下来,堆在水泥厂门口。黏土也在城西挖,用马车拉。煤炭从于阗国运,先开矿,再修路。” 李嫣然问。“那得多少银子?” 李辰算了算。“开矿、修路、建厂,少说也要几万两。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地占了,别让人抢了先。” 韩擎点头。“是。末将明天就带人去城北,把石灰石山圈起来。插旗立界,写上‘唐国官矿,私人不得开采’。” 李嫣然在本子上记。“城北石灰石山,城西黏土沟,于阗国煤矿。三处资源,纳入唐国官矿。” 下午,李辰带着韩擎、李嫣然,骑马去城北看石灰石山。走了五十里,到了山脚下。山不高,可很陡。石头是青灰色的,敲开一块,里面是白的,像雪。 韩擎捡起一块,递给李辰。“唐王,您看。这石头,白得像面粉。” 李辰接过石头,用指甲划了一下。石头很硬,划不动。“好石灰石。含钙量高。烧出来的水泥,强度高,不容易裂。” 李嫣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头。“唐王,这山上的石灰石,够烧多少年?” 李辰看了看山。“这座山,少说也有几百万方。一方石头烧一桶水泥,能烧几百万桶。够用几十年。” “那月华城以后就不缺水泥了?” “不缺。可要有煤。没有煤,石头是石头,变不成水泥。” 韩擎问。“唐王,那于阗国的煤,什么时候能开?” “我给阿伊莎发电报。让她派人去探矿,找到煤矿的位置。找到了,再谈开采的事。” 韩擎点头。“好。” 三个人骑马往回走。路上,李辰看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叹了口气。 “这条路,修了三年,还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李嫣然说。“唐王,您别急。等水泥厂产量上去了,路就快了。水泥够了,路就能铺。路铺好了,运输就快了。运输快了,水泥厂就能扩建。一圈一圈,越来越好。” 李辰笑了。“良性循环。” 李嫣然点头。“对。良性循环。” 回到月华城,天已经黑了。城门口围着一群人,有商人,有百姓,还有几个兵。看见李辰,一个商人挤过来。 “唐王,听说您要在月华城建水泥厂?我能不能投钱?” 又一个商人挤过来。“我也投!我有银子!” “我也投!”“我也投!” 李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水泥厂的事,还没定。定了再说。” 胖商人挤到前面。“唐王,您别听他们的。他们没银子。我有。您跟我合作就行了。” 李辰笑了。“你一个人吃不下。水泥厂要几万两银子,你拿得出?” 胖商人拍了拍胸脯。“拿得出。我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攒了几万两。” 旁边一个瘦子商人哼了一声。“你攒了几万两?你去年还跟我借了五百两,到现在没还。” 胖商人脸红了。“那是周转。不是借。” 瘦子说。“借条还在我手里呢。白纸黑字。” 胖商人哑了。 李辰摆手。“别吵。水泥厂的事,不急。等我把矿探好了,厂址选好了,再谈合作。你们想投钱的,到时候来。公平竞争,价高者得。” 商人们散了。李辰走进城,李嫣然跟在后面。 “唐王,您真打算让他们投钱?” 李辰点头。“投。水泥厂要银子,我没有那么多。让他们投,他们分红。双赢。” “那技术呢?技术给他们吗?” “不给。技术是唐国的,不外传。他们只管出银子,分红。别插手。” 李嫣然点头。“明白了。” 夜里,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月华城的地图。李嫣然坐在对面,给他倒茶。韩擎站在旁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 “唐王,城北石灰石山,城西黏土沟,于阗国煤矿。三个点,呈三角形。水泥厂建在中间,离三个点都近。运输成本低。” 李辰看了看地图。“水泥厂建在哪儿?” 韩擎指了指月华城东边的一片空地。“这儿。离城近,离路近,离水源也近。城东有一条河,水是从昆仑山上流下来的,干净,水量大。烧水泥需要水,正好。” 李辰问。“那块地是谁的?” “官地。没人占。” 李辰点头。“好。就建在那儿。明天开始平整土地。先建厂房,再安装设备。设备从永济城运,墨燃那边有现成的。石灰石山的路,什么时候修?” 韩擎说。“明天就修。先修一条石子路,能走马车就行。石头运下来,堆在水泥厂门口。等水泥厂投产了,再用水泥修路。” 李辰点头。“好。抓紧干。” 韩擎出去了。李嫣然坐在李辰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唐王,您说,水泥厂建起来了,月华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一个大工地。修路、盖房子、建码头,到处都需要水泥。水泥厂日夜不停地烧,还是供不上。” “那老百姓呢?老百姓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采石、挖土、运煤、搬水泥、砌墙、铺路。只要肯干,就有饭吃。” “那就好。有饭吃,就不闹事。” “对。有饭吃,就不闹事。” 第890章 月华城团聚过大年 腊月二十三,月华城。 天刚亮,李辰就坐在了电报房里。王兵坐在电报机前,手里拿着密码本,等着发报。李嫣然站在旁边,端着一碗饺子,今天是小年,吃饺子应景。 李辰接过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谁包的?” 李嫣然说。“我包的。白菜是温棚里种的,猪肉是从秀眉州运来的。您尝尝,咸淡怎么样?” 李辰又咬了一口。“正好。不咸不淡。” “那您多吃几个。包了一早上,就等着您夸呢。” 李辰吃了三个,放下碗。“发报。先发给于阗国,阿伊莎女王。” 王兵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等了一会儿,于阗国回了。 李辰口述。“阿伊莎吾妻:腊月二十三,小年安好。西域三城电报已通,月华城百事顺遂。吾不返新洛过年,望你携李伊、李安来月华城团聚。路上小心,多带衣服。李辰。” 王兵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地发了出去。等了一刻钟,于阗国回了。 “唐王:收到。李伊李安听说来月华城,高兴得跳了起来。明日出发,骑马,三天到。阿伊莎。” “好。再发给白石镇。” 王兵又按下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白石镇回了。 李辰口述。“丽莎、玛雅、玉姬、阿伊莎四位夫人:小年好。月华城电报已通,诸事顺遂。吾不返新洛过年,望你们来月华城团聚。白石镇事务暂交韩韬代理。路上小心,多带衣服。李辰。” 发了出去。等了一会儿,白石镇回了。王兵翻译,念出来。 “唐王:收到。我们四个高兴得睡不着了。明日出发,骑马,两天到。丽莎。” 李嫣然笑了。“四个女人,高兴得睡不着?唐王,您这是召见,还是约会?” 李辰瞪了她一眼。“别瞎说。是团聚。过年团聚。” 李嫣然哼了一声。“团聚就团聚。您别到时候累得腰疼。” 王兵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嫣然,月华城的年货备得怎么样?” 李嫣然翻开本子。“猪肉五百斤,羊肉三百斤,牛肉两百斤,鸡鸭各一百只,鱼三百条,蔬菜一千斤,水果五百斤,糖果两百斤,酒一百坛。够不够?” “再加一百斤糖果。孩子多,李伊李安爱吃糖。” 李嫣然点头。“好。再加一百斤。” “住的地方呢?来了这么多人,住得下吗?” “住得下。长史府后院有十间客房,每间都能住两个人。阿伊莎女王带两个孩子,住一间。白石镇四位夫人,住两间。够了。” 李辰点头。“好。被子要厚,晚上冷。炭火要足,别冻着。” 李嫣然在本子上记。“厚被子,十床。炭火,每天一百斤。” 下午,电报又响了。于阗国发来的。 王兵翻译。“唐王:李伊问,月华城有没有冰糖葫芦?李安问,有没有木马?” 回:冰糖葫芦有。木马有。让李伊李安安心来。” 王兵发了。等了一会儿,于阗国又回了。 “李伊说,她要吃两串。李安说,他要骑真马。” “回:两串不够,给她四串。真马有,让韩擎爷爷给他挑一匹小马。” 王兵发了。 李嫣然站在旁边,也笑了。“唐王,您对这两个孩子,真上心。” “自己的孩子,能不上心吗?” “那您对白石镇那四个女人,也上心?” “也上心。她们替我管着白石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嫣然哼了一声。“苦劳?睡出来的苦劳?” 李辰不说话了。 傍晚,白石镇又发来电报。 “唐王:玛雅问,月华城有没有奶茶?她习惯了每天喝。玉姬问,有没有洋布?她想买几匹。阿伊莎问,有没有新鲜的羊肉?她想烤着吃。丽莎问,有没有您?她想了。” 李嫣然笑出了声。“这个丽莎,真直白。” “回:奶茶有,天天煮。洋布有,月华城商号有卖的。新鲜羊肉有,现宰的。我也有,跑不了。” 王兵发了。等了一会儿,白石镇回了。 “丽莎说,那就好。明天见。”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墙上挂着灯笼,红彤彤的。远处有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是小年放炮。 李嫣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唐王,您想新洛吗?” “想。柳如烟、玉娘、赵淑仪、妞妞,还有那些孩子,都想。” “那您为什么不回去?” “路太远。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西域这边的事,刚开了个头,不能松手。” “那您明年回去。明年过年,我陪您回去。” “好。明年一起回去。”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她们就要来了,心里有点乱。 阿伊莎带着两个孩子,四个女人骑着马,从不同的方向来月华城。电报通了,消息快了,可人还是要走路。路不好,走不快。 李嫣然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唐王,您别想了。睡吧。明天还要接人呢。” “好。睡。” 月华城。天刚亮,李辰就站在了城门口。 韩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往西边看。李嫣然站在另一边,手里捧着暖手炉。 韩擎喊。“来了!西边,一队人马!” 李辰接过望远镜。远处,几个黑点越来越近。骑马的是阿伊莎,穿着红色长袍,头上戴着金冠。前面两个孩子,李伊和李安,各骑一匹小马,李伊骑得稳,李安歪歪扭扭的,像要掉下来。 李辰迎上去。李伊从马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爹!冰糖葫芦呢?” 李辰从身后拿出一串,递给她。“给。” 李伊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又甜得笑了。“好吃!” 李安也从马上滑下来,拉着李辰的衣角。“爹,真马呢?” 李辰指了指韩擎。“韩爷爷给你准备了。一匹小白马,三岁了,乖得很。” 李安跑过去,韩擎把他抱上马。小白马走了几步,稳稳当当的。李安笑了。“爹,我会骑马了!” 阿伊莎翻身下马,走到李辰面前。“唐王,路上走了两天,孩子累坏了。” “辛苦了。进去歇着。” “不辛苦。能见到你,辛苦也值。” 进了城,安顿好住处。李伊和李安在院子里骑木马,吃冰糖葫芦,追鸡撵狗,闹得鸡飞狗跳。阿伊莎坐在屋里喝茶,李嫣然陪着她说话。 中午,城门口又喊了。“南边!白石镇的人来了!” 李辰跑到城门口。远处,四个女人骑马并排走来。 丽莎穿着白色狐皮袄,玛雅穿着棕色羊皮袄,玉姬穿着蓝色棉袍,阿伊莎——白石镇的阿伊莎——穿着绿色绸缎长袍。四个人,四种颜色,像一道彩虹。 丽莎第一个下马,走到李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唐王,您瘦了。” 李辰摸了摸脸。“瘦了吗?没觉得。” 玛雅挤过来。“瘦了。下巴都尖了。” “是不是李嫣然没给您做好吃的?” “别挤了。唐王跑不了。” 李辰看着她们四个,笑了。“路上辛苦了。进去歇着。” 丽莎摇头。“不辛苦。能见到您,辛苦也值。” 这话跟阿伊莎说的一模一样。李嫣然站在后面,哼了一声。“这话我听过。刚才阿伊莎女王也说了。” 丽莎看了阿伊莎女王一眼,两个阿伊莎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进了城,安顿好住处。 四个女人洗了脸,换了衣服,到正堂喝茶。李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奶茶、馕、干果、糖果。李伊和李安跑进来,手里拿着糖葫芦,看见四个陌生女人,愣住了。 李伊问。“爹,她们是谁?” “她们是白石镇的夫人。丽莎、玛雅、玉姬、阿伊莎。” 李伊指着白石镇的阿伊莎。“她也叫阿伊莎?跟我娘一个名字。” “对。同名。” 李伊走到白石镇的阿伊莎面前,仰着头看她。“你长得不像我娘。我娘好看。” 白石镇的阿伊莎笑了。“你娘是女王,当然好看。我是平民,不好看。” 李伊摇头。“你也好看。就是黑了一点。” 白石镇的阿伊莎笑出了声。阿伊莎女王也笑了。 李安拉着李辰的手。“爹,她们都是你的老婆吗?” 李辰咳嗽了一声。“别瞎说。她们是我的下属。帮我管白石镇的。” “那她们为什么住在我们家里?” 李辰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嫣然走过来,抱起李安。“走吧,带你去骑小白马。” 李安被抱走了。李伊也跟出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丽莎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唐王,您叫我们来,不只是过年吧?” 李辰点头。“有事。月华城要建水泥厂,需要人手。你们几个,在白石镇管过事,有经验。来帮帮忙。” “帮多久?” “帮到水泥厂投产。大概半年。” “那白石镇谁管?” “韩韬管。韩擎的儿子,跟着他爹学了好几年,能独当一面了。” “行。我们留下。” “住哪儿?” 李辰说。“住长史府。后院有客房。你们四个,住两间。” “您住哪儿?” “我也住长史府。前院。” 玛“那晚上我们能去找您吗?” 李辰瞪了她一眼。“不能。晚上要睡觉。有事白天说。” 四个女人笑了。阿伊莎女王也笑了。 傍晚,厨房忙开了。杀鸡宰羊,蒸鱼炖肉。李嫣然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烤羊肉、炖鸡汤、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饺子。 李辰坐在主位上,左边是阿伊莎女王,右边是李嫣然。 李伊和李安坐在对面,一人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白石镇的四个女人坐在两边,一人端着一杯奶茶。 李辰举起酒杯。“今天是小年。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喝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李伊举着奶茶杯,李安举着果汁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李辰喝了一口酒。“明年,月华城的水泥厂要建起来。石灰石山、黏土沟、于阗国的煤矿,都要开起来。路要修,房子要盖,码头要建。事多,人少。辛苦大家了。” “唐王,您的事,就是于阗国的事。于阗国的煤,您尽管用。我让人去开矿。” 丽莎也放下酒杯。“白石镇的人,您尽管用。我们几个,听您调遣。” 李嫣然笑了。“你们倒是会表忠心。” “不是表忠心。是真心。唐王对我们好,我们记着。” 玉姬点头。“对。记着。” 李辰看着她们,心里热乎乎的。“好。记着就行。不说了。吃饭。菜凉了。” 大家动筷子。李伊啃完鸡腿,又抓了一块红烧肉。李安吃了几口饭,就跑去追狗了。阿伊莎女王给他擦嘴,没擦干净。 李嫣然夹了一块鱼,放在李辰碗里。“唐王,您多吃点。瘦了下巴都尖了。” “你也吃。忙了一天了。” 李嫣然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 窗外,天黑了。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老百姓在过小年。李辰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想,过年,就是团圆。跟谁团圆,都是过年。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李伊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明天还吃饺子吗?” “吃。天天吃。吃到过年。” 李伊笑了。“那我要吃一百个。” “一百个?你肚子装得下吗?” 李伊拍了拍肚子。“装得下。我肚子大。”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第891章 大小阿伊莎 天刚亮,李伊就站在了正堂门口。 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已经吃了一半,糖粘在嘴角,亮晶晶的。李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对着空气劈来劈去。 正堂里坐着两个阿伊莎。 左边是于阗国的女王阿伊莎,穿着红色长袍,头上戴着金冠,正在喝茶。右边是白石镇的阿伊莎,穿着绿色绸缎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正在吃馕。 李伊走进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皱起了眉头。“爹,两个阿伊莎,我分不清。叫谁谁都答应,答应了我又不知道叫的是哪个。头都大了。” 李辰坐在主位上,正在喝奶茶。“分不清就分不清。都叫阿伊莎,谁答应是谁。” 李伊摇头。“不行。我喊‘阿伊莎’,两个人都回头。我再喊,两个人又回头。跟叫狗似的。” 李安举着木剑,指着白石镇的阿伊莎。“你是小阿伊莎。” 又指着于阗国的阿伊莎。“你是大阿伊莎。” 李伊踢了他一脚。“什么大小?人家有名字。大阿伊莎是女王,小阿伊莎是……是什么?” 白石镇的阿伊莎笑了。“我是平民。就叫小伊莎吧。大伊莎是女王,小伊莎是管白石镇的。” 于阗国的阿伊莎也笑了。“小伊莎好听。小巧玲珑。” 李伊拍手。“好!大伊莎,小伊莎。分清了。” 李安举着木剑,朝小伊莎比划了一下。“小伊莎姨姨,你会骑马吗?” “会。骑得不好。” “你会打枪吗?” “不会。你会吗?” “会。爹教我的。” 李辰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上次开枪,差点把神弓的耳朵打掉。” 李安脸红了。“那是枪太沉。拿不稳。” 李伊拉着大伊莎的手。“娘,今天去逛街。月华城可热闹了。嫣然姨姨说,街上什么都有。糖葫芦、木偶、泥人、面具,还有唱戏的。” 大伊莎站起来。“好。去逛街。” 李辰也站起来。“走吧。一起去。今天没事,逛一天。” 一大家子人出了长史府。李辰走在前面,左边大伊莎,右边李嫣然。后面跟着小伊莎、丽莎、玛雅、玉姬。最后面是李伊和李安,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糖。 韩擎派了十个兵跟着,怕人多出事。 街上人很多。卖糖葫芦的,卖馕的,卖烤羊肉的,卖布匹的,卖首饰的,卖药材的,应有尽有。 商队从城门口进来,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老百姓来来往往,有的买东西,有的看热闹,有的纯粹是出来晒太阳。 李伊跑到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指着一个小泥人。“爹,这个像李安。” 李辰看了看。泥人是个胖娃娃,圆脸,小眼睛,嘴角流着口水。确实像李安。李安不高兴了。“不像我。我没那么胖。” “你比他还胖。” 李安要哭。大伊莎抱起他。“不胖。正好。男子汉,胖了才壮实。” 李安不哭了。 丽莎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拿起一只银镯子,看了看,又放下。玛雅问。“喜欢?买了。” 丽莎摇头。“不买了。上次买的还没戴完。” 玉姬拿起一根银簪子,插在头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好看吗?” 小伊莎看了看。“好看。可你头发短,插不住。” 玉姬叹了口气,把簪子放下了。 李嫣然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拿起一匹洋布,摸了摸。“这布不错。细,软,颜色也鲜。唐王,买几匹?带回新洛,给柳如烟她们做衣裳。” 李辰点头。“买。买十匹。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各两匹。再买两匹白的,给妞妞做裙子。” 李嫣然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以每匹二两银子的价格成交。十匹,二十两。李辰付了银子,让兵扛着。 逛到中午,逛到了月华楼。 月华楼是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以前是望西驿最大的青楼,二十八女殉城后,改成了戏楼。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写着“月华楼”三个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今日戏目:《胭脂劫》。 李伊问。“爹,胭脂劫是什么?” “是一出戏。讲的是月华楼姑娘们的故事。” “好看吗?” “好看。可看了会哭。” “我不怕哭。我要看。” 李辰看着李嫣然。“票还有吗?” 李嫣然点头。“有。我让人留了雅间。二楼,正对戏台。” 一大家子人上了二楼,进了雅间。雅间不大,可很精致。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瓜子、花生。四周是椅子,椅子上铺着棉垫子,坐着软乎乎的。窗户开着,能直接看见戏台。 戏台上,锣鼓响了。唢呐吹起来了,二胡拉起来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出来,唱了一段,是苏妈妈。又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走出来,是莲心。又一个穿蓝裙子的,是小雀儿。 李伊看不懂,问李辰。“爹,她们在唱什么?” “在唱苏妈妈接任务。突厥人要来了,苏妈妈决定留下,毒死突厥人。” “突厥人是什么?” “是坏人。从西边来的,抢东西,杀人。” “那苏妈妈不怕吗?” “怕。可她还是留下了。” 戏台上,苏妈妈唱完了,莲心唱。莲心唱的是她奶奶。她奶奶在家等她回去过年,她回不去了。她要留下,跟苏妈妈一起。 李伊的眼睛红了。“爹,莲心回不去了吗?” “回不去了。” 李伊的眼泪流下来了。李安也哭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伊莎给他擦鼻涕,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戏台上,突厥人来了。月华楼的姑娘们给突厥人敬酒,酒里有毒。突厥人喝了,倒了。姑娘们也喝了,也倒了。苏妈妈最后一个倒下,倒在莲心旁边,拉着她的手,唱了一句。 “老身这辈子,不值什么钱。能换突厥人一条命,值了。” 戏台下,观众哭成一片。 雅间里,李伊哭得喘不上气。李安也哭,哭得打嗝。丽莎哭花了妆,玛雅哭湿了袖子,玉姬哭得直抽抽,小伊莎哭得趴在桌上。 大伊莎没哭,可眼眶红红的。李嫣然也没哭,可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戏台。台上,姑娘们倒下了,灯灭了。锣鼓停了,唢呐停了,二胡也停了。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伊拉着李辰的手。“爹,那些姨姨,是真的死了吗?” “真的死了。可她们活在很多人的心里。活在这出戏里。活在这座城的名字里。” 李伊擦了擦眼泪。“那我记住了。月华城。月华楼的姨姨们。” 李安也擦了擦眼泪。“我也记住了。” 戏散了。一家人走出月华楼。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馕的,卖烤羊肉的,卖布匹的,一切如常。可李伊觉得,天好像比来的时候蓝了一些。 李伊问。“爹,月华楼以前真的是青楼吗?” 李辰点头。“是。” “青楼是什么?” “是……是一些命苦的女子,靠卖艺卖唱为生的地方。” “那她们为什么能救一座城?” “因为她们虽然命苦,却没有忘记自己是人。是人,就有尊严。是唐国人,就该护着唐国。” 李伊似懂非懂,可把这话牢牢记住了。 傍晚,一家人回到长史府。厨房做了两大桌子菜,一桌大人吃,一桌孩子吃。李伊和李安坐在孩子那桌,跟韩擎的几个孩子一起抢鸡腿,抢得满桌子油。 李辰坐在大人那桌,左边大伊莎,右边李嫣然。小伊莎、丽莎、玛雅、玉姬坐在对面,一人端着一杯奶茶。 李辰举起酒杯。“今天看了《胭脂劫》,心里不好受。可不好受也得看。月华楼的姑娘们,不能白死。咱们活着的人,得把她们的事传下去。让子孙后代都知道,月华城是怎么来的。” 大伊莎举起酒杯。“唐王说得对。于阗国也会传。让于阗国的百姓都知道,月华城的名字,是用血换来的。” 小伊莎也举起酒杯。“白石镇也会传。让每一个商队,每一个旅人,都知道月华城的故事。” 李嫣然举起酒杯。“月华城自己,更会传。那碑立在那儿,风吹雨打,字迹淡了,重新刻。碑倒了,重新立。只要城在,碑就在。碑在,她们就在。” 所有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李伊从孩子那桌跑过来,手里举着奶茶杯。“爹,我也要碰。” 李辰蹲下来,跟她碰了一下。“好。碰。” 李安也跑过来,举着果汁杯。“我也要碰。” 又碰了一下。两个孩子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把悲伤冲淡了一些。 窗外,天黑了。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老百姓在准备过年。 李辰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想,月华城的姑娘们要是还活着,看见这一幕,应该会笑吧。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李伊拉着他的手。“爹,明天还看戏吗?” “看。明天演别的。演《花木兰》。” “花木兰是谁?” “是一个女将军。替她爹去打仗。打了十二年,没人发现她是女的。” “女的也能打仗?” “能。你长大了,也能。” 李伊拍手。“那我长大了也要当女将军。骑马,打枪,杀坏人。” 李安举手。“我也要当将军。杀坏人。” “好。都当。” 一家人笑成一团。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街上,飘到月华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892章 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李伊就站在李辰的床前。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一串已经啃了一半,一串完好无损。 李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木剑,今天换了一把新的,是韩擎昨晚用边角料给他削的,剑柄上还刻着一朵花。 “爹,去看花木兰!你说今天演的!” 李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演。吃了早饭就去。” 李伊把完好那串糖葫芦递给他。“爹,给你留的。山楂的,没核。” 李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又甜得笑了。“好。谢谢闺女。” 李安举着木剑,朝李辰比划了一下。“爹,花木兰用剑还是用枪?” “都用。她用剑也用枪,还会骑马射箭。” “那她比我厉害。我只会用剑,不会射箭。” “等你长大了,让神弓叔叔教你射箭。” 李安点头。“好。” 早饭摆了一桌子。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奶茶、馕。大伊莎给小伊莎夹了一个鸡蛋,小伊莎给大伊莎倒了一碗奶茶。两个人坐在一起,像姐妹。 李嫣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戏票。“唐王,雅间订好了。还是昨天那间。楚月儿说今天她也去,在戏楼门口等咱们。” 李辰点头。“好。楚月儿好久没见了。上次来,她去了城外庄子收租子。” 李嫣然笑了。“她听说您来了,高兴得不行。昨天连夜从庄子上赶回来,累得马都吐白沫了。” “庄子上的粮食收成怎么样?” “好。去年风调雨顺,收了三千石。够月华城吃两个月。” 李辰点头。“好。存着。别乱用。” 一家人出了长史府。街上比昨天还热闹。 卖糖葫芦的多了两家,卖馕的多了三家,卖烤羊肉的排成一排,烟火气熏得人直流口水。商队从城门口进来,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 走到月华楼门口,楚月儿已经等着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看见李辰,眼眶红了。 “唐王,您瘦了。” “你每次见面都说我瘦了。我到底瘦了没有?” 楚月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下巴都尖了。” 李伊拉着楚月儿的手。“月儿姨姨,你今天好漂亮。” 楚月儿蹲下来,亲了李伊一下。“李伊也漂亮。比你娘漂亮。” 大伊莎笑了。“比我漂亮?你眼神不好。” 几个人笑成一团。 上了二楼雅间。戏台上,锣鼓响了。唢呐吹起来了,二胡拉起来了。一个穿盔甲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剑,唱了一段。是花木兰。 李伊看得入神,眼睛都不眨。“爹,花木兰为什么要替她爹去打仗?” “因为她爹老了,走不动了。家里没有哥哥,弟弟还小。她就女扮男装,替她爹去了。” “她不怕吗?” “怕。可她还是去了。” 李安举着木剑,跟着戏台上的花木兰比划。“杀!杀!杀!” 大伊莎按住他的手。“别闹。好好看。” 李安不闹了。 戏台上,花木兰打了十二年仗,没人发现她是女的。皇帝要赏她,她不要官,不要钱,只要一匹马,送她回家。 李伊哭了。“爹,她为什么不要官?当官多好。” “因为她想家了。想她爹,想她娘,想她的家乡。” “我也想家了。想新洛,想妞妞姐姐,想柳如烟娘。” 戏散了。观众鼓掌,掌声如雷。有人喊“好!”,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花木兰!花木兰!” 李辰站起来,准备走。楼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唐王!唐王在楼上!” 人群炸了。呼啦啦围过来,仰着头往上看。有商人,有百姓,有兵丁,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七嘴八舌。 “唐王,月华城的电报真好用!我昨天给于阗国的伙计发了消息,今天他就回了!” “唐王,水泥厂什么时候建?我等不及要买便宜水泥了!” “唐王,路什么时候修?从月华城到永济城,走一趟要一个多月,太慢了!” “唐王,月华楼的戏好看!您能不能多写几出?让戏班多演几场!” 李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戏好看,你们喜欢,我高兴。可戏是戏,日子是日子。戏里的花木兰打了十二年仗,回家了。咱们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一个老头挤到前面。“唐王,我有个意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辰说。“当讲。您说。” 老头说。“月华城的电报好是好,可太贵了。十个字十文钱,我老头子写一封信,少说也要几十个字。几十文钱,够买好几斤粮食了。能不能便宜点?” “老人家,您说得对。十个字十文,确实不便宜。从明天起,老百姓发电报,十个字五文。商人不降价,还是十文。” “真的?” 李辰点头。“真的。您是老百姓,不是商人。您发电报给儿子,报平安,不该那么贵。” 老头跪下磕头。“唐王,您是大好人。” 李辰扶他起来。“别跪。您提意见,我采纳。这是好事。跪什么?” 又一个年轻人挤过来。“唐王,我也有意见。月华城的路太破了。坑坑洼洼的,马车走上去,颠得货物直掉。能不能修修?” “修。水泥厂建起来了,路就修。可水泥厂需要煤,煤从于阗国运。于阗国的煤矿还没开。您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路修到您家门口。” 年轻人笑了。“好。我等一年。”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挤过来。“唐王,我也有意见。月华城的学堂太少了。孩子没地方读书。能不能多建几所学堂?” “您孩子多大了?” “五岁。该读书了。” 李辰看着李嫣然。“月华城有几所学堂?” “两所。一所官学,一所私塾。能收两百个学生。月华城内有五千多户,适龄儿童上千。不够。” “再建三所。一所官学,两所私塾。银子从关税里出。” 妇女笑了。“谢谢唐王。” 一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挤过来。“唐王,我也有意见。月华城的药铺太少了。我腿疼,买药要走好几里路。能不能多开几家?” 李辰问。“您腿怎么了?” 瘸腿老头说。“年轻时打仗,被刀砍的。老了就疼。” 李辰看着韩擎。“月华城有几家药铺?” “三家。两家在城里,一家在城外。” “再开两家。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药铺的药材,从百花镇进货。百花镇的药材好,便宜。” 瘸腿老头笑了。“谢谢唐王。” 一个胖商人挤过来,正是马老板。“唐王,我也有意见。” “你说。” “月华城的税太高了。一车货抽一成,我卖一车茶叶,赚的银子还不够交税。能不能降降?” 李辰摇头。“不能。一成的税,是唐国的规矩。西域三城都一样。降了月华城,白石镇降不降?于阗国降不降?都降了,唐国的收入从哪儿来?” 胖商人急了。“那我的生意怎么办?” “你的生意,靠的是唐国的商路、唐国的电报、唐国的保护。没有唐国,你的商队走不出西域。税高一点,可安全。税低的地方,你敢去吗?” 胖商人想了想。“不敢。山神夫人的地盘税低,可去了回不来。” “那不就结了。你交的税,买的是安全。安全比银子重要。” 胖商人叹了口气。“行。交就交。” 一个瘦子挤过来。“唐王,我也有意见。” “什么意见?” “月华城的妓院太少了。不,月华城没有妓院了。以前月华楼在的时候,好歹有个去处。现在月华楼改戏楼了,我们这些单身汉,晚上没地方去。” 李辰看着他。“你想去妓院?” 瘦子点头。“想。正常男人,谁不想?” “月华城没有妓院了。月华楼的姑娘们用命换了这座城的名字,谁再开妓院,就是对她们的侮辱。” “那怎么办?” “娶老婆。娶了老婆,就不用去妓院了。” “娶老婆要钱。我没钱。” “那就攒钱。好好干活,攒够了钱,娶个老婆。比去妓院强。” 瘦子不说话了。 一个老太太挤过来。“唐王,我也有意见。” “您说。” “月华城的垃圾太多了。街上到处是马粪、骆驼粪、烂菜叶子。夏天臭得熏人,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能不能管管?” 李辰看着韩擎。“月华城有没有管卫生的?” 韩擎摇头。“没有。以前有,后来撤了。” “恢复。设一个清洁队,专门打扫街道。每天扫一遍,垃圾运到城外埋了。费用从商税里出。” 韩擎点头。“是。末将去办。” 老太太笑了。“谢谢唐王。” 李辰站在二楼,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各位,还有没有意见?有就说。别憋着。” 一个年轻人举手。“唐王,我说了您别生气。” “不生气。你说。” “月华城的官老爷,办事太慢。我上个月去办个路引,跑了三趟,还没办下来。第一趟说缺印章,第二趟说缺表格,第三趟说管印章的人不在。” 李嫣然脸红了。“这是谁管的?” “户房,姓张的师爷。” 李嫣然在本子上记。“查。严办。” 李辰看着李嫣然。“听见了吗?老百姓办事难。你管着月华城,不能让老百姓跑断腿。” 李嫣然点头。“是。臣回去整顿。” 又一个老头举手。“唐王,我也有意见。月华城的官话,我听不懂。我去衙门办事,人家说官话,我一句听不懂。能不能派个说本地话的人?” “能。从明天起,衙门设一个翻译。专门说本地话。” 老头点头。“那就好。” 李辰看着楼下的人群。“还有没有?没有就散了。天冷,别冻着。” 一个小孩举手。“唐王,我也有意见。” “你有什么意见?” “月华城的糖葫芦太贵了。一串要五文钱,我买不起。” 李辰笑了。“这个意见,我管不了。糖葫芦是私人的买卖,定价是人家的事。你觉得贵,可以不买。” 小孩嘟着嘴。“可我想吃。”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递给小孩。“拿去。买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给娘吃。” 小孩接过铜钱,笑了。“谢谢唐王。” 人群散了。李辰站在二楼,看着楼下散去的人流,心里想,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这些人提的意见,有的对,有的不对,可他们都敢说。敢说就好。不敢说,就永远不知道错在哪儿。 李嫣然站在他旁边。“唐王,您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听了一上午的意见。” “不听不行。不听,就不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就办不好事。办不好事,他们就不跟你走。不跟你走,你这个王就是空的。” 李嫣然点头。“有道理。” 楚月儿走过来,拉着李辰的手。“唐王,您说的那句‘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真好。我记下了。” “不是我想的。是书上看的。” “哪本书?” “忘了。看了就忘了。可话记住了。” 大伊莎抱着李安走过来。“唐王,今天听了这么多意见,您打算怎么办?” “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想办法办。实在办不了的,跟老百姓说清楚。不骗人,不糊弄。” 大伊莎点头。“好。这才是王。” 李伊拉着李辰的手。“爹,你刚才给那个小孩铜钱,为什么?” “因为他想吃糖葫芦,买不起。爹帮帮他。” “那爹也能帮帮我吗?” “帮你什么?” “我想吃两串糖葫芦。可娘说一天只能吃一串。” 李辰看了看大伊莎。大伊莎瞪了他一眼。李辰笑了。“听你娘的。一天一串。吃多了牙疼。” 李伊嘟着嘴,不说话了。 一家人下了楼,往长史府走。街上的人看见李辰,纷纷让路。有人鞠躬,有人问好,有人喊“唐王万岁”。李辰一路点头,一路笑。 走到长史府门口,李嫣然问了一句。“唐王,您说明天还听意见吗?” 李辰点头。“听。天天听。只要是合理的意见,都听。不合理的,也听。听了再说。” “那您这王,当得累。” “累。可累得值。” 第893章 绿洲承包话桑麻(上)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 月华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不是商队,是附近绿洲的承包户们。 有的骑骆驼,有的赶马车,有的骑毛驴,车上驮着羊肉、奶疙瘩、葡萄干、杏干、核桃,还有几个牵着活羊,咩咩叫着往城门口涌。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队伍,笑了。“这些人,是来拜年的还是来赶集的?” 楚月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唐王,城外一共有十七个绿洲,承包给三十二户人家。大的种庄稼,小的养牛羊。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好,他们来谢您。” 李辰摇头。“谢我干什么?地是他们种的,羊是他们养的。我出了什么力?” 楚月儿翻开账本。“您出了种子。秀眉州的杂交小麦,于阗国的抗旱大麦,还有百花镇的药材种苗。都是您让人送来的。” 李辰想了想。“种子是我出的。可种地是他们种的。种子好,不会种也白搭。” “所以他们是来谢您的种子,顺便请教怎么种。” 李辰摆手。“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 正说着,第一批人已经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件光板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手里牵着一头大肥羊。羊不乐意走,四蹄蹬地,黑脸汉子拽得脸红脖子粗。 “唐王!唐王!老朽给您拜年了!”黑脸汉子松开羊,扑通跪下了。 李辰下了城楼,扶他起来。“别跪。地上凉。起来说话。” 黑脸汉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唐王,老朽叫王老实,承包了城西最大的绿洲,种了三百亩小麦。今年收了四万斤,比去年多了一倍。全是您给的种子好。” “小麦卖了吗?” “卖了。卖给月华城的面粉坊,一斤十文钱。四万斤,四百两银子。刨去成本,净赚二百两。” 李辰点头。“不错。明年继续种。” 王老实拉着李辰的手。“唐王,老朽有个问题。小麦产量是高,可秸秆没用。堆在地里烂了,第二年翻地费劲。能不能种点别的?秸秆也能喂牛羊的?” 李辰想了想。“种玉米。玉米产量高,秸秆是喂牛羊的好料。玉米粒能磨面,能酿酒,能喂牲口。一亩玉米,顶三亩小麦。” 王老实眼睛亮了。“玉米种子哪儿有?” “新洛有。西大学堂的农学院,专门研究高产作物。年后我让人送一批来。你先试种,种好了再推广。” 王老实磕头。“谢谢唐王!谢谢唐王!” 李辰扶他起来。“别磕了。磕了也不多给你种子。” 后面一个瘦高个挤过来,手里捧着一篮子葡萄干。“唐王,老朽叫刘三宝,承包了城南的绿洲,种了五十亩葡萄。今年收了八千斤葡萄,晒了两千斤葡萄干。您尝尝。” 李辰抓了一把葡萄干,塞进嘴里。甜,酸,软,糯。“好吃。卖了吗?” “卖了。卖给了月华城的商队,一斤二十文。两千斤,四十两银子。刨去成本,净赚二十两。” “五十亩葡萄,才赚二十两?不多。” 刘三宝叹了口气。“葡萄难种。浇水多,施肥多,还得搭架子。一亩葡萄的成本,能种五亩小麦。可葡萄干好卖,不愁销路。就是赚得少。” 李辰想了想。“你明年别晒葡萄干了。鲜葡萄直接卖给月华城的酒楼、客栈、商队。鲜葡萄一斤能卖三十文,比葡萄干贵。还省了晾晒的功夫。” “鲜葡萄有人买吗?” “有。月华城现在有几千户人家,天天有人买水果。鲜葡萄甜,大人爱吃,孩子也爱吃。你种五十亩,不够卖。” 刘三宝点头。“行。明年试试。” 一个白胡子老头挤过来,手里牵着一头奶牛。“唐王,老朽叫马有才,承包了城北的绿洲,养了五十头奶牛。一天能挤二百斤奶。卖不出去,剩一半。倒掉又可惜,不倒也坏了。您给想个办法。” 李辰问。“奶卖多少钱一斤?” “五文。可买的人少。老百姓喝不起,商队的人又喝不惯。” “你把奶送到月华城的奶茶铺。奶茶铺一天用几百斤奶,不够用。五文一斤,你送多少他们收多少。” “奶茶铺?就是卖昆仑奶茶的那个?” “对。那个铺子一天卖几百杯奶茶,一杯用半斤奶。一天用几百斤。你那二百斤,不够他用的。” “那老朽明年多养几头。养一百头。” 李辰摆手。“别急。先养五十头,把奶卖出去再说。卖得好,再扩大。” 马有才点头。“行。听唐王的。”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挤过来,手里挎着一篮子鸡蛋。“唐王,老身叫张翠花,承包了城东的绿洲,养了五百只鸡。一天能捡三百个蛋。卖不出去,剩一半。您给想个办法。” “鸡蛋卖多少钱一个?” “两文。可买的人少。老百姓自己养鸡,不买蛋。商队的人又嫌麻烦。” “你把鸡蛋送到月华城的学堂。学堂有几百个学生,每天每人吃一个蛋。一天几百个,不够用。两文一个,你送多少他们收多少。” “学堂肯买?” “肯。学生要长身体,鸡蛋营养好。我让李嫣然安排,每月跟你结账。” “谢谢唐王!谢谢唐王!” “别谢了。回去好好养鸡。鸡养好了,蛋多了,学堂吃不完,还能卖到于阗国、白石镇。路通了,不愁卖。” 后面又挤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 “唐王,我种了三十亩西瓜,去年烂了一半。咋办?” “唐王,我养了一百只羊,羊肉卖不动。咋办?” “唐王,我种了十亩药材,不会加工。咋办?” 李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个一个来。别急。” 指着第一个问西瓜的。“西瓜烂了,是因为没存好。明年你挖个地窖,把西瓜放地窖里。地窖阴凉,能放好几个月。冬天卖,价钱比夏天贵一倍。” 指着第二个问羊肉的。“羊肉卖不动,是因为没找到买家。月华城有几千驻军,每天要吃肉。你跟韩擎谈,把羊肉卖给军队。价钱低一点,可量大多了。” 指着第三个问药材的。“药材不会加工,就别加工。鲜药材晒干了,直接卖给百花镇。百花镇有药厂,专门加工药材。你省事,他们也省事。” 三个人都点头,笑了。 一个年轻后生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草。“唐王,您看看这草。绿洲边上长的一种野草,牛羊不吃,锄了又长。越长越多,把庄稼都盖住了。咋办?” 李辰接过青草,看了看。草叶子细细的,根很深。“这草叫骆驼刺。根深,耐旱,生命力强。牛羊不吃,可骆驼吃。你养几头骆驼,专门吃这草。草吃光了,骆驼也养肥了。” 后生眼睛亮了。“骆驼?哪儿有?” “于阗国有。你去找萨迪克,让他卖你几头。不贵。” 后生点头。“行。明年养骆驼。” 第894章 绿洲承包话桑麻(下) 一个老大娘挤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酸奶。 “唐王,您尝尝。老身自己做的。酸得很,可好喝。”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又笑了。“好喝。酸中带甜,解腻。您这酸奶,可以拿到月华城去卖。一碗五文,不贵。” 老大娘摇头。“五文?没人买。老百姓自己会做。” “卖给商队。商队的人长途跋涉,吃肉吃腻了,喝一碗酸奶,开胃。一碗五文,他们舍得。” 老大娘点头。“行。试试。” 李辰看着这一群承包户,心里想,绿洲是沙漠里的宝地,用好了,养人。用不好,就荒了。 “各位,你们种地养羊,我高兴。可有一条,别把绿洲糟蹋了。水省着用,地轮着种,草别连根拔。绿洲养你们,你们也得养绿洲。不然种几年,地就沙化了。沙化了,啥也种不了。” 王老实点头。“唐王说得对。老朽种地三十年,见过不少绿洲。有的人只种不收,地越种越薄。有的人养羊太多,草越吃越少。最后地荒了,羊没了,人也跑了。” 刘三宝问。“唐王,那咋办?总不能种一年歇一年。歇一年,吃啥?” “轮种。今年种小麦,明年种豆子。豆子养地,根瘤菌能肥田。种两年豆子,再种小麦,产量翻倍。” “那养羊呢?咋轮?” “分片放牧。今年放东边,明年放西边。草场轮休,草才能长起来。长起来了,羊才有吃的。” 张翠花问。“那养鸡呢?鸡也轮?” 李辰笑了。“鸡不用轮。鸡粪是肥料,撒在地里肥田。可别撒太多。太多烧苗。” 众人点头。 王老实拉着李辰的手。“唐王,您说了这么多,老朽也没全记住。您能不能去老朽的绿洲看看?亲眼看看,有啥毛病,您指点指点。” 刘三宝也说。“对。去我的葡萄园看看。葡萄叶子发黄,不知道咋回事。” 马有才也说。“去我的奶牛场看看。有的牛不吃草,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张翠花也说。“去我的鸡场看看。有的鸡不下蛋,不知道是不是老了。” 李辰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了,可还没落山。“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明天一早,我去你们的绿洲转转。一家看一个时辰,能看三四家。” 王老实笑了。“好。老朽在绿洲等您。” 众人散了。李辰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马车、骆驼、毛驴走远,扬起一片尘土。 楚月儿走过来,手里端着奶茶。“唐王,您明天真去?” 李辰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去。不去不行。光说不练,他们不信。去看了,指点了,他们信了,就会照着做。” 夜里,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月华城周边的地图。 李嫣然站在旁边,指着地图上的绿洲。 “唐王,城西王老实的绿洲,三百亩,种小麦。城南刘三宝的葡萄园,五十亩。城北马有才的奶牛场,五十头牛。城东张翠花的鸡场,五百只鸡。还有其他的,您明天看不完。” “先看这四个。最大的四个。其他的,下次再看。” “那您明天带谁去?” “带楚月儿。她管这一摊,去了能学东西。带韩擎,带几个兵。路上安全。带神弓。他跟着,放心。” “好。我去安排。” 李辰又问。“种子的事,跟新洛说了没有?” “说了。柳如烟说,玉米种子已经准备好了,开春就运过来。” “好。还有抗旱的草种。沙漠里种草,固沙。绿洲边上种一圈草,风沙就吹不进来了。” 李嫣然在本子上记。“抗旱草种。”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李辰就带着人出发了。 楚月儿骑马跟在旁边,韩擎带着十个兵跟在后面,李神弓走在最后面。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西王老实的绿洲。 绿洲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小麦已经收了,地翻过了,黑油油的。王老实站在地头,旁边蹲着几个帮工。 李辰翻身下马,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褐色的,颗粒细,捏在手里不散。“好土。肥力足。明年种玉米,一亩能收五百斤。” 王老实问。“玉米怎么种?老朽没种过。” “跟小麦差不多。行距宽一点,株距密一点。种之前施底肥,长到膝盖高追一次肥。开花的时候多浇水。” 王老实点头。“记住了。” 李辰又走到绿洲边上,指着外面的沙漠。“这里,种一圈草。草根固沙,风沙就吹不进来了。草种我让人送,耐旱的,不用多浇水。” 王老实问。“什么草?” “沙打旺。根系深,耐旱,牛羊爱吃。种活了,还能放羊。” “好。种。” 看完城西,去城南。刘三宝的葡萄园,葡萄藤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只剩架子。刘三宝蹲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枝。 李辰走过去,接过剪刀,剪了一根枝条。“剪枝要留壮去弱。壮的留三四个芽,弱的齐根剪。剪好了,明年结果多。” 刘三宝问。“叶子发黄咋回事?” “缺铁。施点硫酸亚铁。月华城的药铺有卖。” 刘三宝点头。“好。去买。” 看完城南,去城北。马有才的奶牛场,五十头牛关在圈里,有的躺着,有的站着。马有才蹲在牛圈门口,愁眉苦脸。 “唐王,那头黑白花的牛,三天不吃草了。” 李辰走过去,看了看牛。牛眼睛无神,鼻子干,肚子胀。“吃多了。不消化。饿它两天,只给水,不给草。饿好了就吃了。” “那其他的牛呢?有的不下奶。” “不下奶的,配种。怀上了,生了小牛,就有奶了。公牛养大了,杀了卖肉。” 马有才点头。“行。配种。” 看完城北,去城东。张翠花的鸡场,五百只鸡满院子跑,咯咯咯叫个不停。张翠花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鸡蛋。 “唐王,有的鸡不下蛋。是不是老了?” 李辰接过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不老。是缺钙。鸡蛋壳薄,容易破。你给鸡吃点碎贝壳、碎骨头,补钙。补了钙,蛋壳就硬了,鸡也爱下蛋。” “哪儿有碎贝壳?” “月华城的河滩上有。捡回来,砸碎了,撒在鸡食里。” 张翠花点头。“行。去捡。” 看完四个绿洲,天已经黑了。李辰骑马往回走,楚月儿跟在旁边。 “唐王,您今天说了那么多,他们能记住吗?” “记不住没关系。你记住了就行。你是管这一摊的,他们忘了,你提醒他们。” 楚月儿点头。“好。我记住了。” 李辰又问。“月华城周边的绿洲,一共有多少亩?” 楚月儿翻开本子。“三千亩。种粮食的占一半,种果树的占两成,养牛羊的占两成,养鸡的占一成。” “明年,种玉米的扩大一倍。种果树的也扩大。养牛羊的别扩大,先稳住。养鸡的扩大一倍。鸡蛋好卖,不愁销路。” 楚月儿在本子上记。“玉米扩一倍,果树扩一倍,鸡扩一倍。” 李辰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沙漠。“绿洲是沙漠里的明珠。一颗一颗,连成串,就能挡住风沙。挡住了风沙,庄稼就长得好。庄稼长得好,人就有饭吃。人有饭吃,就不闹事。” “唐王,您心里装的,永远是这些大事。” “不是大事。是吃饭的事。吃饭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进了城,回到长史府。院子里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彤彤的。李伊和李安跑出来,一人拉着李辰一只手。 “爹,你去哪儿了?一天没见你。” “去看绿洲了。看人家种地、养牛、养鸡。” “好玩吗?” “不好玩。可有用。” 李安问。“爹,明天还去吗?” 李辰摇头。“不去了。明天过年。在家陪你们。” 李伊笑了。“那明天吃饺子。我包。” 李安也笑了。“我擀皮。” 李辰抱起他们两个。“好。你们包,你们擀,我吃。” 一家人笑成一团。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第895章 发红包 腊月三十,月华城。 天还没亮,整座城就醒了。 鞭炮声从城东响到城西,从城南响到城北,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满街跑,兜里揣着糖,嘴里嚼着,手上还攥着。大人们在门口贴对联,红的纸,黑的字,浆糊刷得厚厚一层。 长史府里更热闹。 李伊站在正堂门口,手里举着一副对联,念了一遍又一遍。“爹,这字谁写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李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浆糊。“你爹写的。蚯蚓爬也是你爹爬的。” 李伊笑了。“爹,你的字真难看。妞妞姐姐的字比你好一百倍。” “你妞妞姐姐练了两年。你爹练了两天。”李辰把浆糊刷在门框上,“能写出来就不错了。别挑。” 李安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鞭炮。“爹,放炮!放炮!” “吃完饺子再放。”大伊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先吃。吃饱了,想放多少放多少。”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饺子馅是羊肉大葱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直流。李伊吃了十个,还要吃。李安吃了八个,已经撑得直打嗝。 李嫣然给李辰夹了一个。“唐王,这个是我包的。里面放了铜钱。吃到有福气。” 李辰咬了一口,咯嘣一声,咬出个铜钱。“好。有福气。今年发大财。” 大伊莎也给李辰夹了一个。“这个是我包的。放了红枣。吃到早生贵子。” 李辰又咬了一口,咬出个红枣。“早生贵子已经有了。李伊李安,两个够了。” 大伊莎摇头。“不够。再要一个。” 小伊莎也夹了一个。“唐王,这个是我包的。放了花生。吃到长生不老。” 李辰咬了一口,咬出个花生。“长生不老?那我成妖怪了。” 丽莎、玛雅、玉姬也各自夹了一个。李辰吃一个,咬出一个惊喜。核桃、桂圆、莲子,咬了一桌子。 李辰放下筷子。“你们包了多少个有馅的?” 李嫣然数了数。“十二个。您全吃到了。” “十二个饺子,我吃了十二个,全有馅。”李辰看着她们,“你们商量好的?”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笑了。 李伊举手。“爹,我也包了一个。放了糖。吃到甜甜蜜蜜。” 李辰摸了摸肚子。“吃不下了。晚上再吃。” 吃完早饭,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一院子的人。 大伊莎在给李安穿新衣裳,红色的棉袄,蓝色的棉裤,帽子上还缝了个绒球。 李安不乐意穿,扭来扭去,像条泥鳅。李嫣然在贴窗花,红色的纸剪成喜鹊登梅,贴在窗户上,喜气洋洋。楚月儿在挂灯笼,一个一个,从院子这头挂到那头。 丽莎、玛雅、玉姬、小伊莎在包饺子,一边包一边说笑,面沾了一脸。 李辰走到李嫣然旁边。“月华城的值班人员,今天怎么安排的?” 李嫣然放下手里的窗花。“韩擎带兵守城门,轮两班。电报房王兵值班,一个人。长史府护卫轮班,四个人。厨房值班,三个人。” “给他们准备红包了吗?” “没有。往年没这规矩。” “今年有。”李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你准备红纸,裁成小块。每个红包包十文。不多,图个吉利。” 李嫣然点头。“好。我去办。” 中午,太阳升高了。街上的鞭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整个月华城笼罩在一片硝烟味里。孩子们的笑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又从街尾传回街头。 李辰换了一身新衣裳,蓝色的长袍,黑色的腰带,脚上一双新靴子。李伊给他系腰带,系了半天,系歪了。大伊莎接手,重新系。 “爹,你今天像新郎官。”李伊仰着头看。 “新郎官?你爹早就是新郎官了。老新郎。” 大伊莎哼了一声。“老新郎也是新郎。别动,系好了。” 李辰出了长史府,韩擎跟在旁边。街上的人看见他,纷纷鞠躬问好。有孩子跑过来,喊“唐王新年好”。李辰从怀里掏出一把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抢了糖,笑着跑了。 走到城门口。韩擎的兵正在站岗,一个个冻得脸通红。看见李辰,赶紧立正。 “唐王新年好!” 李辰点头。“新年好。辛苦了。” 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手冻得裂了口子。李辰握住他的手,看了看。“怎么不戴手套?” “发了。舍不得戴。想留着过年走亲戚戴。”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买双手套。冻坏了手,怎么拿刀?” 士兵接过来,愣住了。打开一看,十文钱。眼眶红了。“唐王,这……” “别嫌少。”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年唐国穷,只能给十文。明年富了,给一两。” 士兵摇头。“不嫌少。十文也高兴。” 李辰一个一个发过去。守城门的二十个兵,每人一个红包。发完了,又掏出几把糖,分给轮班休息的。 一个老兵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唐王,末将跟过三个主公。您是头一个过年给兵发红包的。” “以前的主公不发?” “不发。过年连句好话都没有。有一年,末将在曹侯手下当兵,过年守城,冻掉了一个脚指头。曹侯连看都没看一眼。” “以后年年发。只要我在,就发。” 老兵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唐王,末将这条命,是您的了。” 李辰摆手。“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回家抱孙子。” “末将还没成亲。没孙子抱。” “那就赶紧成亲。”李辰也笑了,“月华城姑娘多,看上了哪个,跟韩擎说。韩擎给你保媒。” 韩擎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唐王,末将不会保媒。” “学。”李辰说,“当将军的,不会保媒,怎么带兵?” 韩擎不说话了。 离开城门,去了电报房。王兵坐在电报机前,手里拿着笔,正在抄报。看见李辰进来,赶紧站起来。 “唐王新年好!” 李辰按他坐下。“别起来。忙你的。” 王兵坐下,继续抄报。李辰站在后面看。电报是从于阗国发来的,萨迪克发的,问阿伊莎女王什么时候回去。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王兵面前。“新年红包。十文钱。别嫌少。” “唐王,臣有俸禄。不用红包。” “俸禄是俸禄。红包是红包。不一样。”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个人守着电报房,过年不回家。辛苦了。” “不辛苦。我是唐国人,该为唐国效力。” “效力归效力。过年红包归过年红包。收着。买点好吃的。” 王兵收下红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谢谢唐王。” 今天有谁发电报?” 王兵翻开记录本。“于阗国发了三封。白石镇发了两封。新洛发了一封。都是拜年的。” 李辰离开电报房,去了长史府的后厨。 厨房里热气腾腾,三个厨子正在忙活。一个在炖鸡,一个在蒸鱼,一个在切菜。看见李辰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唐王新年好!” 李辰从怀里掏出三个红包,一人一个。“新年红包。十文钱。辛苦了。” 最年长的厨子接过红包,手抖了。“唐王,老朽在月华城做了三年饭。头一回收到红包。” “以后年年有。”李辰说,“今天的年夜饭,多做几个菜。值班的兵,送过去。他们守城,不能回家吃团圆饭。让他们在城门口也能吃上热乎的。” 老厨子点头。“是。老朽多做几个。红烧肉、炖鸡、蒸鱼、炒青菜,再煮一大锅饺子。” 李辰点头。“好。” 傍晚,天还没黑透,鞭炮声就响成了一片。 长史府里,灯笼全点上了,红彤彤的,把院子照得像白天。正堂里摆了两大桌,一桌大人,一桌孩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油光发亮,炖鸡香气扑鼻,蒸鱼冒着热气,饺子堆成了小山。 李辰坐在主位上,左边大伊莎,右边李嫣然。小伊莎、丽莎、玛雅、玉姬坐在对面。楚月儿坐在李嫣然旁边。李伊和李安坐在孩子那桌,跟韩擎的几个孩子一起,已经开始抢鸡腿了。 李辰举起酒杯。“今天是除夕。咱们一家人,在月华城过年。不容易。西域三城,月华城、白石镇、于阗国,都通了电报。水泥厂明年开建。绿洲庄稼长得好。事情一件一件办成了。明年,事情更多,更忙。可今天,不忙。今天,吃团圆饭。” 大伊莎举起酒杯。“唐王说得对。今天吃团圆饭。臣妾敬唐王一杯。” 李嫣然也举起酒杯。“臣妾也敬唐王。” 小伊莎、丽莎、玛雅、玉姬、楚月儿,一个接一个举起酒杯。 李辰跟每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李伊从孩子那桌跑过来,手里举着果汁杯。“爹,我也敬你。” 李辰蹲下来,跟她碰了一下。“好。闺女敬的酒,得喝。” 李安也跑过来。“爹,我也敬。” 又碰了一下。两个孩子笑了,跑回去继续抢鸡腿。 窗外,鞭炮声忽然停了。然后,一朵烟花在城中心炸开,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又一朵,绿色的,像菊花。再一朵,金色的,像向日葵。 李伊跑到窗边,仰着头看。“爹,烟花!烟花!” 李辰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把夜空照得像白天。整个月华城都在看烟花,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李嫣然站在他旁边。“唐王,烟花好看吗?” “好看。新洛的烟花,也是这样的吧。” “您想新洛吗?” “想。可想也没用。路太远。正月初五就回去了。” “那您今晚别想了。今晚好好过年。” “好。好好过年。” 烟花放了一刻钟,最后一朵是金色的,炸开成一个月亮形状,挂在夜空中,久久不散。人群欢呼,掌声如雷。 李伊问:“爹,明天还有烟花吗?” “有。明天初一,放更大的。” “那我不睡了。等着看。” “不睡怎么行?”大伊莎抱起她,“明天起不来,烟花就看不成了。” “那我睡。明天早起。” 李安已经困了,靠在大伊莎腿上,眼皮打架。大伊莎抱着两个孩子回屋。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月华城的上空,像一盏大灯笼。 李嫣然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唐王,外面冷。进屋吧。” “不冷。站一会儿。” “您在想什么?” “在想明年的路。月华城到永济城,走一趟大半个月。太慢了。路修好了,小个月。可小半个月也慢。什么时候,从月华城到新洛,一天就能到?” “一天?除非您长翅膀。” “不用翅膀。用铁路。” “铁路?铁做的路?” “对。铁做的路,上面跑火车。一个时辰跑上百里。从月华城到永济城,半天。从永济城到新洛,半天。一天就到新洛了。” “一个时辰跑上百里?那得多少匹马?” “不用马。用蒸汽机。煤烧水,水变汽,汽推轮子。墨燃在研究。已经造出蒸汽机模型了。再过几年,就能造出真火车。” “那臣妾等着。等火车通了,臣妾天天回新洛。” “好。等火车通了,天天回。” 远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一家一户放,是全城一起放。噼里啪啦的,震天响。烟花又升起来了,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炸成了花园。 李辰看着那漫天的烟花,心里想,这一年,从永济城到月华城,从电报到水泥,从绿洲到铁路,一步一个脚印。 明年,脚印要更大,更深。 第896章 西域四个夫人怀孕 正月初一,月华城。 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就炸开了锅。 李辰被吵醒了,睁开眼,发现床边站着一排人。李伊手里举着红包,李安手里也举着红包,大伊莎端着饺子,小伊莎端着奶茶,丽莎、玛雅、玉姬站在后面,笑眯眯的。 “爹,新年好!红包拿来!” 李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们是来拜年的,还是来讨债的?” “拜年!”李伊把红包塞进李辰手里,“这我给爹的。现在该爹给我了。” “这是什么道理?” “礼尚往来。”李伊一本正经,“娘教我的。” 李辰看了看大伊莎。大伊莎点头。“是我教的。礼尚往来,没错。” 李辰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红包,递给李伊和李安。“给。一人十文。别嫌少。” 李伊拆开看了看。“十文?爹,之前你还给二十文呢。” “之前唐国富裕。今年要建水泥厂、修路、拉电报线,银子紧张。”李辰接过饺子碗,“明年补上。” 李伊嘟着嘴。“爹说话不算数。” “算数。”李辰咬了一口饺子,咯嘣一声,咬出个铜钱。“今年要发财了。第一个饺子就有铜钱。” 大伊莎忽然捂着嘴,跑到门外。院子里传来干呕的声音。 李辰放下碗,走出去。大伊莎蹲在墙角,脸色发白。 “怎么了?” 大伊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唐王,臣妾……可能有了。” “有什么了?” “孩子。” “真的?” “真的。这个月没来月事。早起犯恶心,想吃酸的。”大伊莎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跟怀李伊李安时一样。” 李伊跑出来,拉着大伊莎的手。“娘,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大伊莎摸了摸她的头。“可能。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妹妹都要!”李伊跳了起来,“我有伴了!” 李安也跑出来,一脸懵。“什么伴?” “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李伊指着大伊莎的肚子,“你要当哥哥了!” 李安愣住了,然后哇地哭了。“我不要当哥哥!我要当弟弟!” 一家人笑成一团。 正笑着,李嫣然也从屋里走出来,脸色也不太对。楚月儿扶着她,手里拿着一个盆。 李辰问。“嫣然,你也不舒服?” 李嫣然摇头。“没事。可能是昨晚吃多了。” 楚月儿小声说。“唐王,嫣然夫人这个月也没来月事。” “你也……?” 李嫣然脸红了。“不确定。就是犯恶心,闻不得油烟味。” 大伊莎走过去,拉住李嫣然的手。“妹妹,你这症状,跟我一模一样。八成是有了。” 李嫣然眼眶红了。“真的吗?我……我都没敢想。” “想什么?有了就是有了。”大伊莎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月华城长史,唐王不在时,你一个人撑着这座城。该有个孩子了。” 李嫣然的眼泪掉下来了。“谢谢姐姐。” 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怀孕的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高兴是真高兴,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头就大了。 “韩擎!” 韩擎从门口跑进来。“末将在!” “去请月华城最好的郎中。请两个。快。” 韩擎转身就跑。 小伊莎走过来,拉了拉李辰的袖子。“唐王,臣妾也……” 李辰看着她。“你也犯恶心?” 小伊莎摇头。“臣妾不犯恶心。可臣妾的月事,也迟了半个月了。” 李辰揉了揉太阳穴。“还有谁?丽莎、玛雅、玉姬,你们呢?” 丽莎举手。“臣妾月事正常。前两天刚来过。” 玛雅也举手。“臣妾也正常。” 玉姬低下头,脸红了。“臣妾……也迟了十天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李伊拍手。“好!三个弟弟妹妹!” 李安还在哭。“我不要当哥哥!我要当弟弟!” 大伊莎笑了。“李安,你已经是哥哥了。李伊是你姐姐,你再当弟弟,家里就乱套了。” 李安擦了擦眼泪。“那我当什么?” “当哥哥。好好当哥哥。” 李安想了想。“好吧。可我要骑马。哥哥才能骑马。” “行。让你骑。” 李辰扶着额头,走进正堂。坐在椅子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心里盘算着:大伊莎怀了,李嫣然怀了,小伊莎可能怀了,玉姬也可能怀了。四个,怎么全怀上了? 李嫣然走进来,坐在旁边。“唐王,您不高兴?” “高兴。怎么不高兴,就是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您去年在月华城待了两个月。两个月,够怀上了。” 李辰想了想。确实,去年在月华城待了两个月。白天处理政务,晚上……算了,不想了。 “郎中来了!”韩擎领着两个白胡子老头跑进来。一个是月华城的老郎中,姓孙。一个是于阗国的御医,姓马。 孙郎中先给大伊莎把脉。闭着眼,摸了半天,睁开眼。“恭喜唐王,恭喜女王。是喜脉。两个多月了。” 大伊莎笑了。“谢谢孙郎中。” 孙郎中又给李嫣然把脉。摸了一会儿,点头。“恭喜唐王,恭喜嫣然夫人。也是喜脉。两个多月。” 李嫣然擦了擦眼角。“谢谢。” 轮到小伊莎。孙郎中摸完左手摸右手,摸了半天,又让马御医摸。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孙郎中开口。“唐王,小伊莎夫人……脉象有点怪。像喜脉,又不太像。月份太浅,臣不敢确定。再过半个月,才能断定。” 小伊莎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那……臣妾到底怀了没有?” “夫人别急。臣看这脉象,八成是怀了。就是月份太浅,还不到两个月。再过半个月,臣再给您把一次。” 小伊莎点头。“好。” 轮到玉姬。孙郎中把完脉,笑了。“恭喜唐王,恭喜玉姬夫人。喜脉。一个多月。” 玉姬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辰长出一口气。“三个确定,一个八成。孙郎中,马御医,辛苦你们了。大年初一,让你们跑一趟。” 孙郎中摆手。“不辛苦。能给唐王夫人把喜脉,是老朽的福气。” 马御医也说。“唐王,于阗国上下,都盼着女王再添子嗣。这是大喜事。” 李辰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新年红包。十文。别嫌少。” 两个郎中接过红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大伊莎、李嫣然、小伊莎、玉姬,四个女人坐成一排。丽莎、玛雅站在旁边,脸上笑着,眼神里有点失落。楚月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盆。 李辰看着这一屋子女人,咳嗽了一声。“那个……新年第一天,就有这么大的喜事。好。很好。” 大伊莎笑了。“唐王,您是不是吓着了?” “没吓着。就是有点……突然。”李辰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四个。接下来,月华城的事、于阗国的事、白石镇的事,怎么办?” 大伊莎说。“于阗国的事,臣妾还能管。怀胎十月,前面几个月不碍事。” 李嫣然也说。“月华城的事,臣妾也能管。就是闻不得油烟味,其他的没问题。” 小伊莎说。“白石镇的事,臣妾也能管。韩韬成熟了,能独当一面。臣妾在旁边看着就行。” 玉姬低下头。“臣妾……臣妾没什么事。就在家里待着。” 李辰想了想。“嫣然,月华城的事,你管到五个月。五个月后,交给楚月儿。月儿,你能接吗?” 楚月儿点头。“能。臣妾跟着嫣然夫人学了两年,能管。” “大伊莎,于阗国的事,你管到七个月。七个月后,交给萨迪克。萨迪克忠心,能管好。” 大伊莎点头。“好。” “小伊莎,白石镇的事,你现在就交给韩韬。你留在月华城,安心养胎。” 小伊莎点头。“是。” “玉姬,你留在月华城,跟小伊莎一起养胎。两个人有个伴。” 玉姬点头。“好。” 李辰安排完,松了一口气。忽然看见丽莎和玛雅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对。 “丽莎、玛雅,你们怎么了?” 丽莎勉强笑了笑。“没事。臣妾替姐姐们高兴。” 玛雅也说。“高兴。真高兴。” 李辰看出来了。这两个女人,心里不是滋味。别人都怀了,就她们没怀。 “丽莎、玛雅,你们过来。” 两个女人走过来。李辰拉住她们的手。 “怀不怀,是天意。不是你们的错。去年我东奔西跑,在白石镇没待几天。你们没怀上,正常。” “唐王,臣妾是不是……不能生?” “胡说。怎么不能生?”李辰握紧她的手,“你身体好,能骑马,能管事。怀孩子是迟早的事。别急。” 玛雅低下头。“臣妾也怕。” “怕什么?你们才二十出头,年轻着呢。再生十年都没问题。”李辰看着她们两个,“今年我在西域待的时间长。多陪陪你们。明年这时候,你们一人抱一个。” 丽莎破涕为笑。“唐王说话算数?” “算数。”李辰点头,“去年答应你们的事,哪件没办?” 丽莎想了想。“都办了。电报通了,水泥厂要建了,路要修了。” “那就对了。我说话算数。” 玛雅也笑了。“那臣妾等着。” 楚月儿站在门口,手里的盆还端着。李辰看见她。 “月儿,你呢?有没有不舒服?” 楚月儿摇头。“臣妾没有。月事正常。” 李辰点头。“那就好。” 楚月儿咬了咬嘴唇。“唐王,臣妾……也想……” 李辰看着她。楚月儿脸红了,没说完。 “想什么?想要孩子?” 楚月儿点头。 “会有的。”李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在月华城管着庄子,管着绿洲承包户,干得好。等月华城的事理顺了,你跟我回永济城。永济城是我的根,你在那儿,咱们慢慢生。” 楚月儿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 李伊跑进来,手里举着糖葫芦。“爹!娘说中午吃团圆饭!吃火锅!” “好。吃火锅。” 正月初一的中午,长史府正堂里支起了两个火锅。一个辣的,一个不辣的。 铜锅底下烧着木炭,咕嘟咕嘟冒着泡。桌上摆满了菜:羊肉片、牛肉片、鱼肉片、豆腐、粉条、白菜、菠菜、蘑菇、木耳。蘸料摆了一排: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蒜泥、辣椒油。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大伊莎坐在李辰左边,李嫣然坐在右边。 小伊莎、玉姬、丽莎、玛雅、楚月儿依次坐下。李伊和李安坐在孩子那桌,韩擎的几个孩子也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桌。 李辰举起酒杯。“今天初一。家里添了三桩喜事,大伊莎、嫣然、玉姬都怀上了。小伊莎也八成怀上了。这是大喜事。来,喝一杯。” 大伊莎举起果汁杯。“臣妾不能喝酒,以果汁代酒。敬唐王。” 李嫣然也举起果汁杯。“臣妾也敬唐王。” 小伊莎、玉姬也举起果汁杯。丽莎、玛雅、楚月儿举起酒杯。 李辰一饮而尽。酒辣辣的,心里热乎乎的。 李伊从孩子那桌跑过来,手里举着果汁杯。“爹,我也敬你。恭喜爹又要当爹了。” “你这话绕的。恭喜爹又要当爹了。” 李伊想了想,也笑了。“是有点绕。可就是这个意思。” 李安也跑过来。“爹,恭喜。可我还是不想当哥哥。” “为什么?” “当哥哥要照顾弟弟妹妹。我不会照顾。” “学。”李辰摸了摸他的头,“你姐姐照顾你,你照顾弟弟妹妹。一代传一代。” 李安想了想。“好吧。我学。”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李辰夹了一片羊肉,在辣锅里涮了涮,蘸了芝麻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可香。 大伊莎夹了一片鱼肉,在不辣锅里涮了涮,放进李嫣然碗里。“妹妹,多吃鱼。鱼对孩子好。” 楚月儿夹了一片蘑菇,放进自己碗里,默默地吃。 李辰看着她。“月儿,怎么不说话?” “臣妾在想,月华城的绿洲承包户,开春要种玉米。种子什么时候到?” “大年初一,你还在想这个?” “不想不行。开春就要种了。种子不到,耽误一季。” “种子正月初十之前到,已经装车了。” 楚月儿放心了。“那就好。” 李嫣然看着她。“月儿,你接管月华城,第一件事就是盯着绿洲。玉米种好了,月华城的粮食就有着落了。” 楚月儿点头。“臣妾记住了。” 火锅吃了一个时辰。李辰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李伊和李安也吃得满脸通红,舌头伸出来,像两条小狗。 大伊莎给两个孩子倒凉水。“慢点吃。辣坏了嗓子,明天说不出话。” 李伊喝了一大口水。“好吃!比饺子好吃!” 李安也喝了一大口水。“明年还吃火锅!” “行。明年还吃。” 第897章 西域人的新年 正月初二,月华城。 天刚亮,李辰就被压醒了。 不是一个人压的,是好几个人。左边丽莎搂着胳膊,右边玛雅抱着腰,胸口上还搭着楚月儿的手。三个人睡得像八爪鱼,把李辰裹在中间,动都动不了。 “这……什么情况?”李辰试图抽胳膊,抽不动。 楚月儿醒了,脸红得像苹果。“唐王,臣妾……臣妾昨晚……” “昨晚怎么了?” “您答应推迟几天走的。”楚月儿声音小得像蚊子,“臣妾就想……多陪陪您。” 丽莎也醒了,搂得更紧。“唐王,您说了,今年多陪陪臣妾。臣妾记着呢。” 玛雅直接把脸埋进李辰胸口。“臣妾也记着呢。” 李辰深吸一口气。“推迟归期,是陪你们说话、逛街、看戏。不是让你们三个一起……” “一起什么?”丽莎眨眨眼,“臣妾听不懂。” “你听不懂?你比谁都懂。” “唐王,您都答应了。说话算数。” 李辰看着天花板。“我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大伊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奶茶。看见床上的场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唐王,早膳送来了。您……方便吗?” “方便什么方便?”李辰挣扎着坐起来,“大伊莎,救命。” 大伊莎走进来,把奶茶放在桌上。“臣妾救不了。您自己答应的,自己受着。” 李辰苦笑。“你就看热闹?” “看。”大伊莎坐在椅子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挺好看的。” 丽莎、玛雅、楚月儿三个人脸都红了,可谁也没松手。 李嫣然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臣妾什么都没看见。” “嫣然!别走!” 李嫣然头也不回。“唐王,您自求多福。臣妾怀着孩子,不能受刺激。” 小伊莎和玉姬也来了。小伊莎探头看了一眼,捂着嘴笑。玉姬脸红了,拉着小伊莎走了。 李辰叹了口气。“行。你们赢了。我推迟三天,正月初八走。这三天……你们说了算。” 丽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臣妾要三天中的两天。” 玛雅不干了。“凭什么你要两天?一人一天。” 楚月儿小声说。“臣妾……臣妾只要半天就行。” 三个人开始讨价还价。丽莎要两天,玛雅要一天半,楚月儿要半天。争得面红耳赤。 李辰趁机从床上跳下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你们慢慢争。争完了告诉我结果。” 跑出房间,迎面撞上李伊和李安。两个孩子手里拿着鞭炮,正准备往屋里扔。 “爹!放炮!” 李辰一把夺过鞭炮。“不能往屋里扔。炸了房子,你们住哪儿?” 李伊想了想。“住帐篷。帐篷也好玩。” “好玩什么好玩?”李辰把鞭炮塞进怀里,“走,去街上放。城里来了不少西域移民,他们过年跟咱们不一样。爹带你们去看看。” 李伊拍手。“好!看西域人过年!” 李安举手。“我也去!” 一家三口出了长史府。街上比前两天还热闹。 汉族百姓贴春联、放鞭炮、吃饺子,西域来的移民也过起了自己的年。 大食人在地上铺了毯子,摆上羊肉抓饭、葡萄干、椰枣,一家人围坐着,用手抓着吃。波斯人点起了火盆,围着火盆跳舞,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 突厥人在空地上摔跤,两个光膀子大汉抱在一起,摔得尘土飞扬,围观的人叫好声不断。 回鹘人在街边支起大锅,煮着手把肉,汤里放着孜然、花椒,香气飘出半条街。 李伊拉着李辰的手,眼睛不够用了。“爹,那边在干什么?” 李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个天竺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铜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一个人盘腿坐着,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天竺人在祈福。他们过年,要冥想。坐在那儿,一天不动。” 李伊问。“不动?不饿吗?” “饿。可他们觉得,饿才能接近神。” 李伊摇头。“不懂。我还是喜欢吃饺子。” 李安指着一群正在跳舞的波斯人。“爹,他们为什么围着火跳?” “波斯人拜火。火是他们的神。过年围着火跳舞,祈求火神保佑。” “那咱们拜什么?” “咱们拜祖先。拜天地。拜父母。” 李安点头。“那咱们回家拜。外面不好玩。” “不急。”李辰蹲下来,指着街对面,“你看那边,是于阗人在过年。” 街对面,几个于阗人在地上铺了白布,摆上馕、奶茶、干果、手把肉。一个白胡子老人跪在最前面,面朝西方,磕头。后面跟着跪了一排人,跟着磕。 “爹,他们在拜什么?” “拜昆仑山。于阗人信昆仑山是神山。过年的时候,要朝昆仑山的方向磕头。” 李伊问。“娘也是于阗人。娘怎么不磕?” “你娘是女王。女王不磕头。别人给她磕头。” 李伊挺起胸。“那我是公主。我也不磕。” 李辰笑了。“行。你不磕。” 正说着,一个回鹘大汉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手把肉。“唐王!唐王!尝尝老回回煮的肉!” 李辰接过碗,咬了一口。肉质软烂,肥而不腻,孜然和花椒的味道渗进了肉里,香得很。 “好吃!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笑了。“老回回叫马老六。从高昌迁过来的。在月华城住了半年了。” “习惯吗?” “习惯!月华城好!唐王好!有饭吃,有活干,不受欺负。” “过年想不想家?” “想。可想也没用。高昌回不去了。突厥人占了高昌,老回回一家老小逃出来,就剩老回回一个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月华城就是你的家。好好过日子。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高昌回不去,可月华城永远在。” “唐王,老回回这条命,是您的了。” “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新年红包。十文。买点好吃的。” 马老六接过红包,跪下磕头。“唐王新年好!唐王长命百岁!” 李辰扶他起来。“起来起来。别磕了。” 李伊拉了拉李辰的袖子。“爹,那边有人吵架。” 街角围了一群人。李辰走过去,挤进人群。一个汉人商贩和一个大食商贩正在争执,脸红脖子粗。 汉人商贩喊。“你抢我生意!这条街,向来是我卖布的!” 大食商贩也喊。“你的布贵!质量还差!客人愿意买我的,怪我?”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的布贵!质量差!” 眼看要动手。李辰站了出来。 “都住手。” 两个人看见唐王,赶紧住手。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李辰看着汉人商贩。“你的布,什么价?” 汉人商贩低头。“棉布,一匹三十文。” 李辰又问大食商贩。“你的布呢?” “也是棉布。一匹二十五文。” 李辰拿起汉人商贩的布,摸了摸。又拿起大食商贩的布,摸了摸。大食商贩的布确实更细、更软。 “你的布质量好,价格低。客人买你的,没错。”李辰看着汉人商贩,“你的布质量差,价格高。客人不买,能怪谁?” 汉人商贩脸红了。“唐王,老朽的布是自己织的。手艺差,成本高。可老朽一家老小,就靠卖布吃饭。” “你会织布。会不会染布?” 汉人商贩点头。“会。” “那别织了。专门染布。大食人的布质量好,可颜色单调。你收他的白布,染上色,再卖。染一匹,赚五文。不用织,省了功夫,赚的还多。” “这……这能行?” 李辰看着大食商贩。“你愿意把白布卖给他染吗?” “愿意。老回回只会织白布,不会染。染了色,好卖。” “那老朽试试。” 李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汉人、大食人,都在月华城过日子。互相帮衬,大家都有饭吃。互相拆台,大家都没饭吃。” 两个商贩对视一眼,一起鞠躬。“谢谢唐王指点。” 人群散了。李伊仰着头问。“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就学。学了就会。” “那爹会不会跳舞?波斯人那种,围着火跳的。” “不会。” “爹也有不会的。”李安笑了,“我以为爹什么都会。” “你爹是人,不是神。当然有不会的。”李辰揉了揉他的头,“走,回家。出来半天了,你娘该着急了。” 回到长史府,正堂里坐着三个女人。丽莎、玛雅、楚月儿。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 丽莎站起来。“唐王,臣妾商量好了。” “怎么商量的?” “正月初三,臣妾陪您。正月初四,玛雅陪您。正月初五,楚月儿陪您半天。正月初六到初八,您自由安排。” 李辰看了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丽莎,初三全天。玛雅,初四全天。楚月儿,初五上午。 “这是合同?” “对。合同。签字画押的。” 李辰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名。“行。按合同办。” 丽莎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收起来,揣进怀里。“唐王,您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楚月儿脸红了。“唐王,臣妾只要半天。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半天够了。” 楚月儿低下头。“那臣妾……能不能把那半天换成晚上?” “晚上?” “白天臣妾要管绿洲承包户的事。开春了,种子要分配,地要翻,水渠要修。白天没空。晚上……晚上有空。” 丽莎和玛雅对视一眼。 丽莎举手。“臣妾的初三,也换成晚上。” 玛雅也举手。“臣妾的初四,也换成晚上。” 李辰揉了揉太阳穴。“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三个女人一起点头。 李辰深吸一口气。“行。晚上就晚上。可我丑话说在前头。初三丽莎,初四玛雅,初五楚月儿。一人一天。不许加塞,不许插队,不许半夜赖着不走。” “臣妾保证不赖。” “好。合同签了,就这么办。现在,吃饭。” 中午的饭桌上,大伊莎、李嫣然、小伊莎、玉姬四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大伊莎擦着眼泪。“唐王,您这是把自己卖了。” 李辰夹了一块羊肉。“卖就卖了。反正就三天。” “三天?丽莎、玛雅、楚月儿,三个人。三天后您还能走路,臣妾跟您姓。” 李辰嚼着羊肉。“我身体好。龙精虎猛,不是白给的。” 小伊莎小声说。“唐王,臣妾昨晚听丽莎说,她们准备了补汤。人参、鹿茸、枸杞、红枣,炖了一下午。” 李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补汤?三个人都准备了?” 小伊莎点头。“都准备了。一人一锅。” 玉姬小声补充。“丽莎还问臣妾借了于阗国的秘方。臣妾……臣妾给她了。” 李辰放下筷子。“什么秘方?” 玉姬脸红了。“于阗国宫廷秘方。男子喝了……龙精虎猛。” 李辰看着大伊莎。“你给的?” “臣妾给的。唐王,您既然答应了,就好好陪她们。她们几个,看着别人怀孕,心里苦。您多疼疼她们。” 傍晚,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月华城的地图。李嫣然坐在旁边,指着地图上的水泥厂位置。 “唐王,水泥厂建在这儿。城北,靠河。水运方便,石灰石从南山运,黏土从东沟挖,煤从于阗国运。” 李辰点头。“工期多长?” “三个月。三月开工,六月投产。” “工人呢?” “招本地人。月华城闲散劳力多,一天五文,管饭,抢着干。” “工钱提到八文。水泥厂灰尘大,伤肺。工钱高一点,算补偿。” 楚月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唐王,喝汤。” 李辰看着那碗汤。颜色深红,飘着枸杞、红枣,还有几片不认识的东西。 “这什么汤?” “补汤。丽莎姐炖的。让臣妾送来。” 李辰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药味不重。 “丽莎呢?” 楚月儿脸红了。“丽莎姐在您屋里等着呢。” 李辰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这才酉时。这么早?” “丽莎姐说……早开始,早结束。不耽误您明天的事。” 李辰一口喝完汤,站起来。“行。早死早超生。” 李嫣然笑得趴在桌子上。楚月儿脸红得像着了火。 李辰走出书房,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丽莎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薄衫,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李辰进来,笑了。 “唐王,您来了。” 李辰关上门。“丽莎,咱们说好。补汤喝一碗就够了。别灌我。” 丽莎站起来,拉着李辰的手。“臣妾不灌您。臣妾只想……” “想什么?” “想要个孩子。像大伊莎、李嫣然、小伊莎、玉姬那样。臣妾看见她们孕吐,心里羡慕。羡慕得睡不着。” 李辰抱住她。“会有的。别急。” 第898章 三天鏖战夫人求饶 天已经亮了很久,长史府后院却静得反常。没有李伊追狗的吵闹声,没有李安要骑马的嚷嚷声,连厨房的剁馅声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李辰从屋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大伊莎坐在正堂里喝茶,看见李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唐王,您……没事?” “能有什么事?”李辰坐下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好得很。” 大伊莎不信。“丽莎呢?” “屋里躺着。说腰疼,起不来了。” “玛雅呢?” “也躺着。说腿软,走不动道。” “楚月儿呢?” “请假了。说今天上午不去庄子上了,下午再去。” 大伊莎放下茶杯,笑了。“唐王,臣妾小看您了。龙精虎猛,还剩不少。” 李辰夹了一块馕,蘸了蘸奶茶。“底子还在。三个,不算什么。” 李嫣然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李辰,愣住了。“唐王,您怎么起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起来?” “丽莎昨晚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臣妾以为您今天得躺着。” 李辰嚼着馕。“她叫她的。我睡我的。不影响。” 李嫣然坐在旁边,压低声音。“唐王,丽莎真起不来了?” “真起不来了。玛雅也起不来了。月儿倒是能起来,可走路姿势不太对。” 大伊莎和李嫣然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唐王,您这是立威啊。”大伊莎端起茶杯,“以后她们再也不敢跟您签合同了。” 李辰摆手。“不说这个了。嫣然,水泥厂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李嫣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石灰石定了。南山采石场,储量够用一百年。黏土定了。东沟,土质黏性大,含沙少,适合烧水泥。煤也定了。于阗国萨迪克回电,煤矿正月十五开工,三月出煤。” “工人呢?” “招了一百二十个。多是月华城的闲散劳力,还有从西域逃难来的流民。年轻力壮,能吃苦。” “工钱怎么算?” “按您说的,一天八文,管两顿饭。” 李辰点头。“好。图纸呢?” 李嫣然从本子里抽出几张纸。“在这儿。臣妾照着您上回说的画的。窑炉、磨坊、仓库,都有了。可臣妾不懂水泥的原理,怕画错了。” 李辰接过图纸,铺在桌上。大伊莎、小伊莎、玉姬也围过来看。 “水泥的原理,说白了就八个字:两磨一烧,化土为石。” 李辰指着图纸上的窑炉,“石灰石和黏土,按三比一的比例配好,磨成细粉。放进窑里,烧到一千四百度。烧出来的东西叫熟料。熟料冷却后,加一点石膏,再磨成细粉。这就是水泥。” 小伊莎问。“为什么加石膏?” “不加石膏,水泥见水就凝,来不及用。加了石膏,能延缓凝固时间。工人有时间搅拌、运输、浇筑。” 玉姬问。“一千四百度,怎么烧?” “好问题。”李辰指着窑炉图纸,“这是立窑。高两丈,内径六尺。底下烧煤,上面喂料。煤火从下往上烧,把料烧透。温度要稳,不能忽高忽低。高了烧过头,水泥没强度。低了烧不透,水泥不凝固。” “烧好的熟料,像拳头大的黑疙瘩。冷却后,送进磨坊。用石磨磨成粉,细到用手捻感觉不到颗粒。越细越好。细了,水泥的胶性才强。” 大伊莎问。“什么是胶性?” “胶性就是水泥的黏结力。沙子、石子,本来是散的。加了水泥和水,搅匀了,过几个时辰,就变成石头。这就是胶性。胶性强不强,看两点。一是烧的温度够不够,二是磨得细不细。” 小伊莎点头。“原来如此。臣妾还以为水泥是天生的石头粉。” “天生的石头粉,叫石灰。石灰加了水,也能硬,可强度低,怕水泡。水泥不怕水。越泡越硬。” “水泥能干什么用?” 李辰拿起笔,在图纸背面画起来。一边画一边说。 “第一,砌墙。砖和砖之间,用水泥砂浆黏结。干了后,墙是一个整体。推不倒。” “第二,抹面。土墙外面抹一层水泥,风吹雨打不进。土坯房能管几十年。” “第三,铺路。碎石拌水泥,铺在路基上,压平了,干了就是石板路。马车跑上去,不颠。” “第四,修水渠。水泥抹渠底渠壁,水不漏。庄稼浇灌,省水。” “第五,建码头。河里打水泥桩,上面铺水泥板。码头结实,装货卸货不塌。” “第六,修桥。石拱桥用水泥勾缝,大水冲不垮。” “第七,建房。水泥梁、水泥柱、水泥楼板。盖三层五层,稳稳当当。” 李嫣然笔走龙蛇,记了满满一页。“还有吗?” “有。”李辰在纸上画了一个圆柱形的建筑,“这是水泥仓。粮食存进去,防潮防鼠。存三年不坏。” 大伊莎眼睛亮了。“于阗国需要这个。于阗国产粮,可仓库不行。老鼠糟蹋,雨水泡烂,每年损失两成。” “那就建。一个水泥仓,存十万斤粮食。建十个,存一百万斤。于阗国的粮食,够吃三年。” 大伊莎点头。“建。” 李辰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形的池子。“这是沼气池。” 李嫣然问。“沼气是什么?” “人畜粪便、秸秆杂草,扔进密封的水泥池里,沤上一段时间,能产生沼气。沼气能烧火做饭,能点灯。废渣是上好的肥料,肥田。” 小伊莎愣住了。“粪便能烧火?” “能。不信你试试。” 小伊莎摇头。“臣妾不试。唐王试。” 李辰笑了。“好。我试。水泥厂建好后,在旁边建一个沼气池。用厂里的厕所粪便,产生的沼气给食堂烧火做饭。省煤。” 玉姬小声问。“唐王,水泥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水泥船。” “水泥船?”几个人异口同声。 “对。钢筋做骨架,水泥浇筑。做出来的船,比木船结实,不怕虫蛀,不怕水泡。用几十年不坏。” 大伊莎问。“水泥比水重,怎么做船?” “船能不能浮,不看材料比重,看排水量。水泥船壁薄,中间空,排水量大,浮力就大。铁比水重七倍,铁船照样浮。” 大伊莎似懂非懂。“唐王说的,臣妾信。” 李嫣然翻着笔记。“唐王,水泥这么多用处,臣妾记都记不完。” “不急。一样一样来。”李辰抽出最后一张图纸,“这是厂房图纸。我重画一遍,你照着建。” 拿起笔,重新铺纸。 “这是原料仓。石灰石、黏土、煤,分开堆。仓顶要有棚,防雨。原料湿了,磨不细。” “这是破碎间。大块石头先敲碎,再进磨。磨分两种。生料磨,磨配好的生料。水泥磨,磨烧好的熟料。磨坊要通风,粉尘大,工人戴口罩。” “这是立窑。两丈高,内径六尺。窑身用耐火砖砌,外面箍铁圈。窑顶有烟囱,窑底有进风口。煤从底下一层层加,料从顶上一层层喂。” “这是熟料库。烧好的熟料,堆在库里冷却。冷却后再磨。” “这是水泥库。磨好的水泥,储存在密封库里。防潮。水泥怕潮,一潮就结块,废了。” “这是化验室。每一批水泥,都要化验。细度够不够,凝结时间对不对,强度达不达标。不合格的,不出厂。” 李嫣然问。“化验室要什么人?” “要读过书的。西大学堂有学化学的,调两个过来。教他们化验水泥。” “化验用什么?” “筛子、天平、试模。筛子测细度。天平称重量。试模做水泥块,测强度。这些我画图纸,让墨燃做。” 大伊莎看着图纸,感叹道:“唐王,您连这个都懂。” “不懂就学。水泥是工业的粮食。没有水泥,路修不好,房盖不高,桥建不牢。水泥厂建好了,月华城才真正有了根基。” “水泥厂叫什么名字?” 李辰想了想。“月华水泥厂。简单,好记。” “产量多少?” “立窑一天能烧二十吨熟料。磨成水泥,十五吨。一年五千吨。够月华城用,还能卖到白石镇、于阗国。” “一吨水泥卖多少钱?” “成本多少?” 李辰算了一下。“石灰石、黏土不值钱,运费加上。煤从于阗国运,一吨煤烧三吨水泥。加上人工、设备折旧。一吨水泥,成本大概两百文。” 小伊莎算了算。“两百文成本,卖五百文。一吨赚三百文。五千吨,一百五十万文。折银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不多。”李辰摇头,“可水泥是基础设施。路修好了,商队走得快,关税增加。房盖好了,百姓安居,人口增加。这笔账,不能只算水泥的账。” 大伊莎点头。“唐王说得对。水泥赚的是小钱,水泥带来的繁荣,才是大钱。” 李嫣然收起图纸。“唐王,臣妾明天就开工。三个月建成。” “不急。慢工出细活。”李辰指着图纸,“窑炉是关键。耐火砖要选好的。窑身要砌直,不能歪。铁箍要箍紧,不能松。投产后,温度控制要稳。宁可慢一点,别烧出废料。” 李嫣然点头。“臣妾记住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李伊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泥人。“爹!你看!街上买的!像不像你?” 李辰接过泥人。泥人穿着蓝袍,戴着黑帽,脸圆圆的,眯着眼笑。 “像我?我脸没这么圆。” “圆!”李伊指着李辰的脸,“爹的脸就是圆的。娘说的。” 大伊莎笑了。“臣妾没说过。” 李伊不依。“娘说了。昨天说的。说爹的脸越来越圆了。” 李辰摸了摸脸。“圆了吗?没觉得。” 李安也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风筝。“爹!放风筝!” 李辰看着窗外。天蓝蓝的,有风。 “好。放风筝。” 一家人出了长史府,走到城外的空地上。李安举着风筝跑,李辰扯着线。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挂在天上。 李安仰着头。“爹,风筝能飞多高?” “线有多长,飞多高。” “那线有多长?” “几十丈。” “不够高。我要飞到云上面去。” “那得用铁线。铜线也行。” “为什么?” “因为云上面有神仙。麻线怕神仙剪。” 李安瞪大眼睛。“真的?” 李伊踢了李安一脚。“爹骗你的。云上面没有神仙。云是水汽。” 李安不信。“你怎么知道?” “妞妞姐姐信上说的。云是水汽。风筝飞不了那么高,因为线重,风不够。” 李辰看着李伊。“妞妞信上还说啥了?” “还说她想爹了。问爹什么时候回去。”李伊低下头,“我也想妞妞姐姐了。”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快了。正月初八就走。先回永济城,然后回新洛。妞妞在新洛等咱们。” 李伊抬头。“咱们?我和李安也去?” “去。你娘留在月华城养胎。你们跟我回新洛。妞妞想你们了。” “好!回新洛!见妞妞姐姐!” 李安也笑了。“见妞妞姐姐!” 傍晚,李辰回到长史府。正堂里,丽莎、玛雅、楚月儿三个人并排坐着。看见李辰进来,三个人同时红了脸。 丽莎站起来。“唐王,臣妾……” “怎么?能走路了?” 丽莎低下头。“能了。腿还软,可慢慢走,能走。” 玛雅也站起来。“臣妾也能走了。” 楚月儿声音小得像蚊子。“臣妾……臣妾下午去了庄子上。骑着驴去的。走着走着,驴不走了。臣妾一看,驴也腿软。” 几个人同时笑了。 李辰坐下来,看着她们三个。“合同履行完了。从今天起,好好休息。别喝补汤了。补多了,伤身。” 丽莎点头。“臣妾不喝了。” 玛雅也点头。“臣妾也不喝了。” 楚月儿小声说。“臣妾本来就没喝。” 李辰看着楚月儿。“你没喝?那你腿软什么?” 楚月儿脸红了。“臣妾……臣妾是累的。” 李辰笑了。“行。都好好休息。正月初八,我回永济城。你们留在月华城,该管事的管事,该养胎的养胎。” 丽莎抬起头。“唐王,您什么时候再来?” “快了。水泥厂投产的时候,我一定来。” 丽莎眼眶红了。“那臣妾等您。” 楚月儿擦了擦眼角。“臣妾……臣妾替绿洲承包户等您。玉米种子种下去,秋天收了,您来尝尝新玉米。” “好。秋天来尝新玉米。”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年快过完了。可月华城的热闹,才刚开始。 第899章 悬赏一万两银子找铁矿 正月初七,月华城。 早饭后,李辰把李嫣然、楚月儿、韩擎叫到了书房。桌上摊着一张西域地图,上面标注着月华城、白石镇、于阗国的位置,三条线连接三座城,像三角形的三条边。 李辰指着地图。“月华城到白石镇,三百里。白石镇到于阗国,四百里。于阗国直接到月华城,五百里。三条路,加起来一千二百里。全是土路,坑坑洼洼。马车走一趟,颠坏一半货物。” 李嫣然点头。“臣妾走过。月华城到于阗国,走了七天。路上翻了两次车。” 韩擎也说。“末将带兵走过月华城到白石镇。三百里,走了四天。下雨天根本走不了,马蹄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所以要修路。”李辰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粗线,“水泥路。三尺厚碎石打底,上面铺五寸厚水泥。马车跑上去,又快又稳。月华城到白石镇,两天。白石镇到于阗国,三天。于阗国到月华城,四天。比现在快一倍。” 楚月儿问。“唐王,三尺碎石,五寸水泥。一千二百里,得用多少水泥?” 李辰算过。“一里路,宽一丈,五寸厚。大概用水泥二十吨。一千二百里,两万四千吨。月华水泥厂一年产五千吨,得产五年。” 李嫣然吸了口冷气。“五年?那修到什么时候?” “所以不能只靠月华水泥厂。永济城也要扩大建水泥厂。新洛也要扩建。三座水泥厂一起产,一年一万五千吨。加上月华的五千吨,一年两万吨。一千二百里路,一年多就够了。” 韩擎问。“水泥有了。人呢?一千二百里路,得用多少人?” “分段修。月华城到白石镇,分十段。每段三十里,招本地民工。一百人一段,十段一千人。工钱一天八文,管饭。修路的民工,比种地赚得多,抢着来。” 楚月儿点头。“绿洲承包户农闲时正愁没事干。修路赚工钱,他们肯定愿意。” 李嫣然看着地图,问。“唐王,水泥有了,人有了。可臣妾听墨燃先生说过,水泥路怕重车。重车压久了,路面开裂。是真的吗?” “真的。水泥抗压不抗拉。重车压上去,路面底下受拉,上面受压。受拉的地方,水泥扛不住,就裂了。” 李嫣然问。“那怎么办?” 李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这是水泥路面。重车压上去,路面弯了。底下受拉,裂了。怎么办?”在长方形底下画了几根线条,“加钢筋。” “钢筋?” “对。钢筋抗拉。水泥抗压。两者结合,叫钢筋混凝土。把钢筋编成网,浇筑在水泥里。重车压上去,水泥受压,钢筋受拉。各司其职。路面不裂,能用几十年。” 韩擎问。“钢筋是什么?” “铁。不是生铁,是钢。生铁脆,一压就断。钢韧,能拉长。墨燃在永济城已经炼出钢了。永济城的火铳、刀剑,都是钢的。” 韩擎点头。“原来如此。” 李嫣然皱起眉头。“唐王,钢筋从永济城运来?一千多里路,一根钢筋几十斤重。一车拉不了几根。运费比钢筋本身还贵。” “这就是今天要议的事。”李辰放下笔,“西域三城修路,需要大量钢筋。从永济城运,运不起。只能在西域本地炼钢。炼钢需要两样东西。铁矿石,煤。煤有了,于阗国产煤。铁矿石,还没有。” 楚月儿问。“西域没有铁矿吗?” “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没有。派人找过,没找到。” “那怎么办?” “悬赏。谁能在月华城周边三百里内找到铁矿,经勘探确认储量够开采十年以上,赏银一万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嫣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万两?” “对。一万两。现银,不赊账。” 韩擎说。“唐王,一万两,是不是太多了?月华城一年的税收,也就十万两。” “不多。铁矿是西域的命根子。找到了铁矿,西域三城就有了钢。有钢就有钢筋,有钢筋就有路,有枪炮,有工具,有机器。一万两买个命根子,值。” 李嫣然深吸一口气。“臣妾这就拟悬赏令。” “不急。”李辰招手让她坐下,“悬赏令要写清楚。第一,铁矿必须在月华城周边三百里内。太远了运费高,不合算。第二,储量要够开采十年以上。挖两年就没了,不值一万两。第三,矿石含铁量要高。贫矿不要。第四,交通要方便。深山老林里找到矿,运不出来,等于白找。” 李嫣然提笔记录。“三百里内,储量十年以上,含铁量高,交通方便。记下了。” “悬赏令张贴在月华城四个城门。白石镇、于阗国也贴。驿站也贴。商队也带一份,沿路散发。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韩擎问。“唐王,要不要派兵去找?” “不用。一万两悬赏发出去,找矿的人比兵多。商人、猎户、牧民、采药人,谁不想要一万两?他们会把西域每一座山翻一遍。” 楚月儿笑了。“唐王这是发动群众。” “对。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双腿是勤快的。” 悬赏令当天下午就贴出去了。 月华城四个城门口,各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楷书: 悬赏令 唐国西域都护府令:西域修路,急需钢铁。今悬赏求铁矿。凡在月华城周边三百里内,寻得铁矿一处,经勘探确认储量足供开采十年以上,矿石含铁量高,交通便利者,赏白银一万两。现银支付,绝不食言。 有意者,赴月华城长史府报备。 城门口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了,炸了锅。 “一万两?真的假的?” “唐王贴的,还能有假?” “一万两白银,堆起来像座小山。一辈子花不完。” “我要能找到铁矿,这辈子不用干活了。” “就你?你连铁矿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道可以学。问铁匠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传遍了月华城。茶馆里、酒楼里、商铺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铁矿。 铁匠铺里。一个老铁匠被一群人围住。 “老张头,铁矿石长什么样?” 老铁匠放下手里的锤子。“黑褐色。比普通石头重。拿锤子敲,声音脆。” “山上哪种石头是铁矿石?” 老铁匠从墙角翻出一块黑石头。“这样的。这是以前,我师父从北山捡的。含铁不高,炼不出好铁。可样子差不多。你们照着这个找。” 众人凑近了看。黑褐色,沉甸甸的,表面有锈迹。 “记住了。黑褐色,比普通石头重。” 有人问。“老张头,你怎么不去找?一万两,你打一辈子铁也赚不到。” 老铁匠苦笑。“老了。爬不动山了。你们年轻人去吧。找到了,分我一百两就行。毕竟石头是我给你们看的。” 众人笑了。 酒楼里。几个商人也议论开了。 “马老板,你走南闯北,见没见过铁矿?” 马老板放下酒杯。“见过。疏勒那边有座山,整座山都是黑的。当地人说,那山上的石头能炼铁。可疏勒离月华城四百里,超过三百里了。不合悬赏令的要求。” “可惜了。要是三百里内就好了。” “三百里内,也不是没有。我听说南山深处,有个地方叫铁门关。名字里带个铁字,说不定有铁矿。” “铁门关?在哪儿?” “南山,往南走一百五十里。路不好走,要翻两座山。可那一带石头是黑的,像铁。” “那咱们去看看?” “去。一万两,值得跑一趟。” 猎户家里。一个年轻猎户正在擦拭弓箭。 “阿爸,北山有没有黑石头?” 老猎户想了想。“北山没有。东山有。东山有个沟,叫黑石沟。沟里的石头全是黑的。我年轻时候打猎去过。那石头沉得很,背都背不动。” 年轻猎户眼睛亮了。“黑石沟在哪儿?” “东山,往东走八十里。进了山,沿着溪水往上走,走到头就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爸,城里贴了悬赏令。找到铁矿,赏一万两。” 老猎户愣住了。“一万两?真的?” “真的。唐王贴的。” 老猎户站起来。“走。明天一早就走。带你去黑石沟。” 傍晚,长史府里。李嫣然拿着几张纸走进书房。 “唐王,一下午,已经有七拨人来报备了。” 李辰接过纸。上面写着报备人的名字、住址、打算去的地方。 “王老三,铁匠,打算去北山。刘大牛,猎人,打算去东山。马有财,商人,打算去南山。赵石头,农夫,打算去西山。还有三个,也是猎人。” 李嫣然说。“这才半天。明天肯定更多。” “好。人越多越好。” “唐王,万一有人真找到了铁矿,您真给一万两?” “真给。说话算数。” “一万两,月华城的库银不够。只有三千两。” “从新洛调。让柳如烟送七千两过来。” 李嫣然点头。“臣妾这就去安排。” 李辰叫住她。“嫣然。悬赏令贴出去了,来报备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安排两个人专门接待。登记好名字、住址、去哪里找。万一有人在山上出了事,家里人能找到。” 李嫣然点头。“臣妾安排。” 李辰又说。“找矿有危险。山高路远,可能遇见野兽,可能摔伤。你让韩擎派一队兵,在几个主要山口守着。有人受伤,能及时救。” 李嫣然在本子上记。“派兵守山口。” 正说着,大伊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唐王,喝汤。” 李辰接过碗。“什么汤?” “羊肉萝卜汤。不补。就是普通的汤。” 李辰喝了一口。鲜美,不腻。“好喝。” 大伊莎坐下来。“臣妾听说了。悬赏一万两找铁矿。” “唐国的事,就是于阗国的事。臣妾也让人在于阗国张贴悬赏令。于阗国境内有铁矿,臣妾免费给唐国开采。” “免费?” “免费。唐国帮于阗国复国,修路,通电报,建水泥厂。铁矿算什么。” “好。这份情,记下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情。” 李伊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爹!我也要去找铁矿!” 李辰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座山,山上画着几个黑点。旁边写着:铁矿山。李伊找的。 “你画的这是什么?” “铁矿山。黑点就是铁矿石。” “你在哪儿找的?” 李伊指着窗外。“后院。假山。” 李辰笑了。“假山上的石头,不是铁矿石。是太湖石。” 李伊嘟嘴。“太湖石是什么?” “是一种有洞的石头。好看,可不含铁。” 李伊失望了。“那我找不到铁矿了?” “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学了本事,就能找到了。” 李伊点头。“好。我好好读书。” 李安也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石头。“爹!我找到了!” 李辰接过石头。黑褐色,沉甸甸的。心里一惊。“你在哪儿找到的?” “城门口。老张铁匠铺门口。他送给我的。” 李辰松了口气。不是找到的,是送的。 “这不是铁矿石。是煤。” 李安问。“煤是什么?” “能烧的石头。烧火做饭,炼铁炼钢。” “煤值钱吗?” “值。可没有铁值钱。” 李安失望了。“那我再去找。” “别乱跑。城外有狼。” 李安不说话了。 夜里,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西域的星星,比中原的亮。一颗一颗,像钻石嵌在黑绒布上。 李嫣然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唐王,在想什么?” “在想铁矿。西域这么大,不可能没有铁矿。可为什么一直找不到?” “不是找不到。是以前没人认真找。西域小国林立,打仗都来不及,谁有心思找矿。商队路过,看见黑石头,也不知道是铁矿。猎户看见了,更不关心。” “现在有关心的人了。一万两白银,足够让所有人关心。” 李嫣然靠在他肩膀上。“唐王,您说,能找到吗?” “能。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李辰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些星星。几千年来,一直在那儿。可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现在知道了。铁矿也一样。它就在那儿,等着人去发现。” “那臣妾等着。等着有人来领一万两。” “不会太久。” 第900章 全城找铁矿 月华城,天还没亮,城门一开,涌出去的人比进城的多。 扛镐头的,背干粮的,牵骆驼的,骑毛驴的,三五成群,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去。不到一个时辰,出城的人就过了三百。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李嫣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登记册。 “唐王,截至昨晚,报备的有二百一十七拨。今天没报备直接出发的,估计更多。” “二百一十七拨。一拨少则两三人,多则七八人。算下来,上千人去找铁矿了。” “上千人。西域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韩擎走上城楼。“唐王,末将派了四队兵,守在四个方向的山口。每人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还有信号烟。有人受伤,放烟为号。” “好。山口之外呢?更深的山里怎么办?” 韩擎摇头。“太深了,兵进不去。只能靠他们自己。” “进山的人,心里有数。敢进去的,都是老猎人、老采药人。经验比兵还足。” 正说着,城门口又出来一队人。领头的骑着一头毛驴,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扛着镐头和铁锹。 李嫣然认出来了。“那是老张铁匠。昨天还说老了爬不动山,今天倒出发了。” “一万两面前,老了也能爬。” 东山方向。年轻猎户赵石头背着弓,腰间别着猎刀,走在最前面。老猎户赵老根跟在后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边走边喘。 “阿爸,您慢点。不急。” 赵老根擦擦汗。“不急?一万两,去晚了让别人抢了。” “黑石沟在那儿多少年了,没人动过。不急这一天。” “以前没人动,是因为不知道那是铁矿。现在全城都知道了,去黑石沟的不止咱们一家。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走了两个时辰,进了东山。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头从土黄色变成黑褐色。赵石头捡起一块,掂了掂。 “阿爸,这石头比普通的沉。” 赵老根接过来,掏出火镰敲了一下。火星四溅,声音清脆。“好石头。含铁不低。走,再往里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黑石沟。沟不长,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裸露着黑褐色的岩层。赵石头摸了摸石壁。 “阿爸,整座山都是黑的。” 赵老根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舔了舔。“咸的。铁锈味。就是这儿。记下位置,回去报信。” 赵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系在沟口的一棵枯树上。“记号做好了。走,回去领赏。” 两人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沟里传来声音。回头一看,三个汉子扛着镐头从沟里走出来。领头的是铁匠王老三。 王老三看见赵家父子,愣了一下。“你们也找到这儿了?” 赵老根说。“我们先来的。红布为证。” 王老三看了看枯树上的红布。“我们先到的。昨晚就来了,在沟里睡了一夜。你看,铺盖还在里面。” 赵老根走进沟里一看,果然有几张羊皮铺在地上,旁边还有烧过火的痕迹。叹口气。 “行。你们先到的。可铁矿这么大,够咱们两家的。一起回去报信?” 王老三点头。“一起。一万两,两人分,一人五千两。也够花一辈子了。” 四个人一起往回走。 南山方向。商人马有财骑着骆驼,带着两个伙计,沿着山路往里走。走了半天,到了铁门关。关是古时候留下的,两座山夹着一条窄路,路中间有一座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字:铁门关。 马有财下了骆驼。“到了。就是这儿。” 一个伙计问。“马老板,这铁门关,名字带铁,真有铁矿?” “不知道。可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古人起名,都有讲究。铁门关,肯定跟铁有关。”马有财捡起一块石头,黑褐色,沉甸甸的。“你看,这石头就是铁矿石。” 伙计接过石头,掂了掂。“真沉。” 三个人在铁门关转了一下午,找到了三处裸露的铁矿脉。马有财用炭笔在羊皮上画了地图,标注了位置。 “三处。够开采几十年了。走,回去。” 正要走,山路上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月华城的猎户,一拨是于阗国赶来的牧民。三拨人碰在一起,面面相觑。 马有财先开口。“各位,铁矿我找到了三处。画了图。咱们别争。一起回去报信。一万两,按人头分。见者有份。” 猎户和牧民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西山方向。农夫赵石头——不是东山的赵石头,是同名的另一个——扛着镐头,一个人走在戈壁上。西边不是山,是沙漠。黄沙漫天,一望无际。 赵石头走了半天,渴得嗓子冒烟。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只剩小半袋了。正犹豫要不要往回走,忽然看见远处沙丘上露出几块黑石头。 走过去,扒开沙子。黑石头一块接一块,埋在沙子里,露个头。捡起一块,沉甸甸的。用镐头敲了一下,声音脆。 “铁矿石?” 赵石头不太确定。没见过铁矿石,只听铁匠说过,黑褐色,比普通石头重。这块符合。又扒开几处沙子,下面全是黑石头。 “沙漠里怎么会有铁矿石?” 想不明白。可一万两白银,想不明白也得赌一把。赵石头捡了十几块样品,装进褡裢里,转身往回走。走之前,在沙丘上插了一根木棍,木棍上系着自己的腰带。 北山方向。采药人老孙头背着药篓,一个人爬上了北山。北山高,山顶还有积雪。老孙头采了三十年药,北山每一道沟每一条岭都走过。从没见过铁矿石。 “唐王悬赏一万两。老朽采药三十年,赚的银子加起来不到五百两。一万两,够子孙三代花了。” 老孙头爬到一个山坳里。山坳背阴,积雪没化。扒开雪,露出下面的石头。灰色的,不是黑的。 “没有。” 又爬到一个断崖下面。断崖上的石头是青色的,也不黑。 “也没有。” 老孙头不灰心,继续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看见一片碎石坡。碎石是黑褐色的。捡起一块,沉甸甸的。掏出火镰敲了一下,火星四溅,声音脆。 “就是这个!” 老孙头蹲下来,把碎石一块一块翻过来看。碎石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岩脉,像一条黑龙,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找到了。找到了。” 老孙头从药篓里拿出一块红布——本来是包草药的——系在旁边的松树上。然后坐在石头上,掏出干粮,慢慢吃。不急。找到了,就不急了。 傍晚,长史府。李嫣然拿着一沓纸快步走进书房。 “唐王,一天之内,回来报信的就有十一拨。东山三拨,都找到了同一个矿——黑石沟。南山四拨,找到了铁门关铁矿。北山一拨,采药人老孙头,在北山找到了矿脉。西山一拨,农夫赵石头,在沙漠里找到了黑石头。” 李辰接过纸,一张一张看。“东山黑石沟。南山铁门关。北山老孙头发现的矿脉。西山沙漠里的黑石头。”抬起头,“西山的黑石头,确定是铁矿?” “赵石头背回来十几块。臣妾让人送到铁匠铺,老张铁匠看了,说是铁矿石。含铁量还不低。” “沙漠里怎么会有铁矿石?” 李嫣然摇头。“臣妾也不知道。赵石头说,沙丘下面全是黑石头。他挖了三尺深,还是黑的。”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西山方向,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沙漠下面有铁矿? “嫣然,你记一下。东山黑石沟,赵老根和王老三同时发现。两人愿意分赏银。准。南山铁门关,马有财联合猎户、牧民共同发现。按人头分赏银。准。北山,老孙头独立发现。独得一万两。准。” 李嫣然提笔记录。“西山赵石头呢?” “他的样品在哪儿?拿来我看看。” 李嫣然让人把样品送来。十几块黑石头,摆在桌上。李辰一块一块看。黑褐色,沉甸甸,表面有锈迹。用火镰敲,声音脆。 “像铁矿石。可沙漠里发现铁矿,太罕见。谨慎一点。让赵石头带路,韩擎派一队兵,押着样品去永济城。让墨燃化验。炼出铁来,才算数。” “是。那赵石头的赏银?” “化验确认了再发。告诉他,不管结果如何,赏他十两银子辛苦费。大老远从沙漠里背回来,不容易。” 李嫣然记下。 正说着,大伊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黑石头。“唐王,于阗国也找到了。” 李辰接过石头。“在哪儿找到的?” “于阗国南边,昆仑山脚下。一个牧民放羊时发现的。整座山都是黑的。” “储量怎么样?” “牧民说,那座山方圆十几里,全是黑石头。他捡了这块,骑马送来的。” 李辰看了看石头。跟赵石头从沙漠里背回来的一模一样。黑褐色,沉甸甸,表面有锈迹。 “嫣然,地图。” 李嫣然摊开地图。李辰找到于阗国南边的昆仑山脚下,画了一个圈。 “于阗国铁矿,在这儿。距离月华城四百里。超过三百里了,不合悬赏令的要求。” 大伊莎说。“臣妾说了,于阗国的铁矿,免费给唐国开采。不要赏银。” “你不要赏银。可发现铁矿的牧民,该赏。赏他一百两。从月华城库银出。” 大伊莎点头。“臣妾替牧民谢谢唐王。” 李辰看着地图,忽然想起什么。“嫣然,东山的黑石沟,南山的铁门关,北山的老孙头矿脉,于阗国的昆仑铁矿。这四处,都在月华城周边三百里内吗?” 李嫣然用尺子量了量。“东山黑石沟,八十里。南山铁门关,一百五十里。北山矿脉,六十里。于阗国铁矿,四百里。前三处符合悬赏令要求。于阗国的不符合,但大伊莎女王免费给。” “好。四处铁矿。够西域用一百年了。” 李嫣然问。“唐王,接下来怎么办?” “派人勘探。每一处铁矿,派一队人过去。带上干粮、帐篷、工具。挖开地表,看矿脉有多宽,延伸有多深。估算储量。储量确定了,再规划开采。” “派谁去?” 李辰想了想。“东山黑石沟,让韩擎的儿子韩韬去。他在白石镇管过事,历练出来了。南山铁门关,让商人马有财协助勘探。他熟悉那一带,又是发现人之一。北山矿脉,老孙头带路,派工房的人去。于阗国铁矿,萨迪克负责。” 李嫣然记下。 李辰又说。“还有西山的沙漠铁矿。赵石头的样品,明天一早就送永济城。墨燃化验,快的话,十天有结果。如果真是铁矿,沙漠里也能开矿。那就厉害了。” 大伊莎问。“沙漠里开矿,怎么开?水从哪儿来?人住哪儿?” “沙漠开矿,比山里难。可难也得开。西域修路,需要大量钢铁。山里的矿不够,就得从沙漠里挖。水用车运。人住帐篷。挖出来的矿石,用骆驼驮出来。” 大伊莎摇头。“太苦了。” “苦也得干。不干,西域永远穷。” 李嫣然收起纸笔。“唐王,臣妾去安排。” “等等。”李辰叫住她,“今天找到铁矿的人,不管赏银有没有批下来,先请他们吃顿饭。明天中午,长史府设宴。所有报备过的人,都请。找到了的,坐主桌。没找到的,也别灰心。铁矿不止这几处,继续找。” 李嫣然笑了。“唐王这是安抚人心。” “对。人心不能凉。凉了,下次悬赏没人响应了。” 李嫣然点头。“臣妾去办。” 夜深了。李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十几块黑石头。东山、南山、北山、西山、于阗,同一天,找到了五处铁矿。西域不是没有铁矿,是以前没人认真找。 门被推开了。李伊探进头来。 “爹,您还不睡?” “不困。你怎么不睡?” 李伊走进来,坐在旁边。“娘说,明天中午请客吃饭。我能去吗?” “能。你坐孩子那桌。” “我想坐大人那桌。” “大人那桌喝酒。你喝果汁,坐孩子那桌。” 李伊嘟嘴。“好吧。”看着桌上的黑石头,“爹,这些就是铁矿石?” “对。” “铁矿石能变成刀剑吗?” “能。先炼成铁,再炼成钢,最后打成刀剑。” 李伊拿起一块,掂了掂。“真沉。爹,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找铁矿。” “你不是说长大了要当女将军吗?” “当女将军,也得有刀剑。刀剑从哪儿来?从铁矿来。找到了铁矿,就有刀剑。有了刀剑,才能当女将军。” “好。先找铁矿,再当女将军。” 第901章 发赏银 长史府门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二十桌流水席。 桌子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红布铺桌,大碗盛菜,酒坛子摞得像小山。全城的人都来了,找到铁矿的坐主桌,没找到的坐散席,看热闹的站在街边,手里拿着碗,蹭口热汤喝。 李辰站在府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李嫣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百花钞,崭新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唐王,百花钞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面额分一两、五两、十两三种。” “够不够?” “够了。今天要发的赏银,总计一万三千两。一万两是北山老孙头的,独得。三千两是东山、南山两处,按人头分。百花钞发一半,现银发一半。现银不够,先用百花钞顶上。” “行。我去说。” 李辰走到主桌前。主桌上坐着老孙头、赵老根、王老三、马有财,还有几个一起找到铁矿的猎户、牧民。一个个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坐得端端正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辰端起酒杯。“各位。今天是正月初九,年还没过完。请大家来,三件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一件,喝酒。菜是厨房老张头做的,红烧肉、炖羊肉、蒸鱼、饺子,管够。酒是于阗国的葡萄酒,三年陈的。别客气,放开吃。” 有人笑了。 “第二件,发赏银。悬赏令贴出去两天,找到了四处铁矿。东山黑石沟,赵老根、王老三共同发现。赏银一万两,你二人平分,各五千两。” 赵老根和王老三站起来,手抖得端不住酒杯。 李辰从李嫣然手里接过一沓百花钞。“这是五千两。唐国百花钞。月华城任何一家商铺都能花。买粮食、买布、买牛买羊,都认。你们要现银,也行。现银已经从新洛起运了,十天到。到时候,想换现银的,拿百花钞去长史府兑换。一两换一两,不折价。” 赵老根接过百花钞,手抖得更厉害了。“唐王,这……这是纸。能买东西?” “能。不信你现在去街对面买碗面。看人家收不收。” 赵老根真去了。街对面就是面摊。拿着一张一两的百花钞,要了一碗面,三文钱。面摊老板接过百花钞,找了九百九十七文铜钱。赵老根端着面回来,面都坨了。 “真能花!真能花!” 众人笑了。 王老三接过属于自己的五千两百花钞,揣进怀里,又掏出来看了看,又揣进去。反复了好几遍。 李辰看着他们。“别光顾着高兴。银子拿回去,干什么用,想好了吗?” 赵老根说。“老朽想买几头牛。东山黑石沟要开矿,肯定要人。老朽年纪大了,挖不动矿。可买几头牛,给矿上拉货,能赚不少。” 李辰点头。“好主意。开矿需要运输。牛车、骆驼,都用得上。” 王老三说。“老朽是铁匠。拿了银子,想在月华城开一家铁匠铺。黑石沟的铁矿挖出来,总要人打铁。老朽打了一辈子铁,手艺还行。” “行。月华城缺铁匠。你开了铺子,矿上的工具、兵营的刀剑,都找你打。” 王老三笑了。 李辰又看向马有财。“南山铁门关,马老板联合猎户、牧民共同发现。赏银一万两,你们六个人分。每人一千六百六十六两。零头我补了,每人一千七百两。” 马有财接过百花钞,分给五个伙伴。六个人捧着百花钞,像捧着命根子。 “马老板,你是商人。拿了银子,打算做什么?” 马有财说。“回唐王。小人打算组一支商队,专门跑铁门关到月华城这条线。铁矿挖出来,总要运。小人买骆驼、雇人,包下这条线的运输。” “好。运输是矿业的血脉。你包下这条线,别抬价。薄利多销。” 马有财点头。“小人明白。唐王放心。” 李辰最后看向老孙头。“北山矿脉,老孙头独立发现。赏银一万两,独得。” 老孙头站起来,佝偻着腰,白发苍苍。接过一万两百花钞,没看,放在桌上。端起酒杯。 “唐王。老朽采了三十年药,爬了三十年山。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一万两,老朽花不完。” “花不完,留给子孙。” 老孙头摇头。“老朽没子孙。老伴走了二十年,没儿没女。” 众人安静了。 李辰问。“那你想怎么花?” 老孙头想了想。“老朽想在北山脚下,建一所药铺。北山出药材,也出铁矿。开矿的工人,难免受伤。有个药铺,能救命。” 李辰端起酒杯,敬了老孙头一杯。“这杯酒,敬你。一万两,建药铺,利民。药铺建好了,缺什么药材,跟百花镇说。百花镇的药材,优先供应。” 老孙头一饮而尽。眼眶红了。 李辰放下酒杯,走到空地中央。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三件事,说几句心里话。” 人群安静下来。连街边看热闹的都竖起了耳朵。 “月华城,以前叫什么?望西驿。一个驿站,几十户人家,风一吹,沙子埋半条街。几年前,这里还是突厥人想来就来、想抢就抢的地方。月华楼的姑娘们,用命换了这座城的名字。月华城,三个字,是二十八条命换来的。” 没人说话。有人低下头。 “名字有了。可光有名字不够。城要活,人要活。怎么活?靠商队。商队从月华城过,打尖住店,买草料买粮食。关税养着这座城。可商队为什么从月华城过?因为月华城有水泥路?没有。有电报?刚通。有铁?也没有。商队从月华城过,是因为月华城卡在商路上,绕不开。” “绕不开,不是本事。让人愿意来,才是本事。怎么让人愿意来?路要好走。月华城到白石镇,三百里。到于阗国,五百里。全是土路,坑坑洼洼。马车走一趟,颠坏一半货。商人嘴上不说,心里骂娘。骂谁?骂唐国。骂月华城。骂我李辰。” 有人笑了。 “所以修路。修水泥路。水泥路需要水泥。水泥厂正月初三动工了。三个月建成,六月投产。一年产五千吨水泥。五千吨,够修三百里路。月华城到白石镇,三百里。一年修通。” 有人鼓掌。 “可光有水泥不够。水泥路怕重车。重车压久了,开裂。怎么办?加钢筋。钢筋哪儿来?炼钢。炼钢需要两样东西。煤,铁矿石。煤有了,于阗国产煤。铁矿石,没有。所以悬赏一万两,找铁矿。” 指着老孙头、赵老根、王老三、马有财。 “两天。两天找到了四处铁矿。东山黑石沟,南山铁门关,北山矿脉,于阗国昆仑铁矿。加上西山沙漠里赵石头找到的,五处。” “五处铁矿。够西域用一百年。有了铁矿石,就能炼钢。有了钢,就有钢筋。有了钢筋,就能修水泥路。路修好了,商队愿意来。商队来了,关税增加。关税增加了,修更多的路,建更多的厂,开更多的矿。” “这就是良性循环。从一块铁矿石开始,到最后,西域三城连成一片。从月华城到白石镇,两天。到于阗国,三天。商队省了时间,省了运费,货物便宜了。老百姓买得起东西,商人赚得到钱,唐国收得到税。大家都好。” 人群里有人喊。“唐王说得对!” 李辰摆手。“不是我说的对。是你们做的对。没有你们找铁矿,我光说,有什么用?铁矿在地下埋了几万年,是你们把它找出来的。功劳是你们的。” 指着老孙头。“老孙头,北山药铺建好了,我亲自去揭牌。” 指着赵老根和王老三。“黑石沟开工,我去放第一炮。” 指着马有财。“铁门关的第一车矿石,我跟你一起押车。” 四个人眼眶都红了。 李辰端起酒杯。“这杯酒,敬所有找铁矿的人。找到了的,敬你们的运气和本事。没找到的,也别灰心。西域这么大,铁矿不止这几处。继续找。找到了,赏银照发。一万两,一分不少。” 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席散了。人没散。找到铁矿的围着老孙头,问北山药铺什么时候建,要不要帮手。没找到的围着李嫣然,问还有哪些地方没探过,明天接着找。 李辰坐在主桌上,看着热闹的人群。李嫣然走过来,坐下。 “唐王,刚才那番话,臣妾记下来了。” “记那个干什么?” “有用。良性循环,从一块铁矿石开始。这话,臣妾要刻在水泥厂的墙上。” 李辰笑了。“随你。” 赵石头挤过来,手里攥着一两百花钞。“唐王。小人从沙漠里背回来的石头,是不是铁矿?” “还不知道。样品明天送永济城,让墨燃先生化验。十天出结果。” 赵石头低下头。“那小人……”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十两辛苦费。不管化验结果如何,这十两是你的。大老远从沙漠里背石头回来,不容易。” 赵石头接过红包,眼眶红了。“唐王,小人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可小人记住了。记住了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记住了就好。去吧。化验结果出来了,不管是不是铁矿,都通知你。” 赵石头鞠了一躬,走了。 大伊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唐王,喝杯茶。酒喝多了伤身。” 李辰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昆仑雪芽,清香扑鼻。 “大伊莎,今天于阗国的牧民也来了。赏银一百两,发了吗?” “发了。牧民叫买买提。拿了一百两百花钞,高兴得哭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百两就哭了?那一万两呢?” 大伊莎笑了。“一万两,老孙头没哭。可手一直在抖。” 李辰看着远处还在跟人说话的老孙头。“老孙头是个好人。一万两,建药铺。一般人拿了银子,买房置地娶小老婆。他建药铺。” 大伊莎说。“因为他没儿没女。有了儿女,想法就不一样了。”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也对。” 李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爹!那个老爷爷,就是找到铁矿的老爷爷,给了我一块石头。” 李辰接过来一看。黑褐色,沉甸甸,是铁矿石样品。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这块石头值一万两。送给我,让我好好读书。长大了,也去找铁矿。” 李辰把石头还给李伊。“收好。这是北山矿脉的第一块矿石。有纪念意义。” 李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爹,北山矿脉在哪儿?” “城北六十里。” “我能去看看吗?” “等你长大了。” 李伊嘟嘴。“又长大了。什么事都要等长大了。”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有些事,长大了才能做。现在,好好读书。” 李安也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石头。“爹!我也有一块!是那个姓赵的叔叔给的。沙漠里的。” 李辰接过来。赵石头从沙漠里背回来的样品。黑褐色,沉甸甸,表面有风化的痕迹。 “这块石头,可能值一万两,也可能一文不值。要等墨燃爷爷化验。” 李安问。“什么叫化验?” “就是用火烧,用酸泡,看里面有多少铁。” 李安似懂非懂。“那墨燃爷爷什么时候化验?” “明天样品送出去,十天出结果。” 李安点头。“那我等十天。” 傍晚,人散了。长史府门前,空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李辰一个人坐在主桌旁,看着夕阳。 李嫣然走过来,坐在旁边。“唐王,今天一共发了一万三千两百花钞。现银不够,臣妾心里没底。怕他们不信纸能当钱花。” “结果呢?” “结果,赵老根拿着百花钞去买了碗面。面摊老板收了。消息传开,没人再怀疑了。” “百花钞,靠的不是纸,是信用。唐国说话算数,纸就能当钱花。唐国说话不算数,真金白银也没人要。” 李嫣然点头。“臣妾记住了。” 李辰站起来。“明天初十,我回永济城。月华城的事,你多操心。水泥厂,铁矿勘探,修路的准备,一样不能落下。” “臣妾知道。” “还有。赵石头的样品,明天一早就送。让韩擎派可靠的人,骑快马。十天之内,必须送到墨燃手上。” 李嫣然点头。“臣妾安排。” 李辰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把沙漠染成了红色。 “沙漠里的铁矿。如果是真的,西域的历史,要改写了。” 第902章 炼钢炼铁 李辰站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口箱子。 李伊和李安揉着眼睛站在旁边,大伊莎、李嫣然、小伊莎、玉姬、丽莎、玛雅、楚月儿围了一圈。韩擎带着兵等在门口。 李嫣然看着那几口箱子。“唐王,您带这么多东西?” “不是我带的。是给你们留的。”李辰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全是图纸。“水泥厂图纸,三套。一套给嫣然,一套给韩擎,一套存档。万一丢了,还有备份。” 李嫣然接过图纸,翻了翻。“唐王,这图纸画得真细。每一处尺寸都标了。” “不标细不行。水泥厂是百年基业,马虎不得。窑炉内径六尺,高两丈,误差不能超过一寸。耐火砖要严丝合缝,不能有缝隙。有缝隙就漏火,漏火就烧不透。” 李嫣然点头。“臣妾记住了。” 李辰打开第二口箱子。里面是一摞手抄本,封面上写着《西域矿产图录》。“这是我这些天整理的。西域目前已发现的矿产,位置、储量、品位、交通情况,都记在上面了。” 大伊莎接过一本,翻开。“东山黑石沟,铁矿,储量约五千万吨,品位约五成,交通便利。南山铁门关,铁矿,储量约三千万吨,品位约四成五,交通一般。” “这是初步估算。准确储量,要等勘探队挖开地表,取样化验。你们心里先有个数。” 李辰打开第三口箱子。里面是一套铁制工具,镐头、铁锹、锤子、凿子,还有几个玻璃瓶,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这是采矿和化验用的工具。镐头、铁锹,采矿用。锤子、凿子,取样用。玻璃瓶里的粉末,是试剂。化验铁矿石品位用的。” 小伊莎拿起一个玻璃瓶,晃了晃。“唐王,这粉末怎么用?” “取一小块铁矿石,磨成粉。加这种试剂,看颜色变化。颜色越深,含铁量越高。具体的,永济城来的师傅会教。” 小伊莎放下瓶子。“师傅什么时候来?” “过了正月十五就出发。二月初到。” 李辰盖上箱子,看着众人。“铁矿找到了,怎么挖,怎么炼,怎么用。我今天一次性说清楚。能记住多少算多少,记不住也没关系。永济城来的师傅会手把手教。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大伊莎拉着李辰坐下。“唐王,您说。臣妾拿笔记。” 几个女人都掏出小本子。连李伊都掏出一张纸,手里攥着炭笔。 李辰笑了。“行。都记。” “先说采矿。采矿,就是把铁矿石从山里挖出来。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第一,选址。矿脉找到了,从哪儿挖?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就往下刨。要看地形。看矿脉走向。看岩层结构。选址不对,挖两天塌了,白干。” 韩擎问。“怎么选?” “第一,选矿脉露头的地方。就是地表能直接看见铁矿的地方。黑石沟、铁门关、北山矿脉,都有露头。从露头开始挖,省时省力。第二,选地势高的地方。地势高,挖出来的矿石好运。往下滚就行。地势低,矿石要往上背,费工费力。第三,选岩层稳定的地方。别选断层、破碎带。挖着挖着塌了,人命关天。” 韩擎点头。“末将记住了。选露头,选高处,选稳定。” “第二,怎么挖。小矿,露天挖。把表层的土石剥掉,露出铁矿,直接挖。黑石沟、铁门关,可以先露天挖。大矿,露天挖不过来,就打洞。顺着矿脉打洞,边挖边支护。支护用木头。木头要粗,要结实。撑住洞顶,别塌。” 李嫣然问。“打洞挖,安全吗?” “不安全。所以支护要做好。洞顶每一丈撑一根横梁。洞壁有裂缝,打木桩加固。洞里要有通风。挖深了,里面闷,点不着灯。通风用风箱,或者打两个洞,一个进风一个出风。” “第三,矿石挖出来,不能直接炼。要选矿。把含铁高的矿石挑出来,含铁低的扔掉。怎么挑?看颜色。黑褐色的,含铁高。灰白色的,含铁低。掂重量。沉甸甸的,含铁高。轻飘飘的,含铁低。有条件的,用磁石吸。铁能被磁石吸住,石头不能。” 小伊莎问。“磁石哪儿有?” “月华城铁匠铺有。王老三就是铁匠,他有磁石。” 小伊莎点头。 “第四,选好的矿石,要粉碎。大块矿石,拳头大、人头大,不能直接炼。要敲碎。碎到拇指大小。怎么敲?人工敲。用锤子,一块一块敲。敲出来的碎矿,再筛一遍。粉末状的,扔掉。拇指大小的,留着炼铁。” “粉末为什么不能用?” “粉末进炉子,被风一吹就跑了。而且粉末堵火道,影响燃烧。所以粉末要筛掉。” “第五,粉碎好的矿石,要焙烧。就是把矿石堆在柴火上烧一遍。烧的目的是脱硫、脱水。硫是铁的大敌。铁里含硫,一敲就断。焙烧过,硫跑掉一部分,铁的质量就好。” 大伊莎问。“怎么焙烧?” “堆一层柴,堆一层矿。一层柴,一层矿,堆到一人高。点火,烧一天一夜。自然冷却后,矿石表面会有裂纹,颜色变浅。这就烧好了。” “第六,焙烧好的矿石,就可以炼了。炼铁,用的是高炉。” 李辰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一边画一边说。 “高炉,高一丈五,内径三尺。炉身用耐火砖砌,外面箍铁圈。炉顶有烟囱,炉底有进风口。进风口接风箱,往里鼓风。” “炼铁的时候,炉子里一层木炭,一层矿石。一层炭,一层矿,从炉顶往里装。装满了,从炉底点火。风箱鼓风,火越烧越旺。炉温升到一千二百度以上,铁矿石里的铁就熔化了。” “铁水比石头重,沉到炉底。石头和杂质,浮在铁水上面,叫炉渣。炉渣从渣口放出来,铁水从出铁口放出来。” 李嫣然问。“铁水放出来就是铁了?” “不是。铁水放出来,冷却凝固,叫生铁。生铁硬而脆。做锄头、犁头、锅,可以。做刀剑、枪管、钢筋,不行。一敲就断。” 李嫣然记下。“生铁,硬而脆。” “生铁要想变成钢,还要再炼一遍。这一步叫炒钢。” 李辰又在纸上画了一个炉子。 “炒钢炉,比高炉矮,内径也小。把生铁敲碎,放进炒钢炉里,加木炭,加热。加热到一千三百度,生铁熔化了。这时候,用铁棍不停地搅。搅的目的是让空气进去,把生铁里的碳烧掉一部分。” “生铁含碳多,所以脆。炒钢含碳少,所以韧。搅到什么时候为止?看铁水颜色。暗红色,碳还多。亮黄色,碳正好。发白,碳太少了。亮黄色的时候,停风,把钢水放出来。冷却后就是钢。” 小伊莎问。“就这么简单?”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火候、时机、搅的速度,差一点,出来的就不是钢,是废铁。永济城来的师傅,都是墨燃先生亲手教的。他们来了,你们跟着学。看一百遍不如亲手干一遍。” 小伊莎点头。“臣妾一定好好学。” “钢炼出来了,下一步,做钢筋。” 李辰又画起来。 “钢筋,就是把钢拉成细长的条。怎么拉?先把钢坯加热到八九百度,烧红了。然后用轧机轧。轧机是两个带槽的钢辊,一上一下,中间有孔。钢坯从孔里穿过去,轧一次,变细一点。再轧一次,再细一点。反复轧十几次,轧到拇指粗细。这就是钢筋。” 韩擎问。“轧机,月华城有吗?” “现在没有。永济城有。墨燃先生造的。钢筋先从永济城运来,先用着。等月华城的铁炼出来了,钢炼出来了,再自己造轧机。” 韩擎点头。“明白了。” “钢筋有了,怎么用?”李辰又画了一张图。“修路的时候,先在路基上铺一层碎石。碎石上铺钢筋网。钢筋横竖交叉,编成网格。网格大小,三寸见方。编好了,浇筑水泥。水泥把钢筋完全包住,不能露出来。露出来,钢筋生锈,路面就废了。” “钢筋不光修路用。建房也用。房子的大梁、柱子、楼板,都用钢筋混凝土。做法跟修路差不多。先用木板搭模子,里面绑钢筋,然后浇水泥。水泥凝固了,拆掉木板。出来的大梁、柱子,比木头结实一百倍。火烧不坏,虫蛀不了,地震震不倒。” 大伊莎眼睛亮了。“于阗国的王宫,能不能用这个建?” “能。你想建什么样的?” 大伊莎想了想。“建一座不怕地震的。于阗国在昆仑山脚下,偶尔地震。土坯房一震就塌。臣妾想建一座钢筋混凝土的王宫。” “行。等钢筋运来了,先给你建。” 大伊莎笑了。 李辰又说。“炼铁炼钢,离不开煤。于阗国的煤,质量好。开采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煤矿跟铁矿不一样。煤矿有瓦斯,瓦斯能爆炸。所以煤矿通风要更好,不能有明火。下井的矿工,不许带火镰,不许抽烟。” “还有。炼铁剩下的炉渣,别扔。炉渣能铺路。碎石不够的时候,炉渣敲碎了,也能垫路基。炉渣还能做砖。炉渣粉掺石灰,压成砖,晒干了,盖房子用。虽然不如水泥砖,可比土坯强。” “炼钢剩下的钢渣,也有用。钢渣磨成粉,撒在地里,能改良土壤。尤其盐碱地,撒了钢渣,能种庄稼。” 李嫣然抬起头。“真的?” “真的。钢渣是碱性的。盐碱地也是碱性的,但成分不一样。钢渣能中和盐碱地里对庄稼有害的东西。具体原理,回头让西大学堂的人来研究。” 李辰把炭笔放下。“采矿、选矿、粉碎、焙烧、炼铁、炒钢、轧钢、用钢筋。八个步骤,我说完了。你们记了多少?” 大伊莎翻了翻本子。“记了五页。” 李辰笑了。“记不住没关系。我说了,心里有数就行。永济城来的师傅,会手把手教你们。他们跟着墨燃先生学了好几年,经验比我足。我说的这些,他们天天干。到了月华城,你们跟着学,很快就上手了。” 大伊莎问。“唐王,您怎么懂这么多?”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忘了。看了就忘了,可道理记住了。” 大伊莎不信,可没追问。 李伊举手。“爹,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 “采矿要选高处。炼铁要一层炭一层矿。钢筋要编成网格。炉渣能铺路。钢渣能种地。” “不错。记住这五条,够用了。” 李安也举手。“爹,我也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 李安想了半天。“……要小心瓦斯。” 众人笑了。 李辰站起来。“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该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李伊跑过来,抱住李辰的腿。“爹,您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可能三个月。” 李伊抬起头。“三个月是多久?” “九十天。你每天在墙上画一道,画满九十道,爹就回来了。” 李伊点头。“好。我每天画一道。” 李安也跑过来。“我也画。” 李辰蹲下来,抱住两个孩子。“在家听娘的话。好好读书,好好练字。别打架。李伊,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李安,你是弟弟,听姐姐的话。” 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李辰站起来,看着大伊莎。“你怀着孩子,别太操劳。于阗国的事,多交给萨迪克。” “臣妾知道。您路上小心。” 李辰看着李嫣然。“月华城的事,你多操心。水泥厂,铁矿,修路。三个月,把基础打牢。” 李嫣然点头。“臣妾记住了。” 李辰看着小伊莎和玉姬。“你们好好养胎。别乱跑。” 两人点头。 李辰看着丽莎、玛雅、楚月儿。“你们管好各自的事。该收租收租,该管庄子管庄子。我回来检查。” 三人点头。 李辰翻身上马。韩擎带着一队兵跟在后面。李神弓走在最后。 马走了几步,李辰回过头。 “对了。赵石头的样品,送到永济城没有?” “昨天一早就送走了。骑快马,十天到。” “好。化验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嫣然点头。“臣妾记住了。” 李辰挥了挥手,策马出了长史府。李伊和李安追到门口,看着马队越走越远。 李伊喊。“爹!九十道!我画满九十道,您就回来!” 李辰在马上回头,挥了挥手。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李伊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李安也哭了。 大伊莎走过来,搂住两个孩子。“别哭。三个月很快的。” 李伊抬起头。“娘,爹说的那些,采矿、炼铁、炒钢,您真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半。另一半,等永济城的师傅来了再学。” 李伊说。“我也记住了一半。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炼铁。” 大伊莎摸了摸她的头。“好。等你长大了。” 第903章 三岔口 李辰勒住马,看着眼前这座小镇,有点不敢相信。 三年前路过这里时,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一块石碑,刻着“三岔口”三个字。 现在,歪脖子树还在,石碑也在,可周围冒出了几十栋房子。青砖灰瓦,炊烟袅袅,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热闹得像个小县城。 韩擎跟在旁边。“唐王,三岔口到了。末将上次来,还是一年前。那时候只有十几户人家。现在看这光景,少说上百户了。” “三年。从一棵树,变成一座镇。怎么起来的?” “托唐王的福。三岔口是交通要道。往东北,去青石滩,然后走杞河水路到永济城。往东南,去百花镇,然后翻山到新洛。往西,去月华城。三条路在这儿交汇,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在这儿歇脚。有人就有买卖,有买卖就有镇子。” 李辰翻身下马。“走,逛逛。” 韩擎让兵在镇外等着,只带了李神弓和两个护卫,跟着李辰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街面上铺着碎石,走上去硌脚。两边的房子多是两层,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客栈、饭馆、铁匠铺、药铺、布店、杂货铺,应有尽有。招牌都是新挂的,漆味还没散尽。 李辰走到一家客栈门口。招牌上写着“三岔口客栈”,门联是“东来西往皆是客,南去北行俱为家”。 “这对联,谁写的?” 客栈里走出一个胖掌柜,满脸堆笑。“客官,住店?上房五十文,通铺十文。” 李辰指了指门联。“这对联,谁写的?” 胖掌柜挠头。“小人写的。字丑,客官别笑话。” “字不丑。对联也好。你是读书人?” 胖掌柜苦笑。“读过两年书。考不上功名,就开了这家客栈。糊口。” “生意怎么样?” “托老天爷的福,还行。三岔口是交通要道,每天少说几十个客人。赶上商队过,上百人。小人的客栈二十间房,经常不够住。” 李辰点头。“好。祝你生意兴隆。” 胖掌柜笑得更灿烂了。“承您吉言!” 李辰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铁匠铺门口,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探头一看,一个赤膊大汉正在打一把锄头,火星四溅。 “师傅,生意怎么样?” 铁匠抬头,抹了把汗。“还行。三岔口农具需求大,锄头、犁头、镰刀,打多少卖多少。” “铁从哪儿来?” “永济城运来的。永济城的铁好,炼得透,不脆。” 李辰记下了。永济城的铁,已经卖到三岔口了。 又往前走,看见一家杂货铺。铺子门口堆着几袋粮食,几捆布匹,几筐干果。掌柜是个瘦高个,正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 “这米,秀眉州产的。颗粒饱满,煮饭香。一斗三十文,不二价。” 顾客是个赶车的老汉。“三十文?太贵了。永济城的米才二十五文。” “永济城的米是水田种的,秀眉州的米是旱地种的。旱地米香,值这个价。” 老汉犹豫了一下。“行。来一斗。” 瘦高个掌柜称了米,收了钱。看见李辰站在门口,招呼道:“客官,买点什么?” 李辰走进去。“掌柜的,你这铺子,货从哪儿来?” “哪儿都有。粮食从秀眉州、永济城来。布匹从新洛来。干果从月华城来。杂货铺嘛,什么好卖进什么。” “生意怎么样?” 瘦高个笑了。“不瞒客官,三岔口这地方,风水好。三条路交汇,商队多,过路客多。小人这铺子,开了不到一年,本钱赚回来了,还净赚了五十两。” “五十两。不错。” “托唐王的福。唐王修路、通商、发百花钞,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有的赚。以前这儿是荒地,兔子都不拉屎。现在成了镇子,天天有人搬来。” 李辰笑了。“托唐王的福,你见过唐王吗?” 瘦高个摇头。“没见过。听说唐王在月华城,离这儿好几百里。小人哪有那福气。” 李辰没说话,拱了拱手,走了。 出了杂货铺,韩擎低声说。“唐王,这掌柜不认识您。” “不认识好。认识了,说的就不是实话了。” 走到镇子东头,看见一座小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殿,香火倒挺旺。殿里供着一尊神像,是个穿盔甲的将军,手里拿着一把剑。 李辰问旁边一个上香的老太太。“老人家,这庙供的是谁?” 老太太回头,打量了李辰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这是唐王庙。供的是唐王李辰。” 李辰愣住了。“唐王……庙?” 老太太点头。“可不是。三岔口的人,都信唐王。要不是唐王,这地方能这么热闹?大家凑钱建了这座庙,保佑唐王长命百岁,保佑三岔口平平安安。” 李辰看着那尊神像。穿盔甲,拿剑,脸圆圆的,跟自己一点都不像。 “这神像……谁雕的?” “镇上的木匠。没见过唐王,照着戏文里的将军雕的。” 李辰松了口气。“雕得挺好。” 老太太从篮子里掏出几个果子,供在神像前。“唐王爷,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保佑我儿子路上平安。他赶车跑永济城,来回一个月,我这心天天悬着。”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两百花钞,塞进功德箱里。“唐王爷会保佑的。” 老太太看见那一两银子,瞪大了眼。“客官,您出手真大方。” “应该的。” 出了庙,韩擎憋着笑。“唐王,您给自己上香?” “给戏文里的将军上香。不是我。” 韩擎笑出了声。 李辰走到三岔口的石碑前。歪脖子树还在,树下的石碑也在。石碑上“三岔口”三个字,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了。石碑旁边,立着一块新石碑,上面刻着三行字: 往东北:青石滩,杞河水路,至永济城。 往东南:百花镇,山路,至新洛。 往西:月华城。 李辰看着这三行字,问韩擎。“从这儿到青石滩,多远?” “六十里。路好走,平原,马车一天到。” “青石滩到永济城呢?” “水路,顺杞河而下,四百里。船运,顺水三天,逆水五天。青石滩现在是个不小的镇了,码头能停几十条船。永济城的货,运到青石滩,卸船装车,走六十里陆路到三岔口。然后往西,去月华城。” 李辰点头。“这条路,适合运重货。铁、钢、水泥、煤。船运便宜,一船货顶几十辆马车。” 韩擎说。“正是。永济城产的钢筋,就是走这条路。先船运到青石滩,再马车到三岔口,最后到月华城。” “那从三岔口到百花镇呢?” “八十里。山路,不好走。上坡下坡,弯多路窄。马车走一趟,要两天。百花镇那边一直在修路,往三岔口方向修。可进度慢。” 李辰皱眉。“为什么慢?” “山多。全是石头山。修路要开山,开山要用炸药。炸药贵,用量大。百花镇的银子有限,一年修不了几里。” “修了多少了?” “从百花镇往北,修了三十里。还剩五十里没修通。” 李辰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一条线,从三岔口到百花镇。中间画了几座山,一条河。 “如果这条路修通了,从月华城到新洛,怎么走?” 韩擎也蹲下来。“月华城到三岔口,三百里。三岔口到百花镇,八十里。百花镇到新洛,一百里。加起来,四百八十里。” “现在怎么走?” “现在绕路。月华城到三岔口,三百里。三岔口到青石滩,六十里。青石滩坐船到永济城,四百里。永济城到新洛,一百里。加起来,八百六十里。绕了将近一倍的冤枉路。” 李辰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如果把三岔口到百花镇这八十里修通,特别是中间这几座山,架桥、打洞、取直。路程能缩短多少?” 韩擎想了想。“现在山路弯弯绕绕,八十里。取直了,最多五十里。” “五十里。从月华城到新洛,四百五十里。比现在缩短四百里。等电报已经通了,路再通了,西域和中原就连在一起了。” “唐王,这条路,比月华城到白石镇的路还重要。” “都重要。月华城到白石镇,是西域内部的循环。月华城到新洛,是西域和中原的大动脉。两条路,都要修。” 正说着,一个赶车的老汉路过。李辰叫住。 “老人家,从三岔口到百花镇,路好走吗?” 老汉停下车,擦了擦汗。“好走?客官,您没走过吧?那条路,要人命。上坡,马累得吐白沫。下坡,刹车刹不住。有一回,小人拉一车瓦罐,下坡时刹车断了,车翻了,瓦罐碎了一地。辛辛苦苦烧了三个月,全完了。” 李辰问。“那你怎么不走青石滩水路?” 老汉说。“小人的货是茶叶,轻。走水路绕太远,不划算。只能硬着头皮走山路。” “如果路修好了呢?不绕,不颠,平平坦坦的。” 老汉笑了。“那小人做梦都能笑醒。从三岔口到百花镇,两个时辰就到。一天能跑一个来回。小人这买卖,能多赚一倍的钱。” 李辰点头。“会修好的。再等一两年。” 老汉拱手。“借您吉言。” 老汉赶着车走了。李辰站起来,看着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是百花镇,是新洛,是家。 “韩擎。” “末将在。” “永济城的钢筋,先保证月华城到白石镇的路。那条路修通了,西域三城就活了。然后,集中力量修三岔口到百花镇这条路。开山架桥,不惜代价。两年之内,必须修通。” 韩擎点头。“末将记住了。” “还有。这条路修通之前,让百花镇那边,先把好修的路段修了。不好修的山谷、断崖,留着。等永济城的师傅来了,架桥。” “架什么样的桥?” 李辰又蹲下来,在地上画。“山谷之间,架石拱桥。石拱桥结实,不用钢筋,用石头就能架。百花镇附近有的是石头,就地取材。跨度几十丈的山谷,架一座石拱桥,一劳永逸。” “如果是上百丈的大山谷呢?” “那就架铁索桥。桥头立石柱,拉铁索。铁索上铺木板。人走马走都行。虽然不如石拱桥结实,可修起来快,成本低。以后有了钢筋水泥,再改建。” 韩擎记下。“石拱桥,铁索桥。”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青石滩看看。” 一行人上马,往东北方向走。走了半个时辰,路两边的人家渐渐多了。又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条大河,河边一座镇子,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桅杆林立。 韩擎指着前方。“唐王,那就是青石滩。” 李辰策马进了镇子。青石滩比三岔口大得多,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的房子多是砖木结构,两层三层都有。码头边上,仓库一排接一排。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船上卸货,装到马车上。吆喝声、马蹄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 李辰下了马,走到码头边。一个船老大正在指挥装货,看见李辰,招呼道:“客官,要运货?” “看看。你这船,运的什么?” 船老大指了指麻袋。“粮食。永济城的面粉,运到青石滩,再装车去月华城。” “运费多少?” “一船三百石,运费五两银子。顺水三天,逆水五天。船工五个,管吃管住。” 李辰算了算。“一石粮食,运费不到两文。便宜。” 船老大笑了。“水路就是便宜。走陆路,一石粮食从永济城到月华城,运费少说二十文。走水路,先船运到青石滩,再马车到月华城,加起来不到十文。省一半。” “那为什么还有人走陆路?” “急货走陆路。不急的,都走水路。客官,您要有货,找小人。小人的船,跑这条线跑了三年了,稳当。” 李辰点头。“好。有货找你。” 船老大拱手。“谢客官照顾。” 李辰离开码头,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青石滩有两条主街,十字交叉。街上有客栈、饭馆、铁匠铺、药铺、布店、粮行,还有一家钱庄,门口挂着“唐国百花钞兑换处”的牌子。 李辰走进去。钱庄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账房先生,戴着一副眼镜。 “掌柜的,百花钞换现银,怎么换?” 账房先生抬头。“一两换一两。不折价。” “换的人多吗?” 账房先生摇头。“不多。刚开始有人来换,后来发现百花钞买东西一样花,就没人换了。纸钞轻便,带着方便。现银沉,揣着累。” 李辰笑了。“那你这个兑换处,不是白设了?” 账房先生也笑了。“白设就白设。唐王说了,哪怕没人换,兑换处也得开着。这叫信用。开着,老百姓心里踏实。关一天,谣言就起来了。” 李辰点头。“有道理。” 出了钱庄,韩擎问。“唐王,天快黑了。今晚住青石滩,还是赶路?” “住青石滩。明天一早,走杞河,坐船去永济城。” 韩擎一愣。“坐船?” “坐船。体验一下水路。看看杞河两岸,是什么光景。” 韩擎点头。“末将去安排船。” 傍晚,李辰站在青石滩的码头上,看着杞河的水,从西往东流。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粼粼。河边有妇人洗衣,有孩子戏水,有老人钓鱼。 韩擎走过来。“唐王,船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好。” 李辰看着那条河。“杞河,从哪儿发源?” “昆仑山。流经于阗国、月华城、青石滩,一直流到永济城。最后汇入大河,往东入海。” “一条河,连着西域和中原。水能载舟,也能通路。这条路,是老天爷给的。不用,可惜了。” 韩擎点头。“唐王说得对。” 李辰转身。“走。吃饭去。明天,坐船回家。” 第904章 杞河之上 船不大,是一艘平底货船,改了客舱。 舱里铺着羊毛毯,摆着小火炉,炉上煮着茶。 李辰坐在舱口,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倒退。岸上是黄土坡,坡上偶尔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河边有芦苇,枯黄的一大片,风吹过,沙沙响。 韩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时探进水里,测水深。“唐王,这一段水深六尺。船吃水三尺,绰绰有余。” “六尺。能走多大的船?” “三百石的船,吃水三尺五。五百石的,吃水四尺五。这一段,五百石的船能走。再大就不行了,要搁浅。” 李辰看着河水。“杞河,水从哪儿来?” “从昆仑山来。昆仑山的雪水,春天融化,汇成河,一路往东流。流到月华城附近,已经汇聚了好几条支流。再往东,流到青石滩,河面宽了,水也深了。” “从青石滩往上呢?” 韩擎摇头。“往上就难了,河道分岔多,水也浅。尤其是西域那一段,出了月华城,基本上就是季节河了。” “什么叫季节河?” “就是一年里只有几个月有水。春天雪水融化,夏天雨水多,河里有水。秋天水就少了,冬天直接干涸。河床露出来,全是石头沙子。别说行船,骆驼走在上面都硌脚。” “那于阗国呢?于阗国产煤,煤要运出来。走陆路,运费太高。” “于阗国的煤,现在走的是陆路。骆驼驮,马车拉,运到月华城。一吨煤,运费比煤本身还贵。大伊莎女王也为这事发愁。” “如果疏通河道呢?把浅的地方挖深,把窄的地方拓宽,把分岔的地方堵上。让杞河从于阗国一直通到永济城,全年有水,能走船。行不行?” “唐王,这事末将想过。不是不行,是太难了。” “难在哪儿?” “第一,水源。杞河的水,靠的是昆仑山的雪水。雪水就那么多,春天化完了,夏天秋天就没了。要想全年有水,得在上游建水库。把春天的雪水存起来,慢慢放。可西域那个地方,干旱少雨,蒸发量大。水库修起来,水存在哪儿?存在露天,太阳一晒,几天就干了。” 李辰点头。“有道理。第二呢?” “第二,地形。从于阗国到月华城,河道坡度大。河水从昆仑山下来,落差上百里,水流得急。水流急,泥沙就冲下来了。河道年年淤,年年要疏浚。工程量太大。” “第三呢?” “第三,国界。出了青石滩往上,河道就不在唐国境内了。流经曹国、东山国,还有两个更小的诸侯国。末将记得,一个叫莘国,一个叫缯国。都是弹丸小国,城墙还没月华城的城墙高。可毕竟是国。要疏浚河道、拓宽河面,得经过人家的地界。” 李辰皱眉。“曹国和东山国还好说。周婉清是曹国太后,周庸是东山国王,都能谈。那两个小国呢?” “莘国和缯国,跟唐国没有往来。末将派人探过,莘国依附曹国,缯国依附东山国。可也不完全听话。两家自己还经常打。今天你抢我两头牛,明天我抢你三只羊。乱得很。” 李辰揉了揉太阳穴。“第四呢?” “第四,也是最麻烦的。杞河下游,在永济城那一段,河道宽阔,水深,适合行船。可往上走,越走越窄。末将测过,青石滩这一段,河面宽二十丈,水深六尺。往上五十里,河面宽十五丈,水深四尺。再往上,河面宽不到十丈,水深三尺。再往上,进了西域,河面宽五丈,水深一两尺,有的地方干脆就是一片乱石滩。” “为什么越往上越窄?” “因为上游来水少。河道的宽窄,是水冲出来的。水大,河道就宽。水小,河道就窄。杞河的上游在昆仑山,山上的雪水就那么点。冲了几万年,也就冲出现在这么宽的河道。想拓宽,得人工挖。几百里的河道,挖到什么时候?”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昆仑雪芽,清香扑鼻。茶是好茶,可心里的问题,比茶还苦。 “韩擎,你说这么多困难,意思就是,杞河航道,走不通?” 韩擎摇头。“也不是完全走不通。末将的意思是,不能全靠杞河。水陆联运,才是正道。” “怎么个联运法?” “于阗国的煤,先走陆路,运到月华城。月华城以下,杞河水量就大了,能走船。煤在月华城装船,顺河而下,到青石滩,再换大船,运到永济城。永济城以下,河面更宽,能走千石大船,一直通到新洛。” 李辰算了算。“于阗国到月华城,四百里陆路。月华城到青石滩,三百里水路。青石滩到永济城,四百里水路。永济城到新洛,一百里水路。陆路四百里,水路八百里。比全程走陆路,省了一半运费。” “正是。而且月华城以下的水路,常年有水,不用疏浚。末将测过,月华城到青石滩这一段,水深五尺以上,三百石的船,全年能走。青石滩到永济城,水深八尺以上,千石大船,也能走。” 李辰眼睛亮了。“月华城以下,水量为什么大?” “因为月华城附近,有好几条支流汇入。最大的一条叫黑水河,发源于南山,水量充沛。黑水河汇入杞河后,杞河的水量就大了。再加上月华城一带,地势平缓,蒸发量小,水存得住。” 李辰站起来,走到船头。河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两岸的黄土坡上,偶尔能看见羊群,像一朵朵白云落在地上。 “韩擎,月华城到于阗国那四百里陆路,能不能尽快修水泥路?” “能。唐王已经规划了。月华城到白石镇三百里,白石镇到于阗国四百里。加起来七百里。水泥路修通了,马车跑得快,运费也能降不少。” “七百里水泥路,加上八百里水路。从于阗国到新洛,一千五百里。比现在绕来绕去,缩短了不止一半。” 韩擎点头。“正是。唐王,末将说句不中听的。杞河全程通航,好是好,可太花钱,太费工,还不一定能成。不如把银子花在刀刃上。修路,疏浚下游河道,建码头。水路陆路配合着用,比单靠一条河强。” “韩擎,你知道杞河为什么叫杞河吗?” “因为流经杞国?” “对。杞国,就是现在的秀眉州。杞国亡了,可杞河的名字留下来了。一条河,比一个国活得长。杞国当年也辉煌过。杞侯的宫殿,据说有九重院落。杞国的军队,曾经打到过洛邑城下。可现在呢?什么都没了。只剩这条河,还流着。” “所以唐王,末将觉得,国不在大,在强。河不在长,在水。杞河能通航八百里,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剩下的,咱们自己修路补上。” “你说得对。杞河全程通航,眼下是不现实。可长远看,还是要想办法。西域的煤、铁、棉花、要靠这条河运出来。中原的粮食、布匹、工具,要靠这条河运进去。一条河,连着西域和中原。这条河活了,唐国就活了。” “唐王的意思是?” “分三步走。第一步,疏浚月华城以下河道。青石滩到永济城这一段,有些地方水浅,挖深。有些地方河岸塌了,加固。码头也要扩建。青石滩码头现在只能停几十条船,不够。扩建到能停上百条。” 韩擎点头。“末将记下了。” “第二步,尽快修通月华城到于阗国的水泥路。路修好了,于阗国的煤、铁,先走陆路到月华城。然后在月华城装船,走水路到永济城。月华城的码头,也要扩建。” “第三步,派人勘探杞河上游。从月华城往上,一直到昆仑山脚下。把河道走向、水量变化、地形地貌,全画在地图上。哪里能建水库,哪里能疏浚,哪里能架桥,哪里能修码头。心里有数了,以后时机成熟,再动手。” “唐王,第三步,末将去办。” “不急。你先回永济城,跟墨燃先生商量一下。墨燃懂水利。永济河就是他主持修的。让他推荐几个懂水利的人,跟你一起去。” 韩擎点头。“末将记住了。” 船顺流而下,两岸的景色慢慢变了。黄土坡少了,农田多了。田里是越冬的小麦,绿油油的一大片,像给大地铺了层绿地毯。田埂上,偶尔有农人在劳作,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什么。 李辰指着那片麦田。“这是哪个县?” 韩擎看了看。“永济城的地界了。离永济城还有五十里。这一带,也是秀眉州的粮食主产区。土肥水足,一亩小麦能收三百斤。” “三百斤。不错。比月华城的绿洲产量高。” “月华城的绿洲,地是沙地,肥力不够。秀眉州的地,是河淤地,杞河冲了几万年冲出来的。肥得流油。种什么长什么。” 李辰看着那片麦田,心里想,杞河,虽然通航难,可养育了两岸的百姓。河水灌溉了农田,农田养活了人,人建起了城。一条河的价值,不能只拿能不能行船来衡量。 “韩擎,曹国和东山国,对杞河是什么态度?” “曹国无所谓。曹国不靠杞河。东山国靠,可东山国那段杞河,水量小,行不了大船。周庸想过疏浚,可没银子。再加上他那个墙头草性子,今天想疏浚,明天又忘了。” “那两个小国呢?莘国和缯国。” “莘国靠杞河,靠打鱼为生。河里的鱼,是莘国百姓的饭碗。缯国不靠杞河,靠山。山上有铁矿,缯国人打铁为生。” 船又走了一个时辰。 远远的,能看见永济城的城墙了。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大厚实,城楼上飘着唐国的旗帜。码头在城西,栈桥伸出河面老远,几十条船停在那儿,卸货的、装货的,热火朝天。 李辰站在船头,看着永济城越来越近。城墙上,有人影晃动,是守城的兵。码头上,有人朝这边挥手,是玉娘。穿着红色的长袍,站在栈桥头,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船靠岸了。玉娘快步走上来。“唐王,您可回来了。” 李辰跳下船,拉住玉娘的手。“回来了。家里都好?” “都好。柳如烟姐姐前天到了永济城,等您呢。妞妞也来了。赵淑仪也来了。孩子们都来了。” 李辰笑了。“都来了?那永济城不是要闹翻天了?” “已经闹翻天了。妞妞带着一群弟弟妹妹,把后院的鸡追得满院子飞。赵淑仪抱着孩子,追着妞妞。柳如烟姐姐坐在廊下,看着她们闹,笑得合不拢嘴。” 李辰回头看了一眼杞河。河水静静流着,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粼粼。 “玉娘,这条河,你守了多久了?” “从青石滩防御战到现在,快四五年了。这四五年,臣妾天天看着这条河。春天水涨,夏天水急,秋天水落,冬天水静。看久了,觉得这条河,像个人。” “像谁?” “像一个老人。从昆仑山走下来,走了几千里,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安了家,养了一河两岸的人。” 李辰握紧玉娘的手。“这个老人,还要继续走。走不动,咱们扶着他走。” 玉娘点头。“臣妾陪您扶。” 一行人进了城。永济城的街道,比月华城宽,比三岔口热闹。街两边的店铺,挂满了招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布店里花花绿绿,粮行里人进人出。百姓看见李辰,纷纷让路,有人鞠躬,有人喊“唐王”。 李辰一路点头,一路笑。走到府门口,柳如烟已经站在那儿了。穿着淡蓝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还是那么清冷,还是那么好看。妞妞站在旁边,长高了一头,手里抱着一只鸡。 “爹!你回来了!你看,我抓的鸡!”妞妞举着鸡,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叫。 柳如烟笑了。“唐王,您看,您女儿,把厨房的鸡全抓了。说是要给爹炖鸡汤。” 李辰走过去,抱起妞妞。鸡趁机飞了,扑棱棱飞上房顶。 “妞妞,想爹了没有?” 妞妞搂着李辰的脖子。“想。天天想。” “爹提前回来了。高兴不高兴?” “高兴!爹,月华城好玩吗?李伊妹妹呢?李安弟弟呢?” “他们留在月华城了。过几个月,接他们回来。” 妞妞嘟嘴。“那我要等好久。” “不久。几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905章 听说你又娶了十个老婆? 晚饭摆了一大桌。 柳如烟坐李辰左边,玉娘坐右边。赵淑仪抱着李治坐对面,妞妞挨着赵淑仪,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红烧肉。 桌上摆了十几道菜,鸡鸭鱼肉样样有,中间一个大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还是家里的菜好吃。月华城的羊肉,吃了两个月,梦见羊追了我两个月。” 柳如烟笑了。“羊肉不好吃?” “好吃。可天天吃,受不了。早上羊肉汤,中午手把肉,晚上烤羊排。吃得我说话都是羊膻味。” 妞妞抬起头。“爹,羊为什么追你?” “因为爹吃了它们的同伴。它们不服气,梦里来讨说法。” 妞妞想了想。“那我以后不吃羊肉了。我怕羊追我。” 玉娘笑了。“别听你爹瞎说。羊不追人。你爹是羊肉吃多了,上火,做噩梦。” 妞妞放心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大口吃。 柳如烟放下筷子。“唐王,说说西域的事吧。臣妾在新洛,光看电报,寥寥几个字,看不出名堂。” 玉娘也说。“臣妾在永济城,电报也不通。西域的消息,全靠商队传。商队传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上个月有人说唐王在西域娶了十个老婆,臣妾差点信了。” 李辰咳嗽了一声。“十个?没那么多。” 赵淑仪问。“那是几个?” 李辰掰手指头。“白石镇四个,丽莎、玛雅、玉姬、小伊莎。于阗国一个,大伊莎。原来就有,不算新娶。月华城两个,李嫣然、楚月儿。也是原来就有。加起来……” 玉娘替他数了。“白石镇四个,加上大伊莎、李嫣然、楚月儿。七个。” 赵淑仪眼睛瞪大了。“七个?唐王,您去西域半年,收了七个?” 李辰摆手。“大伊莎是之前就娶了的。李嫣然也是。楚月儿也是。新收的,就白石镇四个。” 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个。也不少了。都怀孕了?” 李辰点头。“大伊莎怀了,李嫣然怀了,小伊莎可能怀了,玉姬怀了。丽莎和玛雅没怀,楚月儿没怀。” 玉娘算了一下。“四个怀孕的。加上家里的,赵淑仪生了,臣妾……”摸了摸肚子,“也怀了。” 李辰愣住了。“你也怀了?” 玉娘脸红了。“快三个月了。您走之前那几天……” 李辰揉了揉太阳穴。“好。好。怀了好。” 柳如烟放下茶杯。“唐王,臣妾没怀。别算臣妾。” 李辰看着她。柳如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如烟,你……” 柳如烟打断。“臣妾没事。臣妾有妞妞,够了。再说,您这么多夫人,总得有一个管事的。都怀孕了,谁来管家?” 李辰握住她的手。柳如烟没抽回去,可也没回应。 妞妞抬起头。“娘,我想要个弟弟。” 柳如烟摸了摸她的头。“你有弟弟。李安是你弟弟,李治也是你弟弟。” 妞妞摇头。“我要一个娘生的弟弟。” 柳如烟没说话。 李辰赶紧转移话题。“不说孩子了。说说西域的事。这次去西域,收获不小。” 玉娘问。“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电报通了。月华城、白石镇、于阗国,三城电报互通。从月华城发报到于阗国,一刻钟就到。以前送信,骑马要跑三天。” 柳如烟眼睛亮了。“三城互通?那月华城跟永济城呢?” “还没通。月华城到永济城,一千多里,中间要架几百根电线杆,拉上千里电线。工程量大。不过已经规划了。墨燃先生说了,开春就动工。从永济城往西架,月华城往东架,两头顶。估计半年能接通。” 柳如烟点头。“半年。那也快了。电报通了,西域的消息,当天就能到新洛。” 玉娘问。“除了电报,还有什么收获?” “白石镇。白穆死了,四夫人归附。白石镇现在归唐国了。卡在月华城和于阗国中间,位置重要。有了白石镇,西域三城连成一条线,电报通了,商路也通了。” 玉娘又问。“听说白穆是被李神弓射死的?” “对。白穆打老婆,四个老婆受不了,联合李神弓,把白穆杀了。神弓一箭穿心。” 玉娘看了李辰一眼。“然后四个老婆就归您了?” 李辰咳嗽了一声。“不是归我。是归唐国。她们管白石镇,替我守着西边的门户。” 赵淑仪笑了。“管着管着,就管到您屋里了。” 李辰不说话了。 妞妞问。“爹,白石镇是什么样的?” “不大。比月华城小。白穆生前建了一座石头堡,挺结实。四夫人住在里面。丽莎管账,玛雅管厨房,玉姬管仓库,小伊莎管人手。四个人,把白石镇管得井井有条。” “她们对你好吗?” “好。都好。” 柳如烟问。“水泥厂呢?” “月华城水泥厂,正月初三动工了。李嫣然盯着。三个月建成,六月投产。一年产五千吨水泥。够修三百里路。” 柳如烟算了算。“五千吨,三百里。月华城到白石镇三百里,一年修通。白石镇到于阗国四百里,还得一年多。” “所以永济城也要扩建水泥厂。新洛也要扩建。三座水泥厂一起产,一年两万吨。月华城到于阗国七百里,一年多修通。” 玉娘问。“水泥路修通了,然后呢?” “然后西域三城就连成一片了。商队从月华城到于阗国,两天就到。于阗国的煤、铁,运出来。月华城的棉布、粮食、工具,运进去。西域的经济就活了。” 柳如烟问。“煤和铁,西域自己有吗?” 李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大事。铁矿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儿?” “东山黑石沟,南山铁门关,北山矿脉,于阗国昆仑山脚下。四处。加上西山沙漠里赵石头发现的,五处。储量够西域用一百年。”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五处铁矿?怎么找到的?” “悬赏一万两。两天,全西域的人都上山了。猎人、牧民、采药人、商人,把山翻了个遍。” “赏银发了吗?” “发了。百花钞。现银从新洛调,已经在路上了。老孙头独得一万两,建药铺。赵老根和王老三平分一万两,一个买牛搞运输,一个开铁匠铺。马有财联合猎户牧民,按人头分。银子到了老百姓手里,老百姓又花出去,月华城的经济,转起来了。” 柳如烟点头。“悬赏这招,好。一万两花出去,五处铁矿找出来。值。” 李辰又说。“铁矿有了,下一步就是炼钢。炼钢需要煤。于阗国产煤,质量好。煤和铁矿石都有了,西域就能自己产钢。产了钢,就能轧钢筋。有了钢筋,水泥路才结实。” 玉娘问。“钢筋,月华城自己能轧吗?” “现在不能。永济城先供着。墨燃先生造的轧机,轧出来的钢筋,先运到月华城用。等月华城的钢炼出来了,再自己造轧机。” “那河道呢?臣妾听韩擎说,您想疏通杞河?” 李辰点头。“想过。杞河从于阗国发源,流经月华城、青石滩、永济城,一直通到新洛。如果全程通航,从于阗国到新洛,一千五百里水路。煤、铁、棉花、茶叶,走水路运出来,运费比陆路省七成。” “能通吗?” “全程通航,眼下不行。上游是季节河,春夏有水,秋冬干涸。加上国界问题,曹国、东山国、莘国、缯国,河道流经四个国家。要疏浚,得跟人家商量。” “那怎么办?” “分三步走。第一步,疏浚下游。月华城以下,水量大,常年有水。这一段,把浅的地方挖深,码头扩建。三百石的船,全年能走。于阗国的煤铁,先走陆路到月华城,再装船走水路到永济城。” “第二步,修路。月华城到于阗国的水泥路,尽快修通。路通了,陆路运输也快了。水陆联运,比单靠一样强。” “第三步,勘探上游。派人把月华城以上的河道,从头到尾勘探一遍。哪里能建水库,哪里能疏浚,全画在地图上。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动手。” 玉娘点头。“三步走,稳妥。” 柳如烟问。“曹国和东山国,能同意疏浚吗?” “曹国好说。周婉清是曹国太后,平安是我儿子。跟曹国商量,应该不难。东山国麻烦点。周庸那个墙头草,今天答应,明天反悔。得想个办法,让他尝到甜头。” 柳如烟想了想。“疏浚河道,对他也有好处。东山国的货,也能走水路运出来。你把账算给他听,他不傻。” 李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开了春,派人去东山国谈。” 赵淑仪问。“那两个小国呢?莘国和缯国。” “莘国靠打鱼为生。疏浚河道,鱼更多,他们应该愿意。缯国靠打铁为生,不靠河。可缯国产铁,铁要运出来。河道通了,铁的运费降了,他们也有好处。” 柳如烟说。“那就谈。一家一家谈。唐国现在,有资格跟人谈条件了。” 李辰笑了。“有资格了。封了王,有了兵,通了电报,产了钢。唐国,不再是那个躲在桃花源里的小村子了。” 玉娘端起酒杯。“唐王,臣妾敬您。半年不见,唐国又大了。” 李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不是我。是大家。你在永济城守着,如烟在新洛管着,墨燃在西大研究着,韩擎在西域打着,嫣然在月华城盯着。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柳如烟也端起酒杯。“唐王说得对。唐国,是大家的。” 赵淑仪端起茶杯。“臣妾以茶代酒。” 妞妞端起果汁杯。“我也要敬!” 一家人碰了杯。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李辰放下酒杯。“如烟,新洛那边,西大怎么样了?” “好。余樵先生管着,墨燃先生教着。学生已经招了三届,加起来上千人了。农学院、工学院、医学院,都有。您说的那个杂交水稻,农学院一直在研究。去年试种了一百亩,亩产四百斤。” “四百斤。不错。比普通水稻高一倍。” “余樵先生说,还能再高。他们正在选育新的品种,目标是亩产六百斤。” 李辰点头。“好。粮食是根本。粮食够了,才能养兵,养工人,养学生。” 柳如烟又说。“工学院那边,墨燃先生带着学生,在研究您说的那个内燃机。” “内燃机?有进展吗?” “有了。墨燃先生说,原理通了。石油从于阗国运来了一桶,蒸馏出了汽油。汽油在气缸里点燃,能推动活塞。就是气缸的密封不好解决,汽油漏出来,烧过两次。” “烧过两次?伤人了没有?” “没伤人。墨燃先生每次试验,都在空地上,周围十丈没人。汽油着了,烧的是机器。” “那就好。告诉墨燃,安全第一。内燃机慢慢研究,不着急。人命比机器值钱。” “臣妾记住了。” 玉娘问。“唐王,内燃机是什么?” “一种烧油的机器。比蒸汽机小,比蒸汽机马力大。用在车上,就是汽车。用在船上,就是汽船。一个时辰,能跑上百里。” 玉娘瞪大了眼。“一个时辰上百里?那从永济城到新洛,一个时辰就到了?” “对。可现在还没研究出来。墨燃在研究,估计还得几年。” 玉娘说。“臣妾等得了。” 李辰看着她。“等内燃机研究出来了,第一辆汽车,给你坐。” “臣妾记着。唐王可不许赖。” “不赖。” 夜深了。妞妞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筷子。柳如烟抱起她,送回屋里。赵淑仪抱着李治也回屋了。玉娘收拾碗筷,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正月十四,月亮已经很圆了,差一点就满。 柳如烟走出来,站在旁边。“唐王,在想什么?” “在想路。月华城到永济城的路,三岔口到百花镇的路,杞河的水路。三条路,都要通。路通了,人才能聚,货才能流,国才能强。” “会通的。您在西域半年,电报通了,铁矿找到了,水泥厂动工了。一件一件,都办成了。路,也会通的。” 第906章 内燃机(上) 墨燃是中午到的。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个大木箱,木箱上摞着两个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人还没下马,声音先到了。 “唐王!臣把那烧油的玩意儿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折腾了半个月,总算摸到点门道了!” 李辰从府里迎出来。墨燃跳下马,顾不上寒暄,直接把木箱卸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疙瘩,有圆筒,有轮子,有管子,有齿轮,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这就是内燃机?” “原型机。烧过三次,修了三次。现在能转,就是转不稳。” 李辰蹲下来,仔细端详。 铁疙瘩不大,比西瓜大一圈。最显眼的是那个铸铁圆筒,茶杯粗细,一头封死,一头开口。开口那端连着一根铁杆,铁杆连着曲轴,曲轴上装着飞轮。圆筒侧面有个小孔,连着一根铜管,铜管另一头接着一个小铁盒。 “进气管?” 墨燃眼睛一亮。“唐王懂行!正是进气管。臣琢磨了好久,才想明白,烧油的机器跟烧煤的蒸汽机不一样。蒸汽机是外燃,锅炉烧水,水变汽,汽推活塞。这烧油的机器,油要在气缸里面烧,烧出来的气直接推活塞。所以叫内燃机。” 李辰点头。“外燃内燃,一字之差,原理天差地别。外燃机,锅炉和气缸是分家的。内燃机,燃烧室和气缸是一体的。” 墨燃拍了一下大腿。“对!臣就是卡在这儿,卡了半个月。一开始臣照着蒸汽机的样子做,弄了个小锅炉烧油,油烧热了变成气,气通进气缸推活塞。结果推是推动了,可力气小得可怜,还不如一头驴。臣想不通,油烧起来火那么旺,怎么力气这么小?” “后来怎么想通的?” “烧了三次,眉毛烧掉半条,终于想通了。油在锅炉里烧,烧出来的热气通过管子送到气缸,路上凉了,气就缩了,力气自然小了。要让油直接在气缸里烧,烧出来的气还没来得及凉,就推活塞。这才有力气。” “你这原型机,现在能转多久?” “转不久。发动起来,能转几十圈,然后就自己停了。臣查来查去,发现问题出在气缸上。气缸的密封不行,油烧起来,气往外漏。漏气就泄力,泄力就转不稳。” 李辰看着那个铸铁圆筒。“气缸怎么做的?” “铸铁浇的,然后用手工打磨内壁。臣磨了三天,手都磨破了,还是不够光滑。活塞装进去,有缝隙。缝隙不大,可油烧起来,压力一大,气就从缝隙里往外挤。” “你用的什么做活塞环?” 墨燃从木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环,黑乎乎的,上面有烧灼的痕迹。“臣试过铜环,试过铁环,都不行。铜环太软,烧几次就变形了。铁环太硬,跟气缸壁硬磨,磨出沟槽来,漏得更厉害。” 李辰接过铁环,看了看。“你有没有试过在铁环上开个口?” 墨燃一愣。“开口?开口不就更漏气了?” “开口不是为了漏气。是为了让活塞环有弹性。铁环套在活塞上,开口处留一道缝。装进气缸后,铁环本身的弹性会让它紧紧贴在气缸壁上。不漏气,也不硬磨。” 墨燃眼睛瞪得溜圆。“弹性?铁环怎么会有弹性?” “铁本身没有弹性。可你把它做成开口环,它就变成一个弹簧。你想想,一根铁丝,弯成圈,开口处往外掰,是不是有一股力往回缩?这股力,就能让铁环紧紧箍在气缸壁上。” 墨燃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土上画起来。画了个圆圈,圆圈上开了个口。画完,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臣明白了!唐王,您这个主意,臣怎么没想到!” 李辰摇头。“不是我想到的。是书上写的。” “什么书?” “忘了。” 墨燃也不追问,蹲下去继续画。画了几个圈,又画了几个开口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开口不能朝一个方向,要错开。三道环,三道开口,错开一百二十度。这样气从第一道环漏出来,撞上第二道环,再漏,再撞上第三道环。三道环,等于三道防线。” 李辰点头。“正是。还有,活塞环的材料,铸铁太脆,熟铁太软。你试试用钢。永济城现在能炼钢了,轧钢筋的那种钢,硬度韧性都够。用那种钢,锻打成环,开口,淬火,再精磨。” 墨燃一拍脑门。“对!用钢!臣这就让人去取钢筋。” 李辰拉住他。“不急。内燃机的事,今天一次说透。你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好。韩擎,你也来听。以后内燃机要用在车上船上,你是带兵的人,得懂。” 韩擎走过来,蹲在旁边。 墨燃把木箱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了一地。气缸、活塞、活塞环、连杆、曲轴、飞轮、进气管、排气管、化油器——一个小铁盒,上面有孔,连着进气管。 李辰指着那个小铁盒。“这是化油器?” 墨燃点头。“臣自己琢磨着做的。汽油装在这里面,底下有小孔,汽油从小孔滴下去,变成雾。空气从上面的孔进来,跟油雾混在一起,吸进气缸。点火,烧起来,做功。” “化油器的孔,多大?” “针尖大小。臣试过,孔大了,油滴得太快,烧不完,冒黑烟。孔小了,油不够,点不着火。针尖大小,刚刚好。” 李辰点头。“化油器是内燃机的心脏。油和空气的比例,差一点都不行。你现在用的是汽油。汽油挥发快,容易跟空气混合。以后如果要烧重油,化油器还要改。” 墨燃问。“重油是什么?” “石油分馏,最先出来的最轻,是汽油。然后是煤油,然后是柴油,最后是重油。汽油最易挥发,最容易点燃,适合现在的内燃机。等以后技术成熟了,柴油也能用。柴油力气大,用在重车上好。” 墨燃掏出一个本子,记下来。“汽油,轻。柴油,重。” 李辰又指着气缸顶上的一个孔。“这是什么?” “火花塞。臣自己做的。一根铜芯,外面包瓷管,铜芯头上留一点间隙。通上电,间隙处打出火花,点燃里面的油雾。” “电从哪儿来?” “电池。伏打电池。臣从电报机上拆下来的。” 李辰皱眉。“伏打电池,用锌和铜。锌贵,不耐用。用在电报机上还行,电报机用电少。用在车上,天天跑,电池几天就得换,换不起。” 墨燃挠头。“那怎么办?” “你要做一个发电机。发动机带着发电机转,发电机发电,供给火花塞点火。这叫自给自足。不用电池,或者只用电池发动时点第一次火,发动起来后,就靠发电机了。” 韩擎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忍不住了。“唐王,这内燃机,到底是怎么转起来的?臣看半天,还是没看懂。” 第907章 内燃机(下) 李辰蹲下来,指着气缸。 “你看。活塞在气缸里,能上下动。活塞往下走的时候,进气门打开,化油器里的油雾吸进来。这是第一冲程,叫吸气。” 墨燃补充。“进气门开,排气门关。” “活塞走到最底下,开始往上走。这时候两个门都关着。活塞往上走,把刚才吸进来的油雾压缩。这是第二冲程,叫压缩。” 墨燃又说。“压缩到顶,体积缩到十分之一。” “活塞走到最顶上,火花塞打火。油雾点着了,爆炸,产生高温高压的气体,把活塞往下推。这是第三冲程,叫做功。这是唯一做功的冲程,其他三个冲程,全靠飞轮的惯性带着走。” “只有一个冲程做功?那飞轮得多重?” “不重。铁的,十几斤。转起来后,惯性带着走。” “活塞被推到最底下,开始往上走。这时候排气门打开,烧过的废气从排气门排出去。这是第四冲程,叫排气。排完了,又开始吸气。四个冲程,周而复始。” 韩擎想了想。“吸气、压缩、做功、排气。四个冲程,只有一个做功。那这机器,力气从哪儿来?” “从爆炸来。油雾在气缸里爆炸,产生几千斤的力,把活塞往下推。虽然只有一个冲程做功,可这一个是爆炸冲程,力气极大。飞轮储存了这个力气,匀给其他三个冲程用。” “那怎么控制快慢?” 李辰指着化油器上的一个阀门。“这个阀门,控制进油量。阀门开大,油多,爆炸力气大,转得快。阀门关小,油少,爆炸力气小,转得慢。就跟人吃饭一样,吃得多,力气大。吃得少,力气小。” “这个阀门,谁来控制?” “开车的人。脚底下踩一个踏板,连着阀门。踩深了,油大,加速。踩浅了,油小,减速。松开,怠速。” 韩擎还有问题。“那怎么发动呢?蒸汽机烧火了就转。这内燃机,怎么让它转起来?” “手摇。飞轮上装一个摇把,人用力摇,带着曲轴转,活塞上下动。动起来后,吸气、压缩、点火、做功,自己就能转了。摇的时候,力气要大,速度要快。” 墨燃说。“臣试过。摇得胳膊酸。摇快了,一下子就着。摇慢了,着不了。有一回,臣摇了半天不着,气得踢了一脚。结果那一脚,倒把它踢着了。” 李辰笑了。“那是凑巧。你那一脚,正好让活塞走过了压缩冲程。” 韩擎看着地上那个铁疙瘩。“唐王,这内燃机,能用在船上吗?” “能。船用的内燃机,跟车用的原理一样,就是大一些。船上空间大,可以做好几个气缸。四缸、六缸、八缸,力气更大。” 韩擎又问。“那杞河的船,能装吗?” “能。等内燃机成熟了,杞河上的货船,全装上内燃机。不用风帆,不用纤夫,烧油就走。顺水逆水一个速度。从青石滩到永济城,现在顺水三天,逆水五天。装了内燃机,顺水一天,逆水两天。” 韩擎眼睛亮了。“那运力翻倍了。” “不止翻倍。现在一条三百石的船,船工五个。装了内燃机,船工两个就够了。一个掌舵,一个管机器。省下来的人工,就是赚的。” 墨燃蹲在地上,对着那个铁疙瘩发呆。 “唐王,臣还有一个难题。冷却。内燃机烧起来,气缸温度极高。臣试过,转了一刻钟,气缸烫得能煎鸡蛋。温度太高,气缸变形,活塞就卡住了。臣试过用风扇吹,不管用。试过用水浇,水一浇上去,滋啦一声,气缸裂了。” 李辰想了想。“你见过永济城的水电站没有?” 墨燃点头。“见过。水轮机带着发电机转,发了电。” “水电站的水,从哪儿来的?” “永济河上游,修了拦河坝,水从高处冲下来,冲动水轮机。” “水冲完水轮机后呢?” “流走了。流回河里。” “那水,凉不凉?” 墨燃一愣。“凉。河里流的水,当然凉。” “你把内燃机的外面,包一层水套。水套里通水,水从河里抽上来,流经水套,把气缸的热量带走。热水排回河里。气缸就凉了。” 墨燃恍然大悟。“水冷!臣明白了!水电站是用水冲动轮机,内燃机是用水冷却气缸。水还是那个水,用法不一样。” 李辰点头。“对。这叫水冷系统。除了水冷,还要有水泵。水泵让水循环起来,不停地流。还要有散热器。水流经气缸,变热了。热水流过散热器,风一吹,热量散掉,水又凉了。凉了的水,再流回气缸。循环往复。” 墨燃掏出本子,刷刷刷记了好几页。“水泵,散热器,水套,循环。” 韩擎看着墨燃的本子,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墨燃先生,您这本子,记了多少了?” 墨燃翻了翻。“三大本了。从去年唐王讲电学开始,电池、发电机、电报、电灯、蒸汽机,到现在的内燃机。全记着呢。” 李辰说。“这些本子,好好留着。将来,是唐国工业的传家宝。” 墨燃把本子揣进怀里。“臣用命留着。”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墨燃,内燃机的事,今天就说到这儿。你回去后,先把活塞环做出来。用钢筋,锻打成环,开口,淬火,精磨。装上去试试。漏气问题解决了,再解决冷却问题。冷却解决了,再解决点火问题。一步一步来。” 墨燃点头。“臣记住了。先活塞环,再水冷,再发电机点火。” “还有。试验的时候,安全第一。机器周围,清空十丈。人站远点。眉毛已经烧掉半条了,剩下的半条,留着。” 墨燃摸了摸眉毛,笑了。“臣遵命。” 韩擎问。“唐王,这内燃机,什么时候能用在车上?” “活塞环解决,一个月。水冷解决,一个月。发电机点火,一个月。加上调试、改进,半年。半年后,第一台能用的内燃机,应该能造出来。” 韩擎说。“半年。那臣等着。第一辆车,臣想开。” “第一辆车,给邮驿。电报虽快,可只能传信。实物还是要车送。邮驿的车,装上内燃机,一天跑几百里。从永济城到月华城,两天就到。” 韩擎点头。“邮驿好。邮驿快了,百姓寄信寄东西就方便了。” 墨燃问。“唐王,这内燃机车,叫什么名字?” 李辰想了想。“汽车。烧汽油的车。” “汽车。好名字。” “船用的,叫汽船。天上飞的,叫飞机。可惜现在造不了。以后,会有的。” 墨燃和韩擎对视一眼。天上飞的?没敢问。 夕阳西下。墨燃把那一地零件收回木箱里,小心翼翼,一件一件放好。放完了,盖上盖子,拍了拍。 “唐王,臣回去了。今晚就开始做活塞环。”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吃了饭再走。” 墨燃摇头。“臣不饿。” “不饿也吃。你瘦了。比上次见你,瘦了一圈。” 墨燃摸了摸脸。“臣没觉得。” 韩擎说。“墨燃先生,您是真瘦了。下巴都尖了。” 墨燃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臣吃了饭再走。” 三个人进了府。院子里,玉娘已经摆好了桌子。桌上放着一大盆元宵,热气腾腾的。妞妞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眼睛盯着盆里最大的那个。 李辰走过去,把最大的那个舀进墨燃碗里。“墨燃先生,这个最大的,给你。你造内燃机,费脑子。多吃点。” 墨燃看着碗里那个元宵,白白胖胖的,浮在汤上。夹起来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很。 “唐王,臣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了您。” 李辰端起碗。“我也是。来,吃元宵。”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元宵。院子里灯笼亮起来了,红彤彤的。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头顶,照着这座城,照着院子里的人,照着木箱里那个铁疙瘩。 墨燃吃完元宵,放下碗。“唐王,臣走了。活塞环做好了,臣再来。” 李辰点头。“好。等你。” 墨燃抱起木箱,上了马。马瘦,箱子重,走得慢。月光下,一人一马,驮着一个铁疙瘩,慢慢走远了。 韩擎站在门口,看着墨燃的背影。“唐王,墨燃先生,是个痴人。” “唐国,需要这样的痴人。” 第908章 种类齐全的第二代机床 墨燃又来了。这回没骑马,赶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拉着那个木箱,木箱上又摞了两个木箱,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进了院子,顾不上喝茶,直接把三个箱子全卸下来,打开。 第一个箱子,是那台烧过三次的原型机。第二个箱子,是一套崭新的气缸和活塞,还泛着油光。第三个箱子,是一堆零件——齿轮、连杆、曲轴、飞轮、铜管、铁盒,摆了一地。 “唐王!臣听了您的,用钢筋锻打活塞环,开口,淬火,精磨。装上去一试,漏气少了一大半!转了半个时辰没停!可转到半个时辰,又出毛病了。” 李辰蹲下来。“什么毛病?” 墨燃指着气缸。“您看。气缸内壁,磨出沟槽来了。活塞环是硬的,气缸也是硬的。两个硬东西磨在一起,磨着磨着,就磨出沟了。有了沟,漏气,又转不稳了。” 李辰凑近看。铸铁气缸的内壁上,果然有一圈一圈的细小沟槽,像年轮。 “气缸的硬度不够。铸铁软了。” 墨燃挠头。“臣也知道铸铁软。可钢太硬,加工不动。臣试过用钢做气缸,钻头钻进去,冒烟,钻不动。” “你用什么钻的?” “手钻。淬过火的钢钻头。” “手钻,转速不够。转速不够,切削力就不够。钢再硬,也怕快刀。永济城的机床,不是升级到第二代了吗?带我去看看。” 工业园区在永济城西,靠河。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建起了一排砖木结构的厂房。铁匠铺、木工坊、铸造车间、装配车间,依次排开。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大厂房,门口挂着牌子——精密加工车间。 推门进去。厂房里光线明亮,窗户开得又高又大。 靠墙摆着一排机床,木身铁骨,齿轮咬着齿轮,皮带连着皮带。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台最大的——一人多高,铸铁床身,床头装着一个四爪卡盘,卡着一根钢棒。 床尾是尾座,中间是刀架。刀架上夹着一把车刀,刀尖正对着钢棒。 “这就是第二代机床?” 负责管车间的老师傅姓孙,五十多岁,原先是永济城铁匠铺的掌柜。墨燃造第一代机床时,孙师傅就是帮手。现在,成了精密加工车间的负责人。 孙师傅拍了拍机床的床身。“唐王,这台车床,比第一代强多了。第一代床身是木头的,一受力就变形。这二代,床身是铸铁的,整浇出来的,重三千斤。不管车什么,纹丝不动。” 李辰蹲下来看床身。灰黑色的铸铁,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隐约能看到细密的金属纹路。 “铸铁床身,谁浇的?” 孙师傅指了指外面。“铸造车间。他们现在能浇大件了。永济河水库的闸门,半人高,也是他们浇的。” 李辰又看卡盘。四爪卡盘,四个卡爪分别能调,能夹住不规则形状的工件。比起第一代用螺丝顶紧的原始夹具,四爪卡盘是质的飞跃。 “卡盘谁做的?” 墨燃举手。“臣做的。照着唐王上次画的图纸。四个爪,每个爪都能单独调。夹圆钢,夹方钢,夹六角钢,都能夹住。调好了,同心度能控制在一根头发丝粗细。” 李辰看着那根被夹住的钢棒。“这根钢棒,是准备车什么的?” 孙师傅说。“气缸套。唐王上次交代的,气缸内壁要硬,要耐磨。臣琢磨,整体用钢做气缸,加工太难。不如用铸铁做缸体,里面镶一个钢套。钢套硬,耐磨。铸铁缸体软,好加工。两样合在一起,取长补短。” 李辰眼睛亮了。“缸套!这个思路好。钢套怎么车?” 孙师傅走到机床旁边,指着刀架。“先把钢棒外圆车到尺寸,然后钻孔,把中间掏空。再换内孔车刀,伸进孔里,车内壁。内壁要车得极光极圆,活塞环才能贴合。” “内孔车刀,够得着吗?” “够得着。臣做了一把长刀杆,伸进去,稳稳的。”孙师傅从刀架上卸下一把车刀,递给李辰。刀杆细长,刀头是淬过火的高速钢,磨得雪亮。 “车出来的内孔,椭圆度能控制在多少?” “大概半根头发丝。比第一代强多了。第一代,车出来的圆,其实是椭圆,长轴和短轴差了好几根头发丝。活塞装进去,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紧了卡死,松了漏气。” 李辰把车刀还给孙师傅。“半根头发丝。不错。气缸和活塞的配合间隙,要控制在正好。间隙太大,漏气。间隙太小,热膨胀后卡死。内燃机成不成,一半看这个配合。” 墨燃在旁边记。“间隙,不大不小。热膨胀要留余量。” 李辰又走到另一台机床前。这台比车床小,工作台上装着一个平口钳,钳口里夹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钢块。上方悬着一个主轴,主轴上夹着一把铣刀,铣刀正在旋转,刀刃咬进钢块,切出一条笔直的槽。 “铣床?” 孙师傅点头。“对。铣平面、铣键槽、铣齿轮,全靠它。第一代铣床,主轴是铜瓦的,转速一快就发热,铜瓦膨胀,主轴晃。这第二代,主轴换了钢瓦,淬过火的,耐磨。转速能比第一代快一倍。” 李辰看着那把飞旋的铣刀。“铣刀谁做的?” 墨燃说。“臣做的。用永济城产的钢,锻打成刀坯,手工磨出刀刃。臣试了好多种刀形,最后定了这一种。螺旋刃,切削阻力小,排屑顺畅。” 李辰仔细看那把铣刀。刀身上有几条螺旋状的刃口,像麻花。 “螺旋刃。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墨燃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琢磨出来的。是做梦梦见的。梦见一条蛇,盘在树枝上,螺旋着往上爬。臣醒了就想,刀口为什么不能是螺旋的?一试,果然好用。” “做梦都能做出铣刀。你这脑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墨燃咧嘴笑了。 孙师傅领着李辰继续往里走。里面是钻床和磨床。 钻床正在给一块钢件钻孔,钻头飞旋,切削液哗哗地浇上去,冒出白色的水汽。 磨床最安静,砂轮嗡嗡地转着,一个工人手扶着一个活塞,贴在砂轮上,火星四溅。 “磨床精度最高。”孙师傅指着那台磨床。“车床、铣床、钻床,加工完了,表面总有刀痕。磨床一磨,刀痕全消,光滑得像镜面。活塞的外圆,活塞环的端面,都要上磨床磨。磨好了,尺寸能控制在一根头发丝的几分之一。” 李辰看着那个正在磨削的活塞。灰黑色的钢件,在砂轮的打磨下,渐渐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面小镜子。 “磨床的砂轮,哪儿来的?” 孙师傅说。“臣自己做的。用金刚砂,掺陶土,压成轮,阴干,进窑烧。烧出来的砂轮,硬度够,耐磨。就是颗粒还不够细,磨出来的光洁度,比唐王说的镜面还差一点。” “差一点没关系。内燃机不是钟表,不需要镜面。有一点点油膜,反而有助于密封。” 李辰把整个精密加工车间转了一遍。 车床、铣床、钻床、磨床,四代母机,一字排开。加上铸造车间、锻造车间、热处理车间,永济城的工业园区,已经具备了制造精密机械的全部能力。 “孙师傅,这第二代机床,一天能加工多少件?” 孙师傅算了算。“车床,一天能车十根缸套。铣床,一天能铣二十个齿轮。钻床,一天能钻上百个孔。磨床慢,一天只能磨几个活塞。不过够用了。墨燃先生那台内燃机,一个月造一台,机床的产能跟得上。” “精度呢?跟第一代比,提高了多少?” 孙师傅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卡尺。尺身是黄铜的,刻度是银丝镶嵌的。游标上刻着细密的刻度。 “唐王请看。这是第二代卡尺,能量到一根头发丝的二十分之一。第一代卡尺,只能量到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臣量过,第二代车床车出来的轴,直径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十五分之一。” 李辰接过卡尺。做工精致,游标滑动顺畅。 “卡尺谁做的?” 墨燃举手。“也是臣。臣照着唐王上次画的游标卡尺图纸,放大了一倍,重新刻了刻度。刻度是臣亲手刻的,刻了三天,眼睛都快瞎了。” 李辰看着墨燃。眼睛果然红红的,布满血丝。 “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前天做活塞环,昨天做卡尺,今天来见唐王。加起来,三天。” “今晚回去睡觉。内燃机不差这一天。” 墨燃摇头。“不困。臣等会儿在马车上眯一会儿就行。” 李辰看着孙师傅。“孙师傅,你看着他。今晚不睡够四个时辰,明天不准进车间。” 孙师傅点头。“臣遵命。” 墨燃急了。“唐王!四个时辰?太长了!两个时辰就够了!” “四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墨燃不敢争了。 第909章 内燃机点火 李辰走回那台最大的车床前,看着卡盘上那根钢棒。 钢棒已经被孙师傅车成了缸套的毛坯——外圆光滑,内孔圆整,两头平齐。伸手摸了摸内孔,光滑细腻,像摸在上好的瓷器上。 “孙师傅,这台车床,能车多大的件?” “最大能车三尺直径,一人高。内燃机的气缸、蒸汽机的汽缸、水轮机的转轮,都能车。臣算过,现在造的这台内燃机,气缸直径五寸,这台车床车起来,跟玩儿似的。” “如果造更大的内燃机呢?比如气缸直径一尺的?” “也能车。一尺直径,在这台车床上,只占了三成不到的卡盘口径。绰绰有余。” 李辰点头。“好。机床是工业的母机。有了这第二代机床,内燃机就能批量造了。不光内燃机,以后火车、轮船、纺织机、印刷机,所有机器,都离不开它。” 墨燃眼睛发光。“唐王,咱们什么时候造火车?” “内燃机先造出来。火车,下一步。” 墨燃掰手指头。“先内燃机,再火车,再轮船。臣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全造出来。” “能。你再干二十年,什么都能造出来。” 墨燃咧嘴笑了。 回到正堂,墨燃把三个箱子里的零件全掏出来,铺了一地。 气缸体、缸套、活塞、活塞环、连杆、曲轴、飞轮、进气管、排气管、化油器、火花塞。在第二代机床的加持下,这些零件焕然一新。缸套内壁光滑如镜,活塞外圆精密度量,活塞环开口处严丝合缝。 李辰蹲下来,拿起活塞环,套在活塞上,装进缸套里。用手推了推活塞。活塞在缸套里滑动,顺滑而紧致,几乎没有旷量。 “配合不错。这个紧度,刚刚好。” 墨燃说。“臣试过。装好后,倒一点汽油进去,用手堵住火花塞孔,用力推活塞。推不动,气被封得死死的。一点不漏。” “好。漏气问题,基本解决了。接下来,冷却。” 墨燃从第三个箱子里掏出一个铜制的水套。水套是双层结构,内层紧贴缸套,外层连着两根铜管,一进一出。 “臣照唐王说的,做了水冷套。水从河里抽上来,进水套,带走热量,排回河里。试过一次,转了一刻钟,气缸温度比不装水套时低了一半。” 李辰看着那两根铜管。“水泵呢?” 墨燃又掏出一个铜制的小水泵。叶轮式的,进水口和出水口都有,外面连着一个皮带轮。 “水泵装在内燃机侧面,用皮带从曲轴取力。内燃机一转,水泵就转,水就循环起来。转速越高,水泵转得越快,冷却效果越好。自己管自己,不用人操心。” 李辰点头。“好。散热器呢?” 墨燃掏出一个铜制的散热器,蜂巢状,由几十根细铜管并排焊接而成,铜管外面套着密密麻麻的铜翅片。 “散热器装在车头。热水从水套流出来,进散热器。风一吹,热量散掉,水凉了,再流回水套。臣试过,有散热器和没散热器,水温差了三成。” 李辰仔细端详散热器。铜管极细,铜翅片极薄,焊接处密密麻麻。 “这散热器,谁焊的?” “臣焊的。焊了五天。眼睛快瞎了。” 李辰看着墨燃红红的眼睛。“你这眼睛,再焊几天,真要瞎了。回头我让李嫣然从月华城送几个手巧的工匠过来。焊接的活儿,让他们干。” 墨燃摇头。“别人焊,臣不放心。” “不放心也得放手。你是唐国的技术总顾问,不是焊工。你的脑子,比手值钱。” 墨燃不说话了。 李辰拿起火花塞。铜芯,瓷管,顶端有一点间隙。 “火花塞,现在怎么供电?” 墨燃掏出一个伏打电池。“还是电池。臣想过了,唐王说的发电机点火,原理臣懂。内燃机带着发电机转,发电机发电,供给火花塞。可发电机做起来,比内燃机还难。线圈要绕上千圈,磁铁要强磁。臣想先把内燃机跑起来,再慢慢攻关发电机。” 李辰想了想。“也行。先用电池。电池不经用,可试验够用了。等内燃机稳定了,再上发电机。” 墨燃松了口气。“臣也是这么想的。” 李辰把所有零件看了一遍,站起来。“行了。零件都齐了。第二代机床加工的件,精度够了。现在,开始总装。” 墨燃兴奋得脸都红了。“现在就装?” “现在就装。韩擎,搬张桌子来。院子里光线好,就在院子里装。” 韩擎搬来一张大木桌。墨燃把所有零件搬上去,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气缸体、缸套、活塞、活塞环、连杆、曲轴、飞轮、气门、凸轮轴、化油器、火花塞、进气管、排气管、水泵、水套、散热器、皮带轮、皮带。 李辰挽起袖子。“先从曲轴开始。” 墨燃把曲轴固定在气缸体下部的轴承座上。曲轴是整根钢料车出来的,主轴颈和连杆轴颈磨得锃亮。装好曲轴后,转动一下,灵活顺滑。 “连杆。” 墨燃把连杆套在曲轴的连杆轴颈上。连杆大头是剖分式的,用螺栓拧紧。拧紧后,连杆能绕轴颈自由摆动。 “活塞。” 墨燃把活塞环装进活塞的环槽里,三道环,三道开口错开一百二十度。然后把活塞套进连杆小头,用活塞销固定。 “缸套。” 墨燃把缸套压进气缸体里。压进去的时候,用了点力,缸套和缸体之间是过盈配合——缸套外径比缸体内孔大了一根头发丝。压紧后,严丝合缝,不会松动。 李辰看着墨燃压缸套。“过盈配合,谁教你的?” 墨燃头也不抬。“自己琢磨的。两个件,如果一样大,装进去后,一热一冷,就会松动。外件大一点,内件小一点,压进去后,永远紧。” “这叫过盈配合。机械里常用的工艺。你自己琢磨出来,了不起。” 墨燃咧嘴笑了。 缸套装好后,墨燃把活塞小心翼翼地对准缸套口。李辰按住他的手。“等等。涂点机油。” 墨燃从工具盒里倒出一点机油,用手指涂在活塞环和缸套内壁上。涂完了,把活塞对准缸套口,缓缓往下压。活塞环被缸套口压缩,缩进环槽里,然后滑进缸套。顺滑到底。 “转动曲轴。” 墨燃转动曲轴。活塞在缸套里上下滑动,连杆带着曲轴旋转,飞轮开始转动。转动顺畅,没有卡滞,没有异响。 “气门和凸轮轴。” 墨燃把进气门和排气门装进气缸盖的气门导管里。 气门是菌状的,钢制,头部磨得与气门座完全贴合。凸轮轴装在气缸体侧面,凸轮顶着气门杆端。转动凸轮轴,气门一开一关,开合时机与活塞位置精密配合。 “化油器和进气管。” 墨燃把化油器装在进气管上,进气管连通进气门。化油器的小铁盒里,针尖大小的油孔已经校准过。 “火花塞。” 墨燃把火花塞旋进气缸盖上的火花塞孔。铜芯顶端伸进燃烧室,间隙留得正好。火花塞尾端连着电线,电线接在伏打电池上。 “水冷系统。” 墨燃把水套装在缸套外面,接好进水管和出水管。水泵装在曲轴箱侧面,皮带轮和曲轴皮带轮对齐,套上皮带。散热器用支架固定在气缸体前面,两根铜管连接水套和散热器。 全部装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一台完整的内燃机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铸铁的缸体泛着灰黑色的光泽,铜制的水套和散热器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飞轮安静地悬在曲轴一端,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墨燃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看了很久。 “唐王。臣造了半辈子机器。这台,是臣最得意的。” 李辰站在旁边。“还没点火呢。得意太早了。” 墨燃笑了。“点不点得着,臣都得意。您看这配合,这做工,这精度。三年前,臣连一根笔直的轴都车不出来。现在,能车出误差不到一根头发丝十分之一的缸套。唐王,这都是您教的。”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学的。我只不过画了几张图,说了几句话。真正把铁变成钢、把钢变成机器的,是你,是孙师傅,是工业园区几百个工匠。” “点火吧。” 墨燃深吸一口气。把汽油倒进化油器的小油箱里,检查了一遍油路、电路、水路。然后走到飞轮旁边,双手握住飞轮上的摇把。 “唐王,您站远点。万一炸了……” 李辰退后几步,没走远。“炸不了。我相信你。” 墨燃咬紧牙关,双臂发力,猛摇飞轮。 飞轮转起来,曲轴带动连杆,连杆带动活塞,活塞在缸套里上下抽动。 化油器里的汽油被吸进气缸,与空气混合,形成可燃的油雾。油雾穿过进气门,进入燃烧室,被上升的活塞压缩。火花塞打出一朵蓝色的火花。油雾点着了。 爆炸的气体推动活塞下行,连杆推动曲轴,曲轴带动飞轮加速旋转。排气门打开,废气排出。 进气门又打开,新的油雾吸入。 内燃机自己转起来了。 飞轮嗡嗡地转着,曲轴有节奏地上下运动,水泵哗哗地泵着水,散热器的铜翅片微微发热。排气管喷出一股股淡淡的青烟,带着汽油燃烧后特有的焦香味。 墨燃松开摇把,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那台自己转动的机器。 “唐王。它自己转了。” 李辰点头。“自己转了。” “臣造了半辈子机器。蒸汽机,是臣造的。发电机,是臣造的。电报机,是臣造的。可那些机器,都不如这台。这台,有魂。您听,它在喘气。像人一样,在喘气。” 内燃机确实在喘气。进气、压缩、做功、排气,四个冲程周而复始,发出均匀的“突突突突”声,像心跳。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不敢靠近。“爹!那是什么声音?” “汽车的心脏。” 妞妞歪着头。“心脏?它有心吗?” “有。刚有了。” 妞妞走近了一点,看着那个铁疙瘩自己突突突地转着。“爹,它会不会累?” “不会。只要给它油喝,它能一直转。” “那它什么时候能装在车上?” 李辰看着墨燃。墨燃擦了擦眼泪。“给臣一个月。一个月,臣把它装到车架上。唐国第一辆汽车,就能跑了。” “好。一个月。第一辆车,让妞妞坐。” 妞妞拍手。“我要坐!我要坐!” 内燃机还在突突突地转着,声音越来越稳,节奏越来越均匀。 院子里围满了人。柳如烟、玉娘、赵淑仪、韩擎,还有孙师傅和车间里的工匠们。 所有人都不说话,静静听着那个铁疙瘩的喘息声。 夕阳照在它身上,给它镀了一层金。 第910章 内燃机的三个问题(上) 墨燃蹲在院子里,盯着那台内燃机,眼睛红得像兔子。 内燃机已经拆开了,气缸盖掀在一边,活塞拔出来,缸套内壁黑乎乎的,全是积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汽油的刺鼻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唐王,臣想了一夜,想不通。” 墨燃指着气缸内壁,“昨天装好,试了半个时辰,好好的。今天早上再试,摇了半天不着。好不容易着了,转了不到一刻钟,自己又灭了。臣拆开一看,缸壁上全是黑灰。这黑灰,从哪儿来的?” 李辰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缸壁。手指上一层黑腻腻的油泥,黏糊糊的,像柏油。 “积碳。汽油烧不干净,残留下来的。” “为什么烧不干净?臣调的油,跟昨天一样。针尖大的油孔,一点没变。” “油孔没变,可天气变了。昨天晴,今天阴。气温差了好几度。天冷,汽油挥发慢,吸进气缸的油雾,油多气少。油多了,烧不完,就积碳。积碳堵住火花塞的间隙,点不着火。点不着火,就熄火。” 墨燃一拍脑门。“原来是天气!臣想了半夜,想的是不是活塞环漏气,是不是水泵不转,是不是散热器堵了。全检查了一遍,都没毛病。万万没想到,是老天爷捣的鬼。” “唐王,那怎么办?内燃机总不能挑天气用。天冷不能用,天热不能用,那不成祖宗了?得供着。” 李辰拿起化油器,指着那个针尖大的油孔。“问题出在这儿。这个油孔,是固定的。天热,汽油挥发快,油雾浓度合适。天冷,挥发慢,油雾太浓,烧不完。要让化油器能调。天冷调大,天热调小。” “能调?怎么调?” “做一个可调节的油针。油针插在油孔里,通过螺纹旋进旋出。旋进去,油孔变小,油少。旋出来,油孔变大,油多。外面装一个旋钮,用手就能调。” 墨燃掏出本子,刷刷刷地画起来。画了一个锥形的针,针尾有螺纹,外面套着一个带刻度的旋钮。 “唐王,是这样吗?” 李辰接过本子看了看。“对。锥度要缓。旋一圈,油量变化不能太大。刻度标清楚,从左到右,从稀到浓。试车的时候,找到最佳位置,记下刻度。以后天气变化,照着刻度调就行。” “唐王,还有第二个问题。您刚才说,积碳堵了火花塞。火花塞的间隙,能不能做大一点?间隙大了,积碳堵不住。” “间隙不能随便大。间隙大了,需要的点火电压就高。现在用的是伏打电池,电压不高。间隙一大,打不出火花。要加大间隙,就得提高电压。提高电压,就得用发电机。发电机,墨燃还没造出来。” 墨燃低下头。“臣无能。发电机,臣试了好几次,线圈绕出来了,磁铁也找到了,可发出来的电,连个灯泡都点不亮。臣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发电机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解决眼下能解决的。积碳问题,除了可调油针,还要改进火花塞本身。火花塞的瓷管,现在用的是普通白瓷,表面粗糙,积碳容易附着。你试试用釉瓷,表面光滑,积碳不容易挂住。” “还有,火花塞的电极,现在用的是铜。铜的熔点低,烧久了会烧蚀,间隙越来越大。你试试用钨。妞妞上次在后山发现钨矿石,墨燃炼出过钨丝,做灯泡用的。钨熔点高,耐烧蚀,做火花塞电极,比铜强得多。” 墨燃拍了一下脑门。“对!钨!臣怎么忘了!灯泡里的钨丝,烧红了都不熔。做火花塞电极,正合适!” 李辰点头。“灯泡厂现在能拉钨丝了?” “能。孙师傅管的灯泡厂,能拉出比头发丝还细的钨丝。做灯泡,一根丝能亮上千个时辰。臣去找孙师傅,让他拉几根粗一点的钨丝,做火花塞电极。” “材料是通用的。灯泡需要耐高温,火花塞也需要耐高温。一个道理。” 墨燃记完了,抬起头。“唐王,积碳问题,可调油针加釉瓷火花塞加钨电极,应该能解决。可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墨燃指着拆开的活塞和缸套。“您看。昨天试了半个时辰,拆开一看,活塞环和缸套之间,还是有漏气的痕迹。虽然比第一代好多了,可还是漏。臣量过,缸套内径和活塞外径,间隙控制在一根头发丝以内。这么小的间隙,怎么还漏?” 李辰拿起活塞,仔细端详。活塞环是钢制的,三道环,开口错开。活塞环外圆磨得锃亮,可仔细看,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 “间隙没问题。问题出在活塞环的材料上。钢环,硬是硬了,可弹性不够。装在活塞上,向外胀的力不够大。力不够大,就贴不紧缸壁。贴不紧,就漏气。” 墨燃挠头。“那怎么办?铁环太软,钢环太硬。臣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材料。” “有一种材料,既有弹性,又耐磨,还能耐油。” 墨燃问。“什么材料?” “橡胶。” “橡胶?美丽岛运回来的那种?能做雨鞋、做皮球的那种?” “对。橡胶弹性极好,扯长了能缩回去。耐油性也好,汽油泡不烂。做密封圈,比金属强得多。活塞环用金属,密封圈用橡胶。金属环负责耐磨,橡胶圈负责密封。两样配合。” “橡胶怎么装在活塞上?” “在活塞上开一道环槽,比活塞环的槽深一点。槽底装一个橡胶密封圈,圈外面再套金属活塞环。橡胶圈把金属环往外顶,金属环紧紧贴在缸壁上。橡胶的弹性,加上金属的耐磨,两全其美。” 墨燃又掏出本子,刷刷刷画起来。画完了,抬起头。“唐王,橡胶密封圈,永济城有吗?” “永济城有。美丽岛的橡胶运回来,一部分去了新洛,一部分留在永济城。” “橡胶,做什么用?” “做的东西多了。”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工业园区转转。让你看看,橡胶都用来干什么了。看了,你就知道橡胶是个好东西了。” 工业园区在永济城西。三年时间,从一片荒地变成了一座小城。砖木结构的厂房一排接一排,烟囱冒着白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嗡嗡的机器声、哗哗的水声,混成一片。 先去了灯泡厂。 厂房里光线明亮,十几个女工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镊子,夹着细如发丝的钨丝,往玻璃泡里装。工作台旁边,放着一筐废品——玻璃泡碎了,钨丝断了,灯座歪了。 孙师傅迎上来。“唐王!灯泡厂这个月产了一千只灯泡。合格率七成。废品三成,臣心疼得睡不着觉。” “三成废品,不低了。刚开始做,能到七成,不错了。”李辰拿起一只成品灯泡。玻璃泡晶莹剔透,里面的钨丝绕成细细的螺旋,灯座是黄铜的,螺纹车得整整齐齐。 “灯座谁做的?” “螺丝厂做的。他们现在能车标准螺纹了。唐王上次说的螺纹规格,m几m几的,臣照着做了几套丝锥和板牙。现在灯泡的灯座,跟灯头的螺纹,严丝合缝。” 李辰拧了拧灯座。螺纹配合紧密,不松不晃。“好。标准化了,以后灯泡坏了,自己拧下来换新的。不用连灯座一起换。” 孙师傅又说。“电线厂也成气候了。铜线拉出来,包上橡胶绝缘层,外面再包一层棉纱。唐王上次交代的橡胶电线,他们现在一天能产上百丈。” 李辰点头。“走,去电线厂看看。” 第911章 内燃机的三个问题(下) 电线厂挨着灯泡厂。 厂房里,一台拉丝机正在运转。粗铜条从一头进去,经过几道逐渐变细的模具,从另一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细铜丝。 铜丝再经过一台包胶机——橡胶从漏斗里挤出来,均匀地裹在铜丝外面。包好胶的铜丝,再经过一台绕线机,缠绕上棉纱保护层。成品电线,一盘一盘地码在墙角。 管电线厂的是个年轻工匠,姓周,原先是西大学堂的学生,毕业后分到永济城。 “唐王,电线厂现在能产三种线。单股的,做室内布线。双股的,做台灯线。多股的,做电报线。电报线需求最大。永济城往月华城架电报线,用的全是咱们厂的线。” 李辰拿起一盘双股线。铜芯,橡胶绝缘,棉纱外皮。用手弯了弯,柔软,有弹性。 “橡胶绝缘,比原来用沥青泡麻布,强多了。沥青脆,一弯就裂。橡胶软,怎么弯都行。” 小周点头。“正是。而且橡胶绝缘性好。臣试过,橡胶包着的铜线,就算两根挨在一起,也不会短路。沥青泡麻布,挨在一起就漏电。” 李辰问。“橡胶从哪儿来?” “美丽岛。船运到永济城码头。运费太贵了。一船橡胶,运费比橡胶本身还贵。运到永济城,一斤橡胶的成本,顶得上十斤铜。” 李辰皱眉。“这么贵?” 小周叹了口气。“没办法。美丽岛太远了。船从永济城出发,顺杞河而下,入海,再往南航行,到美丽岛。一去一回,顺风顺水也要四个月。遇上风暴,半年都回不来。船工要工钱,船要维修,粮食淡水要带足。这些,都是成本。” “据说橡胶园现在扩大了一倍。土人学会了割胶,每天能产上百斤生胶。还在岛上建了硫化作坊,能把生胶硫化成熟胶。运回来的,都是硫化好的熟胶,直接能用。” 李辰点头。“好。可运费贵,这个问题不解决,橡胶永远贵。老百姓用不起。” 墨燃问。“唐王,能不能在永济城建橡胶厂?美丽岛运生胶过来,在永济城硫化、加工。运费贵在运成品。运生胶,压缩打包,一船能装更多。成本能降不少。” 李辰想了想。“能。永济城橡胶厂,你负责筹建。生胶运来,在永济城硫化,加工成各种橡胶制品。电线绝缘、雨鞋、密封圈、皮带、轮胎,都在这儿产。” 墨燃点头。“臣去办。” 李辰又去了雨鞋厂。 厂房里,几个工人正在做雨鞋。橡胶片剪成鞋底鞋帮,用胶水粘合,放进模具里,加热硫化。硫化好的雨鞋,从模具里拿出来,黑亮黑亮的,鞋底有防滑花纹。 管雨鞋厂的是个老师傅,姓吴,原先是皮匠。 “唐王,雨鞋厂现在一天能产五十双。官府的订单多。兵营、邮驿、码头工人,都要雨鞋。老百姓买的少。” “为什么老百姓买的少?” “贵。一双雨鞋,成本两百文。卖三百文。老百姓一双布鞋才五十文。雨鞋再好,也舍不得买。” 李辰拿起一双雨鞋,掂了掂。沉甸甸的,橡胶厚实,鞋底耐磨。 “成本贵在哪儿?” “橡胶贵。一双雨鞋,用生胶两斤。一斤生胶运到永济城,成本八十文。两斤就是一百六十文。加上硫化、人工、模具折旧,成本两百文下不来。” 李辰放下雨鞋。“还是运费的问题。美丽岛太远了。” “唐王,能不能在月华城种橡胶?” 李辰摇头。“橡胶树是热带作物。西域冷,种不活。只能靠美丽岛。” “唐王,臣想起一件事。上次船从美丽岛回来,除了橡胶,还带回来几样东西。有一包种子,李美丽说是橡胶树的种子。还有几样橡胶制品,是李美丽手下的土人做的。其中一样,臣没看懂。” “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软袋子。半透明的,薄得很,有弹性。臣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吴师傅咳嗽了一声。“墨燃先生,那东西,臣知道。是土人做的那种……男人用的。雨鞋厂有个伙计,去美丽岛押过货,带回来一个。说土人男人,晚上用那个。防病的。” 墨燃脸更红了。 李辰岔开话题。“橡胶用途广。除了工业,民用也有需求。只是现在成本高,老百姓消费不起。等杞河航道疏通了,船运快了,成本降下来。雨鞋、雨衣、橡胶手套,老百姓都能用上。” “还有多久?” “快了。杞河上游疏浚,已经动工了。青石滩到永济城这一段,开春就能完工。搞好了上游就搞下游,到时候,船运时间能缩短两成。运费降两成,橡胶成本就降两成。雨鞋的价格,能从三百文降到两百五十文。虽然还是贵,可便宜一点是一点。” 墨燃点头。“积少成多。降一点,老百姓就多一分买得起的希望。” 李辰把工业园区转了一遍。 灯泡厂、电线厂、雨鞋厂、螺丝厂、铸造厂、锻造厂、热处理厂、精密加工车间。从原材料到零部件,从零部件到成品,永济城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工业体系。 虽然还很原始,虽然成本还很高,虽然合格率还不理想,可它毕竟有了。 回到内燃机旁边,李辰重新蹲下来。“橡胶密封圈,回头让雨鞋厂试制一批。尺寸要精确,弹性要好,耐油性要好。做好了,装上去试试。” 墨燃记下。“臣去办。” “还有,内燃机转半个时辰就熄火,除了积碳问题,还有散热问题。你做的水冷系统,水泵从河里抽水,流经水套,带走热量。可河水不是无穷无尽的。转久了,整条河的水温都会升高。水温高了,冷却效果就差了。” “整条河的水温升高?唐王,内燃机才多大,能把一条河的水烧热?” “你试试看。转了半个时辰,出水口的水温,是不是比进水口高了不少?” 墨燃想了想。“是。臣摸过,出水口的水,烫手。” “那就是了。内燃机产生的热量,全排进河里了。河水流走,带走热量。可你抽上来的水,如果还是那条河的水,水温已经高了,冷却效果自然就差了。所以,散热器不能省。水冷系统,不是直接把河水抽上来用,而是让冷却水循环使用。内燃机出来的热水,进散热器,风把热量吹走,水凉了,再进内燃机。冷却水是封闭循环的,不跟河水直接交换。河水只用来补充蒸发损失的那一点点。” 墨燃恍然大悟。“封闭循环!臣明白了!臣做的水冷系统,是把河水抽进来,用完了排回去。这叫开式冷却。唐王说的是闭式冷却。冷却水自己循环,不跟河水换。河水只在外面给散热器降温。” “对。闭式冷却,有两个好处。第一,冷却水是干净的,没有泥沙。河水泥沙多,进了水套,容易堵。第二,冷却水的温度稳定。不会因为河水温度变化,影响冷却效果。” “唐王,臣听明白了。内燃机现在有三个问题。第一,点火和积碳。第二,密封。第三,持续时长。这三个问题,哪个最要紧?” “密封最要紧。密封不解决,其他两个解决了也没用。密封解决了,内燃机才有基本的可靠性。可靠性有了,再去调点火,调冷却。” 墨燃点头。“臣先攻密封。橡胶密封圈,臣今晚就找吴师傅,让他试制。明天装上去试试。” 李辰站起来。“好。明天,我来看。” 墨燃把一摊零件收回木箱里,装上马车。赶着车走了。 夕阳下,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远,墨燃的背影越来越小。 第912章 姬玉贞的信 韩擎站在城门口,马已经备好了。 鞍旁挂着干粮袋和水囊。 “唐王,末将这就走了。月华城那边,水泥厂正月初三动的工,这会儿地基该挖好了。李嫣然夫人一个人盯着,末将不放心。” 李辰拍了拍马脖子。“路上小心。到了月华城,第一件事,看水泥厂的进度。第二件事,看铁矿的勘探。第三件事,看电报线往永济城方向架到哪儿了。三件事,一件一件办,办完了送信回来。” “末将记住了。”翻身上马,正要走,又勒住了。“唐王,末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李小荷姑娘。末将走了,玉娘夫人身边少个帮手。小荷姑娘跟了玉娘夫人半年,里里外外都熟了。仓库的账、码头上的货、府里的开支,她都能上手。末将斗胆,替小荷姑娘求个正式的差事。” “小荷是我义妹,一直在玉娘身边帮忙,没个名分,是不妥。这样,从今天起,小荷正式做玉娘的助手,管永济城内务。月例银子,按长史副手的标准发。” “末将替小荷姑娘谢唐王。”一夹马腹,走了。 李辰回到府里,玉娘正坐在正堂看账本。旁边站着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穿着青布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捧着茶壶。正是李小荷。 当年在临河镇,李辰随商队路过,从一个人牙子手里把她赎下来的。那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几年过去,长开了,虽然还是瘦,可眼睛亮堂了,说话也不怯了。 “哥,喝茶。” 李辰接过茶碗。“小荷,韩擎走了。临走前,替你求了个差事。” “什么差事?” “从今天起,你正式做玉娘的助手。管永济城内务。仓库的账、码头的货、府里的开支,都归你管。月例银子,按长史副手的标准发。” “哥,我……我能行吗?” 玉娘放下账本,拉住她的手。“怎么不行?这半年,仓库的账是你记的,码头的货是你点的,府里的开支是你核的。哪一样出过差错?你不光能行,还比很多人都强。” “谢谢嫂子。谢谢哥。” 李辰摆手。“别谢。好好干,别给你哥丢人。” 李小荷用力点头。 玉娘翻开账本。“唐王,正好小荷也在。永济城这个月的账,臣妾跟您说说。码头上月卸货三百船,装货两百八十船,关税收入一千二百两。仓库里存粮五万石,存铁料两万斤,存橡胶五千斤,存铜料八千斤。支出方面,工业园区各厂的工钱、材料费,加起来九百两。电报线往西架了五十里,花了三百两。结余……小荷,结余多少?” 李小荷脱口而出。“结余三百二十两。其中一百两是百花钞,二百二十两现银。” 李辰看着李小荷。“账全在脑子里?” 李小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 玉娘笑了。“唐王,小荷这记性,臣妾都佩服。上个月码头卸了多少船货,哪一船是粮食,哪一船是铁料,哪一船是橡胶,她全记得。不用翻账本。” 李辰点头。“好。有你在玉娘身边,我放心。” 李小荷脸又红了。 正说着,柳如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唐王,洛邑来信了。姬玉贞老夫人写的。信使骑快马,跑了两天两夜。” 李辰接过信。信封是桑皮纸的,上面写着“唐王亲启”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姬玉贞的手笔。 拆开,抽出信纸。信纸有好几张,密密麻麻全是字。 “小子亲启: 见字如面。 老身在洛邑,听韩擎那小子说,你在永济城搞什么内燃机。老身活了七十六岁,见过的机器不少。水车、风车、纺车、织机,都见过。可你这个内燃机,老身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 韩擎说,那东西烧油,自己会转。转起来突突突的,像人喘气,我想了半夜,还是没想明白。油怎么就能让铁疙瘩自己转起来?你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过,老身虽然不懂,可老身知道,这一定是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老身活了七十六年,见过的开天辟地的事,不多。第一次,是墨家祖师爷造出第一把连弩。第二次,是咱们唐国造出火铳。第三次,是电报通了,千里之外能说话。第四次,大概就是你小子这个内燃机了。 好好做。老身支持你。 虽然老身不知道支持什么,可支持就对了。 小子,老身年纪大了。七十六了。去年还能拄着拐杖走三里路,今年走一里就喘。腿也不行了,天一冷就疼,疼得睡不着。眼睛也不行了,看信得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余樵那老东西,去年大雪夜去新洛,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新洛就病了一场。裴寂那丫头说,余老先生的咳嗽,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可他熬过来了。老家伙命硬。 老身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几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年冬天,就熬不过去了。 所以有些事,得趁还活着,赶紧办。 去年跟你说,天子要封你为方伯。本来是去年秋天就要办的事,耽搁了。这一耽搁,就是半年。 耽搁的原因,你也知道。洛邑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一听方伯两个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个说没有先例,那个说异姓不能封,这个说诸侯不会服,那个说会惹出乱子。 老身一个一个跟他们磨。磨了半年,磨得他们没话说了。不是服了,是累了。累了,就不争了。不争了,事就定了。 天子已经下诏。二月二,龙抬头,在洛邑举行天下诸侯会盟。封你为方伯。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离二月二,大概还有半个月。半个月,从永济城到洛邑,快马加鞭,够用了。 来吧。穿上你最体面的衣裳,骑上你最快的马。来洛邑,受封方伯。 那些诸侯,来不来,老身不知道。可你来了,就是方伯。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你不来,就是你的事了。 小子,方伯不是官,是一副担子。挑起来了,就得一直挑着。挑不动了,也得挑着。因为你不挑,就没人挑了。没人挑,天下就乱了。乱了,老百姓就遭殃。 你常说,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这句话,老身记住了。现在,轮到你了。 另有一事。 听说你想疏通杞河,以永济城为中心,水陆并进。老身仔细琢磨过这件事,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杞河从昆仑山发源,一路往东,流经于阗、月华、青石滩、永济,最后汇入长河,往南入海。全程几千里,若能全程通航,西域的煤铁棉花,中原的粮食布匹,南方的茶叶丝绸,都能走水路。运费省七成,运量翻几倍。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 可大事,往往最难办。 你从永济城往上游,到青石滩那一段,四百余里。河道宽阔,水深充足,三百石的船全年能走。这一段,是你一直在走的路。青石滩的码头,你已经扩建过了。永济城的码头,你也修得差不多了。这一段,不用花太大精力。维持现状,定期疏浚,就够了。 从青石滩继续往上,到月华城那一段,三百余里。水量就小了,有些河段窄,有些河段浅,有些河段分岔多。更要紧的是,这一段流经曹国、东山国,还有两个更小的诸侯国——莘国和缯国。 曹国好说。周婉清是你义女,平安是你儿子。你跟曹国商量疏浚河道,周婉清不会拦你。说不定还会出人出粮,帮你一把。 东山国麻烦些。周庸那个墙头草,今天答应,明天反悔。可他不傻。河道疏通了,东山国的货也能走水路运出来。你把账算给他听,他知道利害。给他点甜头,他就能点头。 莘国和缯国,弹丸小国,城墙还没月华城的城墙高。莘国靠打鱼为生,河道疏通了,鱼更多,他们该愿意。缯国靠打铁为生,不靠河,可铁要运出来。河道通了,铁的运费降了,他们也有好处。 这四个国,好好谈,不用动刀兵。你小子的舌头,比你的火铳还厉害。老身相信你能谈下来。 可难的不是上游,是下游。 从永济城往南,杞河一路流下去,汇入长河,再往南入海。这一段,上千里。河道倒是宽阔,水深也够,千石大船都能走。可问题是,这一段不在唐国境内。沿途经过的势力,大大小小几十个。有诸侯国,有土人部落,有水匪山寨,还有洋人的商站。 诸侯国还好说,毕竟有天子在。你是方伯,替天子管着诸侯。你要疏浚河道,他们明着不敢拦。可暗着,使绊子、卡关卡、收重税,办法多的是。 土人部落,不讲规矩。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翻脸不认人。你在美丽岛跟土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性子。 水匪山寨,更麻烦。那些人,靠水吃水。河道疏通了,商船多了,他们抢的货也多了。你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跟你拼命。 洋人的商站,最麻烦。那些人,嘴上说着通商自由,心里全是算计。你在美丽岛跟洋人打过一仗,全歼了他们。这仇,他们记着呢。你在西域又跟洋人打交道,白穆那档子事,洋人也记着呢。河道疏通了,唐国的货直达大海,洋人的商路就被你掐住了。他们不会坐视。 小子,老身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是让你心里有数。 从永济城往南,到入海口,这上千里水路,眼下不好走。你现在的走法——到永济城就转陆路,经秀眉州,到月亮城,再到凤凰城,从凤凰城出海——这条路,其实是更好走的。 凤凰城是庆国的地盘。柳飞絮是你走婚的媳妇,永通是你儿子。庆国的港口,就是唐国的港口。从凤凰城出海,你的货能直达美丽岛、南洋、西洋。这条路,已经走通了。 当然,老身不是说下游就不疏浚了。长远看,杞河全程通航,还是得做。只是眼下,上游要紧。上游通了,西域和中原连成一片,唐国的根基就扎稳了。根基稳了,再图下游。一步一步来,不急。 小子,老身啰嗦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听进去没有。听进去了,就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去做。 老身在洛邑等着你。” 李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柳如烟问。“老夫人信上说什么?” 李辰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柳如烟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夫人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几年。” “七十六了。腿疼,眼花了。走一里路就喘。” 柳如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唐王,您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柳如烟点头。“臣妾去给您收拾行李。” 玉娘也站起来。“臣妾也去。” 正堂里只剩下李辰和李小荷。李小荷端着茶壶,站在那儿,不敢说话。 “小荷。” “哥,什么事?” “你记住今天。记住老夫人信上说的话。记住方伯是什么。记住杞河要怎么修。记住唐国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李小荷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永济城笼罩在正月的阳光下。远处的码头上,船工正在卸货。更远处,工业园区的烟囱冒着白烟。再远处,杞河的水,静静流淌。 二月二。洛邑。方伯。 担子,要挑起来了。 第913章 洛邑城头望春风 天刚亮,姬明就醒了。 没有太监喊,没有嬷嬷催,自己醒了。醒来后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小的时候觉得那龙凶,不敢一个人睡。现在看着,觉得那龙有点旧了。龙爪上的金线磨断了好几根,龙眼睛上的黑珠子掉了一颗,龙不像龙,像条瞎眼的蛇。 “陛下,该起了。”太监孙德胜隔着帐子轻声喊。 姬明掀开帐子。“孙德胜,今年是永宁几年?” “回陛下,永宁三年。” “永宁三年。朕登基的时候,年号是永宁。那时候朕八岁。今年,朕十三了。” 孙德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端着洗脸盆站在那儿。 姬明自己下了床,走到铜盆前,捧水洗脸。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洗完脸,看着铜盆里的倒影。十三岁的脸,下巴开始有棱角了,嘴唇上面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孙德胜,朕是不是长胡子了?” 孙德胜凑近看了看。“是。陛下长大了。” 姬明摸了摸那层绒毛。“朕八岁的时候,盼着长大。现在十三了,又觉得长大不好。” “为什么不好?” “八岁的时候,每天的任务就是读书、写字、给母后请安。天塌下来,有母后顶着,有老夫人顶着。现在十三了,她们顶不动了。该朕顶了。” 孙德胜端着洗脸盆,手抖了一下。“陛下……” “别怕。朕就是说说。”姬明拿起布巾擦了脸,“更衣。今天还要上朝。” 穿上龙袍。龙袍是去年新做的,比八岁那件大了两圈。袖口不再长出一截,腰带不再拖到地上。自己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照了照。 “孙德胜,朕像天子吗?” “陛下本来就是天子。” “天子不是穿龙袍就像的。”姬明转过身,“走吧。上朝。” 朝堂上,文武百官已经到了。人不多。姬玉贞年前精简过一次朝堂,留下来的,要么是真能干,要么是真忠心,要么是既不能干也不忠心但实在没别人了。 姬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队列。 “诸位爱卿,今日要议什么事?” 周延站了出来。老态龙钟,腿脚越发不利索了。“陛下,诸侯会盟的日子定了。二月二,龙抬头。请柬年前就发出去了。臣收到回函,已确认前来的,有曹国太后周婉清,庆国女王柳飞絮,许国长公主许琼玉,东山国主周庸。还有十几个小诸侯国。” 姬明问。“郑国呢?” 周延摇头。“郑伯没有回函。”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哼了一声。“郑伯不敢来。他灭了许国,杀了许穆公。去年唐王奉天子诏讨伐,他认了错,吐出地,放了人。可心里憋着气。来了,怕老夫揭他老底。” 姬明问。“那别的诸侯呢?卫国、宋国、陈国、蔡国?” 周延又摇头。“都没有回函。” 殿内安静了一瞬。天子下诏会盟,来的诸侯不到一半。卫国宋国陈国蔡国,这些老牌诸侯,一个都没来。 姬明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老夫人,不来,是看不起朕,还是看不起周室?” 姬玉贞看着他。十三岁的天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陛下,他们不是看不起您。是看不起自己。” “什么意思?” “他们不敢来。来了,就得守规矩。守规矩,就不能想打谁打谁。不来,还能装聋作哑。来了,就没法装了。” “那朕这个天子,是不是管不了他们了?” “管不了,也得管。今天管不了,明天管。明天管不了,后天管。总有一天,管得了。” 姬明点点头。“好。来的,朕好好待。不来的,总有一天,让他们来。” 散了朝,姬明没有回寝宫,去了文华殿。姬玉贞坐在窗前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羊毛毯。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她的,一杯是给姬明的。 “陛下,坐下。喝杯茶。” 姬明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昆仑雪芽,去年的新茶,泡出来汤色碧绿。 “老夫人,那年唐王来洛邑的时候,朕问他,天子是什么。他说,天子是天下人的共主。朕又问,共主是什么。他说,共主是天下人都认的王。朕再问,要是天下人不认呢。他说,那就让他们认。” “那小子,就是这么说的话。” “老夫人,朕想了好久,想明白了。让别人认,靠的不是龙袍,不是玉玺,不是祖宗牌位。靠的是拳头。” 姬玉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可光有拳头,也不行。老夫人在朕身边,一待就是五年。您有拳头吗?没有。可满朝文武都怕您。您靠的是脑子。唐王有拳头,也有脑子,还有学问。所以诸侯怕他,百姓敬他,朕信他。” “陛下,您长大了。” “朕不想长大。长大了,母后就走了。” “你的母后,是个好女人。可惜命不好。” “朕的命,比她好。朕有您。” 姬玉贞看着他。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坐在阳光下,脸上那层绒毛闪着细细的光。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三岁的沉静。 “陛下,您刚才在朝堂上说,来的好好待,不来的总有一天让他们来。这话,像一个天子说的。” “那像不像一个方伯说的?” “比方伯还高。方伯替天子管诸侯。天子替天下管方伯。” 姬明笑了。十三岁的少年,笑起来还是孩子气。 下午,内务府送来了二月二会盟的礼仪章程。厚厚一沓,几十页。姬明坐在御书房里,一页一页翻。 孙德胜站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忽然说。“陛下,奴才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些章程,是老太傅拟的。老太傅拟章程,总喜欢把什么事都写进去。陛下看着累,可以让人念。” 姬明摇头。“不用。朕自己看。朕八岁的时候,奏章都是母后念给朕听的。十二岁的时候,能自己看一部分了。现在十三了,该全部自己看了。” 孙德胜不敢再劝。 姬明翻到一页,停住了。那一页写的是方伯受封的礼仪。天子授印,方伯受印。天子授剑,方伯受剑。方伯跪拜,天子扶起。 “孙德胜,朕要扶起唐王。朕八岁的时候,是他扶着朕。现在朕十三了,轮到朕扶他了。” 孙德胜说。“唐王一定高兴。” 姬明又翻了一页。那一页写的是诸侯排序。曹国排第一,庆国排第二,许国排第三。后面是小诸侯国,按爵位高低排列。 “孙德胜,曹国太后周婉清,是唐王的义女。庆国女王柳飞絮,是唐王的走婚夫人。许国长公主许琼玉,是唐王扶上位的。东山国主周庸,是唐王逼服的。” 孙德胜不说话了。 姬明放下章程。“说到底,来的这些诸侯,全是唐王的人。朕这个方伯,封的是唐王。可实际上,是唐王封了朕。” 孙德胜吓了一跳。“陛下,这话不能乱说。” “朕没有乱说。朕是说,朕欠唐王的。总有一天,要还。” 傍晚,姬明去了椒房殿。这地方,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柳如意搬去福宁宫后,椒房殿就一直空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几个粉红色的花苞。 消息传开了。 天子要拆椒房殿,建洛邑第一座官学的学堂。教算学、格物、医术。不收束修,管一顿午饭。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能来。 消息传到民间,洛邑百姓的反应比听到会盟还大。茶馆里,酒楼里,街坊间,全在议论。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放下担子。“天子拆自己的房子,给咱们的孩子建学堂?真的假的?” 旁边一个识字的中年人拿着抄出来的告示。“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椒房殿,改为洛邑官学。正月二十八动工,三月开学。” 老汉擦了擦眼睛。“我儿子八岁了。能去吗?” “能。六岁到十二岁,都行。不要钱,还管一顿午饭。” 老汉挑起担子就往家跑。“老婆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正月二十九,唐国使团抵达洛邑城外。 李辰翻身下马。抬头看着城墙上那块写着“洛邑”两个字的石匾,石匾还是那块石匾,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可城门口等着的人,不一样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玄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站着陈禾、余樵、裴寂。再后面,是文武百官。 李辰快步走过去。“姑祖母。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亲自来了?” 姬玉贞上下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小子,瘦了。也黑了。西域的风,吹人不留情。” 李辰笑了。“姑祖母也瘦了。” “老身不是瘦,是老。老就缩。缩了就显瘦。”姬玉贞拄着拐杖转身,“走。进城。天子在宫里等你。他等了好几天了。” 李辰跟上。“天子,还好吗?” 姬玉贞一边走一边说。“好。长高了,长胡子了。说话像大人了。昨天跟我说,明年要去西域。被我骂回去了。” “您骂他什么?” “骂他翅膀没硬就想飞。西域那么远,路那么破,他一个十三岁的天子,去了能干什么?看风景?” “想看风景,也不是不行。” 进了宫,姬明站在殿门口。穿着龙袍,腰挺得笔直。那件龙袍,去年穿还稍微有点大,今年刚好合身。 李辰刚要跪。姬明快步走下来,双手扶住。 “唐王,不必跪。朕说了,你见朕,不用跪。” 李辰看着姬明。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嘴唇上面一层细细的绒毛,声音开始变声了,沙沙的,像风吹树叶。 “陛下长高了。” “朕长高了一寸。去年到你肩膀,今年到你耳朵了。” “陛下的胡子也长了。” 姬明摸了摸嘴唇上面。“朕自己刮过一次。刮破了,就不敢再刮了。等它长长再说。” 姬玉贞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陛下,外面冷。进去说话。” 进了殿,分了宾主坐下。姬明坐在龙椅上,姬玉贞坐在旁边,李辰坐在下首。太监端上茶,退了出去。 姬明先开口。“唐王,西域的事,老夫人跟朕说了。电报通了,铁矿找到了,水泥厂开工了。朕听了,一宿没睡着。” “陛下为什么睡不着?” “高兴。朕八岁登基,到现在五年。五年里,听到的好消息不多。坏消息倒是不少。今天这个诸侯造反,明天那个诸侯打架。后天洋人打过来了。朕有时候想,这个天子,当了有什么用。” 姬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想通了。天子没用,是因为天子手里没东西。电报通了,天子就有用了。铁矿找到了,天子就有用了。水泥厂开工了,天子就有用了。你越强,朕越有用。” 姬玉贞笑了。“陛下,这话跟老身说过。老身说,陛下长大了。陛下说,不想长大。” “不想长大也得长大。朕八岁的时候,怕打雷。现在不怕了。八岁的时候,怕见人。现在也不怕了。朕连郭槐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李辰看着姬明。看着他说“朕连郭槐都不怕了”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那一道光。那不是孩子气的逞强。那是真的不怕。 “陛下,臣这次来,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疙瘩,巴掌大,圆柱形,一头装着几个小轮子,另一头有一根小轴,轴上装着一个小飞轮。 “这是内燃机的模型。墨燃先生做了几个,让臣带一个给陛下。” 姬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内燃机。就是老夫人说的那种烧油的,自己会转的机器?” “对。” “它能做什么?” “装在车上,车自己跑。装在船上,船自己走。一天跑几百里。从洛邑到永济城,现在骑马要走好几天。以后,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姬明捧着那个铁疙瘩,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拨了一下飞轮。飞轮转了几圈,停了。 “唐王,这个,朕能试试吗?” “能。这里面装了弹簧。把飞轮往后转几圈,松开,它自己会转。” 姬明小心翼翼地把飞轮往后转了五六圈,放在桌上。内燃机模型自己转起来了。飞轮嗡嗡地转着,小轮子在桌面上滚,活塞在里面上下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姬明看着那个自己转动的铁疙瘩,眼睛亮得惊人。 “唐王。朕小时候,想要一匹木马。母后说,宫里没有木马。朕哭了一晚上。后来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今天,朕有了比木马好一百倍的东西。” “陛下,这不是玩具。这是未来。” “朕知道。这是未来。唐国的未来。” 第914章 都是些来要饭的 李辰出了驿馆。没带护卫,没穿官服,一身青布棉袍,头上扣了顶旧毡帽,打扮得像个走亲戚的乡下财主。 李神弓远远跟在后面,背着一张普通的猎弓,假装是路过的猎户。 洛邑的早市已经开了。 卖菜的、卖炭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支着一排早点摊,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煮馄饨的,热气腾腾。李辰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来。 “掌柜的,来一碗馄饨。多放葱花,少放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一边煮馄饨一边唠嗑。“客官面生,外地来的?” “永济城来的。做点小买卖。”李辰接过馄饨碗,喝了一口汤。“掌柜的,生意怎么样?” 老汉擦了擦手。“还行。托唐王的福,洛邑这两年太平多了。以前隔三差五闹兵,闹一回兵,街上冷清半个月。现在好了,不打仗了,老百姓敢花钱了。我这摊子,一天能卖两三百碗馄饨。” 李辰夹起一个馄饨。“听说这几天诸侯会盟,街上更热闹了吧?” 老汉眼睛一亮。“可不是!各国的使团都来了。前天庆国的柳女王进城,那排场!带了几十个女兵,一个个骑着白马,腰里挎着刀。街上的人全伸着脖子看,我老伴挤丢了鞋都没顾上捡。” “柳女王这么威风?” “威风!女中豪杰!”老汉竖起大拇指,“听说她是唐王的走婚夫人。唐王那艳福,啧啧。女王都能收。” 旁边卖油条的中年女人插嘴。“柳女王算什么?昨天曹国太后进城,那才叫排场。太后坐在辇上,怀里抱着小世子。小世子白白胖胖的,跟画上的娃娃似的。听说也是唐王的种。” 李辰差点呛着。旁边桌上一个喝茶的老秀才放下茶碗,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洛邑要变天,消息最灵通的可不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老汉问。“那是哪儿?” 老秀才笑了笑,压低声音。“醉仙楼。” 李辰吃完馄饨,付了钱,起身往醉仙楼的方向走。 醉仙楼还在西市那条街上,门口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枝叶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蹲在枝头上叽叽喳喳。 酒楼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有青布小轿,也有雕花暖轿。门口的对联换了一副新的,上联“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下联“楼里花常艳,门外路常通”。横批还是那两个字——“醉仙”。 李辰走进去。一楼大厅摆着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人。各色人物都有——穿绸缎的商人,穿长衫的文士,穿短褐的工匠,还有个穿官靴的低调坐在角落里,帽子压得低低的。 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茶水烫——”。 李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旁边桌上坐着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边喝酒边聊。 一个胖商人夹了块酱牛肉。“听说了吗?这次方伯会盟,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对面瘦高个商人问。“什么货色?” 胖商人嚼着牛肉。“曹国太后,唐王的义女。庆国女王,唐王的走婚夫人。许国长公主,唐王扶上位的。东山国那个墙头草周庸,被唐王打得服服帖帖。这哪是什么诸侯会盟?这是唐王的家宴。” 第三个人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也不全是。不是还有十几个小诸侯国吗?莘国、缯国、郐国、邘国……这些国,最大的还没月华城大。城墙矮得能爬进去。他们来,是来讨酒喝的。” “讨酒喝?” “可不是。穷得叮当响,听说洛邑有会盟,天子管饭,赶紧来了。能混一顿是一顿。前天国宾馆门口排着队登记,有个缯国来的使者,穿了件打补丁的官袍,袖口磨得发光。随从只有两个,一个牵马,一个扛着个破箱子。那破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国礼’。结果登记的时候,箱子摔了,里面滚出来几个黑面馍馍。” 瘦高个一口酒喷出来。“馍馍?国礼送馍馍?” “可不是。那使者急得脸都白了,赶紧把馍馍捡回去。旁边的人笑岔了气。他倒好,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缯国的土产,黑面馍馍,补血养气。” “这缯国,也太穷了。他们来干什么?” “想抱大腿呗。唐王现在是方伯了,替天子管诸侯。这些穷国,赶紧来磕头认大哥。认了大哥,有人罩着,好歹不挨打。说不定大哥一高兴,赏几两银子,够他们吃半年。” 瘦高个叹了口气。“说到底,来的都是些唐国的小跟班,还有几个穷途末路的叫花子国。那些真正有实力的诸侯,一个都没来。” “卫国、宋国、陈国、蔡国,都没来?” 山羊胡摇头。“一个都没来。请柬发出去,回都没回。听说宋公还放话说,方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拿出来擦擦灰就想当宝贝?谁爱当谁当,我宋国不认。” 胖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够硬。” 山羊胡放下酒杯。“宋国硬,是有底气的。东方几个大国,卫宋陈蔡,地盘加起来比唐国还大。他们不服,这个方伯就是个虚名。” “那唐王怎么办?” “不知道。看吧。明天就是会盟,是龙是虫,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辰喝完茶杯里的残茶,放下几文铜钱,站起身。刚要往外走,楼梯上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银簪。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多了几条,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利。 红娘子。 红娘子看见李辰,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来,走到李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客官,您这顶毡帽,不太合适。” 李辰摸了摸头上的旧毡帽。“哪儿不合适?” “太小了。遮不住您这张脸。”红娘子压低声音,“唐王,您怎么一个人来了?还穿成这样。是不是又想来个微服私访?” “红老板,别来无恙。” 红娘子领李辰上了二楼雅间。关上门,倒了两杯茶。 “唐王,几年不见,您瘦了。也黑了。西域的风,果然吹人不留情。” 李辰端起茶杯。“红老板倒是没怎么变。” 红娘子摸了摸眼角的细纹。“老了。眼角多了好几道褶子。白天不敢照镜子,晚上不怎么点灯。能黑就黑着,看不见褶子,心里舒坦。” 李辰放下茶杯。“刚才在楼下,听见隔壁桌那几个商人聊天。说这次会盟,来的都是些唐国的小跟班,还有几个穷途末路的叫花子国。真正有实力的诸侯,一个都不来。” 红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唐王,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假的就是,那些商人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真的就是,他们说的一点不错。” 李辰没说话。 红娘子放下茶杯。“唐王,醉仙楼是什么地方?是洛邑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外国使节,在朝堂上不敢说的话,到了这儿,三杯酒下肚,什么都往外倒。这半个月,我听到的消息,比您想象的要多。” “说说。” “卫国不来,是因为卫侯怕。他跟郑伯是连襟。去年您奉天子诏讨伐郑伯,郑伯认了错,吐出地,放了人。卫侯嘴上不敢说,心里恨得咬牙。他觉得您迟早要收拾他,所以干脆不来。眼不见心不烦。” “我没打算收拾他。” “您没打算,他信吗?您现在的拳头,比谁都大。拳头大的人,说我不打你,被说的人会信?” 李辰不说话了。 “宋国不来,是因为宋公狂。宋国是东方大国,地盘大,人口多,兵多将广。宋公觉得自己才是天下诸侯之长,轮不到您一个外姓人来当方伯。他放话说,方伯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拿出来擦擦灰就想当宝贝,谁爱当谁当。” “还有呢?” “陈国不来,是因为陈侯胆小。胆子小到什么程度?每天晚上睡觉,床头放三把剑。他的想法很简单,不站队,谁也不得罪,等局势明朗了再说。您赢了就听您的,宋公赢了就听宋公的。没赢之前,关起门来过日子。” 李辰点头。“陈侯的算盘,打得倒是精。” 红娘子又给李辰倒了杯茶。“蔡国不来,是因为蔡侯恨。他跟曹国有仇,去年曹国献地给唐国,蔡侯觉得您偏袒曹国。恨归恨,又不敢公然叫板。所以也不来。” “四个大国,一个都不来。来的,确实都是些小跟班和叫花子国。” “唐王,您灰心了?” 李辰摇头。“不是灰心。是觉得这些人的眼光,也就这样了。” “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不来,是给我脸色看。他们以为不来,方伯就是个虚名。他们以为不来,天子就管不了他们。可他们忘了。几年前,唐国是什么?是一个藏在桃花源里的小村子。我是什么?是个种土豆的。现在呢?唐国有了电报,有了水泥,有了内燃机,有了铁矿石,有了万花钞。再过几年呢,我是什么?我是方伯。”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西市最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些不来的诸侯,困在自己的那点地盘里,守着自己的那点权势,以为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可天已经不是那个天了。现在不来,几年后再看。那时候,他们会发现,自己连当小跟班的资格都没有了。” 红娘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唐王,您变了。” 李辰转过身。“哪儿变了?” “以前的您,听到这些话,会急,会气,会连夜调兵遣将。现在的您,不急也不气。像听别人家的闲事。” “人总会变的。急也没用,气也没用。把事办成了,比什么都强。” “唐王,您今天来醉仙楼,不会只是为了听闲话吧?” “来看看故人。当年百花钞、玉关春、女儿红,还有百花镇的药品,哪一样不是在你醉仙楼里打出去的?你红老板,是唐国的老功臣。” “唐王还记得这些。” “记得。一件都忘不了。”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新年红包。十两百花钞。别嫌少。” 红娘子接过红包,没看,握在手里。“唐王,我不缺银子。这些年,醉仙楼的生意好得不行。女儿红每月只产百瓶,我这儿能分到十瓶。一瓶十两,抢破头。张承德张老尚书,为了抢一瓶酒,亲自跑来排队。” “张尚书?他还喝得动?” “喝得动。去年中风了一次,好了之后照样喝。太医说不能喝,他脖子一梗,说:不喝,不如让老夫现在就死。” 两人同时笑了。 红娘子问。“唐王,明天的会盟,您准备好了吗?” 李辰点头。“准备好了。” 红娘子看着他,没追问。有些话,不用问。就像当年在醉仙楼,胡掌柜把一瓶女儿红摔在街上,酒香醉倒一街人。有些事,不用解释。做了,天下人自然会看见。 李辰起身。“红老板,天不早了。走了。” 红娘子送到楼梯口。“唐王,您慢走。” “红娘子,明天会盟,你也来看看。看看那些不来的诸侯,错过了什么。” 红娘子点头。“一定来。” 走出醉仙楼,太阳已经偏西了。西市的街道上,人渐渐少了。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远远看见李辰,挥手打了个招呼。 李辰走过去。“掌柜的,收摊了?” 老汉笑了。“收了。今天卖了三百碗,比昨天多五十碗。这几天洛邑人多,生意好做。明天会盟,肯定更热闹。明天我得多备两斤馄饨皮。” 李辰从怀里掏出十文铜钱,放在摊子上。“明天,给我留一碗。” “客官,明天您来就是了,不用预付。” “预付了,心里踏实。明天人太多,怕抢不到。” 老汉收起铜钱,笑了。“行。给您留一碗。多放葱花,少放盐。” 李辰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李神弓从角落里走出来,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洛邑的暮色里。 第915章 简直就是唐王的家宴 天刚蒙蒙亮,国宾馆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曹国的使团到得最早,周婉清带着平安和曹安,天不亮就进了城。 柳飞絮昨晚深夜到的,带了几十个女兵,马蹄铁把寂静的街道踩得叮当响。 许琼玉三天前就到了,一直住在国宾馆,已经跟管理膳食的官员吵了三回架——嫌他们给许国安排的席位太靠后。周庸最后到,骑着一匹枣红马,带了十几个随从,脸上堆着笑,见人就点头。 早饭摆在国宾馆正堂。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周婉清坐在李辰左边,怀里抱着曹安。平安坐在旁边,已经四岁了,眉眼越长越像林秀眉,安静地捧着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自己吃。 曹安在周婉清怀里扭来扭去。“母后,我要吃糖。” 周婉清按住他的手。“早上不许吃糖。先喝粥。” 曹安嘴一瘪,要哭。李辰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掰了半块递过去。“只准吃半块。剩下的,喝完粥再吃。” 曹安接过桂花糕,破涕为笑。周婉清看了李辰一眼。“义父,您惯他。” “孩子嘛。过年不惯,什么时候惯?” 周婉清摇头。“您见一次惯一次,臣妾回去就没法管了。” 柳飞絮坐在对面,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滋出来,烫得直吸气。“这包子,是洛邑厨子做的还是庆国厨子?烫死我了。庆国的小笼包,皮薄汤多,也不见这么烫。” 李辰说。“洛邑厨子。你慢点吃。” 柳飞絮又夹了一个。“永通在家天天念叨,说父王什么时候回来。臣妾说,你父王在西域娶新媳妇呢,顾不上你。” 李辰放下筷子。“你跟孩子胡说什么。” “没胡说。实话。永通说,那他也娶新媳妇。臣妾说,你才三岁,着什么急。他说他不急,先给他定一个。臣妾问他定谁,他说月亮城的阿依古丽。臣妾说,阿依古丽是你父王的夫人的侄女。他说,那不正好?亲上加亲。” 一桌人都笑了。 许琼玉坐在柳飞絮旁边,一直低头吃东西。去年许国复国,她摄政,忙得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柳飞絮推了推她。“琼玉,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许琼玉抬起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是来领种子的。玉米种子,还有杂交水稻。” 李辰问。“许国今年能种多少?” 许琼玉放下筷子。“荒地多,劳力少。能开出来的地,大概两万亩。玉米一万,水稻一万。你们种子够吗?” “够。秀眉州的农庄去年留了种,够你们种的。回头我让人送过去。” 许琼玉点头。“好。还有一件事。许国复国后,一直没设常备军。只有几百民壮,维持治安还行,打仗不行。我想请教唐王,许国该不该设常备军?” 李辰想了想。“设。但不急。你现在设常备军,周围的国家会紧张。先设一个千户所,几百人。对外说是维护驿道的,不叫军。” “叫驿道护路队?” “对。护路队。负责从许国到洛邑这一段驿道的安全。名正言顺。” 许琼玉点头。“好。就设护路队。” 周庸一直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白了,肚子也小了。 东山国这几年夹在唐国和山神夫人之间,日子不好过。煤炭生意被梅田煤矿抢了,茶叶生意被昆仑雪芽压了一头。如今的东山国,只剩下一点木材和粮食勉强撑着。 李辰看着他。“东山王,怎么不说话?” 周庸赔笑。“小王……小王在听。唐王说得都好。设护路队,好。种玉米,好。” 柳飞絮看了他一眼。“周庸,你这几年乖了不少。” 周庸苦笑。“柳女王,不乖不行。东山国穷。煤炭降价,茶叶卖不动。只靠种点粮食,能糊口,不能发财。小王听说月华城要建水泥厂,需要煤炭。唐王,梅田煤矿的煤,够不够用?要是不够,东山国的煤还能卖。” 李辰说。“梅田煤矿的煤,够用。不过水泥厂投产后,需求量会大增。到时候,梅田煤矿的煤可能不够。东山国离月华城近,运费低。你的煤,有销路。” 周庸眼睛一亮。“那价钱……” “市场价。不压价,也不抬价。” 周庸松了口气。“那就好。小王回去就开始挖。”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礼仪官小跑进来。“启禀唐王,莘国、缯国、郐国、邘国四位国君求见。” 李辰放下筷子。“请进来。” 四个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是那个缯国使者,穿着打补丁的官袍,袖口磨得发光。 后面三位也好不到哪去。莘国国君的玉带断了,用麻绳系着。郐国国君的靴子底磨穿了,走路一瘸一拐。 邘国国君最惨,官袍倒还体面,可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铜饰全掉了,光秃秃的像根烧火棍。 缯侯拱手。“唐王,小王是缯国国君。缯国,产铁。小王听说唐国缺铁,特来献上缯国铁矿石一车。愿唐王收下。” 后面有人抬进来一个破箱子。箱子盖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铁矿石,品相倒不错。 李辰站起来。“缯侯请起。缯国的铁矿石,品相很好。唐国缺铁,缯国送铁,雪中送炭。” 缯侯脸红了。“唐王不嫌弃就好。” 莘侯也拱手。“唐王,莘国靠水吃水。杞河里打的鱼,肥美。小王特来献上莘国干鱼一百条。愿唐王收下。” 又是一个破箱子抬进来。箱子盖一打开,一股咸鱼味弥漫开来,柳飞絮捂着鼻子躲了一下。可李辰没躲。走过去,拿起一条干鱼,闻了闻。 “好鱼。肥。杞河的鱼,天下闻名。莘国献鱼,礼轻情意重。” “唐王不嫌鱼腥?” “鱼腥是味道,心意是心意。两码事。” 郐侯和邘侯也依次献了礼——郐国献的是野蜂蜜,邘国献的是山货。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可李辰一样一样看了,一样一样收了,一样一样谢了。 四个小国献完礼,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李辰说。“都坐。还没吃早饭吧?一起。” 礼仪官面露难色。“唐王,这不合礼制。他们的席位……” 李辰打断。“什么礼制不礼制。来者是客。加四把椅子。” 椅子加上来,四个国君小心翼翼地坐下。缯侯看着桌上那一笼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包子、油条、馄饨,喉结动了动,没敢动筷子。 李辰夹了一个包子放进他碗里。“吃。” 缯侯夹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汁水直流。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唐王。小王……小王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缯国穷。满朝文武,一年俸禄加起来抵不上洛邑一个富商。不怕唐王笑话,小王的官袍,是十年前做的。袖口磨破了,补了又补。腰带断了,用麻绳系着。小王知道缯国小,缯国穷,缯国没有资格来参加诸侯会盟。可小王还是来了。因为小王想,来了,也许能沾唐王一点光。” 李辰放下筷子。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缯侯,你说缯国穷。可缯国产铁。铁是什么?铁是国家的骨头。没有铁,就没有刀剑,没有农具,没有钢筋水泥。缯国产铁,缯国的骨头就是硬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缯侯擦着眼泪。“可那些大国,瞧不起缯国。宋国、卫国、陈国、蔡国,没有一个正眼看过缯国。小王去过宋国,宋公连见都没见,让一个司库打发了小王。小王带回一车铁矿石,换了半车粮食。半车粮食,能做啥?” “以后不用去宋国了。缯国的铁矿石,唐国全要。” “全要?” “全要。按市价。缯国出铁,唐国出粮。你运一车铁矿石来,我换你一车粮食。缯国产多少铁,唐国要多少铁。” 缯侯站起来,双手发抖。“唐王,您说话算数?” 李辰放下筷子,看着缯侯的眼睛。“算数。” 缯侯扑通跪下了。莘侯、郐侯、邘侯也跪下了。四个小国国君,跪了一排。 “都起来。别跪。”李辰站起来,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缯国献铁,莘国献鱼,郐国献蜜,邘国献山货。今天你们以土产献唐国,明天唐国以技术回赠。铁矿石怎么炼成钢?鱼怎么腌才不腥?蜜怎么提纯?山货怎么加工?唐国都教。唐国出师傅,你们出学徒。学成了,你们自己回家开作坊。赚的银子,是你们自己的。” 莘侯问。“唐王,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不是对你们好。是唐国需要你们。宋国卫国不需要你们,我唐国需要。你们有铁有鱼有蜜有山货,唐国有技术有市场有商路。你们给唐国原材料,唐国给你们技术。你们赚了银子,唐国也赚了银子。这笔账,算得过来。” 缯侯又哭了。柳飞絮递过去一块帕子。“别哭了。擦擦。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 缯侯接过帕子。“柳女王,您不知道。小王的缯国,从祖上起,就没被哪个大国正眼瞧过。今天,唐王正眼瞧我们了。” 柳飞絮看了李辰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那句“唐王的家宴”没说出来,可眼神里全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许琼玉放下筷子。“唐王,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卫国、宋国、陈国、蔡国,一个都没来。去年许国复国,宋国派了使者来吊唁。那使者说话阴阳怪气,说许国能复国,靠的是运气。臣当时就想骂回去,忍了。” 李辰问。“想骂什么?” “想骂,运气?你去被砍一刀,看是不是运气。许国复国,靠的是许国人的骨气,靠的是天子的诏书,靠的是唐国的兵。不是靠运气。” “说得好。这话,明天朝堂上说。” 许琼玉问。“能说?” “能。方伯会盟,就是说话的地方。谁有话,谁就说。说完了,大家听。听完了,大家议。议完了,该办的办。明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许琼玉眼睛亮了。“那臣可真说了。” “说。” 周庸在旁边小声嘀咕。“唐王,小王没什么可说的。能不能不说?” 柳飞絮笑了。“你怕什么?你墙头草的毛病又犯了?” 周庸急了。“不是墙头草!小王是……小王嘴笨。万一说错话,得罪人。得罪了唐王,东山国的煤卖不出去。得罪了柳女王,庆国的商路走不通。得罪了曹国太后,曹国不跟东山国做生意。小王谁都得罪不起。” “那你就说,东山国支持方伯,支持会盟定新规矩。” 周庸如释重负。“好。就说这个。小王背下来。” 缯侯在旁边小声问。“唐王,小王能说什么?” “你就说,缯国产铁,唐国产钢。缯国和唐国,是兄弟之邦。” 缯侯又问。“能不能加一句,缯国虽然穷,可志气不穷?” 李辰笑了。“能。加。” 缯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早饭后,李辰站在国宾馆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上,松针绿得发亮。周婉清走过来,站在李辰旁边。 “义父,曹国今年想修路。从郢都到许国那一段,商队走得多,路烂得不成样子。想修水泥路。水泥能不能便宜点?曹国库里银子不多,修一里路,得花好几百两。” “水泥的成本,现在降不下来。等月华城水泥厂投产了,产量上去了,成本会降一点。到时候,优先供曹国。价钱,成本价。” 周婉清点头。 李辰看着她。二十三岁的太后,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曹仲达死后,她一个人撑着曹国。朝堂上有老臣不服,她一个个压下去。后宫里有遗老遗少作妖,她一个个清理。平安是世子,可还太小。她得撑到平安长大。 “婉清,辛苦你了。” “不辛苦。义父在外打仗,我的活轻松多了。” “有事,发电报。” “曹国还没通电报。” “快了。永济城往东架的电报线,已经过了秀眉州。今年秋天,能到曹国。” 周婉清点头。“通了电报,每天给义父发一封。” 柳飞絮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这橘子甜。洛邑的橘子比庆国的甜。永通最喜欢吃橘子,可惜路太远,带不回去。” 周婉清说。“带橘子回去,不如带一个承诺回去。” 柳飞絮问。“什么承诺?” 周婉清看了李辰一眼,没说话。 李辰咳嗽了一声。“都别急。明天会盟,该定的,都会定下来。” 柳飞絮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臣妾不急。臣妾有永通,有庆国,有唐王的走婚。比那些没来的诸侯,已经强多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远处的宫城上,周室的旗帜在风里缓缓招展。 二月的风,开始变暖了。枝头上的花苞,蓄满了整个冬天攒下的力气,等着绽放的那一刻。 第916章 封方伯(上) 二月初二,龙抬头。洛邑,明堂。 天还没亮,明堂外围满了人。 不是诸侯,是百姓。洛邑城里的百姓,附近村镇的乡民,还有各国使团带来的随从、护卫、马夫。明堂周围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维持秩序的甲士排成人墙,挡在台阶下面。 红娘子站在人群前排,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站着馄饨摊的老汉,踮着脚往明堂里张望。 “红老板,里面啥样?看得见吗?” 红娘子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千里眼?我也在外面站着呢。” 老汉搓着手。“听说唐王今天要封方伯。方伯是多大的官?” “一方诸侯之长。替天子管天下诸侯。” 老汉瞪大了眼。“那不成第二个天子了?” 红娘子摇头。“不是天子。是天子的帮手。” 明堂内,气氛却有些微妙。九阶高台上,姬明正襟危坐。龙袍是新做的,领口绣着金线盘龙。十三岁的天子,腰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殿内稀稀拉拉的席位。 来的诸侯,确实不多。 曹国太后周婉清带着平安坐在左手第一位,庆国女王柳飞絮坐在旁边,两人正低声说话。 许琼玉坐在柳飞絮下首,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庸坐在右手第一位,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见谁都点头。莘侯、缯侯、郐侯、邘侯依次坐在后面,四个人穿着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衣裳,坐得端端正正。 殿外旁听席上倒坐满了人。各国使团的副使、随行的商贾、洛邑的名流士绅,挤得满满当当。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姬明身侧,穿着一身玄色深衣,白发梳得一丝不乱。 “陛下,时辰到了。” 姬明点头。“开始吧。” 礼官击磬三声。殿内安静下来。 姬明站起来,声音清亮。“朕登基五年,天下纷乱。诸侯相攻,礼崩乐坏。天子之言,出不了洛邑。天子之令,行不到诸侯。朕虽年幼,不敢忘祖宗之业。今天,朕封唐王李辰为方伯,替朕管天下诸侯。定规矩,止攻伐,通商路,安黎民。” 殿内一片安静。没人反对,也没人喝彩。 那些没来的大国,席位空着,像缺了门牙的嘴。 李辰从武班首位站起,走到殿中。衮冕加身——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腰间佩着天子赐的剑。跪,叩首。 “臣李辰,领旨。” 姬明从高台上走下来,手里捧着方伯印信和天子赐剑。 一步一步,走到李辰面前。双手将印信和剑递过去。 “唐王,朕封你为方伯。替朕管天下诸侯。定规矩,止攻伐,通商路,安黎民。你能做到吗?” 李辰双手接过印信和剑。“臣能做到。” 姬明扶起他。十三岁的天子,个子已经到了李辰耳朵。扶着李辰的手臂,手没有抖。 “朕信你。” 李辰转过身,面对殿内所有人。殿外的百姓伸长了脖子。阳光从明堂的大门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当着天下人的面说。” 姬明点头。“方伯请讲。” 李辰走到殿中央,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今日受封方伯,不是来做官的。是来做事的。做什么事?三件事。” “第一件,止攻伐。从今天起,谁先动刀兵,谁就是乱臣贼子。唐国的火铳,不打百姓,不打友邻。但谁要欺负人,唐国的火铳,专打恶人。” 缯侯小声对莘侯说。“唐王说火铳不打友邻,咱们算不算友邻?” 莘侯低声答。“咱们献了鱼,应该算。” “第二件,定规矩。天下的规矩,不是唐国一家说了算。今天在座的诸侯,人人有份。规矩怎么定?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好了,一起守。” 周庸小声嘀咕。“商量好。商量好。” “第三件。”李辰提高了声音,“通商路。” 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诸位,西域有什么?有煤,有铁,有棉花,有茶叶,有玉石,有玉石河滩上捡不完的玛瑙。南洋有什么?有橡胶,有香料,有珍珠,有百年沉香木。中原有什么?有粮食,有布匹,有铁器,有瓷器,有书籍,有药。” 李辰往前走了两步。“可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儿?在仓库里堆着,烂了臭了。为什么?因为路不通,河道淤了,关卡太多。西域的煤运不出来,南洋的橡胶运不进来。中原的粮食堆在仓里,发了霉。缯国的铁矿石,只能换半车粮食。不是因为铁不好,是因为运不出去。” 缯侯喉结动了动,用力点头。 “今天,臣要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李辰转身,从韩擎手里接过一卷图纸,刷地展开。那是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画着一条河——从昆仑山发源,一路往东,流到永济城,再往南,汇入长河,入海。 “杞河。从西域到东海。这条河,如果能全程通航,西域的煤铁棉茶,走水路到永济城。中原的粮布铁瓷,走水路到西域。南方的橡胶香料,走水路到凤凰城,再到永济城。” 李辰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从西域到东海,一条水路,连成一片。运费省七成,运量翻十倍。商队走一趟的钱,船队能走十趟。各位,这是什么?这是财路。” 殿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许琼玉站起来。“方伯,许国不靠杞河。许国能沾什么光?” 李辰反问。“许国靠什么河?” “伊水。” “伊水最后流到哪儿?” 许琼玉想了想。“汇入长河。” “那就对了。伊水汇入长河,长河连着杞河。杞河通了,伊水就通了。许国的粮食、药材、木材,装船顺伊水而下,进长河,再进杞河。往西,到永济城。往南,到凤凰城,出海。许国不靠杞河,可杞河通,伊水就通。伊水通,许国就通。” 许琼玉眼睛亮了,坐下去的时候,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地上。 第917章 封方伯(下) 周婉清站起来。 “方伯,曹国也不靠杞河。曹国靠的是溱水。溱水能通吗?” 李辰指着地图。“溱水往东南流,汇入长河。杞河通,长河航运就起来了。长河起来了,溱水上的船,顺流而下,进长河,再进杞河。往西到永济城,往南出海。曹国的瓷器、丝绸、茶叶,不愁销路。” 周婉清点头,坐下。平安在旁边小声问。“母后,曹国的瓷器能卖到哪儿?” 周婉清摸了摸他的头。“卖到西域。卖到南洋。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庸站起来,搓着手。“方伯,东山国……东山国不靠河。” 李辰看着他。“东山国靠什么?” 周庸说。“靠山。山上有煤,有木材。” “煤和木材,怎么运出去?” “走陆路。马车拉,拉到永济城,再装船。” “马车运费多少?” 周庸叹了口气。“贵。一车煤拉到永济城,运费比煤本身还贵。煤矿挖出来,卖不出去。愁得小王头发都白了。” “东山国到永济城,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现在走陆路,绕来绕去,走十几天。如果把杞河的支流疏通,从东山国矿区到永济城,走水路,三百里,顺水一天,逆水两天。运费从比煤还贵,变成煤价的十分之一。” 周庸瞪大了眼。“十分之一?那东山国的煤,能卖了?” “能。不光能卖,还能卖得远。西域要煤,南洋也要煤。东山国的煤,从永济城装船,往西到月华城,往南出海。不愁卖。” 周庸一屁股坐下去,脸上的肉都在抖。“东山国有救了。有救了。” 缯侯站起来,声音发抖。“方伯,缯国不靠河。缯国在山上。”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缯侯。他的官袍袖口磨破了,可腰挺得笔直。 李辰看着他。“缯国在山上。可山下有河。缯国到杞河支流,不过五十里。山上到山下,修一条骡马道,五十里。铁矿石用骡马驮下山,装船,走杞河。运费,比现在用马车拉全程陆路,省八成。缯侯,你愿意修这条路吗?” 缯侯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愿意。可缯国没钱。修五十里骡马道,要多少银子?” 李辰问韩擎。“算过吗?” 韩擎翻开本子。“缯国到杞河支流,五十里。山路,坡度不大。修骡马道,宽六尺,铺碎石。一里路,工料钱约五十两。五十里,两千五百两。” 缯侯的脸白了。“两千五百两。缯国一年的税收,不到三百两。” 李辰说。“唐国借给你。” 缯侯愣住了。“借?” “对。借。免息。十年还清。缯国修了路,铁矿石运出去,每年多赚的银子,至少有四五百两。十年,还两千五百两,绰绰有余。” 缯侯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唐王……不,方伯。小王……臣……臣替缯国百姓磕头了。” 撩起袍子要跪。李辰一把扶住。 “别跪。唐国借钱给你,不是施舍,是买卖。缯国产铁,唐国缺铁。缯国运不出铁,唐国就拿不到便宜铁。你帮我,我也帮你。谁也不欠谁。” 缯侯站起来,眼眶通红。柳飞絮递过去一块帕子,小声说。“又哭了。你这国君当的,泪窝子比女人还浅。” 缯侯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柳女王,不是哭。是高兴。” 柳飞絮笑了。“高兴也哭,伤心也哭。你该去庆国当差,庆国的女人都没你爱哭。” 满殿的人都笑了。笑声冲淡了殿内原本那股微妙的气氛。 李辰转向众人。“诸位,缯国修路,是第一步。莘国产鱼,鱼怎么运出去?靠水路。郐国产蜜,蜜怎么运出去?靠水路。邘国产山货,山货怎么运出去?靠水路。不靠杞河的,修路连到杞河。靠杞河的,修码头,造船。” 李辰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 “从西域到东海,从昆仑山到入海口。杞河是龙骨。支流是肋骨。码头是关节。把这条路打通了,西域的煤铁棉花茶叶,往西卖到西域诸国,往北卖到大食、波斯。中原的粮布铁瓷,往南卖到南洋,出海卖到西洋。反过来也一样——西域的玛瑙玉石,南洋的橡胶香料,西洋的玻璃钟表,也能卖到唐国来。” 柳飞絮站起来。“方伯,庆国在南方。凤凰城有港口。方伯刚才说,货物出海,走凤凰城。庆国的港口,能不能扩建?” 李辰点头。“能。庆国的港口,就是唐国的出海门户。凤凰城码头,扩建一倍。能同时停靠一百条船。唐国出钱出技术,庆国出地出人。赚的关税,唐国六,庆国四。” 柳飞絮算得飞快。“唐国六,庆国四。公道。庆国出地出人,唐国出钱出技术。四成,不少了。” 周庸小声问。“方伯,东山国能不能也出地出人?” 李辰问。“东山国想出什么?” 周庸想了半天。“东山国……出煤。还有木材。修码头要木材,造船也要木材。东山国的木材,又粗又直,做船桅,刚刚好。” “好。东山国出木材,唐国按市价收。” 周庸满意了。 许琼玉又站起来。“方伯,臣还有个问题。杞河疏通,沿途经过的势力,不止在座这几家。从永济城往下,入长河,再入海,上千里水路。沿途有十几个诸侯国,几十个土人部落,还有洋人的商站。他们不配合怎么办?” 李辰点头。“问得好。杞河疏通,不是唐国一家的事,也不是在座几家的事。是天下的事。” 他转向殿外,提高了声音。 “杞河不是唐国的杞河。是天下的杞河。谁住在杞河边,谁就有份。今天来的诸侯,是第一批。明天,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那些没来的,会后,唐国会派使者,一家一家去谈。告诉他们,杞河通航,对谁都有好处。土人部落,也是一样。他们不懂贸易,就教他们。他们不会造船,就帮他们造。他们没钱修码头,唐国借。洋人的商站,也一样。只要守规矩,不欺负人,唐国欢迎通商。”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条。谁要拦着杞河不让通,谁就是跟天下人作对。跟天下人作对,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不是殿内,是殿外。那些挤在明堂外面的百姓、商贾、随从,听到了最后那句话,轰然叫好。 馄饨摊老汉踮着脚喊。“方伯说得好!杞河通了,运东西便宜了,咱们老百姓也能沾光!”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接话。“可不是!现在从洛邑运一车布到月华城,运费比布还贵。水路通了,运费一降,布价就降。老百姓穿得起好衣裳了!” 红娘子站在人群里,看着明堂内那个站着的人。瘦了,黑了,可站在那里,像一根铁柱子。 殿内,姬明站起来。十三岁的天子,走到李辰旁边,拉住他的手。 “方伯,你刚才说的那些,朕都记住了。杞河是龙骨,支流是肋骨,码头是关节。朕不懂这些。可朕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 李辰看着姬明。“陛下,臣说的这些,要花很多年。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二十年。陛下愿意等吗?” 姬明点头。“愿意。朕十三岁。十年后,朕二十三岁。朕等得起。”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来。满脸皱纹,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小子,你说的,比老身当年说的还好。老身当年跟诸侯们说,通商路,大家一起发财。没人听。今天你说的,跟老身当年说的一样。可不一样的是,今天有人听了。” 姬玉贞指了指殿内坐着的那些人。又指了指殿外那些挤着的人。 “是因为你说得比老身好?不是。是因为你拳头比老身大。拳头大,说出来的话,份量就重。” 李辰点头。“姑祖母说得对。可拳头大,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让该听的人,好好听。” 姬玉贞笑了。“这话,老身记住了。” 殿外的喝彩声还没停。 二月的阳光,照在明堂的琉璃瓦上,金光万道。 远处有龙抬头的风筝飞起来,被二月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可到底还是飞起来了。 第918章 天下诸侯,几家嗤笑几声叹 二月初三,洛邑,驿馆。 李辰坐在窗前喝茶。茶是柳如烟从新洛捎来的百花茶,泡出来汤色清亮,花香扑鼻。 会盟昨天就结束了,诸侯们陆续启程回国,驿馆里空了大半。 但李辰没走——姬玉贞派人传话,说还有些消息要让他知道。 门被推开了。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陈禾,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姬玉贞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家常褙子,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比昨天在明堂上老了好几岁。 走了一里路,果然喘。 李辰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拐杖。“姑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让人传话就行。” 姬玉贞坐下来,喘了口气。“老身不来,你明天就走了。有些话,不当面说,不踏实。” 她指了指陈禾怀里的文书,“这是最近半个月,洛邑收到的大大小小几十个诸侯国的消息。有国书,有密报,有商队带回来的传言。你猜猜,那些没来的,都是什么态度?” 李辰给她倒了杯茶。“您先说大国。” 陈禾从怀里抽出第一份文书,念道:“宋国。宋公在朝堂上公开说——‘方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拿出来擦擦灰就想当宝贝?李辰有火铳,宋国也有。李辰有兵,宋国也有。他当他的方伯,我当我的宋公。井水不犯河水。他要管我,先问我的剑答应不答应。’” 姬玉贞端起茶杯。“宋公这话,是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说完,还把送去的请柬扔进了火盆里。” 李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宋国的剑,是什么剑?” “青铜剑。宋国的铸剑术,传了几百年。他们瞧不起火铳,觉得那是奇技淫巧。” 李辰放下茶杯。“青铜剑再好,砍得着火铳的弹丸吗?” 姬玉贞笑了。“砍不着。可他们不知道。” 陈禾抽出第二份文书。“卫国。卫侯没公开说话,但他的太宰私底下跟咱们的人说——‘卫侯与郑伯是连襟。之前方伯奉天子诏讨伐郑伯,郑伯认了错,吐出地,放了人。卫侯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恨得咬牙。他不来,不是因为看不起方伯,是因为怕。他每天晚上睡觉,枕头底下放一把剑。不是防刺客,是防唐国。’” “卫国的兵力有多少?” “号称三万。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一万。郑国被削弱后,卫国在东方就孤立了。他恨你,可不敢动你。” 陈禾抽出第三份文书。“陈国。陈侯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的原话是——‘方伯也好,天子也好,谁赢了我听谁的。现在局势不明朗,站队太早,容易站错。等唐王跟宋公分出高下再说。’” 李辰笑了。“墙头草。跟周庸一个路子。” 姬玉贞也笑了。“比周庸聪明。周庸是墙头草,可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陈侯是关起门来,等风停了再开门。” 陈禾抽出第四份文书。“蔡国。蔡侯的态度最直接——‘唐王偏袒曹国,曹国跟蔡国有仇。他当方伯,蔡国不服。’” 李辰问。“蔡国跟曹国有什么仇?” “老仇了。三十年前,曹国抢了蔡国一块地。那块地到现在还在曹国手里。蔡侯记了三十年的仇,连带着恨上你了。” 李辰放下茶杯。“这四个大国,一个狂,一个怕,一个等,一个恨。没一个服气的。” 姬玉贞点头。“服气才怪。你今年三十出头,封了方伯,管着天下诸侯。那些当了半辈子国君的老家伙,凭什么服你?” “凭拳头。” “拳头是最后的底牌。”姬玉贞放下茶杯,看着他,“眼下,先用脑子。” 陈禾把大国的文书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摞。这一摞薄了不少,纸张也杂——有帛书,有竹简,还有几张粗糙的草纸。 “接下来是中等诸侯国的态度。”陈禾翻了翻,“中等诸侯国,大大小小几十个。态度分三类。” “第一类,观望。这类最多,占了七八成。他们的说法大同小异——‘唐王封方伯,是天子下的诏。我们认天子,就认方伯。可方伯要管我们,得先让我们看到好处。没好处,光挨管,谁干?’” 李辰点头。“这话说得实在。没好处,谁干。” “第二类,暗中示好。这类有十几个国家,派了使者来洛邑,送了礼,但人没露面。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申国。申侯派了个大夫来,送了十匹绢。那大夫临走前跟咱们的人说——‘申国愿意跟着方伯走,但申国挨着宋国,不敢公开表态。等方伯压住了宋国的风头,申国第一个站出来。’” 姬玉贞哼了一声。“申侯这人,比陈侯还精。好处要沾,风险不担。” “第三类,摇摆不定。这类有七八个国家,今天说认方伯,明天又说不认。他们的国君每天开会,吵来吵去,定不下来。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纪国。纪侯一天之内发了三份国书——第一份说,纪国认方伯;第二份说,纪国不认方伯;第三份说,前两份都不算,纪国再看看。” 李辰笑了。“一天三变。这纪侯,是属风向标的?” 姬玉贞也笑了。“纪国小,夹在宋国和卫国之间。认方伯,怕得罪宋国。不认方伯,又怕错过好处。左右为难,只能变来变去。” “至少他还在变。变,说明他在想。” 陈禾放下中等诸侯国的文书,拿起最后几份。这几份最薄,纸张也最粗——有两份是写在草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最后,是那些没来的小国。这些小国,态度最积极。” “为什么?” 姬玉贞说。“因为他们穷。大国嗤之以鼻,是因为他们有本钱。小国没有。你的杞河航道,你的通商计划,你的水泥路,在大国看来是锦上添花,在小国看来是雪中送炭。” “梁国。梁国在杞河上游,不靠河,但离河不远。梁侯派人来说——‘梁国愿意跟着方伯。梁国虽小,人人能出力。修路、挖河、种树,方伯说干什么,梁国就干什么。只求方伯别嫌梁国穷。’” “梁国有多穷?” 姬玉贞说。“比缯国好一点。缯国穷得官袍打补丁,梁国至少官袍没补丁。可也仅此而已。” 陈禾又念。“滑国。滑国在长河南岸,靠水吃水。滑侯派人来说——‘滑国愿意出船。滑国的船工,走了一辈子长河,风浪里讨生活。方伯要疏通河道,滑国人不怕吃苦。只求方伯给滑国一个码头,让滑国的船有地方靠岸。’” “葛国。葛国在山区,产药材。葛侯亲自来了洛邑,没敢露面,托人递了封信。信上说——‘葛国愿意献上药材。葛国的药材,长在深山老林里,采了运不出去。方伯通了商路,葛国的药材能卖了,葛国百姓就有饭吃了。方伯是葛国的大恩人。’”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国家,我没听过他们的名字。他们却愿意跟着我。”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大国可以嗤之以鼻,可以隔岸观火,可以等你跟宋公分出高下。小国不行。小国等不起。他们今天没饭吃,今天就得想办法。你给了他们一条路,他们就走这条路。”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邑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远处的城墙上,周室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 李辰转过身。“姑祖母,这些大国小国的态度,我明白了。嗤之以鼻的不急,等分出高下再说。暗中示好的先记着,等时机成熟再联系。愿意跟着走的,唐国不亏待。那些穷人,那些小国,他们缺的不是骨气,是机会。唐国给他们机会。” 姬玉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话,像方伯说的。” “姑祖母教的。” 姬玉贞摇头。“老身没教过你。老身只教过你,拳头要硬,脑子要快。这心肠,是你自己的。” 陈禾把文书整理好,放在桌上。“唐王,这些文书,要不要带回永济城?” “带走。这些文书,不是废纸。是唐国以后的路。嗤之以鼻的,总有一天会来求我。左右摇摆的,总有一天会站定。愿意跟着走的,唐国带着他们走。” “杞河通航,不是唐国一家的事。是天下的棋。唐国落了一颗子,别人怎么应,是别人的事。唐国只管落子。落够了,棋就定了。” 姬玉贞看着李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小子,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听到别人嗤之以鼻,会拍桌子骂娘。现在,不骂了。不光不骂,还算计着以后怎么让人家来求你。” “骂有什么用?把事办成了,比骂一万句都强。”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起来。陈禾赶紧去扶。 “老身走了。你明天回永济城,老身不送了。路上小心。” 李辰扶着她走到门口。“姑祖母,您保重身体。” “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等你的杞河通了,老身坐船去看看。从洛邑顺水而下,一路到永济城,到月华城,到昆仑山脚下。看看你造的桥,修的码头,建的水泥厂。看看那些大国小国,谁还敢嗤之以鼻。” “一言为定。” 姬玉贞走了。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渐渐远了。 傍晚,李辰最后一次走进洛邑王宫。姬明在偏殿等他。十三岁的天子,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奏章。 李辰走进去。“陛下在看什么?” 姬明抬起头。“在看鲁国的奏章。鲁侯也没来,可他发了份奏章来。奏章上说,鲁国不愿意跟方伯作对,可也不方便公开表态。鲁国想派几个年轻人,去西大学堂读书。问朕能不能安排。” “陛下怎么回?” 姬明放下奏章。“朕想答应。可朕做不了主。西大学堂是你家的。得问你。” 李辰坐下来。“陛下,西大学堂是唐国的,也是天下的。鲁国想派人来读书,是好事。读完书,他们学了本事,回鲁国能用。用了,鲁国的粮食产量就高了,路就好走了,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这对鲁国好,对天下也好。” 姬明说。“那就收。鲁国是第一个主动靠过来的中等诸侯国。虽然只是派学生,可这也是表态。朕明天就批。” 李辰看着姬明。十三岁的天子,说话越来越有条理了。 “陛下,臣明天回永济城。” 姬明放下笔。“这么快?” “水泥厂、电报线、内燃机,一堆事等着。” “唐王,你走吧。朕在洛邑,守着天子之位。朕帮不了你打仗,帮不了你修路。可朕能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朕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知道天子站在谁身后。”姬明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你替朕管诸侯,朕替你站台。这是朕唯一能做的。” 李辰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天子。他穿着龙袍,个子到自己耳朵。嘴唇上面那层绒毛还没刮干净,可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的光了。 “陛下,这比什么都有用。” 姬明笑了。十三岁的少年,笑起来还是孩子气。 第二天一早,李辰带着韩擎和护卫队出了洛邑城门。城门口,馄饨摊的老汉已经支好了摊子。远远看见李辰,挥着手喊。“方伯!方伯!” 李辰勒住马。“老人家,什么事?” 老汉端着一碗馄饨跑过来。“给您留的馄饨!前天您预付了十文钱,说昨天来。昨天没来,今天您一定来。多放葱花,少放盐。刚出锅的,您趁热吃。” 李辰接过碗,坐在马背上,把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 “好吃。” 老汉笑了。“方伯说好吃,老汉这辈子有的吹了。方伯吃过老汉的馄饨!” 李辰把碗还给他,从怀里又掏出十文铜钱。“预付明年的。明年会盟,还来吃。” 老汉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老汉等着。明年,老汉还在这儿支摊。” 李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身后,洛邑的城墙越来越远。 远处,朝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第919章 路上没有了饥荒人 二月初五,官道上。 李辰骑马走在最前头。韩擎回月华城了,这次回永济城,只带了李神弓和二十个护卫。 人少,走得快,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溜黄土。 路还是那条路——从洛邑往东,经秀眉州,到永济城。几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路,走了十几天。现在路修过,宽了,平了,路上的人也不一样了。 李辰勒住马,站在坡上往下看。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田里有农人在弯腰锄草,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远处村落的炊烟升起来,在傍晚的风里斜斜地飘着。 “神弓,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神弓骑马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弓,沉默了一会儿。“属下以前跟唐王走这条路,路边蹲着不少逃难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孩子饿得直哭。有的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唐王把带的干粮全分给他们了。” 李辰点头。“我记得。那时候我自己也饿了一整天。回去以后,口干舌燥,从路边水坑里捧了口水喝,拉了两天肚子。” 李神弓又说。“现在路边没有逃难的老百姓了。” 李辰放眼望去。官道两侧,除了麦田和村庄,就是偶尔路过的商队。 一个商队刚从对面过来,马车上拉着布匹和粮食,车夫坐在车辕上,嘴里哼着小调。商队旁边,有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拐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靠在路边的树上。看见李辰一行人,老头举起破碗。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 李辰翻身下马,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走过去递给老头。“老人家,腿怎么了?” 老头接过饼,咬了一口。“打仗打的。年轻时候被抓了壮丁,腿上挨了一刀。没死,可腿废了。干不了重活,只能出来讨口饭吃。” “家里还有别人吗?” 老头摇头。“老伴前年走了。儿子被曹国征去当兵,再没回来。剩老头一个人。村里给点救济粮,不够吃。出来讨点,凑合活着。”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进老头的破碗里。“朝廷有安置伤残老兵的政策。永济城有专门的地方,管吃管住管看病。你愿意去吗?” 老头愣住了。“有这好事?老头不知道。没人告诉老头。” 李辰回头对李神弓说。“记下这个村的位置。回永济城后,让李小荷安排人下来,把这一带的伤残老兵统计一下。愿意去永济城的,接去。” 李神弓点头。“是。” 老头抓着饼,眼泪淌下来了。“这位老爷,您是谁?” 李辰翻身上马。“李辰。” 老头手里的饼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塞进嘴里。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喊。“唐王!是唐王!” 李辰已经策马走远了。 走了三里路,李辰又停下来。路边有个瞎子老头坐在石头上,手里拉着二胡,咿咿呀呀地拉着。二胡拉得不好,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可嘴里唱的词倒是有趣。 “二月里来龙抬头,天子封了个大方伯。宋公气得摔酒杯,卫侯吓得锁眉头。莘侯献鱼缯侯铁,小国排队磕破头——” 李辰笑了。“老人家,谁教你唱的?” 瞎子停下二胡。“没人教。老头自己编的。前几天有商队路过,说洛邑开了个什么会盟,唐王当了方伯。老头闲着没事,编了几句词。唱得不好,客官别笑话。” 李辰从怀里掏出十文铜钱,放进瞎子面前的碗里。“唱得好。再编几句,杞河通了,船来了,煤铁棉茶满河跑。” 瞎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客官这词,比老头编得好。老头回去就改。下回你路过,老头唱新词。” 又走了几里路,经过一个村庄。村口有一座新修的土地庙,庙不大,青砖灰瓦,庙前还插着几炷香。几个农妇正跪在庙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李辰问旁边的护卫。“春耕时节,她们不去地里,拜什么神?” 旁边一个护卫是本地人,说。“唐王,这不是拜神。是拜您。” 李辰愣住了。“拜我?” 护卫指了指土地庙里。李辰走近一看——土地庙里供的不是土地公,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唐王李辰之位”。木牌前面摆着几个馒头,一盘干果,还有一碗清水。 护卫说。“这一带的百姓,这几年日子好过了。逃难的人回来了,饿死的人没了,庄稼收成也好了。他们不知道是朝廷政策好,还是老天开眼。想来想去,觉得是唐王的功劳。就凑钱修了这座庙。” 李辰站在那座土地庙前,沉默了很久。庙很小,只有一人高。木牌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馒头是黑面的,干果是自家晒的红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摆在木牌前面,摆得整整齐齐。 李辰把那碗清水端起来,倒了半碗在地上。然后把碗放回去。 “走吧。” 翻身上马,继续赶路。李神弓跟在后面,难得主动开口。“唐王,您在百姓心里,已经是神了。” 李辰摇头。“不是神。是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永济城。 玉娘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身蓝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身后跟着李小荷。肚子还没显,可脸色红润,精神好得很。 “唐王,您可回来了。”玉娘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洛邑的饭不好吃?” 李辰下马。“好吃。可没有你做的好吃。” 玉娘笑了。“臣妾晚上包饺子。羊肉大葱馅的。” 进了府,李小荷端上账本。“哥,春耕的事,各县都报了计划。秀眉州今年要扩种杂交水稻,种子已经备好了。永济城周边的农户,也要种玉米。种子是西大学堂农学院新培育的,耐旱,产量高。另外,从永济城到月华城的电报线,已经架了三分之一。工程队说,预计秋天能全线接通。” 李辰翻了翻账本。“春耕、电报、修路,都在办。好。还有一件事,永济城伤残老兵安置点的扩建,你盯一下。我从洛邑回来,路上看到一个瘸腿的老兵,没人管,在路边讨饭。唐国的兵,打仗受了伤,不能让他们讨饭。” 李小荷在本子上记。“臣妹记住了。明天就派人下去摸查。” 玉娘端上茶。“唐王,会盟顺利吗?” “顺利。该来的都来了。没来的,嗤之以鼻的有,左右摇摆的有,愿意跟着走的有。” “那些没来的大国,怎么办?” “不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春耕、修路、疏通河道。把这些做实了,那些观望的,自然会靠过来。嗤之以鼻的,以后会来求我。” 玉娘点头。“唐王说得对。自己强了,别人自然会来。” 李小荷又递过来一封信。“哥,余樵先生派人送来的信。” 李辰拆开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听说你封了方伯。老朽在桃花源喝了三杯酒。不是为你,是为那些终于能吃上饭的百姓。你做了方伯,别飘。该种地种地,该修路修路。杞河的事,老朽想过了,从永济城往南,入长河,再入海,上千里水路。沿途的势力,你一个一个谈。谈不拢的,等你的轮船造出来再说。” 李辰笑了,把信递给玉娘。“余樵先生,还是那么直接。” 玉娘看完了信。“轮船是什么?”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工业园区的烟囱正在冒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杞河里的水声。 “轮船,就是装上内燃机的船。不用风帆,不用纤夫,烧油就走。顺水一天几百里,逆水也几百里。杞河上有了轮船,从永济城到月华城,现在逆水要五天。轮船,两天就到。从永济城南下入海,现在靠风帆,要一个月。轮船,十天。” 玉娘眼睛亮了。“那美丽岛的橡胶呢?” “更快。现在从美丽岛运橡胶回来,帆船要四个月。轮船,一个多月就能跑一个来回。” “橡胶运回来,能做什么?” “能做的东西多了。雨鞋、电线绝缘、传送带、密封圈。内燃机上用的密封圈,现在是小批量手工做的,产量低,成本高。有了足够的橡胶,密封圈能大批量生产,内燃机能装到更多的车和船上。” 李辰转过身,“我现在最想造的,就是轮船。有了轮船,美丽岛的橡胶就不愁运了。有了橡胶,工业的血管就不堵了。” 正说着,墨燃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疙瘩,脸上黑一块紫一块,眉毛又烧掉了一截,剩下半条。可眼睛亮得吓人。 “唐王!臣把内燃机装到马车上试了一圈!跑了二十里,没熄火!水箱开了三次锅,可愣是没熄火!” 李辰接过那个铁疙瘩。是内燃机的气缸盖,上面还冒着热气。 “跑得怎么样?” 墨燃兴奋得语无伦次。“快!比马车快多了!从工业园区到城门,来回二十里,跑了一个时辰。马跑这段路要两个时辰。臣坐在车上,风吹得眼睛睁不开。路边的老百姓全伸着脖子看,有人喊妖怪来了。” 玉娘笑了。“妖怪?” “可不是。那车没马拉,自己跑。轰隆隆响,排气管冒青烟。老百姓说是铁牛精,不敢靠近。” “什么时候能装在船上试试?” “船上?唐王,臣还没想过装船上。” “那就开始想。”李辰把气缸盖还给他,“内燃机装在马车上,跑得快。可马车只能拉人,拉不了货。拉货,还得靠船。杞河上现在跑的全是帆船和人拉纤。装一台内燃机,不用帆,不拉纤。三百石的货船,装一台内燃机,能跑得比马车还快。想想看。” 墨燃眼睛发直,呆了半天。一拍大腿。“臣懂了!船上空间大,能装更大的内燃机。四缸、六缸,力气比现在这台大几倍。散热也好办,直接用水泵从河里抽水,水冷效果比车上强得多。密封圈,船上空间大,能多备几套,坏了随时换。” 李辰点头。“还有。船上的内燃机,要烧重油。重油比汽油便宜,更耐烧。永济城现在用的汽油,是从于阗国石油里蒸出来的,成本高。重油没人要,便宜得很。船上烧重油,运费能更低。” 墨燃掏出一个本子,刷刷刷地记。 “先别急。橡胶密封圈现在还是手工做的,产量低。你要造船用的大内燃机,密封圈要得多。”李辰按住他的本子,“等美丽岛的橡胶运回来,建了橡胶厂,密封圈能批量产了,船用内燃机才能正式生产。现在先做原型机,试验用。” 墨燃点头。“臣明白。先做一台小的,装在一条小船上试。试成了,再放大。” 他抱着气缸盖,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唐王,那台马车上的内燃机,能不能先跑一阵?从永济城到新洛,来回四百八十里。臣想跑一趟,看看能跑多远不熄火。” 李辰点头。“能。让李神弓派两个护卫跟着你。万一坏在半路,有人帮忙推车。” 墨燃咧嘴笑了,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着。“轮船,轮船,水上跑的蒸汽机……不对,是内燃机……” 玉娘看着墨燃的背影。“墨燃先生,眉毛又得重新长。” 李辰说。“没事。眉毛长得快。” 李小荷在旁边捂着嘴笑。 晚饭是饺子。羊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柳如烟从新洛回来了,坐在李辰旁边。赵淑仪抱着李治,孩子已经会笑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妞妞坐在对面,埋头吃饺子,一口气吃了十五个。 柳如烟放下筷子。“唐王,这次去洛邑,有什么收获?” 李辰也放下筷子。“收获不小。最大的收获,不是封了方伯。是看清了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着唐国走。” “有多少?” “大国嗤之以鼻,小国左右摇摆。但穷国,愿意跟着走。”李辰喝了一口饺子汤,“穷国没别的选择。他们没饭吃,唐国给他们饭吃。他们没路走,唐国给他们路走。他们就跟着走。” 柳如烟点点头。“所以春耕、修路、疏通河道,不光是唐国自己的事。也是给天下人看——跟着唐国走,有饭吃,有路走。” “对。” 妞妞抬起头。“爹,什么是轮船?” “你听谁说的?” “刚才在门口,听墨燃爷爷念叨的。他说轮船可厉害了,没帆没桨,自己跑。”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轮船,就是装了大铁疙瘩的船。那个大铁疙瘩自己会转,带着船跑。以后去美丽岛,不用等风。想去就去。” 妞妞眼睛亮了。“那能不能坐轮船去看李伊妹妹?” “能。等轮船造出来,带你坐。” 第920章 宋国的东方盟约 宋公杵在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几个圈。 殿内坐着的都是他的心腹——太宰向戎、司马子车、司徒公子成。三个人对着地图上的圈,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宋公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腰间的青铜剑卸下来搁在案上,剑鞘上的绿松石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都看清了?” 宋公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重重一戳。 “唐王在洛邑封了方伯,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曹国寡妇、庆国娘们、东山国墙头草,再加几个袍子打补丁的叫花子国君。寡人没去,卫侯没去,陈侯没去,蔡侯也没去。” 向戎年纪最大,胡子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君上,唐王封方伯,毕竟是天子下的诏。咱们不去,说得过去。可要是公开对着干,就得想好怎么跟天子交代。” “天子?”宋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十三岁的娃娃天子。他下的诏,是姬玉贞那老太婆写的,是李辰那小子逼的。寡人不认这个方伯。” 他顿了一下,扫视三个心腹。 “不光不认,还要让天下诸侯看看,谁才是东方真正的霸主。” 子车是武将,说话直接。 “君上想怎么干?” 宋公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戳。 “结盟。东方诸侯,除了卫国、陈国、蔡国,还有几十个中等国、小国。把他们召集起来,另立一个盟。” “李辰的方伯,是天子封的。咱们的盟,是东方诸侯自己推的。他有天子诏书,咱们有盟约。” 公子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 “君上,东方诸侯,不少已经暗中向唐国示好了。申国派了使者去洛邑送礼,梁国说要跟着唐国修路。这些国家,恐怕拉不过来。” 宋公笑了。 “拉不过来?那是好处没给够。” “申国怕宋国,才向唐国示好。咱们给申国一个承诺——只要申国加入东方盟约,宋国保他十年平安。” “梁国想修路?唐国借钱给他修路,宋国直接出人帮他修。哪个更实在?” 向戎沉吟片刻。 “君上,结盟这事,名头很重要。唐王封方伯,名头是替天子管诸侯。咱们结盟,名头是什么?” 宋公踱了两步,站定。 “自保。东方诸侯,不受外姓方伯节制。唐王姓李,不姓姬。他凭什么管东方诸侯?东方的事,东方人自己管。这个名头,够不够?” 向戎捋着花白胡子,慢慢点了点头。 “够了。” 子车追问。 “第一个找谁?” 宋公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南移动,停在最下方。 “戴国。” 戴国是宋国南边的一个小国。地盘不过百里,人口不过数万。可位置重要——卡在杞河往南入长河的必经之路上。 宋使到戴国时,戴侯正在田里看墒情。裤腿卷到膝盖,满脚泥。听说宋国使者来了,赶紧回宫换了身衣裳,袍子穿反了都没发觉。 “宋公请戴国加入东方盟约。” 宋使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东方诸侯,自保互助。不受外姓方伯节制。宋公牵头,卫国、陈国、蔡国都会陆续加入。戴国加入,宋国保戴国十年平安。戴国的货,优先走宋国的商路。” 戴侯接过帛书,看了半天。然后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 “唐王那边……知道吗?” 宋使笑了。 “唐王在洛邑。离戴国几千里。他的杞河计划,从西域到东海,说得好听。可什么时候能通?十年?二十年?戴国等得起吗?” “宋国就在戴国隔壁。商路现成。保护现成。戴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戴侯把帛书放下。 “容寡人想想。” 宋使走了。戴侯把相国召来。相国是个实在人,进门就问。 “君上,宋国和唐国,哪个更远?” “宋国近。” “哪个更强?” 戴侯想了想。 “眼下看,差不多。宋国兵多,唐国火器强。真打起来,不好说。” “那戴国谁能得罪得起?” 戴侯不说话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都得罪不起。” “那就拖。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宋国来结盟,咱们不签字。唐国来通商,咱们不关门。拖到局势明朗再说。” 戴侯点头。 “好。拖。” 淳于国不大,可位置好——正好卡在永济城往南的杞河狭窄段上。 宋公的信使骑快马赶到,递上一封亲笔信。 信中话说得直白——“淳于国卡在杞河咽喉上。李辰要疏通杞河,淳于国这段是绕不过去的。他要疏浚河道,要拓宽河面,要修码头。淳于国答应,就是给唐国开了方便之门。淳于国不答应,唐国就过不去。加入东方盟约,宋国帮淳于国顶住唐国压力。” 淳于侯看完信,连夜召集群臣商议。 大殿上吵成一锅粥。 主宋派的大夫拍着案子喊。“宋国近,唐国远。远亲不如近邻!加入宋国盟约,宋国保咱们平安!” 主唐派的大夫也拍着案子喊。“唐国名正言顺!天子封的方伯,不比宋公自己给自己封的盟主强?而且唐国借钱修路,修码头,免息十年。宋国给什么?给一句承诺!承诺能当饭吃?” 主宋派冷笑。“承诺不能当饭吃,唐国的银子就能?银子是借的,要还的!” 主唐派也冷笑。“十年免息,跟白给有什么区别?杞河通了,淳于国光收过路费,一年上千两银子。还怕还不起?” 主宋派站起来。“杞河通航?说得好听!从西域到东海,几千里水路,沿途几十个势力。唐王是方伯,又不是天帝。他能一一摆平?等杞河通了,咱们的胡子都白了!” 主唐派也站起来。“宋公就能摆平?宋国连自己的军饷都欠着,拿什么帮咱们顶住唐国压力?靠嘴吗?” 主宋派涨红了脸。“放肆!你敢污蔑宋公!” 主唐派一挺胸。“污蔑?宋国去年大旱,粮食歉收,军饷欠了两个月。这事天下人都知道!你说说,宋公拿什么保咱们?” 主宋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淳于侯被吵得头疼,揉着太阳穴。 “都别吵了!寡人问你们,宋国能给什么?唐国能给什么?” 两派都不说话了。 “一头是承诺,一头是银子。承诺不要钱,可也不值钱。银子要还,可也真金白银。”淳于侯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圈。“寡人决定,先拖着。拖到局势明朗再说。散了吧。” 郜国是宋国的老跟班。从郜侯的爷爷那辈起,就跟着宋国。宋使一到,郜侯二话不说,拿起印玺,啪地盖在盟约帛书上。 “宋公说什么,郜国就做什么。” 宋使满意地走了。相国私下拉住郜侯的袖子。 “君上,三思啊。万一方伯真的通了杞河呢?到时候宋国未必拦得住。咱们跟唐国翻脸,划不划算?” 郜侯一摆手。 “杞河通航?说得轻巧。从西域到东海,几千里水路,沿途有诸侯国、土人部落、洋人商站。唐王是方伯,又不是神仙。他能一一摆平?等杞河通了,寡人胡子都白了。还是跟着宋公实在。” 相国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消息传到永济城时,李辰正在工业园区看墨燃的新船用内燃机模型。墨燃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一个螺栓,手上的机油抹了一脸。 李小荷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稿,脚步急得差点绊到门槛。 “哥,洛邑转来的消息。宋国在东方联络诸侯,要另立盟约。” 李辰接过抄稿,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把抄稿递给旁边的柳如烟。 “宋公这是要跟你打擂台。” 李辰问李小荷。 “已经加入宋国盟约的,有几家?” 李小荷翻开本子,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目前确认的,只有郜国一家。郜国是宋国的老跟班,二话不说就盖了印。其他几家——戴国、淳于国、茅国、向国,都在拖。有的说要等秋收以后,有的说要跟群臣商议,有的干脆连使者都不见。” 李辰笑了。 “都在拖。拖是好事。说明他们在犹豫。犹豫,就是还没下决心。” “唐王,咱们怎么应对?” 李辰把手里的扳手搁在发动机旁边,站起来。 “宋公结盟,名头是东方自保。这个名头,咱们不能硬顶。硬顶就坐实了他的话——外姓方伯欺负东方诸侯。不顶,也不能让他把人都拉走。” “那怎么办?” “他给承诺,我给实惠。他派人修路,我派工修路。他保平安,我给银子。他拉人结盟,我也拉人结盟——不是结军事的盟,是结商路的盟。” 李辰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 地图上,杞河像一条蜿蜒的蓝色血管,从西域一直流到东海。永济城在最中间,往上游是月华城,往下游是蜿蜒千里、流经无数势力的中下游。宋国在最东边,不靠杞河,可它的势力范围正好覆盖了杞河中下游的十几个小国。 “告诉宋国周围那些小国,跟着宋国,能吃饱。跟着唐国,能吃好。” 李小荷抬起头。 “哥,那些小国,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 “对。他们不是在选边站,是在算账。算谁给的好处多,谁的拳头硬,谁的承诺靠得住。宋公给承诺,可承诺不要钱。我借银子,修路修码头,免息十年。是真金白银。那些小国,穷怕了。真金白银比空口承诺实在。” 李小荷又问。 “那戴国呢?戴国卡在杞河往南的咽喉上。宋公拉拢戴国,就是掐咱们的脖子。” 李辰想了想。 “戴国是拖,不是拒。拖,就是还没站到宋国那边。你给周婉清发电报,让她以曹国太后的名义,给戴侯写封信。” “曹国和戴国是远亲,周婉清的母亲是戴国人。让婉清跟戴侯说,唐国愿意帮戴国修从国都到杞河码头的路。免息,十年还。条件是,戴国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的盟约。” 柳如烟眼睛亮了。 “用亲戚关系,打感情牌。再加修路的实惠。戴侯很难拒绝。” 李辰又说。 “还有淳于国。给余樵先生写信,让余老先生给淳于侯算笔账——杞河通航后,淳于国是必经之路,光收过路费,一年就有上千两银子。这个账,要算给淳于侯听。” 柳如烟轻轻拍了一下掌。 “余老先生的信,比咱们的使者还管用。” 李辰转过身,看着窗外。杞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河面上帆影点点。 “宋公想掐住杞河的咽喉。可他忘了,那些小国不是他的兵。他们有自己的算盘。谁给活路,他们就跟谁。唐国给的活路,比他给的承诺,更实在。” 李小荷合上本子,转身就走。 “臣妹去发电报。” 戴侯接到周婉清的信,在宫里想了三天。 信是曹国的快马送来的,信封上盖着曹国太后的印。 里面字迹娟秀,语气亲近又不失分寸——“戴侯舅父,侄女婉清敬上。曹国与戴国,血脉相连。侄女不敢看着舅父夹在宋唐之间为难。方伯愿意帮戴国修路,从国都直通杞河码头,免息十年。只求戴国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舅父三思。” 戴侯把信看了三遍。看着那“不偏向任何一方”六个字。 第四天,他召来宋使,把东方盟约的帛书双手奉还。 “戴国小,经不起折腾。宋公的好意,寡人心领。可戴国只想安生过日子,不掺和大国的事。” 宋使脸色铁青,收了帛书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戴侯,唐国的路,修不修得通,还不一定。” 戴侯没回话。 宋使走了。戴侯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周婉清那封信,又看了很久。 淳于侯接到余樵的信,当天晚上点着灯看了三遍。 信上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像刀刻的——“淳于侯足下:老朽余樵。闻足下为宋唐之事困扰,特奉一言。杞河若通,淳于国居其中段,为必经之路。来往船只,日以百计。每船收过路费一两,一年便是数千两。足下可知,淳于国眼下全年税收,不过五百两。数千两对五百两,何去何从,足下自裁。” 第二天一早,淳于侯召来主宋派的大夫,把余樵的信递过去。 “你看看。余老先生说,杞河通航后,淳于国一年光收过路费就能有上千两银子。” 主宋派的大夫看完信,嘴唇动了动。 “君上,余老先生的话,未必……” “未必什么?”淳于侯打断他,“余樵二字,放在天下士林,谁不敬三分?他会为了帮唐王,编瞎话骗寡人?你去找第二个人,能说出淳于国一年税收五百两这种细节的?” 主宋派的大夫低下头,不说话了。 淳于侯站起来。 “宋公给的是承诺。唐王给的是银子。寡人决定,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盟约。” 宋国商丘。大殿上烛火摇曳。 宋公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份回函——戴国退回的帛书,淳于国婉拒的信,茅国和向国的推脱函。真正签了约的,只有郜国一家。 宋公的脸色比帛书还难看。 向戎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君上,唐王反应太快了。咱们刚派使者,他就让曹国太后和余樵出面。修路、借钱、算账。全是真金白银。咱们只给承诺,确实比不过。” 宋公一拍案,震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那就给真金白银!寡人不信,宋国还不如一个种地的!” 子车咳嗽了一声。 “君上,宋国国库……去年大旱,粮食歉收。今年的军饷还欠着两个月。真要跟唐国比撒银子,恐怕比不过。” 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滋滋地烧着,没有人说话。 宋公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用朱砂画出的圈上。那个圈把戴国、淳于国、郜国全圈在里面。可现在,圈里的国家一个接一个在往圈外滑。 “不比银子。”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攥成了拳头。 “比刀。司马,集结兵马。春暖花开,该练兵了。让那些观望的小国看看,宋国的剑,比唐国的银子硬。” 向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殿外,风吹过商丘城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从商丘往西,过了几个还在观望的小国,就是戴国。从戴国再往西,就是缓缓流淌的杞河。 河水流了几千年,静静地等着。 第921章 混合动力轮船 宋国要结盟的消息在永济城传开了。 茶馆里有人拍桌子骂宋公不知天高地厚,码头上有商人担心杞河下游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李辰没理会这些议论。大清早把墨燃、玉娘、柳如烟、李小荷叫到了工业园区的船坞边上。 杞河在船坞旁静静流着,水面映着刚升起来的太阳。船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木制船台,被岁月磨得发亮。李辰站在船台上,脚下是吱呀轻响的老木头。 “宋公在东方拉人结盟。戴国中立了,淳于国中立了,郜国跟了宋国。接下来还会有别的国家摇摆,有别的国家站队。” 他踩了踩脚下的船台。 “可他们站哪边,说到底不取决于宋公的承诺,也不取决于我的银子。取决于咱们自己硬不硬。” 墨燃蹲在船台边上,手里捏着本子,眉头拧成一团。 “唐王,您说的轮船,臣琢磨了好几天了。您说不用风帆不用纤夫,光靠内燃机就能跑。可臣怎么想都觉得,一台内燃机拖三百石的货船,力气怕不够。” “所以不能光靠内燃机。” 李辰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船台的木板上画了一条船的轮廓。 “第一艘轮船,我打算蒸汽动力和内燃机动力混合用。” 墨燃眼睛瞪得溜圆。 “混合?怎么个混合法?” 李辰在船体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蒸汽机你比谁都熟。永济河水库旁边那台,带动水车磨面抽水鼓风,干了这么久没出过大事。轮船上的蒸汽机更大,装在船正中间,带动左右两个明轮。” “明轮你知道——装在船两侧的大水轮。蒸汽一推动,明轮转动,拨水,船就走。” 墨燃点头。 “这臣懂。永济河上跑的铁轮船就是这个道理。可那铁轮船走得慢,逆水一个时辰才走几里路。” “铁轮船为什么慢?” “蒸汽机本身重,加上锅炉里要装几十石水,更重。船一重,明轮拨水的力气被自重抵消了。而且锅炉烧煤,煤也要占分量。算下来,三百石的船,货只能装一百石,剩下的全是机器和燃料的分量。不划算。” “所以蒸汽机不能扔。它有它的好处——技术成熟,配件好造,煤便宜。可它个头大、分量重、启动慢。光用蒸汽机,船跑不快。” 李辰在蒸汽机圆圈后面又画了一个圆圈。 “内燃机装在船尾,直接连着一根长轴,轴后面装一个螺旋桨。螺旋桨就是几片像风车叶子一样的铜叶子,装在水下。内燃机一转,螺旋桨跟着转,推动水流,船往前跑。” 墨燃皱着眉头想了想。 “螺旋桨在水下转,能推得动船?” “能。而且效率比明轮高。明轮有一半叶子在水上,一半在水下,水上那一半白白浪费力气。螺旋桨全在水下,一分力气都不浪费。” “蒸汽机为什么不能装螺旋桨?” “蒸汽机转速低,螺旋桨要转速高才有力。内燃机转速比蒸汽机高得多,带螺旋桨正合适。蒸汽机转速低,带明轮合适。两个动力,一个管低速大扭矩,一个管高速。” 墨燃瞪着船台上那个潦草的图看了好半天,一拍大腿。 “臣明白了!出港、靠港、浅水,用蒸汽机。明轮不怕搁浅,不怕水草,慢就慢点,稳当。到了深水、宽水面,开内燃机,螺旋桨推着跑,快!” “对。两套动力,各有各的用处。蒸汽机的锅炉一直在烧,汽一直在。内燃机不开了,蒸汽机还能接着跑。反过来,蒸汽机坏了,内燃机还能撑着。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 墨燃在本子上刷刷刷地画了一阵,又停住了。 “两个动力的轴,怎么连到一起?” 李辰又用石子画了一个圈。 “齿轮箱。两个动力源的轴都进齿轮箱。齿轮箱里几组齿轮,能切换。” “用蒸汽机时,挂上明轮的齿轮。用内燃机时,挂上螺旋桨的齿轮。两个都用时,两套齿轮同时挂,明轮和螺旋桨一起推。” 墨燃看着那个潦草的齿轮箱图,眼睛越来越亮。 “齿轮箱臣做过。第二代机床铣出来的齿轮,精度够了。可船上的齿轮箱比机床上的大得多,也吃劲得多。齿轮要渗碳淬火,齿面要精磨,轴要用最好的钢。臣回去就画图纸。” 玉娘在旁边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候开了口。 “唐王,您说的这些原理,臣妾听不太懂。可臣妾管了几年永济城码头,有一件事心里有数——新船吃水不能太深。杞河上游有些河段,水深只有三尺多。明轮不怕浅水,可螺旋桨在船底下,万一刮到河底石头怎么办?” “问得好。螺旋桨要能升降。” 李辰在螺旋桨的位置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到浅水区,螺旋桨升起来,只用明轮。到深水区,螺旋桨降下去,两套一起用。升降机构也简单——螺旋桨的轴做成活动的,用滑道固定。上面装一个手摇绞盘,摇几圈就升起来,再摇几圈就降下去。” 墨燃又在本子上记。 “螺旋桨可升降。记下了。” “唐王,船造多大?” “第一艘不要太大。一百石左右,做试验用。太大,万一有毛病,推倒重来成本太高。试验船跑顺了,再放大到三百石、五百石。” “一百石的船,装多少货?” “五十石。剩下的空间装蒸汽机、锅炉、内燃机、齿轮箱、煤、油。试验船,不追求载货量,追求可靠性。跑上一千里的长途,没出事才算成功。” 柳如烟点头。 “一百石,五十货。臣妾记下了。” 墨燃停下笔,抬眼问。 “唐王,这船叫什么?” 李辰想了想。 “古代有一种船叫楼船。咱们这个,不是木头楼船,是新式的机器船。叫轮船吧。烧煤又烧油的,混动的。” “混动轮船。” 墨燃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咧嘴笑了。 “好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新东西。” 李小荷轻声问。 “哥,造这样一艘船,要多久?” 李辰看着墨燃。墨燃把本子翻了翻。 “船体,找永济城最好的造船师傅。内燃机,臣自己造。蒸汽机,直接用铁轮船上的放大。明轮、螺旋桨、齿轮箱,臣一件一件来。全部造好,组装,调试。半年。” “那就半年。”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有零部件,尽量用本地能产的。橡胶密封圈,用美丽岛运回来的。钢板,用永济城自己轧的。铜管,用月华城拉出来的。一样一样,都从唐国自己的地方出。不靠别人。” “永济城码头边上有一块空地。可以建新船坞。水够深,离工业园区也近,机器运输方便。” “船坞就建在那儿。今天开始挖地基。” 墨燃把本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臣这就去画图纸。” “等一下。” 李辰叫住他。 “船上的船员,现在就开始培养。不管水手还是管机器的,得懂蒸汽机,懂内燃机,懂齿轮箱。西大学堂那边,让裴寂先生从工学院挑几个学得好的学生,送到工业园区跟着你学。理论加实操,半年后能上船。” 柳如烟应道。 “臣妾给裴寂先生写信。” 李辰站在船台上,看着杞河的水缓缓流过。 “宋公要结盟,让他结。等这艘轮船下了水,从永济城突突突地开到凤凰城,再从凤凰城突突突地开到美丽岛。橡胶一趟一个多月就运回来。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自然会重新算账。” “唐王,要是宋公派兵捣乱呢?” “宋公的兵,拿着青铜剑。他的船,是帆船、桨船。等他看见一艘没帆没桨的铁船在杞河上逆水跑得比顺水还快,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想怎么拦住它,是想怎么搞到一艘。” 李辰望着河面。 “有了轮船,杞河才真正活了。杞河活了,那些小国才真正离不开唐国。宋公的盟约,到时候不用咱们反对,他自己会发现盟约上只剩他和郜国两家。” 墨燃也望向河面。河风吹着袖子猎猎响,剩下半条的眉毛扬起来。 “唐王,等轮船下了水。臣能不能开着它去商丘城外转一圈?让宋公看看什么叫打铁自身硬。” 李辰笑了。 “能。不光去商丘。以后还要去卫国的濮阳,去陈国的宛丘,去蔡国的新蔡。让他们都看看,唐国的船,不用帆不用纤夫,逆水一天几百里。他们嗤之以鼻也好,左右摇摆也好,看完以后,再重新做一次决定。” 墨燃兴冲冲地走了,本子揣在怀里,嘴里念叨着“螺旋桨”、“齿轮箱”、“混动”。玉娘和李小荷去看码头边那块空地,商量船坞的朝向和大小。船台边只剩下李辰和柳如烟。河面上有渔船在收网,渔网湿漉漉地拉上来,银色的鱼在网里蹦跳。 “唐王,您说轮船以后能开到凤凰城,开到美丽岛。那能开到新洛吗?” “能。杞河从永济城往上游,到新洛。以后轮船也能开去。不过不急,先把下游跑通。” “臣妾不是急。臣妾是想,以后您在新洛,也能坐上轮船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 “第一艘轮船下水,你坐上船头,我带你去下游看看。看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看看宋公的盟约还剩几家。” 柳如烟靠在他肩膀上。 “臣妾等着。” 船坞工地上传来墨燃的喊声。 “唐王!螺旋桨的叶片,您说是三片还是四片?” 李辰也喊回去。 “先试三片!叶型回头我画给你!” 墨燃又喊。 “齿轮箱的速比呢?蒸汽机那路和内燃机那路不一样,各算各的还是统一?” “各算各的!蒸汽机那路大减速!内燃机那路小减速!” 两人隔着半个工地扯着嗓子对喊,惊得河边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柳如烟看着这个场面,忍不住笑了。李辰也笑了,拉着她的手,转身朝工业园区走去。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响了起来。 第922章 莘国、缯国要跟唐王联姻 莘侯从洛邑回国,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随行的大夫以为他在洛邑受了冷落,不敢多问。直到马车进了莘国地界,莘侯看着窗外杞河边上打鱼的渔民,忽然冒出一句。 “你说,唐王缺什么?” 大夫被问得一愣。 “君上,唐王坐拥西域中原,兵多将广,粮食堆满仓,火铳震天下。他什么都不缺。” 莘侯摇头。 “缯侯献了铁。梁国要派人来学种玉米。郐国出蜜,邘国出山货,淳于国卡着河道能收过路费。都有东西。莘国只有鱼。鱼不值钱。” 大夫安慰道。 “君上,方伯不是说了吗?鱼腥是味道,心意是心意。他没嫌弃。” “不嫌弃是客气。客气不能当饭吃。寡人想的是,怎么让莘国在方伯心里有个分量。” 回到宫里,莘侯把王后叫来。王后是个实在人,进门就看出他愁眉不展。 “君上从洛邑回来就拉着一张脸。是唐王给的银子少了?还是宋国那边威胁咱们了?” “都不是。唐王很大方。宋国那边,寡人也没搭理。寡人是愁莘国太小了。人家缯国出铁,郐国出蜜,咱们出什么呢?寡人想了这一路,就想到一条。” “什么?” “咱们女儿。” 王后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君上!女儿才十七!” “十七正合适。唐王才三十多点。年纪配得上。” 莘侯蹲下来捡碎瓷片,划破了手指也不擦,“夫人,你听寡人说。唐王现在身边的女人,于阗女王、庆国女王、曹国太后。缯国要是嫁了女儿,缯国的铁矿石就是唐国的亲家产的。唐国炼钢造炮修路,离不开缯国的铁。以后杞河疏浚、商路通了,谁先谁后,运价高低,亲家总有个商量。” 王后眼睛红了。 “那也不能把女儿当东西送。” “不是送。是嫁。明媒正娶。唐王是方伯,咱们女儿嫁过去,名分不会低。” 同一件事,也在缯国上演。 缯侯回到缯国那天,国都城门破得吱呀响,守城的老兵拄着长矛打瞌睡。 缯侯进了宫,把从洛邑带回来的唐国点心分给几个女儿吃。 缯侯有四个女儿,大的十九,小的十四。四个姑娘围着那盒点心,小心翼翼打开油纸,一人拈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最小的那个舔着手指上的碎屑,抬头问。 “父侯,洛邑是什么样的?” “大。比咱们缯国都城大几十倍。街上马车一辆接一辆,酒楼里人挤人,晚上点灯,整条街都是亮的。” 小女儿眼睛发光。 “父侯能不能带我去?” 缯侯没回答。他坐在那儿,看着四个女儿吃完点心。大女儿抬起头,已经猜到了什么。 “父侯是不是有事要说?” 缯侯把从洛邑带回来的百花钞拿出来放在桌上。 “唐王借给缯国两千五百两,免息十年。从缯国山下到杞河码头,五十里骡马道,开工的银子够了。这条路修通,缯国的铁矿石运出去,每年能多赚四五百两。” 大女儿点头。 “唐王是个好人。” 缯侯犹豫了很久。在女儿面前搓着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 “父侯想了一路。唐王帮缯国修路,是因为缯国有铁。可光有铁不够。咱们这个穷地方,除了铁什么都没有。父侯想跟唐王的关系再深一步。” “怎么深?” “你们四个里头,挑一个嫁过去。” 四个女儿都停下了咀嚼。屋外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进来,屋里却静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大女儿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手。 “我去。” 小女儿拉她的袖子。 “大姐,你又不认识唐王。” “见了就认识了。父侯说了,唐王是个好人。帮咱们修路,免息十年。这样的人,不会欺负人。再说……” 大女儿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山下铁匠铺的炉火映得半个山坡红通通的,那是缯国最大的财富。 “缯国除了铁,就剩人了。我不去,谁去?” 另外三个女儿低下头。缯侯看着大女儿,眼眶发酸,站起来鞠了一躬。大女儿扶住他,声音轻得很。 “父侯别这样。女儿去。缯国这么穷,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二月底,莘侯的信使和缯侯的信使同时进了永济城。 李辰从工业园区回来,浑身机油味,正蹲在院子里洗手。柳如烟坐在廊下看信,看完递给玉娘。玉娘看完又递给李小荷。 “唐王,莘国和缯国,都想把女儿嫁给您。” 李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什么?” “莘国公主,十七岁。缯国大女儿,十九岁。信上说,仰慕唐王仁德,愿结秦晋之好。”柳如烟把信纸轻轻放在石桌上,“而且两家都没挑明是嫁一个还是嫁几个。缯侯有四个女儿,信上只说愿献女儿于唐王,没写具体数字。” “缯侯四个女儿,最大的才十九。”李辰擦着手,“他们这是要把女儿当国礼送?” “唐王,您打算怎么回?” 李辰坐下来。 “缯国和莘国,都是穷国。他们不是卖女儿,是把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换唐国的信任。这份心意,不能践踏。可人也不是这么娶的。我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 柳如烟把信纸叠好,语气平静。 “唐王,臣妾说句实在话。联姻是结盟最快的方式。于阗国联姻,西域稳了。庆国联姻,南边出海口稳了。曹国联姻,东边稳了。现在莘国和缯国联姻,杞河上游就稳了。两家都在杞河上游。一家产铁,一家产鱼。铁是工业的骨头,鱼是老百姓的饭碗。两家联了姻,宋公就算拿刀逼他们,他们也不会跟他走。” 玉娘也坐了下来,掰着手指头算。 “而且这两家主动提出来,说明他们想靠拢唐国。您不答应,他们会怎么想?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他们会觉得唐王嫌弃他们穷。一嫌弃,宋公再一拉,说不定真就倒过去了。” 李辰揉了揉太阳穴。 “联姻是大事,不是买卖。就算答应,也得见一面。看看人家姑娘的意思。不能光凭信上几个字就把人娶了。” “唐王,那臣妾替您写回信。话这么说——感谢美意,联姻之事容后再议,先请二位国君携女来永济城做客。看看唐国的工业园区,看看杞河,看看轮船的建造。一切随缘。” “臣妾也加一句。两位国君携女来时,先在永济城办一回赏月宴。让姑娘们在唐国住几天,看看是否习惯。” 李辰点头。 “就这么回。” 回信送到莘国时,莘侯正蹲在宫门口看渔夫修船。拆开信看完,他把渔夫扔在一边,跑进宫里。 “夫人!唐王回信了!请咱们带女儿去永济城做客!看工业园区,看杞河,看轮船!” 王后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没说答应。” “也没说不答应!这就是有戏!”莘侯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快!给女儿做几身新衣裳!不要花的,要素雅的!唐王喜欢什么样的?听说他的夫人们都是能干的,不是光好看的。让女儿多读几本书,别光会绣花!” 莘国公主叫阿芷,十七岁,长得清秀。听说要去永济城见唐王,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去河边找她爹。 “父侯,唐王长什么样?” “个子高,瘦,有点黑。眼睛不大,可有神。笑起来不凶。”莘侯想了想,“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往人心里钻。对了,他喜欢吃馄饨。上次在洛邑,吃了一碗馄饨还说好吃。” 阿芷又问。 “唐王的夫人们呢?好相处吗?” “柳夫人,管着整个唐国的内政。玉夫人管着永济城。你去了,先跟她们处好。对了,于阗国阿伊莎女王还在月华城,也是唐王的夫人,女王。这些女人个个有本事。你去了,别光坐着,多看多学。” 阿芷点点头,转身回去收拾行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父侯,万一唐王看不上我怎么办?” 莘侯愣了一下。然后拉着女儿的手。 “看不上就看不上。你回来,还是寡人的女儿。莘国还是唐国的朋友。” 话虽这么说,他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 同一天,缯侯的回信也到了。缯侯把四个女儿叫到跟前,把信念了一遍。大女儿安静听完。 “唐王说先见面,是尊重咱们。不看轻人。” 缯侯点头。 “对。唐王就是这个脾气。上次洛邑会盟,郜侯的使者袍子破了,别人笑他。唐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使者披上。” 大女儿站起来。 “父侯,女儿想好了。去了永济城,女儿不光见唐王。女儿想看看唐国的铁厂是怎么炼钢的。缯国出铁,可不会炼钢。女儿学了,回来教。” 缯侯看着大女儿,眼泪差点落下来。二女儿从桌边挤过来。 “父侯父侯!我也去!大姐学炼钢,我学怎么管账。唐国那么多工厂,账本一定多得很。我学了回来帮父侯管国库。” 三女儿也站起来。 “我学种玉米。上次唐王说要给咱们玉米种子,我学怎么种,回来教山上的农人。” 最小的老四才十四,踮着脚举手。 “我……我学什么都行!只要让我去!” 她其实更关心永济城的街上晚上是不是真的全点着灯。缯侯看着四个女儿,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去。都去。” 消息传到杞河下游。戴侯正在宫里吃午饭,听到这个消息,筷子停在半空。 “莘国和缯国,主动提出联姻?” “正是。唐王没立刻答应,请他们先去永济城做客。”大夫把打听到的细节一一禀报,“两家国君都要亲自带女儿去。缯侯把四个女儿全带上了。” 戴侯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莘国献鱼,缯国献铁,现在连女儿都要献了。他们就不怕唐王看不上?” “君上,这正是他们的聪明之处。唐王就算不娶,两家表了这个姿态,唐国以后在杞河上游办事,能不优先照顾他们?修路、疏浚、种子、技术,哪一样不得倾斜?” 戴侯端起碗又放下。 “淳于国那边呢?还在拖?” “淳于侯也在拖。不过听说余樵先生给他写了一封信,算了笔账——杞河通了,淳于国一年光过路费就有上千两银子。淳于侯把信给大臣们看了,主宋派现在不怎么说话了。” 戴侯叹了口气。 “上千两。戴国一年的税收,也就六百两。寡人当初把宋国帛书退回去,是因为周婉清那封信打动了寡人。可现在想想,中立的代价也大。不站任何一边,就意味着哪边的好处都只能沾一点,不能沾全。” 大夫想了想。 “君上,恕臣直言。戴国的位置,比莘国缯国更关键。莘国缯国在杞河上游。戴国在下游入长河的咽喉上。上游稳了,下游不能脱节。您要不要也学莘国和缯国,向唐王示个好?” 戴侯苦笑。 “寡人就两个女儿,大的十二岁,小的才九岁。示什么好?” “这……确实小了点。” “算了。先看看。莘侯缯侯不是要去永济城吗?等他们回来,问问情况再说。唐王到底是个什么人,得亲眼见过他的人说了才算。” 大夫点头。 “君上说得是。” 戴侯看着窗外穿城而过的杞河支流,河面上有几条渔船在收网。渔网拉上来,银色的鱼在网里蹦跳,跟莘国那条大河里的鱼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 “娶不娶的,倒在其次。关键是,唐王这个人,到底讲不讲信用。路修不修得通,银子借不借得到,轮船造不造得出来。这些都做实了,不用他说,天下人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他停了一下。 “宋公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公在练兵。听说集结了两万兵马,要搞春季演武。” “练兵是吓唬人。唐王在永济城造船,宋公在商丘练兵。一个造船,一个练兵。船是往远处走的,兵是往近处压的。哪个眼光更长远,一目了然。” 戴侯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杞河从西流到东,从昆仑山一直流到东海。戴国就在喉咙口上。他的手指顺着那道蓝线缓缓往下滑。 “寡人再等等。等轮船下水那天。” 第923章 公主们参观永济城 莘侯和缯侯的马车是同一天到的。永济城东门外,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碰了头。 莘侯掀开车帘,看见缯侯正从另一辆马车——车帘打满补丁,车轴还吱呀响——上下来。袍子袖口还是那件磨得发光的旧官袍,身后跟着四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精神。 “莘侯!咱们又见面了!”缯侯拱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缯侯风采依旧。”莘侯也下车回礼,身后跟着独女阿芷。 缯侯凑过来,压低声音。 “莘侯,你闺女真俊。多大了?” “十七。” “正好。我大闺女十九,二闺女十八,三闺女十六,四闺女十四。”缯侯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女儿,“我把四个全带来了。” 莘侯瞪大了眼。 “全带来?” “唐王要是看上一个,是我缯国的福气。看上两个,是双倍的福气。”缯侯咳嗽了一声,“一个看不上——就当来开开眼界。反正缯国穷,闺女们在宫里也是天天吃黑面馍馍。来永济城吃几顿白面馒头,也是赚的。” 莘侯不知道该说什么,拱了拱手。 “缯侯,你想得开。” 李小荷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身青布长裙,头发用银簪挽着,手里拿着登记册,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二位国君远道而来,唐王在工业园区还没回来,让臣妹先来迎接。住处安排在驿馆东院,先歇一歇,晚上唐王设宴。” 莘侯赶紧还礼。 “有劳李姑娘。” 缯侯也还礼,袖子又磨破了一点,线头挂在袖口上晃荡。四个女儿跟在后面,大女儿阿姝走过李小荷身边时停下脚步。 “李姐姐,永济城的铁厂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铁厂在城西工业园区,离这儿三里路。今天先歇着,明天臣妹带你去。”李小荷看着她,“你想学炼钢?” 阿姝点头,眼睛很亮。 “缯国出铁,可不会炼钢。铁矿石卖不出好价钱。我学了回去教他们。” “那明天先看高炉。墨燃先生这几天在船坞,但他带出来的徒弟在铁厂守着,能讲。” 后面三个妹妹也围上来。二女儿阿蕙挤到前面。 “李姐姐,永济城的工厂一个月发多少工钱?” “普通工人一天八文,管两顿饭。技术工一天十五文到二十文不等。” 阿蕙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那一个月就是两百四十文。缯国百姓一年到头也就攒这么多。”她扭头朝缯侯喊,“父侯!等路修通了,让咱们缯国也建工厂!” 缯侯在后面尴尬地笑。 “建,建。” 三女儿阿芸拉着李小荷的袖子。 “李姐姐,玉米种子在哪儿?父侯说唐王要给我们玉米种子。我想学种玉米。” “种子在西大学堂的农学院。过几天臣妹带你去看。缯国山地多,种玉米比种麦子合适。新培育的耐旱品种,坡地上也能长。” 阿芸用力点头。 最小的阿芜才十四,踮着脚举手。 “李姐姐!我什么都不学!我想看晚上亮灯!父侯说洛邑的街上晚上点灯,整条街都是亮的。永济城也点吗?” “点。天一黑就点。城里的主街都拉了电线,灯泡一亮,跟白天一样。” 阿芜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阿芷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候轻声开口。 “李姐姐,听说唐王的夫人都会管账。柳夫人管唐国内政,玉夫人管永济城。我能跟您学怎么管家吗?” 李小荷仔细看了阿芷一眼。十七岁的姑娘,长得清秀,说话慢声细气,可眼睛里有东西。 “阿芷姑娘,你会看账本吗?” “会一点。莘国的账本简单。每年税收三百两,支出三百两,基本平账。父侯想攒钱修码头,可攒不下来。” 李小荷翻开手里的本子。 “永济城码头一个月的关税收入是一千二百两。支出包括工钱、材料费、修路费、电报线架设费。账本有这么厚。”她用手比了一下厚度,“你要是想看,明天臣妹拿给你。” 阿芷深吸一口气。 “想看。” 晚上李辰从工业园区回来,浑身机油味还没散尽,袖子卷到肘弯,手上还有墨燃画图时蹭上去的炭粉。一进门看见院子里坐了两排人——莘侯一家,缯侯一家,四个女儿一字排开坐在缯侯身后。柳如烟和玉娘已经在陪着了,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唐王!”莘侯和缯侯同时站起来。 李辰摆手。 “二位国君,坐下说话。路上辛苦了。” 阿姝看着李辰,小声问旁边的李小荷。 “唐王平时就去工厂?” “天天去。今天在船坞待了一整天。墨燃先生造轮船,遇到个技术难题,唐王亲自上手帮着调齿轮箱。” 阿姝愣住。在缯国,国君是不干活的。打铁是铁匠的事,种地是农夫的事。国君只管坐在殿上收税和发愁。她的目光落在李辰袖口上的炭粉上,看了很久。 李辰坐下,开门见山。 “二位国君,信收到了。联姻是大事,不急于一时。先在永济城住几天,到处转转。看看工业园区,看看船坞,看看码头。也让两位公主——还有缯侯的四位千金——跟如烟和玉娘多聊聊。如烟管着唐国内政,玉娘管着永济城。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她们。” 阿芷站起来,朝柳如烟行了个礼。 “柳夫人,我能跟着您学怎么批示公文吗?” 柳如烟看着她。 “你会写字?” “会。读过几年书。” “明天来我书房。先从最简单的民政文书看起。别看批示,先看事情。看明白了,再学怎么批。” 阿芷点头,郑重地坐回去。 阿姝站起来。 “玉夫人,我想去铁厂学炼钢。” 玉娘笑了。 “明天让李小荷带你去。铁厂在城西,高炉有三十尺高。学炼钢要不怕热,不怕脏。” “缯国到处都是铁匠铺,我从小在炉火旁边长大的。不怕。” 李小荷领着几个姑娘在永济城转了好几天。 先去了码头。杞河上的货船一艘接一艘,桅杆密密麻麻,卸货的搬运工扛着麻袋在栈桥上小跑。阿芷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船工喊着号子拉纤,看着账房先生坐在木棚里一笔一笔记账。 “李姐姐,永济城码头一天卸多少船?” “平均三四十条。旺季五六十条。关税一天收入几十两银子。” 阿芷在心里算了一下。莘国一年的税收是三百两。永济城码头十天的关税,抵莘国一年。 又去了工业园区。高炉冒着白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阿姝站在高炉前面,仰头看着那三十尺高的庞然大物。炉门打开,铁水像岩浆一样涌出来,顺着槽道流进模具。热浪扑面而来,脸上火辣辣的。她没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 管高炉的师傅是墨燃的徒弟,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嗓门大得很。 “铁矿石从上面倒进去,木炭从旁边加进去,风箱一鼓,烧到一千二百度以上,铁矿石就熔了!铁水沉到底下,炉渣浮在上面。炉渣从渣口放出来,铁水从出铁口放出来——这一炉能出五百斤铁水!” 阿姝喊回去。 “这铁能不能炼钢?” “能!铁水放出来凝固了就是生铁。生铁敲碎了放进炒钢炉,再加木炭,加热到一千三百度,用铁棍搅!搅半个时辰,把碳烧掉一部分,生铁就变钢了!” 阿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条记。 缯国漫山遍野都是铁矿石,眼下只卖矿石,一斤矿石换半斤黑面馍馍。如果自己炼钢,一斤钢能换一百斤白面。这笔账,来永济城的马车上她已经算过无数遍了。 又去了电报房。 通讯兵坐在电报机前,手指按着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 阿芜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纸条上跳动的铜片,眼里满是惊奇。 晚上回到驿馆,阿芷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永济城的主街,路灯亮了,黄澄澄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下工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过,卖夜宵的小贩推着车吆喝,小孩子在路灯下追跑打闹。 阿姝从身后走过来。 “想什么呢?” “想今天看的招商局。柳夫人批公文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有一份公文是招商局递上来的,说有一个商人想在永济城和月华城之间开定期货运班船。招商局给他批了码头泊位,免了第一年的停泊费。那个商人当场签了约,满脸红光地出去了。阿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你有船,有货,有本事,就能来做生意。官府不但不卡你,还帮你。招商局免他一年的停泊费,就是让他先赚到钱,赚了钱再交税。莘国没有招商局,也没有码头泊位。连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阿姝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在铁厂,我问那个师傅学炼钢要多久。他说用心学三个月能上手,三年能带徒弟。我说我想学了回去教缯国的铁匠。他说唐王早吩咐过了——所有来学技术的,不管是哪国人,一概教,不藏私。不收钱。” 阿芷转过头。 “不收钱?” “不收。只要学得会,全教。”阿姝叹了口气,“阿芷,咱们在莘国和缯国的时候,觉得出国是一件天大的事。到了唐国才知道,在唐国,国界线只是一条线。真正连在一起的,是这些路,这些工厂,这些电报线。” 阿芷看着窗外。路灯下有个卖馄饨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围在摊前,一人端着一碗热馄饨蹲在路边吃。热气冒上来,在灯光下白蒙蒙的。 “在莘国,父侯最发愁的事就是鱼卖不出去。打上来的鱼,吃不完就臭了。这里不一样。码头上有专门的运鱼船,船上装了冰窖。鱼从码头运到月华城,七八天还是鲜的。咱们莘国什么时候能有这样一条船,父侯的头发就能少白几根。” “等杞河疏通了,路修好了。咱们也能有。” 阿芷点了点头。窗外,永济城的夜亮堂堂的,像一颗嵌在杞河边上的明珠。 几天后,李辰在院子里喝茶。 玉娘坐旁边,柳如烟在翻白天的公文。 几个姑娘逛完街回来,一个个满载而归——阿姝怀里抱着一本手抄的《炒钢法》,阿蕙揣着永济城各家工厂的工资条,阿芸抱着西大学堂给的玉米种子袋,阿芜捧着一堆从地摊上买的小玩意儿:一个能亮灯的小手电筒,一个印着唐国字样的小茶杯,还有一张包过糖葫芦的油纸。 玉娘看着这帮姑娘,凑近李辰耳边。 “唐王。阿芷姑娘这几天一直跟着如烟姐姐学批示公文。阿姝在铁厂待了好几天不下炉前。阿蕙把码头的运价表全抄了一份准备带回去。阿芸学会了玉米浸种催芽的全套流程。连最小的阿芜都在电报房里学了怎么发报。这要是都娶了,不是娶了几个小姑娘,是娶回来一个工业部、一个交通部、一个农业部、再加一个电报局。” 李辰差点把茶喷出来。 “小声点。” “臣妾说的是实话。这些姑娘穷是穷,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玉娘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唐王。不是臣妾给自己脸上贴金。咱们唐国像一棵大树。树大了,自然有人来乘凉。问题是树还不够大,经不起太多人靠。能让全天下的人都来靠吗?” 李辰剥开一瓣橘子。 “由近及远。先让上游这两家靠过来。把莘国缯国的事办好,让下游的戴国淳于国看着。让还在观望的小国看到,跟唐国交好的,是真能过上好日子。” 柳如烟从公文中抬起头。 “唐王。明天莘侯和缯侯要回去了。联姻的事怎么回?” 李辰吃完最后一瓣橘子。 “告诉他们,联姻不着急。先让姑娘们在永济城再住两个月。愿意学的继续学,愿意看的继续看。两个月后,自己决定留不留。不留的,唐国送嫁妆,体体面面嫁回家。留的,按唐国夫人的礼遇。不分大小。” “要是全留呢?” 李辰站起来,拿起船坞刚送来的螺旋桨图纸。那是一张墨迹未干的铜版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叶片角度和轴径尺寸。 “全留就全留。反正别院已经在挖地基了,多盖几间房的事。” 第924章 靠美色上位行不通 莘侯和缯侯在永济城住了七天。 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清楚了。 明天就要启程回国,女儿们留不留,唐王没说死。两位国君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默契地走到了驿馆后院的小亭子里。 缯侯让随从烫了一壶永济城本地产的米酒,给莘侯斟上一杯。 “莘侯,我这几天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件事。” 莘侯接过酒杯。 “什么事?” “咱们把女儿送来,到底是嫁女儿,还是投靠?” 莘侯端着酒杯没喝。 “两样都有吧。缯侯,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们缯国的铁矿石,如果杞河不通,还能卖给谁?” “只能卖给宋国。可宋公那老东西心黑。一斤铁矿石换他两斤黑面,还得自己运过去。运到半路马死了,还得赔一匹马。” 缯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唐王不一样。他借银子给我们修路,免息十年。我在朝堂上说这是仁义,其实心里清楚——他是在投资。路修通了,缯国的铁矿石运到永济城,他炼钢造炮造船。我缯国赚了运费,他唐国赚了工业。都赚。” “那你还愁什么?” “我愁的是,铁矿石只有铁矿石的价值。但我想让缯国有更多价值。” 莘侯放下酒杯。 “缯侯,你这几天偷偷去了什么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招商局,拿了人家一本招商手册。还去了西大学堂,问农学院的招生条件。昨天晚上跟工业园区管招商的官员喝酒喝到半夜。” 缯侯讪讪一笑。 “你都看见了。我是想,铁矿石之外,缯国还能有什么。没有。除了铁,就是人。所以我把四个女儿全带来了。不是赌唐王看上哪个,是让她们每个人学一样本事回去。阿姝学炼钢,阿蕙学管账,阿芸学种玉米,阿芜还小,可她学了发报。” “缯侯,你这个算盘打得比我精。” 莘侯自己倒了一杯酒,叹口气。 “我只有阿芷一个。你四个女儿,一个学一样,回去就是四根柱子。我阿芷只能学一样。这几天她一直跟着柳夫人学批示公文,晚上回来还在灯下抄《唐国六章》。我说阿芷别累坏了眼睛。她说父侯,柳夫人一天批上百份公文眼睛还是好的,人家能我也能。” “阿芷是个好姑娘。心思细,沉得住气。” “可唐王的夫人里,什么样的能人没有?” 莘侯扳着手指头数。 “柳如烟管内政,一个国家的运转全在她手里。玉娘管永济城,码头工厂电报局一把抓。阿伊莎是于阗国女王,自己带兵复了国。李嫣然在西域管着三座城的商路。花家姐妹在百花镇,医药供着半个唐国。” 他看着缯侯。 “你的阿姝学炼钢,学得再好,能超过墨燃吗?我的阿芷学管账,管得再精,能精过柳如烟吗?” 缯侯倒了杯酒,闷声喝掉。 “不能。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学。唐王不是那种看脸娶老婆的人。我跟永济城几个老商户聊过——唐王的夫人,没有一个闲着守冷宫的,全在外面管事。我本来想靠美色,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 “你才想明白?我早就想明白了。唐王这个人,看女人不是先看脸,是先看脑子。咱们女儿想在唐国站住脚,靠脸是没用的。得有用。” “有用?” “对。有用。” 莘侯放下酒杯。 “阿芷这几天跟着柳夫人,学到一个词,叫价值。柳夫人跟她说,人在一个国家里要有自己的价值。没有价值,坐在金屋子里也是空的。有价值,站在田埂上也是实的。我回来琢磨了一宿,觉得这个词放在联姻上也一样。” 缯侯愣住了,酒杯悬在半空。 “你是说,咱们女儿也得对唐国有价值?” “不是对唐国有价值。是对唐王有价值。唐王现在最需要什么?不是银子,他不缺银子。不是兵马,他兵马强得很。他需要的是时间。他要造船,要修路,要疏通杞河,要建橡胶园,要搞内燃机。一百件事堆在那儿,缺的不是银子也不是人,是能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下去的人。” 亭子外面有虫鸣。缯侯放下酒杯,把衣襟掖了掖,坐直了。 “莘侯,寡人想到了一个主意。缯国出铁,阿姝学了炼钢,回去教铁匠。以后缯国不卖铁矿石了,直接卖粗钢。粗钢比铁矿石值钱多,体积还小,运费更省。唐王不用自己炼铁,从缯国买粗钢就行。这叫分工。” 莘侯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个道理!莘国也这么干。唐国出技术,莘国捕鱼腌鱼。我记得李小荷上次说,月华城驻军多,天天要买咸鱼。我莘国把鲜鱼腌成咸鱼,往上一供就能换钱。然后再学罐头——唐国给技术,我们学。以后杞河的船上,船员吃罐头,全是莘国的东西。我们就是唐国在杞河上游的罐头厂。” “那联姻就不是嫁女儿了。” 缯侯一拍大腿。 “是合作。” “本来就是合作。只是用联姻的名义,把它变成一家人。唐王不是看不看得上我闺女的问题,是他需不需要莘国。他需要,我闺女就有位置。他不需要,我闺女就只能坐冷板凳。阿芷这几天拼命学,不是想讨谁欢心,是想让自己有用。” 两个国君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月亮爬上亭子角时,柳如烟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放在石桌上。月光下茶汤清亮,是百花镇产的新茶。 “二位国君,还没歇着?” 莘侯和缯侯赶紧站起来。 “柳夫人!” “坐。正好有几句话,想跟二位国君说说。二位国君的心意,如烟明白。联姻是结盟最快的方式。如烟也跟唐王说过。于阗国联姻,西域稳了。庆国联姻,南边出海口稳了。曹国联姻,东边稳了。现在莘国和缯国联姻,杞河上游就稳了。这笔账唐王也会算。” 她话锋一转,声音温和但清晰。 “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年纪太小的就不考虑了。方伯没有那个嗜好。缯侯的四女儿阿芜,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让她多在永济城玩几天,开开心心回去。过几年长大了,有中意的人,如烟亲自做媒,嫁妆一样不会少。” 缯侯点头。 “阿芜确实还小。带她来,本就是想让她开开眼界。柳夫人这么说了,寡人回去跟她讲。” “阿芷姑娘十七岁,阿姝姑娘十九岁。年龄都合适。不过现在唐王确实忙。二位国君这几天也看到了,船坞里那艘轮船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唐王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来。新扩建的别院也在挖地基,工人三班倒。这时候谈婚事,实在仓促。” “柳夫人说的是。那您的意思是……” “阿芷和阿姝先在永济城再住两三个月。跟着学,跟着看。等轮船下了水,别院盖好了,唐王也有空了。到时候再谈,水到渠成。” 她放下茶杯。 “至于联姻成不成——不成,唐国照样帮莘国缯国修路开矿办工厂。二位国君放心,联姻是锦上添花,不是先决条件。” 莘侯和缯侯同时站起来,朝柳如烟深深一揖。 “谢柳夫人。” 柳如烟起身回礼,转身走了。月光把她淡蓝色的裙摆拉得老长。亭子里又只剩下两位国君和那两杯热茶,茶香混在夜风里,清淡悠长。 缯侯端起茶喝了一口。 “莘侯,柳夫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年纪太小的不合适,年龄合适的要等轮船下水别院盖好。既没拒绝,也没答应。给了台阶,也给了盼头。” “这才是高人。柳如烟能管一个唐国的内政,靠的不是脸,是脑子。她今晚这番话,换个人来说,要么伤我们心,要么给唐王惹麻烦。她呢,既安抚了我们,又给唐王留了空间。缯侯,咱们的女儿在唐国学规矩,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柳夫人。” 亭子外面又有虫鸣。杞河的水声远远传来,不急不缓。 “我回去想想缯国怎么分工。唐王造船,缯国供粗钢。这叫柳夫人说的价值。阿姝学了炼钢,回去教铁匠。粗钢比铁矿石值钱,体积还小,运费更省。这笔账,缯国赚,唐国也赚。” “莘国也一样。阿芷跟我说了,不能光打鱼卖鱼。学了腌鱼罐头,要回来自己开厂。从渔民手里收鱼,加工好了卖给唐国的船队和军营。她还说以后不只要做咸鱼,还要做鱼松鱼酱。一条鱼从头到尾都要卖干净。” 两个国君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莘侯举起酒杯。 “缯侯,咱们不如先订个合作的约。莘国出鱼,缯国出粗钢,拿永济城做中转。你给莘国供粗钢做渔船龙骨,我给你们渔民供咸鱼船上吃。” “行!不用绕一圈到永济城再中转。咱们地界挨着,沿着杞河上下来回运就是。” 虫鸣更响了。船坞那边墨燃在试蒸汽机,汽笛呼呼地响。两个穷了一辈子的国君,在月光下你一杯我一杯,把未来几十年的产业分工画了个大概。 “莘侯,你说唐王最缺什么?” 莘侯想了想。 “这七天,我在工业园区看见唐王蹲在地上跟墨燃画图纸,脸上是笑的。在船坞他亲手拧螺丝,也是笑的。我觉得他最缺的,是一群能跟上他脑子的人。” “你是说,女儿们要学的,不止是本事?” “不止是本事。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讲螺旋桨,你要知道水流怎么走。他讲齿轮箱,你要知道速比怎么算。听不懂,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孤单的。莘侯,咱们女儿要读西大学堂的书。不是做样子,是真读。” 亭子里灯油快燃尽了。米酒也见了底。两个国君站起来,互相搀了一把——一个袖口磨破露着线头,一个玉带断了用麻绳系着。可两个都挺直了腰杆。 莘侯问。 “缯侯,明天咱们走的时候,跟女儿们怎么说?” “不说别的。就说——好好学,别给莘国丢人,别给缯国丢人。” 莘侯点头。 “对。不说嫁不嫁,就说学本事。她们学好了,我们两个老东西也不能闲着。回去就开工修路,疏浚码头。” 缯侯拉住莘侯的手。 “一言为定。”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亭子外面的虫鸣更响了,杞河的水声远远传来,船坞那边蒸汽机的汽笛还在呼呼地响。 永济城的夜还很漫长,可天边已经透出一点微光了。 第925章 托付女儿 天刚亮,莘侯和缯侯就站在了驿馆门口。 马车已经套好了,马是永济城驿站换的壮年马,比来时那两匹老马精神得多。 车后面多了几口箱子——西大学堂送的玉米种子、工业园区给的技术手册、招商局给的招商章程范本,还有柳如烟让侍女送来的两盒茶叶。 李小荷站在门口送行,青布长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莘侯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李姑娘,这几天辛苦你了。带着几个丫头东奔西跑,她们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镯子。玉质不算顶级,可温润得很,戴了多少年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包浆。 “这是阿芷她娘留下的。她娘走得早,临死前把这镯子塞在孤手里,说以后阿芷嫁人的时候给她戴上。孤等了十几年,阿芷现在在永济城,孤把它给你。” 李小荷连忙推回去。 “莘侯,这是王妃留给阿芷的遗物,臣妹不能收。” “你听孤说。”莘侯把布包重新塞进她手里,“阿芷她娘死的时候,阿芷才三岁。她跪在床前哭,她娘摸了一下她的脸,手就垂下去了。孤把这个镯子藏了十四年,想等阿芷出嫁那天给她戴上。可现在孤想明白了——阿芷在永济城,离孤几百里。她头疼脑热,孤摸不着。她受人欺负,孤护不住。李姑娘,你替孤照顾她。这镯子不是给你的,是托你将来交给阿芷。她什么时候在唐国站稳了,你什么时候给她戴上。” 李小荷握紧那只镯子。 “莘侯,臣妹收下。等阿芷姑娘在唐国站稳那天,臣妹亲手给她戴上。” 莘侯一揖到地,直起腰时眼眶红了,转身走到马车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没回头。 缯侯从怀里摸出一个铁匣子,递给李小荷。 “李姑娘,孤是个粗人。缯国穷,没什么值钱东西。这是孤太爷爷传下来的一把铁尺。太爷爷是铁匠出身,靠这把尺子量了一辈子铁,攒下了缯国第一座铁匠铺。孤爹传给孤的时候说,这是缯国的根。孤把它给你。” 李小荷打开铁匣子。里面是一把黑沉沉的铁尺,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被岁月磨得发亮。 “阿姝那丫头像这把尺子——直,硬,宁折不弯。她脾气倔,在铁厂里跟师傅顶嘴,你别怪她。她不是不听话,她是想把每个细节都弄明白。她要是犯倔了,你拿这把尺子敲她两下。她就服了。” “缯侯,这把尺子是缯国的传家宝,臣妹不能收。” “正因为是传家宝,孤才给你。”缯侯把铁匣子按在李小荷手里,“孤四个女儿,三个跟你差不多大。你带她们逛码头、看工厂、吃夜市,她们回驿馆叽叽喳喳说到半夜。阿芷跟阿姝说的那些话,她从来不跟孤说。李姑娘,孤把四个丫头全交给你了。该骂就骂,该打就打。这把尺子给你,就是给你这个权。” 李小荷把铁匣子抱在胸前。 “缯侯,臣妹收下。四个妹妹,臣妹一定照看好。” 缯侯一揖到地,转身走向马车。走到半路又折回来。 “李姑娘。阿姝那丫头,学炼钢是认真的。孤不指望她嫁给唐王,孤指望她学成回去教缯国的铁匠。你跟她说,父侯把太爷爷的尺子都送人了,她要是不学出个名堂,别回来见孤。” “臣妹一定转达。” 正堂里,柳如烟和玉娘已经等着了。茶沏好了,椅子摆正了。两位国君走进来,整了整衣冠,对着二位夫人深深一揖。 柳如烟站起来。 “二位国君,这是做什么?” “柳夫人,玉夫人。孤这次来永济城,开了眼界。莘国小,孤目光短。这几日看工业园区,看码头,看西大学堂,才知道天下已经变了个样。莘国以后想跟着唐国走,不是跟一天两天,是跟一辈子。阿芷留在永济城,不是来做客的,是来学本事的。柳夫人肯让她跟着学批示公文,孤感激不尽。” “莘侯言重了。”柳如烟扶他坐下,“阿芷姑娘心思细,沉得住气。学批示公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烟慢慢教。她在永济城一天,如烟就当她是自己家人。” 缯侯也深深一揖。 “玉夫人,孤是个粗人。缯国除了铁,什么都没有。阿姝那丫头从小在铁匠铺旁边长大,不怕热不怕脏。她进了铁厂像回了家。孤回去就开工修路,等路修通了,缯国的粗钢一船一船往永济城运。唐王造船,缯国供钢。” “缯侯放心。”玉娘还礼,“阿姝是个实在姑娘。铁厂的师傅说,她学东西快,不怕苦。墨燃先生前天去看了一眼,说这姑娘是块料。粗钢的事更不用担心,永济城的钢厂一年需要几十万斤铁料。缯国能供多少,永济城收多少。” 莘侯转向柳如烟。 “柳夫人,孤临走前想跟您求个底。阿芷留在永济城,孤一百个放心。可是孤听说唐王在月华城还有夫人,在月亮城也有夫人。阿芷年纪最小,什么都不懂。万一跟哪位夫人处不好,遭了冷落,孤远在莘国,什么都帮不上。” “莘侯,如烟跟你说实话。唐王的夫人,没有争风吃醋那一套。大家各有各的事做,谁也离不开谁。于阗女王在西域管着商路,李嫣然在月华城管着三座城,花家姐妹在百花镇管着医药,月亮夫人在月亮城管着茶叶。没人靠争宠过日子。阿芷姑娘在永济城,是来学本事的。她有了本事,自然有她的位置。没本事,光靠姿色,在唐王府也待不住。” 玉娘也补了一句。 “阿姝也一样。她学炼钢,靠本事吃饭。将来到永济城,跟墨燃先生一样,是唐国的技术栋梁。不管联姻成不成,铁厂的门永远朝她开着。” 两位国君再次站起来,朝二位夫人作了个长揖。这次谁也没推辞,柳如烟和玉娘端端正正受了这一礼。 傍晚,李小荷带着几个姑娘出了门。 永济城的主街已经亮灯了。灯泡沿着街道一路排过去,黄澄澄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 街上人挤人——下工的工人、收摊的小贩、吃完饭出来遛弯的老百姓。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把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路边茶馆里传来醒木拍桌子的啪啪声和茶客的叫好声。 阿芜拉着李小荷的手。 “李姐姐,永济城天天晚上都这样吗?” “天天都这样。冬天人少点,春夏秋三季,一到晚上街上就全是人。” 阿蕙站在一个卖小首饰的摊子前面看一对银耳环。阿芸蹲在种子铺门口,跟一个老农聊玉米怎么种。阿芷和阿姝并肩走在后面,看着这条望不到头的灯火长街,谁也没说话。 李小荷在一栋三层高的酒楼前停下来。楼前挂着一排红灯笼,匾额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二娘酒楼”。酒菜香气从敞开的窗户里涌出来。 “这是永济城最热闹的地方。掌柜的姓孙,叫孙二娘。以前在一个荒村里做皮肉生意,苦得很。有一年唐王路过,给她指了条明路。后来她从新洛一个路边小饭馆做起,现在开了十几家分号。凤凰城有,秀眉州有,月华城也有。唐国最有钱的老板娘就是她了。” 阿芷仰头看着那块烫金匾额。 阿姝也仰着头。 “从荒村到十几家分号。她的故事,能写一出戏了。” 几个人进了酒楼。一楼大厅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糖醋鲤鱼一条”。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拨算盘。 “二娘姐。” 孙二娘抬起头,脸上绽开一朵花。 “小荷妹子!你可是稀客!来人,给楼上雅间收拾出来,把最好的那坛女儿红搬上去!” 她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老张头!今天有贵客,把你那道拿手的拆烩鲢鱼头用心做!” 雅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杞河。河面上有几点渔火,慢慢悠悠地晃。几个姑娘围着圆桌坐下,阿芜趴在窗台上数河上的渔船。几道招牌菜次第上桌——拆烩鲢鱼头、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 孙二娘亲自端上来最后一道菜。 “李姑娘难得带新朋友来,这道三套鸭是我的看家菜。鸭子套鸡、鸡套鸽子、鸽子套鹌鹑,文火炖了一天。尝尝。” “二娘姐别忙了,坐下一起吃吧。” 孙二娘在李小荷旁边坐下,给每个姑娘都夹了菜。 “这位阿芷姑娘,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的,文文静静的。这位阿姝姑娘实在,手上还有茧子,在家干活吧?” 阿姝把手往桌下藏了藏。 “别藏。我以前在荒村里接客,手上的茧子比你还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几位是阿蕙、阿芸、阿芜三位姑娘吧?我在永济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位的事早有耳闻,今天得见,果然个个出挑。” 李小荷放下筷子。 “二娘姐,几个妹妹都是从外地来的,想听听你的故事。你给讲讲吧。” “那我就讲讲。别看我现在人模狗样的,当年可惨着呢。那个荒村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只记得那地方除了沙子就是沙子,男人们要么打仗死了要么跑了。我带着几个苦命姐妹,靠皮肉生意换几个馍馍。有一天唐王的商队路过,我拦了马,求他带我们走。” 阿芷问。 “后来呢?” “唐王说,跟我走可以,不过不是干这个。我问干什么。他说你有手有脚有脑子,为什么非要干这个?后来跟着到了桃花源。” “一开始给几十个人做饭做菜,后来就是自己开小店苦干。凌晨起来熬粥,晚上洗碗洗到半夜。对面一个老秀才教我记账。后来新洛开科举,天南地北的学子涌过来没有住处,我一咬牙把店面扩成三层,楼上做客栈楼下做酒楼,就这么做起来了。” 阿姝问。 “那您怎么到了永济城?” “永济城码头通了,商队越来越多。唐王说,你要不要来永济城再开一家?我说开就开。来永济城开了第一家分号,一天翻三次台。后来凤凰城、秀眉州、月华城,其他地方也都有分号,现在一共十三家。” 孙二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永济城的灯火,杞河上的渔火。 “我今年四十二岁。前半辈子是个在荒村里拿身子换饭吃的下贱人,后半辈子是唐国十几个州都有分号的酒楼老板。靠的可不是美色。” 她转过头看着几个姑娘。 “在唐国,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 阿芷低下头。阿姝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几天在铁厂握扳手磨出来的。阿蕙摸了摸怀里那本抄满运价表的小本子。阿芸捏了捏从种子铺买的一小袋玉米种子。阿芜趴在窗台上,望着河面上的渔火。 孙二娘走到几个姑娘身边。 “唐王这个人有一双毒眼。他能一眼看出你现在不行,但将来行。当年我拦他马的时候只是一个下贱人,他不是图我貌美,我那时也没什么貌美了,他是觉得我能行。你们几个,他让你们在永济城住两个月,也是在看。看你们谁能行。” 阿芷抬起头。 “二娘姐,怎么才算行?” “找到你自己的事,把它做好,做到底。不是为了唐王,是为了你自己。我开酒楼,不是为了给唐王看,是自己活出了一个新的命。这份命谁也拿不走。你们也一样。” “二娘姐,你这番话比我说的管用。” “我是过来人。当年要是光想着靠男人,早饿死了。我靠手艺站住的。会做三套鸭,会管账本,会带伙计,这些谁都抢不走。” 阿芜从窗台上滑下来。 “二娘姐,你的三套鸭能不能教我做?” “想学?明天来后厨。我手把手教你。以后你回缯国,能做给你父侯吃。” 阿芜用力点头。 阿芷和阿姝对视一眼。 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九岁。都是穷国公主,都不怎么说话。 可对视那一瞬间,都笑了。 第926章 繁华永济城 从二娘酒楼出来,街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永济城的夜,越深越热闹。 阿芷站在酒楼门口,看着满街的灯火。 “李姐姐,永济城天天都这样吗?” “天天都这样。码头三班倒,工厂三班倒,下了夜班的工人要吃饭,要逛街,要买东西。夜市就跟着三班倒。” 李小荷指了指街对面一排冒着热气的小摊。 “馄饨摊、面条摊、烧烤摊,一晚上能翻好几轮桌子。” 阿蕙问。 “工人晚上也干活?” “干。高炉不能停,停了再点一次火,浪费的焦炭够一家农户吃一年。铁厂三班倒,歇人不歇炉。码头也是,船半夜到港,天亮前要卸完货,不然堵着后面的船。” 阿姝站在一盏路灯下面,仰头看那个发光的玻璃泡。 “在缯国,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家吃完饭就睡觉。睡不着就躺着。” “躺着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几个姑娘都沉默了。 杞河上的风迎面吹过来。远处传来卖唱老头沙哑的二胡声和船坞那边隐隐约约的锤声。 李小荷带着她们往河边走。河边有一条石板路,路灯沿着河岸一字排开,灯光倒映在水里,随波光一晃一晃。几条夜钓的小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马灯。一个老渔夫正在收竿,鱼篓里有几条银色的鲫鱼在蹦。 阿芷站在河边。 “莘国也有河,就是杞河。父侯天天在河边打鱼,打完鱼坐在河边上发呆,想怎么能把鱼卖出去。可想来想去,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些鱼。”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不是鱼不值钱,是路不通。码头修好,路修通,船上装冰窖,鲜鱼运到千里之外还是活的。父侯不用坐在河边发呆,他可以坐在招商局的桌子前签合同。” 李小荷忽然唱起歌来。声音不大,刚好被几个姑娘听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阿芷的脸一下子红了。 阿姝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阿蕙捂着嘴笑。 阿芸假装看河上的渔火。 阿芜还不完全懂,左看看右看看。 “李姐姐,这歌是唱嫁人的。” “我就是随口一唱。你们脸红什么?” 李小荷回头看她们,眼睛亮晶晶的。 几个姑娘都不说话了,各怀心事。河上的渔火一晃一晃,码头那边又传来一声汽笛。 回到驿馆已经深夜了。几个姑娘各自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 阿芷在黑暗中睁着眼。 “阿姝,你睡了吗?” “没睡。” “我在想今晚孙二娘的话。她说她找唐王借钱的时候只是一个下贱人,唐王没嫌弃她,给了她十两银子。他觉得孙二娘能行,就给了她一个机会。他现在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在永济城住两个月,也是在看我们谁能行。” 阿姝把手枕在脑后。 “我不用他看。我在铁厂学了几天,墨燃先生的徒弟说我是他教过学得最快的,不管是男是女。” “那你当什么夫人?你去当铁厂师傅算了。” “谁说当夫人就不能当铁厂师傅?玉夫人管着永济城,柳夫人管着唐国内政,怎么没人说她们不该当夫人?” 阿芷在黑暗中笑了。 “你说得对。咱们能既当夫人又当师傅。” 隔壁房间,阿蕙也没睡,趴在枕头上。 “阿芸,你想留下来吗?” 阿芸抱着那袋玉米种子。 “想。西大学堂的农学院有好多我没见过的种子。耐旱的玉米、抗病的麦子、能在沙地上长的豆子。我想全学了,回去种遍缯国的每一座山。” “我不想回缯国。缯国没有工厂。我学了管账,回去管什么?管父侯那三百两税收?永济城一个码头一个月的关税就是一千二百两。李小荷姐姐管着整个永济城的账本,厚得能当枕头。” “你想当李小荷姐姐那样的人?” “想。可我更想比她还厉害。她管一个城的账本,我想管一个国的。” 阿芸踢了她一脚。 “口气不小。” 阿芜在隔壁喊过来。 “姐姐们!你们睡了吗!” 阿芸喊回去。 “没睡!你干什么!” “我在想今晚的三套鸭!鸭子套鸡、鸡套鸽子、鸽子套鹌鹑!怎么想出来的!我要学会这道菜,回去做给父侯吃!” 阿蕙笑了。 “你就知道吃。” 阿芜隔着墙喊。 “你刚才还说想管一个国的账本呢!” 阿芷和阿姝在房间里听着隔壁的斗嘴。 “她们都变了。才几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父侯临走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咱们四姐妹全带来了。不是赌唐王看上哪个,是让咱们学不一样的本事。以后不管联姻成不成,咱们都是缯国第一批见过世面的人。” 阿芷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阿姝,你明天去铁厂学什么?” “学淬火。师傅说明天教我油淬和水淬的区别。” “我明天跟柳夫人学怎么批关税减免的文书。” 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东西,望着天花板。 “唐王现在在干什么?” 船台上,墨燃手里举着一盏马灯。李辰蹲在旁边,两个人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木头框架——那是轮船的龙骨,像一条鲸鱼的骨架,从头到尾十几丈长。 “唐王!龙骨今天下午刚合拢。造船的老师傅用榫卯接的,没用一根钉子。船头是榆木,船尾是槐木,龙骨是柞木,每一根木料都是老师傅亲手挑的。” 墨燃指着那根粗壮的龙骨。 “臣请的是永济城最好的老船匠,从他太爷爷那辈起就造船。他说这根龙骨是他这辈子造过最大的,比当年杞侯的座船还长三丈。” 李辰摸了摸龙骨。木头表面刨得光滑如镜。 “好木头。蒸汽机的机座呢?” “在这儿。” 墨燃把马灯举到船体中部。一个铸铁机座已经嵌进了肋骨之间,螺栓拧得结结实实。 “机座是铁厂铸的,跟蒸汽机底座严丝合缝。蒸汽机已经在车间里试过车了,三百转稳稳当当,锅炉烧到三个大气压,汽笛一拉,整个工业园区都听见了。” “明轮呢?” “在这。” 墨燃走到船体两侧。两个巨大的明轮框架已经装好了,轮辐是榆木的,轮叶是橡木的。一个老师傅正蹲在旁边,用刨子修轮叶的弧度,刨花一卷一卷掉在船台上。 “明轮直径一丈二。臣算过了,蒸汽机带明轮,一百转的时候船速大概一个时辰十几里。不算快,可稳当。出港、靠港、浅水区,用明轮。到了深水区——蒸汽机断开,内燃机挂上。” “螺旋桨。” 李辰走到船尾。螺旋桨还没装上,可桨轴已经预留好了,一根手腕粗的钢轴从船尾伸出去,轴端装着法兰盘。 “内燃机装在这儿。曲轴直接连桨轴,中间没有齿轮箱。臣想了很久,既然明轮和内燃机各用各的,干脆让蒸汽机管明轮,内燃机管螺旋桨。两套动力,各管各的。不用齿轮箱切换,省了一大堆麻烦。” 李辰低头看了看那个预留的机座。 “不用齿轮箱?” “不用。蒸汽机单独带明轮,内燃机单独带螺旋桨。低速用蒸汽机,高速两个一起开。臣算过,两个动力同时开,船速能上一个时辰二十多里。从永济城到凤凰城,现在的帆船要一个多月。轮船,十天。” “内燃机马力够不够?” “臣把内燃机放大了。车用的单缸,船用的四缸。四个气缸排成一排,曲轴一根,点火顺序一三四二。马力比车用的大好几倍。密封圈用美丽岛运回来的橡胶,臣用油煮过,耐油性比第一代强多了。明天装上去试一下。” 李辰站起来。船台上那艘轮船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几盏马灯挂在脚手架上,把整个船台照得忽明忽暗。 “这艘船,从龙骨到螺旋桨,全是唐国自己造的。” “唐王,臣有一句话,憋了好久了。” “说。” “臣今年四十多了。以前臣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修水车、造连弩,给诸侯们造点攻城器械,死了也没人记得。现在臣在造轮船。这船下个月下水,从永济城开到凤凰城,开到美丽岛。臣死了以后,会有人记得,唐国第一艘轮船,是墨燃造的。” 他转过头,眼里有光。 “够了。”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没下水呢。下个月,我亲自开。” 远处传来敲更的梆子声,子时了。船台边的杞河静静流淌,河面上倒映着那几盏马灯和那艘未完工的轮船骨架,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第927章 玉娘考核,谁够资格当唐王夫人 玉娘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小荷,几更了?” “亥时三刻了。”李小荷接过账本,“夫人今天已经批了六十几份文书,歇歇吧。” “唐王呢?还在船坞?” “墨燃先生刚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要连夜调试内燃机,唐王在那儿盯着。让夫人先睡,不用等他。” 玉娘站起来,腰有点酸。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后腰,走到窗前。窗外永济城的灯火还是那么亮,船坞方向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 “备热水。我先洗洗。” 热水备好了。玉娘坐在浴桶里,水汽氤氲中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三十多岁,快四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头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不如以前紧致了。这几年在永济城,管着码头、工厂、电报局,里里外外一把抓。不累是假的。 李辰推门进来的时候,玉娘正靠在床头,头发还半湿着。 “不是说今晚要调试内燃机吗?” “墨燃说今晚只是装密封圈,不用试车。明天再调。”李辰脱了外袍坐到床边,“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李辰的手搭在玉娘腰上。玉娘闭上眼。被窝里很暖,那只手游走得很慢。 可不知怎么,没一会儿就觉得倦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动作还在继续,呼吸也还在变急促,可身体跟不上心了。年轻时候那种一把火就能烧起来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李辰停下来。 “是不是累了?” “有点。”玉娘睁开眼,有些心虚地别过脸去,“别看。老了,不好看了。” “说什么呢。” “不是吗?你看我这眼角,这鬓角,好几根白头发了。”玉娘苦笑了一下,“不服不行。年轻时候也过了。现在跟不上了。你这劲儿,得年轻姑娘才行。” 她靠在李辰肩上。 “那几个公主。阿芷十七,阿姝十九。臣妾看了好几天了,一个沉静,一个刚强,都不是娇气的人。阿芷跟着柳姐姐学批示公文,手都抄出茧子了,不吭声。阿姝在铁厂,跟师傅学淬火,手上烫了个泡,拿凉水冲了一下接着干。都是好姑娘。” 李辰没说话。 “臣妾想好了。明天设几道考核,考考她们。不为难她们,就看看谁能在你身边站得住。臣妾得给你把关——不是挑好看的,是挑顶用的。咱们家,不养闲人。” 李辰握住她的手。 “你安排吧。多开枝散叶,也是好的。” 玉娘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小荷!” 李小荷还在外间整理文书,听见喊声赶紧过来。 “夫人?” “你今晚别睡了。帮我拟个章程——明天我要考几位公主。” 李小荷愣住了。 “考什么?” “考她们配不配进李家的门。”玉娘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开纸,“第一关,考学问。墨燃先生今晚不是在船坞装密封圈吗?明天一早让几位公主去看,看完每人写一份《密封圈论》。不限字数,写清楚原理、用途、跟她们自己国家有什么关系。” “唐王选夫人,不是选花瓶,是选能一起干事的人。密封圈是工业的基础件。她们要是连这都不懂,以后怎么管工厂?” 李小荷提笔就记。 “第二关,考眼力。每人去码头蹲半天,看货船进出,回来写一份码头调度建议。不需要她们懂航运,就看她们能不能发现问题。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难。” 李小荷边记边问。 “第三关呢?” “第三关,考胆识。去铁厂,每人亲手打一根铁钉,淬火上油。我亲自监考。” 李小荷抬起头。 “打铁钉?这会不会太难了?” “难才有用。你不是说了吗,阿姝在铁厂学了几天,不怕热不怕脏。阿芷虽然文弱,可性子倔。至于阿蕙阿芸,听你说的,也都是能吃苦的。打铁钉是累,可累完之后看她们的眼神——是嫌累扔下锤子,还是咬着牙一锤一锤敲完。这一关,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扛事。” “另外,缯侯二女儿阿蕙性子泼辣,学管账挺快。三女儿阿芸专门要了本农事历回去翻,这几天追着西大学堂农学院的老师问春耕的事。这两个年纪虽小——十八岁,十六岁——但各有长处,一并参加。缯侯家老四阿芜还小,我不打算让她参加,让她继续在电报房玩,想要什么小玩意儿我给她买。” 李小荷应道。 “臣妹明白。臣妹这就去通知几位姑娘。” 第二天一早,几位公主被叫到了正堂。桌上摆着纸笔墨砚,玉娘坐在主位,柳如烟坐在旁边。阿芷、阿姝、阿蕙、阿芸站成一排,都有些紧张。 “几位姑娘来永济城也有些日子了。方伯府选人,不看家世不看脸蛋,看本事。今天设三道题,考考几位。答得好,有赏。答不好,也没关系,继续学。” 玉娘指了指窗外船坞方向。 “第一题——去船坞,看墨燃先生装密封圈。看完回来,每人写一篇《密封圈论》。写清楚密封圈是什么,干什么用的,跟你们自己国家有什么关系。” 阿姝眼睛一下子亮了。 “玉夫人,能问墨燃先生问题吗?” “能。随便问。墨燃先生最喜欢别人问问题,你们问得越多他越高兴。” 阿蕙举手。 “夫人,写成什么样的文章?公文格式还是书信格式?” “公文。按唐国公文格式。不会的,问李助理。” 玉娘指了指旁边的李小荷。 几个姑娘出了门,直奔船坞。墨燃正趴在螺旋桨轴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眼睛眯成一条缝——剩下半条的眉毛皱在一起。 “臣再量一遍。内径三寸五分四。唐王,您看这个公差,比上次那批又好了两丝。” “你们来看这个。”墨燃看见几个姑娘,把密封圈摘下来递过去,“橡胶密封圈。美丽岛的橡胶,用硫磺硫化过,放在油里煮了好几天。煮透了以后,又韧又弹,跟原来的完全不一样。你们摸摸。” 阿姝接过来捏了捏,黑亮黑亮的,韧性极好。 “师傅,这个圈为什么放在油里煮?” “好橡胶怕油,会膨胀。煮透了以后油渗不进更多,尺寸就稳定了。” 阿芷掏出小本子记。阿蕙接过游标卡尺,仔细看上面的刻度。阿芸问密封圈晒不晒得太阳。墨燃一个一个答,答到兴头上干脆把内燃机解剖图铺在地上讲。 当天下午,四份《密封圈论》摆在了玉娘桌上。 阿芷的论文字迹工整,逻辑严密——“密封圈虽小,关乎轮船成败。莘国有鱼,鲜鱼易腐,若轮船早成,冰鲜可从杞河直运永济城,可至月华城,可至凤凰城。密封圈三寸,可通千里鱼路。” 阿姝的不像论文,像技术报告。里面画了密封圈的剖面图,还标注了油淬前后的尺寸变化,最后一句——“缯国多铁,若轮船用密封圈需铁壳固定,缯国可做。” 玉娘看完,忍不住念给旁边的柳如烟听。 “柳姐姐你听听——缯国可做。这姑娘看到密封圈外面的铁壳,马上就想到自己国家能做。这就是为什么唐王说联姻要联有用的。” 阿蕙的论文字迹潦草但数据详实,算了一笔账——美丽岛橡胶运到永济城,运费一斤若干、硫化费若干、成品密封圈市价若干、利润率若干,最后结论是密封圈目前利润率不高,但轮船上批量用能摊低成本。 阿芸的论文最短,通篇用炭条写的,中间有很多错别字,但有一句——“橡胶树是热的,缯国不能种。可玉米能种。密封圈让船跑快,玉米坐快船,能卖到远地方。” 玉娘放下文章。 “都留下,都培养。能干事的人,越多越好。第一关四个人各有千秋,都过了。尤其是阿姝和阿芷——一个能直接给缯国揽活,一个能看到一条鱼怎么从莘国游出去。这本事,不是光会绣花能比的。第二关码头见。” 第二关在码头。玉娘让人给四个姑娘一人发了一个本子、一支炭条,题目就一句话——蹲半天,看货船进出,回来写一份码头调度建议。 阿芷坐在码头木棚里,看账房先生记账。阿姝爬上了龙门吊,俯瞰整个码头。阿蕙蹲在栈桥边跟搬运工唠嗑。阿芸数了一上午进出港的船只。 晚上四份建议又摆在了玉娘桌上。 阿芷的建议最短,只写了一个问题——码头东区泊位停的都是小船,西区大泊位空着,小船却排队等东区。问为什么不灵活调配。阿姝的建议是货船卸货和装货在同一个泊位,互相堵,建议分开。 阿蕙算了时间——第一班工人卯时到午时,第二班午时到酉时,中间换班时空了半个时辰没人干活。阿芸画了个图,菜鸟船挤成一团,建议大船小船分开停。 玉娘拿红笔在每一份建议上都画了个圈。 “都过。第三关铁厂见。” 第三关在铁厂。高炉轰隆隆响,铁水从炉口涌出来,整个车间热得像蒸笼。玉娘让人准备了四个铁砧、四把锤子、四根烧红的铁条。 “今天考打铁钉。不限时间,打出一根能用的铁钉算过。淬火上油,少一样不行。我亲自监考。” 阿姝第一个拿起锤子。铁条夹上铁砧,锤子抡起来,叮叮当当,火花四溅。不过一刻钟,一根铁钉就成型了。夹起来往水槽里一淬,刺啦一声,白汽冒起。又浸了油,放在玉娘面前。玉娘拿起来看了看,钉身笔直,钉帽圆整。 “好手艺。” 阿芷明显没打过铁。锤子举起来,第一下砸歪了,火花溅在手背上,烫了个红点。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夹起来重新敲。敲了半个时辰,铁钉歪歪扭扭,可钉尖是尖的,钉帽好歹敲出来了。 玉娘拿起来看了一眼。 “能用。” 阿蕙力气大,锤子抡得比阿姝还猛,铁钉敲得又快又好。阿芸力气小,敲了快一个时辰,虎口震得发红,始终没停。最后交上来的铁钉有点弯,可淬过火上过油,该有的工序一道不少。 玉娘把四根铁钉并排放在桌上。一根笔直,一根歪扭,一根粗壮,一根细弯。 “都过了。” 几个姑娘愣在原地。阿芷手背上还红着,阿芸虎口已经肿了。 “臣妾嫁进李家的时候,不懂什么密封圈,也不会打铁钉。现在管着永济城。你们几个各有各的长处,留在永济城,一边学一边干。至于谁先——” 她袖子一展站起来,把那四根铁钉一字排开。 “不急。方伯府上新扩建的别院还要一两个月才完工。在这之前,先在府里各处跟着学。学得好,自有安排。” 几个姑娘退出去。李小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夫人心里有人选了?” 玉娘拿起那根歪歪扭扭的铁钉——阿芷打的。 “这丫头手无缚鸡之力,锤子都举不动,敲了半个时辰没停。找出来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是别人谁也没想到的。码头调度,她一眼看出东西区泊位分配不合理。能不能成才,不在力气大小,在心细不细,能不能扛。” 第928章 考核伺候男人的事 三道考核的第二天,几个姑娘的卷子被李小荷送到了正堂。 玉娘把四份《密封圈论》、四份码头调度建议、四根铁钉在桌上依次排开,跟柳如烟一起反复看了好几遍。 “阿芷码头调度那份建议,写的是东西区泊位分配不合理。她是第一个发现这问题的——咱们管了两年码头,天天看,谁也没觉得不对劲。” 柳如烟拿起阿芷那根歪歪扭扭的铁钉。 “铁钉打得最差,脑子最好用。阿姝码头那份建议是装货卸货分泊位。她爬龙门吊爬得比男人还利索。铁钉打得最好,码头建议反而中规中矩。姐妹俩一个用眼一个用手。” “阿蕙的账算得最清楚。换班时间空了半个时辰没人干活,这问题码头管了两年没人提过。” 玉娘把阿蕙的码头建议抽出来,“阿芸画的那张图虽然歪歪扭扭,可大船小船分开停的道理是对的。只是写不出来,茶壶里煮饺子。” 玉娘把四份卷子拢到一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才学、生活技能,都没问题。现在只有一个——她们来唐国之前,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那种事,有人教过?” “咱们都是从姑娘过来的。穷人家女儿,出阁前谁教过?我当年是从书上看的。可她们不一样。莘侯缯侯把女儿往唐国送,心里清楚这是联姻。联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迟早要上唐王的床。她们来之前,宫里有没有教过?” “你的意思是,这事儿还得考?” “不是考。是问。这种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会可以学,怕的是不懂装懂,到时候闹出笑话。也怕的是懂了却心里勉强,为了联姻硬撑。我不想委屈她们,可也不能委屈唐王。” 柳如烟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问?这话可不好开口。” “直接问。对聪明人,拐弯抹角是侮辱。” 玉娘让李小荷把四个姑娘一个一个请进正堂。第一个进来的是阿姝。阿姝站得笔直。 “阿姝姑娘,今天不问密封圈,也不问码头。问你一件私事。你来唐国之前,有没有人教过你,联姻之后该怎么伺候唐王?” 阿姝的脸腾地红了,可腰杆还是直的。 “教过。临走前一天晚上,父侯叫了宫里一个老嬷嬷来教我。老嬷嬷拿了一个陶罐,往里面倒了水,说洞房就是男人把东西放进女人身子里。” “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我说我家铁匠铺后院养了猪,公猪母猪我看过。老嬷嬷气坏了,说我公主怎么能说这种话。我说公主也是人,怎么就不能说了。” “临走父侯说,阿姝,你脾气硬,嫁过去不要跟唐王顶嘴。我说只要他有理,我就不顶嘴。” 玉娘喝了一口茶,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没有别的?” “老嬷嬷说,男人喜欢女人叫。我说叫什么。她说就是那种声音。我说我不会。她说上了床自然会。我不信。后来问阿蕙,她说那叫床笫之声。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书上看的。”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联姻之后,什么时候圆房?” “说了。他说什么时候唐王要我,就什么时候。不要,就等着。等多久都行。就是不能哭。缯国公主,哭给别人看丢人。” 玉娘点头。 “叫阿蕙来吧。” 阿蕙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往桌前一站,不等玉娘开口就先鞠了个躬。 “玉夫人,是不是要问那方面的事?” 玉娘差点被茶呛着。 “你怎么知道?” “臣女在家排行老二,不像大姐要稳重,不像三妹要乖,不像四妹要宠。从小脸皮厚。父侯叫老嬷嬷来教,大姐听完就走了,臣女把老嬷嬷留下来问了一晚上。” “问什么姿势、什么时间、完了之后怎么办。老嬷嬷被臣女问得脸都绿了。” “你都问什么了?” “问男人喜欢什么样的。老嬷嬷说男人喜欢女人主动一点。臣女问怎么主动。她说解衣服的时候要慢,手不要抖。臣女说我手从来不抖。她说不是干活的手,是解衣服的手。臣女说我解衣服跟干活一样,也不抖。老嬷嬷说算了教不了你。” “还问什么了?” “问疼不疼。老嬷嬷说头一回疼,后面就不疼了。臣女问能不能不疼。她说没办法。臣女想了很久,最后在回来的马车上想通了——打铁淬火,头一回也疼。手烫出泡,淬火多了就不烫了。一个道理。” “你父侯怎么说?” “父侯说,阿蕙,你是四个姐妹里最会算账的。联姻这笔账,不是唐王赚我们,也不是我们赚唐王,是两家合伙。合伙就要互相信任。信任的第一步,是把话说明白。所以夫人问什么臣女就答什么,不端着。” “叫阿芸来吧。” 阿芸进来时怀里还抱着那袋玉米种子,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阿芸姑娘,你知道夫人要问什么吗?” 阿芸点头。 “知道。二姐出来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想?” “臣女有点笨。不像大姐那么聪明,不像二姐那么会说话。老嬷嬷教的时候臣女没听太懂。她说男人和女人要睡在一起。臣女说我知道。她说不是那种睡,是那种。臣女问哪种。她比划了半天,最后臣女说,是不是像公鸡母鸡那样。老嬷嬷说对。臣女说那有什么好教的。” “后来呢?” “后来臣女问老嬷嬷,怎么才能怀孕。老嬷嬷说那得唐王愿意。臣女问,唐王怎么才愿意。老嬷嬷说那要看你自己。臣女想了很久,觉得臣女长得不如姐姐们好看,只能多种点玉米。以后给唐王煮玉米粥喝。” 阿芸抬起头。 “夫人,臣女知道自己的短处。不会说话,不会打扮,力气也不大。可臣女会种地。唐王要是不嫌臣女笨,臣女就给他种一辈子地。他喜欢吃嫩玉米,臣女就在温室里种。他喜欢吃老玉米磨的面,臣女就挑最好的棒子晒干磨粉。” 玉娘放下茶杯。 “你不笨。能说出这番话的人,一点不笨。叫阿芷来吧。” 阿芷最后一个进来。十七岁的姑娘,站在正堂中央,手指微微攥着袖口,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可眼睛没有躲。 “阿芷姑娘,你是莘侯独女,从小没有娘。有些话,可能没人教过你。” “夫人,有人教过。” “谁?” “宫里一个老宫女。以前伺候过王后的。臣女临走前去找她。老宫女教了臣女很多。说完又加了一句,说男人在床上其实不在乎你会不会,在乎你愿不愿意。你愿意,他不会的你可以学。你不愿意,你会也没用。” “这个老宫女,是个明白人。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唐王的夫人多,可他选夫人有规律。一是都会做事。二是都有主见。三是都能替他分忧。她说你要是只想靠脸靠身子,趁早别去。你要是想靠脑子靠本事,就记住一句话——在床上你是他的女人,下了床你是他的帮手。两样都做好了,他离不开你。” 阿芷停了一下。 “夫人,臣女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臣女想试试。” 玉娘站起来,走到阿芷面前。 “抬起头。” 阿芷抬起头。 “你想试哪一样?是在床上做他的女人,还是下了床做他的帮手?” “都想。臣女知道自己力气小,不够强壮。可臣女可以学。臣女跟柳夫人学批示公文,手抄出茧子也不停。臣女跟李助理学管账,晚上点灯算到半夜。臣女在码头蹲了半天,发现泊位分配不合理。臣女打铁钉打不好,可臣女没停。夫人,臣女不知道这算不算帮手。可臣女想当他的帮手。” “那个老宫女给你上了很好的一课。她知道联姻的真谛——不是攀附,是合伙。你回去跟阿姝她们说,你们四个,各有各的长处。圆房的事不着急,等别院盖好再说。在这之前,先在府里各处跟着学。学成了,自然有你们的位置。” 阿芷退出正堂。柳如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这个阿芷,是四个里面最沉得住气的。” “那个老宫女是真正的明白人。在床上是女人,下了床是帮手——这话比什么春宫图都管用。我本来想看看她们谁最懂伺候男人,现在发现,最懂的那个,反而不是最会说话的那个,是最认真把事儿当回事的那个。” 李小荷从门外探进头来。 “夫人,几位姑娘回去了。阿姝又去铁厂了,阿蕙去码头找了一个老船工商量怎么填换班时间那个空档,阿芸去西大学堂问老师玉米地膜的事儿,阿芷去柳夫人的书房接着抄公文。” 玉娘把桌上那四根铁钉收起来,放进一个木盒子里。 “这四根铁钉,我留着。以后谁当了夫人,我把这根钉子还给她。让她看看,自己当初是怎么进的李家门。” 第929章 选一个先圆房 船坞那边传来消息,内燃机四缸联动试车成了。 玉娘正对着镜子梳头,听到消息,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搁。 “小荷,去把我那套新做的杏色被褥找出来。再把东厢靠书房那间空房收拾出来,窗户擦干净,柜子搬进去,妆台要黄杨木的那个。” 李小荷刚抱着一摞文书进门,听见这话差点绊在门槛上。 “夫人,别院还在挖建,您这就要收拾屋子?” “别院是别院,眼下住的地方也不能将就。先腾一间出来,用不了几天。” 李辰从船坞回来,袖口湿了一大片——试车时冷却水管松了,喷了一袖子水。进门就看见李小荷抱着一摞被褥往东厢走,后头跟着两个杂役抬着一个黄杨木妆台。 “这是干什么?” “给你收拾新房。” 玉娘接过他脱下的湿袍子,抖了抖挂在衣架上。 “别院要一两个月,可你下个月就要去杞河上游。时间不等人。” 李辰擦脸的动作停了。 “上游?” “你自己说的,疏通杞河,上游是第一步。从永济城往上游,青石滩那一段是你一直在走的路,不用花太大精力。从青石滩继续往上到月华城,要经过曹国、东山国、莘国、缯国。缯侯回去修路了,莘侯回去备鱼苗了。你下个月去巡查,正好看看他们的进度。” “那跟收拾屋子有什么关系?” “上游四个国家,两个嫁了女儿。你带一个走,到了莘国,莘侯看见阿芷跟着你,码头选址的事他能不尽心?到了缯国,缯侯看见阿姝跟着你,骡马道的路线能不尽心?这不是光圆房的事,这是给上游两家人一个交代。” 李辰把擦脸的布巾搭在架子上。 “你想得比我周到。” “不是周到,是账。杞河上游四国,本来跟你没关系。你封方伯,他们来投。你把女儿留下学本事,他们回去等消息。等太久,心会凉。心凉了,宋公一拉就偏了。但要是你下个月去上游,身边带着阿芷,走到莘国渡口,莘侯一看,女儿跟着唐王,还管着文牍——什么条件都不用谈,码头选址聊几句就够了。走到缯国山脚下,缯侯一看,阿姝拿着铁厂师傅的评语站在你旁边——骡马道走向、粗钢定价比例,不用你开口,他自己就会把方案改了。” “所以你让我带她们去上游,不是为了巡查,是为了定人心。” “巡查是公事,带人是私事。公事私事一起办,上游就稳了。上游稳了,下游的戴国淳于国那些人看着,还用宋公来拉?自己就跑过来了。” “你挑一个吧。谁先?” 玉娘从妆台抽屉里拿出那个木盒子,打开。四根铁钉一字排开,笔直的阿姝,粗壮的阿蕙,细弯的阿芸,歪扭的阿芷。她拿起那根歪歪扭扭的铁钉看了很久,又拿起那根笔直的。 “阿芷先。她是莘国独女,带她去上游,莘侯的心最定。阿姝跟着一起,她管技术,阿芷管文牍,你身边一个文书一个工程师,都是公差的名义。至于阿蕙阿芸——下次去美丽岛的时候带上。阿蕙能算运费,阿芸能学热带种植。她们年纪太小,急不得。” 李辰看着那两根并排放在桌上的铁钉。 “阿芷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提。臣妾先跟你说。” 第二天早上,玉娘把阿芷单独叫到了书房。阿芷进来时手里还抱着柳如烟批过的民政文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纸条,都是她写的备注。 “阿芷姑娘,你来永济城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 “像重新活了一遍。在莘国,臣女每天就是读书写字绣花。来这里以后,跟着柳夫人学批示公文,跟着李助理学管账,去码头看货船,去铁厂打铁钉。臣女发现,原来自己会的东西这么少。也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会这么多。”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喜欢什么?” 阿芷想了想。 “喜欢有用。在莘国,臣女没用。在这里,臣女有用。柳夫人说,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臣女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事?” “臣女想当方伯府的文书。帮柳夫人看公文,帮李助理管账。以后有需要,臣女还能去码头看泊位调度,去铁厂看生产进度。” “你知不知道,下个月唐王要去杞河上游,巡查莘国、缯国那边的码头和骡马道?” 阿芷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臣女听说了。” “你想不想跟着去?” 阿芷抬起眼睛看着玉娘。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玉娘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考她,倒像是在跟她商量。 “想。” “为什么想?” “臣女想回去帮父侯看看码头选址。臣女在码头上跟着看了几天,不敢说会,但至少能看出哪里水深不够泊不了大船,哪里离主河道太远船不愿拐进来。臣女回去看一遍,回来写一份莘国码头建设意见,呈给柳夫人和唐王。” “就这些?” 阿芷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歪歪扭扭的铁钉。 “夫人,我铁钉打得最差,力气最小。可这根铁钉,我一直带在身上。夫人说把它留着。我想有一天,让这根铁钉变成不是最差的。上游之行,我帮唐王考察码头。他需要人管文牍,我就管文牍。他需要人算运费,我就算运费。他需要人跟父侯沟通,我就当那个中间人。不在床笫之争,在辅佐之实。” 玉娘把那根铁钉从阿芷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回她掌心。 “这根铁钉,你继续留着。它歪,是因为你那天下锤不稳。可现在你的手稳了。你帮柳如烟写的文书批示,没有一个错字。你帮李小荷核的码头账本,银两流水一分不差。你的手已经不抖了。” 阿芷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掌心那根铁钉上。 晚上,东厢靠书房那间空房收拾好了。 杏色的被褥铺得平平整整,黄杨木妆台擦得亮亮的,窗户开着半扇,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刚冒了新叶,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烛火透过红纱,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柳如烟亲自送来一对瓷枕。李小荷在床头小几上放了一瓶新折的海棠花。 阿芷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瓶海棠花看了很久。窗外船坞那边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明轮开始转了。 那个从莘国来的瘦弱公主,从今天起,有了一个新名字。 第930章 娶莘国公主阿芷 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地上那片暖光也跟着轻轻晃着。 窗外的海棠刚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远处船坞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墨燃还在带人调试明轮。 阿芷坐在床边。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 杏色的被褥铺得平平整整,被面上绣着细密的并蒂莲纹样,枕头上也是一样的花样。 妆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亮汪汪的。这是李小荷临走前添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新房里灯要亮,亮着吉利。 门推开了。 阿芷站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李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船坞的机油味,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黑印——是下午试车时蹭的。看见阿芷站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起来。坐着。” 阿芷又坐回去。手还是攥着袖口。李辰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脸盆架前洗了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海棠叶子的沙沙声和水盆里轻轻的水响。李辰擦干手,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手怎么了?” 阿芷把手松开。 “没怎么。” 李辰拉过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有几个薄茧,是这几天抄公文抄的。食指指根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打铁钉那天锤柄磨的。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红痕。 “还疼吗?” “不疼了。柳夫人给了药膏。” 李辰没有松开她的手。拇指慢慢按过那几个茧子,按过那道红痕,像在翻一本书。 “你在莘国的时候,每天都在做什么?” “读书,写字,绣花。” “绣什么花?” “梅花。父侯喜欢梅花。宫里有一棵老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父侯就坐在树下喝酒。” “那你到了唐国,没绣过一朵花。不是打铁钉就是抄公文。是不是比在莘国累?” 阿芷抬起眼睛,想了想。 “是比在莘国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点灯还在抄。手酸,眼睛也酸。可是心里不累。” “为什么?” “在莘国,臣女绣一朵梅花,父侯看了说好。可那朵梅花什么用都没有。挂在墙上落灰,扔在箱子里占地方。在这里,臣女写的每一份文书柳夫人都要看,核的每一笔账李助理都要用。臣女的手是粗了,可臣女的心踏实了。” 阿芷轻轻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几个茧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就算有一天唐王不要臣女了,臣女凭这双手,也能在永济城找一份文书的工作。”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棠叶子不响了,风停了。 “我不会不要你。” 阿芷低下头,睫毛微微颤着。李辰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耳垂是烫的。 “玉娘跟你说了?” “说了。下个月,唐王带臣女一起去上游。” “怕不怕?” “怕什么?” 阿芷抬起头。她的眼睫毛还在抖,可眼睛一直在看着李辰。 “臣女不怕当唐王府的人。臣女怕当不好。臣女怕去了莘国,帮不上你的忙。怕在码头上看到的东西说不清楚,怕父侯问起来臣女答不上来,怕你带臣女去了一趟,回来觉得白带了。” 李辰捧起她的脸。阿芷的眼眶有点红了,可没有躲开。李辰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阿芷闭上眼。身子在微微发抖,像海棠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一下。 李辰的吻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很轻,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只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阿芷的嘴唇软而凉,带着一点白天喝过的花茶的余味。 这是阿芷的初吻。在莘国没人吻过她。那个老宫女教了很多——怎么解衣裳,怎么躺下去,怎么呼吸。可没教过怎么接吻。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会闭着眼,一动不动。然后李辰的唇离开了。 “在想什么?” 阿芷睁开眼,脸红得像窗外的灯笼。 “在想那个老宫女。她什么都教了,就是没教这个。” 李辰笑了。笑声很轻,可阿芷的脸更红了。 “你笑我。” “不是笑你。是觉得你可爱。” “臣女不可爱。臣女很笨。第一下锤子都砸歪了。” “可你没停。” 阿芷抬起眼睛。李辰的目光就在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灯火的倒影。 阿芷鼓起勇气,仰起脸,主动吻了李辰的下巴。嘴唇碰到他下巴上微微冒出来的胡茬,扎扎的。 李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阿芷的手没有再攥着衣角。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李辰肩上。手指碰到他肩头的衣料,还带着船坞里的那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和木刨花的气味。这个气味以后她会记住。记住这是第一次。 李辰解开阿芷的衣带。 外衣滑落,露出白皙的肩头。锁骨很深,像两弯细细的月牙。脖颈修长,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脉络。阿芷的身体瘦弱——在莘国长年吃鱼和糙米,没有太多的脂膏。可线条柔和,像杞河边那些被水冲了千年的细沙。 李辰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到后背。掌心很热,热得像铁厂里刚淬过火的铁件。阿芷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李辰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跳得很快。 “别怕。” 阿芷摇头。 “不怕。” 李辰把她放倒在床上。杏色的被褥陷下去一块,枕头上那朵并蒂莲正好枕在阿芷颈下。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上,黑得像杞河的夜。李辰俯身,吻她的脖颈、锁骨、胸口。阿芷闭上眼,咬着嘴唇,身体绷得很紧。 李辰停下来,抬起头。 “疼吗?” 阿芷摇头。 “不是疼。是紧张。” 她睁开眼,看着李辰。灯火的影子在他脸上晃。 “老宫女说,头一回会疼。臣女不怕疼。打铁钉也疼,手上烫了泡,泡破了就好了。臣女怕的是——” 她顿住了。李辰等着她说完。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好。怕你不喜欢。老宫女说,男人喜欢女人身子软。臣女身子不软,全是骨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阿芷咬着下唇。李辰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按在枕上。 “你已经很好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你很好了。” 阿芷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李辰的手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疼哭的,疼是疼的,可更多的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再也合不上了。李辰停下来,一动不动。让她适应。 “好点了吗?” 阿芷点头。声音哑哑的。 “比打铁钉疼。” 李辰忍不住笑了。阿芷也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笑容像海棠花被雨打湿了又晒干——又湿又亮,又疼又甜。 李辰慢慢动起来。阿芷的眉头渐渐松开,手指从掐变成了握,呼吸从急促变成了起伏,身体从紧绷变成了舒展。 窗外的风又起了,海棠叶子沙沙响。船坞那边的锤声停了,明轮试完了。 只有杞河的水在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移过了海棠树梢。久到妆台上的灯油浅了一层。久到远处码头的更夫敲过了子时的梆子。 屋里安静下来。 阿芷枕在李辰臂弯里。睁开眼,睫毛还是湿的。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李辰抬起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从今晚之后,你就是正式的夫人了。以后不要称臣女了。” 阿芷愣住了。 “臣女——” “不是臣女了。” “臣妾。” “对。臣妾。” 阿芷笑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臣妾。臣妾记住了。”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李辰的下巴。那些胡茬。 “臣妾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在莘国织一辈子渔网。织好的渔网挂满了一屋子。父侯说,渔网织得再好也嫁不出去,因为莘国没有年轻人了。年轻人都去了外面,留在莘国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臣妾以为臣妾一辈子就这样了。” 李辰低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不这么想的?” “从父侯从洛邑回来那天。那天父侯说,要把臣女送给唐王。臣女那晚一夜没睡。不是怕。是不知道。不知道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父侯说唐王是个好人,可臣女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好人。” “现在知道了?” 阿芷抬起头,看着李辰。 “知道了。是个没擦机油就来洞房的好人。” 李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道机油印子还在。刚才脱衣服的时候阿芷就看见了,一直没说。 “刚从船坞回来。墨燃把明轮和螺旋桨同时开了,两个动力一起转,船速到了二十二里一个时辰。太高兴了,袖子没顾上卷。” 阿芷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映着灯火的亮光。 “臣妾可以去看吗?” “能。明天带你去。你还没进过船舱呢,里面有一股木料刨花的味道。龙骨是柞木的,肋骨是榆木的,老师傅用榫卯接的,没用一根钉子。甲板上能看到整个码头。” “臣妾想看看二十二里有多快。莘国的渔船,顺水也就七八里。父侯站在船头撑篙,从上游到下游,半天功夫。轮船只用两刻钟。” “等杞河通了,你回莘国,坐轮船回去。从永济城到莘国渡口,两天。” “那父侯看见轮船,会吓一跳。” “吓一跳才好。吓一跳,才知道女儿嫁得值。” 阿芷把脸埋进李辰胸口。过了好一会儿。 “那臣妾明天去船坞,穿什么?” “穿你平时的衣裳就行。船坞里到处是机油和木屑,别穿太好的。” “臣妾有一件青布的褙子。在莘国做的,袖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小花。平时舍不得穿。明天穿那个。” “好。你穿那个。我带你从龙骨看到螺旋桨。” 阿芷枕在李辰的臂弯里,轻轻闭上眼。 窗外的海棠叶子还在沙沙响,风里带着杞河的水汽和远处码头上的木头香。妆台上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李辰低头看着她。阿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不再抖了,眉头完全舒展开了。 那只搭在他胸口的手掌心里,还有那几个薄茧。他握住她的手。 阿芷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虫鸣。 远处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丑时了。 月光从海棠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杏色被褥上,洒在那只黄杨木妆台上,洒在床头小几那瓶新折的海棠花上。 花影微微一动,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第931章 阿姝好奇新婚是什么感觉 天刚蒙蒙亮,东厢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阿芷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青布褙子,袖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小花——正是昨晚说的那件在莘国做的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好些年,昨晚临睡前特意翻出来挂在床头。 头发挽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别住,簪子是柳如烟昨天送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回廊的柱子上还挂着昨晚没熄的灯笼,烛火在晨风里晃了一夜,已经快燃尽了。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远处船坞的锤声还没响——昨晚调试得太晚,工人们今天来得迟。 整个院子都还安静着,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瓦檐上跳来跳去,偶尔叫两声。 “阿芷。” 阿姝站在回廊柱子后面,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看样子等了有好一阵子了,肩膀上的衣料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何时沾上的。 “大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阵了。怕吵醒你们,没敢敲门。” 阿姝走过来,把一碗豆浆递给她。碗还是温热的,隔着碗壁暖着阿芷的手。 “还热的。二娘酒楼买的。加了糖。二娘问怎么买两碗,我说给人送。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多给加了一勺糖。” 阿芷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两个人站在回廊里,晨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海棠叶子的清苦味和远处杞河的水汽。 阿姝端着碗没喝,把阿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挽起的头发,银簪,青布褙子。目光最后落在阿芷脸上,像在检查一件刚淬完火的铁件。 阿芷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看什么?” “看你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眼睛亮了。头发挽起来了。还有——你走路慢了。” “走路慢了也算?” “算。以前你走路很快,像赶着去做什么事。今天慢了,像事情已经在手里了。” 两人在回廊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坐上去凉丝丝的。阿芷捧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 蒸汽从碗口冒起来,白蒙蒙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阿姝把碗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阿芷。 “阿芷。” “嗯。” “做那种事,是什么感觉?” 阿芷差点被豆浆呛着。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阿姝。阿姝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八卦,是真的在问。像一个铁匠学徒问师傅“淬火烫不烫”那种认真,掏了本子打算记的那种。 “你怎么一大早就问这个?” “我等了一早上了。” 阿姝往廊柱上一靠,声音放低了。 “昨晚你那屋灯亮着,我在对面回廊上站了好久。后来阿蕙也来了,阿芸也来了。我们三个站在回廊上,看你窗户上的灯影。你窗户上那棵海棠树的影子在晃,屋里灯也跟着晃。后来阿蕙说别看了回去睡,阿芸说再看一会儿,我说你们先回去我守着。她们走了,我守到灯灭了才回屋。一夜没怎么睡,翻来翻去,老想着你窗户上那团晃来晃去的光。” 阿芷把豆浆放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碗沿,像在想该怎么说。晨光从海棠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手背上,也洒在那只碗沿上。 “开始有点疼。” “疼多久?” “就一阵。过了那阵就不疼了。后面——” 她停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阿姝等着,没催。 “后面很舒服。” “怎么个舒服法?” “说不上来。就是——像是被一个人完全抱住了。不只是身子,连心一起被抱住了。他动作很慢。他还笑了。” “笑什么?” 阿芷抿了抿嘴唇,耳根更红了。 “我跟他说话来着。我跟他说,比打铁钉疼。他一下子就笑了。他一笑,我就不紧张了。后来就不疼了。后来就不是疼不疼的事了。是别的。说不上来。” 阿姝沉默了一会儿。 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搁下碗,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掌上有打铁留下的茧子,比阿芷的多,也比阿芷的厚。 “父侯送我们来的时候,我还想,要是唐王是个粗人,怎么办。后来在铁厂看见他蹲在地上跟墨燃先生画图纸,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全是炭粉,画齿轮的时候一笔下来不用尺子。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不是粗人。他会心疼人。你命好。” 阿芷伸手握了一下阿姝的手。那只手粗,硬,关节上还有前天上紧螺栓时留下的红印。阿芷自己的手也粗了——抄公文抄的,打铁钉磨的。两只手放在一起,都不像公主的手。 “不是你命不好。你命也好。唐王下个月去上游,要带两个人。我是莘国的,上游巡查要经过莘国,带我方便。还有一个名额。” 阿姝把碗往石凳上一搁。豆浆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 “还有一个名额?” “对。还能带一个。你们三个自己商量。” 阿姝站起来,转身就走。石阶上差点绊了一下,扶了一把她自己刚才坐的那根廊柱。 “我去找阿蕙阿芸!” 阿姝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咚咚咚地远去。院子里那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屋瓦上,歪着头看。 没一会儿阿蕙和阿芸都被阿姝从被窝里拽出来了。 阿芸头发还没梳,散着,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阿蕙倒是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算盘——大早上就在算码头吞吐量的账,账本夹在腋下,算盘珠子拨到了一半。 阿姝把阿芷的话复述了一遍。回廊里安静了一瞬。 阿蕙把算盘往石凳上一放。清脆的一声响,算盘珠子全归了位。 “还有一个名额。三个人抢一个名额。” 她竖起一根手指。 “大姐,你是老大,你最有资格去。可我算了一笔账——上游巡查要考察码头和骡马道,码头有装卸货的问题,骡马道有运输成本的问题。我管账,能算运费,能算码头停泊效率。你管技术,能看粗钢质量,能看骡马道坡度。我们两个谁更该去?” “你算盘打了多少遍了?” “昨晚就算过了。你们在回廊上看阿芷窗户的时候,我在屋里算账。睡不着,就算账。算到子时,算出来了——大姐,如果唐王要考察技术指标,你去。如果唐王要考察经济效益,我去。最好是咱们两个都去。可名额只有一个。所以我让给你——不过下次去美丽岛,你得让给我。美丽岛那边橡胶园的账,我早想查了。他们的成本核算,一定有水分。” “行。一言为定。” 两人击了一下掌。阿芸在旁边小声嘟囔。 “大姐二姐,你们就把我扔下了?” 第932章 新妇请安 阿姝转过头,手按在阿芸肩上。 “你留在永济城继续跟西大学堂学种玉米。玉米才是你的战场。我们两个去上游,帮你跟唐王说几句好话。下次他去看庄稼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你。” 阿芸瘪瘪嘴,低头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阿蕙在旁边补了一句。 “别掰了。你再掰手指头,玉米种子也掰不成棉花。好好学。学会了,以后轮船运玉米去美丽岛,运费你来算。” 阿芷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糖渣。她站起来,把碗放在石凳上,整了整衣襟。 “你们先聊。我得去给玉夫人和柳王妃请安。” 阿姝和阿蕙同时转过头看着她。阿芸也抬起头。三个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阿姝挑着眉毛,阿蕙嘴角翘着,阿芸还懵懵的。阿芷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你看看你说话的口气。”阿姝啧啧摇头,“当了夫人的女人,果然不一样了。” “什么口气?” “以前你说的是‘我去给柳夫人请安’。刚才说的是‘我得去给玉夫人和柳王妃请安’。那个‘得’字——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还叫柳王妃呢。从前你只叫柳夫人。现在改了口,顺溜得很。” 阿芷愣了一下。她自己没意识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确实是没意识到。 “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昨晚唐王说的——从今天起,我是正式的夫人了。夫人给王妃请安,不是天经地义吗?” 阿姝和阿蕙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阿芸也笑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三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回廊里荡开,惊得瓦檐上那几只麻雀又扑棱棱飞了起来。阿芷被她们笑得脸红了,可腰杆还是直的。 “笑什么?” “笑你!”阿姝指着她,“昨晚之前,你还是那个连锤子都举不起来的娇气公主,今天就开始拿夫人的架子了。不过你这个架子拿得好。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子,是那种——怎么说——有了底气的架子。以前你说话是软的,现在也是软的,可软的底下有东西了。像铁淬了火。” 阿芷也笑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然后正了正衣襟,朝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瘦弱的身影拉得老长。 “对了。问那方面的事不要问我。去问玉夫人和柳王妃。这方面的事,还是长辈说得明白。昨晚的事,我自己也还糊涂着。”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阿蕙摆摆手,把算盘重新抱起来,“赶紧去吧。新媳妇第一天请安,别迟了。迟了玉夫人倒不会说什么,柳王妃那边是要问功课的。” 阿芷穿过回廊。晨光从海棠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青石板上。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那个走路慢了的新夫人,一步一步走在晨光里,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随着步子轻轻晃。走到正堂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正堂里玉娘和柳如烟已经在里面了。 玉娘在翻昨天的码头调度日志,手边放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茶。 柳如烟在批一份民政文书,笔尖沾了朱砂,在纸上一勾一画。阿芷走进去,端端正正跪下,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地上,动作一丝不苟。 “玉夫人,柳王妃。臣妾阿芷,给二位夫人请安。” 玉娘放下日志,柳如烟放下笔。两人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丝默契的笑意。玉娘先开口。 “起来。” 阿芷站起来。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比阿姝温和,可比阿姝更细,从头到脚,从挽起的头发到青布褙子的衣角,最后落在她脸上。 “昨晚睡得好吗?” “好。唐王——” “不用跟我汇报他。”玉娘抬手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码头上今天卸了几船货,“他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是唐国的。我只问你——你自己好不好?” 阿芷沉默了一下。晨光从正堂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然后嘴角弯起来,那一笑很浅,浅得像海棠花瓣上的露水。 “好。” 玉娘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木盒子。打开,里面还是那三根铁钉——笔直的阿姝,粗壮的阿蕙,细弯的阿芸。阿芷那根歪扭的已经不在里面了,昨晚被玉娘郑重地拿起,放在阿芷自己手里了。 “这个盒子原本是四根铁钉。你那根歪的,你自己收着。剩下这三根,以后我也会一根一根还回去。你们姐妹四个,没有一个孬的。你那根最歪,可你的手已经不抖了。阿姝那根最直,她性子也直。阿蕙那根最粗,她扛得住事。阿芸那根最细,可弯弯绕绕里有韧劲。” 她把盒子合上。 “不过眼下,先跟你说另一桩事。下个月去上游,一共带两个人。你一个,阿姝一个。这事昨晚跟你说了。你管文牍,阿姝管技术。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了。阿姝姑娘那边,臣妾去说。” “不用你去了。”柳如烟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刚才从窗户看见,阿姝已经在回廊上等着你了。你们姐妹几个,自己商量好就行。商量不好也不要紧——方伯府里,没有争宠这一说。有本事的人不需要争,没本事的人争也没用。” 阿芷低下头。 “臣妾记住了。” 晨光从正堂的窗棂里照进来,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远处船坞那边明轮开始转了——低沉的轰隆声,像一头巨兽刚睡醒。院子里海棠叶子上的露珠终于落下来了,滴在青石板上,极小的一声。 李辰已经站在船台上了。 袖口还是卷到肘弯,手上又蹭了一道新的炭粉。明轮在晨光里缓缓转着,发出低沉的轰隆声,桨叶拨动空气,船台周围全是水雾。墨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边角被晨风吹得哗哗响。 “唐王,螺旋桨的桨距微调好了,明轮轴承今天再校一次。对了——船舱的舱室怎么分配?船尾轮机舱占了大部分,剩下两间空舱。臣想,一间做货舱,一间您留着当休息室。长途航行,别老站着。” “货舱就货舱,休息室留下来。不过休息室不用太将就——把那张宽一点的木床搬进去,铺厚一点。到时候上游巡查,不是光我一个人。” 墨燃的眉毛扬了一下。剩下半条。 “是。搬宽的。铺厚点。窗户也开大一点。另外臣还留了一张可折叠的长条桌,能写文书。还有几个固定的木格柜子,放文牍用。对了,要不要加个书架?上游巡查,一路上文书不会少。” 李辰往船舱方向走。船台上散着刨花和木屑,空气里弥漫着柞木和桐油的气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那扇还没装玻璃的窗户。 “枕头要两个。” 墨燃把图纸夹在腋下,拿起炭条在本子上写。炭条写到一半顿了一下。 “两个。记下了。” 第933章 一人得宠,天下侧目 消息传到莘国那天,莘侯正蹲在渡口边看工匠修码头。 新码头的地基刚挖了一半。河边堆着石料和木桩。几个老石匠光着膀子干活,凿子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有个年轻工匠拿着炭条在石料上画线,画了半天没画直,被老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糟蹋料!” 送信的驿卒是永济城派来的快马,一路换了两匹马,跑了一天一夜。驿卒跪在泥地里,双手呈上唐王府的正式文书。信封上盖着方伯印信的火漆,鲜红鲜红的。 “君上,唐王府来信。阿芷公主已于日前受封为唐王夫人,正室礼遇。唐王下月巡查杞河上游,夫人随行。” 莘侯接过信,拆开。 信上字迹工整——是阿芷的亲笔。父侯亲启。 女儿已于日前受封为唐王夫人。唐王下月巡查杞河上游,女儿随行。 信中叮嘱父侯提前准备码头选址的几个备选方案,女儿回来帮父侯一起看。玉 夫人送了女儿一只黄杨木妆台。柳王妃送了银簪。女儿一切都好,父侯勿念。 他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然后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驿卒还跪在泥地里,不敢吭声。 “备车。” 莘侯站起来,又改了口。 “不,备马。马车太慢。算了——不备了。渡口工地先停一停,所有人都去码头那边搬料。这边的活不急。孤得回宫一趟。不对,先不回宫。先去找相国。” 相国正在府里算春耕的账。 算盘珠子拨了一半,被莘侯一把拽起来。官帽都没戴正,歪在脑门上。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相国!阿芷在唐王府当夫人了!” 相国扶正官帽,倒吸一口气。然后咧开嘴,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君上!天大的好事!莘国跟唐国——攀上亲了!” “攀上亲了。不是做妾,不是侍妾。是正式的夫人。正室礼遇。” “信上说,唐王亲口告诉她——从今晚之后,你就是正式的夫人了。以后不要称臣女了。” “孤的女儿,以后称臣妾了。” “唐王下个月要来杞河上游巡查。阿芷跟着一起来。信上说,让莘国准备码头选址的几个备选方案。” “女儿不是来做客的。是回来帮孤做事了。她跟着柳如烟学了批示公文,跟着李小荷学了管账。信上说,码头选址让她来看。她看完写意见,呈唐王和柳王妃批。” “君上。这不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唐王把女儿当帮手用了。用了,就是承认她有本事。承认她有本事,就是承认莘国有本事。” 莘侯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茅草屋的房梁很低,转快了差点撞到头。转到第三圈停下来,指着墙上挂的那张莘国地图。地图上杞河弯弯曲曲穿过国境,像一根打了太多结的绳子。地图边角已经泛黄了,有几个地方被雨水洇过,墨迹晕开一片。 “阿芷小时候,就在这张地图底下玩。孤抱着她指给她看——这是莘国,这是杞河,杞河里有很多鱼。她说父侯,为什么咱们的鱼卖不出去。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时候她才这么高。刚学会走路,在河滩上捡石头,捡了很多。孤问她为什么捡石头,她说石头好看。话不多,现在倒能写文书了。以前的事,想想真快。” “过去的事了。现在她要回来了。还是坐着轮船回来。” “相国,你说说。这天下那么多国家,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莘国搭上了唐国这条船?” “因为我们弱。” “强者不需要联姻。弱者需要。我们跟唐国联姻,不是因为阿芷是公主。是因为我们愿意把最干净的东西给他。” “别的国家——那些大国,宋国卫国的公主,会打铁钉吗?会写《密封圈论》吗?码头上的事,她们能看出东西区泊位不合理来?她们养在深宫里,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阿芷不一样。” “她不是靠脸进的唐王府。她是凭本事进去的。” “君上说得对。我们弱小,所以我们舍得。这也是您的眼光。别的国君往大国送女儿,送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您送的是实打实的本事。阿芷那一根铁钉歪歪扭扭,可唐王收下了。” “孤那天在永济城码头,看那些货船一艘一艘进出,想了一件事。” “天下像莘国这样的小穷国,还有几十个。要死不活地吊着,哪天被大国吞了都不知道。缯国算一个,戴国算一个,淳于国算一个。那些连会盟都来不了的更小的国家算什么?他们比我们还不如。” “我们好歹还有鱼,缯国还有铁。他们有什么?一片荒地,几百户人口,城墙矮得驴都能跳过去。他们的国君现在在做什么?等着被吞?还是等天上掉馅饼?” “我们这两年走的路,就是给他们看的。” 他指向窗外杞河的方向。 “那条河。” “那条河有什么特别?” “杞河上行船,每多一条,就是多一根绳子。把那些小国拴在一起。” “唐王疏通杞河,修码头,通轮船,不是为了赚那点过路费。是为了编绳子。莘国是他的第一个结,缯国是第二个。曹国是亲戚,庆国出海口。这些都是结。” “等这条河上布满了他的结,这条河就不是一条河了。是一条绳子。” 相国顺着莘侯的手望向窗外。 杞河的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可他头一回觉得,那条河不光在流,还在绕。一圈一圈地绕,把两岸的土地绕进去,把土地上的人绕进去。他转过头来,声音放低了。 “君上,这些道理您是今天想通的,还是早就想通了?” 莘侯把手从窗外收回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昨天泡的,已经没味了。 “不是今天想通的。是在永济城最后一晚想通的。” “那晚孤和缯侯在驿馆后院的亭子里喝酒,喝到半夜。缯侯把他的传家宝送给李小荷——一把太爷爷传下来的铁尺。孤把王后的玉镯托给李小荷,让她等阿芷站稳了给她戴上。两个人喝到月亮下去了。” “缯侯忽然问了我一句——莘侯,咱们到底投靠了什么。”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告诉他——不是唐王。是价值。唐王这个人,不看你是谁,看你能做什么。能打铁的,他给你铁砧。能捕鱼的,他给你码头。能算账的,他给你账本。” “阿芷能进唐王府,不是孤求来的。是她自己挣来的。” “君上这番话,臣记下了。唐王选人,不看家世,看本事。天下那么多小国,谁有本事,谁就能上船。” “所以孤现在不担心阿芷。她上了船,手里有桨。” “孤担心的是那些还在岸边站着的人,什么时候才敢上船。” “缯侯昨天派人送了信。他女儿阿姝下个月也要跟着去上游巡查。缯国那个打铁的大姑娘,比我家阿芷还硬气。缯侯问孤,要不要提前把码头和骡马道规划对接一下。” 相国眼睛亮了。 “骡马道?缯国的山高,骡马道修的坡度不能太大。可他如果从缯国山下直接拉到莘国渡口——那两国的货就能在莘国汇合!铁矿石到了我们码头,就能直接装船!” 莘侯从袖子里掏出缯侯的信。 “缯侯的骡马道规划图已经画好了。他说,缯国的铁矿石从山上用骡马驮到山脚,再走杞河支流的小码头装小船。小船运到莘国新码头换大船。大船进杞河主航道,直奔永济城。全程运费比纯陆路便宜七成。他画的路线图,从缯国矿山到莘国码头,两段陆路一段水路。他要我们配合设一个中转站。” “君上,他们太精了!用我们的码头做中转。那我们的鱼也能用他们的骡马道进山啊!缯国山里缺鱼,他们那全是山地,打鱼只能下河摸。我们供咸鱼,他们供铁矿石。两边的货在咱们码头交换——咱们成物流中心了!” “孤跟他已经说好了。缯国的粗钢从我们码头走,我们的鱼从他们的骡马道进山。两家互相免关税。” “还有上次在永济城说好的事——缯国出粗钢做渔船龙骨,我们出咸鱼供他们山里。他那边的渔民用上了精钢龙骨船,我们这边的矿工吃上了腌鱼罐头。这就是柳夫人说的分工。” 相国从案上拿起一支笔。手一直在抖。在纸上画了一道线,从缯国矿山画到莘国渡口,又从莘国渡口画到杞河主航道。 “君上,臣想到了另一件事。既然轮船要通上游,戴国那个位置就更重要了。戴国卡在杞河入长河的咽喉上。上游通了,下游不通,还是不行。戴侯那只老狐狸,肯定也在看我们。他看到咱们有了码头、有了轮船、有了贸易,迟早要来找咱们。到时候——码头升级,从卸货点升级成转运枢纽,能停轮船。” “不止戴国。还有淳于国。淳于侯上次被余樵一封书信打动了,现在还在观望。等轮船到了上游,他就不用观望了。上下游一通,杞河就是一条龙。龙骨在永济城,龙尾在凤凰城,龙爪就是我们这些小国。” 相国搁下笔,忽然压低了声音。 “君上,臣最后问您一句。您把缯国的图跟我们的计划捆在一起,让人快马报给唐王。是不是想趁热打铁?” “莘港联运。” “我们莘国虽然比不过永济城那些大工业,但我们卡在上游第一个渡口。船到了我们这儿,必须停。货到了我们这儿,必须卸。我们能做物流——只做物流。不炼钢不织布,就做物流。把我们国家的名字,钉在杞河航线的交通图上。” 他转向相国,目光灼灼。 “孤这就是在出价。”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国家——有了价值,才有人出价。” 消息传到缯国。缯侯正蹲在矿山上看骡马道的路基。看完莘侯的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对身后的工头喊了一句。 “坡度再降半寸!将来要运粗钢,不是只运石头!” 他又把莘侯的信看了一遍,自言自语。 “阿芷当了夫人。阿姝下个月也去上游。姐妹俩一个管文牍一个管技术——缯国和莘国,并排站在唐王身后。宋公那边还在拉人结盟?拉吧,看他还能拉谁。” 消息传到戴国。戴侯放下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人只说了一句。 “阿芷那根铁钉。寡人还记得她打铁钉的样子。锤子举不稳,火花溅在手背上,咬牙不哭。当初她留下的时候寡人就想——敢打铁的姑娘,迟早会有出息。” 消息传到淳于国。淳于侯正在看账本。信使把消息呈上来,他看完,把账本一合,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谋士说。 “咱们还在算过路费。人家已经在开矿修码头了。咱们的国库还是那五百两,人家一年要收上千两的过路费。我们落后了不是一步。” 第934章 花船海棠号 轮船定在三月十五下水。 消息贴在永济城四个城门口。码头上、茶馆里、到处都在议论——没帆没桨的铁船,烧煤又烧油,逆水能跑二十多里。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专程从秀眉州赶来看热闹。 三月十四傍晚,李小荷从船坞回来,鞋面上沾着木屑,手里拿着墨燃刚画完的舱室分配图,还没进正堂就扬着图纸喊开了。 “几位姑娘!墨燃先生说了,明天下水之前,让你们先上去看看。今天是最后一天调试,船舱里的东西都摆好了,明轮也擦亮了。想看就得今天去,明天下水人山人海的,挤都挤不进去。” 阿芸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还攥着半袋玉米种子,种子差点撒了一地。 “我去!” 阿蕙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人已经迈过了门槛。 阿姝从铁厂回来,袖子还卷着,小臂上沾着铁锈,听见动静也赶过来了。 阿芷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跟着晃了晃。当了夫人之后,她走路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可几个姐妹都自动落后她半步。 船坞里那艘轮船静静蹲在船台上。 夕阳从敞开的坞门斜斜地照进来,给整艘船镀了一层金。 明轮的轮叶是橡木的,被桐油擦得锃亮。甲板是柞木的,拼接处严丝合缝。船舷上还挂着几盏没点亮的马灯,是墨燃特意装上去的,说是夜航时照明用。 空气里弥漫着桐油、木刨花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墨燃正蹲在明轮旁边,最后一遍检查轮叶轴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扳手朝船上一指。 “上去吧。随便看。就是别碰螺旋桨——正在微调桨距。” 几个姑娘踩着舷梯上了船。 船舱不大,但紧凑。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到底。阿姝走在最前头,阿蕙第二,阿芸紧跟着,阿芷走在最后。两边各有两间舱室,船尾是轮机舱,船头是货舱。走廊尽头是休息室。门关着。 “这间是唐王的休息室。” 李小荷推开门。 夕阳从后壁上那扇大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舱室染成了蜜色。 墨燃听了李辰的话,窗户开得比原计划大了一圈。窗框是榆木的,装了透明的平板玻璃。窗外就是杞河,河面上有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翅膀尖点着水面。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木床。 说是床,其实比永济城驿馆里的架子床还宽上两掌。柞木打的,床头雕着简洁的云纹。被褥是杏色的,跟阿芷房里那套一模一样,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叠放了两个,并排放在床头。 床边有一张折叠长条桌。桌面上放着一盏小油灯,灯座是黄铜的,擦得锃亮。桌旁是几个木格柜子,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上面贴着标签,文牍、账册、航程日志、笔墨纸砚。墙角还立着一个书架,架子上空着,等着放书。 窗台上摆了一瓶新折的海棠花。 不是院子里那棵。是墨燃让工人从西大学堂的花圃里特意剪的。含苞的居多,只开了几朵,花瓣是淡粉色的,边沿晕着一点深红。 几个姑娘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说话。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杏色的被褥上。 阿姝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把舱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扫了一遍。从窗户的玻璃到桌面的木纹,从格子柜的标签到窗台上那瓶海棠花。然后从嘴里蹦出一句。 “这就是传说中的花船吧。” “什么花船?” “我听缯国商队的人说过。说江南那边有一种船,上面有房间,有床,有桌子,有花瓶,住着漂亮的姑娘。船在河上漂,晚上亮着灯,丝竹声传出去好几里。一句话就是——水上漂着的绣楼。” 阿蕙从阿姝身后挤进来,在舱室里走了两步,摸了摸桌面,拉开一个柜子看了一眼标签,又弯腰看了看床底,然后直起腰。 “花船是供人玩的。这是供人做事的。” “区别一看就知道。花船的桌子哪有这么大?那是摆酒菜的,这是摆文书的。花船的柜子哪有格子?那是放胭脂水粉的,这上面贴着文牍、账册。花船的床上哪有枕头并排两个?那是伺候人的,这是做伴的。姐,你这比喻只对了一半。形式像,里子完全不一样。” “你懂这么多?” 阿蕙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语气理直气壮。 “我研究过。在永济城这段日子,找了好几个跑过江南的商队问过。花船是水上青楼,船上的姑娘是卖身的。这船上住的是夫人。差别大了去了。花船上的女人不能上岸,这船上的夫人是回去帮父侯看码头选址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阿芸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问。 “可以在床上看文书?” 李小荷替她推开了床边那扇大窗户的插销。杞河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瓶海棠花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滚了一圈。 “窗户开这么大,就是给你坐在床上看文书的。白天不用点灯,河风凉快。墨燃先生本来想开个小窗,唐王说开大点——说夫人要在船上看文书,光线要好。这窗户的玻璃是月华城玻璃厂出的,头一炉平板玻璃,没气泡。书架也是唐王让加的,说一路上文书不会少。” 阿芸对着那张床、那扇窗、那个书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唐王想得真细。” 阿芷一直站在门口没动。 当了几天的夫人,性子还是那样——话不多,可眼睛没闲着。她的目光从书桌移到格子柜,从格子柜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窗台上那瓶海棠花。然后落在床上那两个并排的枕头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芷,你倒说句话。你睡过这床没有?” “没有。不过家里我房里也是杏色的被褥。玉夫人送的。跟这船上的一样。” 她走进舱室,在床边坐下。手放在杏色被褥上,轻轻抚平了一个褶皱。 “玉夫人记性真好。” 甲板上传来墨燃的喊声,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助理!螺旋桨桨距调好了!请几位姑娘下来吧!明轮马上要试转了——站甲板上能看见!别站在休息室里,一会儿振动大!” “走吧,上甲板。” 几个姑娘上了甲板。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橙红色的余烬,把杞河的水面染成了紫铜色。船坞里的工人点起了马灯,灯挂在船舷上,一盏一盏亮起来,整艘船像披了一条珠链。 墨燃站在轮机舱口,手搭在明轮离合器上,朝甲板上喊。 “都站稳了!明轮试转——三、二、一!” 蒸汽机的曲轴开始转动。 明轮缓缓转起来,轮叶拨动船坞里的静水,激起一圈圈白沫。整艘船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阿芸一个趔趄,阿蕙一把拽住她。阿姝双手撑着船舷,稳稳当当。 阿芷站在船头。河风吹起她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船坞外面就是杞河——不是莘国那段弯弯绕绕的杞河,是永济城这段宽阔笔直的杞河。河面上有晚归的渔船,船头挂着马灯。渔夫看见船坞里这个庞然大物在动,吓得手里的桨掉了。 “大姐,这船叫什么名字?” 阿姝在河风里大声问。 李辰从轮机舱里走出来,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又蹭了一道新的机油印。走到阿芷旁边,看着船坞外那条被晚霞染成紫铜色的河。 “还没取。你们想想。” 阿芷侧过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瓶海棠花。花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杞河重叠在一起。 “叫海棠号。” “臣妾房里那棵海棠树,每年春天开很多花。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看见海棠,就想起家了。” “海棠号。”李辰念了一遍,“好。就叫海棠号。” 第935章 逼婚 宋公的书信是同一天到的。 戴国、淳于国、茅国、向国。四封帛书,一模一样的内容。 宋国太宰向戎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周到,字字句句都透着礼数,可最后一段话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宋公愿与贵国永结同好,请择宗室淑女一人入宋为夫人。若贵国有难处,宋国虽不愿劳师动众,然国之大事,不可不慎。” 戴侯把帛书放在案上。 窗外是穿城而过的杞河支流。 河面上有几条渔船在收网,渔网湿漉漉地拉上来,银色的鱼在网里蹦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把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召来相国。 “宋公要戴国送女儿。不给,就是瞧不起宋国。瞧不起宋国,他就要出兵。你听听这话——虽不愿劳师动众,然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每个字都在说我不想起兵,每个字都在威胁我要起兵。” 相国接过帛书,看完。手指在“四日为期”那几个字上按了按。 “不是娶。是逼。而且是同一天发给四国。这是在跟唐王抢时间。他算准了——唐王的轮船还没下水,电报线还没通到上游。从永济城派人来要走两天,这两天里,没人能给咱们撑腰。他要趁这个空档。” “宋公这个人,以前不这样。以前他讲究。讲究名正言顺,讲究师出有名。现在他不讲究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慢了。莘侯的女儿当了唐王夫人。缯侯的女儿下个月跟着唐王巡查上游。我们四个国派人去永济城的时候,他正在练兵。我们在永济城招商局拿手册的时候,他在算军饷。我们回来修码头的时候,他还在练兵,他是没有别的手段了,只剩下兵和刀子。” “他不是娶夫人。他是要人质。” “对。人质。宋国跟郜国就是这样。郜侯从爷爷那辈起就跟着宋公,为什么?因为郜侯的姑姑嫁给了先宋公。从那以后,郜国就再没喘过气。君上,我们不能走这条路。” 戴侯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杞河从西流到东,戴国在喉咙口上。 他的目光从戴国移向莘国,又移向缯国。 “阿芷那根铁钉打歪了,唐王收下了。缯侯四个女儿从永济城回来,个个学了本事。送女儿给宋公——是送人质。送女儿给唐王——是送帮手。你说,为什么同一天收到信,我们四国没有一个答应?” “因为都看到了。上游的莘国缯国,女儿嫁出去是什么样子。不是送进宫里锁起来,是在码头上站着,手里拿着炭条和本子,靴子上沾着泥。” “寡人没有女儿能嫁。” 戴侯转过身。 “寡人只有两个女儿,大的十二,小的九岁。就算有,寡人也不送。不是舍不得女儿,是舍不得拿女儿换一条活路。活路是挣来的,不是换来的。阿芷怎么挣的?打铁钉打的,写文书写的,蹲在码头看泊位调度蹲出来的。寡人的女儿还小,不能打铁钉。可寡人能等。等着有一天,她们也能像阿芷一样,凭本事站在唐王身边。” 相国沉默了一会儿。 “君上,宋公给了四天期限。” “寡人不等四天。现在就回话。” 唐国的电报线还没通到上游。莘侯的消息是快马送来的。 信使背着信囊,沿着杞河岸跑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马蹄铁都磨薄了一层。戴侯拆开信,信上只有几句话——“唇亡齿寒。唐王不会逼你送女儿。宋公会。戴国怎么回,莘国都跟你站在一起。”落款是莘侯和缯侯两个人的印,并列盖着。 戴侯把信折好。 “回信给莘侯。戴国等他女儿回来。” 同一天,淳于国。 淳于侯也收到了宋公的帛书。他没有召集群臣,一个人坐在殿里。殿外有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 他对着那封帛书看了半个时辰,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余樵的信——信上字迹苍劲有力,淳于国一年过路费上千两。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是银子,一封是刀子。 相国推门进来。 “君上,宋使在驿馆等回话。他说四天期限,过期——” “撕了吧。” 淳于侯把宋国的帛书拿起来。嘶拉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又叠起来,嘶拉一声,撕成四半。碎片落在桌面上,像几只死蛾子。 “寡人胆子小了一辈子。这回不胆大一次,以后一辈子都没机会胆大了。余老先生在信里说,杞河是龙骨,支流是肋骨,码头是关节。寡人那时候还觉得他在画大饼。现在宋公逼寡人送女儿,寡人才知道——余老先生不是在画大饼。他是在教寡人怎么活。” “宋公要女儿,不给就打。唐王要什么?唐王要码头,要河道,要商路。他不逼我送女儿,他让余老先生给我写信,算账给我听。一个用刀子逼,一个用账本请。用刀子逼你的,不把你当人。用账本请你的,把你当合伙人。” “君上,宋使那边……” “给他回话。淳于国无淑女可献。若要兵,只管来。淳于国城墙是不高,可身后现在有人了。” 宋使在驿馆接到回话,脸色铁青。他连夜上马,往茅国赶。马跑出淳于国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确实不高。 茅国的回话是第二天到的。向国的回话是第三天到的。 消息传到永济城时,李辰正在船坞里给螺旋桨轴套抹黄油。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黄油。李小荷拿着电报抄稿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哥。宋公给戴国、淳于国、茅国、向国同时发了逼婚信。四天期限,不送女儿就出兵。戴侯回了两个字——不送。淳于侯当场把帛书撕了。茅国昨天也回了话,拒绝。向国也拒绝了。四个国,没有一个送女儿。” “戴侯怎么回的?” “两个字——不送。” “淳于侯呢?” “把帛书撕了。当着宋使的面。他还让宋使带回去一句话——若要兵,只管来。淳于国城墙是不高,可身后现在有人了。” 李辰把黄油抹在轴套上,用手指转了一圈,抹匀。然后把刮刀搁在油罐边上,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宋公急了。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要名正言顺,要师出有名。现在他连逼婚都用上了。四个公主都没送,谁给他的底气来逼婚?不是兵,是时间。他在赌轮船还没下水,赌杞河还没通,赌那些小国还不敢跟他翻脸。可他赌错了。” “阿芷当了夫人,阿姝跟着上船。戴侯那两个字,淳于侯那两下撕帛书的动作,茅国向国跟着翻的脸——不是他发信之前没料到,是他以为刀子比银子好使。可这回刀子不好使了。四个小国,全不怕他的刀子。不是四个小国忽然胆子大了。是唐国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不是逼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玉娘从外面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站在船台边上。 “宋公下一步会干什么?” “他有两个选择。继续练兵,或者出兵。继续练兵,他的面子捡不回来。出兵——出哪个国?戴国?戴国在杞河咽喉上。打戴国,莘国缯国不会坐视。打莘国?莘国现在是唐国的亲家。打淳于国?淳于侯刚撕了他的帛书,正等着。他出哪个国,都是打唐国的脸。他不敢直接打唐国,可他敢在别的地方下手。” “什么地方?” “浅滩。” 李辰用手指在船台木板上画了一道线。 “杞河上游有一段浅滩。在莘国和缯国之间。雨季水深五尺,旱季只剩三尺。轮船吃水深,过这段要等雨季。宋公如果要动手,不会攻城,不会打正面。他会派兵堵在那个浅滩。不让你疏浚,不让你通航。让你上不去,也下不来。” 玉娘拿起李辰刚放下的那罐黄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就让他堵。” “你不急?” “不急。轮船还没下水,他就急成这样。等轮船到了他门口,他还不得跳起来。让他跳。他跳得越高,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越看得清楚——跳的是宋公,稳的是唐王。” “臣妾不是对他有信心。臣妾是对咱们的船有信心。” 李辰笑了。把抹布搭在油罐上,站起来。远处传来明轮试转的低沉轰隆声,螺旋桨还没装完,可那声音已经很稳了。 宋国,商丘。 大殿上烛火通明。不是庆祝——是宋公睡不着。向戎站在下首,手里捧着四封回函。殿内没有别人,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老长。 “君上。戴国回话——无淑女可献。淳于国当场撕了帛书。茅国回话——国小力微,高攀不上。向国——” 宋公一脚踹翻了案上的烛台。烛台当啷一声砸在地上,蜡油溅了一地,火苗在地上跳了两下,灭了。 “寡人还不信了!三十万人口,三万精兵,连个女儿都要不来!戴国才多少人口?几万人。淳于国才多少人口?几万。茅国呢?向国呢?不过几万人口——全是些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小地方!谁给他们的胆子?” 向戎低下头。 “唐王给的。” 殿内安静了很久。宋公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唐王给了他们什么?几条破船?几袋玉米种子?几里水泥路?寡人给了他们四年保护!从寡人即位那年起,宋国就没犯过这些小国的边境!唐王才来了几天,他们就忘了谁养了他们四十年。” “君上,唐王给了他们一选择。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他们的。不是唐国的大臣,不是唐国的将军。是他们自己国家的公主。站在唐王身边,手里拿着文书,靴子上沾着泥。君上,咱们要他们的女儿,是做妾。唐王要他们的女儿,是做帮手。做妾是趴着的,做帮手是站着的。两样东西,不一样。” 宋公沉默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殿外。商丘城头上的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远处有士兵在操练,火把的光一明一灭。 “司马呢。让子车来见寡人。” 向戎没动。 “君上,臣斗胆问一句。你是想动兵吗。” 宋公没有回答。 “如果只是想吓唬,臣这就去叫子车。如果是想动手,臣再多说一句——莘侯那边把码头都规划好了,缯侯的骡马道路基已经填了一半,戴侯在等唐王的轮船到岸,淳于侯今天刚撕了咱们的帛书,茅国向国也跟着翻了脸。唐王上下游四国,码头、骡马道、中转站,全在动了。下游的戴国淳于国,码头和仓储已经在图纸上。上游全动,下游通海——那不是一条航线。是一张从西域到东海的铁索,一环比一环紧。” 宋公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寡人动不了他。” “臣的意思是,要动,得趁铁索还没合拢。眼下他有个空档——轮船在海上跑得快,可在内河吃水深。杞河上游有几段浅滩,雨季过了就剩三尺。他要把这段通了才能把航线拉直。君上如果要出兵马,就在那个浅滩等。让他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片浅滩具体在哪?” “莘国和缯国之间。从永济城到上游,第一道弯的地方。唐王的人上个月去测过水深,在浅滩边上插了探测杆。那就是航线拉直要过的最窄一道口。” 宋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用手指点了点莘国和缯国之间那片浅滩的位置。点了很久。 “寡人不要他们的女儿了。寡人要让他们看看。唐王的轮船,怎么过那片浅滩。” 第936章 四路兵马一拳来 宋国向四国逼婚的消息,三天传遍天下。 洛邑的茶馆里有人拍桌子骂宋公无耻。 凤凰城的码头上有人把宋国的商船旗扯下来踩了两脚。月亮城的茶园里,几个从西域来的商人私下开赌盘——押方伯先打宋国哪个营,赔率开到一比五。 押宋公不敢动的赔率是一比二十,没人下注。 各路诸侯的使者像约好了似的,谁也不吭声。 不劝和,不战队,不打圆场。 卫国装聋。陈国哑巴。蔡国干脆提前一个月去泰山封禅,避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在等——等方伯的轮船怎么从永济城开出来,等宋公的刀怎么架到四国脖子上,等这场大戏的第一幕到底谁先出场。 消息传到永济城那天,玉娘正给阿芷量新衣裳的尺寸。 阿姝胳膊上还沾着铁厂的铁锈,在正堂里走来走去,像困在铁砧旁边的锤子。 阿蕙怀里抱着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无意识地拨着。 阿芸手里攥着那袋从不离身的玉米种子,阿芷被玉娘按着肩膀站在正堂中间,针线还别在衣襟上。 四个公主,谁也没坐下。 报信的快马跑了一天一夜,马鞍上全是汗渍。 把军报呈上来的时候,骑兵手还在抖。 “宋公在浅滩那边动手了。他把莘国和缯国之间那段杞河支流的堤坝挖开了一个口子。不是天灾,是人祸。堤坝是用铁锹挖开的,口子有两丈宽。水不再顺着河道走,全漫进农田里。缯国的铁矿泡在水里没法运,莘国的鱼塘被淤泥倒灌。淹了上万亩地,十几个村子在水里泡着。铁锹还是唐国出口的。” “宋公同时派了四路兵马。一路堵在戴国城门口,一路压在淳于国边境,一路卡在莘国渡口上游,一路横在缯国骡马道的山口。四路兵马,每路两千人。只围不打,不攻城,不收粮,不撤兵。就是围着。” 阿蕙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一颗珠子蹦起来,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围而不打,就是让天下人看你怎么办。你的轮船能去上游,可是上得去一个,上不去四个。你救哪国?哪国都不能不救。缯国的粗钢如果断了,永济城的高炉要停。莘国的码头如果泡了,转运枢纽没了。戴国是咽喉,如果被围,下游的船不敢往上走。淳于国刚翻脸,如果不保,以后没有小国敢再撕宋公的帛书。” “宋公把四个国全压住,就是在逼你做选择。你救谁?或者说,你先救谁?” 阿芸蹲在墙角,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袋玉米种子,袋子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玉米地。” 三个姐姐全回头看她。阿芸指着窗外杞河的方向。 “我不是说先救玉米地。我是说——如果那些水退不掉,地就被泡坏了。不是淹这一季,是以后好几季都种不了。土里的肥会被水带走,水渗下去后地会泛碱,地会变咸。我在西大学堂问过老师,被河水泡过的田如果排不干,三年不长庄稼。三年。” 李辰从船坞回来了。袖子上的黄油还没擦干净,手上还带着铁锈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四个公主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阿姝像淬了火的钢件,阿蕙的手还没离开算盘,阿芸把玉米种子攥得紧紧的。阿芷被玉娘按着,针线还别在衣襟上,她没动,可眼睛一直看着他。 李辰走进来。玉娘松开阿芷,退到一边。李辰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宋公搞了两件事。第一,挖开堤坝放水淹农田。第二,四路兵马围而不打。看上去是两手,其实是一手。” 阿芷把别在衣襟上的针拔下来,插回针线盒里。“怎么说?” “第一手是虚的。堤坝挖开,水漫进农田,不是真想淹死庄稼——他是想让上游的人乱起来。人一乱,注意力就被锁在烂泥里。你忙着救灾,就顾不上还手。第二手是实的。四路兵马围四国,让你选。你不知道先救哪个,犹豫了,慢了,他就把观望的人全拉过去。” “他围的不是城。是我这个方伯的名。” 阿姝攥紧拳头。“那你怎么办?” 李辰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四个小圈全包进去。 “他两手,我只回一拳。” 一圈一收。 “他挖开的是堤坝,淹的是农田。可堤坝能修。河水流下去,能关上游的水闸。水是三尺深,不是一丈。他挖的是口子,不是大坝。这个口子堵上,两刻钟的事。” “他四路兵马围而不打,是要你分兵去救。你去了第一路,他就往第二路增兵。你再去第二路,他就集中打第三路。你不去,他的人就换地方继续围着。他在耗你的粮食,耗你的时间,耗你的名声——救哪国,怎么救,天下人都在看。你不能分兵。你永远不该分兵。” 阿姝把拳头松开又攥紧。“不分兵打哪里?” “他围他的。我不分兵,不打他的四路。我只打一处——打他的补给线。” 阿蕙的手指立刻按在算盘上。“四路兵马总要吃饭。宋国的粮草从哪儿运?” “从商丘运。粮道只有一条——从商丘往西,经郜国,再分四路。商丘是总渠。他发四路兵,总渠的粮食是有限的。我把总渠给他断了,四路兵马的粮草供不上,半个月自己就退。” 阿芷站起来。针线盒在她手边,没碰。 “补给线有多长?从哪里进去最方便?” “商丘以西,到郜国境内有一段山路。那段山路只能过骡马。宋国的运粮队走的就是这条路。路不宽,两侧全是林子。” “怎么打?” “不用从正面打,也不用烧山。夜袭,趁他最困的时候进去。把粮车卸了,粮食运不走就原地分给郜国百姓。让郜国的人吃宋国的粮——这才是最让宋公睡不着的事。郜国是他的小跟班。他的粮养他的盟友,比被烧了还疼。” 阿芷在纸上画了一道线,一端连着商丘,一端连着郜国。“如果他把堤坝那头留人守,在水里等着呢?等工兵来修堤的时候发动袭击?” “那我就先打他的留守兵。” 阿蕙把算盘端起来,手指悬在珠子上。“补给线断了之后,四路兵马能撑几天?” “最多半个月。宋国的粮草储备按一路两千人算,随身带七天粮,后面的全靠骡马队补。粮道断了,骡马队进不去,他们从驻地征粮征不上来——那些国家的百姓不会给他们粮食。” 阿芸说。“水退了之后,地里的泥要清。可是那些泥是肥的。河底的淤泥比田里的土肥得多。只要排干了水,把泥摊开晒干,翻进田里,今年秋天的玉米会比去年还好。泡过的,反而能长出好庄稼。” 阿姝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那是缯国山里的位置。 “坝口在缯国山里。缯国工匠能带人封堵。粗钢我们自己有,铁锹我们自己打,石料用缯国山的青石。缯国出工一百。不要钱。只要唐王派一个会测水文的。” 阿芷从袖子里抽出本子,用炭条在纸角画了一道线。 从莘国渡口到缯国矿山,一条细线穿过杞河支流。“莘国出两样。第一,修坝期间的粮食。鱼干碾碎加盐压成饼,一块够一个工人吃一天,不占灶。第二,码头机械。缯国的石料直接用木排沿河放下,省骡马道的运力。这两样,眼下就可以开始准备。” 阿蕙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几轮。珠子飞上飞下,声音又脆又快。 “一百个工,每人一天三顿饭。修坝工具和石料从采石场到坝口的运费——阿芷姐供口粮折银若干,阿姝姐供石材折银若干,阿芸估算的玉米增产折银若干。我今晚把预算表做出来,明天核一遍。粗账对得上,细账今晚赶。” 李辰看着那四姐妹。一个站起来画地图,一个攥着拳头找工匠,一个把算盘放在桌上算账,一个还蹲在地上想她的玉米。 “宋公以为,他两手撒开,我就会乱。他以为你们四个会各喊各的——一个喊码头,一个喊铁矿,一个喊农田,一个喊补给线。可你们没有各喊各的。你们自己站成了一排。” “他围四国,是分兵四路。你们一个人堵一个口子,四路全堵上了。他两手,我只一拳——打他的补给线。那条粮道一断,他的四路兵马都得退。剩下的事——堤坝、码头、玉米地——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阿芷放下炭条。“补给线谁来打?” “韩擎。”李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杞河的方向。“韩擎昨天已经就位了。他带了人,趁夜绕过了宋国哨卡。” 阿姝抬起头。“韩擎不是在月华城吗?” “星夜赶回来的。换马不换人,两天一夜到了事发地。只在码头上吃了碗馄饨,就带人出发了。补给线断到什么程度,我只交代了一句。” “什么?” “一粒粮都到不了四路兵营。” 戴国城门口的宋兵还在围着。 但他们不知道,商丘以西的运粮队已经被盯上了。 韩擎趴在山路边的林子里,所有人分散伏在两侧山坡上,嘴里咬着竹哨。月光把山路照得惨白,第一辆骡马车的铃铛声从远处一路响过来。 堤坝被挖开的第三天,莘国渡口的水还在涨。 缯国矿山的骡马道被泥水泡软了一段路基,驮铁矿石的骡子陷进去半条腿。 淳于国城墙上的守兵远远望见宋国的旗帜还在边境没撤。 但缯国的工匠已经背着铁锹往坝口赶了,阿姝在铁厂多打了两把铁锹让他们捎上。 莘国的妇人在码头边上铺开竹席晒鱼饼,咸腥味被河风吹出去好几里。 宋公在商丘等了两天。 等堤坝那边传来洪泛区扩大的消息,等四路兵马回报唐军没有出动的迹象,等永济城乱成一锅粥。等来的消息是——补给线全部断了踪影。四路兵营的粮草开始告急。 宋公站在地图前,向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紧急军报。 “禀君上。粮道被掐断了。不是劫,不是烧。是夜袭——粮车全部卸空,粮食分了。郜国百姓分的。” 宋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四路兵马的标记,又看了看商丘以西那条山路。然后坐下来,手按在扶手上。 “寡人四路兵,他一拳打寡人的粮道。寡人挖堤坝,他拿去肥田。寡人围四国,他四姐妹一人堵一个口子。” 他闭上眼睛。 “子车呢。让子车把四路兵马撤了。” “退回来的时候,让他绕开那片浅滩。轮船已经下水了。” 第937章 疏通杞河上游 海棠号下水那天,永济城码头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天没亮透,沿街酒楼二层的窗户全敞着,有人搬了梯子架在巷口,迟来的挤不上栈桥,干脆爬到岸边那棵老柳树上。 连秀眉州赶来的菜农都把扁担搁在脚背上,脖子伸得老长,菜筐歪了也不扶。 船泊在栈桥最外端。 明轮擦得锃亮,轮叶上的桐油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船舷两侧各挂了三盏马灯——昨晚李小荷带人一盏一盏擦过,玻璃罩子亮得能照见人影。 甲板上堆着木箱和麻袋。火药。铁锹。测水深的铅锤。标记暗礁的浮标。几捆备用缆绳盘在船头。船头旗杆上,唐国的旗帜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莘芷若站在栈桥边。头发挽着,银簪别得端端正正。穿了一件利落的青布褙子,袖口还是那圈细碎的小花。 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封皮上她自己用炭条写了两个字——航道。 从今天起,她的名字正式写在唐王府的名册上。不是阿芷,不是莘国公主。是莘芷若。 玉娘昨晚把名册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名字写上去,一辈子不抹。” 阿姝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 锤子、卡尺、炭条、测距绳,还有一把墨燃亲自挑的钢锉——锉刀是新淬的火,刃口泛着蓝光。 天没亮就起来把工具查了一遍,装好,又倒出来重新查了一遍。 阿蕙帮她拎了一会儿,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铆工扳手少带了一把”,被阿姝骂了一顿,昨晚算账的时候怎么不提。 李辰最后一个上船。 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墨燃刚画完的航道图。图上标注了从永济城到莘国渡口的所有浅滩和弯道,十几处红点加密标注,全是历年淤积最严重的瓶颈段。 墨燃追到舷梯边,把一包密封圈塞进他手里,嘴里还在叮嘱冷却水管的事。 李辰接过密封圈,在墨燃肩上拍了一下,转身上了甲板。 “点火。” 明轮启动。蒸汽机的曲轴转动起来,低沉而平稳。 轮叶拨开杞河的水,激起两排白浪。岸上的人全涌到栈桥尽头,挥着手喊“海棠号”。声音追着船走了好远,直到船影拐过第一个弯道,人群还没散。 那棵老柳树上的人最后一个下来,怀里揣着从树上摘的柳叶,说要带回去给儿子看。 船驶出永济城码头,两岸的景色慢慢从厂房变成了农田。春耕刚过,麦苗青绿一片,田埂上站着几个农人,手搭凉棚往河里看。 “每年这个时候,春耕刚完,夏收还没到。百姓叫青黄不接。去年存粮吃得差不多了,新粮还没下来。往年这个时节最难熬。” “今年不一样。你看岸边。” 田埂上站着的农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船上唐王的旗帜,扔下锄头往河边跑。这条河上除了渔船和商船,很少有人见过这么大的铁壳轮船。明轮轰隆隆转着,岸上的孩子们跟着船跑——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晒着渔网的空地。 一直追到下一个弯道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还在笑。 船行一个时辰,抵达第一处浅滩。 河水在这里变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几个老渔民正站在岸边齐膝深的水里,用竹竿测水深。竹竿上刻着刻度,是自家用刀刻的。船停了,李辰走到船舷边。 “老哥,水多深?” 领头的老渔民抬起头。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杞河的水纹。“回唐王!最浅处三尺二!去年这时候还有四尺,今年淤了一层沙!沙子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去年那场大雨把河岸冲塌了一块。” “这段多长?” “三里多!弯道最浅,冬天水退下去能看见河底的大石头!那块石头我年轻时候就在那儿,少说几十年了。渔船每次走到这儿都得绕,绕不过去就搁浅。” 李辰转头喊工程队长。老魏从船舱里钻出来——在永济城码头管了十几年疏浚,哪段河道什么脾气,闭着眼都能说上来。 “老魏。把火药搬下去。弯道那块大石头炸了。河道中间的卵石用铁锹铲,铲不动的用撬棍。两岸各挖深一尺,坡度放缓,水流就不会再淤。” 火药箱搬下去了。 老魏带人在大石头上凿出炮眼,填药、压紧、引出引线。 岸边的老渔民帮忙划着渔船把浮标布在河道两侧,标出施工区。渔船上的鱼篓没来得及卸,鱼在篓里蹦,船老大说不管了,先干活。 莘芷若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本子画河道断面图。浅滩的走向、长度、水深一一标注在纸上。 阿姝蹲在岸边,拿卡尺量了一块从河底撬上来的碎石,对着太阳看断面。 “青石。硬度够了。碎料可以拉去填缯国骡马道的路基。不用二次破碎,这块直接能用。” 引线点燃。一声闷响,水柱冲天。 大石头碎了。碎片被渔民们用渔网兜着拖上岸。岸上的人扛着铁锹涌进河道。没有人发号令,可没有人闲着。一个半大孩子没铁锹,用手搬石头,手指冻得通红,老魏把自己的备用锹塞给他。 消息传得比船快。 海棠号还没到下一个弯道,两岸已经聚满了人。 有的是附近村里的,有的是走了十几里路赶来的。有人扛着自家的铁锹,铁锹的木柄磨得发亮。 有人挑着箩筐。有人家里没有铁器,就徒手等在岸边。老魏站到船头,双手拢在嘴边。 “疏通河道,按方算工!一方土石换三斤粮!春耕刚完,青黄不接——唐王说了,干活管饭,发粮食!工具自带,损耗唐国补!” 岸上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铁锹。铁锹的木柄被手磨得发亮。“大人!俺们不要粮食!去年冬天水浅,俺们村的渔船搁浅了三个月,鱼运不出去,小孩饿得直哭。唐王给俺们通河道,俺们还能要粮食?” 老魏摆手。“规矩不能破!干活就有粮!” 汉子想了想,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那粮食俺不要。俺只要唐王再开一条支线,通到俺们村!” 李辰在船舷边低头喊回去。“哪个村?” 汉子仰起脸。脸被河风吹得通红,嗓子像砂纸磨过石头。“苇子湾!离主航道三里路,全是芦苇荡!唐王要是能清出一条小船航道,俺们村的鱼就能运出去了!不用送粮,俺们自己带饭!带腌鱼!” “老魏。三里芦苇荡,水深够不够?” 老魏把铅锤放下去,提上来看了看水线。“主航道到苇子湾入口,水深两尺八。清一下淤泥能到三尺五,小船能走。” “支线纳入计划。今天先清干流,干流清完了,工程队留下一队人清支线。苇子湾的船能出去,上游十几个村都能受益。” 汉子把铁锹高高举起,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苇子湾的!来干活!” 芦苇荡里一下冒出几十个人。 原来他们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藏在芦苇丛里听了半天动静。 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拎着镰刀。有个大婶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是她天不亮起来熬的鱼汤。她把陶罐举过头顶,鱼汤洒了好几滴在河岸上,喊了一声“唐王辛苦”。 鱼汤的热气在河风里散开,周围几个工人都笑了,说来之前也不留着自己喝。 船再往上行,到了杞河最窄的一段。 两岸是石壁,河道只有五丈宽,水流湍急。这里叫石门峡。老魏把铅锤放下去,铅锤沉到一半忽然歪了。 “下面有暗礁。三块大礁石并排,中间那道缝只能过独木舟。这段水道的深度只够小船擦着走,货船根本进不来。往年雨季发水,暗礁被水淹没,过往的渔船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条。必须炸。” “炸礁。先炸中间那块,两侧的往岸边挪。”李辰拿起航道图,手指沿着石门峡往下游划,“这一段上下游落差超过两丈,水流太急。只清礁石不够,还要在弯道下游建一道拦沙坝,把流速减下来。不减速沙子还会回来。” “建拦沙坝要石料。” “缯国的青石。缯侯已经把石料准备好了。阿姝,工期算过没有?” 阿姝从工具袋里掏出本子。手指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对。“石门峡炸礁,三天。拦沙坝砌石,七天。加在一起十天。缯国的石料用木排沿河放下,两天到石门峡。如果骡马道通了,石料走山路一天能到。眼下的问题是——骡马道还有一段路基要填,需要碎青石。” “炸礁的碎石正好。炸下来的石头直接拉去修路,工期重合,两不耽误。炸礁的石料碎成路基用,缯国的青石省下来砌坝。” “炸下来的碎石全归缯国。缯国出石料,唐国出火药。炸礁和修路同步进行。” 阿姝在图纸上标了一笔。缯国的骡马道和杞河的拦沙坝,在她笔下连成了一条线。 火药又搬下去了。 这次量更大,老魏带人在礁石上钻了七个炮眼,深孔装填,分批起爆。 炮声在石壁间回荡,炸出来的水花溅到半空。 水雾还没散,几块碎石飞过船舷砸进河里,溅起的水打湿了莘芷若的本子。她没有动,只是用袖子护住纸面,墨迹洇了一小块。等水雾散了继续站在船舷边画。 从没听见过这么响的炮声。在莘国的时候,最响的声音是雷,是渔汛期上游放闸泄水的轰鸣。但她在纸上画下第七个炮眼的位置时,手是稳的。 阿姝在她旁边蹲下来,把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碎石放在船舷上。 “怕不怕?” “怕。但不用叫。” 傍晚收工。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土石方,碎石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 老魏坐在碎石堆上,腿被石头硌破了皮,自己用河水冲了冲就算完事,嘴里还叼着半块冷掉的烤饼。 岸边的施工队燃起篝火。 干了一天活的沿岸百姓,一人端着一碗热粥或是一碗鱼汤,三三两两蹲在河岸上吃饭。 那个扛铁锹的汉子碗边搁着一块巴掌大的腌鱼,旁边的大叔分了他半块蒸红薯,他反过来给对方夹了一块腌萝卜。 几个孩子围在篝火边听老渔民讲石门峡的旧事——说水底下有条龙,龙翻身船就翻。 火光映在刚刚疏通的河道上。 水流比昨天大了些,不再是以前那种呜咽声,哗哗地响。 李辰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淡淡的桐油味和河里翻上来的泥沙腥气混在风里,密密麻麻的人沿着河岸一字排开,铁锹插在泥里,箩筐叠在岸边。 篝火一丛一丛,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天上的星星接在一起。 莘芷若站在旁边,本子上画满了航道断面图,墨迹洇了好几处,但每一道线都清清楚楚。 阿姝蹲在船舷边,用卡尺量一块从石门峡捞上来的碎石,嘴里小声算着——这块石头够填三尺路基。 人声此起彼伏地涌进夜幕。有人在讲水流怎么转,有人在说明天一早铆劲赶工,有人隔了好几丛篝火扯着嗓子问对岸,你们那边的粥咸了还是淡了。 “春耕刚结束。往年这个时候,百姓没活干,没粮吃。今年不一样。两岸加起来上万人在挖河道。你说过,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这就是修行。” 李辰看着河岸上的点点篝火。 火光照在杞河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色。 “不是修行。是还债。还这条河的债。杞河流了几千年,养了两岸的人,也淹过庄稼,翻过船。今天我们来还它的债。还完了,它就不会再害人了。” “再过几天就到莘国渡口了。你父侯的码头地基挖好了没有。” 莘芷若把本子合上。 “挖好了。相国亲自盯着,料囤齐了,石料堆在码头边上码得整整齐齐。就等轮船靠岸。上一次来信的时候他说,码头是他自己带人挖的,基石是他自己下去摆平的,水平尺是他自己拿的,没用唐国一个人。这一次,是我们莘国自己立起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封皮上写着“航道”的本子。 然后抬起眼睛,望向远处河面上被篝火染红的水光。 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和她第一天进永济城时一模一样。 第938章 夜航莘芷若 海棠号在杞河上一段一段往上走。 从永济城到青石滩,四百里水路,两岸全是唐国的地界。 这一段李辰走过无数遍——河道的每一个弯、每一处浅滩、每一段容易塌方的堤岸,闭着眼都能指出来。但以前是路过,这一次是干活。 每到一个需要施工的点,船就停下来。 老魏带着工程队下船勘测。李辰站在岸边,把施工要点一条一条交代给当地管事的。 这一段挖多深。那一段坡度放缓多少。 哪里需要加固堤坝。哪里需要修引水渠给农田灌溉。说完一个点,上船,继续往前。到了下一个点,再停下来。 青石滩是第一个大点。 码头已经扩建过,但堤坝还是老的。去年汛期塌了一段,留下一个豁口至今敞着,像嘴里缺了颗牙。 管事的姓牛,是本地里正,早早就蹲在豁口旁边等着,脚边放着一卷他自己画的堤坝草图。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加固的位置,墨迹被河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李辰下船后先看了一圈。 “老牛,这段堤坝不只是修豁口。地基被水流掏空了,表面砌石头没用,得从河床往上重新夯土。迎水面要放缓坡度,水冲过来卸掉力道,不会再掏空墙角。放缓坡度要从现在的陡坡改成阶梯式,每一级台阶都能消掉一部分水的冲力。” 老牛拿着炭条在草图上标。 “唐王,坡度放缓多少?” “原先是一比一,太陡。改成一比三。每一级台阶高一尺,进深三尺。让水一级一级爬,爬到最后没劲了。” “石料用青石还是花岗石?” “青石。缯国的青石用木排运下来,两天到青石滩。你先备好夯土的人手,石料到了马上开工。引水渠也要修——从青石滩码头往东三里,那片旱田每年春耕缺水,从杞河引一条支渠过去。” 老牛手抖了一下。 “唐王怎么知道那片旱田?” “上次路过,有个老婆婆拦马说,春耕挑水要挑断腰。” 老牛低下头。 “那是我娘。” 过了青石滩,河道变窄。 两岸的农田多起来,田埂上站着三三两两的农人,看见海棠号的明轮转过来,扔下锄头跑到河边喊——“是不是唐王来了?”明轮轰隆隆的声响传得老远,岸上的回应此起彼伏。 船在一处水闸旧址停下来。 水闸是前朝修的,早废了,只剩下几块基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闸口两边的堤岸被水冲得坑坑洼洼,引水渠淤成了烂泥沟。 李辰把管水闸的闸长叫上来。闸长姓丁,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是西大学堂水利科第一届毕业生,分配到这儿管水闸,管了两年,水闸还是废的。 “唐王!这段河岸太陡,去年洪水冲垮了三处堤岸。光修闸不行,得加固河岸。河岸不加固,水来得再快也存不住——闸口再大,水一冲就垮,渠里一滴水都留不下来。” “河岸加固用编笼法。杞河边上到处是芦苇,不用去买材料。芦苇编成笼,装满石头沉下去,护住河岸底部。再用木桩加固,木桩用柞木,刷桐油防蛀。两岸各种一排柳树,柳树根盘住土,水土不会流失。” 小丁掏出本子记。 “编笼法我在书上看过,西大学堂的课本里画的河工图上有。一直想试,没有机会。” “现在就试。你负责这一段。编笼用芦苇,石头用河滩上现成的卵石。木桩和桐油从永济城调。柳树苗让青石滩的苗圃供,他们去年育了一批。引水渠从闸口开始挖,往东一直到老牛那片旱田,跟青石滩的支渠接通。这样上游蓄水,下游灌溉,一条渠串起两片田。” 小丁记完,抬起头。 “工期呢?” “水闸主体三个月。编笼护岸一个月,汛期前必须完成。引水渠跟河岸加固同步进行。” 李辰看着他。 “你毕业的时候,裴寂先生给你的评语是什么?” 小丁愣了一下。 “勤恳有余,魄力不足。” “今天加一条——敢干。评语我帮你改,你只管放手做。” 傍晚回到船上,莘芷若已经在休息室里点上了灯。 窗户开着半扇,河风吹得灯苗轻轻晃。 她从青石滩买了新摘的芦苇,折了几根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搁在窗台上。 晚饭准备好了,菜不多。一碟腌萝卜,一碟小鱼干,两碗米饭,一壶热茶。 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衫,头发散着,坐在桌边翻白天的施工记录。船上的水声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和灯苗晃动的影子搅在一起。 李辰推门进来,把沾了泥的靴子脱在门口。 “今天跑了几个点?” “青石滩、旧水闸、苇子湾支线。老牛娘让人送了腌萝卜来。说去年秋天腌的,一直等唐王路过。” 李辰坐下,夹了一块腌萝卜。酸中带甜,嚼着咯吱响。 莘芷若放下手里的记录,起身给他盛饭,又从壶里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鱼干夹到他碗里。 “在莘国的时候,父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你现在不光没把我泼出去,还回来帮我们修码头。” “不是帮你修码头。是帮我们自己。” “是。帮我们。” 莘芷若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夹起自己碗里最后一条鱼干,没有再往他碗里放,自己慢慢吃了。 夜深了。 船在河上微微晃着,水声从船底流过,发出低沉的汩汩声。 窗台上的芦苇在灯影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河风吹得芦苇叶子互相摩擦,沙沙响。从船头到船尾,所有的舱室都安静了。只有水声,一波一波,像船在轻轻呼吸。 莘芷若把灯芯调暗了一些。 “今晚还要看河道图吗?” 李辰看着她。 “不看了。”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被褥还是杏色的,和家里那套一模一样。 李辰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手掌顺着她的脖颈滑到后背。 她的皮肤很薄,能摸到底下细细的肋骨。呼吸急促起来,锁骨下面的脉搏跳得很快。手指抓住他背上的衣料,抓得很紧。 “臣妾今天走了三个点。青石滩、旧水闸、苇子湾支线。回来的时候想了想,以后我每天都要多走一个点,不然跟不上你。” 李辰停下来。 “在船上呢,还汇报工作?” “不是在汇报。是想让你知道,臣妾能跟上。” 她仰起脸,主动吻了他的下巴。 胡茬扎在嘴唇上,扎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 不再是那朵被雨打湿的海棠花,是一朵被太阳晒透了、自己从泥里长出来的花。 她翻过来,把他按在枕头上,头发散下来落在他脸上,带着白天河风吹过太阳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青草被碾碎后的清苦气。 “臣妾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是哪种?”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认认真真地解开他的衣带。手没有抖。 阿姝住在隔壁。 隔壁的灯也亮着。阿姝还没睡,趴在桌上画缯国骡马道的路基剖面图。 图纸旁边搁着半个冷掉的烤饼和一把卡尺。铅笔尖刚压在坡度的数字上,隔壁的声音就从船板缝隙里渗了过来。 船板是新木料,隔音不好。先是低低的说话声,她没在意。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抑的、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被放开了。 阿姝把铅笔搁在图纸上。 一直听到自己脸上发烫,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然后又拿起铅笔画线。线画歪了两笔,用袖子擦掉重画。又停了。声音还在继续,木头的震动顺着船板传过来,一颤一颤的。 卡尺重重地压在图纸上。 盯着那道已经重画了三遍的路基坡度线,对着墙壁说了一句。 “还没圆房呢,倒让隔壁先听上了。” 船在河上轻轻晃着。 水声从船底流过,低沉的汩汩声盖住了所有声音,又好像把所有声音都放大了。 把铅笔重新拿起来,视线落回图纸上。 骡马道过了山口,坡度降下来,连着莘芷若家那个新修的码头。 如果自己也生了孩子,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她一样从小在铁匠铺旁边长大。会不会也拿锤子砸铁钉。会不会也手背上烫出泡。会不会也遇见一个没擦干净机油就进洞房的人。 笔尖顿了一下。 在图纸上那一小段平直的路基旁,用炭条轻轻画了一个圈。不是修路的圈,是想给自己留的地方。 第二天,阿姝出门比平时晚了些。 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用凉水洗了脸,对着铜镜照了一下,把头发扎高了。 走到甲板上,对着河风深吸一口气。 打开工具袋,卡尺的冷光在晨风里闪了一下。 蹲在船舷边,捡起昨天没量完的那块碎石,继续量。 第939章 莘芷若回娘家 海棠号驶入莘国河道那天,天刚下过一场透雨。 杞河水面涨了两尺,浑浊的黄水裹着断枝枯叶往下游涌。 轮机舱里的蒸汽机喘着粗气,明轮桨叶搅起稠厚的泥浆。河岸两侧的农田里,被宋兵挖开堤坝后泡烂的麦茬还杵在水里,几只白鹭单腿立在倒伏的篱笆桩上。 码头上站满了人。 不是临时聚拢的。是排着队等了一上午。 堤坝被挖开那些天,这些人就在水边守着——先是等水退,后来等淤泥清干净,现在等轮船来。从码头栈桥一直排到渡口外的老柳树下,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 甲板上,莘芷若扶着船舷。 离码头还有半里,她认出了站在栈桥最前头的人。莘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朝服,腰间的玉带还是当年娶王后时置办的,断过一次,用铜片箍着。 他身后站着相国,相国手里捧着码头二期扩建的图纸。 船靠岸。 莘侯没动。他看着女儿从舷梯上走下来——头发挽着,银簪别得端端正正,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怀里抱着文书匣。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踩在跳板上稳稳当当。 “父侯。” 莘侯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年前送女儿去永济城,在驿馆门口他背过身去擦眼角,那时候女儿梳着双丫髻。现在挽着髻,别着银簪。他看着女儿走到面前。 “公主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片码头都喊起来了。不是“唐王夫人”,是“公主”。 莘芷若站在栈桥上,朝人群微微欠身,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被河风吹得轻轻晃。然后她转过身,朝李辰伸出手。 “唐王,这是莘国码头。” 李辰握住她的手,踩上栈桥。 莘侯迎上来,一揖到地。 “唐王。码头的地基是孤自己带人挖的。基石是孤自己下去摆平的。水平尺是孤自己拿的。没用唐国一个人。” 李辰扶起他,目光扫过码头。桩基打得深,护坡石垒得齐,预留了轮船吃水深度的泊位。 “这个码头,能停一千石的船。” “是。水深够了。泊位也够了。现在就等航道通。” “航道今天就通到这儿。” 李辰转身上了船头。 老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航道图。图上从永济城到莘国渡口,一路标满了红点——炸过的暗礁、清过的浅滩、加固过的弯道。 莘芷若站在他旁边,本子上画满了断面图。 阿姝蹲在船舷边,手里还拿着卡尺。三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疏通了数百里的杞河。 “传令。航道从永济城到莘国渡口,今日正式通航。从今往后,永济城的轮船,沿杞河而上,经青石滩、石门峡、黑水口,直抵莘国码头。沿途无需换船,无需卸货。一路到海。”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一个老渔民挤到最前面,蓑衣上还挂着水草。“那以后鱼能运出去了?” “能。你的渔船从这儿下河,到永济城两天。冰鲜的鱼送到永济城码头,还是冰凉的。” 老渔民手里的蓑衣掉在地上。旁边的人替他捡起来,他都没注意。嘴里反复念叨着“冰凉的,冰凉的”。 “以前莘国的鱼,要挑到东山国去卖。挑一担鱼,走到东山国要五天。鱼臭在半道上,只好晒成鱼干。以后不用了。以后莘国的鱼,两天到永济城,再往前一个时辰到青石滩。青石滩的工人多,天天要买鲜鱼。” 相国在人群后面,图纸抱在怀里,手抖得纸边哗哗响。他挤到莘侯旁边,压低声音。 “君上。码头才完工,货还没装第一船,航道就通了。咱们的鱼、缯国的粗钢、戴国的竹器——全能在咱们码头换船中转。筹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这么快。” “不是咱们。是公主。” 李辰在莘侯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莘侯。阿芷现在是莘芷若。她在船上记了三百里航道的断面图,手写字写得起了茧。你养了个好女儿。” 莘侯转过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她娘要是还在,今天会笑。” 莘芷若低下头,睫毛上挂着水光。过了一会儿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指着自己画的那张码头扩建草图。 “父侯你看。这是你修的码头。边上这条虚线,是我加的——缯国的木排从这儿直接进港,不用绕南岸。这样两国的货能在码头交换,不用多走两里水程。” “你懂码头的事了。” “在永济城学的。柳王妃教的怎么量水深,李助理教的怎么算运费,墨燃先生教的怎么画图纸。女儿学了好几个月了。回来的时候在船上,天天画断面图。河道每一段多深、多宽,能走多大的船,全记在本子里了。” 不远处缯国的工匠们已经到了。 他们走了一夜的山路,扛着铁锤和水平尺,鞋上全是泥。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铁匠,在缯国矿山管了半辈子采石,嗓子粗得像砂石磨铁板。 “莘侯!缯侯让老夫带工来了!石料已经在路上,明早就到。你们码头的二期泊位,缯国包了!” 阿姝从船舷边跳下来。工具袋在身后啪地一响。 “老师傅,骡马道怎么样了?” 老铁匠看见阿姝,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纸上用炭条画着缯国矿山到莘国码头的路线——两段陆路,一段水路。 “大公主!路基填了一半了。炸礁的碎石全拉去修路了,石料够用。可有一段——你看这儿,过了山口有段急弯,坡度太陡,马车拐不过去。老夫想把弯道取直,可那得挖掉半座山包。” 阿姝接过图纸,蹲在地上摊开。用手指沿着那条弯道画了一圈。 “不用挖山。把弯道弧度放大,从山包外侧绕过去。绕远半里,可坡度能降到骡马能走。工期能省二十天。挖山至少要两个月。” 老铁匠怔了一下,低头看图纸上的弯道。 “外侧绕过去,绕远半里。绕远半里,坡度降下来。骡马能走——”他忽然一拍大腿,“大公主!你在永济城学了什么?” “修路。修码头。修桥。一样一样全学了。” 码头上有人送来了新捕的鲜鱼。还有一坛从淹过的地里抢出来的米酒,封泥上还沾着黄泥。莘侯接过酒,倒了两碗。一碗递给李辰。 “唐王。孤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女儿送进永济城。不是送她去享福。是送她去学本事。” “不是送。是她自己走进去的。她从第一天起就没靠别人。锤子砸歪了没停,手起茧了没停,蹲在船头画断面图也没停。”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码头上摆开了流水席。 不是官府操办的,是沿岸百姓自发搬出来的桌椅拼成的。桌腿高高低低,铺了蓑衣就当桌布。蒸鱼、腌萝卜、玉米饼,堆得满满当当。 莘芷若坐在莘侯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又起身拿了个玉米饼递给李辰。 码头上的人还在涌过来。 远处山道上能看见火把的光——那是缯国的工匠连夜往这边赶。阿姝早已被缯国来的一群工匠围住,老铁匠举着图纸问她骡马道边坡的坡度。 她接过炭条,想也没想就画起了矿脉走向。 “从这里到山口,坡度降下来,路宽加到两丈。两丈宽的骡马道,两辆马车能并排走。铁矿石从矿山到码头,一天就到。” 老铁匠拿着炭条在纸上标。旁边一个年轻工匠低声说。 “大公主比咱们还懂修路。” 莘侯端着酒碗,看着女儿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被老渔民拉住问冰鲜船的事,一会儿被码头管事的请去看二期扩建图。忽然对李辰说。 “唐王。今天这顿饭,不光是接风。是还愿。她娘走的时候,孤在床边答应她,要让女儿活出个样子来。今天,孤还了。” “还没还完。” 莘侯愣了一下。 “码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航道还要往上走。缯国的铁矿石,木排已经能到莘国码头了。下一步——缯国和莘国之间通航。再下一步,通到哪儿?” “昆仑山脚下。” 晚饭后,码头上燃起篝火。 轮船上带下来的工程队和当地工匠蹲在一起,就着火光看航道图。 阿姝蹲在最中间,手里拿根炭条在地上画——缯国的骡马道怎么从山口拉下来,莘国的码头怎么拓成中转枢纽。 老魏坐在一旁,跟几个老渔民合计水深的事。 “明天继续往上走。下一段,石门峡到缯国山口。” 李辰走上船头。 莘芷若跟在后面。河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篝火的松脂香。 河水哗哗流着,比来时更顺畅了——暗礁炸了,浅滩清了,弯道取了直。水流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呜咽声。 “父侯今天很高兴。臣妾很久没见他这样了。” “以后会经常见到。以后轮船定期停靠莘国码头,你要帮忙盯着码头二期扩建的事。你是莘国人,又是唐国夫人,两边说话都方便。你就是唐国和莘国之间的纽带。” “臣妾记住了。臣妾在永济城的时候,总想着莘国。想河边的渔船,想渡口的老柳树,想父侯一个人坐在殿里发愁。今天船拐过最后一个弯,臣妾看见码头上那么多人,看见父侯站在那里——码头是他自己修的,没用唐国一个人。” 她转过身,背靠着船舷。 “臣妾知道你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跟唐国走是什么样子,不只是活命,是有码头、有轮船、有冰鲜的鱼。也是要让上游四国看看。让戴国看看,让淳于国看看。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自己算这笔账。宋公在浅滩挖堤坝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在炸礁石,在清淤泥,在修码头。他挖开的是口子,我们立起来的是根基。” 她指着远处码头上那堆新打捞上来的木料。 刚从上游放排下来的缯国青石,堆在码头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码头的木桩上挂着一盏新点的马灯,灯影落在杞河水面上。 李辰伸手搂住她的肩。她靠在他肩膀上。 “臣妾想跟你生个孩子。” 李辰低头看她。她的脸被篝火映得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女孩就教她画航道图,男孩就教他造轮船。长大了,跟着你通杞河。把这条河从头通到尾。从昆仑山一直通到东海。” “那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等生下来再说。名字不能事先想好,得看见孩子再取。就像你给海棠号取名,看见船舱里那瓶海棠花才定的。” 船舷下面的篝火堆里,阿姝正跟老铁匠争哪一段路基该用什么石料。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船都听得见。 “你那些青石是硬,可用在弯道不行!得换麻石!麻石糙,马车轮子咬得住!” 有人在喊她回去看矿脉图。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手里的炭条差点烧到手。 “等一下!这坡度还没定!” 李辰轻轻拍了拍莘芷若的头发,从她发间摘下一片被河风吹上去的柳絮。堤坝已经修好了,水位开始回落。那片被水淹过的农田里,新翻过的泥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天,施工队要继续往上走。” “臣妾知道。臣妾今晚已经把明天的航道断面图看了一遍。石门峡到缯国山口,三十里,有三个浅滩要清。” “今晚不谈工作。” “是。不谈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闭着眼,听着杞河的水声从船底流过。 篝火哔剥响了一声,对岸有人在唱渔歌,调子拉得老长。 从昆仑山流下来的水,载过千年泥沙和断戟的急流,此刻正轻轻晃着船身。 明天会继续往上走,但今晚,杞河在这里歇了一脚。 第940章 莘国上下都跟叫花子一样 船队驶入莘国上游河段时,天色刚过正午。 日头在云层后面泛着白光。 河面被照成一整片晃动的锡箔。这一段水流平缓,河湾宽阔,两岸的农田比下游稀疏,芦苇荡却越来越密。 岸边偶尔能看见几栋土坯房,墙皮剥落,门槛上坐着打瞌睡的老人。 海棠号的明轮桨叶搅起的水浪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 前方河道中间横着一道拦网。 两根老竹竿撑着一张补了又补的渔网。船队降速。 李辰站在船舷边,看见右岸的芦苇荡里藏着一条破渔船,船头蹲着一个老汉,正手忙脚乱地收网。 船尾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鱼篓,篓里只有几尾巴掌大的鲫鱼在蹦。 “老丈,别收了!我们绕过去!” 老汉抬起头,手搭凉棚往船上看。看着看着手里收网的活慢了,最后干脆停了,就那么仰着头盯着船舷边的人发愣。 “你是——唐王?” “我是李辰。” 老汉一把扔下网绳,转身把船尾的老妇人搀起来。两个人站在那条破渔船的船板上,对着轮船深深作了一揖。船板太窄,老妇人晃了一下,老汉赶紧扶稳。 “唐王!给唐王磕头!” “别磕!这船上晃。把船靠过来,上来说话。” 老夫妇的渔船泊在海棠号舷侧。 老妇人先上船,站在甲板上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袖口上的线头,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拢了拢头发。 老汉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一点深色的碎屑。 “唐王不嫌弃的话,这是自家腌的鱼干。腌了一冬天,咸是咸了点,下粥正好。” 李辰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鱼干是杞河里最常见的鲫鱼,腌得仔细,每条鱼都剖得干干净净。他取了一条递给身后的莘芷若。 “尝尝。” 莘芷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比臣妾腌得好。咸淡正好,晒得也透。” 老妇人眼睛亮了,脸上皱纹舒展开。莘芷若又仔细端详老妇人的脸,目光停在她额角的发际线上。 “婆婆,您是哪里人?看着面熟。” 老妇人愣了一下。盯着莘芷若看了好一会儿,从头上的银簪看到袖口的细碎小花,眼眶红了。 “你是阿芷丫头。” “您认得我?”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老妇人手抖着攥住衣角。 “不怕唐王笑话。论辈分,我是阿芷丫头的奶奶辈。我祖父是莘国上一代的国君。”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河风吹着老妇人的白发,她没去拢,头发被吹乱了贴在脸上。 “我祖父去世后,父亲庶出,没有继承权。新君继位后分了几亩薄田给我们,就搬出了宫。后来父亲死了,田被大水冲了。男人年轻时挑鱼到东山国去卖,从山崖上滑下去,腿摔断了。现在干不了重活,只能打几条鱼换粮食。” 老汉在旁边低下头。那条受过伤的腿微微蜷着,站不太直。 莘芷若放下鱼干,走到老妇人面前,握住她的手。 “您怎么不来找父侯?您是族人,该接济的。” “找过。你父亲接济过好几回。有一年冬天送了一车粮食来,还让人修了我家的屋顶。可莘国就这样——从君上到百姓,都活得紧巴巴的。你父亲每年的税收入不过三百两银子,他自己那件朝服穿了多少年?玉带断了用铜片箍,箍不住就拿麻绳系。他不肯再麻烦他了,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李辰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放在桌上。 “婆婆,莘国以前也是这样吗?” 老妇人转过身,坐在船舷边的木箱上。河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头发,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翻一本压在箱底很多年没打开过的书。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莘国也风光过。” “那时候天下诸侯都是周天子的族人,大家相互照应。杞河两岸的诸侯国,逢年过节互相走动,婚丧嫁娶都有人来。河上商船多——从卫国来的布,从宋国来的铁器,从曹国来的瓷器,从戴国来的竹器,都在这条河上走。莘国虽小,可卡在河边上,收点过路费,再打点鱼,日子不算富,可也不穷。” “有一年过年,杞河封了冻。上游缯国的人从冰上走过来拜年,扛着半扇野猪肉走了三天。” 老汉在旁边点头,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没点,只是攥着。 “后来世道变了。诸侯开始争霸,天子管不住了。最先打起来的是卫国,后来宋国也动了。杞河上的商船一年比一年少。再后来,只要不打仗,就是好年景了。商船不走,我们打鱼自己吃,也卖不出去。年轻人去了外面讨生活,留在莘国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们在河边打了一辈子鱼,可鱼越来越难打了。不是鱼少了,是河道淤了,水流慢了,鱼往上游走了。”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你们习惯在河里打鱼,为什么不养鱼呢?” 老妇人抬起头。 “养鱼?” “前面那个河湾,你看看。那片低洼地,每年发洪水的时候都被淹。要是把它围起来,挖深,做成一个水库,把河水引进去养鱼,洪水来的时候还能分流泄洪。不发洪水的时候,水库里养鱼、蓄水、浇地。一发洪水,水库先把水兜住,下游的压力就小了。” 老妇人顺着李辰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低洼地她太熟了。 “每年春天雪水化下来的时候,那一片就变成泽国。庄稼全泡在水里。我男人腿摔断那年,就是因为发了洪水,山路被冲塌了,他绕路才滑下去的。” “养鱼?在岸上养鱼?” “对,就在岸上养。把这片洼地围成几个格子。河水从闸口引进来,流过每个格子,把鱼苗放进去。鱼吃水里的虫子,吃水草,吃你们拌的米糠。不用在河里追着鱼跑,不用怕发洪水把船掀翻,怕冬天河里结了冰出不了船。水库里就能收鱼。” 老妇人看看莘芷若,又看看李辰。 “唐王,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只知道从河里捞鱼。河里给的,我们就要。河里不给,我们就饿着。” “以后不用了。以后你们自己养鱼。水库是自己的,鱼也是自己的。” 李辰转身喊老魏。老魏从轮机舱里钻出来,手上还沾着润滑油。 “去把那片低洼地测绘一下。量面积,测高低差,算蓄水量。入口选在河湾转弯处,那里水流最缓,容易引水。出口修一道闸,能蓄能泄。闸口用青石,闸门用柞木。” 老魏掏出铅锤和测尺,已经准备下船。 “用莘国自己的人来修。修水库、挖引水渠、下闸口——全用本地的工匠。唐国出火药和闸门铁件。缯国的石料是现成的,从他们矿山直接往这边拉。” 李辰转向莘芷若。 “你画图。水库的位置、引水渠的走向、闸口的尺寸,全画下来。交给父侯。” “臣妾今晚就画。” “修水库要多长时间?” “地基挖深,围堤夯实,闸口砌石——全算上,三个月。” “水库修好以后,这附近会变成一个养鱼场。鱼苗从河里捞,精养,集约化。收鱼的时候不用出船,站在岸上就能撒网。你们这一族,以后就管这个水库。” 老妇人扶着船舷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唐王,我们本是王族,现在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你来了,教我们养鱼,教我们修水库。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话,说莘国是杞河边上的一颗珠子。我活了一辈子,只看见珠子蒙了灰。” “我们这一辈人的任务,就是把这颗珠子的灰擦干净。” 老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对老汉说。 “把船上的鱼全搬上来。今天,咱们请唐王吃鱼。” 老汉转身就往舷梯走,那条受过伤的腿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 老魏已经在河湾里蹚着水测高低差,铅锤的绳子在日光里一晃一晃。远处那片低洼地上长满了芦苇,风吹过去像一整片金色的海浪。 莘芷若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本子。眼睛还望着老夫妇那条破渔船,船头晾着补了又补的渔网,渔网上还挂着没摘干净的鱼鳞。 “臣妾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一支远亲。” “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做?” “先把水库修好。等鱼养起来了,臣妾让父侯把他们家的孩子接进宫里读书。学养鱼,学管账。就像臣妾进永济城一样——不是靠接济活命,是靠本事站起来。” “莘国的旧族,靠打鱼过日子,没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自己会打鱼,却让子孙饿着。臣妾是莘国人,又是唐国夫人,这件事臣妾来盯。” 李辰侧过头看着她。 上午的阳光把她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照得发亮。 她站在船舷边,手里的笔已经落在纸上,开始画水库的第一道线。 图纸上那个圈,正好画在老妇人祖辈传下来的那片土地上。 第941章 穷村子 下午的太阳偏西时,老妇人的渔船靠了岸。 她把鱼篓背在背上。 篓里那几尾巴掌大的鲫鱼还在蹦,鱼尾巴拍得篓壁啪啪响。 老汉拄着一根竹篙,走在前面引路。他腿受过伤,走几步就微微一顿,竹篙点在土埂上,一戳一个浅坑。 一行人沿着芦苇荡中间一条踩实了的土埂往里走。 走过一片被水淹过又晒干的麦茬地,麦茬歪歪倒倒,上面还挂着晒干了的河泥。 走过几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皮被牲畜啃得光溜溜的。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 土坯墙,茅草顶,墙上裂着指头宽的缝,用泥巴糊了又裂开,裂开的缝里塞着干草。 巷口蹲着个流鼻涕的男娃,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看见人来,扔下树枝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那个大船的唐王来了!” 从村口一株老槐树后面,几个老人探头往外看。 老槐树的皮裂得像龟壳,树下搁着几口倒扣的破渔船,船底糊着干透了的河泥。 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婆,扶着门框站起来,手里的竹杖点在地上笃笃地响。 “真是唐王?” “真是!我亲眼看见的!从那个大火轮上下来!”先跑回来的男娃比划着,手臂张得老宽,险些甩到旁边另一个孩子的脸上。 “那船比咱村口的老槐树还高!明轮有磨盘那么大!转起来轰隆隆的!水花溅到岸上把我裤子都打湿了!” 男娃奶奶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规矩。见了唐王要行礼。” 嘴上骂着,眼睛却一直往村口瞟。 她把门框边晾着的一串干鱼往旁边挪了挪,又拢了一把散下来的碎发,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 老妇人把鱼篓放下。鱼篓搁在地上的时候漾出一股腥甜的水汽。 “唐王别笑话。这村子没名字,大家叫它苇子湾上村。以前有三十几户,现在就剩十几户了。年轻人都走了,去永济城了。” 一个驼背老汉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旱烟袋,烟锅里早灭了,只是习惯性地叼着。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酱色的手腕。 “永济城搞了工业区,有活干。我两个儿子都去了,说是在铁厂学翻砂。一个月工钱两百四十文,还管两顿饭。去年过年回来了一趟,给家里买了口铁锅。以前我们煮鱼汤用的是瓦罐,裂了就用麻绳箍,箍不住了就手捧着喝。现在有了铁锅,煮鱼汤放盐,不用再怕瓦罐炸了。” 李辰问。 “还去吗?” 老人没听清,侧过脸来。耳朵有点背。 “唐王问他们还会回来看你吗。” 驼背老汉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他其实烟袋里早就没有烟丝了,只是做了几十年的动作,改不掉。 “回。一年回一趟。回来待三天就走。走了以后我怕他们过年不回来,就让邻居家孙子给他们写信。信纸是学堂里用剩的,反过来写。写完了托去永济城送货的渔船捎去,也不知道能收到几封。我写信说家里猪下崽了,麦子收了,你娘的风湿好些了。就是没写我腿疼。腿疼是我的事,他们在外面累,不该再替我操心。” 老妇人领着李辰和莘芷若在自家门口坐下。 她家土坯房前有一块踩实了的泥地,支着一张矮桌。 桌面是旧船舱板改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 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口豁着边,碗底沉着几粒没滤干净的河沙。从邻家借来两张长条凳,一条腿短了半截,垫了块碎砖。 老汉把鱼篓里最大的一条鲫鱼拎出来。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珠子,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袖口又潮了一片。 “老头子,把灶上那点猪油拿来。” 老妇人挽起袖子,从矮桌底下摸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刀背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从灶间抱出一个瓦罐,里面是过年存到现在舍不得吃的一点腌白菜。 罐子打开的时候她先用鼻子闻了闻,确认没坏才挖了一筷子出来。 李辰在条凳上坐下来。条凳一歪差点晃倒,找了块碎砖垫稳,又伸手扶了一把旁边险些跟着翻倒的粗陶碗。 村巷里几个老人陆续凑过来。手里都端着自家腌的咸菜——萝卜条、腌野菜、晒干的小鱼干。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里装着刚摘的野桑葚,紫黑色的汁水把碗沿染了一圈。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婆颤巍巍把一小碟腌萝卜推到李辰面前。碟子边磕掉了漆,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 “唐王。你是大人物。怎么肯到我们这地方来。” “大人物也是人。吃饭的地方不分大小。” 老妇人蹲在灶边。灶是三块石头垒的,铁锅是新换的——就是驼背老汉说的那口铁锅。 锅底烧得发黑,锅沿上还贴着半张褪了红的纸,上面印着永济城铁厂的标记。锅盖是用旧锅盖改的,小了半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 老妇人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芦苇秆。火苗蹿起来,映得脸上的皱纹一明一暗。 “这锅是我儿子从永济城背回来的。在铁厂学了翻砂,跟着师傅浇了半个月的铁水,工钱攒下来就买了这口锅。背了四百里路,回来的时候肩膀磨掉一层皮。” “回来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鱼。几年了,头一回觉得鱼是甜的。他在家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厂里忙,回去晚了扣工钱。临走的时候说——娘,等永济城通了轮船,我就常回来看你。” 她直起腰来,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鱼汤。 “可轮船是通了,他更忙了。” 驼背老汉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灰,像是想从里面捡点什么出来。 “老嫂子,有什么好哭的。孩子出去挣银子,总比在家饿着强。” “我知道。我就是想他。” 莘芷若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 面前摆着一碟小鱼干。鱼干晒得发黄,边缘卷起来,盐霜白花花的。 她是在莘国长大的,可眼前这些旧族的日子,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父侯每年只收三百两税,自己那条玉带断了用铜片箍,箍不住就用麻绳系。可眼前这些旧族,连箍玉带的铜片都没有。 看着老妇人蹲在灶边用豁了口菜刀刮鱼鳞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没写字,只是把炭条压在纸上。纸面被河风吹得微微翘起。 李辰端起那只豁了边的粗陶碗,喝了一口鱼汤。 汤里只放了一点猪油和盐,可鲫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味足得很。 几只鸡在矮桌底下钻来钻去,啄着掉下来的饭粒。一头瘦猪被绳子拴在老槐树下,哼哧哼哧拱树根。一个光屁股的小孩骑在猪背上,拿根柳条当马鞭。 “在永济城,炼铁、修船、发电报——忙得脚不沾地。可今天坐在这儿,喝这碗鱼汤,心里忽然踏实了。” “永济城那么多烟囱,那么多机器,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这些鱼汤里的盐,不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口铁锅是永济城造的,可你们吃的鱼还是自己打的。永济城能给你们铁锅,给不了你们鱼。” “唐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库修好以后,这片低洼地就不再是涝地了,是鱼塘。鱼苗用河里的鲫鱼和鲤鱼,饲料用米糠和豆饼。缯国矿山多,矿工吃鱼比吃肉便宜。以后水库的鱼,一船一船往缯国拉。你们这一族,以后就管这个水库。年轻人去了永济城,是去找活路。留下的人,活路就在这水库里。水库修好了,不用出去找活路。活路自己会长出来。” 几个老人都放下了筷子。 老妇人站在灶边。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勺子里还盛着一条刚捞出来的鲫鱼。鲫鱼的汤汁顺着勺柄滴到灶台上,滋啦一声。 “管水库?我们自己管?” “能管好吗。” “能。鱼是你养的,水库是你修的,闸口是你自己开关的。你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你——不用从河里捞鱼。可你信了。信了,就能管好。” 老妇人把勺子搁回锅里。转过来,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嘴角往下抿了抿,又翘起来。 眼泪和笑搅在一起,她没去擦。 驼背老汉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腿脚不大利索,走这几步膝盖咯吱响。 “唐王,俺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谢你,这碗鱼汤就是心意。俺敬唐王一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一只豁了边一只裂了纹,声音却清清脆脆。 “等水库养出了第一批鱼,我让人来收。收鱼的钱,你们自己留着。修学堂,修码头,修村里的路——你们自己定。永济城要的是你们的鱼,不是你们的感激。” 阿姝从灶台边站起来,蹲到老槐树下。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正趴在地上,用炭条在石板上画鱼。鱼画得歪歪扭扭,可鳞片是一片一片画的,一片都不少。 阿姝也捡了块碳条,在旁边石板上画了一辆矿车,矿车下面画了两道铁轨。 小丫头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这是矿车。缯国的铁矿石,从山上用矿车拉下来,运到码头,装船。” “你们村的鱼,以后也能用矿车拉到码头。不挑担子,不走山路。车上装鱼,也装粮,想卖多远卖多远。” 小丫头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石板上的铁轨。手指上全是炭灰,赶紧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沿着铁轨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傍晚的炊烟开始升起来。 苇子湾上村的屋顶上,一缕缕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老妇人把灶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红薯干,蒸得又软又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码在缺了口的陶碗里。 这是去年秋天晒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全蒸了。 红薯干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辰拨开一块红薯干,递给老妇人。又站起身从灶台上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刀子磨得只剩半截,刃口豁了好几处。 “老人家,这把刀用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我嫁过来那年婆婆传给我的。婆婆说,她嫁过来那年她婆婆传给她。少说五十年了。” “那时候锅里还没几条鱼。婆婆把刀递给我的时候说,这刀剁鱼头利索,你拿着。我说好,她就笑了。 李辰把菜刀轻轻搁回灶台上,手指从刀背上移开。 灶膛里的芦苇秆哔剥炸了一下,火星溅在铁锅沿上。 门外老槐树下,那口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锅里还剩半锅鱼汤,汤汁翻滚的声音稳稳地传进暮色里。 回过头,借着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光看着老妇人被映亮的脸。她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此刻被火光熨得又深又软。 “等水库修好,第一批鱼苗放下去。让永济城给你们打几把新菜刀。” “用唐国的钢,缯国的铁。” “还有你们自己的手艺。” 第942章 人是一样的人,缺一个好的带头人 李辰在苇子湾上村住了下来。 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芦苇花,顺着杞河两岸一路飘。 先是莘侯带着相国匆匆赶来,在村口老槐树下站了半天,看着那片低洼地上密密麻麻的测量标桩发愣。 接着缯侯派了老铁匠带着一队工匠从矿山那边翻山过来,扛着铁锹和水平尺。 再到后来,连下游几个村子的里正都跑来了,带着自家腌的咸菜和晒的鱼干,说要看看唐王怎么在岸上养鱼。 水库工地上热闹起来。 老魏带人把低洼地测绘完了,用白石灰撒了一圈坝基线。 阿姝带着缯国的石匠在河湾转弯处选定了闸口位置,青石从缯国矿山用木排一船一船往下放,木排撞在船舷上咚的一声闷响。 莘芷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工地旁边画图,引水渠的走向、闸口的尺寸、围堤的坡度,一张一张画好交给老魏,晚上回到船上又核对当天的施工进度,灯油燃到半夜。李辰每天带着老魏和工程队下到低洼地里,用铅锤测高低差,用石灰画坝基线,用铁锹挖探坑看土层,出来的时候裤腿全是泥。 这天收工早。老妇人又煮了一锅鱼汤。 铁锅还是那口铁锅,可锅里多了几块豆腐——是阿姝让缯国工匠下山时顺路买来的。 豆腐炖在鱼汤里,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 几只鸡还是钻来钻去,被老妇人拿笤帚赶了一回又回来。 老槐树下那张矮桌上,豁了边的粗陶碗和缺了口的碟子还是昨天那样摆着,只是碗里多了点豆腐,碟子里多了几片腌萝卜。 莘侯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那碗鱼汤,儿子送的那口铁锅煮出来的鲫鱼汤。他低头喝了一口,搁下碗。 “唐王,孤昨天在工地转了一圈。听见几个老人在说——说周天子管不了这天下了,还是方伯好,管天下人的死活。” “这话是他们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孤没问。他们蹲在坝基边上,一边搬石头一边聊。孤在旁边听见了。” “怎么说的?” “说你是方伯,会给渔民弄鱼塘,会教山民种玉米,会帮穷人打铁锅修路。这才是真管天下事。说天子太远了,管不到这里。” “可能这也是事实。离洛邑太远,离杞河太近。天下缺的不是会打仗的诸侯,天下缺的是肯蹲下来跟大家一起喝鱼汤的牵头人。” “唐王,孤想问你一件事。养鱼这个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孤在杞河边上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鱼可以在岸边 养。” “不是我想出来的。早在永济城就有成熟的鱼塘养殖了。建水闸拦河水,按地势分流水区,鱼苗从河里捞,精养在池塘里。技术很成熟了,只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干。” “不光是鱼塘。新洛城还有温泉水养鱼。温泉水冬天也不冷,鱼在冬天也一样进食,一样生长。别人冬天吃鱼干,新洛的温泉鱼塘冬天照样捞活鱼。” 几个老人都放下了筷子。只有那个流鼻涕的男娃还趴在灶台边啃鱼头。驼背老汉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冬天也能养鱼?” “能。温泉水流进鱼塘,水温常年保持在二十度。冬天外面下雪,鱼塘上冒热气。鱼在里面游得比夏天还欢。” 老妇人站在灶台边,灶膛里的芦苇秆烧得噼噼啪啪响。 “唐王,我听不太懂。温泉养鱼,那是新洛城。我们这里只有一条杞河,没有温泉。” “没有温泉,可以养冷水鱼。冬天把鱼塘挖深,水底下不结冰,鱼也能过冬。只是冬天不长个,要提前在秋天把鱼喂肥。温泉养鱼也好,冷水养鱼也好,道理是一样的——鱼不是非要从河里捞。人可以自己养,自己管,自己收。” “新洛城十几万人,不是靠从河里捞鱼养活的。他们修了水库,挖了鱼塘,建了养殖区。粮食是种的,鱼是养的,菜是温棚里出的。城里什么都有——学堂、医院、工厂、农场。” 驼背老汉把烟袋搁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唐王,新洛城有十几万人?” “有。十几万。” “那得多少鱼才够吃?” “很多。所以要有水库,要有鱼塘,要有养鱼的人。新洛城最早搞鱼塘的时候,那里的人也不会养鱼。他们也是打鱼的。后来自己挖了塘,自己放了鱼苗,第一年死了大半。第二年活了一半。第三年,活下来的比死的多。到了第五年,他们开始教别的人养鱼。” “那我们能不能也学着养?” “能。你们也一样。第一年可能会死一些鱼。可第二年,你们就知道怎么养了。今年冬天,等水库修好了,鱼苗放下去。明年春天,第一批鱼出水。你们就是莘国第一批在岸上养鱼的人。不是渔民了,叫养鱼户。” 驼背老汉从墙缝里抠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上沾着墙灰和干透了的河泥。打开,里面是几粒玉米种子,干瘪瘪的,有几粒已经发霉了。 “唐王,你讲的那些新洛城的养鱼养鸡大道理太远了。俺们只会打鱼,不知道咋养。” “俺就想问,俺门前这片水,能不能变成你说的那种鱼塘?” “能。种子发霉了还能种吗?” 老汉低下头,看着那几粒发霉的玉米种子。他用手指拨了拨,把发霉的挑出来。 “这几粒是去年留的。想种,可地是涝的。年年种,年年淹。后来就不种了。” “水库修好了,地就不会淹了。把这几粒好的种下去,秋天能收一穗。一穗能留几十粒。明年再种,就是一片。种子会越来越多。鱼也一样。第一批鱼苗放下去,能活一半,收了留种,明年再放。到了第三年,你门前的这片水,就不是涝地了。是聚宝盆。” 老妇人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火光从灶膛里蹿出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明一暗。 “唐王,你白天说水库三个月修好,可俺们这个村子,住了几辈子打鱼的人,从没人摸过闸口。你说我们以后就管这个水库,闸口用青石,闸门用柞木。青石缯国给,柞木山里砍。可我们自己,真的能管好?” “能。阿芷在永济城学了几个月,现在能画航道断面图,能管码头调度。她刚来的时候连锤子都举不稳。打铁钉打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玉夫人还留着。现在她的手已经稳了。你们也一样。三个月后水库修好,老魏会留下一队人,手把手教你们开闸放水、投料喂鱼、收网出鱼。学会了,就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阿姝蹲在老槐树下,那个流鼻涕的男娃正拿着她的卡尺。 卡尺卡在一块石头上,男娃眯着眼看上面的刻度,就像她第一天进铁厂那样。她伸手把卡尺正了正。 “这上面每一小格是一根头发丝的几分之一。你以后学了,能比阿姝姐姐量得还准。” 男娃抬起头,鼻涕又流下来了。用袖子一擦,卡尺差点掉地上。 “真的?” “真的。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家玩泥巴。你比我强,你已经会量石头了。” 相国坐在矮桌边,面前放着笔墨和账册。他把最后一项材料数记完,搁下笔。 “方伯,臣算了一笔账。永济城成熟的鱼塘养殖,一亩水面年产鱼三百斤。按市价,一斤鲜鱼十文,一亩水面年产值三千文,折银三两。苇子湾水库蓄水面积八十亩,年产鱼两万四千斤,产值两万四千文,折银二十四两。除去鱼苗、饲料、人工,净利十五两。莘国全年税收三百两。这一个水库,能顶莘国税收的二十分之一。而且这还只是一个水库。上游还有好几片低洼地,全改鱼塘,加起来能顶莘国税收的一成。” “十五两。十五两在永济城不算什么。可在这里,够这个村子十几户人家一年吃穿不愁。税不急着收。头三年免,让养鱼户先站稳。” “新洛城的养鱼户刚起步的时候也是先免几年,等他们出了第一批鱼才收。现在新洛城的养鱼户反而比衙门的人更懂鱼塘该怎么管——闸口什么时候放水、鱼苗什么时候分塘、冬天怎么投料。他们自己就会开塘务会商量,不用衙门来安排。” 莘侯端着鱼汤碗,筷子搁在碗沿上。 “让他们去学。第一批养鱼户,送去永济城学。学三个月,回来管水库。以后他们自己也会开塘务会,不用衙门再来手把手地教。” “莘侯,今天在这里是你说得实在。不是跟着唐国干,是我们自己干。唐国把图纸给你,把火药给你,把鱼苗给你。修水库的是你莘国的工匠,养鱼的是你莘国的百姓,将来收鱼的也是你莘国的码头。” “人是一样的人。苇子湾上村的百姓,和永济城的百姓,一样能吃苦,一样肯动脑子。不一样的是以前从来没人蹲下来教他们怎么把铁锅煮鱼汤换成铁锹挖鱼塘,怎么在墙缝里的玉米种子之外看见粮仓。这不是他们的错。现在有人这样做了,明天他们就会自己造铁锹。” 老妇人转过身,小丫头还攥着她的衣角。莘芷若蹲下来,小丫头把用草茎编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鱼捧给她。她接过来放在掌心,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那条草鱼夹了进去。然后握住小丫头的手。 “等水库修好了,姐姐教你认字。认了字,能看书。书上不光能学养鱼,还能学造轮船。” 小丫头仰起脸。 “轮船就是你来的那个吗?” “对。姐姐就是从那个船上下来的。” “那我以后也要造轮船。” 小丫头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妇人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眼角的泪光一闪又收了回去。两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 “这丫头命比我好。我小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能造轮船。” “婆婆,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想这辈子,从河里捞鱼捞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想过鱼还能在岸上养。今天听唐王说这些,觉得这五十多年,白活了。” “没有白活。你捞了五十多年鱼,把这几个村子的人都养活了。那把菜刀传了三代,切了多少鱼,做了多少顿饭。不是白活的。只是从今天起,你不用再下水捞鱼了。水库修好了,你站在岸上就能收鱼。” 老妇人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小丫头的头发黄黄的,稀稀拉拉扎着两个小辫子,辫绳是用旧布条搓的。她摸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 “这丫头的娘跟人跑了,爹去永济城了。就剩我一个老东西带着她。她天天趴在地上画鱼,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以前我觉得她画这个没用,一个女娃子,学什么画鱼。今天唐王说她能造轮船。” “能。” 夜深了。水库工地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老魏带着工程队撤回了船上。 工棚下搁着一把旧铁锹,木柄上还留着白天干活时握出来的汗渍印。 老妇人收拾起矮桌上的碗筷,那碗还沾着一点鱼汤的腥香。她把碗泡在灶台边的木盆里。 李辰扶着她的肩膀,借着灶膛里的余烬,火光映在脸上,把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照得微微发亮。 “婆婆,明天船队要继续往上走了。” “去吧。你们还要赶到缯国去。等水库修好,第一批鱼出水,你们再来。我把鱼养得肥肥的。” “一定来。” 第943章 那些不干活的人靠谁养活? 从苇子湾上村回到船上,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最后一批来送鱼干的村民刚走,船舷边还留着几片踩落的芦苇叶。 老魏带着工程队把测量工具收进船舱,铅锤上的湿泥还没干。 船尾的轮机舱里蒸汽机已经熄了火,明轮安静地浸在河水里,只有杞河的水声从船底淌过。 李辰在船舷边洗完手。河水冰凉,把指甲缝里的泥冲得干干净净。 走进休息室的时候,莘芷若正坐在灯下补一张航道图。图纸摊在长条桌上,边角被河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用镇纸压住一角。 阿姝蹲在门口,用棉布擦她的卡尺,擦了一遍又一遍,尺面亮得能照见灯火的影子。 李辰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 “还不睡?” 莘芷若放下笔。 “睡不着。今天在老妇人家吃了那顿饭,回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阿姝把卡尺搁在膝盖上。 “我也在想。” “什么问题?” 莘芷若抬起头。 “人是一样的人。都长着两只手,都肯干活,都知道疼,都在找路走。苇子湾上村的百姓,他们哪里比永济城的人差?驼背老汉会修渔网,老妇人能用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把鱼刮得干干净净,那个男娃用树枝在地上画鱼,鳞片一片都不少。可他们为什么过得那么苦?” 阿姝也抬起头。 “从莘国到缯国,一路都是这样。缯国的铁匠,祖祖辈辈在山上下苦力,可他们自己吃饭的还是黑面馍馍。为什么?” “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条很重要——你们在洛邑待过。记不记得洛邑什么样?” 阿姝把卡尺放下,两手交叉搭在膝上。 “在洛邑待了几天。驿馆前面那条街,每天都有马车堵在巷口。那些车夫赶着车接送各家的主人,从早到晚,空车堵着,有人的车也堵着。街上到处都是人,穿绸的,穿布的,穿官服的。还有数不清的官吏,记不住名字的各种衙门。” “那些官吏在管什么?”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说他们管什么?管别人吃几碗饭?穿几件衣?可他们自己,不用种地,不用打铁,不用打鱼。” “洛邑最繁华的时候,有三十多万人口。够繁华了吧?但里面有一半是不需要劳动的人。有些是官吏,有些是贵族,有些是围着贵族转的闲人。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要靠别人供养。三十万人,十几万不干活。这十几万人又要靠谁来养?” “靠种地的人。靠打铁的人。靠打鱼的人。一路盘剥下去。最底层的人把粮食交上去,自己啃树皮。你说,这样一个地方,能不出事?” “凭什么?那些官吏和贵族,凭什么让别人养着?” “凭他们是贵族。凭他们生下来就姓那个姓。凭他们祖上立过功,他们就可以一辈子不干活。凭他们手里有官印,凭他们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荒唐。” “是荒唐。可这天下,荒唐了几百年了。” 莘芷若微微皱起眉。 “可那些国家,不都是这样吗?宋国、卫国、陈国、蔡国。哪个不是贵族一堆?哪个不是衙门套衙门?哪个不是不干活的人比干活的人还多?” “所以它们没活力。管人的人多,干活的人少,时间长了就死气沉沉的。洛邑在最繁华的时候,三十多万人口要多少人服侍?吃饭穿衣都要人。那些底下的人呢?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活着没盼头。一打仗、一闹饥荒,他们就跑。跑去哪儿?跑去能活命的地方。所以每次一有天灾人祸,那些国家就撑不住。” “那唐国为什么不一样?” “唐国没有贵族。” 阿姝愣了一下。 “没有贵族?” “没有。除了老人和小孩,没有不干活的人。” “那我那些夫人呢?” “我那些夫人,你们也都看见了。玉娘管着永济城,整个工业区在她的手里运转。柳如烟管内政,唐国上下多少城池、多少衙门,她都要操心。赵英管军工,火铳火炮从她手里出去。花家姐妹在百花镇管医药。余樵和裴寂管西大学堂。哪一个闲着?哪一个在守冷宫?统统都在干活,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 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你连洞房都在汇报工作。” 李辰差点呛了一口茶。 “那是在船上。” “在新洛在永济城也一样。赵淑仪在火铳研发组,每天天不亮就进厂。李嫣然在西域管着三座城的商路。我的那些夫人,没有一个靠男人养着。她们自己创造财富,每个人都在生产东西。粮食是种的,鱼是养的,铁是打的,布是织的。东西多了,人人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满足了这些最基本的生存要求以后,我们再发展教育。新洛的学堂不收束修,管一顿午饭。孩子读了书,有了学问,以后能进工厂、能画图纸、能当教员。这就是人才。” “有了人才,然后呢?” “产业升级。永济城的工业区——蒸汽机、机床、轮船。这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一代一代受教育的人干出来的。农业先让人吃饱,吃饱了才有余粮养工人。工人进了工厂,造出机器,机器再来帮农业增产。增产的粮食又来养更多的工人和学生。这就叫良性循环。” “那些国家为什么不行?” “因为它们卡在了第一步。农业养出来的粮食,被贵族吃了。农民自己吃不饱,没有余粮。没有余粮,就没有工人。没有工人,就没有工业。没有工业,农业永远只能用锄头和犁。一个用锄头的国家,怎么跟用蒸汽机的国家比?” 莘芷若拿起镇纸,压在图纸的边角上,动作很轻,话音也平稳,但一句就是一刀。 “所以那些管理的人,那些所谓的贵族,其实是在堵路。堵了农民的出路,堵了铁匠的出路,堵了全天下人的出路。我以为宋公派人挖堤坝就是坏。现在才知道,比挖堤坝更坏的,是让所有人趴在地上直不起腰,然后说这是天命。” “不是他们在堵路。是那套规矩在堵路。洛邑有洛邑的规矩,宋国有宋国的规矩。那些规矩写了一千多年,刻在竹简上,铸在鼎上。它告诉每个人——你生下来是什么,一辈子就是什么。你爹是贵族,你也是贵族。你爹是铁匠,你也是铁匠。你爹是农民,你也是农民。这套规矩,不让底下的人往上走。” 阿姝接过话头。 “可底下的人是大多数。大多数人不往上走,整个国家就往前走不了。缯国的铁匠,祖祖辈辈打铁,他们不想学炼钢吗?想。可没人教。没人给他们图纸,没人给他们卡尺,没人告诉他们——你们也能炼钢。” “今天为什么苇子湾上村那些人那么高兴?不是给他们送了银子,是告诉他们鱼可以在岸上养。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不用从河里捞鱼也能活。他们眼睛里那道光,就是这么来的。” “人只要看见一次光,就相信自己也能发光。一个国家,要么靠天,要么靠人。我们靠人。唐国就是让每个人发光。农夫发光,铁匠发光,织布的女工发光,打鱼的渔民发光。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这天下就亮了。” 她转过话头,声音沉下去。 “可我父侯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宋公手里的青铜剑,不知道唐国手里的图册和卡尺。现在我自己也才刚弄明白,不能光把道理原样搬回去,得让他听懂。要在缯国养出第一个会画图纸的人,盖出第一间不收束修的学堂。我们不能再等着贵族来教穷人,我们穷人自己教自己。”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杞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河面上倒映着船尾那盏马灯的光。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所以唐国不要那样的规矩。农夫的儿子可以进西大学堂。铁匠的女儿可以当技术员。你阿姝,缯国公主,蹲在铁厂跟师傅学淬火。芷若,莘国公主,拿着本子画航道断面图。这就是唐国。不管你爹是谁,只管你自己能干什么。一个人干一件事,十个人干十件事,每个人都干自己最会干的事,所有的事都有人干。” “这就是你白天说的——活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是。可走这条路,需要有人先把路上的石头搬开。你父侯修码头,是在搬石头。你画航道图,也是在搬石头。今天我们在苇子湾上村修水库,也是在搬石头。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跪着等别人给活路。” 阿姝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水声在船底打着旋。 “我想起缯国了。缯国那么穷,父侯把自己的铁尺都送给李小荷了。矿山上的铁匠,祖祖辈辈打铁,自己吃饭的还是黑面馍馍。可他们不干活吗?他们比谁都干得多。天亮就下矿,天黑才上来。他们缺的不是力气,是方向。” “你说的那个良性循环——我今晚要把它全部写下来。用缯国的话写,让父侯看得懂。让他知道,缯国穷,不是穷在山上没有铁矿石,是穷在没有把铁矿石变成钢的人。我要告诉他唐国是怎么干的——没有贵族,只有干活的人。让每一个铁匠都能炼钢,让每一个矿工的孩子都能读书。” “这样再过几年,缯国的孩子就不是只会挖矿了。他们会修铁路,会造机器。缯国也不只是唐国的矿山了,会成为唐国真正的伙伴。” “你写成书,我来做第一个学生。你已经想得比我细了,你不用做我学生的。” 阿姝从船舷边转过身。河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一下。 “我还没跟你圆房呢。等我缯国的事办好了。” “不急。先修骡马道。先把缯国的铁矿石变成钢。等缯国的工匠都能自己修铁路了,你再圆房也不迟。” “不行。骡马道今年就能修好。铁路最多再过几年。等不了那么久。明年就圆。” 莘芷若在一旁笑了,笑得弯了腰。 “阿姝你连圆房都在算工期。” “本来就是工期。什么事都有工期。修路有工期,建水库有工期,圆房也有工期。按计划推进。” 窗外杞河的水声还在响。 那盏马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稳稳地亮着。 第944章 缯国的铁 海棠号的汽笛在杞河上游最后一个弯道拉响时,天色刚过卯时。 太阳还没从山脊后面翻上来。 河面上压着一层薄雾,明轮的桨叶搅起的水花在雾气里闷闷地响。船头那盏马灯还没熄,玻璃罩子被雾气蒙了一层白翳。 缯国的山从雾气里一点一点露出来。 不像莘国那样平缓,是陡的,青黑色的岩壁直接从河岸两侧拔起来。 半山腰上有几条灰白色的矿渣坡,从远处看像挂在山上的旧绷带。山脚下散着几间石砌的铁匠铺,炉火还没升起来,烟囱冷着。 但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铁匠是昨天半夜到的。带着一队工匠翻山过来,扛着铁锤和水平尺,绑腿被露水打湿到膝盖。 他们身后是矿山上连夜赶来的矿工,矿渣还沾在裤腿上,有人手里还攥着下矿时用的铁镐。 再后面是挑着担子从十几里外赶来的农人,担子里装着干饼和水罐。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孩子还迷糊着,被汽笛声吓得哭了一声又停住。 李辰站在船头,双手撑着船舷。 船缓缓靠向缯国山口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木栈桥。栈桥是新修的,松木还带着树脂的气味,有几块踏板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打滑。 缯侯站在栈桥最前端。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朝服,料子是永济城出产的棉布,染成了缯国山石的那种青灰色。腰间系着一条新皮带,皮子是自家鞣的牛皮,扣子是铁打的——阿姝在永济城铁厂亲手打的。 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他唯一的儿子,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红薯皮焦黑,还没来得及剥干净。 他身后乌泱泱站着几百号人。有人踮着脚,有人挤在前面踩了后面人的脚,没人吵。 李辰走下舷梯。明轮的轰鸣还没完全停歇,桨叶上滴着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艘船移到他身上。 缯侯迎上来,一揖到地。弯腰的幅度很大,新做的袍服被晨风吹得贴在背上。 “唐王,孤把缯国最好的铁矿砂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布袋是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里面是黑色的磁铁矿砂,用最好的那块矿石碾碎装的。 “这袋矿砂,是缯国矿山最好的那一层挖出来的。孤自己筛了两遍。” “按缯国祖辈传下来的老规矩——把矿砂送给最尊贵的客人,就是把命脉托付给他了。” 李辰双手接过来。布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感觉到矿砂细密的质感。他伸手扶住缯侯,手指碰到他肩上那块被皮带磨得起毛的棉布。 两人站在栈桥中间。几百个缯国人围在栈桥两端,没人说话,只有明轮在身后滴水的声音。 李辰转过身。 “点火。把蒸汽机再发动一次。” 老魏从轮机舱里探出头。蒸汽机的曲轴重新转动起来,轮叶缓缓拨开水面。整艘船在栈桥边稳稳地悬浮在河上。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更悠长,在山谷里一阵一阵地荡开。 对面峭壁上惊起几只岩鸽,扑棱棱飞过河面。 雾气被汽笛声彻底震散,阳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照得船舷上的马灯玻璃罩子闪闪发亮。 码头上几百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蹲在最前头的年轻矿工猛地站起来,手抖着指向海棠号。手指上缠着旧布条,布条上沾着褐色的铁锈渍。 “这东西是铁的!铁的!” “铁的怎么能浮在水上!” 他旁边一个白胡子老矿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烟锅早灭了,嘴唇干得起皮,愣愣地看着那艘自己会转的铁船。 “铁要沉底呀。咱们挖了一辈子铁矿,哪一块矿石扔进水里不沉?” “这船,装了那么多铁,还装着人,怎么能浮?” 老矿工一辈子跟铁矿石打交道,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含铁多少。可他解释不了这艘铁船怎么不沉,急得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铁的船。沉的铁。铁也能不沉?铁只是做的船壳。船能不能浮,不看材料,看排水量。船排掉的水比船自身重,它就浮。铁壳薄,中间空,排掉的水比整艘船沉得多,它就浮。” 老矿工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那个手缠布条的年轻矿工往前挤了两步,蹲在栈桥边,伸手想碰一下船舷又缩回来。 “铁的比水重七倍,铁的船怎么排掉的水比铁船本身还重?” “你把一个铁盆扣在水里,它沉吗?” 年轻矿工愣住了。旁边老矿工替他答了,烟袋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铁盆不沉。” “空的铁盆不沉。” “船就是个大铁盆。一个道理。” 另一个矿工挤到栈桥边上。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的肌肉鼓得一块一块的。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明轮轮叶上残留的水痕。 “可这铁船怎么自己会走?没有帆,没有桨,没有人拉纤——它自己怎么走的?” 他旁边一个铁匠接过话,嗓门粗得像砂石磨铁板。 “咱们的铁,只能打锄头,打铁锹,打菜刀。唐王的铁,能自己走路!” “明轮。看见没有?那两个大轮子在船两边。里面是蒸汽机。烧煤。煤把水烧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转动明轮。明轮拨水,船就走。不是神仙,是蒸汽机。” “蒸汽机是什么?” “蒸汽机就是把水烧开了让汽推着铁块动。跟你们矿山上的风箱一样——火把水烧开,汽顶开锅盖。只是在这里,汽顶的不是锅盖,是铁做的活塞。” 老铁匠从人群里走出来。 腰上别着阿姝给他校正过的卡尺。他脸上没笑,但眼睛亮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百个缯国同乡。不再是对唐王说话——是对同乡,对族人,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铁船浮在水上的缯国人。 “你们听我说!唐王这艘船是我们缯国的铁造的!” “我们矿山上挖出来的铁矿石,一车一车拉下山,用木排沿河放到永济城。永济城的铁厂把我们缯国的铁炼成了钢——铁壳、明轮、蒸汽机、螺旋桨,全是我们缯国的铁!我们自己挖出来的铁!” 码头上的议论声忽然全停了。只有河水拍打栈桥木桩的声音。 老铁匠从怀里掏出阿姝画的那张骡马道规划图。图纸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卷,几张炭条速写的剖面图还带着阿姝昨晚在油灯下修改的痕迹。 “这条骡马道今年冬天全线修通。以后矿山上的铁矿石不用人背下山。用矿车拉下来。从矿山到码头装船,只用一天。” “还有——大公主在船上画了铁路的草图。铁轨。铁的。” “以后我们的铁矿石,装上矿车,沿着铁轨,直接拉到码头装船。那时候不是一天,是两个时辰。” “咱们的铁,会变成更多的铁船,变成更多的铁轨,变成我们缯国自己的工厂!” 阿姝从船舷边跳下来。 工具袋啪地一声落在栈桥上,她根本没有低头去看。 走到老铁匠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张铁路草图。图纸刚画了一半,铁轨的断面还没画完,火车的轮子还是个潦草的圈。可她把它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老师傅——”阿姝指着草图上那个潦草的圈,“这是火车。铁做的车,在铁轨上跑。” “以后把我们缯国的铁矿石运到码头,再用轮船运到永济城,来回只要几天。将来杞河全程通航,从缯国山口到永济城,再用内燃机轮船,还能快一倍。以后我们的铁走这条水路,缯国的矿石运到全国,全国的布和粮运到缯国——运费至少砍掉七成。” “我们都是同一个国,同一个方伯,同一条河。” 缯侯端着那袋矿砂。手指慢慢收紧,把布袋口攥出褶皱。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计划——在永济城驿馆后院的亭子里就听过。 可这是第一次听见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第一次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面对着自己国家的百姓,听着自己的女儿说“我们的铁”。 声音不大,但整个码头都安静了。能听见杞河的水声拍在栈桥木桩上,一下又一下。 “孤最值钱的不是铁矿砂。是女儿。” “孤的铁,能造铁船。孤的女儿,能造铁路。” “以前我们一辈子都待在这座矿山底下。现在不一样了。河上走的铁船是用我们的铁造的,孩子画的铁路是用我们的铁铺的。今后你们不用再当只会挖矿的穷人!” 他把矿砂举过头顶。新做的皮带在腰间闪着铁的光。 “从今天起,缯国不光是唐国的矿山。是唐国的兄弟!” 缯国山口上,几百只手同时举了起来。矿工举着铁锤,铁匠举着铁锹,挑担的老农举着扁担,包着头巾的妇人举起怀里还在迷糊的孩子。 没有口号,只是举着。铁锤的铁光和晨曦搅在一起,把整个山谷照得发亮。 几只岩鸽又飞起来了,在山谷上空盘旋。 阿姝把那张还没画完的铁路草图郑重地递到老铁匠手里。老铁匠双手接过来,手指上的老茧刮过纸面。 “大公主,这铁轨,什么时候能铺到矿山脚下?” “先修骡马道。今年冬天骡马道全线贯通,明春开始勘测铁路路基。路基一成形,马上铺铁轨。” “几年?” “三年。三年后,火车从矿山直接开到码头。到时候——我们缯国自己造的火车,拉着我们自己挖的铁矿石,交到我们自己修的码头,装进我们自己参与打造的轮船,沿杞河一路下到东海。这条铁轨,第一个铺的就是从矿山到码头的区间。这是我们自己的血脉。” 老铁匠把图纸抱在怀里。 这个在缯国矿山待了一辈子的老铁匠,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风声忽然大了。铁匠铺里的炉火已经被点起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山下传来。 那不是武器,不是农具,是工人们正在修新的铁轨夹板。 第945章 白崖口水电站 海棠号在缯国山口停了两天。 老魏带人测完了骡马道和铁路路基的地基承载力,阿姝画完了矿车轨距的初稿,缯侯亲自带着矿工把码头上的青石料一车一车运到路基上。 第三天清晨,船队继续往上。 越往上走,河道越窄。 两岸的山从缯国山口开始一路收紧,青黑色的岩壁几乎垂直插进水里。 杞河被挤压成一条深绿色的窄带,明轮的桨叶搅起来的水花溅到两岸的石壁上,回声闷闷地在山谷里来回撞。老魏站在船头,每隔一里就放一次铅锤。 “水深四尺。” “水深三尺半。” “水深三尺。” 水线一截一截往下掉。铅锤上的湿泥从黑色变成了青色,又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最后提上来几乎不带泥了,全是石头碰出来的白印。老魏把铅锤收上来,湿淋淋地搁在船舷上。 “再往上走十来里,水深只剩两尺多。河床全是基岩,没有泥,没有沙,硬底。” 李辰站在船头左侧,手里拿着那张航道图。图上从缯国山口往上的河段标注越来越稀疏——测量数据越少,可参考的水文记录越少。 他把图纸搁在船舷上,手指沿着那段空白往上游推。 “这一段到月华城边界还有多远?” “一百二十里。前六十里是缓坡,河床比降大概千分之三。后六十里是陡坡,比降超过千分之十。有几段落差好几丈,水从上面冲下来,流速太快,蒸汽机全负荷都顶不住。” “不是吃水不够,是流速太快,动力不够。就算能走小火轮,也走不了大拖驳。而且旱季水深只有两尺多,轮船吃水至少三尺。旱季根本走不了。” “落差最大的那段在哪儿?” “在缯国边界往上七十里。那道断崖有差不多十丈高,河水从崖顶直泻下来,底下冲出一个深潭。土人叫它白崖口。” 老魏往西指了指。山谷深处有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隆声,不是风声,是水声。 “听见前面那声音没有。就是刚才转那个弯之后开始响的。山里那个闷闷的,一直轰隆隆在响的。那声音是白崖口的瀑布。雨水多的时候传得更远,山里都能听见。” “先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 船又往上走了十里。 河道在这里猛然收缩,两岸的石壁之间窄得不到六丈。一块巨大的断崖横在河道中央,河水从崖顶跌落下去,白花花的水帘砸进底下的深潭,溅起的水雾飘到甲板上。 明轮的推力已经顶不住水流的冲力了,老魏下令停机。 “不能再往前了。这就是轮船能到的最上游。” 李辰站在船头,看着那道瀑布。水声震耳欲聋,说话得提高嗓门。但从这个位置往西看,能看见河谷在断崖上方重新展开——山势到了高处反而缓和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河道的反光。 “断崖上面,河道多宽?” “大概十几丈。水深也够。上面有一段河谷宽得很,能走船。” “断崖把上下游隔成了两截天。过了白崖口往西,水势就平了,旱季也能保住好几尺水。再往西几十里,就是月华城边界了。如果能把这道断崖打通,轮船至少能再往西推进六十里。” 阿姝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她的本子。 她看着那道瀑布看了很久,然后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道纵剖面——上游的宽河谷,断崖的跌水,下游的窄河道。她在断崖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打了个问号。 “如果在断崖这里修一道水坝,把水位抬高,断崖就被淹掉了。水坝蓄起来的水,等于把这个断崖从航道上抹平了。” “而且不只是通航。你看这个落差——整段十丈高。这个高度的水头,不用来发电太浪费了。” “水坝建起来以后,蓄水的同时装水轮发电机。永济城的水电站用的就是同样的原理——水从高处冲下来,冲动水轮机,水轮机带着发电机转,发出来的电沿着电线送出去。” 阿姝的炭条在纸上顿了一下。 “把这里的电送到哪儿?” “月华城。” “月华城现在发电报用的是伏打电池。锌贵,不耐用,换一块电池的成本够一个工人吃半个月饭。如果白崖口的水电站建成,电从这儿输到月华城,月华城的电报房就可以直接用电网供电,不用再换电池。而且不光电报——电灯、电动机、电炉,全能用。” “电怎么送过去?” “沿现有的电报线杆子。月华城到白石镇,再到于阗国,电报线已经架好了。电线杆子现成,只要在上面加挂一条输电线,电就能从白崖口送到月华城,再从月华城送到于阗国。” “这条电报线,本来就一通到底。现在再把电铺上去,一根杆,两条命。上边走电报信号,下边走电力。电报和电力同杆不同线,互不干扰。” 阿姝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从白崖口开始,沿着杞河往西,到月华城,再拐向西南,到于阗国。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如果电送到了于阗国——缯国的铁就能直接卖给于阗国了。” “怎么说?” “于阗国需要铁,缯国有电。电通了,于阗国能开矿场,用电动绞盘代替手摇辘轳。路通了,缯国能卖粗钢给于阗国。两个穷国,刚好互补。” “这个水坝的账,就是互补的账。它发的电,给月华城换掉了电池,给于阗国送去了动力,给缯国打开了市场。一个水坝,三个国家受益。所以这个水坝一定要建。” “谁出钱?” “唐国出钱,你们出工。缯国和莘国一起修。建水坝用的石料,缯国出——缯国的青石是最好的。发电机组从永济城拉过来,电线从永济城沿杞河拉上来。工期呢?” 老魏蹲在船舷边,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一道坝址线。 “白崖口这个位置,两岸石壁结实,基岩完整,是天然的坝址。筑一道混凝土重力坝,把断崖抬高十五丈。工期至少两年。蓄水之后,上游六十里河谷变成水库,水深能保轮船全年通航。水电站装机容量够月华城、白石镇、于阗国三座城用,还能有余量。” “这个水坝,不光是打通了六十里航道。它把杞河上游的水变成了电,电沿着电报线杆子流到了月华城,流到了于阗国。以后这条河上的每一座水坝,都是一座发电站。从昆仑山脚下到东海,有水的地方就有电,有电的地方就有工厂,有工厂的地方就有未来。” “这六十里航道不是终点。白崖口往上还有几十里河谷,再往上就是昆仑山脚下。一步一步往上修水坝,一段一段把河道拉直。总有一天,轮船从永济城直接开到昆仑山脚。” “白崖口以上的航道,水深虽然够,但弯道太多。有些地方河岸塌了,有些地方被山洪冲下来的碎石堵了半条河道。如果要通航,这些都要清。” “如果把白崖口往上一直到月华城边界的六十里,加上月华城到于阗国的河道,全程清出来,能通小拖驳。” “清出来。你带队勘测,从白崖口往上,一直测到月华城边界。把弯道走向、水深变化、河岸塌方位置全标在地图上。明年白崖口水坝动工时,上游清淤同步启动。等到水坝蓄水到位,上游的河道也清完了。” 船掉头。明轮重新转动,轮叶拨着湍急的水流缓慢往下游退。 李辰站在缓缓后退的船头上,看着那道瀑布越来越远。 水声还是闷闷地在山谷里回荡,但是此刻听在耳中,不再是阻断航道的咆哮,更像是一股还没被驯服的力量正在等着被唤醒。 李辰转过身。瀑布的水雾飘到甲板上,把图纸打湿了一片。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油布包里。 “白崖口以上那些河谷,土人怎么叫?” “叫白水谷。水从昆仑山上化下来,本来是清的。经过这一段河床冲下来的碎石太多,搅浑了。到了白崖口又冲下去,更浑。所以叫白水。” “等水坝修好,水库蓄起来,泥沙沉到底下,水就清了。到时候白水谷改名叫清水谷。” 阿姝把本子合上,炭条夹在指间。 “修水坝要多少人?” “至少三千。石匠、泥瓦匠、电工、钢筋工。缯国和莘国出两千,剩下的从永济城调。你们两国的工匠,修完骡马道和铁路路基,直接转到白崖口工地。” “两年。两年后,火车从矿山拉到码头,水坝从白崖口发出电。到时候,缯国的铁矿石装上火车,沿铁路到码头,换轮船沿杞河直下东海。而白崖口的电沿着电报线杆子送到月华城,送到于阗国。所有这一切的动力,从那道断崖的白练开始。水落下去,灯亮起来。” 船身缓缓转入回程航线,白崖口瀑布的轰鸣已融进水声与风声之间。 李辰低头看着油布包里的图纸,那上面从缯国山口往西的空白,已经被老魏的铅锤数据和阿姝的炭条线填上了大半。 第946章 修水电站 船在白崖口掉头之后,沿着来时的航道顺流而下。 来时逆水走了三天的路,回去只用了不到两天。 明轮顺水转得轻快,蒸汽机的喘气声都平了,河水推着船尾往前赶,两岸的石壁刷刷地往后退。 第二天傍晚,船过缯国山口,缯侯带着儿子上了船,说要送到莘国码头。 第三天中午,船到莘国码头,莘侯已经等在栈桥上了。 老魏把锚抛下去。船稳稳泊在码头边上,明轮的余转还没停,桨叶滴着水。 李辰让老魏把那张航道图摊在甲板的长条桌上。 图上从永济城到白崖口,所有的浅滩、暗礁、弯道、断崖全标上了。 老魏用朱砂笔在白崖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建坝址。 缯侯把儿子从怀里放下来。小孩跑到船舷边趴着看水。 莘侯从栈桥上大步走上甲板,手里还攥着昨天阿芷托人送来的水库工地进度表。两位国君隔着那张航道图对视了一眼。 “二位。白崖口那一段不能再往上了。落差太大,流速太急,轮船顶不上去。但白崖口往上六十里,过了那段断崖,河道又宽了,水也够深,能走小火轮。断崖把上下游隔成了两截天。所以打算在这里修水电站。” 缯侯把儿子往船舷边挪了挪,叮嘱了一句“别趴太出去”。走到长条桌前,伸手摸了摸图纸上那个朱砂圈。指甲里还嵌着白天搬石料留下的青灰色石粉。 “唐王,你说的水电站,和水坝是同一个东西?” “是。水坝是基础,电站是建在坝上的。蓄水、通航、发电,三样事情,一个工程解决。把断崖拦起来,水位抬高,上游六十里变成深水航道。发出来的电沿着现有的电报线杆子送出去——一路往西到月华城,再到于阗国。” “于阗国是个什么地方?” “昆仑山脚下。出煤,出玉石,出雪莲。阿伊莎是那边的女王,她管着于阗国。那边需要铁,你们缯国不缺。那边的煤矿要用电动绞盘代替手摇辘轳,缺电。白崖口发的电送过去,绞盘转起来,煤产量翻倍。缯国的粗钢运过去,铁料和煤料直接在那边配齐。两个穷地方,中间的月华城做中转,三城联动。” 缯侯盯着图上那个朱砂圈,眼神和他儿子看明轮时一样认真。 “唐王,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说的这个电,这个水电站——我不太懂。电是什么?我只在永济城看见了电灯。灯泡亮着,不烧油,不点火,比蜡烛亮一百倍。可电是怎么来的,怎么走到灯泡里去的,我真是一头雾水。” “你看这条河。” 李辰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指着船舷下面哗哗流过的杞河水。 “水流从高处往低处流,这个道理你比我懂。水有冲劲——水从高处冲下来,能把水车冲动,能推着磨盘转。水电站的道理跟水磨一样。白崖口的落差十丈高,水流从高处冲下来,劲够大。水冲在水轮机上,水轮机的叶片一转,连着发电机也跟着转。发电机一转,就发出电。” “那电呢?电在水里还是在线里?” “电不在水里,也不在线里。电是水轮转动时生出来的一种力。你看不见它,但它能沿着铜线往前跑。就像水沿着河道走一样——水流的是河床,电流的是铜线。白崖口的水推动水轮机,水轮机转动发电机,发电机把水流的力气变成了电流。电流沿着铜线跑——先到月华城,再到于阗国。有线的地方就有电,有电的地方就能点灯,能开机器,能发电报。” 缯侯沉默了。他看看船舷外面流过的水,又看看船头挂着的马灯。 “这个马灯,现在烧的是油。以后电厂修好,马灯换成电灯,不用油了。一根铜线拉到码头,码头就有了光。” “那不烧油的灯,靠什么亮?” “电靠的是水流的力量。水在坝上流,电在线里走。永济城码头上的电灯,背后是永济河的水在推水轮机。白崖口水电站修好以后,电流从坝上出发,沿着电报线杆子跑到月华城。月华城码头上的灯就能亮。换了电灯以后不用再买油,不用再擦灯罩子,拉一下开关就亮。” “那开关怎么一拉就亮?” “电走铜线,跟水走河道一样。河道上修闸门拦住水,开关就是电的闸门。你把闸门打开,水流下去。你把开关拉开,电跑过去。开关一拉,铜线里拦住的电通了,灯泡就亮。再拉一下,断掉,灯泡就灭。” “原来原理还是河的道理。那电报也是这个道理?电池没电了,原来是水没流了。” “对。月华城现在发电报用的是伏打电池。电池里的电,是一块锌片泡在酸液里慢慢化出来的。锌片化完,电池就没了。换一块电池的成本够一个工人吃半个月饭。但水电站不一样——水不竭,电就不竭。电是水的另一种走法。你们矿山上以前靠畜力拉辘轳,以后电送到矿山,电动机一转,绞盘自己转。水是力气,电是力气换了个样子沿着铜线跑过去。” 莘侯把水库工地进度表搁在长条桌上。 “唐王,你说的这个水电站,我在旁边听懂了七八成。水从高处冲下来,冲动水轮机,发出电,电沿着线跑到灯泡里亮了。我一个打鱼的,怎么也是靠水吃饭,没想到水还能生光。” “不光是生光。水还能生力。以后你们的水库修好了,水面有落差,也能装小水电机组。鱼塘边上有电,打水不用人挑,抽水机一转水泵直接送到塘里。” “唐王,那你刚才说,水坝能调节水流量。雨季发洪水的时候在上游储水,旱季的时候放水。这不就是把老天爷攥在手里了?” “修水坝就是把老天爷的脾气改一改。雨季水多,水坝把多余的蓄起来,下游不受淹。旱季水少,水坝把蓄着的水慢慢放,下游不断流。蓄水的时候发电,放水的时候也发电。一道坝,管水又管电。” “唐王,问一句实在的。建这个水电站,对我们两家有什么最直接的好处?我是种地的,他是打铁的,我们两家祖祖辈辈看天吃饭。雨多一年收成好,雨少一年白干。你说的这个水坝,怎么让我们不看天?” “看水位。白崖口的水坝把上游水位抬高以后,河道变深了,旱季也能保水。白崖口到缯国山口的河道,常年保持能走小火轮。你们两家的货——铁矿石和鱼——用轮船运。白崖口的电送到缯国矿山,抽水、通风、绞盘全用电,不用人力。” “矿山底下闷热,以前靠人推风箱,以后用电动鼓风机。以前靠人背矿石,以后用电动绞盘。铁矿石产量上去,缯国赚的钱翻倍。电是工业的血液,水是血液的源头。水坝修好以后,旱季保收,雨季保平安。农田不淹,矿山不停,码头不歇。两国的地,一年四季有水灌溉,一年四季能出活。” 缯侯把儿子从缆桩上抱起来。小孩被河风吹得眯着眼,手里还攥着他用缆绳打的那个结。缯侯握着他儿子的小拳头,那拳头攥着绳结,像攥着一颗还没破壳的种子。 “我听明白了。水坝也好,电也好,最后都是让我们自己立起来。唐王不是来替我们修路的,是来让我们自己学会把日子握在拳头里。” “唐王,我跟你保证。两年。两年后白崖口的水坝修起来,缯国的铁就沿着这条河送到月华城,送到于阗国。缯国的铁匠以后不光会打铁,还会修水坝,会架电线。你跟他说水是从高处冲下来的,电是从铜线里跑出去的,他嘴上说不懂,心里其实懂了。他知道这水轮一转,矿山就亮了。他以后能教他儿子架电线。” 缯侯把儿子的小拳头轻轻掰开,从里面抽出那个绳结,放在桌上。 “建水电站这活,缯国接了。缯国出石料,出石匠,出一千人的劳力。修白崖口水坝,缯国不只要石头,还要手艺。我们要学会怎么浇混凝土,怎么装水轮机,怎么铺电缆。两年后水坝修好,缯国的工匠不再是只会凿石头的石匠。” 莘侯把水库工地进度表搁在长条桌上。 “莘国也一样。今年水库养鱼,明年上白崖口。出一千人。莘国出粮,出木料,出一千人的饭。修水坝这两年,莘国的粮仓对你们敞开。鱼干、玉米、面粉,一钱银子不要。” “你们两国出工出粮,唐国出钱出机器。白崖口的电,月华城用,于阗国用,缯国用,莘国也用。这条河上的水坝,是你们的。电发出来,你们自己定价。” 莘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张水库工地进度表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 “以前,别的大国来跟孤谈条件,谈的都是怎么从莘国抽税、征兵、征粮。没有一个大国跟孤说过——电发出来你们自己定价。” “唐国不是来征粮的。唐国是来建水坝的。水坝建好了,水是你们的,电是你们的,粮食是你们自己种的,鱼是你们自己养的。唐国只是把图纸给你们,把机器给你们,教你们怎么把水变成电。” 缯侯把绳结重新放回儿子掌心。他儿子握紧拳头,抬起头。 李辰伸手摸了摸缯侯儿子的拳头。 “白崖口的水电站修好以后,你爹带你去坝上看看。你看那水从十丈高的闸口冲下来,水轮机转得飞快,发电机嗡嗡响。晚上你站在坝顶往西看——月华城的灯全亮了,像星星落在地上。” 缯侯的儿子忽然举起拳头,冲着船舷外面喊。 “水坝!电!亮!” 几个人全笑了。 第947章 拖拉机,挖掘机 海棠号泊进永济城码头时,天刚下过一阵小雨。 栈桥的石板上还泛着水光。 码头上卸货的搬运工光着脚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船一靠岸,栈桥那头就有人一路小跑着往府里传话去了。 李辰踏上码头。脚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 闻到永济城熟悉的焦炭味。那是铁厂高炉飘过来的烟,混着杞河的水汽。 站在栈桥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焦炭味比任何花香都让人踏实。 回到府里。 玉娘已经在正堂等着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腰后垫了个软枕。 肚子已经显了,把青布褙子微微撑起来。 手里没闲着,正翻着这个月的码头关税账册。 李小荷站在旁边磨墨,墨汁溅了一小点在桌角,赶紧用袖子擦掉。 李辰推门进去。 玉娘抬起头。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账册放下。 “瘦了。黑了。耳朵后面多了道口子。怎么弄的?” “白崖口炸礁石的时候溅的碎石头。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芷若和阿姝呢?” “在后面。船上的东西多,她们帮着老魏整理图纸。” “芷若给莘国码头画了整套扩建图。阿姝画了缯国骡马道和铁路路基的初稿。两个人晒黑了不少。等会儿你见了就知道。” “你把芷若的名字改成莘芷若,名册上臣妾早就写好了。这回你带她出去走了这一趟,回来以后上游的事她就能独当一面了。臣妾可以少操一份心。说正事吧。” 李辰在玉娘对面坐下。 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柳如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抄稿。 墨燃跟在后面。袖子又卷到肘弯,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机油。手里攥着那个永远写不完的本子。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上游之行收获不小。几个国家还算配合。莘国码头二期已经动工了。” “缯国的骡马道路基填了一半。路基用的碎石全是石门峡炸礁剩下的。铁路勘测也在跟上了。” “白崖口那个瀑布你们还记得吗?” 墨燃点头。 “老魏带人测了。落差十丈。” “那位置正好建水电站。蓄水、发电、通航,三样一起干。发出来的电沿着现有的电报线杆子送出去。一路往西到月华城,再至于阗国。” “白崖口往西六十里就是月华城边界。水坝蓄起来以后,轮船至少能再往上游推进六十里。” “以后整条杞河,从下游到上游,加上陆路,两条通道并行。水路走轮船,陆路走火车。人员和物资交换会更密。” “西域的煤铁棉花往东运。中原的布粮铁器往西走。中间不换船不换车,运费砍掉一大半。” “等白崖口的电送到于阗国,那边的煤矿就能用电动绞盘。” 李辰转向墨燃。 “墨燃。派人去白崖口实地勘察。怎么建水电站,需要做什么工作,一件一件列出来。” 墨燃把手上的机油在腰间抹了抹,翻开本子。 “唐王,水电站的原理臣明白。白崖口那位置,落差十丈,基岩完整,是天然的坝址。” “不过筑坝的方式不一样。是用混凝土重力坝,还是重力拱坝?臣得实地看了断层和峡谷形状再定。” “水轮发电机是用水流冲动转轮带动磁铁线圈发电。转速和功率要算。” “水库蓄水量得算枯水期、丰水期的水头差。不然旱季会脱水。” “臣先派两个水利工程师去。带上钻探工具和水平仪。把白崖口的地质和水文数据全测回来。” “两个月后出了勘察报告。臣就能画水电站的施工图。” “唐王。水电站的事臣派人去勘察。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李辰端起茶杯,把茶喝完,往椅子背上一靠。 “现在有内燃机了。经过在轮船上的应用,这个技术已经有了一定的成熟度。密封、缸体强度、长时间运行,都验证过了。” “芷若她们在船上天天听着轮机舱的动静过来的。” “内燃机能带动螺旋桨,当然也能带动别的东西。” “接下来要搞两样新的。挖掘机。拖拉机。专门为疏通河道跟修路助力。” “现在修路全靠人力。铁锹。箩筐。手搬肩扛。” “但有了内燃机,就能把人的力气省下来。挖掘机把铁臂装在内燃机底盘上。自己走,自己挖。” “拖拉机拉着犁在田里跑。或者拉着石料在路上走。” “修路、挖河、开矿、耕地。全用得上。以后骡马道的工期能砍掉一半。” 玉娘放下手里的账册,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说的这个挖掘机和拖拉机,是什么东西?” “拖拉机你们应该能猜到。永济城现在有蒸汽机驱动的收割机和脱粒机。” “但那东西太大。只能固定在一个地方,或者用马拉。” “拖拉机就是小一号的内燃机车头。不烧煤只烧油。不用在铁轨上。能在任何路面上走。” “后面挂犁就能耕地。挂拖斗就能拉石料。挂播种机就能播种。取代人和牲畜干各种笨重拖拽活。” 墨燃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炭条差点戳到地上。 “挖掘机又是什么?” “一个铁胳膊。” “装在履带底盘上。前面是一根大铁臂。铁臂头上装一个斗。” “内燃机驱动液压泵。液压泵推动铁臂和铲斗。自己走。自己挖。” “河底淤泥。山体石方。全可以用它搬。” “白崖口筑坝要开挖坝基。杞河清淤要掏河底。骡马道要切山坡。这些活以前全靠人用铁锹一锹一锹挖。” “一个人一天能挖多少?一方土。一台挖掘机一天能挖多少?上百方。一个机器顶几十个人。” “唐王。这铁胳膊怎么动的?蒸汽机直接带吗?” “不。蒸汽机太重。装在底盘上自己先沉了。用内燃机。” “内燃机输出动力,带动液压油泵。油泵把油打进油缸。油缸推动铁臂。” “液压就是用油代替水传递力气。你们记不记得永济城最早那台水压机?用铜管里的水压力推动连杆,把铁板压弯。” “液压泵跟水压机一个道理。只不过把水换成了油。” “油不会让铜管生锈。而且更滑、力更大。” “永济城给轮船上那套铜管能扛的压力,可以直接放大用在挖掘机上。轮船螺旋桨轴套用过的橡胶密封圈数据,也都有了。” “液压泵有多关键?” “最关键的就是它。液压泵是挖掘机的心脏。” “油泵里柱塞和缸体的配合间隙,要做到几丝。比一根头发丝还细。太紧了油推不动。太松了油从缝隙里漏出去,力就泄了。” “轮船上那套高压油泵的压力,你比谁都清楚。放大到挖掘机的级别,油缸要能承受几万斤的推力。力要足够,精度也要足够。” “铁臂上配一组换向阀。操作的人一拉手柄,高压油就冲到指定的油缸里。” “想让铁臂抬起来,油冲到举升缸。想让铲斗往下挖,油冲到翻转缸。” “手柄一推一拉,油跟着你的手走。阀控制方向,泵控制力的大小。” “手是心。阀是脑。泵是心脏。油管是血管。液压缸就是肌肉。” 墨燃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一遍。 液压泵。柱塞和缸体。换向阀。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圈。代表履带底盘。 又画了一条线。代表铁臂。线头上画了个方框。代表铲斗。 然后顿住笔。 “那底盘呢?铁胳膊装在轮子上,一挖石头,轮子陷进泥里怎么办?” “装履带。不是轮子,是一条铁做的带子。像一条自己给自己铺的铁路。” “底盘两边各一圈铁履带。永济城铸钢翻砂用的锰钢。” “履带板用销轴连起来。轮子在自己的铁轨上走。” “石子路。泥巴地。河滩淤泥。履带咬着地面,比轮子分摊重量的面积大得多。” “你自己重不陷,还能把铲斗上那堆石料稳稳抬着走。” “唐王。这履带的链接销子,臣得用渗碳淬火的轴。一台挖掘机的液压、底盘、动力分配——臣得先做一台小的。半方斗。装在小拖拉机底盘上,先在石料场试。成了以后再放大。”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里漏出来,把工业园区的烟囱镀上一层金。 码头上传来搬运工装卸货的吆喝声。混着铁厂高炉低沉的轰鸣。 “等挖掘机造出来,白崖口的坝基开挖就不用人海战术了。” “拖拉机先用在修路上。从缯国矿山到码头的骡马道,下一步要升级成能通矿车的路。那坡度需要重新调整,光靠人拉石料太慢。” “唐王。你把咱家那些闲置多年的铁块钢锭,都变成新的机器了。蒸汽机之后是内燃机。内燃机之后是轮船。现在又多了挖掘机和拖拉机。你家底子越做越厚,臣妾给你管账本也越管越踏实。” “不是我的家底。是唐国的家底。每一样新机器出来,都是从这里面走出去的。” “以后缯国的孩子再看见铁船从河上开过来,不会叫它铁做的神仙。他们自己会驾船。” “缯国的工匠造拖拉机。莘国的渔民管水电站。这条河从头到尾,就不再是一条河了,是一条流着电和铁的生产线。” “拖拉机让我去开第一圈。挖掘机让我去挖第一斗。咱们那台轮船的螺旋桨是我亲手装上去的,这些新东西臣不能只让工人去碰。臣想让它们先跑起来。轮船上那个舱室的枕头都够宽了——以后挖掘机的驾驶座,臣也照这个标准来。人舒服了,机器才能出活。” 墨燃把本子合上。 “臣明天就安排勘察队。后天亲自进机械间放大液压泵。履带交给铁厂翻砂组。用铸钢浇履带板,销轴渗碳淬火。” “拖拉机可以先用内燃机配现有的轮式底盘。半个月能出第一台样机。” “挖掘机铁臂的液压缸和柱塞,臣这就去找孙师傅定公差。” 他转身走了。 背影还没出大门,本子又翻开了。蘸着炭条的指尖在纸上点到一半,又开始勾画液压回路的分流阀。 第948章 戴国、淳于国急了 消息传到戴国,戴侯正蹲在自家码头边上吃早饭。 码头是新修的。木桩还带着树脂的香气。栈桥板上的桐油还没干透。 端着一碗小米粥,筷子夹着一块咸鱼,蹲在缆桩旁边看工匠往桩基上绑防撞的麻绳。 相国从城门那边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跑得帽子都歪了。 “君上!唐王回永济城了!” 戴侯把粥碗搁在栈桥上,接过信拆开。看完,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上游的事办完了。莘国码头二期动工了。缯国骡马道路基填了一半。白崖口还要建水电站,发出来的电能送到月华城,再至于阗国。” 相国喘着粗气。 “那下游呢?唐王什么时候来咱们这儿?” “淳于侯昨天还派人来问。说唐王走完上游就该到下游了。他那边的疏浚方案都准备好了,就等唐王去看。” “信上没说。只说唐王回永济城了,要搞什么挖掘机、拖拉机。” “你看码头上的工人。一半是咱们自己招的,一半是从上游来的。” “他们在这儿干活,吃的咸鱼是莘国产的,用的铁锹是缯国产的。可他们嘴里聊的全是唐王什么时候来下游。” “戴国的河道浅滩淤了好几年了。挖泥船不够。船从戴国到淳于国,枯水期要走半个月。两岸的芦苇荡把航道挤得只剩下窄窄一条缝。” “商人不敢走,渔民走不了。都等着唐王来。” “可唐王回了永济城就不出来了。” 相国跺了跺脚。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再等一年吧。这河道再拖下去,今年汛期又要涝。” “不急。让淳于侯也别急。” “唐王在上游干了多少活?修码头、填路基、建水电站。他回来是要造机器。造好了才能去下游。” 同一天,淳于国。 淳于侯正蹲在自家河岸边看淤滩。 这片淤滩是杞河流到中游时冲出来的。泥沙一年一年地堆积,把原本宽阔的河道挤成了一条窄缝。渔船得绕开浅滩走。货船早就不敢从这儿过了,宁可绕远路。 一个老渔民站在旁边,赤着脚踩在淤泥里,指着河底叹气。 “这淤泥里面全是芦苇根。一锹下去拔不出来。上游下来的水慢得像老牛拉车。泥沙全沉在这儿了。” “老朽年轻的时候,杞河还宽得很,船来船往的。这些年上游河道越来越窄,水越来越慢,泥越积越厚。连鱼都不来了。” “水是活的,河才是活的。水慢了,河就死了。” 淳于侯蹲下去,抓了一把淤泥。 淤泥黑乎乎的。里面裹着细碎的芦苇根。捏在手里黏糊糊的。他把淤泥甩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相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君上,永济城来信了。唐王已经回了永济城。” “他在上游修了码头、填了路基,还在白崖口勘了水电站的坝址。可到了永济城就不出来了,说要造什么挖掘机,用机器挖泥。” “信中特意说了。下游疏浚不是不搞,是先要在永济城把工具备齐。” “永济城往咱这儿的水路本来就通。只是工具不够。” “唐王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把直道的勘察准备好。等工具到了直接动手。” 淳于侯把信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挖掘机?机器能挖泥?那要等多久?” “信上说,第一台样机已经在造了。挖掘机的铁臂能在河底掏淤泥。一斗下去能挖上百斤。” “上百斤?那不成铁龙了?” 淳于侯把信折好,抬头看了看那片淤滩。芦苇荡在风里沙沙响,河道窄得像一线天。 “可我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事。你去回复唐王,就说下游准备好了。戴国和淳于国的疏浚方案都搁在桌上快蒙灰了。” “他造他的机器。我们把芦苇先割了。” 几日后,戴侯和淳于侯的信几乎同时到了永济城。 李辰刚从工业园区回来。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着机油。 这些天他和墨燃反复校准挖掘机液压泵的柱塞间隙。孙师傅的车间里光是试验用的铜管就焊废了十几根。今天终于把第一台样机的液压回路跑通了。 内燃机曲轴带动油泵。油泵推出高压油。油缸推动铁臂。铁臂末端的铲斗第一次在石料场挖起了一斗碎石。 孙师傅在旁边拿卡尺反复测油缸的同心度。数据一条一条记到本子上。 李小荷把两封信放在桌上。李辰拆开看完,嘴角微微翘起。 “下游急了。” “戴侯说他的码头桩子都绑好了,就等我过去看疏浚方案。戴国的河道浅滩淤了好几年了,挖泥船不够用。” “淳于侯说他蹲在淤滩上抓了一把泥,说水是活的河才是活的,水慢了河就死了。” “上游的事办得还算顺。几个国家都配合。莘国和缯国现在自己干得热火朝天,不用我盯着。” “上游有了这条水路,西域那三块地就能跟中原连成一片。以后水路和陆路两条通道并行,人员和物资交换会更密切。” “只是这样一来,上游通了,下游的压力更大了。上游的水往下走,下游的河道不疏,水走得慢,上游也要淹。” 玉娘放下手里的账册。 “唐王打算什么时候下去?” “不急。先把挖掘机和拖拉机造出来。” “疏通河道不是光靠人力一锹一锹挖的事。杞河下游的淤滩,芦苇根扎了几尺深。人在泥里站都站不稳。挖掘机才是真正的铁锹。” “所以现在急不得。要先在这儿把工具造好。” “白崖口的电要通。下游的河道要疏。缯国的铁路要铺。这三件事,哪一件都离不开机器。光靠人力,十年也干不完。” “告诉两位国君,不是我不去,是我在造铁锹。等挖掘机下了河,一天能挖几十方,比他们蹲在岸边一锹一锹掏快得多。” 李小荷提笔记下来。李辰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 杞河从昆仑山流到东海。上游的红点全标上了——莘国码头、缯国山口、白崖口。每个红点旁边都注着进度。永济城往下游,标注还很稀疏。墨燃只根据商队和驿卒的汇报草草画了几段河道弯度。 “还有,下游不光是疏浚。” “杞河过了淳于国就进入大平原,全是土人部落和散居的渔民。没人管。也没人征税。” “他们看见轮船从河上过,第一反应不是欢迎,是害怕。怕这铁壳大船抢了他们的鱼。怕岸上的码头占了他们的地。” “你们不能光带着铁锹和图纸去,还得带着诚意。” 玉娘扶着后腰,慢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她现在已经不直接跑码头了。可这一大片地方以后也是她管账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跟土人部落打交道?” “跟对上游一样。当年我们在月华城周边,那些土人一开始也不信我们能待住。后来给他们看病,给他们种子,让他们加入护路队,让他们来城里做工。等他们觉得自己的日子有奔头了,就不疑了。” “我们不会再抢他们的鱼。我们帮他们把鱼卖出去。” “让下游两岸的土人部落也加入工程队。给他们先挖引水渠,换他们的信任。以后每一座水坝,都由河两岸的人一起来建。” “下游的事,不是唐国一个人的事。是整条河的事。” “你去库房看看。缯国那边送来的粗钢已经拉进仓库了,莘国的鱼干也到了。让他们带一批工具先往下分发。给土人部落送一点,让他们知道下游也有人管了。先把铁锹和粮食送过去,诚意比承诺管用。” “下游通了,杞河就从头到尾都活了。上游蓄水、中游安闸、下游疏浚、沿途码头装卸。这条河就不是一条河了,是一根脊梁骨。” 李辰说完这句,走回桌前拿起墨燃刚送来的液压泵压力试验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油温、压力、流量三组数据。最后一行写着“铲斗试挖成功”六个字。 窗外,天色已经转暗。杞河的水声还在远处响着。 永济城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河岸上成堆的木料,也照亮了散放着青灰色光泽的缯国条石。 第949章 改进挖掘机 挖掘机样机在石料场试挖的第二天,液压泵就出事了。 孙师傅蹲在样机底盘旁边。 手里的扳手还没搁下。 液压油从柱塞和缸体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 油顺着油管往下淌,在石渣地上聚成一小洼。 油洼表面泛着虹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油味。 “唐王。这缝隙大了。发丝级的间隙,臣已经卡到三丝了。可柱塞往复运动了半个时辰,油温一上来,间隙就变了。冷机的时候密封刚好,热了以后缸体膨胀,间隙跑到五丝,油全从缝里挤出来了。” 墨燃蹲下去。 用手指蘸了一点油洼里的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间隙的问题。是油。” “液压油要专用。我们现在用的是菜籽油。菜籽油耐不住高温。柱塞往复摩擦,油温升到一百多度,菜籽油就稀了,像水一样。密封圈也扛不住这个温度。” “那换油。永济城有没有矿油?” “有。油田那边拉回来的原油。炼过煤油以后剩下的重油馏分。那东西黏,耐高温。就是杂质多,要再滤三遍。” “滤。用绢布滤。石料场边上就有筛石粉的绢布。先用粗绢滤一遍,再用细绢滤两遍。滤完了拉回来直接加进泵里试。” 孙师傅放下扳手。 让徒弟去库房拎重油。 趁徒弟来回的功夫,孙师傅把柱塞拆出来搁在木板上。 柱塞表面拉了一道细痕。 对着光看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钢面上。 “这不是磨损。这是油里有杂质。一颗砂粒卡在柱塞和缸体中间,往复运动的时候硬拉出来的。间隙本来就几丝,一颗砂粒就能把柱塞刮坏。” “上游的挖掘机要在河底挖淤泥。河底的砂粒比石料场多十倍。柱塞不能裸露。” “泵的进油口前面必须加过滤器。铜丝网叠三层,筛孔比间隙还细。砂粒进不了泵,柱塞就不会拉伤。” 徒弟拎着半桶重油回来。 油倒进细绢漏斗。 绢布底下慢慢渗出琥珀色的油流。 杂质留在绢面上,黑乎乎的一层泥。 滤一遍,换一块绢布。 三遍过后,重油的颜色从浑浊的深褐变成了透亮的琥珀。 孙师傅把滤好的重油倒进泵体。 重新装上柱塞。 内燃机重新启动。 曲轴带动油泵。 油泵推出高压油。 铁臂慢慢抬起来。 铲斗在半空中停了十息。 油温升到九十二度。 压力表上的指针咬着零点三刻度的位置。纹丝不动。 没有油渗出。 “压力稳住了。冷机密封和热机密封都在公差内。重油馏分比菜籽油强十倍。以后液压系统全用矿油。” 铲斗落回石渣堆上。 铲齿咬进碎石。哗啦一声挖起半方石料。 石料场的工人围了一圈。看着铁臂举着石料在半空中转向,碎石从铲斗边缘簌簌往下掉。 “液压泵这一关算是过了。铁臂的关节呢?那个液压缸的耳座受力够不够?” “耳座受力不够。上午第一斗的时候耳座裂了。” 墨燃绕到铁臂侧面。 勺形铲斗和铁臂连接的耳座上果然有一条细细的缝。 老魏正蹲在旁边。 手里的卡尺卡在裂缝两边。 “臣测过了。耳座壁厚不够,差了半分。铲斗吃进石料以后,耳座承受的侧向力比算出来的大。” “不是算错了。是石料场的石头比杞河淤泥硬。铲斗下挖的瞬间,石头给铲齿的反力全传到耳座上。壁厚差半分就裂。” “加厚。耳座壁加两分。焊缝从单面改成双面坡口焊。钢料用缯国新拉来的粗钢。含碳量比永济城自产的钢高,硬度大。” “缯国的粗钢淬火以后硬度够,但韧度不够。太硬了会脆裂。耳座这个地方要受力又要抗冲击。用永济城的钢做耳座,外面包一层缯国的硬钢做护板。软芯硬壳。” 孙师傅让徒弟去铁厂传话。 墨燃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 画了耳座新结构的剖面图。里层永济钢,外层缯钢,中间夹一层铜皮缓冲。 他把纸递给孙师傅。 “照这个图。今天下午翻砂,明天一早浇铸。趁着等耳座的空档,把履带的问题也解决了。” “履带也有问题?” “有。销轴孔已经松了。履带板跟板之间用销轴连接,销轴和板孔是滑动摩擦。三天的试挖,沙子进到销轴孔里,磨坏了。” 老魏从履带边上站起来。 裤腿上全是石渣。 手里捏着一根拆下来的销轴。 轴颈磨细了半圈。半边还亮着,半边已经磨出了灰白色的磨痕。 他把销轴搁在砧板上。 “沙子进去以后,销轴和板孔之间就有了研磨剂。履带在石渣地上转,沙子跟着销轴磨。轴颈越磨越细,板孔越磨越大。再挖几天,履带就得断。” “履带是挖掘机的腿。腿断了,铁臂再有力也走不了路。” “销轴孔要装滑动轴承套。用青铜套压进板孔里,销轴在铜套里面转。磨损全让铜套扛着,铜套磨坏了换铜套。履带板和销轴不受伤。” “铜比钢软。沙子嵌进铜里反而变成润滑面。这叫牺牲零件。” 孙师傅的徒弟正在拆另一根销轴。 扳手拧得咔咔响。 墨燃走过去,接过扳手。 “用这个思路。青铜套、双金属衬、油道从销轴中间钻进去。一套全部上。” “那保养呢?河底淤泥里挖一天,履带板全裹在泥里。总不能让工人天天钻到底盘底下打黄油。” “在底盘侧面装一个黄油加注口。用铜管把黄油从加注口引到每一个销轴孔。工人站在外面,用黄油枪压一下,黄油从油道挤进去,从销轴和铜套中间的缝隙挤出来,顺便把沙子挤出去。” “履带的保养就算解决了。每次停机就压两下黄油。铁齿也要吃东西。不吃干粮,吃黄油。” 工人们全笑了。 孙师傅的徒弟把拆下来的销轴按编号排好,重新压铜套。 石料场上铁锤敲铜套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 傍晚收工时,新铜套全部压进履带板的销轴孔里。 销轴抹上黄油,穿进去严丝合缝。 液压泵不漏油了。 耳座重铸中。 履带装了铜套。 铁臂末端的铲斗搁在石料场中央。 铲齿对着西边落日的方向,夕阳给它镀上一条条橙红色的边。 第二天一早,耳座铸好了。 翻砂组的老铁匠让人把耳座搁在石料场的砧板上。 外层是缯国硬钢,里层是永济钢,中间夹着一层碾得薄薄的铜皮。 孙师傅拿锉刀在耳座边角锉了两下。 锉痕露出三层材质的断面。 “双金属铸造的界面接合住了。中间这层铜皮起了缓冲作用。软芯硬壳,硬壳抗冲击,软芯吸震动,铜皮缓冲。这要是再裂,就说明石料场底下埋的不是石头,是铁山。” 铁臂重新装上。 内燃机启动。 油泵呜呜响。 铁臂抬起来。 铲斗悬在半空停了五息。 然后猛地往下扎。 铲齿咬进石渣堆,咔地一声闷响。 耳座纹丝不动。 铲斗挖起满斗碎石。 铁臂转向石料堆旁边的大箩筐。 碎石哗啦啦倒进去,倒满一箩筐。 样机试挖成功的消息传到府里时,玉娘正跟阿姝和莘芷若一起核对蚕种场的改造料单。 李小荷从外面跑进来。 裙子下摆沾着石渣场的细灰。 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手里举着一张纸条。 嘴里连气都喘不匀。 “挖、挖起来了!那铁胳膊自己挖了一筐碎石!孙师傅让徒弟记了数,一斗下去就是半方。顶上五六个人一上午的活!” 玉娘把笔搁下。 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应该是孙师傅趴在工作台上临时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铲斗试挖成功。” 阿姝差点打翻手里的料单。 啪地把毛笔拍在桌上。 墨点溅在纸上。 “那个铁齿?真把石头给啃下来了?” “啃下来了。液压泵不漏油了,耳座重铸之后没裂,履带装了铜套。一斗半方石渣,铲齿咬进去咔咔响。” “那以后修白崖口水坝打地基——矿山、铁路、修路——不用全靠人了?” “不用。挖掘机先吊上船运到缯国上游,给骡马道开边坡。一台能顶几十个人,白崖口挖坝基工期砍一半。以后修铁路的地方就有工厂,通航的地方就有集市,发电的地方就有更多机器。” 阿姝从椅子上弹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尖锐的一声响。 “缯国的骡马道!我走的时候路基还只填了一半。山上那段弯道太窄,非得从山体切进去几丈。我爹说那段山体全是硬石,铁镐上去凿不动,还等着用火药呢——” “用不上火药了。到时候第一铲就切缯国骡马道。你画图的那段山弯。” 阿姝攥紧的拳头搁在桌上。 骨节绷得发白。 她看着窗外工业区的烟囱。 “这铁齿第一条啃的石头是缯国的山。我要写信回去告诉我爹——不用等火药了,铁齿下来了。” “那河里呢?挖掘机能不能下水?” “能下水得先过沼泽关。杞河下游的淤滩跟石料场不一样。这里是硬底,碎石撑着履带。到了下游淤滩,一脚踩进烂泥里,履带陷下去拔不出来。” “陷下去怎么办?” “加宽履带板。把履带板加宽三寸,接地面积大了,单位压力就小。烂泥里也浮得住。” 老魏从铁臂后面探出脑袋。夕阳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橘光里,影子拉得老长,耷在石渣堆上。 “浮得住还得站得稳。下河清淤的时候,水淹到履带,底盘全泡在水里。黄油加注口得改成防水盖,排气管要往上拐——拐到驾驶室顶上。” “还有驾驶室。拖拉机敞篷就行了。挖掘机要挖石头,铲斗举高的时候碎石往下掉。驾驶室顶上得加顶棚,前面装护网。人坐在里头,铁齿在外面啃石头,嘴里还得叼根烟——不怕碎石砸脑门。” 随后几天,永济城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细密得很。杞河水面被雨丝打出密密麻麻的小涟漪,河岸上的木料堆盖着油布,雨水顺着油布褶子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一道道细沟。 工业园区的烟囱冒出来的烟被雨压低了,贴着屋顶慢慢散开。 石料场的碎石地被雨水一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墨燃的徒弟带着第一版加宽履带的图纸到车间时,孙师傅正蹲在炉前烤火。 雨水从车间的瓦缝渗进来,滴在铁砧上,滋一声化成白汽。 孙师傅接过图纸摊在铁砧上,一股湿气扑在纸面上,墨迹洇得有点晕。 借着炉火的光看了一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履带板横截面上。 老魏蹲在不远处。正拿油石磨一把铲齿。砂轮太粗,坚持用油石手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叮叮咚咚打在铁皮水桶里,混着油石和钢铁摩擦的沙沙声。 阿姝那天也湿着头发走进石料场。手里拎着阿芷烤的小炉子,铁丝网上搁两个烤红薯。 红薯皮上沾着炉灰,白汽从裂开的皮缝里往外冒,带出一股焦甜的香气。她把小炉子搁在铁砧旁边的砖台上。 墨燃刚好从外面进来。油布雨披上全是水,一进门就把雨披抖了抖,水珠溅在铁砧上,呲呲几声化没了。 几天后,加宽版履带拉到石料场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 新履带板加宽三寸,铸铁浇口还带着毛刺,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淬火痕。 老魏拿了把锉刀,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去毛刺。锉刀过处,铁屑簌簌往下掉。孙师傅让徒弟把旧履带拆下来,新履带一片一片往上装。销轴压进青铜套,抹上新滤的矿油,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母。 铁臂重新装上,内燃机启动,油泵呜呜响,履带在石渣地上转动,碾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纹路。 履带板上的花纹嵌进碎石里,稳稳当当。 阿姝站在石料场边上。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一个短墩墩的椭圆。低头看地上那道履带碾出来的纹路,抬头看见远处码头上正在装船的缯国青石,忽然笑出了声。 “这履带碾过去的声音,比骡马走路好听多了,像石头在唱歌。” 第950章 铁牛 挖掘机和拖拉机正式亮相那天,永济城码头比过年还热闹。 消息三天前就传开了。 唐王造了两样铁家伙。一个能自己挖石头。一个能自己拉着犁满地跑。 码头上的搬运工不信。铁厂的学徒工也不信。 只有从石料场回来的几个工人逢人便说。 “那铁胳膊一斗下去挖了半方石渣。顶上五六个人干一上午。” “吹吧你。铁还能自己动?那不成精了?” 码头上一个扛麻袋的搬运工啐了一口。 “你明天自己去看。那铁齿咬石头跟咬馒头似的。咔咔响。” 第二天一早。永济城码头到府前大街的石板路两边站满了人。 卖包子的把蒸笼搬到路边。卖茶的把茶摊支在柳树底下。 半大孩子爬到树上占位置。树枝被压得嘎吱嘎吱响。 几个刚从莘国来的鱼贩子连鱼摊都没出。挑着空担子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街尽头望。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先是听到履带碾石板的声响。咕噜咕噜的铁碾子声混着销轴转动的咔咔声。沉甸甸地从街尽头压过来。 一台铁黄色的挖掘机从工业区方向慢慢开过来。宽大的履带板一块一块翻上来,又在底下一块一块落下去。碾过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草。青草汁溅在履带板上。很快被铁锈和机油的颜色盖住了。 铁臂收在胸前。铲斗的铲齿锃亮。齿尖上还挂着一丁点石料场带来的白石头渣。 跟在挖掘机后面的是拖拉机。 永济城百姓见过蒸汽车头。但那是铁轨上跑的。 这拖拉机没铁轨。四个大铁轮子套着橡胶外胎。车头漆成深绿色。排气管朝上翘。后头挂着一架犁铧。犁刃给太阳照得发白。 墨燃亲自开着拖拉机。驾驶座只是块木板,连个棚都没有。屁股直接坐在木板上。颠得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 人群爆出此起彼伏的嚷嚷声。 “那个带斗的铁胳膊就是挖掘机?天爷!那铁胳膊比我腰还粗!” “你看那个拖拉机!没马拉自己走!后面那个犁铧比咱家的足足宽一倍!” “跟它们在码头上比一场!” “比一场”是码头那帮搬运工一大早喊出来的话头。 他们不服气。 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麻袋。铁厂的高炉是他们一砖一砖垒起来的。杞河的堤是他们一锹一锹夯实的。 铁家伙再厉害,能比得过人? 码头后的空地上,物料已经堆好了。 左边一排是石料。缯国刚运来的青石条。一条石重八十斤。条石上还带着缯国山口的青灰色石纹。 右边一排是泥地等着犁。空地的土硬板板的。长年被踩踏夯得结结实实。拿脚后跟跺上去只留个白印。 码头搬工组组长叫王铁柱。四十二岁。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麻袋。 他把挑出来的人分成两组。十个搬石头的。十个翻地的。站在两台机器旁边。 王铁柱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唐王!十个人对你这铁疙瘩。一刻钟。看谁搬的石条多!” 李辰站在空地边上一个木台子上。 台子是临时搭的。上面搁着茶壶和几张条凳。 玉娘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本子。准备记录结果。 阿姝和莘芷若一左一右站在台子边上。 墨燃关了拖拉机发动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站到台子旁边。把炭条夹到耳朵上。 “比。” 老魏举起手里的铜锣。当一声敲响。 十个搬运工抄起扁担和麻绳。两人一组往青石条冲过去。 麻绳套上条石两头。扁担往绳套里一穿。往肩上一搭。两条汉子闷吼一声。腿肚子绷得死紧。青石条离开地面。 条石刚离地一尺。肩上的扁担就弯成了弓。竹篾纤维被压得嘎吱嘎吱响。每一步踩在碎石子地上都踩出一个坑。 两个人扛一根青石条。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从石堆搬到二十步外的木排上。放下的那一刻。木排被砸得跳了一下。 十个人。五组。第一趟搬过去五根。 回头再看挖掘机。 铁臂已经转过去了。 内燃机吼了一声。油泵嗡嗡响。履带原地转了半圈。铲斗对准石料堆。铁臂一推。铲齿叭地插进条石缝里。 孙师傅坐在驾驶座上。一拉液压手柄。铁臂猛地抬起来。 铲斗里卡着两根青石条。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整个上车转过来。履带碾着碎石往前走。开到木排上方。一推手柄。两根青石条哗啦落进木排里。 余下碎石屑从铲斗边缘簌簌往下掉。溅在木排边上的泥地上。 “两根!一次搬两根!扁担还没挨肩膀呢!” 人群里有人惊叫。 十个搬运工不说话。闷头搬第三趟。 有个年轻力壮的想把两根条石捆在一块一口气搬过去。麻绳太短。绑不了。只得一根一根来。 扁担硌进肩窝肉里。肩胛骨突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有个老搬运工手一直在抖。不是累。是急。越急绳套越套不准。干了一辈子。头回跟铁疙瘩比力气。 老魏看着沙漏。沙子已经漏掉一半了。 他扫了一眼两边。 搬运工这边搬了八根。石料堆还剩大半堆。 挖掘机这边已经挖了三趟。铲斗一来一回。一次两根。三趟就是六根。 第四次铁臂转过去。铲齿一口啃进石料堆中间。这次铲斗里兜住三根条石。铁臂举起来的时候,三根条石在斗里晃了一下。铲斗边沿正好兜住。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三根!一次三根!这铁疙瘩一天能搬多少?” 老魏眯着眼估了估码在石料堆边上的条石——全搬完。 “一刻钟到!” 一刻钟到。 搬运工搬了十二根青石条。个个汗流浃背。肩上的皮肤被扁担磨得通红。有的破了皮渗出血丝。扁担搁下以后肩膀还在发抖。 挖掘机搬了三十二根。斗齿还锃亮。发动机连喘都没喘。 王铁柱把扁担扔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粗气。 肩上那团红印子渗出了血珠。混着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台铁黄色的铁疙瘩。履带上缠着几根碾断的青草。铲斗搁在石料堆上。铲齿在阳光下反着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走到挖掘机旁边。伸手摸了摸铲斗的齿尖。 “他娘的。这铁齿咬石头,真跟咬馒头一样。” “这铁疙瘩一天干下来,顶上我们全组干三天。我王铁柱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麻袋。从没服过谁。今天服了这铁疙瘩。” “以后码头上装船卸货,这铁胳膊一台能顶多少?” “那就要看你要装多少货了。以后货物来往比现在多。莘国的鱼。缯国的铁。月华城的棉花。于阗国的煤。这些量靠人扛,肩膀上得长铁才行。” 王铁柱把扁担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竹扁担被汗浸得发亮。中间弯得变了形。 他转头对着身后那帮搬运工。 “以后咱们不扛麻袋了。学开这个铁疙瘩。铁厂出来的铁疙瘩,咱们永济城的人得自己会开。扛麻袋的手也能拉液压手柄。” 墨燃走上木台子。手里捏着沙漏。他把沙漏倒过来拍在桌上。剩沙落了一层薄薄的。 “犁地还没比呢。” “犁地还用比?看那大犁头,自己不急老牛还慌呢。” 第二场还是比了。 翻地的十个工扛着铁锹和犁。 一个老农牵来一头黄牛。牛角上挂着红布条。蹄子刨着泥地。鼻子里呼哧呼哧喷白气。 王铁柱把犁辕套在牛背上。老农一手扶犁一手扯着牛鼻绳。嘴里“驾”一声。黄牛拉着犁走进硬泥地。 犁刃切进地里。翻起来的土块干硬干硬的。 黄牛拉了三趟。犁辕嘎吱嘎吱响。犁刃碰上石头还弹起来一次。老农身子一歪差点没扶住。 牛的肩膀湿了半边。嘴上全是白沫。 十个人一上午。犁了不到两亩地。 墨燃重新启动拖拉机。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四缸内燃机突突突的声浪把旁边那头黄牛吓得直往后退。老农拽紧鼻绳才稳住。 墨燃挂上档。松了离合器。拖拉机拉着那把宽刃犁铧切进泥地。 犁铧所过之处。硬板泥地像被刀划开的豆腐一样翻开。翻出来的土块黑油油地叠在犁沟两边。土块大小均匀。犁底平整得跟刀切的一样。 拖拉机沿着空地边缘绕了一大圈。方向盘一带。车身稳稳地转过来。没有牛调头时的笨拙。没有任何停顿。突突突突突突。下一道犁痕就在上道旁边刨开了。 不到半个时辰。整片空地犁得干干净净。翻起来的土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深棕色光泽。 老农蹲在田埂上。黄牛卧在他脚边嚼着路边的草。 嚼了两口。又抬头看了看那台还在突突响的拖拉机。 老农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台铁牛一天干的活,顶上我家这头黄牛干十天。还不吃草。不歇晌。不拉稀。我家那牛老了,腿也慢。今年冬天犁地,我跟墨先生借这台铁牛。” 围观的百姓一静。 这句话落地。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看热闹。这是往后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铁牛不吃草。铁胳膊不吃饭。 人可以不用在泥地里弯腰弯断脊梁骨了。 这一阵沉默里。大家心里都在嚼着同一句话。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喊了一声。 “那我们以后干什么?活都让铁牛干了,我们没活干了?” “活有的是。铁牛能犁地,但它不会开渠。铁胳膊能挖石头,但它不会算账。以后你们干的活,是开铁牛、修铁牛、建更多铁牛。机器多到开不过来了,就有人专门给人开机器。力气活交给铁牛。手巧的操纵机器。脑袋活的琢磨新图纸。” “码头上的麻袋不用扛了。码头上需要的是会修履带的人。地里的犁不用扶了。地里需要的是会保养发动机的人。” “就是以后没有靠力气吃饭这回事了?” “那咱们种地的能开上铁牛?” “能。铁牛的后面挂犁能耕地。挂播种机就能播种。人坐上面就行了。永济城要做的不光是自己能造拖拉机。是要让每一个农庄都能用上铁牛。用上以后,一个人种的地顶过去十个人。多出来的粮食可以酿酒、喂牲口、运到西域去卖。力气省下来了,日子反而更宽裕。” “那以后缯国的铁矿山也能用上这个铁胳膊?” 阿姝站了出来。 “能。挖掘机以后第一站就是去缯国修骡马道。切山体。开边坡。缯国矿山的绞盘以后用电动。拖拉机拉矿车代替骡马。缯国的矿山以后不再靠人背矿石。人坐在驾驶座上拉手柄。矿石自己从矿道里出来。” “那月亮城呢?月华城呢?西域那边也能用上这个铁齿?” “都能。这铁齿生在永济城。但从永济城出发,沿着杞河往上往下,一条河全变成铁的。” “以后杞河上每一座水坝都有自己的挖掘机编队。每一段骡马道都有自己的拖拉机车队。” “机器到的地方,人的脊梁就多一寸直的。” “永济城不过是第一个看见铁齿啃石头的地方。后面还有一整条杞河要看。” 人群嗡地炸开。 所有人的话头同时响起。像无数条溪流汇进一条河道。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子一掀。白汽呼地冒出来。 缯国来的铁匠跟旁边的永济城铁厂学徒互相拍着肩膀。大声喊“铁齿咬石头跟咬馒头一样”。 牵黄牛的老农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摸拖拉机的橡胶后轮。嘟囔了一句比牛屁股还宽。 街上多了好些扛着扁担去看热闹的人。扁担一头忘了挑东西。空着哐当哐当响。 有人爬上石料堆。蹲在挖掘机履带边上。用手指头戳履带板上的花纹。戳完又缩回来。像是怕被咬一口。 码头上有个常年在永济城和于阗国之间跑驼队的老人坐在柳树下。背靠着柳树干。看着街上还没散的人群。端起茶碗又放下。碗底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木台上的茶已经凉了。 玉娘的本子上多了一条——“铁齿演示,全城轰动。石料场反馈:搬运组全员请求转岗操作手。” 李辰从木台上下来。履带在旁边碾过去。声音沉闷而有力。震得脚底下石板缝里的沙粒在跳动。 阿姝还蹲在履带边上。指尖沾了履带板上沾的一丁点青石粉。 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缯国青石的味道。 第951章 莘芷若怀孕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早。 白露刚过,永济城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就黄了边。 杞河的水比夏天浅了两尺。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被秋阳晒得发白。 工业区高炉的烟在秋风里扯成一缕一缕的。飘到码头上空就散了。 李辰在石料场待了整整一个夏天。 挖掘机从第一台样机到第三台量产机。履带板的铸钢配方改了四版。液压泵的柱塞间隙终于稳定在三丝以内。 拖拉机更利索些。墨燃用现成的内燃机底盘改了转向节和变速箱齿比。入秋时已经往莘国和缯国各发了两台。 这天傍晚,李辰从石料场回到府里。 袖子照例卷到肘弯。手臂上多了几道浅疤。不是伤。是液压油溅到皮肤上烫的。 推门进去。正堂里飘着一股炖梨的甜味。 玉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肚子已经很大了。把青布褙子撑得满满的。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拿着勺子搅小炉子上的冰糖雪梨。 莘芷若坐在下手。穿着月白色的夹袄。手里拿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小肚兜。针别在布边上。脸比夏天时圆润了些。下巴的线条软了。 李小荷蹲在小炉子旁边添炭。炭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李辰在门槛上站了片刻。 “这什么味道?冰糖炖了一下午了吧。” “炖了一下午也不给你喝。这是给芷若的。她这几天胃口不好。早上吐了两回。” 李辰的脚步顿住。然后快步走到莘芷若跟前。 “芷若?” 莘芷若把肚兜放下。脸红了半边。手指绞着肚兜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 “臣妾想等过了三个月再告诉你的。姐姐说瞒不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月事没来。余大夫过来把了脉,说是喜脉。已经快两个月了。” “上个月就知道了?你上个月还在帮着画莘国码头二期的图纸。天天趴在桌上画到半夜。” “是臣妾让她接着画的。” 玉娘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 “她闲下来反而胡思乱想。有点事做着,人反倒精神。臣妾怀妞妞的时候,你还让臣妾管账本呢。” 李辰坐到莘芷若旁边。伸手把肚兜拿起来看了看。 绣的是朵小梅花。才绣了两瓣。针脚细密。线是淡淡的粉色。 他把肚兜放下。握住莘芷若的手。 “以后码头图纸白天画。晚上不许趴桌上。” “知道了。” 玉娘搅了搅小炉子上的冰糖雪梨。盛出一碗递给莘芷若。碗底搁在小木托上。热气从碗沿往上冒。 “还有你。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好像肚子大了的是你。” 李辰走过去。蹲在玉娘椅子旁边。伸手隔着一层青布褙子摸了摸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弧度。手心贴上去的瞬间,里面有东西轻轻踢了一下。 “这小崽子。你一来就踢。臣妾躺着就踢,坐着也踢。余大夫说,照这个踢法,多半是个小子。” “臣妾这个年纪怀胎,余大夫说风险比年轻人大。年纪大了,这胎比头胎怀得还沉。腰疼,晚上睡不着。翻身都得小荷帮忙。臣妾这把年纪了,本想着随缘。没想到缘来了,身子骨却跟不上了。之前以为自己再也怀不上了。” “那就让小荷多费心。库房的事先交给账房。你别自己去盘点。” “账房臣妾早交了。现在臣妾只管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肚子里的平平安安生下来。还有芷若的胎。阿芷身子底子好。臣妾让她每天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 阿姝从外面走进来。 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沾着一道黑灰。 她在门口看见正堂里三个人围着炉子。脚步一顿。 “我来得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进来。” 阿姝把图纸搁在桌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接过李小荷递来的茶杯灌了一口。 “缯国骡马道边坡的剖面图。墨先生让我拿过来给你看。那段山体全是硬石,原来的坡度太陡。挖掘机上去切了三刀。切出三个台阶。路基宽了一丈。” 李辰接过图纸。 剖面图画得工整。每一层台阶的标高都标得清清楚楚。阿姝的字迹比刚来永济城时有力得多。炭条勾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 玉娘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阿姝。目光在阿姝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李辰。 “唐王。你去石料场这大半年,阿姝天天跟着墨燃画图纸。铁厂、码头、石料场三头跑。缯国送来的那几个丫头,她是带头的。缯侯送了四个女儿来,在永济城学了一年多的手艺。” “臣妾都看过了一遍。缯国的大公主阿姝,会炼钢打铁,能画图纸,能开拖拉机。臣妾觉得,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阿姝手里的茶杯差点滑出去。一把攥住杯沿。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王妃——” “你叫我什么?” “……玉娘姐姐。” “这就对了。你爹送你来的意思,你心里清楚。我跟你爹通过电报。缯侯不说,我也知道他的心思。你在永济城住了一年多。铁厂的师傅都叫你阿姝师傅。你爹是缯国国君。缯国现在和唐国是联姻之盟。你爹送你来学技术,也是送你来嫁人。你来了这么久,自己心里可愿意?” 阿姝低下头。耳根红得发亮。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愿意。” “愿意就好。芷若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臣妾肚子里这个七个多月。家里又要添人进口。唐王身边也得有人照顾。总不能让唐王天天一个人在石料场啃冷馒头。” “臣妾现在身子不方便。芷若也不方便。阿姝,你是缯国的大公主,在永济城学了一年多的手艺,铁厂的师傅都认得你。你来照顾唐王,名正言顺。你年纪轻,手脚利索。晚上有人伺候他也是好的。” 阿姝站起来。膝盖碰到凳子。凳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吱的一声。 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着鞠了一躬。 “臣妾谢玉娘姐姐成全。” 玉娘把勺子搁在桌上。扶着后腰站起来。 李小荷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玉娘走到阿姝面前。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裤腿上沾着铁厂的铁锈。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还嵌着炭灰。 “免了免了。你这一身炭灰,先别急着行礼。你不是臣妾的丫头。你是缯国的大公主。以后是唐王的夫人。缯侯送你来的心意,是联姻,不是当学徒。你去洗把脸,换身衣裳。” “秋月,去备热水。今晚把阿姝姑娘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子换新的。枕头加一个。” 李小荷麻利地转身往后院走。 阿姝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的线都磨毛了。指尖上全是炭灰。指甲缝里嵌着铁粉。洗都洗不掉。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李辰走到阿姝面前。伸手拉住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阿姝的手指在掌心里小小地蜷了一下。带着薄薄的茧。有几根手指上还缠着胶布。下午画图时被炭条划的。 “你今晚不用画图。” “可是墨先生说缯国骡马道边坡的第二段剖面图明天一早就要——” “墨先生那边我去说。让他自己去画。” 阿姝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炭灰和机油的旧夹袄。又抬头看了看玉娘。 玉娘扶着后腰。站姿已经有些吃力了。目光却平静得像温水。 “臣妾这就去。” 阿姝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却有些发飘。走到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框。扶了一把才稳住。 玉娘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凉掉的冰糖雪梨递给李小荷去热。 李辰坐到她旁边。伸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玉娘的手背有些浮肿。指根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戒指的印子。 “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电报打给缯侯了?” “还没打。等圆房之后再打。缯侯那边,臣妾会亲自发电报。缯国送这四个女儿来,不光是来学技术的。他嘴上不说,心里盼着的就是今天。” “阿姝这个姑娘。你不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吗?她看着火铳能盯一整天。别人以为她盯铁,是怕铁。其实她盯的是铳管的直度。一个十六岁的公主,看铳管直度看一整天。那时候臣妾就觉得,她将来不会是别人。” “所以你就让她跟着墨燃?” “臣妾没拦着她。她自己要找墨先生学画图。臣妾只是给了她一把卡尺。她在铁厂的这一年,不是臣妾招呼人带她的。是她自己钻进铁堆里不肯出来。你不在永济城的时候,石料场试挖第一斗那天,她站在旁边,铲齿啃进石头咔咔响。别人都在看石头搬家。她一个人蹲在履带边上,在看履带板上的花纹碾过碎石。” “后来她跟臣妾说,她想造一台能在缯国山路上跑的拖拉机。” “她爹要知道闺女在永济城啃了一年铁渣,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 “她爹是国君。国君知道什么最值钱。” 李小荷把热好的冰糖雪梨端回来。玉娘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圆房的日子臣妾看过了。后天是秋分。日子好。东西臣妾已经让小荷准备好了。新被褥、红烛、合卺酒。阿姝的屋子就在你书房旁边。离石料场近。离你的图纸也近。” “为什么不是明天?” “明天臣妾得让秋月给她量衣裳。这一年在永济城钻铁堆里摸爬滚打,穿的都是旧衣裳。圆房是大事。缯国的公主嫁人,得穿红。” 正堂里安静下来。 小炉子上的炭火微微炸了一下。溅出几颗火星。在空气里闪烁一瞬便熄了。 窗外梧桐树沙沙响。杞河的水声从码头那边远远传过来。 天色已经全暗了。永济城码头的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第952章 李贤姝圆房 秋分那天,永济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瓦上。顺着瓦沟淌下来。滴在台阶前的石缝里。 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桂花香。混着码头那边飘过来的焦炭味。甜里裹着涩。 阿姝的屋子收拾了一整天。 李小荷带着秋月把新被褥铺好。枕头套上红绸面。窗台上搁了一对红烛。烛台是铜的。擦得锃亮。 阿姝从铁厂穿回来的旧夹袄被秋月收走了。换了一身红。 玉娘让人从新洛送来的料子。缯国产的柞蚕丝。红得沉甸甸的。映得人脸都暖了三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阿姝坐在床边。 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捏得发白又松开。松开又捏白。 窗外小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梧桐叶上。 屋里烛火跳了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红帐子上。 李辰推门进来。 袖子放下了。不是白天那身沾满液压油的旧衣裳。换了一件深蓝的交领长衫。衣襟上沾了一丁点水渍。是刚才从走廊过来时屋檐滴的。 他把门关上。小雨声被隔在外面。烛火稳了下来。 “你穿这一身,和铁厂那身不一样了。” 阿姝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 衣料沙沙地响。流苏坠子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平时在铁厂,手要么握着卡尺要么攥着炭条。现在空落落的。只能把袖口捏在指间。 “……别扭。袖子太长,盖住了手。” “下午孙师傅让人传话,说挖掘机履带第三个支重轮的铜套有点松。臣妾只想着这个——穿这个袖子怎么去铁厂。” “早上去跟墨先生说履带铜套的事。墨先生盯着臣妾看了三息,说‘你今天别去铁厂了,我自己去’。” “秋月也不让臣妾出门。说新娘子成亲当天不能去铁厂。” “臣妾这双手,一天不摸卡尺就发痒。” “明天就不痒了。这双红袖子是今晚穿的。今晚你不是缯国铁厂来的阿姝师傅,是我的新妇。” “明天去铁厂,把这双袖子留给秋月。换回你那身旧夹袄。铜套的间隙可以明天量。今晚先量别的。” 李辰走到窗台前。拿起火镰把那对红烛点上。烛火跳了几下,亮起来。烛泪慢慢凝在铜烛台上,像一粒透明的琥珀。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阿姝一杯。杯沿在烛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合卺酒。” 阿姝接过酒杯。手指和李辰的手指碰在一起。愣了一息。举起来低头抿了一口。 酒是永济城酒坊自酿的米酒。微甜,有点烫。她没喝过——铁厂规矩,上工期间不许沾酒。 “有点辣。” “这是玉娘从永济城酒坊特意挑的。说是缯国人喜欢喝烈一点的。” “玉娘姐姐连这个都想到了。姐姐对臣妾太好了。” “她说你是铁厂里泡出来的姑娘。烈酒配铁娘子,刚好。” 阿姝把酒杯搁在床头小几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道细小的黑线。是铁粉嵌进去的。洗了三遍热水澡也没洗掉。烛光把那道黑线照得发亮。 “唐王——” “今晚叫夫君。这儿不是铁厂,不是石料场,也不是朝堂。” “……夫君。”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臣妾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是在铁厂吗?那天臣妾在用卡尺量铳管——” “不是。更早。是你在石料场,蹲在地上看那个铲斗挖石头。” “臣妾不记得那天你在场。” “我在台子上,你在石堆旁边。别人看铲斗挖石头,你看履带板上的花纹怎么碾过碎石。那时候你蹲的位置、你看的角度——和老魏一样。老魏是三十年老河工,你是公主。你看东西的方式,跟他一样——都是在看东西本身,不是看热闹。全永济城,除了墨燃和老魏,你是第三个蹲下去看履带的人。” 阿姝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 “就因为臣妾蹲地上看履带?” “就因为你蹲地上看履带。别人看热闹,你看结构。后来你用卡尺量铳管直度那天,玉娘跟我说——这个姑娘不会只是别人。她说对了。” “玉娘姐姐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你看铳管不是怕铁,是在看直度。那时候臣妾就觉得,这个地方懂我。” “在缯国没人懂。我爹也不懂。他只知道矿山每天出多少车矿石,铁厂的炉温够不够高。他不懂我为什么盯着铳管看一整天。” “我娘说女孩子不该碰铁。在缯国,公主碰铁是不吉利的。” “所以玉娘给了你一把卡尺。” “是。那是臣妾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把卡尺。” “第一次有人递卡尺给你,而不是把你从铁旁边拉开。那把卡尺是永济城的钥匙,也是你从缯国公主变成唐国夫人的第一道桥。” 阿姝把杯子搁在床头几上。搁得很轻。杯底碰在木案上,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夫君,你说给臣妾取了个新名字。” “对。阿姝这名字是你爹取的,是缯国公主的名字。从今晚起,你是唐王的夫人,要有自己的名号。” “就像芷若叫莘芷若。” “你以后不叫阿姝。叫李贤姝。贤是贤惠的贤,姝还是你的姝。贤是品,姝是质。你这个人——手能握卡尺,心能装缯国和唐国两座山。品和质都有。合起来是你这个人的全部。” “李贤姝。”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轻得像桂花落在石板上。 “从缯国来的,在铁厂画图纸,开拖拉机,造挖掘机——不是换了个人,是把那个人放进了新名字里。” “夫君,这名字臣妾喜欢。” “不是因为换了新名字,是因为新名字里还能找到缯国的那个‘姝’。臣妾没有把自己弄丢。” “你当然没丢。你不但没丢,你还画完了一整本缯国骡马道的图纸。” “骡马道第二段边坡的图还没画完——墨先生明天要——” “今晚不提墨燃。今晚在这儿,只有你和你的夫君。墨先生的图纸,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说。” 李辰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 李贤姝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 “你在紧张。开挖掘机挖第一斗的时候都没紧张。” “那个不一样。开挖掘机手里有液压手柄。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握住这个。” 李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李贤姝低头。把自己那双嵌着铁粉的手放上去。十指交叉。握紧。 她的手指上有薄茧。是铁厂这一年磨出来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是上个月握卡尺时间太长勒出来的。李辰的拇指慢慢摩挲过那道痕迹,像在辨认一张没有写字的图纸。 “臣妾这双手,不及芷若妹妹的干净。指甲缝里都是铁粉。” 李辰把她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浅粉色。他拿指甲轻轻划过其中一道痂痕,停在半路。 “这不是伤。这是你画图时趴在铁板上划的。每一个你画的图,将来骡马道上都铺在你画的那条线里。这满手的铁粉,是缯国的铁、唐国的钢。” “夫君——” “嗯?” “夫君——你也不像唐王。唐王在朝堂上坐在高椅上对各国使节说话。可你现在坐在臣妾旁边,说的话不像高椅上说的。” “那像什么?” “像一个懂臣妾的人。” “那你现在呢?” “臣妾手倒是不抖了。就是还想听你说说话。你一说话,臣妾心里就静。” “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以后不只是夫人里最年轻的。你还会是唯一一个能亲手组装内燃机、能画剖面图、能在骡马道山体上用挖掘机切台阶的夫人。铁厂里叫你‘阿姝师傅’的那些人,以后会叫你‘贤姝夫人’。你该怎么画图还怎么画。但你要把画图的本事,教给缯国来的另外三个公主。你带她们来学画图,她们学成了要回去画自己的骡马道。缯国的路,靠你带人画。以后缯国的路不止一条骡马道。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也等着你的炭条。” “臣妾明白。臣妾今晚嫁的不是唐王一个人。是把缯国的矿道和唐国的水路铆在一块儿了。” “不是铆。是焊。” “臣妾不懂焊。” “后天去铁厂,墨燃会教你。” “那你会什么?” “我会等你把骡马道画完。” 李贤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有松开,只是用指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轻轻描了一遍。烛光下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也紧张。”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掌心的纹路很深。开挖掘机的人,掌纹都深。臣妾刚才摸到你掌心的纹路比臣妾的还深,而且你的脉搏跳得快了些。挖掘机的液压泵——冷机的时候压力低,热了以后间隙变小,压力才稳。你也是。你刚从石料场回来的时候话少,现在慢慢话多了。臣妾也是。刚坐这儿的时候手冷,现在热了。” 她从新婚的红衣里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铁厂刚淬火的钢。 “你在拿我比内燃机。” “内燃机是臣妾的半个师傅。它告诉臣妾,油温上来了才稳。” “那现在稳了吗。” “稳了。” 她解开衣领的第一颗盘扣。手指没有犹豫,稳稳当当,像在石料场上按下一台新装好的液压泵的启动手柄。 李辰伸手,将红帐轻轻解开。红绸如水般倾泻下来,遮住了烛光。 帐内只剩他们两个人。暗红的光滤过红帐落在她锁骨和手腕上,像一层纱。李贤姝伸出手,帮李辰解开衣襟。她的手指经过每一个盘扣都利落干净,但解开最后一颗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触到了他脖颈的皮肤,停在那里。 “你在解铳管。” “铳管没有体温。” 李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心跳声从掌根传过去,笃实有力,像铁厂远处沉闷的气锤。李贤姝微阖双眼。 “这才是心跳。” 她把手贴在李辰心口上良久。然后解开自己第二颗盘扣。红帐内的空气在秋夜的雨意中微微发烫。她的锁骨从红绸里露出来,烛光在上面投下一条弧形的金边。李辰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脖颈上。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但手指抓住的是李辰的手臂而不是床单——没有退,没有躲。稳稳地承住了。 红烛燃了三分之一。 窗外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梧桐叶不响了。只有杞河的水声还在远处缓缓地淌。 红帐内的呼吸声交错着,像一对齿轮初次咬合——不太熟悉彼此的齿距,但每一转都在靠近。 她的手从李辰的眉弓摸到颧骨,从他下颌摸到喉结,他则在黑暗中辨识她的每一寸轮廓——肩、腰、腕。不是征服,是辨认。匠人的手指在量度一种比钢更复杂的材质。 月光从小雨洗净的夜空里透出来。雨云散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码头上电灯的最后一盏也熄了。整个永济城沉在秋夜的安宁里。 杞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从白崖口的断崖上冲下来。从缯国山口的铁矿山脚下转过去。从永济城的石料场旁边淌过去。一路往东,往戴国,往淳于国,往东海。水声在夜里听来,细得像一根丝线,牵在窗棂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小荷端着热水盆去敲新房的门。门半掩着。人不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烛泪在铜烛台上凝成小小的一滩。两只酒杯搁在小几上。一只空了。另一只还留着半盏残酒。 她顺着走廊找到书房。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里面。 李辰坐在书桌前。翻着墨燃昨晚让人送来的新液压泵图纸。 李贤姝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炭条。在纸边空白处画着什么。炭条刷刷地走过纸面。声音轻而利落。身上穿着那件旧夹袄。袖口还是磨毛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跟昨天穿红衣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只是画图时,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一小截手腕上昨夜红烛映过的淡淡肤色。 “你昨晚说后天才教她焊,她今天就画上了。你不教她焊,她自己会点炉子。这个姑娘你压不住,谁压不住谁就是好人。你给她一把卡尺,她连铳管直度都敢量。臣妾这把年纪了,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盐,看女人还是比你准。” 李辰从窗口转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还没醒的时候。” 玉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隔着书房半掩的窗,透过梧桐叶上挂着的雨珠,透进晨光里。 李辰转了话头。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家里又多了一个铁娘子。不是寻常铁,是能自己发热的那种。这种铁进了咱家,臣妾以后少操一条水路的心。” 第953章 宋国要先一步 宋国这大半年,一直没闲着。 从方伯会盟回来,宋公的脸就黑了一路。 出洛邑城门时摔了马鞭,过殷城时砸了酒杯,回到商丘的当天晚上,把书房里的竹简推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丞相子鱼进宫,看见满地散落的竹简中间秃了一块——那是杞河上游的地图,被宋公一把扯下来揉碎了。 “唐王欺人太甚。莘侯缯侯那两个穷鬼,寡人派使者去提亲,对我倒打一耙。这口气,寡人咽不下去。” 子鱼把地上的竹简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好。 “君上。提亲不成本就是意料之中。莘侯那个女儿现在叫莘芷若,已经是唐王的夫人了。缯国大公主阿姝,永济城来的消息,秋分那天也圆了房。唐王的婚事,不是娶女人,是娶河道。” “寡人知道他是娶河道。娶了莘国,上游码头是他的。娶了缯国,矿山也是他的。杞河从上游到下游,他一段一段全捏在手里。现在他还在永济城造什么挖掘机拖拉机——等他那些铁家伙开到上游,莘国码头二期修完,缯国骡马道铺好,白崖口水电站发出来电,整条杞河就姓唐了。寡人等不了。必须抢在他前面,先把莘国缯国拿下来。” “君上的意思是?” “莘国太小,寡人直接拿下莘国。拿下莘国,杞河上游的码头就卡住了。缯国矿山没了码头,铁矿石运不出去,唐王的铁厂就得停工。他那些挖掘机拖拉机没了铁,就是一堆废铁。先打莘国,再困缯国。动作要快——在入冬之前拿下莘国码头,来年开春唐王的轮船别想往上游多走一步,两头夹住,把唐王憋死在永济城。” 子鱼把最后一根竹简搁上案面,在宋公对面坐下来。 “君上,臣给你算笔账。唐王在永济城造的铁家伙,一天能挖几十方石头。一个铁胳膊顶上几十个搬运工。咱们宋国的兵再能打,也是人。人跟铁疙瘩碰,吃亏的是咱们。” “他那铁家伙还在永济城,没开到上游。等他开上来了,寡人更没机会。现在打,他铁胳膊没到。再等半年,他铁胳膊到了莘国码头,寡人连莘国的门都摸不着。” “君上要打,臣不拦。但臣要问三个问题。第一,怎么打?第二,打了以后唐王什么反应?第三,其他诸侯国什么反应?莘国不是孤零零一个码头,它背后站着唐国。缯国那片矿山,现在是唐国铁料的命脉。上次方伯会盟唐王说了一句话——杞河是天下人的杞河。这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是说给沿河所有小国听的。谁动杞河,谁就是动所有小国的饭碗。你动莘国,不光是唐王会出兵。缯国、戴国、淳于国,甚至远在西域的于阗国和月华城——他们的货都要从莘国码头过。你抢了码头,等于断了所有人的商路。” “寡人不抢码头。寡人把莘国拿下来以后,码头照开,商路照走。寡人只是换个收税的人。宋国收税,莘国的鱼还是鱼,缯国的铁还是铁。” “君上,你信吗?唐王教莘国修码头,不收税。唐王教缯国修骡马道,不收税。唐王在白崖口建水电站,电发出来让他们自己定价。你现在跟莘侯说——以后码头我来收税。莘侯会答应吗?就算你拿刀子逼着他答应,莘国的渔民不会答应。唐王给了他们一个不用交税还能赚钱的活法,你给的是一个交税挨鞭子的活法。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宋公站起来,在案前来回走。走了两圈,在第三圈开始的时候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就困。寡人不打莘国,寡人围。围而不打。” “怎么围?” “商丘到莘国二百里。中间隔着一片没有诸侯管的野地,还有杞河的两条小支流。寡人在野地上扎三座营寨,砍断莘国往东的所有路。莘国往西是缯国和唐国,往东只能经过宋国。往北是山地,往南是大泽。寡人把东边的路全封死,莘国的鱼出不去,缯国的铁也过不来。困一个冬天。等明年开春,莘侯自己会来商丘求寡人。到时候寡人再谈收税的事,刀不用拔。” “困一个冬天,莘国会不会从西边运粮?唐王可以从永济城走杞河水路运粮上去。” “水路慢。枯水期水深不够,轮船走到半路就得搁浅。唐王的轮船吃水深,现在秋天水位就开始降了,再过一个月更浅。寡人围莘国是在旱路围,水路老天爷在帮寡人围,双保险。入冬之前,寡人先把营寨扎稳。入冬之后,每隔半个月往莘国方向压十里——不是真打,是让莘侯知道寡人的刀在慢慢推。推到离莘国码头还剩十里的时候停下来。不进,不攻,就是围着。一个冬天,莘侯每天晚上醒过来,推开窗户,往东边一望——寡人的营火就在地平线上烧着。他能撑多久?” 子鱼沉默了几息。 “君上这招厉害。不动刀,只动心。莘国被围一个冬天,唐王如果从永济城发兵来救——逆流而上,枯水期,宋军在岸上以逸待劳。他不来救,莘侯的心里就凉了。来年春汛一到,莘国说不定就自己来找君上了。” “就算唐王亲自带兵上来了,寡人也不怕。他那些铁疙瘩铁胳膊开不到莘国——山路太窄,履带过不去。没有铁疙瘩,大家都是人。宋国的兵,在平原上比唐国多一倍。这个局的关键就一个字——快。在唐王的铁胳膊爬到上游之前,先卡住莘国。明年开春以后,寡人手上有莘国码头,缯国的铁出不来,唐王的铁厂就得跟寡人谈条件。寡人不要他的永济城,寡人只要杞河上游的税。一条河的税,养得起宋国一半的兵。” “那就困。但臣有一条——围莘国期间,不能动莘国百姓一根手指。不能杀人,不能烧船,不能毁码头。困的是人心,不是人命。咱们在野地里扎营,骑兵往莘国方向推进的时候,马蹄不准踩坏庄稼。围而不扰,才是心战。烧杀抢掠,那就只能打硬仗——唐王正愁没有借口把铁胳膊拉出来亮亮。杀人焚村这种事,等于把刀塞给唐王。” “寡人依你。不过还有一件要紧事——莘国码头附近有几条岔河?” “三条。杞河主流在莘国码头前面,往东分出一条小支流叫芦花溪,往北弯进芦苇荡,比主河道窄了一半。莘国往南还有一条小河叫蒲沟,水浅,旱季一步就能蹚过去。” “芦花溪夜袭能过吗?” “水深两尺。骑兵可以涉水。” “记住这个芦花溪。你亲自去一趟商丘大营,点一万精兵,分三路往莘国方向推进,先在野地里扎下三座大营。前锋推到离莘国码头三十里的苦草坡驻扎,不要暴露旗号,不要惊动莘国的巡哨。过几日寡人亲自去前线。” 入冬前第七天。 宋军在苦草坡已经驻扎了大半个月。 三座大营呈品字形摆开,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三里,营栅用新砍的松木扎成,松脂还在往外渗。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极旺,噼噼啪啪往上窜火星,把营栅上的松脂烤得滋滋冒油。 营寨之间蹄声不断,粮车沿着临时压出来的土路来回跑,车辙碾得泥地翻出深沟。 莘国的巡逻队在三十里外就发现了异常——先是渔民在芦花溪下游闻到焦炭味,然后沿岸的猎户报告东边野地里多了大片马蹄印。 莘侯收到探子加急送回来的军报展开一看——宋军在苦草坡扎了三座大营,黑旗黑甲,前锋轻骑已经推到离莘国边境不到十五里。 莘侯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然后走进电报房,让发报员敲了两个字。 “宋军围境。求援。” 永济城收到电报时,李辰刚从石料场回来。袖子还没放下,李小荷把译好的电报纸递过来。李辰接过纸条看了两遍,然后让人把墨燃叫来。 “宋公这回学聪明了。不攻城,不杀人,就是围着。他在等——等冬天把莘侯的胆子冻碎。” “围而不打?他这是怕你的铁齿。” “他怕的不是铁齿。他怕的是没有借口。我们一旦先动手,他就喊着被欺负了去洛邑喊冤。我们不先动手,他就在那儿一点点啃。三座大营,一万骑兵,每天往莘国方向推半里——不是推土地,是推人心。莘侯现在还能沉住气,但撑不过三个月。大冬天,往东看——地平线上全是宋军的营火。往西看——杞河水位一天比一天低,轮船开不上来。” “那我们怎么办?从旱路发兵?永济城到莘国,旱路要走半个月。半个月够宋公把莘国围成铁桶了。” “不走旱路。” 李辰走到墙上挂的那张地图前,手指从永济城沿着杞河往上划,在莘国码头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东一拐,停在苦草坡的位置。接着手指头忽然往下一跳,跳到了下游。 “宋公在旱路围莘国。我们在水路围宋国。他不碰莘国百姓一根手指,我也不碰宋国边境一块石头。他往上围,我往下打。你把韩擎叫回来,让铁山把永济城码头那六条兵船的老底都翻出来——链条上油,炮膛擦干净。再把石料场那三台挖掘机和六台拖拉机全部打包装箱。” “上哪儿?” “绕过去。” 第954章 苦草坡 李辰低估了宋国。 所有人都低估了宋国。 永济城的电报机收到莘国求援信号的时候,宋军的粮草辎重已经在苦草坡囤了整整二十天。 子鱼不单扎了三座大营。他在大营后方还藏了一道兵。 三座营寨品字形摆开。营栅用新砍的松木扎成。松脂还在往外渗。 营火每晚烧得通亮。隔着三十里都能看见火光映红的半边天。 莘侯每晚推开窗往东望。地平线上那一片红光像烙铁烙在天边。怎么都灭不掉。 但子鱼真正的刀不在品字营。 品字营是给人看的。 斥候从苦草坡南侧摸进去的时候发现,营寨后方还有一条隐蔽的马道。 马道尽头是一道浅沟。浅沟里藏着五千预备队。马不嘶。人不语。连营火都不点。 子鱼把一万五千人分成了两股。前面一万扎营亮火。后面五千藏在暗处。 这股暗兵的位置,永济城收到的军报上一个字都没提。 入冬前第三天。 苦草坡品字营的角楼上升起了三盏红灯笼。 传令兵的马蹄从品字营前门踏出去。五千先锋在芦花溪上游悄悄集结。马蹄裹着麻布。刀鞘里灌了蜡。 芦花溪是杞河分出来的一条小支流。 水浅。旱季一步就能蹚过去。溪两岸长满了芦苇。秋末的芦苇白花花的。风一吹沙沙响。盖住了马蹄踩水的动静。 五千宋军从芦花溪涉水而过。马刀裹在羊皮套子里。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带队的将军叫公孙忌。宋国上将军。在商丘大营里憋了二十年没打过大仗。 子鱼给他的军令极其简单:过溪,直插莘国码头。 公孙忌的五千骑兵踩过芦花溪的时候,苦草坡品字营忽然全军出动。 不是往前推进。是在原地敲鼓吹号。篝火烧得冲天高。军鼓声震得芦苇荡里的野鸭炸了群。 这一通鼓号是给莘国巡逻队听的。 宋军用一万人的动静盖住五千人的脚步。声东击西。 当天傍晚,消息断了。 莘国巡逻队被品字营的鼓号吸引到东面。公孙忌的五千骑兵已经从南面的蒲沟绕到了莘国码头的侧后方。 蒲沟更浅。浅到马蹄踩下去只没过蹄踝。沟里的鹅卵石被马蹄碾得嘎吱嘎吱响。响声裹在秋末的夜风里。莘国码头上的渔民正在收渔网。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上游下来的水獭。 莘侯在电报房里等到半夜。往东的巡逻队没有回来。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让人把发报员叫醒。又往永济城敲了一封求援电报。然后穿上甲胄。对相国交代了两句。 “码头二期工程先停下。让工人撤进仓库。拿铁锹和鱼叉。” 天亮前。公孙忌的骑兵出现在莘国码头东面不到五里的地方。 五千匹马的蹄声从地平线上滚过来。像远雷闷在云层里。 码头上刚收工的工人从工棚里探出头。看见地平线上黑压压一条线。宋军黑旗黑甲。刀锋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先头的轻骑已经冲到了码头外围的木栅栏前。 莘侯站在码头上。手里握着一柄剑。 “宋公背约。围而不打说得好听。偷渡芦花溪也算?” 公孙忌的骑兵没有直接冲码头。 他们在码头东面的空地上列阵。刀不出鞘。只是列阵。 五千匹马的鼻息在晨雾里凝成白气。马刀裹在羊皮套子里。静静的。 公孙忌勒马站在阵前。身边一个传令兵都没有。就一个人。 列阵完毕。他翻身下马。走了几步。对着码头木栅栏后面握剑的莘侯拱了拱手。 “莘侯。宋公没下令攻城。本将奉命——封住贵国码头往东的商路。从今天开始,往东的路不能走。商船、渔船、信使——一律回头。不杀人。不烧船。不毁码头。请莘侯配合。” 莘侯站在栅栏后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们这叫不攻城?五千骑兵开到寡人家门口,叫不攻城?” “本将奉军令行事。宋公说了——不动莘国百姓一根手指。只要码头的船不往东走,本将一箭不发。” “你们的马蹄踩的是莘国的地。” “本将脚下这块地,按方伯会盟划的商路——是争议地界。” “争议?” 莘侯指着脚下。 “寡人在这块争议地界上打了三年的桩,修了半里栈桥。你们宋国连一片瓦都没铺过。唐王修码头的时候送图纸送石料。修完让人自己管。宋公送什么?送五千骑兵。这就是区别。” 公孙忌没接话。 他亲自把马拴在木栅栏外面的柳树上。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块干饼。嚼着。坐在一块码头的界碑石上。 五千骑兵静静地候在远处。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五千人坐在人家门口啃饼。不走不打不退。你们宋军管这叫封商路,传出去天下人都得笑。笑宋公不会打仗,只会耍赖。” 公孙忌咬了一口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没有表情。 “本将不急。入冬以后闲着也是闲着,多吃几块饼的事。就是你们莘国的船,冬天不往东走,码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们也出来啃块饼?” 缯国山口那边,缯侯在第一时间收到了电报。 他看完电报。把儿子往相国手里一塞。点了一千缯国矿工组成的护卫队。带着铁镐和矿锤就下了山。 矿工不会打仗。但知道怎么砸石头。 缯侯带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千把铁镐、三百面藤牌和一顿干粮。 从缯国山口到莘国码头,山路崎岖。他带着矿工队跑了一夜。天亮时到达莘国码头西北面的小山岗上。 站在山岗上往下看。莘国码头的栈桥完好无损。宋军没有放火,也没有杀人。但码头上所有的渔船都挤在西岸。东边被宋军的轻骑堵得死死的。 缯侯让矿工队在山岗上歇了片刻。然后带着人沿着杞河岸边的碎石滩往下摸。 他想绕到莘国码头的西南面。从侧后打开一条路。把莘侯接出来。 但就在矿工队走到离码头西南面不到三里时,遇到了另一道兵。 宋军的重甲步兵。整整三千人。从芦花溪方向悄然推进。刚好就堵在西南面的浅滩上。 带队的是宋公的次子公子偃。 缯侯怎么也没想到,子鱼连这一步也算到了。 宋军围莘国,最怕的不是唐王从水上发兵。水路逆流慢。枯水期吃水不够。最怕的就是缯国从山路上偷袭侧后。 子鱼安排公孙忌正面牵制的同时,让公子偃领了这三千重甲。专程堵在这个侧后可能出援的缺口上。 缯侯一头撞进了口袋。 公子偃的重甲步兵排成三排。铁盾杵在地上。盾沿砸进碎石滩的缝里。盾面上铸着宋国的玄鸟纹。 缯侯的矿工队举着铁镐往上冲了两次。都被铁盾阵顶了回来。 矿工的铁镐砸在铁盾上。火星四溅。盾只往后挪了半步。马上又被后面的重甲兵顶回来。 两次冲锋。缯侯这边伤了六十多人。 矿锤砸不开铁盾。铁镐够不着盾后面的兵。 缯侯看了一眼膝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气喘吁吁的矿工。矿工的手在抖。铁镐攥不住了。 蹲下来从袍角撕了条布。把膝盖缠紧。布条勒进血痂里。渗出一小朵红。 “公子偃领兵倒是得了子鱼七分真传。这口袋缝得,比商丘裁缝还密。” 缯侯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缯国铁矿山印记的铜牌。交给一个腿脚快的老矿工。让他往北翻山去迎李辰的援军。 老矿工接过铜牌塞进怀里。转身钻进了荆棘丛。 宋军没有继续进攻。 公孙忌还坐在码头的木桩上。饼啃完了。开始吃牛肉干。 公子偃的重甲步兵将缯侯和剩下的矿工围在一片碎石滩上。不攻。不退。只是围着。 和围莘国的策略一模一样。 第一天。莘侯在码头栈桥上站到天黑。缯侯在碎石滩上背靠背坐了一夜。膝盖上的血痂和布条粘在一起。 第二天。莘国码头上的工人把存粮分给缯侯那边送过去的伤兵。宋军还是不动。公孙忌换了第三块饼。公子偃让人给围在碎石滩上的矿工扔了两袋干粮。不是好心——是告诉你们:我们不急,你们也别想痛痛快快死。 第三天。莘侯站在码头上,隔着东边的空地喊话。 “缯侯!你跑下来干什么!这不是你的事!” 缯侯隔着老远回话,嗓子哑得像破锣。 “你码头上的铁镐有一半是缯国的铁!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第六天。缯国的矿工队和莘国的工人已经合到了一处。莘侯和缯侯隔着空地守在码头的两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稳。 围困进入第十一天。 莘侯站在码头上。胡子长了满脸。眼眶陷成了两个深窝。 缯侯在碎石滩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铁镐横在膝上。镐刃上沾的铁盾碎屑已经锈成了褐色。 两个国君隔着几十丈远。喊话都不用喊了。远远看对方一眼就知道还活着。 缯侯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莘侯听见。 “莘侯。寡人有个闺女,叫阿姝。不对——现在叫李贤姝。她嫁给了唐王。寡人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矿山。是那个闺女。她在永济城学会画图纸了。能自己开拖拉机。能画缯国骡马道的剖面图。” 莘侯靠在栈桥的木桩上。 “寡人的闺女叫阿芷。现在叫莘芷若。她也会画图纸了。你闺女画骡马道。我闺女画码头。两个闺女嫁了同一个人。” “你爹当得比我强——你闺女能开挖掘机切山体,我闺女只能在纸上画码头。可我闺女细能穿针。沉得住气。大事面前从来不慌。” 缯侯笑了一声。 “寡人那个闺女也是一根筋。别的女孩子公主裙都不愿意脱,她打小就往铁厂钻。她娘一直念叨她嫁不出去。结果嫁出去了。嫁得比谁都不差。” 缯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用粗麻布裹着。里面是一把卡尺。永济城铁厂造的。卡尺的游标上刻着极细的刻度。 他让那个还守在身边的老矿工把卡尺包好。 “把这把卡尺给寡人的闺女李贤姝送过去。告诉她,她爹没用,被宋军围在乱石滩里动不了。但这把卡尺是永济城铁厂造的——你跟你夫君说,让他以后用这把卡尺教更多缯国工匠。缯国的铁,给你和你夫君撑着。缯国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你画到底。” 他顿了顿。 “寡人要是这次死了,李贤姝继承缯国之位。” 老矿工接过布包。手抖得厉害。 “君上——” “去吧。跑快点。她娘留在宫里。” 莘侯也把自己的相国叫到跟前。 他解下腰间那把佩剑。剑鞘上刻着莘国的鱼纹。 “把这把剑给寡人的闺女莘芷若。告诉她,她爹没什么遗憾。她知道莘国码头从打第一根桩到通车,全都画在她画的那张图纸上。现在码头二期还没修完。剩下的让她和唐王一起修。” “将来杞河上的船从上游开到下游。码头上卸下来的不光有莘国的鱼。还有缯国的铁。月华城的棉花。于阗国的煤。她这个码头就是杞河的腰眼。往东,终有一天能到东海。到东海那天,她要是还记得我这个爹,往水里洒杯米酒吧。鱼喝不喝无所谓。” 他转身对着相国。 “寡人要是这次死了,莘芷若继承莘国之位。她是唐王夫人,也是莘国女王。宋公想要寡人的码头,给他——他啃得动吗?码头上来往的不是船,是天下人的饭碗。他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公子偃站在铁盾阵后面。听着两位国君隔空交代后事。 他的马鞭搁在盾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位君上,遗言说得差不多了。本将不为难你们——宋公说了,只要莘国答应东向商路由宋国代管,今天就可以解围。你们不用传位,也不用托卡尺。” 莘侯靠在栈桥木桩上。 他没有看公子偃。目光越过盾阵的光。盯着远处杞河的水。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像两颗钉子。 “商路由宋国代管?代管一年是收税。代管十年是收命。寡人在这个码头上打了三年的桩。每一根桩的位置寡人都记得。宋公连码头地基都没看过一眼。来收什么税?” 缯侯在碎石滩上哈哈笑起来。笑声干哑。像石片刮过铁板。 “公子偃,你让你爹亲自来!他上次来莘国提亲,连门槛都不敢进。让他来码头看看——这码头上的铁镐铁锹,一半是缯国的铁打的。你爹说要代管商路,缯国的铁他管得了吗!” 公孙忌在木桩上啃他的第三块饼。啃完了最后一角。把饼渣从嘴角抹掉。 从始至终,没有拔过一次刀。 第十三天。 苦草坡的军报传回永济城。 一批接一批的传令兵跑断了马腿。把最新的消息送进王府。 李辰的船队已经整装待发。韩擎带着精兵从月华城出发,日夜兼程往回赶。赵铁山把永济城码头六条兵船的链条全抹了一遍新油。石料场的三台挖掘机和六台拖拉机正在打包装箱。 但船队还没出港。 玉娘站在正堂里,看着李辰从地图上抬起头的那一刻,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响。 窗外的秋风灌进来。吹得地图边角卷起来。啪啪地拍在青砖墙上。码头上传来装船的铁链声。叮叮当当的。夹在风里。 第955章 遗命 李贤姝那天早上在石料场试第三台挖掘机的新铲斗。 履带碾过碎石堆。铲齿咬进石渣的瞬间,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脚步声不对。 不是工人送茶水的节奏。是军情传令兵的节奏。 关了液压手柄。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传令兵浑身是泥。膝盖上破了两个洞。手里攥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缯国铁矿山的印记。她从小就认得的那座山。 传令兵后面跟着一个老矿工。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荆棘划的血道子。怀里抱着一个粗麻布包。 李贤姝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卡尺。永济城铁厂造的。游标上刻着极细的刻度。 卡尺上沾着血。不多,就几滴。已经干了。凝在尺身的刻线上。 老矿工跪在地上。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爹呢。” “缯侯被困在苦草坡西南的碎石滩上。宋军重甲步兵围了十二天。老奴走的时候,缯侯膝盖上全是血。他让老奴把这把卡尺交给夫人。他说——” 老矿工的声音哽在嗓子里。 李贤姝握着那把卡尺。指节发白。 “他说什么。” “他说——寡人要是这次死了,李贤姝继承缯国之位。缯国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你画到底。” 李贤姝低头看着那把卡尺。 尺身上那几滴血正好落在第三格刻度上。把卡尺合上。放进怀里。重新爬上挖掘机驾驶座。 内燃机重新启动。铲斗举起来。但这次她没有推手柄。铲斗就那么举在半空中。 “我爹这把卡尺,是我来永济城之前他找孙师傅订的。孙师傅问他刻什么字。他说不刻字,缯国的铁从来不打标记——铁自己会说话。” 正堂里,莘芷若接到消息晚了一刻钟。 送信的是莘国相国本人。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白了一大半。跑得两只鞋底都磨穿了。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 怀里抱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莘国的鱼纹。剑柄上还留着余温。莘侯解下这把剑时手攥了很久。 莘芷若接过剑。没有哭。手指从剑鞘的鱼纹上慢慢摸过去。摸到剑柄上被握得发亮的皮革。 “我爹还说了什么。” “君上说——寡人要是这次死了,莘芷若继承莘国之位。她是唐王夫人,也是莘国女王。将来杞河上的船从上游开到下游,码头上卸下来的不光有莘国的鱼,还有缯国的铁、月华城的棉花、于阗国的煤。你这个码头就是杞河的腰眼。往东,终有一天能到东海。到东海那天,你要是还记得他这个爹,往水里洒杯米酒。鱼喝不喝无所谓。” 莘芷若把剑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玉娘叫住她。 “你去哪儿。” “码头二期还剩最后三十丈栈桥没修完。臣妾去画图。” “今天别画了。” “姐姐。臣妾不画图会疯。” 玉娘看了她一息。松开了手。 莘芷若抱着剑走进了书房。桌上还摊着码头扩建的图纸。纸角用镇纸压得妥妥帖帖。她坐下来,拿起炭条,在图纸上添了一笔——第三十一丈栈桥的桩位。 炭条走得很稳。一滴水落在纸面上。被炭条碾过去。留下一条淡灰色的痕。 玉娘站在正堂门口。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沉得她每走一步都得扶着门框。 李小荷站在旁边,眼圈红了。手里的账册攥得皱巴巴的。 玉娘从小荷手里抽出那本账册。搁在桌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让秋月去把韩夫人的行李收拾好——她今晚要出发。让厨房烧一大锅姜汤,把码头上装船的兵全灌一遍。再把电报机打开,往月华城发报——韩擎到哪儿了。” 李小荷擦了把眼泪跑出去。 玉娘扶着门框。望着码头上已经装好箱的挖掘机和拖拉机。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 “宋公,你惹错人了。” 李辰从石料场大步走进来时,正堂里只剩玉娘一个人。 她扶着后腰站在地图前面,肚子把青布褙子撑得满满的。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像一把拉满的弓。 “船队装好了?” “装好了。铁山在码头等我的命令。”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这两个老头还活着。” “活着。军报上写了。公孙忌咬饼。公子偃啃干粮。两个老国君在碎石滩上背靠背坐着,骂了宋公十二天的祖宗。” “还能骂人就好。” “援军什么时候到。” “韩擎从月华城带三千精兵,日夜兼程往回赶。铁山的六条兵船今晚就能出发。三台挖掘机和六台拖拉机已经打包装箱。” 玉娘转过身来。动作很慢。腰身笨重。但眼神清亮。 “臣妾问的不是兵马,是你什么时候去。” 李辰沉默了一息。 “今晚。” “旱路还是水路。” “旱路,水路逆流太慢。枯水期水位低,满载吃水深,走到一半就可能搁浅。我等不了那么久。” “旱路快多少。” “快五天。” 玉娘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掌隔着青布褙子轻轻按了按。里面翻了个身,隔着衣裳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码头的方向。 “你去。家里有臣妾。两个孩子都会平安落地。臣妾有芷若和贤姝帮忙,家里不用你操心。你把那两个老国君带回来就行。他们是你两个媳妇的亲爹。臣妾坐镇永济城,贤姝芷若她们有什么,臣妾给她们撑着。” “你这个身子——” “臣妾这把年纪怀胎,心里有数。余大夫随叫随到。李小荷就住隔壁。库房的账本臣妾早交了。臣妾现在只管一件事——把这个肚子里的平平安安生下来。你去吧。你不去,那两位老国君就真交代在碎石滩上了。” 李辰走到她面前。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手背有些浮肿。指根上的戒指印子比以前深了些。 “我回来的时候,不要你站着接。躺着就行。” “臣妾偏不,臣妾到码头去接你。推着轮椅也要去。” 她笑了一下。烛火在她眼里跳了跳。 “有件事,阿芷刚才抱着剑去书房画图。阿姝揣着你那把卡尺,又爬上了挖掘机。你跟臣妾说过——她俩是铁娘子。今天臣妾亲眼看见了,一个抱着剑画码头,一个揣着卡尺开挖掘机。你觉得她俩的爹,是那么容易死的人吗。” “贤姝呢。” “在石料场。她让人把墨燃叫过去,说要改挖掘机铲斗的齿形。说原来的齿形适合碎石,不适合挖泥——要换成更适合河岸沼泽地的宽铲。这孩子精得很,已经在想怎么用挖掘机从碎石滩外围挖出一条路。” “改好了吗。” “墨燃在地上用炭条画给她看。她看了三息,自己蹲下去改了一条线。说这样能快一个时辰。” 窗外夜风灌进来,烛火摇了摇。码头方向传来船队起锚的铁链声。 李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玉娘。” “嗯。” “这个家,你是脊梁骨。” “臣妾不是脊梁骨,臣妾是地基。脊梁骨能弯,地基不能动。你去吧。” 永济城码头。 赵铁山站在船头。六条兵船的链条全上了新油,炮膛擦得锃亮。船头的震天雷炮口蒙着油布。运兵甲板上站满了兵。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蓝。 老魏把最后一块跳板撤上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堆着还没来得及装船的弹药箱。摇了摇头。 李辰站在码头上,一条腿已经踏上了跳板。 “把弹药箱全装上去。差一颗都不开船。”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旁边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唐王,上游逆水,船吃水深。枯水期水位太低,轮船满载根本走不远。半路搁浅的话——” “我去旱路。从永济城骑马走,带着所有快马。水路慢,旱路快。你们在水上走高桅杆,我在岸上走近道。咱们比比谁先到。” 码头上卸货的搬运工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王铁柱从石料场那边跑过来,肩上还扛着挖掘机的备用履带板。他把履带板往地上一顿。铁轮子似的板子砸在石板上,砰一声。 “唐王!我们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你会打仗?” “不会。但我们会开机子。” “你走水路赶到莘国去,现在船还没开。这些铁疙瘩还在码头上吃灰,不如让我们开着小船先往上摸。铁疙瘩到哪儿,哪儿就有路。哪怕开不进苦草坡,也能给唐王铺路。” 船队出发时,天已经全暗了。 六条兵船排成一列纵队,从永济城码头出发,逆着杞河往上走。 船头的探照灯用蓄电池供电,两道雪白的光柱扫过两岸的石壁和芦苇荡。 赵铁山把轮机开到了最高转速。水流太急。船速只有顺水时的三分之一。 码头上留守的搬运工举着火把站在栈桥上。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照得河面上碎光粼粼。 李辰已经不在这支船队上了。马队在永济城北门外集结完毕,二百精兵人手双马。马蹄上裹着麻布。嘴里衔着枚。夜风灌进永济城门洞子,呜呜地响。 李辰勒马站在队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灯火。 玉娘站在正堂窗口,看着马队的火把在夜色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条红线沿着杞河北岸往上游延伸,越走越远,越走越细,最后融进了夜色深处。 她扶着窗台。窗台上的瓦当凝了一层薄霜。 “臣妾这把年纪,怀了孩子又赶上打仗。好在阿姝阿芷这两个夫人撑起来了。一个抱着剑画码头,一个揣着卡尺开挖掘机。唐王你没看错人。宋公千算万算,没算到莘国码头不是莘侯一个人的码头,是缯国矿工的铁镐、莘国渔民的鱼叉、永济城码头搬运工的肩膀——一起扛着的码头。他以为围死一个码头就能卡住一条河。杞河上有多少个码头,就有多少个不死的码头。” 船队逆流而上。 探照灯的光柱切开夜雾,照见两岸的山壁和芦苇。 杞河的水声在夜里格外响,像是整条河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从上游到下游,从白崖口到苦草坡,每一道水波都在推着船往前走。 船头的探照灯光刺穿了秋末的雾障,照在河面上,水纹密密麻麻。 石料场上,挖掘机的内燃机还在突突发响。 李贤姝坐在驾驶座上,铲斗改了宽齿形,在地上挖出一道弧形的浅沟。 墨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炭条,在地上画着新铲斗的受力分解图。炭笔划过石板的声音比风声更尖。 李贤姝没有看他。她握着液压手柄,让铲斗继续往下挖。铲齿切进石渣,溅起来的灰尘落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她父亲那把卡尺压出来的红印。卡尺就搁在她旁边的工具箱上,干活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拿到。 “夫人,新铲斗的焊缝还没冷却——” “先试。我爹在碎石滩上等了十二天。” 书名里,莘芷若还在画图。 炭条的尖端磨得极细极尖。第三十一丈的桩位已经画好了,她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纸面上那滴水渍早就干了,留下一小块淡淡的涟漪般的痕迹。 “莘国码头,第三十一丈。桩深七尺,青石垒砌。待通航。” 第956章 民心 宋公在商丘等了十三天。 品字营的军报每天一封,快马送到商丘王宫。 第一天:公孙忌已封住莘国码头东侧,莘侯未出降。 第二天:公子偃截住缯侯矿工队于碎石滩,围而不攻。 第三天:两位国君隔空喊话,骂了寡人一整天。 第四天到第十天,军报内容基本重复——围着,饿着,骂着。 第十一天军报送到时,宋公正跟丞相子鱼在偏殿用膳。侍从呈上竹简,宋公看完搁在案上,筷子没停。 “十一天了。两位老国君还没打算降?” 子鱼把筷子放下,拱手。 “君上,围了十一天,码头没降,矿山没降。换了一般小国,三天就降了。” “那说明寡人给的压力还不够。让公孙忌再把骑兵往前压一里,压到码头栅栏外二百步。不用拔刀,就在那儿站着,让他们看清楚马刀有几把。还有,公子偃那边,给缯侯的干粮减半。十一天还能骂人,证明干粮给多了。” 子鱼沉默了片刻。 “君上,有一件事——” “说。” “商丘派往苦草坡的民夫征调令已经发出去五天了。按道理,三千民夫应该在第三天就到位,帮着运粮草、修营栅。可到今天为止,到的只有二百人。” “民夫逃了?” “不是逃。是各村镇都推说抽不出人。南乡的大族说今年秋粮没收完,要等入冬。北乡的里正说劳力都被唐王那边的工地招走了。臣派人去催,十户里能有八户闭门不应。宋国之民,不肯为宋公之令而动。” 宋公放下筷子。筷尖搁在瓷筷托上,碰出一声脆响。 “不肯动?寡人减免他们的赋税,他们不肯动?” “君上减了赋税不假。可唐王那边根本不收税。” “唐王不收税,宋国减税,有什么不同?” “减税是恩赐。不收税是常态。恩赐随时可以收回,常态不会。” 宋公沉默了片刻,把筷子从筷托上拿起来,在手里慢慢捏紧。 “商丘城里呢?城里的工匠、商贾,总能征调些人吧?” “城里情况更糟。城东铁匠铺昨日起关了十几家,铁匠们背着工具往北走了。城西码头的搬运工跑了七成,剩下的也在观风。码头的粮商联名上书,说商路断了以后,粮食进不来。更关键的是唐国万花钞在宋国境内流通已久,宋国百姓用它买米买布,已经习惯了。现在因为君上发兵,货源断了,商家倒闭,他们手里的万花钞没了去处——这不是减税能弥补的,这是活路断了。” “寡人还给他们的不够吗?” “宋国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恩典。” 子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搁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列着各乡各村报上来的数字。 “君上,这是苦草坡前线的军粮调度单。三千石军粮要在一月内运到品字营,走杞河水路需要征调民船二百艘。商丘码头凑了五天,只凑出不到五十艘。沿岸渔民不肯出船——他们说,杞河上的货船运的是粮食和铁,军粮运的是仗。他们的船运过粮,运过铁,没运过仗。运了仗的船,以后就别想再运货了。” “宋国百姓用万花钞买的是唐国运来的粮和布。现在他们手里的万花钞还是万花钞,但米店空了。不是万花钞不值钱,是拿着钱买不到东西。君上断了他们的货,还想让他们出力——他们用脚回答了。” 宋公站了起来。在案前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忽然转身。 “商丘城里还有多少存粮?” “够全城吃四个月。” “够商丘吃四个月,不够宋国吃。让人拿寡人手令回商丘,开城中三个大仓,把粮食运往各乡各镇。一户发一斗,就当是寡人减免田赋的定心丸。” 子鱼起身,正了正衣冠,一躬到地,许久没有直起腰。 “君上,现在发粮食已经晚了——不是晚了十一天,是晚了一年。宋国百姓看得很清楚:唐王不收税,唐王还帮他们修了路、通了商、带来了万花钞。而宋国,只是不发兵打他们而已。不杀之恩不是恩,给了活路才叫君。这些年百姓经历过太多君上——今天免税,明天征兵,后天加赋。嘴巴上挂着的恩惠,他们已经不信了。臣请君上三思,撤兵苦草坡,与唐王议和。” “撤兵?寡人在苦草坡布了一万五千精兵,围了十三天,两位国君还在碎石滩上骂寡人的祖宗。这时候撤兵,寡人的脸往哪儿搁?宋国的脸往哪儿搁?寡人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待仗打完了,寡人亲自去学唐王怎么治国。但现在不行。现在撤了,宋国就不是宋国,是笑话。” 莘国码头。 宋军的包围圈没有缩小,也没有扩大。公孙忌的五千骑兵仍旧堵在码头东侧,每天啃干饼、喂马、晒太阳。 但莘国码头上的渔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先是芦花溪上游漂下来的死鸡越来越多。一只两只,后来一天能漂下来十几只。鸡不是野鸡,是家养的芦花鸡,脖子上还拴着草绳。渔民把死鸡捞上来,发现鸡身上没伤,不是刀杀的,是饿死的。 然后又发现猪——宋国那边漂下来死猪。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包骨,活活饿死的。 “猪都饿死了?他们打仗的粮草呢?” “征了。乡里的粮征完了,猪没吃的,饿死了。” 莘国码头的渔民蹲在河边,把死猪捞起来埋在岸上。埋完猪,有人发现更怪的事——宋国巡逻队换下来的马蹄铁,钉孔比正常蹄铁多了两个眼。 铁匠一看就摇头:“这不是宋国的铁。宋国的铁硬,钉孔都是直直的圆孔。这种钉孔是梨形的——缯国的粗铁锻的,钉孔不规整。宋国的马蹄铁已经用不起自己产的铁了,在用缯国卖给别国的下脚料蹄铁。” “宋国不是自称比唐国兵多粮广吗?连马蹄铁都用别人淘汰的?” “打仗打的。” 与此同时,缯国方面也在行动。 缯国国内留守的几个老臣,在相国的调度下,把矿山库存的生铁运到了莘国码头外围。 矿工队卸下生铁,用随车携带的石炭就地垒起小土炉,矿石丢进去,鼓风皮囊拉得呼呼响。 不到半个时辰,炉口就淌出了橘红色的铁水。然后他们用沙子在地上印出马蹄铁的形状,铁水浇进砂模,刺啦一声白烟腾起,等冷却后敲开砂壳,崭新的马蹄铁亮锃锃地铺了一地。 “宋军用我们的铁打蹄铁,还要打仗?蹄铁还给你们,要么套马,要么套你们自己的蹄子。” 缯国矿工们哈哈大笑。 碎石滩上,缯侯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翻看着送来的物资清单。老矿工透过送粮包的外层裹布递来的条子——“矿山起炉了,蹄铁日产三百副”。缯侯把条子折好塞进怀里,抬头对公子偃的铁盾阵喊话。 “公子偃——你们宋国的铁够不够用?蹄铁磨平了要不要寡人给你们送两副?” 公子偃站在铁盾阵后面,没有回话。手底下一个副将凑过来低声说:“将军,我军后方的蹄铁确实告急,南乡铁匠铺都关了。” 公子偃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闭嘴。不必声张,先用库存顶着。” 碎石滩另一端,莘侯靠在栈桥木桩上,把缯侯的话听了个正着。他干裂的嘴唇扯开一条缝,哑着嗓子笑了起来。 缯侯又喊。 “莘侯!你们码头上的咸鱼还有多少?寡人这边的矿工喝了十二天稀粥,嘴里淡出鸟来了!” “咸鱼管够!寡人让人给你送过去——宋军不拦吃的,就拦人往外走。荤的送不过去会被他们扣下,寡人让工人把小鱼干剁碎了搅在粥桶下面,用布盖着,一锅端过去。” 缯侯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剁碎的不够劲。整条的有没有——要整条鱼,鱼头对着商丘方向,鱼尾巴翘起来那种。” “他们不让整条送。明天你假装喊饿,寡人骂你,趁他们看热闹,一个人从左边溜过去塞给你。” 两位国君隔着几十丈远的宋军铁盾阵,开始商量怎么偷运小鱼干。 围困进入第十四天。 宋军的铁盾阵依然稳稳地扎在碎石滩上,但盾面上铸的玄鸟纹已经斑驳了,缺油,没擦,落了灰。 宋军士兵蹲在盾牌后面,嚼着干饼,饼渣掉在地上,引来一群麻雀。有个宋兵悄悄跟同伴嘀咕:“莘国那边昨晚又吃鱼,香味飘过来,馋得我咬了两根草。” “别说了,当官的听见要挨鞭子。” 公孙忌听见了。他没吭声,继续嚼自己的干饼。 同一天,戴国和淳于国的粮船到了。 戴侯亲自押着十条满载粮食的木船顺流而下,船头插着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子,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戴”字。 旗子是临时缝的,针脚粗细不一,戴侯自己踩着缝纫机蹬出来的。 船尾还蹲着两个渔夫,端着鱼叉,对着岸上喊:“宋国那边有没有人想过来吃鱼?我们这儿蒸鱼红烧鱼都有——饿着肚子打仗不如过来当渔夫!” 淳于侯没亲自来。他还在下游忙着疏浚河道,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让相国押了五船粮食,还有一封亲笔信。信是写在干荷叶上的,墨迹被荷叶的汁水洇得有点晕。李辰展开荷叶,借着船头探照灯的余光看那行字。 “唐王——寡人还在下游挖泥。下游百姓都说这段淤了十几年的烂泥地,被你挖通了,让寡人代他们叩个头。下游百姓说烂泥清走了,淤泥清了第一道。沿河两岸百姓都问——宋公什么时候也来治河?不会治河逞什么能。下游百姓说,宋公只顾着他的商路,也不见修过一里码头。上下游清淤缺人,戴国淳于国都有人要上。下游人问唐王,这场仗我们要出多少力。” 信的最后一段,墨迹突然变浓,看得出写字的人在墨池里重重蘸了一笔。 “寡人替下游百姓问唐王一句话:治河不治宋,河通不长久。唐王一句话,下游人撑船上来帮你。” 李辰把荷叶折好,放进怀里。 抬头望着远处苦草坡的方向,那里营火仍在燃烧,只是比十天前稀疏了些。 “传令下去。赵铁山兵船继续往上,明天天亮前赶到莘国码头下游五里处待命。王铁柱带挖掘机队从碎石滩上游的沼泽地摸过去——换成宽铲,挖的不是石头,是泥。沼泽地的泥挖开,水灌进去,那就是一条新河道。让苦草坡往下再降半尺水位——品字营的宋军拴马绳都在河边,水位一降他们的战马就得换地方喝水。” “宋公派了一万五千人围莘国,宋国边境还剩多少兵?剩下的继续围吧——围到哪天宋国百姓把商丘城门敲开,这场仗就不用打了。” 第957章 杞河无恙,二位已救(上) 赵铁山的船队是在天亮前一个时辰摸到位的。 六条兵船熄了锅炉,明轮停转,桨叶滴着水,全靠杞河的水流推着船身往下游方向慢慢滑。 探照灯早关了,船舷上挂的防撞麻绳浸透了河水,滴滴答答落在甲板上。 老魏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根涂了磷粉的标尺,每隔片刻往水里插一下。 “水深两尺八。” “两尺六。” “两尺五——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船底擦河床。” 赵铁山压低嗓子。 “就在这儿下锚。把跳板搭到左岸芦苇荡里,脚步声用芦苇盖住。所有人下船,在岸边列队,不许点火,不许说话,咳嗽用袖子捂着。” 兵船上的兵一个接一个踩着跳板摸上岸,脚踩进芦苇荡的烂泥里,泥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噗一声闷响,被风吹芦苇的沙沙声盖得严严实实。 王铁柱的挖掘机队走了另一条路。 三台挖掘机从上游沼泽地摸过去,履带裹着麻布,碾在烂泥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宽铲换成平刃——不是挖石头,是推泥。沼泽地里的泥被推出一条平路,后面跟着六台拖拉机,车厢里装满震天雷炮弹。 墨燃蹲在第一台挖掘机的履带旁边,手里拿着炭条在地上画线。 “从这儿往东推二百步,就是品字营左营的侧后方。他们左营的栅栏是松木扎的,松脂还新鲜——遇火就着。挖掘机推泥推到栅栏外六十步停下,等信号。” 李辰带着二百精兵从旱路摸到了碎石滩北面的小山岗上。 韩擎的三千精兵从月华城一路急行军,马蹄铁跑废了四副,在苦草坡北面二十里处和他们会合。 两军合兵一处,火把不点,刀不出鞘,蹲在山岗上的荆棘丛里。 东方天际线刚开始泛鱼肚白。 苦草坡品字营的篝火烧了一夜,火苗比半夜时矮了一半,守夜的宋军哨兵抱着长矛蹲在营栅后面打盹。 公孙忌的马拴在码头外的柳树上,马肚子瘪下去一截,马尾巴无精打采地甩着。 韩擎蹲在李辰旁边,透过荆棘丛看着山下的品字营。 “唐王,品字营的兵少了。篝火堆比昨天少了七堆,前些天这时候至少有一千人在营地里活动,现在连五百都不到。斥候刚递回来的消息——品字营昨天半夜往南开出去一支运粮队,围了十几天,存粮见底了。宋军原本靠商丘往这边运粮,已经断了两天,现在连饼都快啃不上了。” “传令下去。赵铁山兵船在品字营正前方列阵,不用开炮,把船横在河面上,让宋军看清楚船头震天雷炮口的尺寸。王铁柱挖掘机队从左营侧后推泥开路,推到栅栏外六十步,等信号。韩擎带三千人绕到品字营右后侧,堵住他们往商丘的退路。其余人跟我从正面进营——正门留给火铳队第一排齐射。动作要快,天亮透之前解决品字营。天亮之后碎石滩上的公子偃才是硬骨头。” 韩擎追问。 “公孙忌呢?这人啃了十四天干饼,没拔过一次刀,围城期间没杀一个人。” “留活的。啃饼不杀人的将军,将来能当宋国的子鱼。绑了送永济城,让玉娘给他蒸一笼热包子——啃了十四天干饼,该吃顿热乎的了。” 品字营左营的哨兵最先发现不对劲。 听见芦苇荡里有动静,不是风声——是有节律的咕噜声,像铁轮子碾在烂泥上。 哨兵揉了揉眼睛,晨雾太浓,看不清。 等晨雾往两边散开一条缝,看见了三个巨大的黑影,铁臂收在胸前,宽铲平举着,正朝营栅推过来。 “铁——铁——” 哨兵的嗓子像被泥糊住了。 旁边蹲着打盹的老兵被他推醒,刚要骂,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张开就合不上了。 三台挖掘机碾过沼泽地,履带上的麻布已经被泥裹成了泥筒子,宽铲平推过来的泥堆成了矮墙。挖掘机身后还跟着六台拖拉机,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震天雷炮弹。 左营的宋军从营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有的赤着脚,有的裤子只穿了一条腿。号角手拿起号角猛吹,号声刚响到一半——河面上忽然亮起六道雪白的光柱。 赵铁山的六条兵船同时打开探照灯,六道光柱交叉扫过品字营正面的河面和营栅。紧接着兵船横过船身,船舷炮门掀开,震天雷炮口一门接一门推出来,炮身被探照灯照得发蓝。 “唐王在此!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在原地!” 兵船上的传令兵齐声喊话,声音被河面反射回来,嗡嗡地震。 公孙忌从柳树下站起来。 他把河面上横开的兵船看进眼里,又把左营侧后推泥而来的挖掘机看进眼里,再把右后侧山岗上涌下来的黑压压的唐军骑兵看进眼里。 然后他走到营栅旁边,拉了拉拴在柳树上的马缰绳,马还在嚼草。 “来人。把营门打开。” “将军——” “打开。本将奉命围莘国,军令上没说围唐王,现在唐王来了,军令里没这一条。品字营全军听令——放下兵器,列队走出营门。这不是降,这是兵尽了。” 公孙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像他啃干饼的速度。 品字营正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宋军士兵把长矛整齐地架在营栅外,马刀连鞘搁在矛旁边。弓箭手把弓弦松了,箭壶里的箭一根一根数清楚,搁在弓旁边。 公孙忌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没拿兵器,还是穿着那件旧甲。在营门口站定,对着正前方兵船上的探照灯光眯了眯眼。 “本将公孙忌,请见唐王。” 韩擎从山岗上策马下来,三千精兵在他身后列成长阵,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赵铁山从兵船上放下跳板,带着一队火铳兵上了岸。 王铁柱的挖掘机停在品字营外围,铁臂弯下来搁在地上,像一头趴下休息的铁牛。 李辰从正门走进品字营,身后跟着墨燃和传令兵。 走过营栅旁边那排架好的长矛,走过压在柳树下的那块界碑石,走到公孙忌面前。 公孙忌拱了拱手,甲胄上的铁片碰出沉闷的声响。 “唐王。品字营一万兵,实到九千四百人,六百人前天夜里趁黑跑了,说是家里揭不开锅。今天剩下的这九千四百人,干粮袋里只剩三天的饼。你不用打,再围两天我们自己就散了。” “公孙将军。你不用替宋公跪,你已经打得够好了。围城十四天不杀人,天下带兵的没几个能做到。宋国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仗打完,你愿意留就留,愿意走就走。” 公孙忌没接话,只是把马缰绳从柳树上解开,系了个活扣,重新拴在营栅上。 李辰问。 “碎石滩那边,公子偃什么情况?” “公子偃还带着三千重甲围着缯侯,他是宋公的亲儿子,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他的铁盾阵不好破,你们当心。” “我不破他的盾。” 碎石滩上,公子偃一夜没睡。 品字营方向亮起探照灯的时候,他站在铁盾阵后方的土坡上,看着那道雪白的光柱在晨雾里扫来扫去。 旁边副将把远望镜递给他,手在抖。 “品字营……品字营的军旗落了。公孙忌开了营门。” 公子偃没接远望镜,把马鞭搁在盾沿上。 “传令。重甲步兵列阵,铁盾锁紧,任何人不许后退一步。父王在商丘等着我们的捷报,宋国不是莘国——宋国是天下的老牌大国,打了败仗不是丢一个码头,是丢几百年的脸。今天这面盾,要么挡住唐王,要么碎在这里。” 第958章 杞河无恙,二位已救(下) 重甲步兵把铁盾重新锁紧。 盾沿和盾沿之间用铜销连接,三千面盾连成一面墙,盾面上的玄鸟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盾墙后面伸出长矛,矛尖密密麻麻。盾墙的每一道缝隙里都蹲着一个弓弩手。 李辰的部队开到碎石滩外三百步时停下了。 赵铁山的兵船从水路绕到公子偃后方,断了往商丘的退路。 韩擎的三千精兵从右侧包抄,马蹄踏得碎石滩上的鹅卵石四处飞溅。 王铁柱的挖掘机停在碎石滩外一百步,宽铲搁在地上。 但正面,李辰没让任何人冲。 他只带了一排火铳兵,在碎石滩对面列成三排,火铳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铳托抵在肩上,铳口齐刷刷对准铁盾阵的第三排——那是公子偃站的土坡前。 “公子偃。品字营已经解甲,公孙忌将军安然无恙。你爹派了一万五千人围莘国——现在一万人在品字营放下了兵器,莘国百姓没有伤到一根手指。碎石滩上你的三千重甲,是宋国在苦草坡最后一道防线。你身后的商丘城,城里百姓断粮三天了。你爹派人开三个大仓发粮,发了一天就没粮可发了——因为征粮令把民间的存粮全征到了前线,后方吃空了。你还要打吗?” 公子偃站在铁盾阵后面,手里攥着马鞭。 “唐王。宋国不是小国,不是莘国缯国戴国——宋国是大国。大国不能输。今天这面盾要是倒了,宋国在东方的盟约全得塌,那些小国明天就会把宋国的帛书撕了送到你的案头。宋国丢得起商丘,丢不起这个脸。” “你爹上次去莘国提亲的时候,连门槛都不敢进。脸面不是盾牌挡出来的,是自己修出来的。你身后这三千重甲兵,干粮袋里还剩几天的饼?” 公子偃沉默了一息。 李辰转头对墨燃低声说。 “把挖掘机开过来。” 三台挖掘机同时启动,内燃机的轰鸣声震得碎石滩上的鹅卵石在石缝里打颤。 铁臂抬起来,宽铲平举,铲刃对准铁盾阵前方二十步的地面——不冲人,冲地。 铲斗往下一扎,铲齿啃进碎石滩的卵石层,整个铲斗兜起半方碎石和泥巴。铁臂一抬,碎石哗啦啦倾在铁盾阵前方的地面上。 一斗接一斗,三台挖掘机同时在铁盾阵正前方挖出一条沟。不是壕沟,占地更大,是水道的入口。沟越挖越宽,越挖越深,挖出来的碎石和泥土堆在沟两侧,渐渐形成两道矮坝。 公子偃站在土坡上,看着挖掘机的铁臂一斗一斗地啃开地面。 他在商丘听过唐王造铁家伙的传闻,以为是夸大其词,现在看见铁臂举起来,铲斗往下扎,碎石和卵石像米粒一样被兜起来——呼吸不自觉地收紧了。 旁边副将声音发紧。 “将军,他们在挖什么?” 公子偃没有回答。 铁盾后面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前排有人的盾牌稍微晃了一下,锁紧的铜销被碰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们要把杞河水引过来。” 王铁柱坐在第一台挖掘机的驾驶座上,液压手柄推到底,改宽后的铲斗一斗接一斗啃开碎石滩,铲齿碰到的石头被碾得嘎嘎响。他冲旁边第二台挖掘机的孙师傅喊话。 “孙师傅!再往右三尺!把沟往土坡方向偏——让水流冲着公子偃的马蹄子!” 老魏站在杞河岸边,手里拉着测深绳,回头看挖出来的沟底标高。 “再挖半尺!河床比沟底高半尺,挖平了水自己灌进来!” 李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传过了盾阵。 “公子偃。盾牌挡得住人,挡不住水。今天不放水淹你,只是把杞河水的路稍微改一改,给下游枯水期多一条水道。你再看看你爹的大后方。” 杞河水沿着新挖的沟渠缓缓淌进来。 水头先是漫过沟底的卵石,浸湿了碎石滩,然后一点点往铁盾阵的方向扩。 盾阵前排的宋兵低头看着脚底下变湿的地面,铜销锁紧的铁盾纹丝不动,但脚下的卵石开始往下沉。 铁盾依然立着,但地软了。 公子偃攥紧马鞭,鞭梢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白印。他回头往商丘的方向望了一眼——商丘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黑烟升起来,不是炊烟,是烽火台在报信。 “报——商丘来报!” 传令兵滚到马前,脸上全是泥和汗。 “商丘城门被百姓围了!粮仓已空!城内秩序混乱!君上急召公子回师!” 公子偃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鹅卵石上,鞭杆弹了一下,滚进刚漫过来的水里。 他站了整整三息,弯腰把马鞭从水里捡起来,泥土从鞭梢上往下淌。 “宋军听令。铁盾解锁,兵器架在盾后,不许丢,不许砸——架好。全军列队,后队变前队,撤出碎石滩,回商丘。” 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铁盾阵的铜销被一根一根拔出来,三千面铁盾从中间往两侧逐次收起,玄鸟纹的盾面在晨光里斑驳褪色。收盾的动作整齐而沉默。 铁盾整整齐齐摞在碎石滩上,叠成一座座盾堆。长矛横搁在盾堆旁边,弓弩卸了弦,靠在矛杆上。 苦草坡战场彻底安静了。 品字营九千四百人在营外围的空地上蹲着喝水吃干粮。莘国码头的渔民划着小船过来,船头堆满咸鱼和蒸饼。一个老渔民把蒸饼塞进公孙忌手里。 “将军,你啃了十四天饼,今天吃口热乎的。这蒸饼是码头今天早上蒸的,里面夹了咸鱼——我们莘国的鱼,不腥。” 公孙忌接过蒸饼,低头看了片刻,咬了一口。 碎石滩上,公子偃的重甲步兵列队往商丘方向撤,靴子踩在刚被水浸湿的碎石滩上,咕叽咕叽响。 有个士兵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挖沟的挖掘机,铁臂正把一斗碎石兜起来,铲齿上还挂着一根水草。 “那铁疙瘩,比咱们铁盾阵还硬。不伤人,光挖地。挖地比打仗狠——仗打完人死地荒,地挖通了水流粮来。更狠。” 碎石滩深处,缯侯从大石头后面站起来。 膝盖上缠的布条又渗了一圈血,干了一层又湿一层。扶着石头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莘侯从栈桥木桩上站起来,腿也硬了,站了三次才站稳。 两位老国君隔着碎石滩对望。 缯侯先开口,嗓子哑得发不出整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石滩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寡人还以为你真要往水里洒米酒了。” “寡人留了半壶。等通了东海再洒,急什么。你也是,你那把卡尺传早了——你那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你闺女还没画完,你急着传什么位。寡人的码头二期还剩三十丈栈桥,桩位都画好了,寡人要亲眼看着它通车。” 缯侯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铜牌——和交给老矿工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刻了一行小字。 “寡人向来刻两块,一块给闺女,一块自己留着。走,上码头去。” 两位老国君互相搀着往莘国码头方向走,背影在晨光里拖在碎石滩上叠成一条。 码头方向传来渔船的号子声,混着挖掘机低沉而持续的内燃机轰鸣。 李辰站在被水浸湿的碎石滩中央,看着公子偃的部队撤远。 旁边传令兵低声问。 “唐王,全军撤出,碎石滩新挖的这条水道怎么办?” 李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还在往上冒的杞河水,河水浸湿了军靴的鞋底。清冽的水翻上来,砂砾在水底打着旋。 “留着。枯水期这条水道能给下游多送半尺水。以后这条水道上再修座桥,从莘国码头到碎石滩,走桥不走水路——人不用蹚水,鱼可以在桥下过。” “去把莘侯和缯侯请到码头来,我要跟他们喝一杯。还有,让人快马回永济城送信,就写八个字。” “哪八个字?” “杞河无恙。二位已救。” 第959章 两国君要退位 苦草坡的硝烟散尽之后,莘国码头连下了两天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把碎石滩上新挖的水道灌满了半尺。 公孙忌的九千四百名降兵在码头外围空地上搭了临时营帐,每天帮着渔民搬鱼、修栈桥,等宋国那边的消息。 公子偃退回商丘之后就再没动静,宋公也没有派使者来——听说商丘城门被百姓围了整整两天,宋公亲自登上城楼喊话,答应开仓放粮、罢征夫令,人群才慢慢散去。 第三天清晨,雨停了。 杞河水位涨回来半尺,码头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莘侯和缯侯在码头二期的工棚里喝了两天姜汤,膝盖上的伤结了痂,嗓子也不哑了。 这天早上,两位老国君让人在码头栈桥上摆了三把椅子和一张矮桌。 矮桌上搁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三只粗陶杯。 茶是莘国本地的野茶,叶子粗,泡出来的汤色发红,苦味重,回甘也长。 李辰到的时候,两位国君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莘侯的左腿搁在小凳子上,膝盖上缠的新布条白白净净。 缯侯手边放着那把卡尺,尺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游标在晨光下泛着银光。 “唐王,坐。这茶是寡人自己晒的,比不得你的雪芽,但解渴。” 李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苦,苦得舌根发紧,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慢慢泛上来一股甘甜,混着雨后河面的水汽,倒也应景。 “苦后回甘。跟苦草坡这十四天一个味道。” “苦草坡这十四天,寡人想明白了一件事。” 莘侯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矮桌上,声音清脆。 他望着码头上正在修第三十一丈栈桥的工人。 那些工人有的是莘国本地的渔民,有的是缯国过来的矿工,还有几个是品字营降兵——公孙忌的兵,穿着宋军的旧甲,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扛木桩。 “寡人在这个码头上站了十四天,宋军的铁盾就戳在寡人眼皮底下。头两天寡人还想,宋公凭什么?这码头每一根桩都是寡人亲手钉下去的。后来不想了——寡人想的是另一件事。” “寡人这个码头,修了三年。头两年自己修,一年修了不到十丈。第三年你派人来,一年修了三十丈。现在码头二期还剩最后三十丈栈桥,你让工人们自己画图自己修,寡人就站在旁边看,不用寡人动手。” “这不是寡人的码头。这是他们自己的码头。” 莘侯指着那些扛木桩的工人。 有个缯国矿工扛着木桩踩进泥坑里,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宋国降兵一把拽住了他胳膊,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起把木桩抬到了桩位上。 “寡人在碎石滩上跟缯侯交代后事的时候,说的是真话。寡人要是死了,码头给阿芷,她比你还会管码头。可寡人没死,宋军退了,码头还在。码头既然在,寡人就得想——这个码头以后归谁管,才能一年修三十丈,而不是十丈。” “你想好了?” “想好了。莘国太小,寡人太老。以前觉得国君就得自己撑着,撑不住了传给女儿。现在觉得——传给女儿还不够。莘国靠自己是撑不住的。” “这次宋公派了一万五千人围莘国,下次他派三万呢?就算你把铁胳膊铁齿全拉到上游来,仗打完了,码头毁了,人死了,还有什么用?莘国不是唐国,不是宋国,也不是庆国。莘国就是一个码头加几十里河岸。这样的国家,靠自己活不下去。” “得靠别人——不是靠别人施舍,是靠别人真心实意让你过上好日子。” “寡人想靠唐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靠,是像庆国那样,把身家性命交在你手里。庆国女王柳飞絮跟你生了个儿子,庆国现在有电报、有轮船、有商路。寡人能不能也靠上唐国这条大船?” 李辰把茶杯搁在矮桌上。 朝阳刚从杞河对岸的山脊上爬上来,照得河面碎金粼粼。 远处挖掘机的内燃机声低低沉沉地响着,王铁柱已经开始带着人修碎石滩上新挖的那条水道了。 “码头不用靠唐国。码头本来就是唐国的一部分。这条杞河从上到下,每一座码头都是河上的关节,没有哪个关节是多余的。” “庆国是唐国的门户,莘国就是上游的腰眼。以后白崖口的电发出来,缯国的铁矿山通了铁路,月华城的棉花和于阗国的煤全从这条河上走——莘国码头是它们停的第一站。” “寡人不跟你说虚的。寡人这把年纪,再当十年国君也没问题。可寡人当国君,码头一年修十丈。阿芷当国君,码头一年能修三十丈——她在你那儿学会了画图纸。” “这次宋军围城,她在永济城抱着寡人送的剑画了第三十一丈栈桥的桩位。寡人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就决定退位了。不是现在退——等码头二期修完,通航那天,寡人把国君的印交给阿芷。” “她当莘国女王,寡人蹲在码头上喝茶看船。” “芷若知道吗?” “还没跟她商量。这闺女心思细,寡人怕她多想。你先帮寡人探探口风。她要是不愿意,寡人就再当几年——等外孙出世,抱两年孙子再退也行。但印迟早是她的。” “她是唐王夫人,也是莘国女王。这两个身份在她身上不打架——她跟你学的那些本事,本来就该用在莘国码头上。这正好印证了寡人跟你说过的,她那份沉得住的性子,从听到消息时不哭反去画图就看得出来。” 缯侯一直在旁边喝闷茶,这时候忽然把卡尺往矮桌上轻轻一拍。 “莘侯,你说了半天码头,寡人也该说说矿山了。这次回去,矿山要变个活法。以前咱们各管各的矿,卖铁的渠道分散,被人压价。以后缯国和莘国形成铁业联盟,从采矿、炼钢到铸造、机械加工一体化,所有定价自己说了算——不经过宋国商路,不走中间商。” “缯国的铁直接用火车拉到莘国码头,你帮寡人装船,寡人给你码头供铁轨的钢。你码头上用的铁镐铁锹,以后全换缯国的新钢。” “铁业联盟?这词你从哪儿学的?” “你闺女阿芷订的章程草稿,让阿姝转给我的。她说这叫‘产业链’。寡人不太懂什么叫产业链,但寡人看得懂一件事——宋公为什么敢围莘国?因为缯国的铁和莘国的码头是分开的。分开了,他各个击破。” “要是缯国的铁和莘国的码头绑在一起,矿山到码头之间跑的不是骡马是火车,宋公还围得了吗?他围码头,矿山从山路上运铁下来照样能装船。他围矿山,码头上的铁库存够用半年。他两个都围——唐王的挖掘机和兵船就到了。” “所以寡人要退位。缯侯这个位置,寡人也坐了二十来年。以前坐得还算稳——矿山的矿工听寡人的,铁厂的炉子没熄过,缯国的铁卖得比别国便宜。可这次被宋军团团围住动弹不得,寡人才发现缯侯这个名头没用。” “宋公怕的是唐王的铁齿,不是寡人的铁镐。缯国要想不受欺负,也得跟庆国一样,依附唐国才有安全保障。寡人决定了——退位。把这把椅子交给李贤姝。” “我这闺女在永济城学了一年多,会画图纸、会开拖拉机、会修挖掘机履带。缯国矿山到码头的铁路规划图,是她用炭条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当缯国女王,缯国的铁就能真正和唐国的机器铆在一起。寡人当个矿山总管,天天蹲在矿洞口看火车往外拉铁矿石——比当国君舒坦。以后谁敢动缯国,先掂量掂量唐王铁齿啃石头的力道。” “你倒是想得通透。你那份矿山到码头的铁路图,你闺女肯定能画完。不过你说的出口铁轨、回国机床,那就是墨先生的活了。” 缯侯把卡尺往李辰跟前推了推。 “唐王,这把卡尺寡人传给了阿姝。今天寡人再给你一把——这把是备用的,跟阿姝手里那把一模一样,都是永济城铁厂造的,同一个师傅、同一批钢。你收着。将来有哪个国君再来围莘国,你把这把卡尺往他面前一放,告诉他:缯国的铁不打标记,但每一块铁都用卡尺量过。” 李辰接过卡尺。 尺身冰凉,游标上的刻度细如发丝。 他想起阿姝蹲在履带边上量间隙的样子,想起墨燃说“间隙要卡到三丝”,想起永济城石料场第一台挖掘机漏油那天孙师傅蹲在地上骂菜籽油不行的场景。 这把卡尺量过的不仅是铁,是从永济城到缯国山口、从月华城到于阗国、从白崖口到东海这一整条河上所有的铁和火。 “这把卡尺我收。但我不是替阿姝收——我是替唐国收。以后缯国的铁矿山,唐国的铁厂,莘国的码头,月华城的商路,一条杞河上所有的铁器都用这把卡尺量。标准统一,零件互换,火车铁轨的间距分毫不差。” “宋公大概还在商丘纳闷——他派了一万五千人,怎么连两个穷国都拿不下来。他不是败给挖掘机,也不是败给兵船上的震天雷,是败给这把卡尺。一个铁匠拿卡尺量出来的间隙,比贵族拿刀逼出来的忠诚更可靠。” 莘侯给三个杯子重新斟满茶。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冷茶入口更苦,回甘也更长。 “唐王,寡人有件事要托你。阿芷这个闺女,心思细,能穿针,能画图。她娘去得早,从小就跟着寡人在码头上看船。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你带她去上游看白崖口瀑布。” “她在瀑布下面跟寡人说,想在那个位置修一座水电站,让电沿着电报线杆子流到月华城,流到于阗国。寡人当时没听懂什么叫电,但寡人记住了她眼睛里那道光。你帮寡人把码头交给她。告诉她,她爹不是不干了——是换了个地方守码头。” “二期修完通航那天,她站在栈桥上剪彩,寡人坐在码头边上的老柳树下喝茶看着。寡人要看着她把杞河上的船一艘一艘送出东海。” “她知道。她在书房里画第三十一丈栈桥的时候,用的就是你送给她的那把剑压着图纸。” “她用的是寡人的剑压图纸?” “剑搁在图纸左上角。她说压着纸角,画线的时候纸不跑。” 莘侯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转。 良久,他重新抬起头,没有直接说话。 只是把凉茶端了起来,搁在唇边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栈桥上忙碌的工人,落在杞河的水面上。 那里汽笛正好响起,海棠号的船头正破开晨雾,朝码头缓缓靠过来,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 船甲板上站满了人——有从上游来的缯国矿工,有从下游来的戴国渔民,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白崖口方向过来的,说是来看水电站坝址的。 “船来了。这船以前从上游开下来的时候,码头上只有寡人一个人站着看。现在码头上这么多人——有莘国人,有缯国人,有宋国降兵,有西域商人。寡人觉得这不是码头,这是个集市。” “集市不用国君管,集市靠大家自己管。寡人退位以后,想在这码头边上开个茶馆。不卖野茶了,卖永济城来的雪芽。你每年给寡人供两斤,寡人给你留最好的靠窗位置。” 第960章 莘国和缯国以后就是唐王直属了 莘侯要退位的消息,是公孙忌的降兵传出去的。 莘侯在码头栈桥上跟李辰和缯侯喝完那壶冷茶,转身回了工棚。 矮桌上的三只粗陶杯还没收,杯底沉着冷茶渣,栈桥上扛木桩的工人继续扛木桩,修栈桥的继续修栈桥,没人觉得那顿茶有什么特别。 但公孙忌手底下一个耳尖的小校,在栈桥边上蹲着整理马具时,把三位君上的话一字不漏听进了耳朵里。小校愣了片刻,马嚼子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上都没觉得疼。 “莘侯要退位。缯侯也要退位。两个国君一起退。” 消息到商丘时,宋公正蹲在城门楼上亲自盯着工兵修城门。 公子偃的白旄旗从碎石滩带回来了,旗面上沾着泥水,靠在城墙垛子上晾晒。 传令兵跑上城楼,把军报递过去。宋公展开竹简看了三遍,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到脚背上,没动。 “寡人发兵一万五千里,粮草耗了三千石,战马掉了两成膘,最后逼出什么结果?逼出两个国君集体退位让贤。早不退晚不退,偏偏在寡人退兵第三天退——这不是打寡人的脸,这是在寡人脸上刻字。商丘的体面,这一下全赔进去了。” 子鱼蹲下去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在案上。 “君上,他们退了位,把椅子交给两个女儿。那两个女儿是什么人?莘芷若是唐王夫人,李贤姝也是唐王夫人。表面上两个穷国换了国君,实际上莘国和缯国从此就是唐国的一部分。以前你还得跟两个老国君谈条件,以后你直接面对的就是唐王。老国君再硬气,手里只有码头和铁镐。唐王手里有挖掘机、有火铳、有兵船、有电报。你觉得哪个更好谈?” 宋公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那也得谈。派人去永济城,就说宋国愿意重开商路,条件是——” “没有条件。” “寡人还没说完。” “君上,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两位老国君退位不是被你的兵逼退的,是主动让贤。这一招叫以退为进——你打赢了仗可以谈条件,你打输了仗也可以谈条件,唯独人家主动退位你没资格谈条件。你发兵围城人家都没跑,现在你拿什么当筹码?公孙忌的九千四百人还在莘国码头帮着扛木桩呢,你要不要先把他们赎回来?” 子鱼捏着一块碎瓷片,在指间转了转。 宋公慢慢摘下头顶的冕旒,搁在膝上。冕旒上的玉藻串轻轻晃了几下,碰出细微的叮当声。 “寡人派公孙忌去封商路,结果他带着九千四百人在码头扛木桩。寡人派偃儿去堵缯侯,结果他在碎石滩上看着铁胳膊挖水道。寡人发了一万五千精兵,一仗没打。寡人该怎么跟太庙里的列祖列宗交代——你教教寡人。” “就说兵不血刃,两国归心。” “两国归的是唐王的心。” “那就说天下归心。反正列祖列宗只听结果,不听过程。” 宋公抬起眼皮看了子鱼一眼。 “寡人有时候分不清你是丞相还是唐王安插在商丘的细作。” “臣是宋国的丞相。宋国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脸面,是活路。唐王的铁轨已经从缯国矿山铺到莘国码头了,水电站已经在白崖口勘测了,下游戴国淳于国的粮船已经逆流开上来了——再不跟唐王谈,商路不是重开,是彻底被人绕过去。” 宋公没有再说话,把膝上的冕旒重新戴回头顶。 “拟国书。” 同一天,消息传到戴国。 戴侯正蹲在自家码头边上验收新建的第三号码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听完传令兵的话,螺丝刀没攥住,叮当一声掉在码头青石板上。 “退位?两个一起退?寡人这把椅子还没坐热,人家已经开始退位了!戴国的码头一共才修了三个,莘国那边已经通火车了。以后商路全从上游走,戴国要是跟不上这一步——船还停不停戴国了?” 旁边的相国小声提醒。 “君上,咱们的码头二期才挖了个地基——” “挖!明天就挖!挖通到杞河主航道的引水渠,让下游最大的货船能直接靠港。给下游百姓发征工令,谁敢拖延寡人亲自去跟他谈。寡人这椅子不急着退,但码头上的螺丝,每一颗都得拧紧。” 淳于国那边,淳于侯正在下游淤滩上跟老渔民一起挖泥。 挖的还是杞河下游最后一段淤了十几年的烂泥滩,铁锹下去拔出来带一股黑泥浆,芦苇根缠在锹刃上扯都扯不掉。 传令兵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淳于侯听完,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站在没膝的泥水里哈哈笑起来。 “这两个老家伙比寡人狠。寡人只知道挖泥,人家连椅子都不要了。寡人服了。寡人在下游挖了一辈子烂泥,最深的淤滩不过三尺。那两个老家伙退位这一锄头下去,挖的不是烂泥,是天下人脑子里的旧规矩。国君轮流做,今天到我家——这话以前是说说的,从今天起不是了。” 老渔民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君上,莘国和缯国以后就是唐王直属了。咱们下游怎么办?” “急什么。寡人这辈子就挖这一条河。挖通了,下游自然有人来。以后下游的淤滩不用一锹一锹挖了——唐王的挖掘机已经在往上走,轮到咱们的时候,铁齿下去一天能啃几十方。” 老渔民把沾满黑泥的铁锹往肩上一扛,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一声。 “那老朽还能多活几年。” 凤凰城,庆国。 柳飞絮正抱着快两岁的永通在电报房里看译电员收报。 孩子拽着她的头发咯咯笑,译电员把刚译好的纸条递过来。 柳飞絮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纸条看完,纸条被孩子一把抢过去揉成了团。 “两个老国君一起退位。莘芷若继莘国女王,李贤姝继缯国女王。天下从来没有过的事。我抱着儿子看着电报,觉得当年走婚走得太对了。” 旁边的女官低声道。 “陛下,这么说以后莘国和缯国就是唐王直属了?” “直属不直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个老国君退位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你让一个老国君心甘情愿把椅子交给女儿——这说明唐王给的不仅仅是安全,给的是未来。他们信了那个未来,愿意把身家性命压在唐王身上。庆国当年也是压了身家性命,到今天没后悔。以后这四个女人——唐王正妃玉娘、莘国女王莘芷若、缯国女王李贤姝,加上我——这盘棋,你再看看。” 女官犹豫了一下。 “陛下,您没提柳王妃——” “如烟不用我提。她的地位从不靠名号。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唐国的锚。” 永济城。 玉娘收到电报时正靠在产房外间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库房的账册。 肚子已经到了最后一个月,沉得她每次呼吸都要用点力。 李小荷把译好的电报纸递到她手里,玉娘看完,账册从指间滑到被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息。 “小荷,你见过国君退位吗?” “没有。听都没听过。” “臣妾也没听过。以前只听说国君被赶下台、被杀、被篡位。从没听过国君把椅子擦干净,泡好茶,跟继承人说——你来坐,我去边上喝茶看船。” “臣妾嫁到唐国这么多年,觉得自己算见过世面了。可这件事——臣妾被震住了。不是因为两个国君同时退位,是因为他们退位的理由。不是活不下去了退,是活得太好了退。之前去上游巡察,阿芷站在白崖口瀑布下面看着水雾发呆,阿姝蹲在缯国山口的碎石堆里画图。那时候臣妾就觉得,这两个闺女将来不简单。臣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宋公大概还在商丘砸茶杯——他砸碎的那些瓷片,将来都会被阿姝碾碎了铺成缯国铁路的路基。” “王妃,现在城里已经炸开锅了。码头上的搬运工全在说,铁厂的女学徒们凑钱买了红布要做横幅。城门口那个说书的已经在编新段子了,叫什么‘两君退位让贤路,铁齿啃开旧乾坤’——围了一大圈人听。” “让他们热闹去。这是该热闹的事。不过你让人去铁厂,告诉阿姝和芷若,今晚别加班画图了。回来吃饭。” 永济城石料场角落里蹲着几个铁厂的女学徒。 她们是年初被李贤姝挑进铁厂学画图的。 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手指上全是炭灰。为首的姑娘叫铁兰,她爹是码头上扛麻袋的王铁柱——就是那个跟挖掘机比搬石条、输了以后申请转岗当操作手的搬运工组长。 此刻她手里摊着一张刚从电报房抄来的纸条,围在一起看,手指头挨个点着上面的字念。 “莘侯退位,传位莘芷若。缯侯退位,传位李贤姝。新君继位后奉唐王为宗主,两国正式并入唐国护盟。” “贤姝夫人当女王了。贤姝夫人——教我们用卡尺的师傅,当女王了。” 铁兰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纸条上的炭灰印在她手指上,她没擦。 “贤姝夫人以前跟我们一样,手上有炭灰,指甲缝里嵌铁粉。开拖拉机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画图画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墨先生给她披衣服她都不知道。她教我们量铳管直度的时候说——卡尺卡的不是铁,是心。心直了,铳管就直。她现在当女王了,缯国女王。可她还会回来教我们焊液压管的吧?” “她肯定会回来。她说过——液压管焊缝的探伤标准还没教会你们,不准你们碰挖掘机的油路。”另一个学徒接口。 铁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回去把那批挖掘机液压管的焊缝重新查一遍。贤姝夫人下次来检查,不能让她挑出毛病。顺便把这句话写进铁厂的女工守则里——‘卡尺卡的不是铁,是心’。” 永济城码头上,孙二娘正在自家酒楼门口擦桌子。 城门口说书人的新段子传过来时,酒楼里坐满了人——有码头搬运工,有铁厂学徒,有刚从上游来的缯国矿工,还有几个白衣白肤的西域商人。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列位!今天不说《胭脂劫》,说个新段子——‘两君退位让贤路,铁齿啃开旧乾坤’!话说那宋公发了一万五千精兵,围了莘国十四天。结果怎样?打没打成,反倒把两位老国君逼出了一个主意——咱们不干了!椅子传给闺女!列位,你们活了这么大,听说过打输仗的国君被赶下台,可听说过——打赢了仗的国君主动退位?” “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因为从古至今就没这回事!以前都说国家兴亡其君其臣食肉者谋之,现在连码头扛木桩的、矿山打铁的、铁厂画图纸的,都跟着唐王吃上肉了——不吃白食,凭本事换的肉!既然大家都有肉吃,谁还舍不得那把椅子?椅子是什么?椅子是木头做的。木头在唐王那儿是用来铺铁轨的——缯国铁矿山到莘国码头的铁路,枕木全是缯国矿工亲手砍的松木。椅子上的木头跟铁轨上的木头,是同一棵树上的。你坐在椅子上,别人铺在铁轨上——你说哪个更值钱?” 酒楼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孙二娘倚在门框上,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 “这说书的,今天说的比《胭脂劫》还痛快。以前觉得国君退位是天大的事——天塌了才是。现在听完这段子,觉得国君退位跟换件衣裳似的。旧衣裳穿了二十来年,洗得发白了,换件新的。穿新衣裳的是自己闺女,闺女穿着合身,老头坐在边上喝茶——有什么不好?” 旁边有个缯国矿工端着酒碗接口。 “二娘,你说得轻巧。那是你没见过国君退位。我们缯国矿山上的老矿工,听到消息以后全蹲在矿洞口抽烟。抽的不是烟,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闷气。老矿工说——以前国君是天上的人,生下来就是国君。现在国君是自己闺女——是从铁厂画图纸的案子上走出来的。这感觉就像矿山上的石头,忽然被人翻过来,发现底下压着的不是泥,是铁矿石。” 傍晚,李贤姝和莘芷若回到府里时,玉娘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桌子上摆着五六个菜,有红烧鱼、清炖鸡、永济城新出的豆腐,还有一碟腌萝卜。李小荷在旁边温酒,酒是缯国送来的烈酒。 玉娘没有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今天不许谈图纸。” 李贤姝坐下,把卡尺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角,拿起筷子又放下。 “姐姐,臣妾今天——” “你爹让人传话来了。说退位的事已经定了。芷若那边也是。” 李贤姝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工业区高炉的烟在暮色里扯成淡红色的云絮飘散,石料场方向隐隐传来震天雷炸礁石的闷响,脚下的青砖都微微发颤。 “臣妾从小到大都没想过当国君。臣妾只想画图。矿山到码头的铁路还没画完,白崖口的坝址刚要勘测,挖掘机的液压泵刚改到第三版——臣妾哪有工夫当国君。” “你爹说你一定能当好。你现在已经是铁厂的女师傅了。缯国矿山上那些老矿工,以前只认你爹手里的铜牌,现在也认你画的图纸了——这比什么国君印都管用。” “你也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你在缯国画铁路,臣妾在莘国修码头。两个地方隔着几十里山路,可图纸上的线会接上——铁路通到码头,码头的栈桥伸进杞河。将来你的火车停在臣妾的码头上装船,铁和鱼装进同一个货舱。臣妾站在栈桥上看着你开火车进站。你按一声汽笛,臣妾挥一下旗子。你爹和臣妾爹坐在码头茶馆里喝茶,看着咱们两个忙——这才是他们退位以后最想看的,不是吗?” 第961章 姬玉贞的这一生 洛邑的冬天来得比永济城早。 白露刚过,北风就翻过邙山灌进城来。朱雀大街上的梧桐叶一夜之间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老人的手指。 姬府后宅的炭火烧得很旺。 银丝炭堆在铜盆里,火苗舔着炭缝,烧得通红。偶尔炸出一声脆响。 姬玉贞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信是玉娘从永济城发来的。电报译好后用快马送到洛邑,送到她手上时信封还带着马背上的汗味。 信上说——挖掘机第三台量产机下线了,拖拉机能自己犁地了,永济城码头比过年还热闹。 她把信搁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鼓鼓地响。 “老太太,该喝药了。” 周虎端着一碗汤药站在旁边。碗沿冒着白汽。药汤黑沉沉的,苦味弥漫了半间屋子。 “搁那儿吧。凉的比热的顺口。” “余大夫说了,这药得趁热。” “余大夫的话你倒是记得牢。” 姬玉贞睁开眼。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沉沉的汤药,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她用手背抹了。 把空碗搁回周虎手里。靠回躺椅上喘了口气。喘得有点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下来。 “老太太——” “没事。老了,喝口药都喘。今年冬天来得早。我数着日子呢——从那个冬天到现在,整整五年了。五年前我去新洛,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能再活二十年。” 她看着铜盆里的炭火。炭火炸开一粒火星,在空气里亮了一瞬便熄了。 “你把那柜子里的匣子拿来。” 周虎打开柜门。里面搁着一个紫檀木匣。铜扣已经磨得锃亮。 姬玉贞接过匣子搁在膝上,打开。里面不是珠宝,不是地契。是厚厚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永济城码头第一台挖掘机试挖时孙师傅画的履带草图。炭条画的。纸边已经泛黄卷了角。 第二张,是莘国码头二期工程的批复文书。右下角盖着唐王的朱砂印。 再往下翻——白崖口水电站的勘察报告、缯国骡马道的路基剖面图、杞河全流域航道的规划图。 一张一张。全是用炭条画在草纸上的。纸都旧了,炭条画的线有些模糊。可每一根线她都认得。 “这些纸,比我的命值钱。” 裴寂从外面走进来。 她穿着素色的夹袄。头发比几年前白了许多,用一根木簪绾着。走到躺椅旁边,拉了张凳子坐下。 她拿起那张莘国码头二期工程批复文书,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幅炭笔画。画的是新洛桃花源——柳如烟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账本,背后是连绵的温室大棚。笔触很旧了,可柳如烟侧脸的线条还清清楚楚。 “这是那时候画的。” “是那时候。在我那画室里面——你趴桌上写悼文,柳如烟在窗边算账,我就拿炭条勾了这张。当时勾得潦草,就是怕忘了。现在要我再画,手抖得拿不住炭条了。老太婆就是老太婆,八十岁的人,能握稳笔就谢天谢地了。” 裴寂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搁回匣子里。 “您昨天夜里咳得厉害。” “我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在洛邑谁敢看扁姬家女人,我就拿话噎谁。后来当了姬家族长,更没人敢在我面前大声喘气。我做事,那时候谁敢拦我?连姬闵我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呢?” “现在连喝碗药都喘。可我不怕。我这辈子该骂的骂了,该打的打了,该护的护了。阎王见了我得先拱手——姬玉贞,您怎么亲自来了?” 裴寂扑哧笑出来。笑完,眼眶却红了。 “您别说了。” “不说怎么行?再不说,没机会了。” 窗外北风停了片刻。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炸响。 “后来我遇到了李辰。那小子第一次来洛邑见我,我没把他当回事。后来他在桃花源搞温室大棚、反季节蔬菜,一年四季能种菜,我才觉得这小子不一般。再后来他建西大、搞科举、修永济河、造轮船、发电报——每一步,都在我意料之外。” “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他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别人做事是为了争霸,他做事是为了造东西。” “您也是看着他一路走到今天的。” “是。从桃花源到这个冬天。他第一次来见我时,还是个刚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种田小子。现在他的船能逆流往上走五十里。挖泥的铁齿一回能啃半方石渣。我活了快八十岁,见过的君王不少,没一个像他这样。别的君王手里握的是刀,他手里握的是图纸。君王拿刀砍人,他拿图纸造世界。” “唐王比谁都清楚。图纸比刀重。” “刀只能杀人。图纸能生出东西来——生出铁,生出电,生出路。这东西比刀值钱。我一辈子看人,不会错。”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炭火映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后来我不当姬家族长了,跑来辅佐姬明。那孩子八岁即位,被郑杨两家架在龙椅上。现在快十五了,个头窜了一大截。前些天上朝,他坐在龙椅上,背挺得笔直。我站在珠帘后面看,忽然觉得——他不是那个躲在我身后问怎么办的小娃娃了。他成了个小大人,有了自己的想法。后宫那几个妃子,他也知道怎么待。老身是半退休了,年轻人的朝堂,不该总压着。” “天子成年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谁在耳边吹风,谁就能左右这主意。” “您最担心的那个风向,最近又起了。” “柳如意。” 姬玉贞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嚼一片嚼不烂的茶叶。 “听说她借着两位小国君传位的事大作文章,说唐国在边境用兵是‘僭越方伯之权’,怂恿天子下诏斥责唐王。天子似乎……动心了。” “她儿子要成年了,她想从永寿宫出来透透气。这个女人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熬得比谁都有耐心。上次我拦下了,这次我未必有力气拦。随她去吧。明儿要成器,迟早得过这一关。老身快入土了,不能替他挡一辈子。” “可万一明儿真被她牵着走——” “那就让他牵。摔疼了才知道拐弯。我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姬家的事交给后辈去折腾。我能做的,是在闭眼之前把这些图纸亲手交给李辰。让他知道——老太婆撑到了最后,没把这些宝贝弄丢一张。” 裴寂没有再说话。 她把姬玉贞膝上滑下来的狐裘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双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节粗大,握了一辈子笔和拐杖的痕迹全在上面。 炭火烧尽了最后一截银丝炭。坍下去,泛起一层白灰。白灰底下还有微弱的红光,时明时暗,像在呼吸。 周虎蹲下去,拿火钳轻轻拨了拨白灰。几点火星窜起来,又灭了。 窗外风声再起,吹得窗纸沙沙响。洛邑的冬夜又冷又长,可天边已经有了极淡的青色。那是寅时的天光,从邙山背后慢慢漫上来。 铜盆里的火星最后闪了一下。像一个人的记忆在暗下去之前,用力睁了一次眼。 永济城。书房。 李辰坐在案前。烛火烧得只剩下半截,蜡泪顺着铜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小滩。 桌上摊着刚从洛邑送来的密报,密报旁边是墨燃刚画完的第四代挖掘机液压回路图。两种线条挨在一起——一种是洛邑的阴谋,一种是杞河的工程。 他拿起炭条在密报上画了一道线,把“天子动心”四个字圈了出来。 “宋公在苦草坡围着两个老国君。柳如意在洛邑围着天子的耳朵。一个围河,一个围人。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倒默契。” “柳如意这一步棋——” “她不计后果。她要的是在明儿亲政之前,先把唐国定成‘僭越’的靶子。这样明儿亲政以后第一个决策就是打压唐国——她以太后之尊垂帘,名正言顺。” 李辰把密报翻过来,背面是白崖口水电站的施工进度表。 “宋公在苦草坡围着两个国君不退。柳如意在洛邑借着这件事给天子吹风。苦草坡和永寿宫,隔着八百里,却像对着一面镜子在演戏。他们演他们的。我们建我们的。” 他拿起炭条。在进度表上写了四个字——“全力推进”。 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把姜汤放在桌上,碗底碰在砚台旁边发出一声轻响。 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密报和工程图,笑了一下。她肚子已经很大了,笑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后腰。 “你呢?你今晚不睡了吧。” “不睡了。等消息。” “臣妾陪你。反正肚子里这个踢了一晚上,也睡不着。” 她在李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那份密报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把密报搁回去,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又递给李辰。 窗外码头上的电灯熄了三盏,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杞河的水声在夜里缓缓地淌。 第962章 柳如意 永寿宫的炭火烧得比姬府还旺。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近日来朝的诸侯使节名单。她用指甲在“宋”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指甲上没有蔻丹。素净得像一瓣蒜。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她学会了不留痕迹。 “康妃娘娘,宋公的密使到了。” 侍女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柳如意把帛书翻过来,背面朝上。 “让他进来。” 密使是子鱼派来的。不是宋人,是个在洛邑做绸缎生意的商贾。口音是商丘的,账册上写的却是洛邑的铺号。进门先行了礼,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蜡封的信。 “宋公让臣带话。苦草坡撤了,李辰的铁船已经到了莘国码头。宋公想问娘娘——下一步。” 柳如意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军帐里写的。 “围是围了。但唐王的人已经到了,挖掘机也上去了。宋公这笔账,现在怎么算?” “宋公说,他还有兵。一万五虽然撤了,但五万还在调。” “五万到了以后呢?” “再围。” “再围之后呢?” 密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宋公没教过他。 “再围之后……杞河上游就还在宋国眼皮底下。” “然后呢?唐王已经回了永济城。他的电报线从永济城拉到苦草坡,三里一根杆子。你这边再围,第二天下游戴国、淳于国、于阗国、月华城全知道。第三天缯国的矿工扛着铁镐从山路上摸过来。第四天唐王的铁船再次逆流而上。宋公这次围了十三天没拿下来,下次围几天?” “宋公说这次是试探。” “试探出了什么?” “唐王的船队逆水走得慢。” “还有呢?” “挖掘机开不上山路。” 还有呢?密使又愣住了。他只是来送信的。 柳如意把信搁在案上。 “试探出了——莘侯缯侯两个老头子,在碎石滩上背靠背骂了你们十三天没合眼。你们连两个老头子都围不垮,下次拿什么围?” “那娘娘的意思是——” “退得好。这场围城,你们宋公打了一手烂牌,但退的时机掐得不错。李辰的铁船到了莘国码头,挖掘机上了碎石滩,你们不退就是硬碰硬。碰不过还碰,那是莽夫。碰不过就退,是谋士。至少公孙忌坐在码头上啃了十三天饼,刀没拔,血没见,退的时候干干净净——马背上连莘国一根稻草都没带走。” “草都不带,这仗算输算赢?” “没输没赢。就是打了个平局。唐王的船到了,证明他的水路是通的。你们全身而退,证明你们能打也能收。但这种平局——在天下人眼里谁占上风?” 密使想了想。 “唐王。他修码头你们围码头,他开船来你们撤了。天下人只会觉得唐王一到,宋军就退了。不管你们是自己退的还是被赶走的,看起来都是一样。” “所以宋公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理。围莘国,是以大欺小。不管打不打,只要刀往莘国门口一杵,天下人就觉得宋公在欺负人。宋公要想下次动手时有话说,得先把这个理翻过来。” “怎么翻?” “让天下人觉得唐王才是以大欺小。” 密使皱起眉头。 “可唐王修的码头是给所有人用的。莘国缯国都是自愿跟他联姻。他拿着图纸帮人修路,电发出来让人自己定价——这怎么翻?” “翻不过来。但可以绕过去。唐王做事,桩桩件件都摆在你面前,你想找茬,反而没处下嘴。可人心这东西——不是看道理,是看怕不怕。天下诸侯怕什么?怕自己的位置不稳。莘侯缯侯传位给了女儿,这事宋公知道吗?” “知道。碎石滩上两个老国君隔着宋军的铁盾阵喊遗言,全军都听见了。” “全军都听见了。传出去。不用添油加醋,原话就够。” “就传这个?” “就传这个。传莘侯缯侯在苦草坡被围了十三天,喊出遗言——传位给各自的女儿。他们的女儿是谁?都是唐王的夫人。两位公主嫁了同一个人,两位老国君在同一天把王位传给了同一个人府里的夫人。天底下哪个诸侯能娶一国之公主?唐王娶了两个。天底下哪个诸侯能让两个国君在同一天传位给他夫人?唐王的两个夫人在同一天收到了遗命。这不是联姻。这是一只手捏住了两个国家的命脉。你敢让唐王这么继续娶下去?他沿着杞河一路往上娶,哪个小国能独善其身?” 密使张了张嘴。 “宋公……” “宋公想要码头,那是小利。真正的利器是让天下诸侯觉得——唐国不是方伯,是另一个周王室。只不过周王室分封诸侯,唐王室靠联姻吞并诸侯。宋公围莘国围的是码头,格局小了些。下次出兵时先把口号喊出去——宋国出兵是为了维护诸侯正统,不让世家被唐王联姻兼并。这样就不是宋公欺负人,是宋公在替天下诸侯挡唐王的刀子。牌子翻过来,出兵就有理了。” 密使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可娘娘……这些话,宋公喊出去,别人信吗?” “不用全信。信三分就够了。你看这帛书上——从苦草坡退兵以后,有多少诸侯派了使节来洛邑?” 密使看了看那份帛书。上面列着十七个使节的名字。 “十七个。” “十七个。以前最多三五个。为什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因为他们怕了。唐王有电报,有轮船,有挖掘机。苦草坡围城,唐王的船队从永济城逆流而上。围了十三天,船到了,这两个老国君传位给了唐王的女人。你说这十七个诸侯听完这消息——他们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 “睡不着就对了。睡不着的人,得有个地方靠。宋公靠不住的时候,他们会来找谁?” “找天子。” “天子快十五了。十五亲政。亲政以后的天子,身边得有人。这个人不能是郑太后——郑太后背后是唐王。不能是姬玉贞——姬玉贞病了,在姬府躺了一冬天,炭火烧得再旺也管不了朝堂上的事。能站在天子身边的,是谁?” 密使终于听明白了。他跪下磕了个头。 “娘娘高明。” “我不高明。我只是在冷宫里蹲久了,学会了一件事——等人犯错。姬玉贞厉害了一辈子,可她老了。老了就得交棒。她不交,天也会替她收。宋公在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围出码头,但围出了人心。这个人心不在莘国,不在缯国,在这十七个使节的脚底下——他们从四面八方跑到洛邑来,不是来朝贡的,是来探风向的。风向往哪儿吹,他们往哪儿倒。宋公现在缺的不是兵,是名分。你去跟宋公说——东边的事继续做。但不要再用‘打通商路’这种没用的旗号了。换一面旗——叫‘护国正统’。这面旗竖起来,唐王的仗就不好打了。他打宋国,就是打天下诸侯的脸。他不打宋国,宋国就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变大。” 密使退出去。暖阁的门帘落下来,炭火炸起一粒火星。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是个老太监,走路不带声。 “娘娘,密使走了。” “听见了。有什么话就说。” “老奴不懂朝政。但老奴知道唐王能在朝堂上站这么久,不光是靠电报。” “你是说郑太后。” “是。郑太后在帘子后面坐了六年,六年间没有大功没有大过。可满朝文武,谁敢当着她的面大声喘气?她不拍桌子,不骂人,不哭不闹。她只是坐在帘子后面,让你知道她有眼睛在看着。” “你是说我斗不过她。”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想说,娘娘要上帘子,不必跟郑太后比谁更沉得住气。娘娘该比的是谁能让天子偏着谁。天子是娘娘的亲儿子。亲儿子,这个身份在这宫里比帘子好使。” 柳如意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炸了三响。 “你说得对。亲儿子不识亲娘——十三年不识,十四年不识,总不能一辈子不识。传我话下去,明天一早把陛下请到永寿宫。就说我炖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莲子羹。” 老太监退下。柳如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暖阁里的烛火猛地一摇。永寿宫的院墙外面就是长乐宫——郑太后的寝殿。两座宫殿只隔着一道巷子,十几年来,她在这头,那个女人在那头看过同一轮月亮。 第二天一早。永寿宫的莲子羹炖了整整两个时辰。银耳炖出了胶,莲子炖得绵软,桂圆肉在羹里半浮半沉。羹面上的热气不浓不淡地飘着甜味,冷宫里用不起冰糖时,她拿白水煮薏米煮了八年,如今掌勺的宫女换了四拨,唯独这锅莲子羹的火候她不用尝也知道。 姬明踏进永寿宫的门槛时,步子比上朝还沉。 “母妃。” “陛下坐。羹趁热喝。小时候朕——你总嫌御膳房的莲子羹太甜,非要本宫亲手炖。本宫炖的莲子羹不放冰糖,放桂圆。” 姬明接过瓷碗。勺子搅了搅羹汤,舀起一勺抿了一口。 “甜。” “不是甜。是你太久没喝了。舌头忘了。” 姬明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 “母妃叫儿子来——” “就是想看看你。你今年十五了。十五亲政,满朝文武都在等着。苦草坡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宋公围了莘国,唐王派了船队过去。围了十三天,宋军撤了。莘侯缯侯传位给了各自的女儿。两位公主都是唐王夫人。” “陛下怎么看?” “宋公围而不打,不算大错。唐王救而不攻,也不算大过。但两个国君传位给唐王的夫人——这事有点微妙。寡人问过姬老夫人的意思,她说让她老人家缓缓。朕让她先养病。朕想听听母妃的。” “微妙?何止是微妙。天底下哪有国君在阵前传位的?传的还是同一个人府里的夫人?陛下不觉得巧了些?” “母妃是说——” “本宫不是在说谁是坏人。本宫只是在想,唐王这样下去,三五年之后,杞河沿岸的所有国君都是他夫人的娘家人。到时候这天下还姓姬吗?” 姬明搁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妃这话,跟朝堂上某些大臣说的一样。” “哪个大臣?” “陈勉。还有几个新调进都察院的言官。” “他们怎么说?” “说唐王僭越方伯之权。说他在边境用兵,越过了天子的授权。” “陛下怎么想?” “朕觉得……唐王救莘国,情理之中。莘国是他的联姻国,他要是不救才是绝情。但他救了之后——莘国码头和缯国矿山就等于是他的了。朕信唐王没有二心。可你们说得都对,他有的已经不是实力,是势。实力可以防,势不可以防。” 柳如意把羹碗往姬明面前推了推。 “你能说出这句话,长大了。你既然能看出唐王有了势,那就该知道——势不能压,只能疏。宋公围莘国是蠢,可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让天下诸侯开始想一个问题。唐王到底是在帮小国修路,还是在用路织一张网?” “宋国如果现在整军再出,陛下会下诏阻止吗?” “朕要看宋公出兵的旗号。” “如果是‘护国正统’?” “母妃怎么知道宋公会打这个旗号?” “本宫是猜的。本宫在冷宫里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个道理——人要动手之前,总得给自己找个说法。说法找得好,挨打的人还不了手扣不了屎盆子。苦草坡退得及时,李辰回了永济城以后果然没有追。他从来不追人。他只在想下一步的水路怎么修,下一步的工程怎么铺。宋公吃了这一回教训,下次不会空手来。” 姬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另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莲子羹的热气。 “母妃。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陛下自便。” 姬明走了。莲子羹还剩半碗,搁在案上慢慢凉了。柳如意把那半碗羹端起来,低头看了看碗底。桂圆沉在碗底,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睡着了的心。 屏风后面那个老太监又出来了。 “娘娘,陛下好像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他得自己去碰。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他知道他娘在偷换概念——把联姻说成兼并,把修路说成织网。可他不会戳穿我,因为他在朝堂上需要有人说这些他作为天子不能说出口的话。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亲母子这层关系,从来不是拿来享福的,是拿来互相成全的。” “娘娘下一步——” “等。等宋公把旗号翻过来。等十七个使节把话传回去。等姬玉贞再咳完这个冬天。等所有棋子自己走到它们该站的位置。” “密使回商丘后,宋公会照办吗?” “他会的。宋公这个人——脑子不快,但记仇。苦草坡退了十三天,他在商丘睡不着。睡不着的人最听劝。” 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转暗,永寿宫的院墙上最后一抹夕光也退干净了,宫墙外面传来更漏的滴水声。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端起了姬明剩下的半碗莲子羹,慢慢喝完。 羹已经完全凉了,桂圆的甜味冷下来以后反而更浓。 第963章 柳如意的三招 永寿宫的院墙外面种着一排梧桐。 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柳如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看那些枝丫。 枝丫没变。可她觉得这个冬天和上一个冬天不一样了。 上一冬她还只能隔着宫墙听长乐宫那边的更漏声。 这一冬她的案上已经摊开了三份帛书。一份是诸侯使节的名录,一份是后宫妃嫔的册子,第三份是空白的,等着她往上面填字。 老太监端着莲子羹进来时,柳如意正在第一份帛书上画圈。画了十七个圈,圈完又画了一条线,把圈全串起来。 “十七个使节里,九个还在洛邑。六个已经回去了。剩下两个,一个还住在驿馆里观望,一个称病不出。” “这十七个人回去以后,会替我把一句话传遍天下。” “什么话?” “莘侯缯侯传位给唐王的女人。这句话比什么说辞都管用。传一个冬天,明年开春天下诸侯就会分成两拨。一拨恨不得把闺女也嫁给唐王,另一拨整宿睡不着觉。” “我要的就是整宿睡不着的那一拨。” “睡不着的人得靠安神汤。以后这安神汤只有永寿宫熬得出来。” 老太监把碗搁在案上。热气从碗沿往上冒,桂圆的甜味弥漫开来。 “娘娘的第一步,老奴看懂了。借着苦草坡两个国君的退位诏书,让天下诸侯觉得唇亡齿寒。” “宋公在东边举旗,娘娘在洛邑掌灯。灯照着旗,旗引着人,两边一唱一和。” “这才哪到哪儿。” 柳如意拿起第二份帛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后宫所有妃嫔的名字。 谁是什么位分,谁进宫前是谁家的女儿,谁和郑太后走得近,谁在角落里坐了几年冷板凳没人搭理。 “诸侯的使节是一盘散沙,能聚就能散。今天他们往永寿宫跑,是因为怕唐王。明天如果郑太后的帘子重新拉开,他们又会跑回长乐宫。人跟着势走。所以我不光要外面的势,里头的势我也要攥在自己手里。” “娘娘要动后宫?” “动?不。我不动她们。动她们是下策。宫里的女人最怕被人动,一被动了就抱团。我要做的不是动,是分。把愿意站我这边的和站郑太后那边的分开。愿意站我这边的,给她们好日子过。不愿意的,让她们继续坐冷板凳。” “怎么分?” “一个一个找来问话。不问大事,就问些鸡毛蒜皮的。娘家缺不缺银子,冬天屋里炭够不够烧,身边的宫女有没有欺负人。你问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问话时的态度。你坐在高椅上让她们站着,还是你让她们坐、你给她们倒茶——这比什么话都管用。宫里的人精们不需要明说,你给谁好脸谁就是你的人。” “娘娘这话说得深。可万一有人不吃这套呢?” “不吃这套的,就是杨太后那边的人。” “那就打。打压也不是大张旗鼓地打。撤一个宫女,扣一个月的份例,让她们自己琢磨去。让所有人看清楚——站哪边的日子好过。” 老太监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 炭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一明一灭。 “娘娘,前两步老奴都看明白了。可前两步都是铺垫,最关键的一步是第三步。娘娘要的帘子——现在帘子后面还坐着两个人。杨太后和郑太后都在新洛桃花源。她们虽然没有回宫,可朝堂上没人敢提废太后的事。满朝文武都知道,天下诸侯也知道,可这事就是没人敢议论。不是不想议论,是唐王在那儿杵着,电报线从新洛拉到洛邑,谁敢议论第二天唐王就知道了。” “没人敢议论?那是因为之前没人在朝堂上挑这个头。以前不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两个太后虽然不在宫里,可天子还没亲政,她们挂着名分在帘子后面摆着,大臣们凑合着也就算了。现在天子快十五了,要亲政了。亲政以后帘子后面不能再空着,也不能再让两个不在宫里的人占着位置。” “娘娘要废太后?” “废?我说废,天下人觉得我欺负先帝遗孀。我要做的是让她们自己退。她们在桃花源过得逍遥快活,那就继续逍遥快活。太后这名号不是给人养老用的,是给天下人看的。两个太后在唐王膝下,这事不难堪吗?” “难堪的话,为什么满朝文武都不敢提?” “他们不敢提,是因为没人敢捅这层窗户纸。我来捅。这层窗户纸捅破以后,太后这个名分她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再顶着。” 老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炭火炸了又炸。 “娘娘,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捅这层窗户纸,唐王那边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他能推平了我的永寿宫?他不敢。李辰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要脸。他做事讲究名正言顺。两个太后在他府上过日子,这事摆在天下的桌面上,他怎么都说不过去。他可以发电报,可以开铁船来,可以在洛邑城外陈兵。可他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替他夫人们的太后名分辩护。他怎么辩护?说郑太后和杨太后在桃花源是写悼文的?说那些孩子是别人的?他只能沉默。” “沉默久了呢?” “沉默久了,朝堂上的墙头草就会往我这边倒。墙头草倒得够多了,退位就成了公议。公议一起,两位太后如果不退,就是不识大体。退了,帘子后面就是我的位置。” “娘娘。您漏算了一个人。” “谁?” “姬玉贞。她虽然在姬府躺了一冬天,炭火烧得再旺也管不了朝堂上的事。可她只要还有一口气,振臂一呼,姬家的人还是会听她的。这些年她护着郑太后和杨太后,护得滴水不漏。娘娘要动那两位太后,就是动她的底线。” “我等的就是这个。姬玉贞护了先帝的遗孀一辈子,现在她护不动了。八十岁的人了,喝碗药都喘。我要是趁她病着把这事办了,她只能躺在床上骂人。骂街能骂死我?” 老太监又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还有一个人。天子。陛下虽然快亲政了,可他对郑太后的感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抹掉的。郑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六年,替他挡了多少刀。陛下嘴上不说,心里可清楚着呢。娘娘要逼郑太后退位,陛下的心坎儿不一定过得去。” “我生了他。给了他命。给了他皇位。现在我要他给我一个位置。这过分吗?他是天子,可也是人子。我不想逼他在两个太后之间选。我只是要他明白一件事——郑太后的帘子,是唐王的帘子。我的帘子,是他娘的帘子。他选谁家的帘子,就是选谁的天下。我不能逼他选。但等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上帘子的时候,他自己就会来永寿宫找我。” “娘娘。这局棋到最后,您最大的对手不是郑太后,不是姬玉贞。是唐王。唐王不会看着您把那两位太后逼退。” “我知道。但我等的就是他坐不住。他在桃花源遥控朝堂的日子,到头了。以前他对洛邑的事爱理不理,那是因为洛邑的事碍不着他。现在洛邑的事要动他的底线了。他要么派人来谈,要么亲自来。不管哪一种,他只要动,我就赢了。说明他把我当对手了。在冷宫里蹲了十几年,要的就是这个。他把这么多铁船派到苦草坡,让这么多人围着他的图纸转。可他忘了——人心不可度量。这就是我的机会。” 老太监退出了暖阁。 门帘落下时带进了一阵微风,把案上的三份帛书吹翻了一页。 柳如意伸手按住帛书,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炭火烧得正旺,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第二天一早。永寿宫的莲子羹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柳如意没有等姬明来,而是让人把第一份名单送到了宗正府。名单上列着十七位诸侯使节的姓名和去向,附了一行字——“诸位使节离京前,康妃娘娘在永寿宫设茶。” 茶宴定在五日之后。 隔日,内廷司的人带着三辆马车从永寿宫侧门进去。 车上搬下来成匹的锦缎和成匣的胭脂水粉。锦缎分装进三十七个小包袱,每个包袱上别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纸条是柳如意亲手写的,字迹一丝不苟。 胭脂水粉先经过她的手一盒一盒验过去——不好的搁在左手边,左手边堆成小山,又推到一旁;好的分装好,搁在右手边。 右手边的给站她这边的人。左手边的什么也不缺,就是胭脂盒子是铜的不是银的,锦缎是去年的陈料不是今年的新料。 第三天。柳如意开始一个一个叫妃嫔过来问话。 她不问朝政、不问人事、不问立场,只问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娘家今年收成怎么样,冬天炭例按时发了没有,身边的宫女手脚干不干净。 第四个妃嫔从永寿宫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不是挨了骂,是柳如意亲手给她倒了茶,茶杯递过来时碰了她冰凉的手指。 她在宫里坐了三年冷板凳,头一回喝到别人给自己倒的茶。 最后一位走出永寿宫的妃嫔脸上是白的。 进去时昂着头,出来时步子发虚。 柳如意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一盒铜盖胭脂搁在她面前,胭脂盒旁边还放着一份份例削减的抄件——不言而喻。 杨太后的这位表侄女当天夜里就让宫女去敲了永寿宫的后门,宫女提着一个包袱,是从长乐宫带回来的旧物。柳如意让老太监接了包袱,没拆,搁进柜子里锁好。 第五天。永寿宫的茶宴开了。 十七个使节来了十三个,四个没来的分别发去了不同的回应——一个是病得下不了床,替他回了一份人参;一个是临时被郑家请去赴宴,谁也不得罪;剩下两个,驿站人说已经出了城门,但送去的锦缎和茶叶当天下午便被他们的随从接了,没退。人在观望,手也没闲着。 茶宴上柳如意一句话没提“唐王”,开场只说了两句——“诸位辛苦了,天冷,喝杯热茶。” 使节们端起茶杯。 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贡品,是永寿宫小厨房自己炒的,有一股焦香。 茶盏搁在紫檀木桌上磕出声响,叮叮咚咚一片。 叮咚声里有人压着嗓子问苦草坡的事是真是假,有人往袖里塞了份帛片,有人在案上摊开了自家邦国的位置——都在掂量,都开始盘算跟她的距离。 茶宴散了以后,老太监把空茶盏收走。柳如意站在窗前。 “茶喝了。东西收了。话传了。接下来就等。等那四个没来的,家里出点什么事。等那十三个来了的,回去以后替我多说几句。等朝堂上有人主动上表——不是上我的表,是议论那两位太后该不该退位。有人议论了,就有人附和。附和的多了,就成了公议。公议不是我要的,是那十七个人替我要的。这股势是众人的嘴拱起来的,能拱到哪里,我就在哪里掌灯。” 傍晚。柳如意又往姬府递了一封帖。帖上写着——“听闻姬老夫人贵体抱恙,改日登门探视。” 帖是派人送去的。送帖的回来禀报:姬老夫人躺在病榻上接了帖,看完搁在枕头边上,说:“让她来。” 柳如意听到回禀,在暖阁里站了很久。炭火炸了一响又一响。 半夜。老太监又端着莲子羹进来。 “娘娘,您的三步走已经全部铺开了。现在就差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让天子在朝堂上亲口说一句——朕的生母,该有一个名分。” 第964章 生如草露,逝若星辰 姬府后宅的炭火已经烧了整整一个冬天。 铜盆里的银丝炭换了一茬又一茬。 周虎每天蹲在盆前拨灰,拨着拨着手就停了。不是灰多,是老太太的咳嗽声从里间传出来,压得他手腕发沉。 老太太靠在躺椅上,手里攥着那封永济城来的信,信纸上“挖掘机”三个字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墨迹都淡了一层。 裴寂在新洛和洛邑之间跑了一个来回。 西大那边来信催了几次,她把信搁在砚台底下压着,没回。 余樵让人带话,说学堂里的医学课等着山长回去定教案。裴寂看完纸条,叠好放进袖子里,继续给姬玉贞掖被子。掖被角的动作比从前慢了。 不是手生,是老太太缩了一圈。被子掖紧了怕勒着,掖松了怕灌风。 这天下午,姬玉贞精神比往常好了一些。 她自己从躺椅上坐起来,让周虎把窗子推开半扇。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偶尔有麻雀在枝头啄一下,扑棱棱飞走。 “裴寂。西大那边催了几回了。” “不急。” 裴寂坐在躺椅旁边的凳子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皮在指间慢慢裂开,清苦的汁溅在指缝里。 “余先生的信我看了。教案的事我让人送了几本过去的讲义给他先顶两个月。学堂里有余先生坐镇不会塌,墨先生说要给西大捐一套发电机组给物理科当教具,估计开春能运到。” “你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了。西大那边几个夫人替你顶着,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山长的位置坐热了?” “坐热了就坐热了。当年您救我出来的时候,没问我要不要回去。您自己说——裴寂这个人,我保了,整个洛邑谁敢说个不字。如今我在这儿服侍您,也没问西大要不要我。” 橘子剥好了,裴寂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搁在瓷碟里,递到她手边。碟子是青瓷的,橘子搁在上面,像一小堆薄皮裹着的琥珀。姬玉贞捏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这橘子是哪来的?” “后院树上摘的。今年冬天冷,橘子没熟透就冻了。” “我说怎么酸得扎牙。搁这儿吧,一会儿再吃。裴寂,你帮我把那套笔墨拿来,我要给李辰写信。” 裴寂把瓷碟搁在桌上。起身走到书案前,拿了砚台、墨锭、一叠素白的信纸和一支小狼毫。 她把笔墨端过来搁在矮几上,墨锭在砚台上磨了十几圈,墨汁慢慢匀开。 姬玉贞拿起笔。手有些颤,笔尖在纸上空悬了好一会,落下去时第一笔歪了——“信”字的单人旁写得斜斜的,像人站不稳。 她把那张纸团了丢掉,重新铺一张。第二张写了两行又团了。裴寂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放在一旁,皱巴巴的纸上,“辰”字只写了一半。 “你替我也写一封附在后面。就说老太婆写字费劲,这封信写了三天。让他慢慢看。” 第一天写了两张。写的是天下。 姬玉贞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狐裘,信纸垫在一块硬木板上。 裴寂坐在旁边替她研墨。墨香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窗缝里偶尔漏进来的冷风把纸角吹得一掀一掀。姬玉贞按着纸角,笔尖在纸上沙沙走了起来。 “周武王分封天下,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其中五十三国姓姬,十八国是尧舜禹的后人。这是周天子的格局。以血缘纽带编织天网,覆在苍梧四方八极之上。同姓诸侯掌机要枢密,异姓功勋封膏腴腹地。蓼、六、蓟、陈、杞、越——这些异姓小国在分封之初散得像棋子,可每一颗棋子都有来路。尧的后人封在蓼,舜的后人封在陈,禹的后人封在杞。”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杞”字时,她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后来杞国没了,就是现在的秀眉州。” 裴寂接过笔替她蘸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递回去。姬玉贞继续写。 “七十一国,如今还剩几个?同姓的姬家诸侯互相吞,异姓的功勋之后被挤得没地方站。陈国被楚国吃了,蓼国连名字都没剩下。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周天子不想管,是管不了。天子一道诏书从洛邑出发,快马送到边境要一个月。等你送到,仗都打完了。为什么周天子分封?因为他管不了那么多地。天子管不了,诸侯管。这就叫封建。封建不是恩赐,是无奈。”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裴寂点了一盏灯,搁在矮几上。 灯火在纸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圈,映得姬玉贞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笔停了。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接着写。” 裴寂把笔接过去洗干净架在笔山上。她低头看了一遍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这封信写完,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当面跟妾身交代?” “该交代的早就交代了。剩下的都是啰嗦话。” “啰嗦话才是最要紧的。” “有什么要紧的。阎王见了老太婆先要绕路走,啰嗦话他还敢不听?” 裴寂没有笑。她把灯芯剪了一截,灯火稳了下来。姬玉贞看着那盏灯的灯花,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死吗。不怕。死就是灯灭了。但灯灭之前芯要烧透。我这根芯还有一截没烧完,就是看着李辰走到底。” 第二天接着写。写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天下只剩下这么几个公?因为管不过来。管不过来的地,迟早得封给别人。封出去的地,封的时候姓姬,过三代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周天子不是没想过办法。设三公,封方伯,联姻,制礼作乐——能用的都用上了。可没有一样管用超过三代。设立三公,三公坐大。封方伯,方伯尾大不掉。天子之令不出洛邑方圆一千里。一千里之外,谁有兵谁说了算。这不是哪一代天子不争气,是这套制度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病。” 写到这一句时,裴寂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天子管不了那么多地,只能分封。分了封就等于把绳子交给别人,一开始别人还攥着,攥着攥着就变成了自己的鞭子。” “你说得对。我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姬玉贞把裴寂的话改了改写上去,纸上的墨迹比刚才重了些。写完这段,她靠在躺椅上喘了好一会。裴寂端来温水,她喝了一口。窗外有麻雀在枯枝上啄了啄,飞走了。 “裴寂。你刚才那话,拿到西大去讲能讲一堂课。西大山长当得值。” “这山长还是您推上去的。您不推,我现在还在冷宫里写悼文。” “冷宫里你能写出好东西。那篇悼文写得比朝堂上所有祭酒都好。题目叫什么来着?” “《苍梧遗民录序》。” “对。就那篇。我到现在还会背。‘生如草露,逝若星辰’——就这八个字,满朝文官写不出来。你别埋没自己。以后史书上记你,悼文排在列传前面。画画,教书,写悼文——这三样东西都是别人硬塞给你的。你把别人的剩饭端起来,煮成了自己的席面。” 裴寂低下头。橘子皮在指间捏碎了一小块,清苦的汁渗进指甲缝里。 她没接话。姬玉贞也不再说了。 屋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北风推窗纸的沙沙声。两人在灯火里相对无言坐了很久。 第三天。姬玉贞写到傍晚,信纸终于铺满了最后一张。 “李辰,你是我这大半辈子见过最不像君王的人。君王拿刀,你拿图纸。君王抢地,你修路。君王杀人,你生人。他们做的都是减法,你做的是加法。你这些年做的事——电报,修路,疏通河道,开矿山,建工厂,这些机器用钢铁烧出来,能让命令当天就传到最远的边关,能让人顺着水路逆流七天从下游开到上游,能让一个矿场顶过去十个矿场,会让马背上的王朝变成铁轮子上的王朝。” “周天子没有这些东西。他如果有了电报,他不需要分封。他如果有了轮船,他不需要靠诸侯的马车替他运粮。他如果有了铁路,他的兵从洛邑出发,三天能到边境,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吞并邻国。他不需要联姻,不需要设方伯,不需要制礼作乐。他只需要自己管。你手里的这些东西,不是在帮周天子修修补补,是在用铁和电重写周天子没写完的那张图纸。周天子的那张网是血缘织的,一扯就断。你织的是铁网,断不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但我知道——老太婆撑不到那一天了。我看不到你的轮船开到东海。看不到白崖口的电灯照亮于阗国的矿山。看不到杞河两岸的铁路铺到昆仑山脚下。可在这一世,能在昏昏欲睡的天下看到你这点灯光,值了。我管了一辈子的姬家,最后把这张图交给你。图上的线不是我画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只是把周天子没画完的那半张拼回去,告诉你——这天下本来该是什么样的。我算是完成了姬家自己的使命。”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她写的是——“姬玉贞,绝笔。” “绝笔”两个字前面的墨迹重,写到最后一笔时淡了,像一口气吐到最后没接上来。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笔杆在砚台边磕了三下才放稳。 裴寂拿起信纸,一页一页摞好。 信纸在手里很轻,可摞起来却有厚厚一沓。 她把信纸装进信封,信封上没写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块封蜡,在烛火上烤软,按在信封口上。蜡油滴下来落在纸上,她犹豫了一下,拔下自己头上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木簪。 木簪在烛火上转了一圈,让蜡油均匀摊开。然后用簪尾在软蜡上压了一个印。 “这个印记,是当年在冷宫里您教妾身的第一句话。” “是那句‘活着,等天亮’吧。” 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啪一声轻响,木簪尾提起,蜡面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印痕。 姬玉贞靠在躺椅上看着她做这一切,目光慢慢移向那截木簪。 “你发髻上那根旧簪子换下来之后,西大学生都说你老气。他们不知道这截木头里藏着你二十年的白头发。换成玉簪你就不是裴寂了。” “妾身没打算换。这比玉簪好用。画画的时候拿它来勾草稿,比炭条细。” “一根簪子能勾画,能封蜡。难怪李辰放心把西大交给你。” “唐王把西大交给妾身之前,先想的是交给您。您推了一把,妾身才站到讲台上去的。” “我推你,是因为你本来就能站。冷宫里十六年你没趴下,写悼文写出一篇《苍梧遗民录序》,还会在蜡油上动脑筋。你这辈子不是靠别人推过来的,是自己从冷宫的地砖缝里长出来的。” 裴寂低下头。手指在木簪上轻轻摩挲,簪尾的蜡痕还没擦干净。 “您说妾身这辈子救活了三样东西。画画是您教的,教书是余樵逼的,写悼文是李辰让写的。哪样都不是妾身自己要来的。” “对。三样都是别人硬塞给你的。你把别人硬塞的东西全攥住了。” 姬玉贞歇了歇。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西大那边,我放心了。墨燃的发电机运到以后你亲自盯着装。物理科那个女先生叫什么来着——李治他娘,赵淑仪。让她教电学。她数学好,懂电力。余樵一个人扛不了太久,你早点回去替他。不是替我,是替你自己。” 裴寂把信封搁在矮几上。灯火照着封蜡上的簪痕,像一朵极小极淡的花。窗外北风停了片刻,后院里那棵橘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纹丝不动。姬玉贞闭着眼,忽然又问了一句。 “前天你回去收拾东西,那几个夫人问起我了吗。” “问了。柳夫人让妾身带句话——说桃花源今年的冬小麦收成好,给您留了新磨的面粉。赵夫人说她还在教李治学算术,等开春让李治来洛邑给您背九九乘法表。玉夫人说——” “玉娘说什么。” “玉夫人说,您要是想喝鱼汤了,她让人从莘国码头送鲜鱼过来。电报发过去,三天就到。” “这丫头。自己肚子大成那样还惦记给我送鱼。” 裴寂帮她把狐裘往上拉了拉。姬玉贞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你替我给玉娘回一封电报。就说——鱼汤留着给孩子们喝。老太婆喝药就够了。再告诉李辰,信看完了别急着回。先把苦草坡的事料理干净。宋公那边退是退了,柳如意还在永寿宫熬莲子羹。我给他写这封信不是催他来看我,是告诉他老太婆看明白了,有些事他可以放手去做了。他织的那张铁网,老太婆在信里给他垫了一层底——是从周天子分封那张旧纸上揭下来的,盖在铁网上面,就是天下。” 窗外北风又起。 灯火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裴寂把那封蜡封好的信搁在姬玉贞手边,老太太的手从狐裘下伸出来,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力道轻得像一片橘子皮落在青瓷碟上,却稳稳地压住了信角。 窗外梧桐枝丫上积了一冬的薄雪终于簌簌落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一层白盖住了另一层白。 第965章 姬玉贞快不行了 信送到永济城,天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盐粒,落在杞河的水面上瞬间就化了。码头上卸货的搬运工把蓑衣披上,蓑衣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人一走动就簌簌往下掉。 永济城府里正堂烧着地龙。炭火在地下烟道里闷闷地响。窗纸上映着暖黄色的光。 玉娘靠在暖榻上。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沉得连翻身都得李小荷帮忙。手里还拿着账册,但眼睛没看账本,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雪。 “这雪下得静。往年入冬第一场雪都夹着风,今年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辰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姬玉贞那封厚厚的信。 信纸在烛火下泛着旧黄,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墨重得洇开了纸,有的地方墨淡得像一口气吐到最后没接上来。 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站着看,看完坐下了。 第二遍坐着看,看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第三遍是靠在窗边看的,看完以后把信纸一页一页摞好,搁在膝上。窗外雪花无声地落在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老夫人这封信,写了三天。” 李辰的声音比平时低。 “开头还撑得住,写到后面笔越来越抖。你看这个‘辰’字——她写了一半就团了。这是裴姨把纸团捡起来展平了接着写的。” 玉娘把账册搁在膝上,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落笔时歪歪扭扭,收笔时力透纸背。八十岁的人,开头还撑着说周天子的分封,写到后面连笔都握不稳了。‘封建不是恩赐,是无奈’——这句话满朝文武没人敢写。她把周天子没画完的图纸拼回去了半张,剩下半张交给了你。” “剩下半张她也画了几笔。她说分封是血缘的网,一扯就断。我织的是铁网,断不了。她说她看不到轮船开到东海,看不到白崖口的电灯照亮于阗国的矿山,可她在这封信里把能看到的全写下来了。” “老夫人这封信是从周天子分封开始写的。她说那七十一个诸侯国,如今剩下的没几个。同姓的互相吞,异姓的被挤得没地方站。天子一道诏书送到边关要一个月,等你送到,仗都打完了。所以分封不是恩赐,是无奈。天子管不了那么多地,只能分出去。可分出去的地,分的时候姓姬,过三代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她说周天子如果有了电报,不需要分封。有了轮船,不需要靠诸侯的马车运粮。有了铁路,他的兵从洛邑出发三天能到边境。我手里的东西,不是在帮周天子修修补补,是在重写周天子没写完的那张图纸。这些机器能让命令当天就传到最远的边关,能让人顺着水路逆流七天从下游开到上游,能让一个矿场顶过去十个矿场。她管了一辈子的姬家,最后把这张图交给了我。” 李辰把信纸摞好,放进信封里。 “你知道老夫人最后写的是什么吗。” “最后一行?” “绝笔。” 玉娘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停住了。 窗外风雪忽然大了一阵。 风灌进院子,把梧桐枝上的积雪吹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簌簌地响。 炭火在地下烟道里闷闷地烧着,偶尔炸出一声脆响。 玉娘扶着后腰慢慢坐直了些,肚子大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搬了块石头。 “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在永济城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芷若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贤姝天天在石料场和铁厂两头跑。臣妾这个肚子——余大夫说就这几天了。你该守着这个家。可这封信不是让你坐在炕头回信的,是让你去的。” “你不用说。我已经决定了。” “臣妾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去吧,路上雪大,行慢点。” “臣妾要说的是,那老太太是臣妾的先生,也是你的先生。没有她,新洛的温室大棚没那么快铺开。没有她,西大没那么快开学。没有她,姬明到现在还是郑杨两家的傀儡。她教出来的学生不止臣妾一个。你也是她教出来的——她教你的是天下。” 玉娘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雪花飘进窗缝落在窗台上,瞬间化成水滴。她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掉。 “现在想想,那老太太一辈子挺值的,她拿拐杖敲过你脑袋,说你不该把电报线只拉到月华城,应该拉到昆仑山脚下。你说等铁路修过去再拉,她说等铁路修过去你头发都白了。她永远在嫌不够快,嫌这个世界醒得太慢。” “她敲我那一下是真疼。” “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这老太太临到头了还嘴硬,裴寂前天发电报来,说她喝口药都喘,还跟裴寂说——阎王见了我得先拱手。裴寂在她那儿守了一个多月,帮她研墨、捡纸团、打蜡封。那封信封口的蜡是裴寂用自己头上那根木簪压的印。” “裴寂守了她一个多月,亲手帮她封了这封信。你也要托我一件事,对不对。” “替臣妾给老夫人磕三个头。臣妾现在身子不方便去不了,你替臣妾磕。第一个头,谢她教臣妾怎么算天下的账。第二个头,谢她当年在洛邑替臣妾挡了宗正府第一刀。第三个头——谢她让你去见她。” 李辰站起来。走到玉娘面前,蹲下去,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 手背有些浮肿,指根上的戒指印子比前几天又深了些。隔着青布褙子,能感觉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里有东西在轻轻踢。 “我走了,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小荷就在隔壁,秋月把产房都备好了。余大夫说了,胎位正,孩子不小,就是臣妾这把年纪生起来吃力些。你回来的时候,臣妾推着轮椅去码头接你。到时候怀里多一个,轮椅上坐一个。” “让阿姝和芷若也来码头。” “她们天天在码头。一个画二期扩建图,一个开挖掘机清淤。你不在的时候她们把码头当半个家了。” 李辰站起来,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玉娘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像一个快临盆的女人。 “见了老夫人,替贤姝和芷若也磕一个头。她们俩的父亲在苦草坡被围了十三天,是老夫人在洛邑稳住姬家没让朝堂上的墙头草倒向宋公。这恩情,她们该记着。行了,走吧。” 李辰转身。推开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两指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码头上,赵铁山正指挥人往船上装补给。 老魏蹲在船舷边,拿油布裹炮口。两人被雪糊了一身,眉毛上挂着霜,还在斗嘴。 “这大年底下的,唐王不在家守着玉夫人?” “去洛邑。老夫人不行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把油布往船舷上一搁,回头对着船上吼了一嗓子。 “把所有的煤油灯全点起来!桅杆上挂两盏探照灯!今晚不歇,明早到洛邑!” 船队趁着雪夜启程。杞河的雪越下越大,两岸的芦苇荡被雪压弯了腰,白茫茫一片。 船头的探照灯光穿透雪幕照在河面上,雪花在光束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羽毛从天上往下坠。 赵铁山把轮机开到了最高转速,螺旋桨搅起的水花溅在船舷上瞬间结了薄冰,又被下一个浪打碎。 沿途码头的电灯在风雪里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被水拖着走的珠链。 船舱里,一灯如豆。 李辰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最后一页,“绝笔”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到了最后淡得像水渍。 窗外雪落在杞河上,河水还在流,从昆仑山下来,经过白崖口,经过缯国山口,从苦草坡的碎石滩边拐了个弯,一路流到永济城码头底下。水流不急,可也从未停过。 第二天傍晚,船到洛邑。雪还在下,朱雀大街上的雪积了半尺深,马蹄踩上去闷闷地响。李辰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姬府门口的台阶上,积雪没过靴帮。 姬府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已经旧了,铜环上结了一层薄冰。 周虎站在门廊底下。两眼红肿,蒲扇似的大手攥着门环,攥得骨节咔咔响。看见李辰翻下马,迎头跑过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趔趄。 “唐王。老太太等你三天了。” 李辰跟着周虎穿过前院。院子里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雪,偶尔有麻雀扑棱棱飞过,枝头的雪簌簌掉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后宅的门开着,炭火的光从门里映出来,把门框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他走进后宅。 裴寂坐在躺椅旁边。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姬玉贞靠在躺椅上,狐裘盖到了胸口,脸色灰白,眼窝深深陷下去,可眼睛还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个冬天,在李辰踏进门槛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不是希望灭了,是确认了。 李辰在躺椅旁边蹲下去。 “老夫人,李辰来了。” “你来了。信收到了?” “收到了。看了三遍。头两遍站着看,第三遍坐下来看的。几页纸看了三遍,眼睛不累吗。” “信里写的东西,比这几年看过的所有军报加起来都重。您把这副担子挑到最后才搁下,手抖成那样了还要把‘绝笔’两个字写完。歇歇吧。” 姬玉贞的眼角轻轻挤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攒够了力气在说话。 “老太婆还有三句话,非当面说不可以免你白跑一趟。第一句话——以后不要称臣。天下能管成什么样,是你的事,不是姬家的事。姬家管了两百年,越管越乱。该换人了。” “第二句话——姬明是个好孩子,不要放弃他。那孩子被柳如意牵着鼻子走,不是他糊涂,是他太想做个好儿子。你要把他从柳如意手里拽回来。怎么拽我管不了了,但你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姬闵。” “第三句话——玉娘那孩子,我这辈子收的学生里她是头一个。她替你管账,替你守城,替你生儿育女。别辜负她。她这把年纪给你怀孩子,是把命豁出去了。” 接连三句说完,气有些跟不上。闭上了眼,喉头动了一下,又睁开。 “三句话说完了。你要是还有空,就再坐会儿。没空就走吧。大年底下了,玉娘快生了,你该回去守着。” “从永济城坐船来的,逆风走了一天一夜。来之前玉娘让我给老夫人带句话——没有老夫人当年的庇护和扶持,就没有她和我的今天。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姬玉贞。”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还在下,落在梧桐枝上沙沙地响。炭火炸了一粒火星,在空气里亮了一瞬便熄了。 “你来了就好。玉娘那丫头,让她别惦记。老太婆没遗憾。我这一辈子,该骂的骂了,该打的打了,该护的护了。沉塘的山神夫人,是我拍的板。救裴寂,也是我拍的板。后来不当族长了,跑去辅佐姬明。再后来遇到你——看你从桃花源一路走到永济城,看你把杞河从下游挖到上游,看你用铁齿啃石头,用轮船拉铁矿石。这辈子没白活。我看了快八十年的天下,别人是越看越糊涂。老太婆是越看越年轻,因为看到了希望。” “我让周虎把我那根拐杖收好了。就是那根敲过你脑袋的拐杖。以后留给你——不是给你用,是给你看。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路走不动了,看看那根拐杖,上面刻着字。你自己去看。” 屋里安静了很久。 雪落在青瓦上的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有人在远处一页一页翻书。 姬玉贞的眼睛慢慢闭上又睁开,目光越过李辰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梧桐枝丫光秃秃的,积着雪,在暮色里像一张摊开的信纸。 “老夫人,有句话想说。常说人生如草露,逝若星辰。但对我来,您不是草露。草露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你可是生如夏花,逝若星辰。” 姬玉贞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那弯度极浅,浅得像砚台里最后一点墨被水化开之前的纹路。 “夏花?老太婆什么时候开过花?” “裴寂的命是您从冷宫里捡回来的,开了一次。两太后在洛邑被宗正府弹劾,是您拄着拐杖挡在她前面,开了一次。姬明八岁即位,是您坐在珠帘后面教他怎么坐龙椅,开了一次。您这朵花开了不止一次。” “你这张嘴。玉娘就是这么被你骗到手的吧。” “不是骗。是实话。您教出来的学生,最听不得的就是实话。您这辈子的分量不是绝笔的墨痕落在纸上,是活人的命扛在肩上。” 姬玉贞没有睁眼。狐裘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却匀了一些。她好像把什么最要紧的东西摁稳在胸口,才慢慢开了口。 “柳如意在永寿宫熬莲子羹,想趁我病着把那两位太后拉下帘子。宋公那边虽然退了兵,但还会卷土重来的。你别分心。老太婆活不过这个冬天,但你还有一整个天下要管。” “知道。宋公退是退了,柳如意的莲子羹还在熬。苦草坡的码头已经在重建。您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刀只能杀人,图纸能生出东西来。我的图纸还没画完,白崖口的电还没通到于阗国,缯国的铁路还没铺到昆仑山脚。您说这天下本来该是什么样的,这天下就是我的图纸。” “是啊。这天下,终归是你们的。” 姬玉贞停了停。呼吸平了些,像把最后一点力气慢慢铺匀在胸口。 “有点乏了。想睡会儿。你走吧。不要看着我闭眼,回去看玉娘睁眼。” 裴寂站起来。把狐裘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太太瘦削的肩膀。 手背擦过老太太放在狐裘外面的那只手,指尖碰到的皮肤凉得像窗台上的瓦当。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后院里那棵橘子树的枯枝上积着一层薄雪,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积雪照得发蓝。 周虎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根拐杖,虎口上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印。 第966章 姬玉贞、生如夏花 姬玉贞走的那天夜里,洛邑的雪停了。 周虎守在门外。后半夜炭火暗下去,蹲在铜盆前拨灰,拨着拨着手停了。里间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睡着。 裴寂端着热水进去时,老太太靠在躺椅上。狐裘盖到胸口,手搁在膝上那摞信纸上。眼睛闭着,嘴角弯着。像是写信写到一半觉得困了,搁下笔眯一会儿。可炭盆里的灰已经凉透了。 裴寂站在门口。水盆里的热气慢慢散尽。没有哭,只是把水盆搁在架子上,走到躺椅前蹲下去,把老太太膝上那摞信纸拿起来。 最上面一张墨迹还没干透。写的是——“死后葬入桃花源。那里冬暖夏凉,有吃不完的瓜果。孩子们热闹。” 她把信纸叠好放进自己袖子里。伸手替老太太把鬓角的白发掖到耳后,手指碰到额头时凉得像青石台阶上的霜。她站起来,推开门。 周虎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火钳,抬起头看她的脸。 “老太太走了。让人去告诉唐王——天亮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辰赶到后宅时,天还没亮。他快步穿过庭院,靴子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 姬府上下一片寂静。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摆着,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天光里显出一个极淡的剪影。他走进后宅,走到躺椅前站了一会儿。眼前这个老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化了。 躺椅上放着那根拐杖。拐杖头上刻着两个字——“待春”。 李辰伸手把那根拐杖拿起来。指尖摸到那两道刻痕,刻得很浅,像是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没有回头看裴寂,声音压在喉咙里。 “什么时辰走的。” “寅时三刻。写完最后一张信纸,笔还搁在砚台上,人已经走了。” 裴寂把袖子里那张信纸递过去。 “走之前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给您的——葬入桃花源。第二行是给天子的,写了一半。她说自己走后不要发丧,不要惊动朝堂,不要让任何人借她的死做文章。她不想躺在冰冷的陵墓里,想去个暖和的地方。桃花源的地龙一烧,冬天比洛邑的春天还暖。后院有橘子树,夏天能吃瓜果。唐王府上那群孩子吵吵闹闹的,不会冷清。” “比洛邑的黄土暖和。”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窗外的天光开始泛青,把院子里那棵梧桐的光秃枝丫镀上一层淡淡的冷色。 “她还说了什么。” “说不要发丧。不要惊动朝堂。不要让任何人借她的死做文章。” “她连自己的葬礼都在替我算。不发丧,天子就没机会在朝堂上亲自追悼。不惊动朝堂,柳如意就没机会借她的名分做文章。这老太太连死都在替活人挡刀。” 周虎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根火钳,火钳早凉了,可攥着不放。李辰走到他面前。 “周虎。” “唐王——” “你这辈子给老夫人守了多少年门?” “二十三年。从她当姬家族长那天起。” 周虎的声音粗哑,像石碾碾过砂砾。 “当年老夫人还是姬家族长,洛邑瘟疫,她掏空姬家粮仓熬药汤。一百口大锅在朱雀大街上日夜不停地煮,救了半城人的命。那回以后洛邑谁敢说老夫人半个不字,我周虎第一个不答应。” “这封信你送。老夫人在信里给天子留了几句话。你送进去的时候什么也别说,递给陛下就退出去。” 周虎接过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没有蜡,只是轻轻折了一下。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院子里那棵梧桐上积了一夜的雪被风吹下来,簌簌落了一地。 周虎踏进长乐宫时天刚亮。把信交给内侍,内侍捧着信一路小跑进了内殿。 片刻后内侍出来传话——“周护卫请回。陛下在看信。” 姬明坐在御案后面。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烛火已经熄了,窗纸上透进来青白的天光。他打开信纸。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重,有些地方淡得像水渍。一看就知道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的。 “老太婆走了。不要哭。不要发丧。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宫里其他人都有生母在身边而你没有。我当时没回答。现在告诉你——你生母柳如意在永寿宫。是老太婆做主把她送进去的。先帝死后她躲在冷宫里不敢出来,但一直偷偷在佛堂给你祈福。老太婆替你们瞒了十几年,不为她,是为你。” “你不能步姬闵后尘。姬闵死在郭槐手里,郭槐是他自己惯出来的。君王身边容得下忠臣,容不下佞臣。佞臣说的每句话都好听,可每句话都在把你往深渊里推。这天下是留给有德之人的。天子因德而聚,德没了,天子就没了。不是姬家没了,是天子没了。” “你身边现在不缺大臣,不缺妃子,不缺教你读书的太傅。可缺一个敢拿拐杖敲你脑袋的人。老太婆以后敲不了了。拐杖留给了李辰——不是给他用,是给他看。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是天下人的。老太婆没什么留给你,只有这两句话。” 信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极小极淡的蜡印——是裴寂那根木簪压出来的印痕。 姬明把信纸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雪已经全停了,宫墙上的琉璃瓦积着雪,被晨光照得发亮。没有人听见天子的声音从门里漏出来,门是关着的。窗外的雪仍积在长乐宫的瓦上,等晴了就化成水。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柳如意正在暖阁里批阅后宫妃嫔递上来的请安折子。 老太监弓着腰快步走进来。把姬老夫人的遗言低声复述了一遍。柳如意搁下笔,沉默了三息。 “她说死后葬入桃花源?” “是。还留了两句话——不要发丧,不要惊动朝堂。” “这老太太连死都替李辰算好了。不发丧,天子就没机会在朝堂上亲自追悼。不惊动朝堂,我就没机会借她的名分昭告天下要守住姬家正统。她在防着谁?防着我。她对天子说了什么?” “老奴只打听到几个字——德没了,天子就没了。还有一句关于娘娘的。她说冷宫里那个人替你祈福了十几年。” 柳如意把笔搁在砚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炸了三响。 “把我要给姬老夫人送挽联的事传出去。挽联上就写——‘生如夏花,逝若星辰’。这八个字是李辰说的,我说不出口,但挽联可以替我写。再传话下去,就说康妃娘娘悲恸过度,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娘娘不出门?” “出门。这时候不出门才是傻子。但出门干什么最重要——不是哭,是让所有人看见我哭了。那八个字不用遮掩,告诉所有人是唐王说的。他说得对,我用挽联替他传。这时候谁站在这八个字对面,谁就是天下人的对面。” 天刚亮时,朱雀大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 石板路两边的积雪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三三两两,是从每一条巷子里缓缓汇出来的人。 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人举幡撒纸,大家都是推开门看看天,然后不约而同走出家门。静默在一条条巷子里汇聚,又沿着石板路往前延伸,最后全汇到了朱雀大街上。 卖包子的老张头把蒸笼搬到街边上。蒸笼里的包子全送给了路过的人,不收一文钱。 “当年瘟疫老夫人架锅煮药,没问俺收过一文钱炭钱。” 豆腐铺的孙婆婆腿脚不好,被孙子搀着,颤巍巍站在朱雀大街边上。手里提着一篮子豆腐干,非要塞给周虎。 “老夫人当年喝过我磨的豆浆,说比御膳房的还香。她老人家夸我一句,我记一辈子。” 当年瘟疫里活下来的半城人,凡是还走得动的,全来了。 这条街上的人曾受过她的恩,如今不约而同全都走上街头。没有人统一组织,没有挽联,没有花圈,没有灵棚。大家只是站在路边,站在雪地里,等那辆灵车从姬府门口出来,静静地等着。 雪又飘起来了。 落在所有人的肩头。没有人打伞,没有人说话。 雪花落在包子蒸笼上,落在豆腐干上,落在拄着拐杖的老妇肩头,落在被奶奶抱在怀里的小孙子额头上。老人低头替孩子拂掉额头上的雪。 “曾奶奶去哪儿了?” “去暖和的地方了。桃花源。” 灵车出西门时,雪越发大起来。 天地间白茫茫的,路边的柳树挂满了雾凇。 出城三里是一片梅林,梅花正开着,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有枝头弹起来,雪簌簌往下落。再往前十里,就是去新洛桃花源的方向了。 裴寂坐在灵车里。把那根木簪拔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是当年在冷宫里姬玉贞从自己发髻上拔下来递给她的一截木头。她把木簪搁进棺椁,簪尾朝东,对着杞河的方向。 “您说这根簪子能勾画能封蜡,比玉簪好用。妾身把您葬在桃花源,开窗的方向正好能看见我们。” 李辰跟在灵车后面。手里握着那根拐杖。拐杖上的“待春”两个字被体温焐热了些。 赵铁山在前面牵马,忽然回过头来。这汉子眼眶全是红的,偏偏绷着脸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唐王。我现在才想起来,当年我那几条船上的水手,有一半是洛邑瘟疫里老夫人救下来的孤儿。老夫人把他们送到码头来,说——给他们找条活路吧。这批人跟我二十年了。她走了,得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电报发出去,让所有码头上受过她恩情的人都知道。不要发丧,不用设灵堂,不用千里迢迢跑来洛邑磕头——她知道你们记着她。” 灵车继续往西。出了梅林,雪渐渐小了,西边的天际线上透出淡淡的橙色。 桃花源那边,冬小麦在雪底下睡着。温室大棚里昨夜的黄瓜花落了一层,今早新的花又开了。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进菜地里掐了一朵黄瓜花,正踮着脚往篱笆外面张望。身后是连绵的温室大棚,大棚里地龙烧得正暖,瓜果的香气从门帘缝里漏出来,混着雪后泥土的腥味。 远处杞河的水还在流,从昆仑山下来,经过白崖口,经过永济城,一路流到东海去。 冬天的水不急,却也从未停过。 第967章 玉娘生女李待春 灵车进新洛城那天,天还没亮,城门就已经开了。 守城的兵丁把城门推到底。门轴碾着积雪,发出闷闷的声响。城墙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摆着,光照在石板路上,照亮了路两边站满的人。 没有人通知。没有人组织。 新洛的百姓自己从被窝里爬出来,披着棉袄站在路边。有的人手里端着热粥,粥碗冒着白汽,却忘了喝。有的人抱着孩子,孩子还没睡醒,窝在大人怀里揉眼睛。 李辰走在灵车前面。手里握着那根拐杖。拐杖上的“待春”两个字被掌心焐了一路,已经带上了体温。 周虎跟在后面。蒲扇似的大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裴寂坐在灵车里。手边搁着姬玉贞最后写的那摞信纸,信纸用油布裹着,防了一路的风雪。 灵车沿着新洛正街缓缓前行。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但门口都站满了人。 卖豆腐的老赵头把豆腐车推到路边,车上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馄饨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碗热馄饨站在街边,碗里的汤凉了也顾不上喝。 余樵站在西大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许多。 陈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姬玉贞当年亲笔批注过的医学讲义。讲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有一句用朱砂写的批语——“医者医人,教者医世。” 灵车经过西大门口时,余樵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陈禾跟着鞠躬。手里的讲义被风吹翻了几页,哗哗地响。 后面站着的是西大全部学生。一排一排,鸦雀无声。全都弯下了腰。 灵车继续往前走。经过新洛府前时,柳如烟站在台阶上。一只手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扶着腰。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已经显怀了。小女孩仰着头,手里捏着一朵黄瓜花。 “娘,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柳如烟单膝弯着,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肚子不方便,蹲不下去。 “因为不说话比说话更响。你看你爹手里那根拐杖,上面刻着什么字?” “待——春——” “等春天。老夫人等了一辈子的春天,今天回来了。” 赵英站在新洛府门外的石板路上,穿着一身素色夹袄。身旁的李神弓依旧沉默,手里没拿弓,只是笔直地站着。 婉娘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捏着袖口。 秀娘、钱芸、孙晴、楚雪站在后面一排。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枝梅枝。新洛城外那片梅林里折来的,枝上还有未化的雪和半开的花苞。 灵车在两排梅枝中间缓缓穿过。 花倾月和花弄影站在温室大棚的方向。手里各捧了一盆刚开的兰花。兰花是新培育的品种,白瓣紫心,暖室里养出来的反季节花。 花倾月上前一步,把兰花轻轻搁在灵车上。 “这是今年新开的。您以前说想看反季节的兰花。现在开出来了。” 灵车缓缓走向桃花源的墓地。墓址选在西山脚下,背靠山坡,往前是连绵的温室大棚。墓坑已经挖好了,旁边堆着新翻的泥土。 柳如烟带着孩子们站在墓坑边。 李安宁手里拿着她的小本子。本子上记着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知识,也记着姬玉贞教她的一首诗。她在人群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椁被麻绳捆好,又听着余樵苍老的声音念着悼词,转头问妞妞。 “老夫人睡在里面,不冷吗?” 妞妞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不冷。她有吃不完的黄瓜。” 棺椁缓缓降入墓坑。第一捧土是李辰洒下去的。土落在棺盖上,闷闷的一声响。 然后是裴寂。 然后是周虎。 然后是柳如烟。 然后是孩子们。 一把一把的土落下去,声音从闷响变成沙沙声,最后盖住了整具棺椁。 就在这时,李小荷一路跑过来。头发跑散了,棉袄上全是雪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跑到墓前就喊了出来。 “生了!玉夫人——生了!是个女儿!” 李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把土。 “玉娘呢?玉娘怎么样?” “母女平安!余大夫说玉夫人这把年纪生得不容易,但扛过来了。孩子七斤三两,哭声响得整个产房都震了。玉夫人说让唐王给老夫人多洒一捧土,告诉她,又多了一个孙女。” 裴寂站在墓边。从袖子里拿出那根木簪,簪尾朝东,对着杞河的方向,轻轻搁在土上。 柳如烟把安宁手里那朵黄瓜花接过来,放在木簪旁边。 花倾月把一盆兰花搁在墓前。花弄影在旁边又放了一盆。然后花家两个双胞胎摘了手套,露出四只布满老茧和药渍的手,和所有人一起搬石头、填土。 余樵站在墓前,把手里的悼文念完了最后两句。声音在早春的风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姬氏玉贞,生于乱世,殁于安宁。一生护雏,不问东西。今归葬桃花源地,瓜果四季不绝,孩童绕膝不绝。此去非死,是归。” 墓封好了。墓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只刻了四个字——“姬玉贞墓”。 没有官衔。没有封号。没有生卒年月。就是一个名字,干干净净地立在桃花源的土地上。 李辰把那根拐杖插在墓碑旁边。拐杖头上的“待春”两个字对着东升的太阳。阳光从云层缝里漏出来,照在拐杖上,把“待春”两个字映得发亮。 “老夫人。玉娘生了个女儿。您又多了一个孙女。这孩子的名字,就叫待春。李待春。” 送葬的人陆续散去。大家大多是桃花源和杞河两岸的百姓,在早春的寒风中站了很久,此刻三三两两往回走。路上没有人高声说话,但窃窃的低语却像另一条河流,在新洛城的大街小巷流淌。 姬玉贞这个名字,连同她做过的事,就这样被每个人带回自己家里去了。 当天晚上,柳如烟坐在新洛府的正堂里。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抄稿。 “柳如意在洛邑给老夫人送了挽联,写的是‘生如夏花,逝若星辰’。她说这八个字是你说的,她说不出这么体面的话,但挽联可以替她写。” “不出我所料。她又辍朝三日,哭得比谁都伤心。” “哭得伤心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她哭的不是老夫人,是她自己。她在冷宫里关了十几年,最能理解什么叫‘生如夏花’。不过能让全天下都知道老夫人的好,这是好事。她送挽联,我们替老夫人收下。她演戏,我们替老夫人看戏。” 正说着,电报机又响了。李小荷跑过去接,译出来一看,是姬明发来的。 柳如烟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又递给李辰。 “天子辍朝一日,遥祭老夫人。不发文,不惊朝堂,如她所愿。” 李辰把纸条轻轻搁在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全停了。新洛城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盏一盏亮着。 码头上的电灯亮了,工业区的烟囱还在冒烟,西大的教室里还亮着灯。杞河的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从桃花源流向新洛,再流向下游更远的城邦。 他站在老妇人的墓前。青石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碑前那根拐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雪地上,像一支写完了最后一笔的笔。雪地上还有孩子们傍晚来磕头时留下的小小脚印,深深浅浅地绕着墓碑排了一圈。 他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张纸条。是电报译稿,上面的字不多——“姬老夫人千古。天子辍朝一日,遥祭。不发文,不惊朝堂,如您所愿。姬明。”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袖子里。抬头望向桃花源的灯火。 柳如烟从远处走过来。把一件厚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夜凉了。回去吧。” “明天把安宁带去,给老夫人磕三个头。告诉她——待春长大了以后也会来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小荷端着热水盆去敲玉娘的房门。门虚掩着,推开一看——玉娘靠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七斤三两的女婴。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玉娘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很。 “唐王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天在桃花源安葬了老夫人,连夜又赶回来了。现在在书房。” 玉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去告诉他,别在书房窝着。来看看他闺女。” 李小荷转身要跑。玉娘又叫住她。 “等等。先去桃花源,在老夫人墓前替我磕三个头。告诉她——孩子叫待春。李待春。等出了月子,我亲自抱过去给她看。” 第968章 柳如意帘动 姬玉贞的头七刚过,永寿宫的炭火就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三份帛书。 一份是朝堂上愿意联名上表的言官名单,一份是后宫妃嫔的站队清册,第三份是空白的——等着填上那道废立太后的奏表。 老太监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炭火炸起一粒火星,落在青砖地上,瞬间暗了。 “娘娘,陈勉那边传话来——明天早朝,御史台有本要奏。” 柳如意没有抬头,笔尖在空白的帛书上轻轻点了一下,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什么本?” “奏请天子尊生母为太后。” “陈勉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姬老夫人走了,帘子后面该换人了。” 柳如意搁下笔。端起案上的莲子羹,羹已经凉了,桂圆沉在碗底,褐色的,皱巴巴的。她把碗搁回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换人。是归位。郑太后和杨太后在桃花源住了快两年,生儿育女,逍遥快活。她们自己选的。既然选了逍遥快活,就别再挂着太后的名分。天子的帘子后面不能空着,也不能让两个不在宫里的人占着位置。是该归位了。” “娘娘打算怎么开头?” “不是我要开头。是让言官们开头。陈勉在御史台憋了半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姬老夫人在的时候,没人敢提废立太后的事。她不在了。她不在,那些憋了两年的话,总得让人说出来。那两个女人之所以能稳坐太后之位这几年,除了唐王手里的电报铁船,还不是因为姬家掌门给她镇着。如今掌门人一走,单靠唐王——唐王他终究不姓姬。” 老太监把炭盆又往前挪了半寸。 “娘娘。言官开头容易,可郑杨两家那边——” “郑杨两家能说什么?说两位太后在桃花源不是享福?那她们在那儿干什么?写悼文?悼文写了两年还没写完?说什么都没用。事实摆在那儿——两位太后不在宫里,天子快十五了,亲政以后帘子后面不能空着。我要的不是废太后。是让她们自己退。言官的奏本不是刀子,是镜子。让天下人照照——太后不在宫里,该不该换个在宫里的。” “老奴懂了。娘娘的意思是——不攻其德,攻其位。” “位不正,德再怎么辩都是虚的。这两年她们的位子靠什么撑着?一半是姬家的老脸,一半是唐王的新威。姬家的老脸如今躺进桃花源了,唐王的威——远在永济,在电报线那头。他总不能把铁船开到洛邑城来替太后守帘子。” 第二天早朝。长乐宫的钟声敲了三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姬明坐在龙椅上,背挺得笔直。珠帘后面空着——郑太后在新洛桃花源,杨太后也在新洛桃花源。帘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很久没人坐过了。 御史大夫陈勉第一个出列。 “臣有本要奏。” 姬明点了点头。 “奏。” 陈勉展开奏本。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柱子上。 “臣奏请陛下——尊生母康妃柳氏为太后。” 殿内一片哗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握紧了笏板,有人回头看郑国公的脸色。 郑国公站在武官列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笏板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陈勉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三分。 “郑太后与杨太后移居新洛桃花源已近两年。两年来,朝中大事皆由陛下圣断。太后之位,悬而不实。天子亲政在即,帘后岂可无母?况康妃乃陛下生母,十三年来安居永寿宫,克己守礼,不争不抢。今陛下年已十五,生母尚居偏殿,于情不合,于礼不通。臣请废郑杨二太后,尊康妃为新太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臣附议。” 礼部侍郎王珣出列。 “太后之名,系于社稷。郑杨二太后圣德昭彰,可她们久居新洛,远离朝堂,不闻政事,已有退隐之心。既然退隐,何不成全?” “臣亦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仲出列。 “天子亲政,太后当在天子之侧。昔年天子年幼,郑杨二太后垂帘听政,功不可没。然事随世易,如今陛下已能独断,二太后当退隐让贤。请陛下明断。” 郑国公终于开口了。他上前一步,笏板横在胸前。 “方大人,郑太后与杨太后垂帘听政六年,辅佐陛下,安定朝堂。这六年间,可有失德之处?” “无失德之处。” “既然无失德,何来废立之说?” 陈勉接过话头。 “郑国公误会了。臣等所请,不是废太后——是请太后归政退隐。二太后圣德,臣等无一敢否。然太后者,天子之母也。昔年先帝膝下无子,二太后以嫡母之尊抚育幼主,乃社稷之幸事。然礼有经权。经者,嫡母为太后,理所当然。权者,天子亲政,生母当尊,亦是人伦。今先帝已故去多年,陛下已长成。生母尚在,而屈居偏殿,此非天子之孝。臣所请者,非废嫡母,乃尊生母。嫡母退养归真,生母正位中宫,二美并存,岂不更合天理人情?” “陈大人这是一定要把康妃推上去了?” “不是推。是归位。康妃乃天子生母,尊为太后,天经地义。她能在冷宫之中清修一十三年,无怨无怼,这份定力与德行,朝中上下谁人能比?二太后退隐归养,康妃正位中宫,嫡母生母各得其所——这是成全,不是废立。” “好一个成全。郑太后和杨太后当年在先帝榻前接了遗诏,这帘子是她们自己坐上去的。如今你们趁她不在宫里,说退就退?这帘子不是一把椅子,是国本。” “郑国公此言差矣。太后之尊,尊在辅政,不在虚名。二太后久居新洛,实已退养。既不临朝,何必虚悬高位?康妃乃天子生母,尊为太后,实至名归。” 姬明坐在龙椅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目光越过争执的群臣,落在珠帘后面那张空椅子上。椅子空了很久,帘子上落了灰。 他想起姬玉贞信里那句话——“你生母柳如意在永寿宫。是老太婆做主把她送进去的。她躲在冷宫里不敢出来,但一直偷偷在佛堂给你祈福。老太婆替你们瞒了十几年,不为她,是为你。” “母后那边——朕会下诏。请郑太后与杨太后归政退养。尊生母康妃柳氏为太后。择日行册封礼。” 陈勉跪下去,额头碰在金砖上。 “陛下圣明。”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柳如意正在暖阁里批阅后宫妃嫔的请安折子。 老太监几乎是跑进来的。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不是在哭,是在笑。 “娘娘。陛下下诏了。” 柳如意搁下笔。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骨节发白。 “念。” “陛下口谕——请郑太后与杨太后归政退养。尊生母康妃柳氏为太后。择日行册封礼。” 老太监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娘娘,成了。您熬出头了。” “把册封礼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不要大操大办,一切从简。让人把长乐宫东配殿收拾出来——郑太后住过的偏殿不要动,锁起来。我要的是永寿宫到长乐宫那条路。不用多远,一天走完就行。” “娘娘,唐王那边——” “他知道。姬老夫人走之前一定给他写过信。我等他。我不动他的底牌,他也动不了我的帘子。他要的天下在铁路上,在电线上。我要的天下在这道帘子后面。我们各走各的路。” 老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帛片,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帛片上用极淡的墨写着一句话。 “娘娘。唐王那边连夜传了电报。两封。一封给杨太后,一封给郑太后。” “什么内容?” “劝她们退。” 老太监顿了一下。 “娘娘,他的电报没有劝。他说——退。电报上的原话就六个字,给郑太后和杨太后各发了六字电文。臣妾不恋位。另附三个字——不必争。唐王说,帘子可以给柳如意,让她自己坐在帘子后面看——看这天下怎么变。” 柳如意沉默了很久。 炭火炸了三响,每一响都像一根琴弦在她心里绷断。 她站起来,推开窗。窗外对面是长乐宫。两座宫殿只隔着一条巷子,巷子里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不要惊动任何人。知道了——就行。这件事现在开始不必再回禀,就当没收到。我这辈子从来只做一件事——等。接下来只等行册封礼。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先帝驾崩前,郑太后跪在榻前,先帝最后一句话对她说了什么?” “先帝说——朕的儿子,拜托你们了。那时候娘娘您就在屏风后面跪着,您也听见了。” “是。我在屏风后面跪了半夜,看着先帝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口气不是为我咽的。从今天起,这句话该由我来接了。” 第969章 姬明翻牌子 册封礼定在三月初七。 永寿宫到长乐宫那条巷子,柳如意走了十五年。 她是从长乐宫被送进永寿宫的,那时候肚子里怀着姬明,前面是郑太后身边的宫女举着灯笼引路,后面是姬家的家将关门落锁。 她记得那扇门合上时铜环磕在门板上的一声闷响,像一口棺材盖严了。 十五年后她从永寿宫走出来,前面还是有人引路,不是宫女,是礼部的执事官。 后面还是有人跟着,不是家将,是后宫所有妃嫔的轿子。 柳如意坐在轿子里,轿帘没有放下。她让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自己的脸。 长乐宫的东配殿已经收拾出来了。郑太后住过的偏殿门关着,锁是新换的,铜锁在门环上晃了晃,没人碰它。老太监站在东配殿门口,弓着腰。 “太后娘娘,东配殿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郑太后原先的东西全封在隔壁,一件没动。” 柳如意走进东配殿。 屋子不大,正对着长乐宫的后花园,开窗能看见一株老梅。 梅树是郑太后当年亲手种的,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不是花倾月送的那种白瓣紫心的新品种,是永寿宫小厨房窗台上养了十五年的那盆素心兰。 叶子有些黄了,盆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 “把这盆兰花搁在梅树旁边。盆不要换,就这个破盆。” “太后娘娘,这盆——” “破盆怎么了?这盆陪我在永寿宫过了十三五年。它比长乐宫任何一件东西都干净。” 老太监把兰花端出去。柳如意在窗前坐下,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后宫妃嫔的清册。 清册已经翻旧了,边角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每一个妃嫔的名字、位分、娘家和站队。 她在“已归心”那一列下面又添了三个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搁下笔,抬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珠帘。 第二天一早,后宫妃嫔被一个一个叫进东配殿。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十九岁的美人,姓苏,是前年选秀进来的。 父亲是郑国公手下的一个校尉,在郑太后面前说不上话。苏美人进来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柳如意让她坐了,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你父亲在郑国公麾下当差几年了?” “回太后娘娘,八年了。” “八年还是校尉。郑国公不太看重你父亲吧。” 苏美人手指绞得更紧了。 “臣妾不敢妄议。” “在本宫这儿,不是妄议。郑国公看不上的人,本宫看得上。你今年十九,在宫里还有几十年。这几十年怎么过,你自己想过没有?” 苏美人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臣妾......臣妾只求平安。” “平安不是求来的。在宫里,平安是自己挣的。你爹在郑国公那儿挣不到的东西,你可以在本宫这儿挣。只要你愿意听话。” 苏美人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臣妾愿意。” 苏美人退出去。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才人,姓卫,父亲在杨太后娘家当过幕僚,后来杨太后去了桃花源,幕僚被遣散了,卫才人在宫里坐了两年冷板凳。柳如意没有给她倒茶,只是让她站在那儿。 “卫才人。你这几年在后宫过得怎么样?” 卫才人咬了咬嘴唇。 “回太后娘娘,不太好。” “怎么不好?” “份例被克扣了一半,冬天炭火不够烧。臣妾去内务府要过,内务府说臣妾的位分不配烧银丝炭。” “你知道为什么不配吗?不是因为你位分低,是因为你背后没人。杨太后不管你,内务府就不把你当人。本宫管你。但你得给本宫一个理由——本宫为什么要管你?” 卫才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子不甘心。 “因为臣妾愿意替娘娘做事。什么事都行。” “本宫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从今天起,你搬进苏美人隔壁的屋子。你们两个互相照应。苏美人年纪比你大两岁,你叫她姐姐。有什么委屈先跟她说,她处理不了的,本宫处理。” 卫才人跪下去磕了头。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出去。 愿意表忠心的,留下喝茶,给好脸,安排住处,调份例。不愿意的,撤宫女,扣份例,搬进西偏院——那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离冷宫只隔着一道墙。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妃嫔退出去时,老太监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 “太后娘娘,今天一共召了十九位。十五位表了忠心,四位还在观望。剩下三位......老奴已经把她们的宫女撤了。” “那三位是谁的人?” “郑国公的外甥女,杨太后的内侄女,还有一位是先帝从宋国娶回来的美人——宋公的族妹。前两位娘娘都见过,最后一位平时不太出门,在宫里吃了好几年斋。” 柳如意想了想。郑杨两家的棋子不急——动不得,动了就是翻脸。但宋公那个族妹倒是个意外。宋公在东边扯旗,要把唐王说成僭越方伯之权的权臣。宋公的族妹在后宫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她是不想卷入,还是等着被卷进来? “宋公的族妹不要动。份例照发,宫女照旧。她吃斋念佛,后院给她设个小佛堂。”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 “另外那两个——” “郑国公的外甥女和杨太后的内侄女,撤到西偏院去不必遮着藏着。让人看见——站错队的人在哪儿。” 老太监退出去。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那株老梅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小小的花苞。 花苞还裹着褐色的鳞片,硬硬的,像铁铸的。 她看了片刻,把窗关上,合上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清册。 隔日,柳如意开始教妃嫔们怎么侍奉天子。 不是在正殿,是在东配殿后面的小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光。 苏美人坐在最前面,卫才人坐在她旁边,后面坐着七八个年轻的妃嫔。 柳如意让人把一碗银耳羹搁在桌上,碗是青瓷的,羹面上飘着几颗枸杞。 “这碗羹,你们端给陛下,是跪着端还是站着端?” 苏美人愣了一下。 “回太后娘娘,应该跪着端。” “错了。端羹的时候不要跪。跪着端,陛下看的是羹,不是你。站着端,陛下看的是你。端着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要慢,腰要直。羹要放在陛下左手边,不是右手边。右手批折子,左手才能空出来接你的羹。羹搁下以后轻轻退后一步,别急着走。等陛下看你第一眼,你再跪。记住——是让他先看你,不是你跪下等他看。” 卫才人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苏美人的耳根红了一截。 “还有呢。今天晚上陛下翻了你牌子,进殿之前什么都不要喝。宫里的茶有的是催情暖宫的,有的是伤身的。你分不清,就别碰。只管喝白水。” “陛下问你话,说实话。他不会问朝政,那是帘子后面的事。他会问你今天做了什么。你就说——在园子里走了一圈,看见梅花快开了。不要说想他。不要说等他。不要说睡不着。就只一件,你眼里看他不要像看天子,要像看男人。” 苏美人低下头。这一次不是怕,是认真在记。 卫才人把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怕还是期待。 柳如意走到苏美人面前,伸手把苏美人鬓角碎发掖到耳后。 “你们既然愿意听话,本宫就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们伺候好陛下,本宫替你们看住帘子。帘子后面不缺位置,但也不养闲人。听懂了吗。” “臣妾听懂了。” 一天夜里,柳如意把老太监叫进暖阁。老太监端着莲子羹进来,羹还冒着热气,今晚的莲子羹比往日多放了两颗桂圆。柳如意接过碗,没有喝,搁在案上。 “陛下今晚翻的是苏美人的牌子。” “是。苏美人是头一回。” “她爹在郑国公手下当了八年校尉,郑国公连正眼都没看过她爹一次。今晚郑国公睡不着了。你去内务府,把宫外新进贡的那批苏锦全拨给苏美人。连夜拨。别等天亮。” 老太监应了一声,却没退下。柳如意端起碗又放下。 “还有什么事。” “娘娘。陛下最近——有些过了。昨天晚上召了苏美人,今天白天又召了卫才人,今儿一早又让御膳房炖鹿茸鸡汤。陛下今年才十五。” 柳如意把碗搁在案上。莲子羹晃了晃,溅出来一滴落在案上。她低头看着那滴羹,沉默了一会儿。 “姬老夫人在的时候,把他管得太紧了。” “是。老夫人管他背书,管他上朝,管他吃什么穿什么。连他多看哪个宫女一眼,老夫人都要敲拐杖。现在老夫人不在了,他忽然没人管了。像一根弦绷了五年,突然松下来——不光松,是弹飞了。” “十五岁。没碰过女人,没做过主。现在一下子什么都有了——龙椅,后宫,没人敲他脑袋。你说他能不疯?” “老奴不是要拦着陛下。可陛下最近连着七天翻牌子,白天上朝打瞌睡。陈勉前天递了三道关于在楚河沿线增兵的折子,陛下只看了一道。” 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 “兵事折子他看不看,我不管。但身子不能垮。明天让御膳房把鹿茸汤换成山药粥。慢一些让他收回来。太急了反而反弹。他才十五,不知道节制。本宫不怪他。也没资格怪他。他这十五年欠着的,让他补回来一点。但补也有个度。” “传话下去——陛下每晚翻牌子可以。但有两条规矩。第一,每晚只翻一次。第二,子时之前必须熄灯。不说是我说的。说是太医院的脉案建议。” “太医院的脉案。老奴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姬老夫人临终前那封遗表,陛下看完了以后搁在哪儿了?” “搁在御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锁了。” 柳如意沉默了一会儿。炭火炸了两响。 “别碰那把锁。让它在里头。一个替他在佛堂偷偷祈福十几年却连面都见不上的生母,和一个为他遮风挡雨的嫡母,哪个更沉?他分不清。我也不逼他分。只等他偶尔想起来时,往永寿宫里迈步子的次数多过一次,就算我赢了。” 老太监退到门边。柳如意又叫住。 “等等。那盆素心兰在梅树底下搁了两天,浇水了吗。” “浇了。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今早老奴去看,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发新芽了没有。” “还没。不过老枝上冒了三个新芽点。” “那就好。十三年的老根,还能发新芽。比人强。” 炭火在铜盆里微微炸了一声。 隔壁长乐宫正殿里,姬明翻牌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了一下,像一枚铜钱落在金砖上。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丫在夜色里纹丝不动,花苞裹着褐色的鳞片,还没有打开的意思。 第970章 郑杨两家蛰伏 册封太后的诏书传到郑府时,郑国公正在书房里修剪一盆罗汉松。 盆栽是老株。盆沿上长着青苔,枝干虬结。 郑国公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刀刃张开,对准一根横生的枝条。相国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诏书,念完了最后一句。 郑国公没有回头。剪刀咔嚓一声,那根枝条落下来掉在青砖地上。 “退养。这两个字用得妙。不是废,不是贬,是退养。唐王在电报上让她们不必争。争什么?争个虚名。帘子让给柳如意,让她坐在帘子后面看。看这天下怎么变。” 相国把诏书搁在案上。诏书的绢面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国公,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太后自己退了,娘家人还能替她撑着帘子?姬老夫人在的时候替咱们撑了五年,现在她躺进桃花源了。她一走,郑家在朝堂上还有谁?陈勉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废立’二字,那是因为他知道没人拍桌子了。” 郑国公把剪刀搁在盆景旁边,拿布擦了擦手。 手指上沾着罗汉松的松脂,在布上蹭了两下才蹭干净。 低头看了看诏书上“郑太后退养”几个字,不怒反笑。笑意极淡,浮在嘴角,像罗汉松盆沿上那层青苔的颜色。 “退养也未必全是坏事。太后在桃花源逍遥快活,唐王府上那群孩子吵吵闹闹。她在那儿比在洛邑过得舒坦。” “至于郑家。树大根深惯了,骤雨来了容易折。缩缩枝叶,雨过了再长。” “国公的意思是——等?” “等。” 郑国公坐下来。端起案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唐王是我见过的最不愿守成的人,他迟早会再来洛邑。他在永济城造挖掘机,在杞河上修水坝,在缯国铺铁路——可他的主线呢?洛邑还在姬家的手里。姬明才十五,身边坐着柳如意。柳如意能撑几年?三年五年撑死了。等她撑不住,这帘子还是得换人。” “柳如意现在把我外甥女撤到西偏院,从份例到住处一应裁撤,算准了我不敢吭声。没错,我不会为一个外甥女翻脸。我把这个外甥女留在宫里,不是用来翻脸的,是用来等变天的。” 相国点了点头。 “太后的电报也说——不必争。唐王的意思很明白,帘子给柳如意,天下给他。” “就是这个理。帘子是一块布,挡得了洛邑的雨,挡不了杞河的风。柳如意要的是布,唐王要的是风。咱们夹在中间,不站队,不翻脸,缩在廊檐底下晾着。” 郑国公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把剪刀搁回架子上。剪刀的刃口上还沾着罗汉松的树汁,绿绿的,黏黏的。 “让下人们出去找活干。码头上扛麻袋也好,铺子里当账房也好,别再指望靠着郑家混吃等死。郑家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三个月。府门不开,灯不亮。” 相国一愣。 “国公——” “不是丧气,是蛰伏。你知道什么叫蛰伏吗?冬天缩进土里,不吃不喝不动。等到惊蛰,雷响了再钻出来。我估摸着,唐王三年之内必有大变。把这批旧门客清点一遍,没什么本事只管吃闲饭的发遣散费。那几间东厢的铺面,还有西城老宅,留给门客们自己谋生。能在码头上扛麻袋的不准有怨言,吃不了苦就离开郑家。这话在府门口张贴三日。” 杨府的后院比郑府更静。 杨国舅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棋子是岫玉的,已经磨得发亮。 他一个人下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下了半局,黑白都不想赢了。 诏书搁在棋桌旁边。没有展开,只是折着搁在那儿。像一张过期的契书。 他对面坐着幕僚老周。 老周替他下了最后一颗黑子。黑子落盘,啪一声脆响,吞掉了白棋左下角一片。杨国舅把棋局一抹,黑白玉子哗啦啦散了一盘。 “不下了。这局棋下到今天,白子黑子都是唐王的子。太后在桃花源过得怎么样?” 老周把诏书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安好。电报上说,太后让您别担心。桃花源的温室大棚今年种了草莓,第一茬红了的已经摘给孩子们吃了。太后还说,让您把脾气收一收。” “她倒是豁达。” 杨国舅靠回椅背。手指捏起一颗白子,对着光看了看。岫玉在烛火下泛着淡青色的光,里头有絮状的纹路,像一小片冻住的云。 “太后说——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是坐在帘子后面听百官朝贺,是看着李安宁在温室大棚里摘黄瓜。那根黄瓜是反季节的,冬天长出来的。太后说,那比龙椅值钱。” “这孩子。当年她进宫当太后,是被逼的。她不欠我杨家什么。是我杨家用她一个人在宫里的体面,撑了这几年。如今柳如意要那位置,给她也罢。杨家还有军营。军权在手,柳如意动不了我。我在一天,杨家就多一条退路,唐王要回洛邑搅动风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在此之前,闭门过日子。” 杨国舅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进棋盒。捡完最后一颗,盖上盒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后院里的雪已经化净了,墙角的迎春冒出了几粒花苞,黄黄的,米粒大小。看了片刻,把窗关上。 “你说姬老夫人在天上看着我,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姬老夫人不会。姬老夫人生前最喜欢说一句话——该缩的时候缩,是为了该伸的时候伸得更高。蛰伏不是认输,是积蓄。” 杨国舅坐下来,将空棋盘拉回面前,拿起一颗黑子放在右上角。又在左下角落一颗白子。 “那就积蓄吧。” 门外杨家幼子忽然跑进来,手里握着一只木鸟。木鸟翅膀削得极薄,搁在风口能自己翻起来。他把木鸟搁在棋盘上,抬头问杨国舅。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好过年给我带草莓的。” “你姑姑今年不回来了。草莓会托人给你带回来。” “那我木鸟飞得比她快吗?” 杨国舅把木鸟拿起来,对着烛火看那两片薄如纸的翅膀。 “飞不快。不过你姑姑说,桃花源有钢铁做的鸟,能在水里飞。比木头的快。” “爹,太后是什么?” “是一个位子。有人坐上去为了看天下,有人坐上去为了护家人。你姑姑是后一种。你以后别叫太后,叫姑姑。她听着高兴。” 长乐宫的暖阁里,柳如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内务府刚送来的后宫用度清单。 老太监弓着腰站在旁边。 柳如意把清单翻了一遍。在“郑国公外甥女”那一栏停了一下,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西偏院那边怎么样。” “回太后娘娘,郑家那位搬过去以后倒也安静。只是她屋里那个老宫女前些日子在巷子里跟杨家的宫女碰了一面,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老奴让人盯着呢,再碰面的话——” “不用盯了。她们要碰面就让她们碰。两个失势的娘家人,碰面能碰出什么来?不过是互相诉苦。诉苦不碍事。” “反倒是那个宋公的族妹,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吃斋念佛,不出院门。前儿夜里听见她敲木鱼,敲到子时才歇。” “敲木鱼好。敲木鱼的人心里有杆秤,不轻易往哪边倒。宋公在东边扯旗,她在宫里敲木鱼。这比什么话都有意思。宋公要是知道他妹妹在我这儿天天念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吃斋的那间小佛堂,炭火加一倍。不要声张。”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 “娘娘,郑杨两家忽然闭门谢客,府门都不开了。郑国公把门客全遣了,听说在府门口贴了告示,让下人们自己出去找活干。杨国舅也把军务交给了副将。” “不是认输。是等。等唐王哪天重返洛邑。他们比谁都清楚——唐王迟早要来。永济城到洛邑的电报线是现成的,杞河的水路是通的。他来,不是刀兵相见,是水到渠成的事。等他来了,蛰伏在土里的蛇就会全钻出来。郑杨两家只是夹着尾巴先睡一觉,等雷响了再说。” “那娘娘——” “本宫不急。帘子已经坐上来了,稳不稳不靠尾巴夹得紧不紧。是我能不能把帘子后面的椅子坐热。明天开始,让妃嫔轮流来长乐宫请安。早请安,晚回话。宫里规矩废了多少年,该立起来了。” 老太监应了一声。 “还有。御膳房那批新进的银耳,分一半给西偏院。不用说是本宫赏的,就说是内务府按份例发的。雪里送炭容易,雪里送银耳不容易。喝本宫银耳汤的人,嘴短。嘴短的人在后宫最稳妥。” 柳如意顿了一下,搁下清单。 “还有那个杨家的宫女,跟郑家老宫女碰过头那个。给她调个差,从后院调到东配殿暖阁守夜。她要替杨府看风向,本宫就把她放在最亮的地方。能看见的不必防,防的是看不见的。墙角那盆兰花你别忘了浇水。老根发新芽比什么新花样都难,熬得住才有看头。” 老太监应了一声。 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苞又大了些,褐色的鳞片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极淡的粉色。 远处长乐宫里传来册封礼的钟声,沉沉的,在暮色里回荡。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重新关上窗,坐回书案前捏笔蘸墨,在清单上又批了一行字。 笔尖和之前一样稳当,墨迹却不如先前那么利索,在“宋”字的末笔收锋处洇开了一小点,像一粒多余的朱砂沉坠在纸面上。 第971章 宋公送女争皇后 册封太后的钟声还没散尽,宋公的使臣就到了洛邑。 使臣走的是商路,扮成贩运绸缎的商队。 车队里夹着一封蜡封的密信,信从商丘出发,经陈国,过戴国,绕开了杞河沿岸所有唐国的电报站。 子鱼连路线都算好了,专挑没有电线杆子的山路走。密信送到永寿宫时,信封上的蜡还带着马背上的汗味。 柳如意拆开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工整,一横一竖都写得极用力。 “太后既立。后位岂可空悬?宋有女,年十六,端庄贤淑,可为天下母。” 她搁下信,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羹还温着,桂圆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比上个月更浓郁些。 从案上抽出那份早已翻旧的诸侯使节名录,指尖在“宋”字上轻轻画了一道短横。 “宋公这步棋下得比苦草坡强。不派兵来围我的码头,改派媒人来敲我的门。子鱼给他出的主意吧。” 老太监弓着腰站在旁边。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炸起一粒火星落在青砖地上,瞬间暗了。 “太后娘娘,宋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他妹妹在我宫里敲木鱼,敲得他心里发虚。他在东边扯族旗想扳倒唐王,结果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啃下莘国一块砖,唐王的铁船到了他就不得不退。现在他学聪明了。硬的不行来软的。太后是新上的,皇后要是也姓宋,帘子后面就坐着一老一小两个宋家女人。他想让宋家的女人看住天子的床。” “他在赌。赌我不敢驳他。我刚坐上帘子,朝堂上还有人不服,郑杨两家缩在土里等雷响。这时候多个盟友比多个敌人强。可他忘了一件事。我一个破盆端了十五年都不肯换,能让他宋家拿后冠压到我头上?他弟弟当年送我来冷宫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有今天。” 柳如意把密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这信你拿去给陛下看。就说宋公送了封亲笔信,想把他女儿嫁给陛下当皇后。信纸背面是白的,意思很明白——等回话。你去吧。” 姬明看完信,把信纸搁在御案上。 案上堆着今天没批完的折子,最上面一份是韩擎从月华城发来的军报,折子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在马背上颠了不少日子。 他把宋公的信搁在军报旁边,两张纸并排摊着,一张薄薄的洒金笺写满了亲事,一张粗绢军报画满了行军路线。 “母后怎么看。” 柳如意坐在御案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没端莲子羹,只握着串素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一颗一颗在指间慢慢捻过。 “宋公想把他女儿嫁给你当皇后。” “朕问的是怎么看,不是问说什么。” “宋公有自己的盘算。他弟弟当年把本宫送进冷宫,如今他想把女儿嫁给本宫的儿子。他以为时间久了我就把这件事忘了,可世上哪有忘得掉的债呢。他在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拿下莘国的码头。现在他换套路了——刀拿不下,就拿女人。他妹妹在宫里的佛堂敲木鱼,敲得自己心里先乱了。” 柳如意的佛珠在指间顿了一息,又继续捻动。 “可是。宋公是宋国的国君,他的女儿嫁过来,宋国就和周王室绑在一起了。你现在刚亲政,朝堂上郑杨两家缩着头在观望,东方六国在看着你。皇后的人选不是一个女人,是一面旗。这面旗扯起来,有人会靠拢,有人会翻脸,有人会在暗地里磨刀。” “朕知道。立后是国事,也是天下事,可是如果立了她,唐王那边会怎么想。宋公在东边把唐王骂成僭越方伯,朕回头把他女儿立为皇后。唐王脸上不好看。” “唐王不会因为一个皇后跟你翻脸。他要的是你继续坐在龙椅上,不是谁家的女儿在你身边。但朝堂上其他人——郑杨两家会怎么想,东方五国怎么想,宋国周围的陈国秦国怎么想,这些账都要算清楚。你选的是皇后,天下人看的是风向。” 姬明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背对着珠帘站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稳稳地落在珠帘上。帘子后面柳如意的佛珠在指间停了。 “那好。既然宋公递了这信,后宫也不止他一家想送女儿来。那就把立后的事交给朝堂去议。议透了,天下人就知道——是谁想当皇后,是谁拦着她当。母后替朕掌帘,朕替天下立后。” 柳如意捻佛珠的手指停了片刻。一丝很淡的笑意从嘴角掠过。 “你长大了。知道你外祖父临终前跟本宫说过什么?他说你这孩子是治世的料。本宫当时不信,现在信了。宋公低估了你。他以为什么都可以拿女儿来换,却忘了天子的龙椅不是棋盘上的格子。” 第二天早朝。长乐宫的钟声敲了三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姬明坐在龙椅上。龙袍的领口比上个月微松了些——瘦了些,但肩膀的骨架宽了半寸。 他抬眼扫了一下丹墀,目光比往日沉,扫到哪儿,哪儿的话头就低下去。 珠帘后面,柳如意新换上的帘子是暗红色的,丝线里织着极细的金丝,不凑近看不见。 她的椅子往左移了半步——原先郑太后坐的位置,现在空着,没人坐。 “宋公遣使来洛邑,有意将其女嫁入宫中,立为皇后。朕尚未定夺。诸位爱卿,尽可各抒己见。” 陈勉第一个出列。笏板举在胸前,举得比平时高了三分。 “臣以为。立后乃国之大本,不可轻率。宋公在东边屡兴兵戈,围困莘国,阻断商路,其行不端,其心难测。若立宋女为后,恐天下诸侯以为陛下偏袒宋国。臣恳请陛下广选天下名门淑女,择优而立。” “臣附议!宋公僭越方伯会盟之礼,其女岂堪母仪天下?” 柳如意在帘子后面轻轻咳了一声。老太监立刻端上一盏茶,接过去抿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案上。帘子外的人看不见,帘子里的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刮瓷响。 “臣不敢苟同。” 方仲挪了半步,笏板微偏朝上。 “立后乃天子家事。不宜因外戚之过而废其女。宋女贤德天下皆知,若因宋公之过而弃,岂非因噎废食?” “方大人此言差矣。立后是国事,岂是家事?天子无私事。后宫之首,天下母仪。若立宋女,宋公以后在后宫有了眼线,朝堂上的事他隔一道帘子就听见了。你让边关将士怎么想?韩擎将军在月华城守西域,唐王在杞河疏浚河道增修驿路。他们看着陛下的后冠戴在宋家女儿的头上,会怎么想?” 方仲回头一看,是郑家旁支的一个小校尉,在兵部当主事,平时从不说话。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郑家的人虽然闭门蛰伏,但朝堂上的线没有全断。 “陛下。臣有一言。” 王珣往前迈了半步,笏板斜放,角度比往日低了三分。 “今日早朝,议的是立后。但立后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公在东边扯旗,唐王在西边修河。陛下在中间——后冠戴给谁,不光是后宫的事,是天下的事。若立宋女为后,唐王不会反。但西域那边——于阗国、月华城、月氏——这些地方跟唐王有联姻之约,他们得知陛下的皇后姓宋,心里会不会犯嘀咕?若弃宋女不立,宋公面上挂不住。他可能会在东边加兵,也可能把联姻转向别家。东方诸侯也有几家的公主在等着后冠落谁家的消息。” “王侍郎。你说这些朕都知道。可这后冠,总得有个去处吧。” “臣建议——暂缓立后。先扩后宫,广纳秀女。谁家的女儿进了宫,都是陛下的妃子。妃子们互相看着,互相较着劲,朝堂上反而安生。后位该空着。空着,天下人才都有念想。定了,就有人不服。” 姬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准了。立后之事暂缓。即日起,扩选秀女,不限于一国一姓。东方诸侯之女,西域诸邦之媛,有德者皆可入选。” 珠帘后面,柳如意没有出声,捻佛珠的手指却轻了一瞬。 之前教苏美人的是伺候天子的细碎功夫,桩桩件件往他私底下安置。 今天王珣这一番话反而把后位推到了天下棋盘的中央。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颗檀木珠子,边角已经被拇指摩挲得发亮,照得见自己瞳仁里一小簇火苗。 退朝后。王珣刚走到班房门口,陈勉从后面追上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啪嗒啪嗒响。 “王大人!你今日在殿上那番话——暂缓立后,空着后位——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怎么?” “你可知宋公在商丘等了半个月,等的就是今天这道赐婚诏书。现在暂缓了,宋公把女儿嫁过来的事悬在半空了。陈大人以为,我是在替谁说话?” “我以为你在替唐王说话。” 王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勉。 “我谁的人都不是。我亲眼见过姬老夫人。瘟疫那年我还小,在街上等她撒药汤。她告诉我一句话——当官不是当谁家的官,是当天下人的官。这句话我记着。后位空着,对天下人最有利。定了,就有人赢有人输。赢的人耀武扬威,输的人磨刀霍霍。空着,所有人都得等。等的时候,大家就都安生。” 当天夜里。长乐宫的暖阁里,柳如意坐在窗前,手里捻着那串佛珠。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苞又开了几朵,花瓣是极淡的粉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边。窗台上搁着那盆素心兰,盆还是那个破盆,盆沿上的缺口被水垢填平了。 老太监端着莲子羹进来。 “太后娘娘,王珣这人——今天在殿上替咱们挡了宋家的后冠。” “他不是替咱们挡。他是替天子挡。陈勉在殿上那些话,句句都是替我打宋公。我递过去的刀子,他把刃磨利了。但王珣看出来了,我太急,我才刚坐上帘子就把两家诸侯都划到对面去。他提暂缓,是替我兜了底。暂缓是好招,比拒婚高明。拒婚是结仇,暂缓是挂着。挂着宋公的胃口,也挂着唐王的耐心。” “那下一步——” “等。等宋公坐不住。等郑杨两家从土里探出头。等西域那几位夫人收到消息,看她们谁先动。后位空着,就是一面空旗。空旗不惹风,但谁都想把自家的旗面挂上去。” 老太监应了一声,退出去时门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飘进来一片梅花瓣,落在柳如意的佛珠上。 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有一滴极细微的露珠。她捻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搁在窗台上。 永济城。 李辰在书房里批阅刚从缯国送来的铁路勘察报告,图纸边角被马蹄压得起了皱。 玉娘靠在旁边暖榻上,刚出月子,身上盖着厚毯子。李待春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梦里吃什么甜东西。 李小荷把洛邑来的电报译稿搁在书桌上。稿纸还带着译电房的油墨味。 “宋公想把女儿嫁给天子当皇后。朝堂上议了,王珣提议暂缓,天子准了。” 李辰看完电报,把它搁在铁路勘察报告旁边。 报告上画着从缯国矿山到莘国码头的铁路线,弯弯曲曲的红线沿着杞河北岸爬过去,中间标着十几个待定的隧道口。 “宋公急了。苦草坡没打下来,改嫁女儿。子鱼这军师当得,从兵书翻到了婚书。那咱们呢?要不要动?” “不动。王珣这一招替天子兜住了底,也替我挡了钉子。后位空着好。空着,天下人才有念想。定了,就有人赢有人输。赢的人耀武扬威,输的人磨刀霍霍。空着,所有人都得等。等的时候,大家就都安生。” “柳如意能忍得住?” “忍得住。她在冷宫里忍了十五年。现在她刚坐上帘子,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今天的朝堂上,她让陈勉递刀子给宋公放血,王珣接过去把刀刃收了。她没再推,说明她看懂了。不过宋公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步他会绕开洛邑,直接把姑娘送到永济城来。” “送到咱们这儿来?” “他想让我替他做媒。” 玉娘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像茶壶里水烧开时壶盖轻轻跳了一下的脆响。 “宋公也挺难的。想把女儿嫁给天子,又怕得罪你。想绕开你,又绕不过去。不是绕不过去,是他想明白了——天子立后,不管你我说什么,只要我点头,全天下没人敢反对。他与其在金殿上争得面红耳赤,不如直接来找我。” “那你会点头吗。” “暂时不会。但也不会驳。让他等着。等的时候,他反而安生。” 第972章 还礼宋公十丈铁轨 宋公在商丘等了半个月。 等来的不是赐婚诏书。是一封电报。 电报是子鱼从洛邑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朝议暂缓立后,后位空悬。” 宋公把电报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在洒金笺上,把“可为天下母”五个字洇成了一团墨。 子鱼坐在对面等他发火。 宋公反而没有吼,只是把那张洇了墨的洒金笺从茶水里拎出来,搁在案角晾着。 “暂缓。王珣提的暂缓。陈勉在殿上几乎是指着寡人的鼻子在骂。郑家一个小校尉也敢跳出来说寡人僭越。这些都不算什么。王珣是谁的人?不是唐王的人,是姬老夫人的人。姬老夫人死了,她的学生还坐在朝堂上替唐王守着帘子。” 子鱼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从方伯会盟以来所有诸侯对唐王的表态,帛片一张接一张粘在一起,展开几乎从案沿拖到地上。 “君上。立后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天子,是冲着唐王。嫁女儿是探路。现在探出的结论很实在——唐王没点头的事,朝堂上推不动。唐王没开口,朝堂上就有人替他开口。陈勉在殿上骂宋国,句句都是替唐王骂。王珣提暂缓,也是替唐王挡钉子。满朝文武,一半是唐王的人,一半是怕唐王的人。君上现在要的不是争后位,是把面子从地上捡起来。后位可以再争,但跟唐王的关系不能僵着。不如给唐王送礼。” 宋公把手里那团洇了墨的洒金笺慢慢揉成一个球,扔进炭盆里。纸球在炭火上烧起来,火苗蹿高了两寸又矮下去,化成一小片灰烬。 “送礼这件事,不是败,是胜。君上想想,为什么陈勉骂得最凶,王珣却提暂缓?王珣在殿上一句狠话没说过分,他是替谁兜这个底?姬老夫人临终前留的最后一道门。君上送礼进这扇门,不是服软,是把苦草坡欠下的那条路接上。” “当年周天子分封天下,首封的只有五个公。宋公是其中之一。唐王再厉害,爵位是方伯。方伯见公,礼让三分。寡人给他送礼——天下人会怎么想?宋公向唐王低头?” “天下人怎么想,不在礼物,在怎么送。送重了,像是低头。送轻了,像是敷衍。只送一样东西——白麂皮。” 子鱼把帛书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只白鹿的速写,寥寥几笔,鹿角上挂着一颗极小的星。 “白麂皮是商丘的特产,只有宋国猎得到。这东西不贵,但稀。送给唐王,意思是——我敬你,但不巴结你。你还礼,就是还我台阶。你不还礼,天下人只会觉得你不懂礼数。” “白麂皮是给天子猎的。寡人送麂皮给方伯,不合礼制。” “君上。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白麂皮只有商丘猎得到,满天下有麂皮的人都是公侯。唐王没有麂皮,方伯没有麂皮,诸侯更拿不到。君上送麂皮,不是自降身份,是在问一个问题——方伯敢不敢收公侯的礼。他收了,天下人就知道唐王也讲人情。他不收,天下人就知道唐王不要面子。” 宋公端坐不动。过了许久,从案上拿起那份被茶水泡过的电报,搁在砚台旁边。 “拟礼单。白麂皮十张。不要多,一张都不能多。让礼队走水路,从商丘出发,经杞河逆流而上,沿途码头都停靠。每停一站,把麂皮抬到码头上晾一晾。不是晾给码头上的人看,是晾给电报房看——他们看见了,自然会往永济城发电报。唐王还没收到礼,整条杞河就都知道宋公在给唐王送礼了。” 送礼的队伍从商丘出发时,天正下着细雨。 杞河两岸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的芽尖在雨雾里朦朦胧胧。 礼队打了宋公的玄鸟旗,旗面是新换的,黑底绣金,雨淋不湿。 十张白麂皮装在檀木箱里,箱子用红绸裹着。抬箱子的挑夫是宋国大营里挑出来的精壮兵士,扁担压弯了又弹直,每一步踩在栈桥上咚地一下,整条栈桥都在轻轻颤。 第一站停在戴国码头。码头上卸货的搬运工停了手,蹲在栈桥边看。 宋国兵士把檀木箱抬到码头上,打开箱子晾麂皮。 十张白麂皮铺在箱盖上,皮毛白得像新雪,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麂皮上还有极淡的斑点,是白鹿换毛时留下的纹路,天然生成。 戴国的电报员站在码头电报房门口,端着茶碗看了片刻,转身走进电报房。半柱香后,消息传到了永济城。 第二站是淳于国。码头上的人更多,有些是从上游莘国来的鱼贩子,有些是从下游来的米商。 宋国的兵士照例把麂皮抬到码头上晾。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宋公这是给唐王送礼?”“苦草坡打了败仗,现在拿麂皮来求情。”兵士们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把麂皮翻了一面,让另一面也晒晒太阳。 第三站到莘国码头。 莘侯站在栈桥上,手里没握剑,只是背着手看着码头外泊着的船。宋国兵士把檀木箱抬到他面前打开,麂皮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莘侯低头看了看麂皮,抬头看了看兵士,没有阻拦,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宋公让你们从这儿过?” “回莘侯。宋公有令——沿途码头,一并遵守本地法度。靠岸即登记,离岸即放行。” “宋公学会按规矩办事了。苦草坡那十三天要是也这么守规矩,早就不用送麂皮了。放行。电报房里告诉他们——就说宋公的麂皮是白的,替他传吧。” 礼队继续逆流而上。 每停一站,消息就在电报线上跑一个来回。 永济城的电报房这天格外忙,译电员抄了一摞纸条,全是沿途码头报上来的同一句话——“宋公送礼队过境,携白麂皮十张。” 纸条在电报房的竹筐里堆成了小山,最上面一张被风吹起来落在地上,被李小荷捡起来搁回筐里。 李辰在石料场。 第三台挖掘机的新铲斗正在做最后的焊缝检查。李贤姝蹲在铲斗旁边,手里的卡尺卡在焊缝上,游标的刻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站起来把卡尺合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石渣。 “焊缝公差在一丝以内。这个铲斗明天能装车。” 李辰接过卡尺看了一眼,把尺子递回去。 “缯国骡马道第二段边坡开了多少?” “切了两百三十丈。第三段山体全是硬石,原来的坡度太陡,挖掘机上去切了三刀削出三个台阶,路基宽了一丈。墨先生说再有一个月能切到山口。宋公的送礼队今天过莘国码头吧。” “送礼?送什么?” “白麂皮。十张。” 李贤姝把卡尺插回腰间皮套里。皮套是永济城皮匠用挖掘机座椅剩下的牛皮边角缝的,针脚粗粗的,但耐用。 “苦草坡围了我爹十三天。现在送麂皮?他不送我爹医药费,送你麂皮。宋公这人打仗不行,算人情账倒挺精。白麂皮,听起来清高得很,其实是在告诉全天下——他宋公还端着公侯的架子。连送个礼都得先算计面子,想让你给他台阶下。” “台阶可以给。医药费另算。他围你爹十三天,麂皮只能抵一天,剩下十二天让他自己去码头扛麻袋抵债。” 李贤姝愣了一息,然后笑出来。笑声不大,像卡尺尾巴磕在铁板上叮的一声脆响。 “让他去莘国码头扛麻袋?他连商丘城门都不肯走出来一步,怎么可能会去扛麻袋。他要真有那个胆量,苦草坡就不用派公孙忌啃饼了。不过他这次送礼不单是给你台阶下,也是给天下人看。让礼队在沿途码头晾麂皮,就是想让人知道宋公在向唐王低头。但低头低得不彻底,更像是探路。他想看看你收不收。” “收。不光收,还要回礼。让他知道——唐王懂礼数,但也懂账本。他送我十张麂皮,我回他十丈铁轨。” 李贤姝愣了一息,然后笑得蹲了下去,手撑在铲斗履带上。 “铁轨?你送宋公铁轨?他知道怎么铺吗?他连杞河码头上的铁钉都没见过几颗。上次他在商丘城门口钉个马桩都钉歪了。” “不知道就学。他要是真想铺,我派老魏去教他。老魏修了三年杞河码头,教个铁轨铺没问题。他要是不想铺——铁轨搁在商丘城门口,风吹雨打生了锈,丢的是他宋公的脸。麂皮是白的,铁轨是黑的,都是面子。一个戴在头上,一个踩在脚下。宋公想用麂皮探我的底,我用铁轨告诉他——唐王的底不是面子和人情,是让脚下有路,手上有铁。以后他想跟我打交道,就得按铁轨的规矩来,不是按公侯的礼制。” 永济城府里,玉娘正坐在暖榻上给李待春喂奶。 孩子吃饱了,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攥着她衣襟不放。玉娘把孩子轻轻搁在摇篮里,抬头看着从石料场回来的李辰。 “宋公的送礼队今晚到永济城码头。他送麂皮是想让你替他说句话,让后位的事别全堵在门外。可后位是你让他空着的。他现在绕开洛邑直接找你,是承认你说话比朝堂上管用。王珣是替天子挡钉子的人。王珣敢提暂缓,不是因为他站谁的队,是因为他知道后位一旦定了,这盘棋就冷了。姬家几百年,见过多少后冠落地又碎成渣。他不站唐王,也不站柳如意,只站道理。宋公以为绕开洛邑就能绕开你,可不管他走到哪儿,码头上有电报线杆,城门口有莘国的鱼贩子,朝堂上有一个见过姬老夫人的侍郎——这些他全绕不过去。朝堂之争他不找天子做主,绕八百里来找你点头,说明你说话比天子还管用。他承认了这一点,后位就真悬在半空了。” 傍晚时分,宋公的送礼队抵达永济城码头。 礼队在正堂门口落下担子,兵士们把檀木箱抬进院子,打开箱盖。 十张白麂皮整整齐齐地叠在箱子里,皮毛白得像新雪,在夕阳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麂皮上还有极淡的斑点,是白鹿换毛时留下的纹路,天然生成。 围观的百姓和官员不少,有人站在府门外往里张望。 一个老搬运工认出礼队打的是宋国的玄鸟旗,又瞧见礼队从自己天天扛活的码头上一路走来,码头上到处铺着铁轨枕木,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挤在人群里嚷嚷了一句。 “你们宋公的铁轨,记得去码头上扛!” 兵士们的脸绷了一路,有个最年轻的兵士站在队列里没憋出声,腰间的刀环轻轻颤了一下。 李辰下了正堂台阶,走到檀木箱前站定。手指在麂皮上轻轻拂过,毛尖碰到指尖,触感柔软。回头对着府里喊了一声。 “贤姝,拿十丈铁轨来。” 李贤姝从石料场方向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铁厂工人,扛着十丈长的铁轨。 铁轨是缯国新轧的,轨面上还带着轧机留下的细密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冷蓝色的淬火痕。 她把铁轨搁在正堂台阶上,铁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脆响,震得院子里两棵梧桐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李贤姝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宋公送麂皮,我们回铁轨。十张换十丈,公平。” 周围一阵压抑的笑声。 宋国的兵士们把铁轨扛上船。 铁轨分量不比白麂皮轻,扁担压得吱吱响,一个兵士的肩膀歪了一下,旁边的赶紧伸手扶住。玄鸟旗在船头迎着杞河的晚风猎猎飘着,旗面上的金线被落日舔出最后一抹浓光。 李贤姝站在码头上。等宋国的船队消失在河湾处,才转身往石料场走。她走过府门口,一个还在往里头探头的老妪忽然叫住她。 “贤姝夫人——” “嗯?” “我儿子以前在缯国矿山挖矿,上个月刚到永济城码头当搬运工。他让我来问问夫人,以后能不能开铁轨铺的机器?” 李贤姝停住脚步。把卡尺从腰间皮套里抽出来。 “能。让他明天来找我。” 第973章 李怀莘、李安国 永济城的春天来得比洛邑晚。杞河岸边的柳树刚抽了芽,石料场后面的桃花林倒是开得早,粉艳艳一片映着远处工业区的烟囱。 李贤姝生儿子的那天,正赶上挖掘机第四代液压泵试机。 石料场上内燃机突突发响,产房里孩子哭声更响,两股声浪隔着一道院墙较劲。 墨燃蹲在液压泵旁边,手里攥着扳手。耳朵却竖着听产房那边的动静。哭声从产房那边炸开时,手里扳手一滑差点掉进油缸。 玉娘坐在产房外间的暖榻上。怀里抱着李待春,待春刚满百日,眼睛又黑又亮,小手攥住玉娘的衣襟不放。 哭声响起来时,李小荷从里面推门出来。手上还沾着热水。 “是个儿子。七斤八两。嗓门比他爹还大。” 玉娘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待春的小脸,又抬头望向产房门口。嘴角弯起来。李待春的小手正好抓在她衣襟的盘扣上,抓得紧紧的,仿佛知道从今天起又多了一个弟弟。 “贤姝呢?” “精神得很。生完了还问挖掘机的液压泵试完了没有。说让墨先生把试机数据留着,她后天自己去看。” “这女人。铁打的。我生待春的时候躺了两天。她后天就要去看液压泵。” “让她去。躺着她更难受。贤姝是铁厂里泡出来的,生孩子对她来说就是换了个车间。缯侯那边电报发了吗。” “发了。缯侯回电说——外孙名字让唐王定。他那边正在修骡马道第三段,每天扛着铁镐跟矿工一起上工地,膝盖上的伤疤还没好利索。还问了一句铁路能不能提前铺到缯国山口。” “铁路铺过去要等白崖口水电站的发电机组装完。墨燃说发电机转子还要调三个月。缯侯等不了那么久。” “他还真是等不了。电报里说他现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蹲在矿山口上看路基。跟贤姝一个性子,闲不住。” 正说着电报机又响了。李小荷跑过去接,译出来一看是莘国码头来的。玉娘接过纸条看完,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 “芷若也生了。儿子。六斤五两。比贤姝的轻些,但余大夫说孩子哭声清亮,母子平安。莘侯乐得在码头上放了十挂鞭炮,把码头上的鱼全惊跑了。莘国渔民说从今往后莘国码头不光有鱼,还有王子。” “芷若呢?” “芷若让相国带话。说等出了月子,把码头二期最后三十丈栈桥画完。还说儿子的名字也让你定。” 李小荷扳着指头数了数。 “玉夫人、贤姝夫人、芷若夫人——今年咱们家多了三个孩子。加上去年阿彩阿月阿依那几个,府里的摇篮都快不够用了。” “不够用就再打几个。咱们家别的不多,就孩子多。老夫人要是还在——” 玉娘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窗外桃花林的粉艳艳一片,和工业区的黑烟囱隔着一道院墙互相对望着。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待春,又抬头看了看石料场方向。挖掘机的内燃机还在突突发响,液压泵试机的数据正被墨燃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老夫人走了半年了。她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两个孩子出生,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她最喜欢热闹。桃花源那边草莓该红第二茬了。裴寂前两天发电报来,说老夫人墓前那根拐杖旁边自己长出来一棵小桃树。不知道是风吹的籽还是鸟衔的核。” “等孩子们满月了,带他们去桃花源。让老夫人看看——她信里托付的事,都办到了。” 李贤姝靠在产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白,手里没握着卡尺,搁在被子上,手指却习惯性地蜷着像在握什么。 李辰坐在床沿上。把孩子搁在她怀里。婴儿攥着拳头,眼睛还没睁开,皱巴巴的小脸缩在襁褓里,嘴角微微翕动。 “儿子叫什么。” “李安国。安是安宁的安,国是国家的国。” “李安国。他爹给唐国安邦,给他取名安国。是让他将来替唐国守着什么?” “缯国。缯国虽小,还没唐国一个州大。可缯国是唐国的铁矿山,是你爹用铁镐敲出来的,是你用图纸画出来的。你爹在碎石滩上被围了十三天,没把缯国交出去。安国长大了,得回去继承他的王位——不是去当国君享福的,是去管那片矿山,把缯国的铁路铺到唐国境内,让两地的铁矿石用火车运,不再靠骡马驮。他是缯国未来的国君,也是唐国铁厂未来的矿主。” “你跟他说这些,他能听懂吗。” “听不懂。但他长大后翻开这一页,就知道他爹没把他当襁褓里的娃娃,是把他当成一个未来的国君。缯国虽小,可它出铁。有铁的地方就有骨头。安国以后不光有骨头,还有路。” 李贤姝低下头,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婴儿的脸蛋贴在她胸口,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我爹要是知道外孙叫李安国——骡马道第三段他今天能多扛十根枕木。他说过,缯国矿山出铁,不缺力气,缺的是路。铁路铺到矿山脚下那天,他要亲自扛最后一根枕木。” 几天后。 莘芷若靠在产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脸色比李贤姝白些,但精神还算好。婴儿躺在她身边,六斤五两,比安国轻些。莘芷若用手指轻轻戳婴儿的脸蛋,婴儿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张成一个圆。 “儿子叫什么。” “李怀莘。怀是怀念的怀,莘是莘国的莘。” “李怀莘。这名字比他哥哥安国的名字软。” “安国守着铁矿,怀莘守着码头。一个硬,一个软。硬的撑骨头,软的撑腰眼。莘国虽小,不如唐国一个州大。但莘国码头是杞河的腰眼,上下游的货都要从那儿过。怀莘长大了,得回去继承他外公的王位。不是去当国君管人的,是去管那个码头。把码头二期修完,让轮船从上游一直通到下游。” “怀莘的名字里有一个‘怀’字。” “不能忘本。莘国是你爹从第一根木桩开始修起来的。他在碎石滩上把剑递给你,不是让你替他报仇,是让你替他把码头修完。码头修完了,杞河从头到尾就都活了。怀莘以后管的不光是莘国的码头,是唐国和天下诸侯共享的腰眼。让他记住,这腰眼是他外公传下来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描过婴儿眉心。婴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得发亮,像杞河冬天的水面倒映的一点星光。 商丘。宋公府。 送礼队从永济城回来那天,宋公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看新修的马桩。马桩是青石打的,凿得方方正正,桩头上刻着玄鸟纹。 子鱼从码头一路快步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卷图纸,衣襟上沾着铁锈。 “君上。唐王回礼了。人的名,树的影,方伯的手笔果然不一般。十丈铁轨,缯国新轧的,每股重好几百斤,压得咱们的船吃水深了两寸。” 宋公接过子鱼递来的铁轨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图纸上画着铁轨的横截面,工工整整的工字形,旁边标着尺寸。工字形的底宽顶窄,轨面上还有轧机留下的细密纹路。他把图纸搁在膝上。 “铁轨。寡人送他白麂皮,他回铁轨。十张白麂皮换十丈铁轨。白麂皮是白的,铁轨是黑的。这东西怎么用?” “铺在地上,上面跑矿车。唐国在缯国矿山到莘国码头之间正在铺铁路。铺好以后矿车能装几千斤铁矿石,不用骡马驮人背。唐王的意思是——君上送他一张皮,他送君上一条路。这铁轨是引子,不是全部。收下,铺在路上,商丘以后也能用铁轨运货。不收,搁在城门洞里生锈,丢人的是宋国。” 宋公站起来,走到马桩旁边,伸手拍了拍青石桩头。石材冰冷坚硬,棱角硌手,和铁轨图纸上那工工整整的工字形一样不近人情。他把图纸卷起来。 “这铁轨要是铺在商丘城门口,天下诸侯会怎么想?宋公收了唐王的铁,是不是就等于欠了唐王的路?” “君上。唐王这笔账是明账。麂皮是白的,铁轨是黑的,都是面子。一个戴在头上,一个踩在脚下。他送铁轨不是要君上还人情,是告诉君上一件事。他不跟宋国比面子,只问宋国要不要路。要路就铺铁轨,不要路就让它生锈。宋国立后的事,唐王不会正面点头,但他送了铁轨。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松口了。只是唐王也要面子,不会亲口说准字。这十丈铁轨就是他给君上的答复。” 宋公沉默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子鱼的眉头却慢慢蹙起来,用指节敲了敲图纸上那道工字形的剖面。 “君上的难处恰恰也在这里。唐王的铁船走得再远,天子还是天子。后位是天子家事,君上绕开了朝堂直接找唐王,这事在诸侯眼里已经变了味。他送铁轨是给台阶,可这台阶是让君上走下来,还是让君上走上去,很难说。” “是走下来。他知道唐国再大,也不能替天子开口立后。他送铁轨,是告诉寡人——后位的事他不会再卡。但也不会亲口替寡人说媒。够了。以后从商丘到洛邑,沿途多修几条这样的路,宋国的粮食铁器运到洛邑比杞河水路还快。到那时,杞河是他的,商路有一半是寡人的。他把铁轨搁在寡人门口,不是羞辱,是问寡人要不要上车。上车,轨道就接着修。不上车,这十丈铁轨就烂在城门口。” 子鱼卷起图纸。宋 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根新修的马桩旁边,低头看了看桩头上刻的玄鸟纹,纹路里还嵌着凿石时留下的细白粉末,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玄鸟的翅膀展到一半就被青石的棱角折住了。 宋公伸出手指把粉末一点一点抹干净,指尖沾了白灰在袍角上蹭蹭。 远处商丘码头又传来铁轨枕木落地的闷响,那声音和石子路上马车的铁箍轮完全不一样——沉沉的,震得脚底板微微发麻。 子鱼把图纸卷好,退到廊檐下。他望着宋公站在玄鸟马桩前看城门方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唐王有电报,有铁轨,有轮船。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把他的命令当天送到最远的边关。君上知道他为什么不用这些发兵来打商丘,却肯坐下来谈铁轨的事。” “他不打商丘,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打。” 宋公转过身来,院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 “你用兵书翻了一辈子,我用礼册堆了一辈子。到头来他把兵书和礼册全摊开,把刀裹在图纸里面递过来。寡人看懂了。铁轨是刀,图纸也是刀。但拿图纸递刀的人——至少让你自己选接不接。” 商丘城墙上的更鼓敲了三响,远处铁轨枕木的落地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那节奏不像战鼓,不像马蹄,倒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正在不紧不慢地打着地基。 第974章 宋女进洛邑 立后的事在朝堂上搁了半个月,最终还是定下来了。 不是陈勉松了口,也不是方仲退了步。 是宋公那十张白麂皮在杞河沿岸晾了一路,晾得天下诸侯都看明白了——唐王收了宋公的礼,还回了他十丈铁轨。铁轨是什么?是铺路的家伙。 铺路的都送了,还卡着人家女儿的婚事做什么? 消息传到洛邑时正赶上开春后第一场大雨。 朱雀大街上的积水淹过了脚踝,御史台的门槛被雨淋得发了黑。 陈勉撑着一把破油纸伞站在班房门口。雨水从房檐上哗哗往下淌,脸色比天还阴。 王珣从礼部衙门出来,没撑伞。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也不擦,就站在雨里看着陈勉。 “陈大人。定下来了。礼部下个月就得把纳采的仪仗打点好。玄纁、束帛、玉璧、金马鞍。宋公要亲自送女入洛邑。” “麂皮是白的,铁轨是黑的。宋公把皮子送出了面子,唐王把铁送出了路子。咱们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俩在杞河上已经握过手了。立后这事本来是天子家事,到头来还是唐王说了算。” “这朝堂上,有人说我是唐王的刀子,有人说我是太后的嘴。我谁的人都不是,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宋公在苦草坡围了莘国十三天,转头就把女儿送进天子的后宫。天子的床,成了给宋公擦脸的毛巾。” “你这话跟我说说的,别往外说。后位定了宋女,可妃位还空着不少。上回——让我问句实话。后冠戴在宋家女儿头上,你甘心?” “不甘心。可天子说了。扩选秀女,不限于一国一姓。东方诸侯之女,西域诸邦之媛,有德者皆可入选。宋女是皇后,别的妃子还有机会。立后是定局,争妃是开局。柳太后已经让礼部拟名单了。她比咱们快——咱们还在咽气,她已经在量尺寸了。” 长乐宫暖阁里。柳如意正拿着礼部送来的礼单细看。 老太监弓着腰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莲子羹。 礼单很长,从玄纁束帛到玉璧金鞍,每一项后面都注了数量和出处。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手指在“迎亲仪仗”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这上头写的东西,有几样是当年本宫进宫时没有的。玄纁十匹——本宫当年只有三匹。束帛五束——本宫当年只有一束,还是府里旧货翻新的。玉璧一对——本宫当年连玉璧的边都没摸着,礼部送来的定亲礼只是一只铜簪子。金马鞍一副——本宫当年是坐着青布小轿从偏门抬进来的,连马都没有。” “太后娘娘。这些您当年没有的,如今您亲手替别人安排了。不难受吗?” 柳如意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碗沿碰在唇边,瓷是凉的,羹是温的。她把碗搁回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为什么要难受。我当年没有,是因为有人不给我。现在我能给,是因为我把帘子坐稳了。这礼单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少。所有东西要新的。玉璧要南阳新采的,不要库房里的存货。金马鞍去御马监挑,镶松石的,不镶玛瑙。玛瑙太艳,跟宋女的年纪不配。” “当年没人给,今天我自己给。给足了她,就是给足了我自己。也让天下人看看——柳太后不是小气的人。我当年缺什么,现在就给她补什么。补的不是她,是我自己当年跪在偏门口淋的那场雨。” “娘娘。迎亲那天,您穿什么。” “凤穿牡丹的暗红料子。不要明黄。明黄是皇后的颜色。这后宫有的是人想穿明黄,可穿明黄的人,帘子后面坐不稳。让他们看看——坐在帘子后面的女人,不需要明黄。” 老太监跪下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 “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您这些年熬出来,靠的就是不争明黄。” “起来吧。让人去把东配殿收拾出来。那间偏殿的门锁打开。宋女进宫以后住那儿。窗对着老梅,开了窗就能看见梅花。” “郑太后那间?” “是。偏殿锁了这么久,该开了。本宫不怕旧人回来。怕的是新人连旧人的影子都踩不着。宋家的女儿住进郑家的旧殿,这天下就没人会再提——冷宫里那个康妃了。” 商丘城门外的官道上,宋公的送亲队伍排了三里长。 打头的是三百骑兵,黑旗黑甲,马刀裹着红绸。 后面跟着二十辆礼车,每辆车上扎着红绸花,轮子在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再后面是宋女的銮轿,轿帘是水红色的,绣着玄鸟衔枝的图案。抬轿的八个壮汉是宋国大营里挑出来的精兵,每一步踩下去都齐刷刷的,黄土路上腾起一线细细的烟尘。 宋公骑在一匹黑马上。马鞍是新打的,镶着绿松石——不是玛瑙。 子鱼骑着另一匹马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铁轨图纸。纸边已经被揉得起了毛,他在马背上又展开看了一眼,工字形的剖面已经被汗水洇模糊了一道边。 “君上。您这次送女入洛邑,阵仗比当年朝贡天子还大。这排场——送的是女儿的嫁妆,还是宋国的底气?” “嫁女儿的嫁妆。底气得自己带。唐王在杞河上晾过我的麂皮,天下人都看见了。今天我把女儿送进洛邑,不是偷偷摸摸抬进去的,是从正门堂堂正正走进去的。这三百骑兵不是去打仗,是去告诉洛邑——宋公的女儿,配得上天子的正宫。我在苦草坡打了败仗,这事天下人都知道。可我女儿没打过败仗。她的腰杆,用我的马队撑直。” “君上想过没有。唐王的铁轨就搁在商丘城门口,还没铺下去。这铁轨一天不落地,宋国和唐国之间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坎。” “今天嫁女儿,不是为了给唐王看。是为了给天下人看。宋国还在,公侯的体面还在。至于铁轨——等送完亲回来,你亲自盯着铺。我不想欠唐王的路,也不想欠他的情。这铁轨铺下去以后宋国的兵车粮食运到洛邑比杞河水路还快。商丘的粮仓加上洛邑的兵符,才是真正的底气。” 送亲队伍进了洛邑城门时,朱雀大街上站满了百姓。 上次这条街上站满人,是姬老夫人的灵车。 灵车走的是白。今天銮轿走的是红。 街两边的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卖包子的老张头把蒸笼搬到街边上,馊了的包子全换了新馅,这趟包子没收一文钱,却是替宋公的骑兵捧场。 豆腐铺的孙婆婆被孙子搀着,手里拄着拐杖,眯着眼看骑兵队刷刷地走过去。拐杖就是当年姬老夫人送的那根,杖头刻着草花,已经被手攥得发亮。 “上回这条街上全是白。这回全是红。” “老夫人要是还在,看到这么多红——应该会笑。她最喜欢热闹。” 宋女坐在銮轿里。 轿帘放下来了,看不见脸,只看见水红色的轿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轿帘上的玄鸟衔枝图案是用银线绣的,针脚极密,绣一只玄鸟用了大半年。 銮轿经过朱雀大街正中时,一阵过堂风吹得每家每户门头的红灯笼齐齐打了个转。 帘角被风掀起极短短的一瞬,刚巧能让街边踮脚张望的人群瞥见帘后下颌一道极柔和的弧度。转瞬即逝,帘角落回原处,玄鸟依旧衔枝。 长乐宫正殿。大婚的钟声敲了九响。 姬明穿着玄纁色的衮服,十二旒的冠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站在御案前,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从昨晚独自在殿里站了半个时辰之后就没变过。 宋女被礼官引进来。凤冠垂下的珠串遮住了眉眼,裙摆拖在金砖上沙沙地响,每走一步珠串轻轻碰出声——那声音细密而均匀,没有丝毫慌乱。 礼官念完了册封诏书,念完了祝词,念完了所有该念的。两个人并肩站在御案前,接受百官朝贺。 陈勉站在文官列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珣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今天以后,你我再争妃位,就是替别人做嫁衣了。” 方仲站在对面,嘴角压着一点笑意,没压住。 当天夜里。长乐宫东配殿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窗台上的灰抹得干干净净,窗开着半扇,月光从老梅枝丫间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老梅的花苞全都绽开了,开得正盛,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偶尔有一片落在窗台上。 宋女坐在床边。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和朱雀大街上过堂风吹动红灯笼时一样缓。 窗台上搁着一盆素心兰。盆是旧盆,盆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但兰花养得很好,叶子上还挂着一滴刚刚淋上去的水珠。那不是御花园新进的奇花,是永寿宫窗台上那盆陪了柳如意十三年的素心兰。 柳如意把它送给宋女的唯一理由很简单——郑太后当年在冷宫门口把素心兰端给她时说了一句“这盆兰花好养活”。这句话她记了十几年,现在这盆兰花也该替她传给新人了。 姬明推门进来。月光照在脸上,十五岁的少年天子,脸上还有些青涩,可目光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样躲闪了。 “朕小时候,最喜欢在廊下听更漏。滴答滴答,整夜整夜地听。那时候帘子后面坐着郑母后,有什么心事都跟她说。后来她去了桃花源,更漏声就变得特别响。现在又有人跟朕一起听更漏了。” “这盆素心兰——是母后让她放在这儿的。” “很旧。” “旧东西有旧东西的分量。这盆兰花陪了母后十三年。她把它送给你,不是送花,是送你一句话。她在冷宫里等了十三年,才等到今天。” 窗外老梅的枝丫轻轻摇了一下。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素心兰的盆沿上。月光把梅花瓣染成了淡淡的银白色,搁在那道破瓷口上,恰好盖住了旧痕。 姬明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素心兰移到窗外那株老梅,又从老梅移回来,最后落在宋女被珠串遮住的眉眼上。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盆兰花旧了,可它陪了母后十三年。你是新人,新人能不能在这间旧殿里生根。朕告诉你,这间偏殿关了快两年,窗台上的灰攒了一层。母后让人打开它时,只吩咐了一件事——把窗对着老梅。” “宋公有铁轨铺在商丘城外,这盆素心兰的根却扎在洛邑的土里。铁轨是新的会生锈,老根年年发新芽。” 柳如意隔着宫墙站在永寿宫的窗后,亲眼看着东配殿的烛火由明转暗。转过身就对老太监吩咐。 “明天莲子羹减一颗桂圆。甜头给过了,往后就得淡些。” “娘娘不担心?” “这盆花在她那边窗台上搁着,根是我浇的水,叶子是她自己养。往后开成什么样,看她的本事。” 第975章 新皇后宋思娇 宋思娇这个名字,是宋公亲自取的。 思是思念的思,娇是娇养的娇。 宋公这辈子娶了六房夫人生了八个儿子,唯独得了这一个女儿。 从小娇养在商丘后宅,窗对着自家花园里一株老梅,春天开白梅,冬天开红梅,下雪天也不关窗。 教她弹琴的是从洛邑请来的乐师,教她写诗的是子鱼亲自挑的女先生。宋公把她当眼珠子疼,疼到十五岁,疼出了一桩天下皆知的政治联姻。 大婚当夜。长乐宫东配殿。 宋思娇坐在床边,凤冠还戴在头上,珠串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姬明坐在旁边,伸手把她的珠串撩起来。动作很慢,手指蹭过耳垂时停了一下。 不是天子对皇后该有的手势,是他也曾在冷宫门口等过生母的消息,知道一个女孩子离开家来到陌生地方是什么滋味。 “思娇。思是念,娇是惜。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把你当成心头的肉。朕也有生母,知道被一个人疼大是什么滋味。”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的名字是家父取的。” “册封诏书上写的。朕看了三遍。诏书上写你十五岁,会弹琴,会写诗,窗前一株老梅开了十五年。朕没见过那株梅,可朕知道你舍不得它。” 宋思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指甲上没染蔻丹,只有弹琴磨出来的薄茧。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宫里是不是还有一位宋家的姑姑。” 姬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老梅枝丫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台那盆素心兰的叶片上。 “有。你姑姑宋氏,一直在小佛堂里吃斋念佛,不出院门。” “臣妾明天想去看看她。” “你确定?冷宫不是什么好地方。” “臣妾确定。臣妾能进宫当皇后,她在冷宫里敲木鱼。这中间差的是宋家的运,不是她的人。臣妾想去给她磕个头。” 姬明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难过。 “别人大婚之夜说情话,你跟朕说冷宫。朕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长乐宫的钟声还没敲响。 姬明和宋思娇换上了常服,穿过长巷往后宫深处走。冷宫在长乐宫西北角,院墙矮了一截,墙头上长满了枯苔。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檀香的味道。 推开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晒着几颗陈皮,窗下搁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素衣妇人。 三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已经磨得发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眉眼和宋公有七分像。 宋思娇跪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一声闷响。她没有停,跪了三次磕了九个。 “姑姑。侄女不孝,今天才来看你。” 宋氏把佛珠搁在蒲团旁边。伸手把宋思娇扶起来,手指很瘦,可握着宋思娇的手时力道很稳。 “你是思娇。你爹信里写过你。说你弹琴比商丘最好的乐师还好。” “姑姑在冷宫还能收到信。” “你爹每年托人送信来。信里不说外面的事,只说你的琴弹到第几曲了,梅花开了几朵。后来不送信了,我就数佛珠。你那年停了半年没弹琴,因为手伤了。” 宋思娇愣住了。那是她十二岁时的事,爬自家花园那株老梅摘梅子,从树上摔下来,手腕脱臼。宋公罚她抄了三十遍《女诫》。她以为自己忘了,可姑姑一说,手腕好像又隐隐发酸。 “是。臣妾爬树摘梅子,从树上摔下来,手腕脱臼。家父罚臣妾抄了三十遍《女诫》。” “你爹就是这么个人。” 宋氏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像冷宫里那株老梅最后一片花瓣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姑姑。侄女嫁给了天子。您也是天子的妃子。按辈分,侄女该叫您姐姐。可在家里,您是臣妾的姑姑。侄女不知道该怎么叫。” “叫姑姑吧。我进冷宫那天,就没把自己当妃子了。这十三年,我只念经,不问外面的事。你爹把你嫁进宫里,不是让你享福的。他在东边折腾了半辈子,总算把你送进了这扇门。他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宋家欠你的,他拿嫁妆还。宋家欠我的,时间还。” 宋思娇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在青石板上,冷气从石板缝里往上渗。 “姑姑。这冷宫里冬天冷不冷。” “冷。但姑姑的心不冷。你来了,心就暖了。” 宋氏把佛珠从蒲团旁边捡起来,套在宋思娇的手腕上。珠子还带着檀香和体温。 “这串佛珠不值钱,但开过光。送给你。” 姬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姑侄俩在蒲团上说话。阳光从老梅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她们肩头。梅花已经开过了,枝头空了。可枝丫上冒出了几粒极小的青梅,绿豆大小,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转过头看了看院门口。柳如意的老太监站在巷子口,手里端着那盆素心兰。 老太监把花盆交给小太监送进去,自己转身走了。小太监一路小跑把花盆端进佛堂,搁在佛龛旁边。 宋氏在佛堂里停下木鱼,对着花盆愣了一会儿。 盆还是那个破盆,盆沿上的缺口还在,兰花却换了新叶。她隔着院窗看见了巷口一片暗红凤穿牡丹的袖角,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敲木鱼。 那盆兰花盆沿上还带着永寿宫小厨房窗台积了多年的水垢印子。柳如意走了,兰花便代她进来。 长乐宫正殿。大婚贺礼堆成了小山。 诸侯使节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礼盒把正殿侧厢摞得满满当当,礼官拿着册子一样一样登记,唱名声从早响到晚。 秦国送的是西域名马十匹,马厩里腾起一片嘶鸣。陈国送的是白玉如意一对,如意上雕的云纹细腻得像真云。 戴国送的是玳瑁屏风四扇,玳瑁在烛火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宋思娇的目光扫过礼单,她知道里面有哪些诸侯是跟着宋公在方伯会盟上另拉盟约的,哪些是中立观望的,哪些是靠向唐王的。 唐王的贺礼最大,也最新奇。不是珠宝玉器,是三口大木箱。 第一口箱子打开时,各国使节全围了上来。箱子里装的是缯国新轧的铁轨模型,铁轨截成一尺长,工工整整的工字形。轨面上还刻着杞河全线航道的走向,从上游白崖口一路刻到下游东海,中间每一个码头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个秦国使节蹲下去,把铁轨模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那道工字形的切断面。回头对旁边的戴国使节低声说了句唐王送铁轨给宋公铺路的事。戴国使节只看了一眼,回了句轨面上刻的不光是图,是整条河。 第二口箱子装的是永济城铁厂新出的拖拉机缩微模型。铁轮子上套着橡胶外胎,方向盘能转,犁铧能升降,连排气管都是按照真车缩小了百倍打出来的。那位秦国使节趴在地上,对着橡胶轮胎闻了又闻,站起来直说这不是木头。 第三口箱子装的是白崖口水电站的发电机组模型。木头做的水轮机叶片,铜丝绕的线圈,用手一拨水轮叶片,旁边的小灯泡就亮了。各国使节围在木箱前轮流拨水轮叶片,每人拨一下,灯泡就闪一下。 有人拨得越来越快,灯泡亮成一片,照得正殿侧厢一片暖黄。 宋思娇蹲在那铁轨模型前,没有碰,只是看着轨面上刻的航道图。手指从上游沿着杞河的走势慢慢划下来,划过莘国码头,划过缯国山口,划过白崖口,停在一处标注上。那里标的是月华城。 “陛下。这些地方,臣妾一个都没去过。商丘往西,最远只到过宋国边境的驿站,再往西就是唐王的地方了。轨面上刻的河,比臣妾见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长。” “以后朕带你去。杞河从上游到下游,每一个码头你都能亲眼看见。这些模型上的东西,迟早会变成真的。唐王不是在送礼——是在送地图。地图上画着天下以后的样子。” 第四口箱子最小,却最沉。搁在正案上,裹着红绸。 宋思娇亲手拆开红绸。里面是一本书。封面是素白的,写着六个字——《姬玉贞生平录》。封底印着一行小字:“裴寂编于新洛桃花源,付梓于永济城铁厂印刷坊。” 翻开第一页就是姬玉贞的遗墨影印——“生如草露,逝若星辰”。姬玉贞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仿佛一笔一划都在轻声解释自己的一生。 那句李辰亲手改成的“生如夏花”被裴寂刻在了扉页背面,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宋思娇低声念出来。 “李唐王嘱录。她说生前没能亲眼见到铁轨铺到昆仑山脚,这本书替她带去。” 宋思娇把书合上搁在床头,指尖还停留在扉页那行字上。 和衣躺下,闭了眼。 耳畔忽然响起白天那位秦国使节拨水轮叶片时灯泡闪成一片的亮光,还有铁轨模型上那道从上游一直延伸到东海的细线。翻了个身,把书搂在怀里。 新皇后这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明白父王让她带梅枝进宫,其实是想让她在洛邑也能像梅树一样扎下根。可书里那个女人——她的根不在洛邑,在天下。 第976章 后宫布局 永济城府的夜灯亮得比往日晚了些。 玉娘把李待春哄睡,轻手轻脚搁进摇篮。 待春小手攥着被角,梦里嗯了一声,又睡沉了。 她给摇篮上的薄纱帐子掖好边,走到正堂。正堂里烛火烧得正旺,李辰坐在案前翻看刚送来的铁路进度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倒了一杯温水搁在茶几上。 “夫君。待春今天满半岁了。日子过得真快。” “半岁了。半年前,你大着肚子在码头送我上船去洛邑,现在待春都会翻身了。安国和怀莘也满月了。咱们家一年添了三个孩子。” “贤姝生完没几天就上了挖掘机,芷若出了月子就开始画码头三期图纸。咱们家的女人都不肯闲着。可今晚臣妾不看折子,聊点别的。” 玉娘在茶几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杞河在夜色里缓缓流淌,远处码头上最后一盏电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你心里装着一整条杞河,臣妾知道。你只管说,不管什么时辰臣妾都在这。” 李辰把折子搁在案上,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宋公的女儿嫁进了长乐宫,天子有宋国做外戚,东方六国唯宋公马首是瞻。洛邑朝堂上,柳如意帘子后面坐着,手里攥着半个朝堂的言官。你不怕我替别人铺路,怕我替自己挖坑。” “你不怕。但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杞河发了大水,把铁路路基全冲垮了。醒了以后一直睡不着,总觉得不安。宋公把女儿嫁进长乐宫,以后天子身边就多了一个宋家女人。再加上柳如意坐在帘子后面——这天下是不是又要回到从前。” “从前什么样。” “从前是天子分封,诸侯割据。你这些年做的事,是把割据的地重新缝成一片。但宋公不是——他是想把割据的地重新划给他自己。他嫁女儿,是给宋家在天子身边搁一双眼睛。柳如意坐上帘子,是给自己在朝堂上安一把椅子。你做的恰好相反。你不是要在天子身边搁眼睛,你是在教天子怎么当一个不需要分封的天子。” “杞河上的轮船。缯国到莘国的铁路。白崖口的发电站。永济城的拖拉机。这些东西能让天子自己管天下。问题不在宋公嫁不嫁女儿,在天子自己选哪条路。他要选分封的路,我就是他的绊脚石。他要选铁轨铺出去的路,我才能帮他。” “那你觉得姬明会选哪条路。” “现在还看不出来。他还小。他刚亲政,身边全是人拉他。柳如意拉他往帘子后面躲,宋思娇拉他往宋家靠,王珣拉他往公正走,裴寂寄过去的书拉他往姬老夫人的路上看。他谁都不想得罪,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有一点他迟早会明白——周天子分封千百年,越分越乱。不是天子不圣明,是分封这套制度从根上就管不了那么多地。以前管不了,现在更管不了。电报、轮船、铁轨——这些不是工具,是骨架子。有了骨架子,天子才能不靠分封直接管天下。他迟早要面对这个选择。” “那宋公呢。他嫁了女儿,下一步会怎么走。” “宋公这人脑子不快。但记仇。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拿下莘国一块砖,这口闷气他咽不下去。他现在嫁了女儿,等于是拿后位替他扳回一局颜面。可他手里没电报、没铁轨、没轮船。他的兵从商丘到洛邑还得骑马,而我的电报从永济城到洛邑只要半柱香。他扳回了颜面,没扳回实力。实力上的差距,不是一门亲事能补上的。” “他现在最急的不是跟我争天下,是先把商丘城门口那十丈铁轨铺下去。等他铺完了铁轨,宋国的粮食运到洛邑比杞河水路还快——那时候他才会有更多想法。” “那柳如意呢。你刚才说她可能要难受了。何出此言。” “柳如意把宋家女打入冷宫,人家在冷宫里敲了十三年木鱼。你以为现在皇后进了宫,会放过她吗。” 玉娘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宋思娇进宫的第二天就去冷宫看她姑姑。新婚燕尔什么都没做,第一件事是去冷宫。她给她姑姑磕了九个头。这叫有情有义。一个有情有义的女人,不会忘记谁害她姑姑在冷宫里蹲了十三年。再说宋氏,在冷宫里敲了十三年木鱼,你以为她只是念经吗。她手里那串佛珠,珠子都磨亮了——那是心里有恨,手上才有劲。她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侄女是皇后。姑侄俩都侍奉同一个男人,说出去是怪,可在这宫里,怪事就是常事。” “你是说——宋家姑侄俩会在宫里合起伙来对付柳如意。” “不是合起伙来。是各做各的。” 李辰把茶杯搁下。烛火跳了一跳,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微微一晃。 “宋思娇不需要对付柳如意。她只需要做一个好皇后。她只要在天子耳边每天只说几句家常话,让天子慢慢往宋家靠,柳如意就难在帘子后面坐得舒坦。一个皇后,一个太后,帘子后面只有一把椅子。而宋氏更不需要出手。她只需要继续敲木鱼。木鱼声在宫墙根上响了十三年,以前没人听见是因为宋公没把女儿嫁进去。现在宋思娇进了宫,木鱼声就有了听众。宫里最怕的不是有人骂——是有人听。” “柳如意最怕的人来了。” “不是怕宋氏反咬她一口。是怕宋氏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活着。活着,就是对当年那场冷宫冤屈的铁证。” “现在柳如意在做什么。” “还在永寿宫熬莲子羹。以为自己把帘子坐稳了。她算漏了一件事——宋思娇进宫的第二天就去了冷宫。这种宫里的人情账,没人教过她。她在冷宫里关了十几年,满脑子忍辱负重、慢慢布局。可宋思娇不跟她布局,直接以柔绕刚,把帘子遮住的那段旧事用亲情牵了出来。柳如意不知道。她还在给宋思娇送素心兰,想让兰花替自己传话。可宋思娇的姑姑站在冷宫佛堂里,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正对着素心兰念经。柳如意送出去的根本不是示好,是自己未来的债。” “债迟早要还的。她会发现宋思娇每次去冷宫请安回来,天子都会在帘子后面多看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恨——是审视。她的好日子,在被新皇后盯着帘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耗福了。她以后会后悔当初没把那盆兰花留给自己。她以为兰花是钥匙,其实是镜子。照出来的是她自己当年怎么对别人的。” 玉娘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把手放在他膝上。窗外杞河的流水声在黑夜里隐隐传过来,像一条永不停歇的脉搏。 “你说的话,我都听懂了。朝堂上谁坐帘子,后宫里谁敲木鱼——这些我不管,也插不上手。我只管永济城的账本,只管孩子们明天一早吃什么。但有一点——不管是宋公嫁女儿还是柳如意熬莲子羹,都不能动这一方安宁。老夫人在的时候常说,乱世里最稀罕的不是刀,是地。有地才有根。这块地永远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我不是宋公。我不会拿女儿去铺路。我也不是柳如意。我不会在帘子后面算计十几年。我是用铁轨铺路,用水坝发电,用书传后人。老夫人那本书送到洛邑,不是给宋思娇看的,是给姬明看的。看完那本书,再想想他身边那两个女人——一个在帘子后面熬羹,一个在冷宫里敲木鱼。他会明白什么是天下,什么是私怨。等他自己想明白。” “那要等多久。” “等他再长大一点。等他发现宋思娇每次从冷宫回来,袖子都是湿的。等他有一天站在珠帘前面,忽然回头看柳如意一眼,那一眼不是恨——是想起来姬老夫人临终前说过的那句话。” “什么话。” “天子因德而聚,德没了,天子就没了。我们就守着杞河,守着铁路,守着孩子们长大。洛邑的事,让它自己在梅树底下慢慢发酵。” 洛邑。 宋思娇从冷宫回来,袖口上沾着佛堂的檀香灰。她没有回东配殿,而是径直走到了长乐宫正殿。姬明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停下笔。 “又去看姑姑了。” “去了。姑姑说她昨晚听见宫墙外面有人在修灯。是两个老太监,提着一盏纸灯笼,沿着宫墙根一路走,把灭掉的灯一盏一盏拧亮。姑姑说那是姬老夫人生前吩咐过的——朱雀大街到冷宫这条巷子,夜里不许全黑。” “朕不知道这件事。” “臣妾也不知道。姑姑说,老夫人自己掏钱买了油,二十年没断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膝盖上搁着那盆素心兰。花开了三朵,旧的破盆,新的花苞。” 姬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梅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几片残瓣落在窗台上,落在素心兰的盆沿。他低头看着自己批折子的手。 “朕小时候每天晚上的灯都是老夫人亲手点亮的。有一晚她病了,是个老太监来点。朕问他——老夫人的灯,谁给她点。老太监说,没人给她点,她自己摸黑。那天晚上朕哭了一场,第二天把自己那盏小灯笼搁在她门口。第二天一早她不在了,朕看见灯笼里的蜡烛烧尽了,可她的门廊下亮了一整夜。她在朕的灯笼里多添了油,没告诉朕。后来她走了,朕那盏小灯笼还搁在御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锁着。” 宋思娇没有接话。把从佛堂摘来的两片素心兰枯叶轻轻搁在御案角上,转身退了出去。 珠帘后面,柳如意的莲子羹喝了一半搁在案上,已经凉透了。 她隔帘听见宋思娇退出去的脚步声,又听见姬明翻折子的声音停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素心兰被宋思娇搬走以后,空出来的位置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羹,桂圆沉在碗底,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还没发芽就被风吹落的种子。 冷宫,佛堂。 宋氏坐在蒲团上。老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门框上。 “今天巷子里那些灭掉的灯,老奴已经让人全换好了。听说是姬老夫人生前吩咐的——朱雀大街到冷宫这条巷子,夜里不许全黑。” “二十年了。她当年把我送进冷宫的时候,跟我说——路不好走,灯给你留着。我以为她是随口说的,后来才知道她这人从不说空话。这油她掏了二十年,连皇后都不知道。告诉我一件事——她走的时候安详吗。” 第977章 春水 春汛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昆仑山上的积雪还没化透,白崖口上游的冰层先裂了。 冰块顺着水流往下冲,撞在新筑的混凝土重力坝上,碎成千万片白花花的碎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水坝把断崖抬高十五丈,上游六十里河谷变成水库。库水从闸口泻下来,冲得水轮机的叶片嗡嗡转,发电机组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月华城码头。天刚蒙蒙亮,杞河上还飘着薄雾。 码头上的搬运工蹲在栈桥上,往河里扔碎饼喂鱼。 鱼还没醒,碎饼在水面上漂着,被晨雾罩住,像一片片小小的白帆。 忽然有人指着下游方向喊了一声。 “船!有船来来了!” 一艘小火轮从白崖口方向缓缓驶来。船头挂着月华城的旗帜,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响。船上的水手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 “水路通了!从月华城一路到永济城,全通了!” 整个月华城炸了锅。 李嫣然从月华楼一路小跑到码头,鞋子差点跑掉一只,裙摆上沾着码头上的水渍。 她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从白崖口方向开来的小火轮稳稳靠岸。 船上的水手跳下来,脸上全是煤烟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李长史!白崖口水电站开始放水了!水库蓄了一个冬天的水,闸口一开,水位涨了三尺。我们从白崖口出发,过了水坝船闸,一路顺水,半天就到了!以前逆水走这段路至少要三天,现在半天——半天!” “你们从白崖口出发,沿途停靠了吗。” “停了!莘国码头、缯国山口全泊了!莘侯在码头上放了鞭炮,说以后莘国的鱼干从水路直下永济城,不用再绕旱路了。缯侯更狠,直接让人扛了两筐铁矿石样本上了船,说要运到永济城铁厂去化验。他说等铁路铺好了,矿石先用火车拉到码头,再装船往下游走——比骡马驮快十倍!” 李嫣然转身就往电报房跑。 月华城的电报房不大,窗台上搁着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发报员正端着茶碗打哈欠,看见李嫣然冲进来,差点把茶碗打翻。 “给永济城发报。就写——春汛通航,白崖口至月华城水路贯通。今日首航小火轮已抵港。” 发报键咔咔咔地敲下去。电信号沿着电报线杆一路往东,经过白石镇,经过三岔口,经过永济城码头的电报房,译成纸条被李小荷一路跑着送进府里。 李辰接过纸条。看完,嘴角微微翘起。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沉甸甸的。 “白崖口水电站提前放水了。从月华城坐船,经白崖口船闸,顺杞河一路南下,直达永济城码头。全通了。” “两年。从你第一次在白崖口勘坝址到今天的电报——两年零三个月。白崖口那道断崖把上下游隔成了两截天,现在水坝把它抹平了。以后月华城的棉花往东运,不用再走驼队翻山口。轮船顺水半天到莘国,一天到永济。” “白崖口的电呢。” “电也通了。电报上说水电站的发电机组已经满负荷运转,电量够月华城、白石镇、于阗国三座城用。于阗国的煤矿用电动绞盘代替手摇辘轳,煤产量翻了一倍。阿伊莎早上发来的电报你没看——她说矿工们第一次按下电钮的时候,绞盘自己转起来,有个老矿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以为绞盘里住了神仙。” “他们那儿有电灯了吗。” “有了。月华城码头上那盏电灯,昨晚亮了一整夜。工人们围着灯坐了一圈,有人拿手去摸灯泡,烫得缩回来,说这东西比马灯亮一百倍。还有人说以后码头上的夜班不用点火把了,一盏电灯能照亮整条栈桥。” 正说着,电报机又响了。 李小荷跑过去接,译出来一看,是淳于侯发来的。 纸条上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发报的译电员被催得太急——“淳于国码头已备好宴席,恭候唐王顺流南下视察水路。” “淳于侯从去年秋天就在等。等你等到冬天,等到春天,等到春汛。他蹲在淤滩上抓淤泥,说水是活的河才是活的,水慢了河就死了。现在水快了,河又活了。” “不止淳于侯。戴侯、莘侯、缯侯——上游下游所有码头都有人在等。等轮船靠岸,等电灯亮起来,等铁路铺到矿山脚下。” 李辰把电报搁在案上,站起来。 “走吧。去码头。白崖口的首航小火轮已经过了莘国,正往下走。永济城是中点站,码头上该有人在等了。” 永济城码头。 王铁柱蹲在栈桥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往上游看。 码头上堆满了缯国运来的青石条,青石条上坐着几个刚下工的搬运工。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个竹筒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嚷嚷起来。 “看见了!白烟!” 上游河湾处冒起一道细细的白烟,是蒸汽机的白汽。小火轮的烟囱从柳树梢头露出来,船头犁开春汛浑浊的水面,浪花溅在船舷上,碎成千万颗水珠。 船上的水手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面月华城的旗帜,旗帜被河风吹得哗哗响。 王铁柱把狗尾巴草一吐。 “是它!白崖口下来的首航船!” 码头上所有人全站起来了。搬运工、渔贩子、铁厂学徒、石料场的工人、路上买菜回来的老妪——全涌到栈桥边上。 小火轮缓缓靠岸。船上的水手抛下缆绳,王铁柱一把接住, 三两下在缆桩上打了个水手结。水手跳下船头,脸上全是煤烟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月华城首航!白崖口船闸一开,顺水半天到莘国,一天到永济!以后这条河上的船不用再绕旱路了!” 码头上顿时炸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难以置信地掐自己大腿,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看船身上刻的月华城字样。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唐王!唐王到了!” 玉娘推着轮椅走到栈桥尽头。轮椅上坐着李待春,待春手里攥着一朵刚从码头上摘的野花,手舞足蹈地晃着。 李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电报。登上小火轮,摸了摸船舷上新刷的漆,漆面上还粘着一片白崖口飘来的桃花瓣。 “老魏。测一下航道数据。这趟从月华城到永济城走了多久。” “一天零两个时辰。过白崖口船闸等了两刻。要是船闸调度再快些,一天就到。水位比秋天高了四尺,吃水够深,轮船能满载走。沿途码头的栈桥全翻新过了,莘国码头和缯国山口新装了龙门吊——都是贤姝夫人设计的,起吊铁矿石省一半工。” “给下游各码头发电报。就说——春水已发,杞河全程通航。从昆仑山脚下到东海,有水的地方就有船,有船的地方就有路。下游想搭顺风船的可以备货了,想发第一船铁矿和第一批鱼干的提前报单。” 河风吹过船舷,把船上的月华城旗帜吹得猎猎响。 远处永济城工业区的烟囱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和月华城码头上新亮起的电灯遥遥相对。 洛邑。御书房。 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送来的电报抄稿。看完电报,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天下舆图前。舆图上杞河还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墨线,上游到白崖口就断了。他拿起朱砂笔,把白崖口往西的那段空白慢慢涂成红色。笔尖划过舆图时沙沙响,朱砂的红映着窗外的暮色。 宋思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看他在舆图上画完那道红线,才开口。 “白崖口的水路通了。从月华城到永济城,从昆仑山脚到东海——全程通航。唐王把杞河打通了。” “同一天。” 姬明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同一天。臣妾也有一桩喜事想告诉陛下。” “什么事。” “臣妾的姑姑有喜了。太医说她腹中已怀了陛下的血脉。” 姬明手中的朱砂笔停在半空。 笔尖悬在月华城的位置,一滴朱砂慢慢洇开,在舆图上晕出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来。 宋思娇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很静。 静得像冷宫佛堂里那盆素心兰的花瓣。 袖口还沾着佛堂的檀香灰,从搬到长乐宫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拍掉过——那些香灰是她每次回冷宫的凭证,也是她嫁给天子之后第二件自己亲手带回来的东西。 第一件是那盆素心兰,第二件就是袖口上清不净的香灰。 柳如意送的兰花还在窗台上开着,可袖口上总带着姑姑佛堂里的灰。 新皇后把冷宫和长乐宫,用两样东西连在一起。 “臣妾嫁进宫里,最高兴的不是当皇后。是姑姑从冷宫里走出来,重新看见春天。姑姑说,她这孩子的生辰,刚好赶上春水发的时节——和你画的那条红线,是同一天。唐王通了一条河,咱们家添了一口人。河往东流,人往西看。天下在水上走,家在宫里等。” 姬明没有说话。 把宋思娇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窗外朱雀大街上传来更鼓声,是酉时了。 远处杞河的方向,春汛的水声隔着十里地都能隐约听见。 第978章 疏通杞河下游 杞河过了永济城,水面就宽了。 两岸的山往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芦苇荡。 春汛时节,芦苇刚抽了新秆,嫩绿的秆尖从枯黄的旧茬里钻出来,密密麻麻铺到天边。 河道在这里分了岔,主流走东南,岔流走东北,中间淤出一大片沙洲。沙洲上长满了野生枸杞,枝条挂了红果,被河水映得鲜亮。 李辰的船队从永济城出发,顺流而下。 春水推着船尾往前赶,比逆水快了不止一倍。赵铁山站在船头,时不时拿竹篙探一下水深。竹篙插下去提上来,水印子总在八尺以上。 “唐王,春汛水深够。满载也能走,不用减载。” “往下游再探几段。老魏上次测的数据是枯水期的,春汛的数据要补上。航道图不能只有枯水期一条线。” 赵铁山把竹篙递给旁边的水手,从怀里掏出老魏去年秋天画的那张航道草图。 图上从永济城往下游的标注还很稀疏,淳于国和戴国的位置只画了两个圈,旁边注着两个字——“待测”。 船队行了一日一夜。 第二天中午,河道在前方转了个大弯。芦苇荡忽然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座崭新的码头。码头用的是青石和松木,栈桥打了双排桩,桩头上还包着铁皮。 岸上站着两排人。 打头的是淳于侯,身后跟着戴侯。两个老头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子卷到肘弯,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淳于侯手里没拿笏板,拿的是一把铁锹。 铁锹的木柄被手握得发亮,锹刃上还沾着湿泥。 李辰踏上码头。 淳于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铁锹往地上一顿,锹刃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唐王!老夫从去年秋天等到今天。秋天等你说要造挖掘机,冬天等你发来第一船铁锹和粮食,春天等春汛水涨——可算把你等来了!” “你发来的那批铁锹,老夫分了一半给戴侯。咱们两家用你发的铁锹,自己先把芦苇根挖了半边。你看这码头——是用你给的图纸修的,石头是缯国运来的青石,木头是山上砍的松木浸了桐油。去年冬天修的,今年春汛水位涨了四尺,码头纹丝不动。” “你挖了多少芦苇根。” “从去年秋天挖到今年开春,沿着主河道挖了三里半。芦苇根扎了几尺深,一锹下去拔不出来,得先用镐松土再拿锹撬。挖出来的芦苇根堆在岸边,晒干了当柴火烧。你看那边——” 淳于侯往河道方向指了指。 主河道两边的芦苇荡被清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河水在通道里流得又快又急,把河底的淤泥冲走了不少。岸上堆着小山似的芦苇根垛,有些已经晒干了,正被几个渔民抱去烧饭。 “自己挖了三里半。芦苇根扎了几尺深——你从没在电报里诉过一句苦。每次发电报来,就两个字:等着。” “去年秋天你说在造铁锹,老夫不好意思催你。可淳于国的渔民急啊。这段淤了几十年,船走到这儿,吃水稍微深一点就要搁浅。去年有个老渔民跟我说——他爷爷那辈这条河还宽得很,后来芦苇越长越密,水越流越慢,泥越淤越厚,河道被挤得只剩一道细缝。你给老夫铁锹,老夫就挖。你没给机器之前,老夫用你的铁锹也能先挖一截。” “这淤滩不只是淳于国的问题。上游水坝修好以后,水流调控了,下游的泥沙沉积会比以前少。但已经淤积的河段还需要人工疏浚。挖掘机正在从缯国往这边调——贤姝把缯国骡马道边坡切完之后,挖掘机就装船往下游运。先给淳于国配一台。” “那敢情好!” 淳于侯把铁锹往地上一顿。 “老夫这把老骨头挖了半年芦苇根,也该让铁齿啃啃淤泥了。对了唐王,老夫还有个想法——你看那片沙洲。” 淳于侯往河心沙洲指了指。 沙洲上枸杞红艳艳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河水冲得一荡一荡。沙洲把河道分成了两股,主流走东南,岔流走东北。 “这片沙洲老百姓叫它枸札洲。岔流那边连着戴国的水界,泥沙淤堵不算严重。老夫想——能不能在主流这边修一道导流堤,把水逼到主河道里来。水流快了,河床自己就能冲深。” 李辰蹲下去。 捡了根枯芦苇秆,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画起来。画了一道弯代表河道,又在弯的内侧画了一道短直线。 “导流堤可以修。但不能全堵——全堵了对面岔流就干了,戴国那边的水田靠岔流灌溉。修丁字坝。从沙洲头部往上游斜着伸出去,把主流的水引过来,但不截断岔流。枯水期岔流还能走小船,丰水期主流走大船。两不耽误。” 戴侯在旁边蹲着看了半天芦苇秆画的图,伸手在图上加了一道短横。 “唐王这思路好。丁字坝修在沙洲头部,主流的水逼过来,岔流也不死。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戴国在岔流下游修了一道拦鱼栅,结果栅桩太密,泥沙淤了一小片。唐王要是能派个懂水利的师傅帮老夫看看,老夫感激不尽。” “拦鱼栅的桩距多少。” “一尺二。老夫自己瞎琢磨的,以为密些能多拦鱼。” “太密了。桩距改三尺,底下空两尺过水。鱼拦得住,泥沙过得了。” “改!回去就改!唐王你一句话,比老夫自己琢磨半年都管用。” 李辰站起来,把手里那根芦苇秆丢进河里。芦苇秆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被水流卷进主河道,顺着水势飞快地往下游去了。 “二位。下游的事不是淳于国一家的事,也不是唐国一个人的事。上游蓄水、中游安闸、下游疏浚、沿途码头装卸——这条河要从头到尾都活起来,缺了哪一段都不行。我今天来,不是来视察的。是来告诉你们——下游正式纳入杞河全线通航规划。” “挖掘机过两个月就到。在那之前,你们先把主河道的芦苇根挖完,把丁字坝的位置测出来。缯国的青石要多少发多少,莘国的鱼干换你们的芦苇柴火。咱们先通后畅,再谈扩港。” 淳于侯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对着码头上站着的搬运工们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唐王说了——下游正式通航!挖掘机过两个月到!在机器来之前,咱们先把芦苇根给我刨干净!” 搬运工们哄地笑起来。有人举起手里的铁锹晃了晃。 “早就刨干净了!就等唐王的船来了!” 这些搬运工大多是从淳于国本地招来的渔民子弟,也有几个是从上游莘国过来做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卷着裤腿的小伙子蹲在栈桥上,抬头看着李辰,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唐王!我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电灯能亮到我们村?她在莘国码头看见过电灯,回来念叨了半年。说那东西比月亮还亮。” “等白崖口发的电拉过来,沿途每一个码头都能亮电灯。你娘在村里也能看见。” 一片欢呼声像春汛的浪一样滚过码头上的青石条。小伙子把裤腿又往上捋了捋,重新弯下腰继续砸桩。 赵铁山蹲在船舷边,拿炭条在航道草图上补标。 春汛水深、岔流流速、沙洲头部适合打桩的基岩位置。 跟着又画了一道简易丁字坝的剖面,在坝头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码头上扛铁锹的渔民渐渐散回芦苇荡深处的小路上,边走还边回头往码头方向看,有人在芦苇丛里哼起了淳于国老调,调子粗粝,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辰站在船头。赵铁山从船舷边站起来,把竹篙往船舷上一搁。 “我想起那个老河道匠说过的话——水是活的,河才是活的。水慢了,河就死了。今天这水,走得快。” “下游的土人部落还没接触。” 赵铁山收起炭条。 抬头看了一眼沙洲方向,那边有人正砍着枸杞枝,对岸摆渡的独木舟从岔流里撑出来,船头劈开水面,无声无息。 “那片沙洲上的枸杞,结了果没人摘,掉在水里顺着岔流往戴国那边漂。臣让人去探过了,沙洲上的人不撑独木舟的时候就在岸上晒枸杞干,拿柳条编筐,挂在岔流边上的老柳树上。他们的老人说——河神住在芦苇根底下,谁挖芦苇河神就发怒。” “不是河神发怒。是芦苇根固着淤泥,挖了根淤泥松动,水变浑。他们不懂泥沙,以为是河神。” “臣觉得,不能光派人去探。得带东西去。不带刀,不带铁锹,带盐和铁锅。他们缺铁,锅底都烧穿了还在用。上回有个老妪拿柳条筐跟淳于国渔民换了一口旧锅,高兴得在沙洲边上唱了一晚上。臣想带十口铁锅、两袋雪盐,再带个懂土话的通译——先换他们的枸杞干,再问他们要不要加入护河队。” “通译找谁。” “淳于侯说他那儿有个老渔民,在枸札洲边上打了一辈子鱼,能说土话。当年给土人部落接生过孩子,手上沾过血也端过米汤。” “让那个老渔民带路。告诉他——我不是来占地盘,是来问他们这一段的河道,枯水期走哪边,丰水期走哪边。他们在沙洲上住了几代人,水文比老魏还熟。雇他们当水文向导,每个月付盐和铁锅,不用他们交税。” 赵铁山蹲在船舷边,拿炭条在航道草图上的枸札洲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土”字。 炭条在纸面上沙沙响了几声,停了。 远处沙洲上的枸杞丛里飘出一缕炊烟,烟柱子细细的,被河风吹得往西偏。 第979章 土人部落 船队离开淳于国码头时,淳于侯站在栈桥上挥手。 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锹,铁锹的木柄被手握得发亮,锹刃上的湿泥已经晒干了,裂成细碎的土块。 身后码头上堆着小山似的芦苇根垛,几个渔民正把晒干的芦苇根捆成捆,搬上刚靠岸的小货船。 货船是从莘国来的,卸下鱼干,装上芦苇柴火,船老大蹲在船舷上拿炭条在货单上画了个圈。 “唐王!下次来的时候,老夫把丁字坝修好给你看!”淳于侯的嗓门大,隔着半里水面还能听见。 李辰站在船尾挥了挥手。船队顺流而下,淳于国码头很快就缩成了一个小点,隐没在芦苇荡的青色里。 过了枸札洲,河道再次分岔。 主流拐向东南,水面豁然开朗。两岸的芦苇荡往后退了半里,露出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 平原上长满了野生的茅草,茅草穗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银浪。 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细细的,从茅草丛里升起来,被河风吹得往西偏。 赵铁山站在船头把竹篙往水里一插。提上来,水印子足有九尺。 “唐王,过了枸札洲水深反而深了。这一段河床比上游更宽,水势平缓,泥沙不容易淤。前面那片茅草地就是大平原了——过了这儿,杞河两岸就不属于任何一个诸侯国。” 李辰站在船头,手里拿着老魏那张航道草图。草图上从枸札洲往下游几乎全是空白,只在最底下画了一条代表东海的波浪线。 “全是土人部落?” “土人部落和散居的渔民。不认诸侯,不交税,不服管。以前商队从这儿过,都是远远绕着走。偶尔有渔民划独木舟出来用鱼干换盐和布,换完就走。上次带人探路,只走到枸札洲就没再往前了。” “没再往前,因为什么。” 赵铁山往前方茅草地的方向指了指。 “前面那片茅草地里有几个土人部落。远远看见他们在河岸上竖了几根图腾柱,柱子上刻的不知道是神还是兽。没带通译,不敢冒进。但观察到一个细节——独木舟沿着河岸排成一排,每艘舟上都搁着渔网和鱼叉。渔网是用芦苇纤维编的,编法跟淳于国老渔民教的差不多。” “打鱼为生。在下游定居。船上的东西够不够。”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船舱。船舱里堆着铁锅、雪盐、布匹和几箱农具,原本是准备给淳于国和戴国的,还剩大半舱。 “够。铁锅十口、雪盐两袋、粗布二十匹、铁犁头五个。本来是备着给沿途码头送礼的,结果两个老头什么也不要,还倒贴了两筐咸鱼。这些东西够跟土人换几百斤鱼干了。现在最想要的是他们的水文——这段河道枯水期吃水多少,丰水期走哪边,哪片浅滩有暗礁,住在岸边的人才最清楚。” “先找那个老渔民。” 赵铁山让水手放下小舢板,划到岸上去请人。 半个时辰后,小舢板回来了。 船上多了一个老头,看上去有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 脸被河风吹得粗糙泛红,手上全是老茧。赤着脚站在舢板上,脚趾抠着船舷稳如磐石。一看就是一辈子站在船头的人。 上大船后四处望了望,目光在赵铁山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李辰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牙缺了两颗,笑起来嘴有点瘪。 “草民姓吴,在枸札洲打了一辈子鱼。没有名字,大家都叫老吴。唐王要往下游去?再往下就是野人滩,土人部落在那边住了好几代了。认得他们的头人,当年给他老婆接生过——他老婆难产,老婆子是稳婆,划着独木舟过去接的生。那孩子现在该有十几岁了。这些年淳于侯和戴侯有事找土人,都是草民去传话。” “野人滩的水文你熟不熟。” “熟。闭上眼都能划过去。野人滩有三道浅滩,枯水期水深只有三尺半,轮船吃水不够。但现在春汛,水深能到六尺。最险的不是浅滩,是暗礁——第二道浅滩下面有块大礁石,叫它黑龙脊,枯水期露出水面一人多高,春汛全淹在水下,船不认得走上去就破底。去年有个土人小伙划独木舟撞上去,舟底破了个洞,人倒是爬上了礁石,在上面蹲了一宿,第二天才被捞回来。” 李辰把航道草图摊在船舷上。 “三道浅滩和黑龙脊的位置,在这图上标一下。” 老吴接过炭条。手指在草图上摸了一遍,在西边三道浅滩的弧形水道上点了个黑点标注黑龙脊,又在附近两条分支河流的弯道处各画了一道短横,涂黑了两个小小的圆点。 “唐王,这两个黑点是土人部落的位置。靠北那个叫乌木礁,靠南那个叫蒲荡。乌木礁的土人住吊脚楼,楼下泊独木舟。蒲荡的土人住茅草屋,屋前晒鱼干。两边都打鱼为生,用的渔网都是芦苇纤维编的。跟他们打过几十年交道,规矩跟咱们不一样——不认钱,不认地契,只认东西。你给他铁锅,他给你鱼干。你给他盐,他给你带路。但你要想让他替你干活,光给东西不够——得让他们觉得你是朋友。” “怎么才算朋友。” “跟他们一起吃一顿饭。不是坐下来喝酒——是在河滩上支一口锅,把鱼干掰碎了煮一锅汤,所有人围在一起一人一碗。谁先端碗谁是客人,谁先喝完谁是朋友。当年就是这么跟头人他爹成的朋友。那老头现在早不在了,他儿子就是现在的头人。” “那就请头人吃顿饭。铁锅带,盐也带,鱼干用他们的。就在野人滩支锅。你当通译——告诉他,不是来占地盘的,是来问他们这一段的水文。雇他们当水文向导,每个月付盐和铁锅。愿意,以后他们打的鱼干走杞河往上游卖,码头上设专门收鱼的摊子。不愿意,锅和盐照送,算是路过打个招呼。” 老吴愣了一下,把炭条搁在图纸旁边。 “唐王,你是第一个走到这儿还肯在河滩上支锅的方伯。以前也有船队往下游走过,经过野人滩时刀出鞘、弓上弦。土人划着独木舟远远跟着,他们举弩,土人就潜进芦苇丛。那些人也往下游过了也就过了。跟他们一起喝鱼汤,你不怕他们往汤里下毒?” “不怕。当年在月华城,土人部落也是观察了大半年才主动来换东西的。后来帮我守着驿道,帮我种棉花。谁给他们活路,他们给谁开路。告诉他们——不带刀进他们的寨子。只带铁锅、盐和一张航道图。” 老吴站在船舷边看着河对岸那片在茅草丛中时隐时现的图腾柱,沉默了良久。 “唐王,草民替他们谢你。这些年土人部落越过越难——上游的鱼少了,芦苇荡里的野鸭也少了。年轻人划独木舟往外走,到淳于国码头想用鱼干换铁锅,语言不通,常常被人坑。每次替他们去换东西,他们都要送到沙洲边,看着船走远了才回去。” 船队继续往下游走。 过了枸札洲,河道变得更宽,水势也更缓。两岸的茅草丛里偶尔能看见几根图腾柱,柱身上用红土和炭灰画着粗犷的图案。有些柱子顶上搁着风干的鱼头,鱼嘴朝着河的方向。 老吴指着那些柱子。 “那是河神桩。土人信河神,每年春汛第一条鱼要献给河神,挂在桩上,风干了也不许吃。” 岸边的芦苇丛里有独木舟的影子一闪而过。舟上的土人赤着上身,皮肤被河风吹成古铜色,看见轮船驶过,没有慌张,只是停下桨,静静地看着。船上的水手也看着他们,两边隔着水面遥遥相望。 船过蒲荡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茅草穗子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 老吴指着远处一片开阔的河滩。 “那就是野人滩。” 河滩宽阔平坦,滩上全是鹅卵石,被河水冲刷得浑圆光滑。滩后是一片茅草地,茅草深处有几缕炊烟升起。 几个土人正蹲在河滩上修补渔网,听见轮船的蒸汽机声,全站起来往这边看。其中一个年轻汉子把手里的渔网一搁,转身就往茅草深处跑,边跑边喊。 “吴伯!吴伯的船!” 老吴站在船头,朝河滩上的土人挥了挥手。回头对李辰说。 “那个跑进去报信的,就是头人的儿子。当年老婆子接生的那个孩子,现在长得比他爹还高了。” 轮船缓缓靠向野人滩。水手抛下缆绳,几个蹲在河滩上的土人犹豫了一下,一个年纪稍长的把手里的渔网往地上一搁,走到栈桥边伸手接住了缆绳。 动作有点生疏,在木桩上绕了两圈还是老吴跳下去帮他打的结。 李辰踏上鹅卵石滩时,茅草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从茅草屋里钻出来,脚上连鞋都没穿,跑到河滩上先看见老吴,又看见老吴身后的轮船和李辰,脚步顿了一下。 “头人。这位是唐王。唐王说——在河滩上支锅煮鱼汤。” 第980章 乌木礁杀鱼 野人滩的鹅卵石被夕阳烤了一天,踩上去还温乎乎的。 李辰踏上河滩时,茅草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从茅草屋里钻出来,脚上连鞋都没穿。跑到河滩上先看见老吴,又看见老吴身后的轮船和李辰,脚步顿了一下。 “头人。这位是唐王。唐王说——在河滩上支锅煮鱼汤。” 头人站在原地,把李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腰间的刀柄上停了一息,又移到身后那艘铁壳轮船上停了两息。轮船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蒸汽,船上的水手正往下搬铁锅和盐袋。 沉默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吴伯的朋友,就是乌木礁的朋友。贵客从上游来,乌木礁要杀鱼。” 他转身朝茅草深处喊了几句土话。几个赤着脚的妇人从吊脚楼里探出头,又缩回去,不一会儿抱着一捆干芦苇秆走出来,在河滩上堆成一个锥形堆。 一个老妇人蹲在柴堆旁,从怀里掏出一块火镰和一小撮火绒。噼啪几下,火星溅在火绒上,火苗蹿起来。干芦苇秆烧得噼里啪啦响。 几个年轻汉子从独木舟上拎来一篓刚打上来的鲜鱼。剖洗干净后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鱼皮被火舌舔得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溅起一缕缕青烟。 铁锅架在火上。水是从杞河里现舀的,放了盐和几把野葱。烤好的鱼掰碎了丢进去,咕嘟咕嘟煮了一锅白花花的鱼汤。 头人亲自盛了第一碗,双手端给李辰。碗是粗陶碗,碗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但洗得很干净。碗底沉着几块掰碎的蒜瓣鱼肉,汤面上飘着油花和野葱末。 李辰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鱼是河里的野生鲤鱼,肉质紧实,混着野葱的辛香和河水的清甜,滚热地滑进喉咙,烫得微微眯了眯眼。 “好汤。” 头人眼睛亮了。又盛了一碗端给老吴,再盛一碗端给赵铁山。最后自己盛了一碗,也不怕烫,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搁在膝盖上,抹了把嘴。 “唐王喝汤不离手。朋友。” 老吴在旁边悄声翻译了一句土话。解释说在野人滩,客人接过碗先喝完就是给主人脸面。 头人刚才一直盯着李辰的手——如果碗搁在地上不动,就是信不过他们。 头人放下碗拍了拍手。一个年轻妇人从吊脚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的是用野果酿的果酒,酸中带甜,度数不高但后劲足。 妇人挨个倒了酒,轮到李辰时头人抬手拦住了。 “唐王是贵客。果酒不够。” 他站起来亲自进了吊脚楼。 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牛角杯,杯身上刻着粗犷的河波纹路。 牛角杯里盛着半杯浑浊的液体,不是果酒,味道更烈。双手递给李辰,自己端起自己的粗陶碗。 “这杯酒,乌木礁只敬三种人——救过命的,换过血的,头人的朋友。唐王是第三种。第一杯酒喝完,乌木礁和唐王就是朋友。喝完这杯酒,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唐王。” 李辰接过牛角杯。烈的。和以前喝过的永济城米酒不是一回事——永济城的米酒是清甜的,这杯酒辣嗓子,但辣得不呛,喝下去胃里像烧了一团火,浑身都暖了。 把牛角杯搁在膝盖上,没有问是什么礼物,只是等着头人自己开口。 头人望着河面上被月光拉长的那道碎银般的水痕,慢慢说起了这杯酒的来历。 “这牛角杯是阿公传给阿爸,阿爸传给我的。用野牛角做的,刻的是杞河。以前有个老河道匠来过野人滩,他说这条河不是从这儿起的头——是从昆仑山上化下来的雪水,流过白崖口,流过永济城,流过枸札洲,最后到东海。阿公问他杞河长什么样,老河道匠拿炭条在鱼皮上画了一道线。阿公照着那道线刻在牛角上。老河道匠说,总有一天有人会把这条河从头到尾走通。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阿公也没等到,阿爸也没等到。今晚等到了。” “走通这条河的不是我一个人。沿途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水坝、每一段疏浚的河道,都是住在河两边的人修的。能把这段的水文告诉唐国,就是在帮唐国把这半条河也走通。” 头人没有立即回答。拍了拍膝盖上的干泥,站起来朝吊脚楼方向喊了一句土话。 他儿子从河边那排独木舟里探出头,应了一声,转身从自己睡的那艘独木舟里拿出一块旧鱼皮。 鱼皮被晒得发黄,但上面用炭条画着的标记还清晰可辨——枯水期水位三尺半,丰水期六尺,黑龙脊位置用鱼骨灰画了一个粗圈,中间戳了个洞。 “黑龙脊。他从小就喜欢在黑龙脊上玩,能站在礁石上用鱼叉叉鱼。上面有几个洞,涨潮时水从洞里灌进去,声音像打雷。这东西在河底趴了几百年,拿火药炸了会心疼。但更怕再有人撞上去。阿妈走之前跟他说,阿爸把黑龙脊的位置画在鱼皮上给唐王,以后下游的船就不会撞破底了。这个礼物就算送给唐王了。” “这个够。比什么礼物都重。” 李辰把牛角杯搁在膝盖上,接过那张旧鱼皮。 鱼皮上的炭笔标记有些已经模糊了,但黑龙脊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标了几条只有独木舟才能走的窄水道——那是土人祖祖辈辈用桨探出来的水文,连上游的货船都从没收到过这么细的野人滩礁石图。 把鱼皮叠好放进怀里,端起膝盖上的牛角杯,一口一口地喝完。 头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杯烈酒见底,重重地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河滩上一片欢腾。篝火烧得劈啪响,火星直往夜空里蹿。 几个土人汉子围着篝火跳起了舞,赤脚踩着鹅卵石打拍子,脚板把石子碾得哒哒哒直响。 一个老妇人端出新酿的果酒挨个倒满粗陶碗,赵铁山碗还没端稳又被添满。 李辰搁下牛角杯,目光重新落在那张鱼皮上。指尖顺着黑龙脊的标记往上游画了一道虚线。 “水文图拿到了。下游正式通航——从野人滩再往下,就是东海了。乌木礁是最后一段,也是最难走的一段。暗礁多,水情复杂。没有这张图,轮船走到这儿就是瞎子。” “不只是水文图。头人想要的也不是铁锅和盐。是想让唐王知道——这族人在这条河最荒的一段上守了几代人,没白守。” 河滩上篝火烧得正旺。 跳动的火焰将众人在鹅卵石上拉出长长短短的投影。 李辰还攥着那只空了的牛角杯,杯身上粗糙的河波纹路硌着指腹。 头人儿子蹲在火堆旁拿树枝在灰烬里画着黑龙脊的形状。一个土人老妪捧了一碗新盛的鱼汤轻轻搁在头人脚边。 头人站了起来。走到李辰面前,把右手放在自己左胸口上——那是心跳的位置。 “唐王。乌木礁还有一样礼物。” 李辰把牛角杯搁在鹅卵石上。 头人转身对着茅草深处又喊了一句土话。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更郑重,尾音拖得长长的。 众人安静下来。跳舞的停下了舞步,老妇人端着果酒的手停在半空,连头人的儿子也从火堆旁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画灰的树枝。 茅草屋里走出一个年轻女人。 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圈细藤编的脚环,身上穿着粗麻布缝的筒裙,头发披散在肩上。鹅蛋脸,皮肤被河风吹得微黑,一双黑眼睛清亮清亮的。 走路的时候脚环上的细藤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头人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这是我老婆。” 李辰手里的牛角杯停在半空。 “乌木礁的规矩——尊贵的客人来了,要把自己的老婆给客人睡一晚。不睡,就是看不起乌木礁。” 河滩上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 赵铁山端着碗的手顿在嘴边,碗里的鱼汤晃了晃。 老吴嘴里含着半口鱼汤,瞪着那头人忘了咽。 几个土人汉子若无其事地往火堆里添柴,老妇人们也神色如常——显然这个规矩在乌木礁延续了不知多少代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辰慢慢把牛角杯搁在鹅卵石上。 没有看那个女人,看着头人的眼睛。头人的眼神很坦然——那种坦然不是出于精明的政治考量和试探底线的冷静,而是觉得自己拿出了最贵重的东西来招待朋友,理所当然。 “头人。在唐国,尊重一个人不需要用老婆来证明。” “唐国的规矩不一样。乌木礁的规矩,是给最尊贵的客人最珍贵的东西。” “你觉得你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是她。她十六岁嫁给我,跟我在乌木礁过了十二年。我这条命是她从黑龙脊上背下来的。那年我划独木舟撞上暗礁,她把我从礁石上背回岸。现在她还是她,我愿意把这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唐王。” “你交给我一宿。可你不放心的是将来这整条河水上的路从你家门口过,会不会又像以前的船队一样只过一趟就不再回头。告诉你——杞河的船以后每个月都从这儿过。不是刀出鞘、弓上弦地过,是停下来支锅煮汤地过。你的鱼干往上游卖,唐国的盐和铁锅往下游运。你老婆不用进我的船舱。我要的不是一宿。” “你要什么。” “要你。要你和你儿子当杞河下游的水文向导。每个月付你盐、铁锅、布匹。你要的尊重不在女人的身子里,在你对这条河知道多少。你能闭着眼划过的三道浅滩、你能用鱼骨灰标出来黑龙脊有几个洞——这才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头人沉默了很久。 篝火里的湿柴炸起一粒火星,啪一声溅在火堆边缘的石子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女人站在茅草屋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 她微微侧过头,朝头人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乌木礁女人之间传递默契的方式。 头人转回来。把右手放回左胸口,这次手指没有平贴,而是慢慢攥成拳——那是心跳的位置,也是承诺的位置。 “唐王不要乌木礁最珍贵的东西。唐王要的是乌木礁最硬的骨头。水文向导——接了。明天一早我儿子带你们去看黑龙脊。他知道礁石上有几个洞,知道涨潮时水从哪个洞先灌进去。这碗鱼汤喝完,唐王就是乌木礁永远的朋友。” 李辰站起来。从水手搬下来的铁锅里拿起一口新的,双手递给头人。 “这口锅,是唐国铁厂自己铸的。第一锅汤,煮给你们吃。” 头人接过铁锅,用手指弹了弹锅底。铁锅发出一声沉沉的嗡鸣。 他把铁锅举过头顶,对着满河滩的人用力晃了晃。 “唐王的铁锅!煮出来的鱼汤,乌木礁永远记着!” 老吴端着碗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李辰旁边。压低嗓子却压不住声音里的笑意。 “唐王。你在乌木礁留下的名声,不是方伯,是铁锅朋友。” 篝火烧得更旺了。 头人的儿子蹲在火堆旁扔下画灰的树枝,拿起那口新铁锅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几个老妇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用土话议论着锅底的铸痕,有人拿指甲在锅沿上弹了一下,嗡的一声回音在河滩上久久不散。 头人老婆不知什么时候退回了茅草屋门口。 她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鱼汤,静静看着河滩上这一幕。 脚踝上的细藤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目光穿过篝火和人群,落在自己男人高举铁锅的背影上。 第981章 阿蒲晚上来了 篝火燃到半夜,火星散进河风里,一颗一颗地灭了。 野人滩的鹅卵石凉下来。踩上去不再温乎。 河水的腥味混着烧尽的芦苇灰被风卷到半空。 赵铁山在河滩上安排了轮岗。 水手们裹着粗布毯子睡在船舱里,鼾声和杞河的流水声搅在一起。 李辰睡在头人专门腾出来的一间吊脚楼里。 屋子不大,四壁是竹篾编的,墙缝里塞了干芦苇絮挡风。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茅草,上面盖了两张旧鱼皮,躺上去能闻到鱼腥味混着干草的清香。 窗外就是杞河。 月光洒在河面上,水流声很近,仿佛就枕在耳朵底下。听久了分不清是水声还是自己的呼吸。 李辰闭着眼,脑子还在转。 白天头人给的那张鱼皮水文图,黑龙脊的位置是标清楚了,可下游还有几段河道没探完。 明天让老吴再画一张枯水期的航道图,对照着看,才知道丰水期和枯水期水位落差多少。 门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门帘挂得很沉,没有风能掀动。 一只手从门帘缝里伸进来。 手指修长,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轻轻拨开帘子。 头人的老婆赤着脚走进来。脚踝上那圈细藤编的脚环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藤条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在脚踝上戴了多少年。 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粗麻布筒裙,头发披散着,比白天在篝火边更沉静,也更直接。 她站在门口。月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茅草铺上。 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把一碗还温着的鱼汤轻轻搁在李辰枕边。碗沿上那道缺口正好对着月光,像一小片碎了的玉。 李辰睁开眼。没有惊,也没有坐起来,只是看着她把鱼汤搁稳,然后慢慢伸手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不是推开,是怕翻身时碰洒。 “头人让你来的。” “乌木礁的规矩。头人说了,唐王不要他最珍贵的东西,可他老婆自己愿意来。不是我男人逼我。是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自己来。头人说了不用。” “唐王。你是外乡人,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 阿蒲跪在茅草铺上。筒裙的麻布褶子铺在脚踝边,和脚踝上那圈细藤环一样安静。 “乌木礁的女人一辈子只有一次自己能选——就是选谁当她孩子的爹。不是替男人换人情,是替自己。你是从上游来的最尊贵的客人,也是这条河上能走通整条河的人。乌木礁的女人可以跟最尊贵的客人睡一晚。不睡,是客人看不起我们。但睡了——睡了的规矩倒不是客人欠我们什么,是唐国的铁锅换乌木礁的水文,往后这条河还能换一个厉害的孩子。” 李辰坐起来。茅草在身下沙沙响。 “你们这个规矩,头人刚才在篝火边没说全。他只说了前一半——给最尊贵的客人最珍贵的东西。后一半是什么。” “后一半是给最厉害的孩子找一个最厉害的爹。” 阿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串鱼骨磨成的细链子,每一颗骨珠的孔都是用鱼刺通的。 此刻在月光下骨珠微微发着淡黄的光,像一小截凝固的月光套在腕骨上。 “乌木礁的女人不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我跟他过了十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可我还想要一个更好的孩子。一个能像你一样走过整条杞河的孩子。他也会很开心。会在篝火边跟所有人说,他老婆跟唐王借了一颗最聪明的种子。这颗种子不姓他的姓,但要继承他传给儿子的那张鱼皮。那上面有他阿公画的水文,也有唐王你添上去的第三条浅滩。孩子能走得出这条河,乌木礁就不会烂在野人滩上。” “你叫什么名字。” “阿蒲。蒲草的蒲。生在河滩上,命贱,好养活。阿妈在蒲荡生下我,当时没剪刀,用黑龙脊的礁石棱边磨断了脐带。” “阿蒲。你的名字不是命贱。是这条河里最硬的水草。你男人说你把他从黑龙脊背回来。你背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只想别让他死。” 阿蒲的声音低下去,像河水流过浅滩时在鹅卵石上拖出来的尾音。 “礁石上全是浪打上来的水沫子,他浑身是血,趴在礁石上不能动。我把他背到背上,从礁石上一步一步往下挪。浪打在我脸上,看不见路,就靠着脚底记住往哪边挪才能踩在不滑的石头缝里。那时候我是他的腿。” 她把这句话搁下,像搁下一块石子。过了片刻才重新出声。 “现在也是。只不过今天我想当自己的肚子。你走过的路比我见过的人都多。你的孩子不会是野人滩上只会撒网的渔民。” 她把碗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把碗递到李辰手里。 碗沿上那道缺口碰到她的嘴唇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李辰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不怕怀了孩子以后头人不要你。” “为什么要怕。他不要我,我自己养。乌木礁的女人不是靠男人养的。我们靠这条河。我能撒网,能撑独木舟,能在黑龙脊上叉到比男人更多的鱼。” 阿蒲抬起眼睛。月光正好落在她锁骨窝里,河风从竹篾墙缝灌进来,把头发吹散了几缕,沾在唇边。 “我怀了你的孩子,不是因为你是方伯,也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只是因为你能走通这条河。你的铁锅是软的,能烧汤。你的铁船是硬的,能撞开礁石。我来这里,不是替乌木礁换铁锅。是我想生一个能在硬和软之间不怵的女人。如果是男孩,头人会把牛角杯传给他。” “你刚才说——硬和软之间。你自己是硬还是软。” “身子是软的。骨头是硬的。你要不要试试。”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隔着粗麻布筒裙,腰侧那道旧疤微微凸起,触感像河床上一道被水流磨圆的石棱。 李辰没有回答。把鱼汤搁在枕边,低头吻了她的锁骨。 嘴唇触上去的时候,皮肤带着河水的微凉,能感觉到细微的战栗从锁骨窝一直传到她的指尖。 阿蒲没有闭眼。伸手解开筒裙的系带。 麻布从肩上滑下去。 月光把她微黑的身体裹上一层银白。肩宽和髋骨的弧度像河湾暗处的漩涡,腰却很细,细得两只手能整个握住。 这不是养在闺阁里的那种软,是常年在河上撒网练出来的柔韧——每一寸皮肤下面都埋着力量。 李辰的指腹顺着脊柱缓缓滑过,在腰窝处停下。 那块皮肤下面是一道旧疤,是她十六岁那年被独木舟的木刺划破后留下的,如今却紧致得像未被开垦过的河床。 手掌握上去的时候,十指陷进肉里。 那股质地是他从未遇过的——像握住了一捧杞河深水区的水,有阻力,有力道,却总能在指缝间溢出温热的形状。 她攀住他的脊背,指甲在皮肤上拉出一道浅红的划痕。 力道精准得如同撑篙推舟。李辰把脸埋在她颈窝深处,闻到河水的腥味、干茅草的清香,以及女人自己的一层微甜的体味——不是香料,是长年在河上风吹日晒后皮肤本身渗出来的气息。 她的腿缠在他腰间,脚踝上的藤环硌着皮肤,凉凉的,却又磨得发烫。 当两个人的身体合到一起时,阿蒲轻轻哼了一声,脚趾在茅草上蜷起来又松开。 那不是疼,是河床迎来春汛时堤岸裂开的第一声响。 月光从竹篾墙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搅成一片流动的水。 她的呼吸从轻到重,再到碎成一片断断续续的喘息。 每一口吐息都烫得像是刚从黑龙脊的礁洞里灌进来又被春汛搅热的水沫,混杂着她喉咙深处压抑了十二年的那种饥渴。 混合着粗粝的水声和竹篾墙外杞河夜涨时水流拍岸的低鸣,一层一层叠上去。 茅草在他们身下沙沙地响,响到最后,阿蒲闷闷地低喊了一声,像独木舟撞上暗礁时船底木头炸开的闷响,手指死死扣进李辰后背,脚踝上的藤环剧烈颤抖,那串细藤敲在竹篾墙上,细细碎碎地响了一整夜。 良久过后。 阿蒲枕在李辰臂弯里,手指慢慢摸着他的脸颊。手指上带着鱼腥味和茅草的清香。 “唐王。你的心跳比刚才慢了。刚才像黑龙脊涨潮时水灌进洞里。现在像枯水期的浅滩。” “你和头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听心跳吗。” “听。但他心跳一直是慢的。慢有慢的好,稳得住。快有快的好,能炸开礁石。这两种心跳,今晚都在你身上听到了。可是这两种心跳,你都想留在乌木礁么。” “留不下。我明天还要走。” “我知道。明天你走你的。我留在乌木礁。孩子生下来以后,如果是女孩,我教她撒网、撑独木舟、在黑龙脊的水沫子里找路下脚。如果是男孩——头人会把牛角杯传给他。不过牛角杯上刻的是什么,你昨晚没看完。” 阿蒲坐起来。从地上捡起那只牛角杯,杯身上的河波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把杯底翻过来。 杯底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用鱼骨针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李辰低头去看。 “待春。” “老河道匠刻的。他说杞河总有一天会走通,走通的那一年叫待春。阿公问他要刻在哪里,他说刻在杯底。因为等春天到了,杯子翻过来才知道。” “待春。我有个女儿叫待春。生在永济城。今天在乌木礁又遇到了这个名字。” “那不是巧。是这条河上的人都在等同一个春天。” 她从茅草铺上起身,弯腰捡起筒裙系好。 手指上的鱼腥味沾在麻布上,月光把她微黑的身体收成一抹剪影,赤脚踩在茅草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杞河冬天深水区的冰面下依然在流动的那股水。 门帘落回去。河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枕边那碗鱼汤的水面吹皱了一小圈。 远处河滩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吊脚楼延伸向独木舟停泊的岸边。 脚印纤细,脚趾和脚弓的轮廓分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艘独木舟静静泊在水边,船头的鱼叉在月光下反着银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野人滩的鹅卵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头人站在河滩上,手里捧着那只牛角杯。 杯底朝上,让李辰看杯底那两个被鱼骨针凿得歪歪扭扭的字。 他老婆站在吊脚楼门口,手里端着新熬的鱼汤。 脚踝上的藤环还在,眼神平静得像河滩上被春汛淹过又露出来的鹅卵石。 “唐王。昨晚的规矩走完了。从现在起,乌木礁的孩子有两个爹。一个在野人滩撒网,一个在杞河上开船。” 第982章 一起去入海口 天还没亮透。野人滩的鹅卵石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头人的儿子蹲在河边,正往独木舟里搬鱼皮水文图和一篓子烤鱼干。 老吴在船舷边蹲着补渔网,手里的梭子穿过来穿过去,鱼线绷得吱吱响。 赵铁山把最后一袋雪盐扛上甲板,回头看了眼吊脚楼的方向。 李辰从头人的吊脚楼里走出来。 阿蒲跟在身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筒裙,脚踝上的藤环还在,头发用鱼骨簪子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背上背着一个鱼皮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一张她昨晚连夜画完的沿岸部落分布图。 头人站在河滩上,手里还捧着那只牛角杯。 看见阿蒲背着包袱出来,把牛角杯往怀里一揣。 “唐王。阿蒲说她要跟你的船去入海口。说海上的土人部落认她不认刀,她去了能替你说话。我劝了半宿,她不听。她说你这条河只差最后一段没走通,她不放心。” “头人,这——” “别劝。乌木礁的女人决定的事,男人劝不动。她当年背我从黑龙脊下来也是自己决定的。我趴在礁石上说别管我你自己走,她没理我。十二年了她还是这脾气。” 阿蒲走到头人面前。 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那串鱼骨磨成的细链子,套在头人手上。 骨珠还带着她的体温,套在头人粗壮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细小。头人低头看着那串骨链,什么也没说。 “我去几天就回。鱼骨链替我收着,回来再还我。” “不还也行。你戴了十二年,也该换我戴戴了。” 船队起航。小火轮拖着两条平底驳船,船头犁开春汛浑浊的水面,浪花溅在船舷上。 阿蒲站在船头,指着前方河道的一处岔口。 “往左是死水道,看着宽其实是淤滩,水底下全是烂芦苇根。往右绕一下,过了那棵歪脖子柳树再往左拐。” 老吴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蒲,这段河道你怎么比我还熟。” “我阿公就是在这段河道上长大的。他年轻时撑独木舟从野人滩一直撑到入海口,来回了十九趟。后来腿被礁石撞断了才不撑。他临死前跟我说——从乌木礁到入海口有七个岔口、五处暗礁,闭上眼睛也要能摸过去。你要是记不住,就别嫁人。” 船绕过了歪脖子柳树。河道在前方豁然展开。 两岸的茅草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盐碱滩。 滩上长满了碱蓬草,春末的碱蓬刚抽出嫩芽,红艳艳的铺了一地,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 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咸味——不是河水的腥,是海水的咸,混着碱蓬草的青涩,被河风吹得满甲板都是。 李辰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近了。这股咸味,和当年在美丽岛闻到的是一样的。” “美丽岛?” “南洋的一个岛。长满了橡胶树。从那儿运回来的橡胶,做成了永济城第一台拖拉机的轮胎。现在那些橡胶轮子碾在杞河边的骡马道上。你夫君的铁船,也用了橡胶密封圈。” “你走过的路,比我见过的河还长。” “往下走就到你见过的海了。前面还有土人部落吗。” 阿蒲往船头方向指了指。盐碱滩尽头能看见几缕炊烟,细细的,从碱蓬草丛里升起来。 “有。海边的土人和河边的土人不一样。河边的不认钱,海边的什么都不认——只认拳头。以前有商队从这儿过,被抢过三次。后来商队不敢走了,绕旱路从北边翻过去,多走一个多月。” “你去过他们寨子吗。” “去过。三年前他们头人的女儿被鱼骨卡了喉咙,老吴不在野人滩,淳于国的游方郎中不肯往下走。我划独木舟过去,拿两根鱼刺把那根鱼骨挑出来。那个姑娘今年该有十六岁了。她爹叫乌浪,是这一片最能打的人,也是头人。脾气坏得很,但他欠我一条命。” “那就先找乌浪。他女儿叫什么。” “阿珠。珠子的珠。她爹说海边的女人不值钱,叫珠子已经算抬举她了。我那时候骂了他一顿——我说你女儿救了你老婆的命,你老婆生她的时候大出血,是她用海草敷住了伤口。你叫她珠子,她是你家的珍珠。乌浪被骂得不吭声。” 船队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的河面豁然开朗。 不是河道宽了——是河流到头了。 杞河在这里分成无数条细小的岔流,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河水和海水在这里交汇,黄浊的淡水被湛蓝的海水推回来,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分界线。分界线这边是杞河,那边就是东海。 入海口有一片开阔的滩涂。 滩涂上停着十几艘独木舟,舟体比野人滩的更宽更扁,是海上用的那种。 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蹲在滩涂上补渔网,补网的梭子是用鱼骨磨的。身后的碱蓬草丛里竖着几根高高的图腾柱,柱顶上搁的不是鱼头,是一整个晒干的海龟壳。 海龟壳被海风吹得嗡嗡响,像有人在吹一只巨大的空海螺。 听见轮船的蒸汽机声,滩涂上所有人全站起来了。 一个浑身肌肉疙瘩的壮汉从碱蓬草丛里走出来。 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疤。手里攥着一把鱼叉,叉刃磨得锃亮。把鱼叉往地上一顿,叉尾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阿蒲站在船头喊了一声。 “乌浪!是我!你女儿那条命,还在不在你手里!” 乌浪眯着眼往船头看。看见阿蒲的脸,手里在鱼叉柄上握紧的指节慢慢松开。但没有全松。 “阿蒲?你怎么坐铁壳船了?你男人呢。” “我男人在野人滩。这艘船是唐王的。唐王走通了整条杞河,从上游一直走到入海口。他是来跟你交朋友的。” “我不交朋友。商队说交朋友,转身就把我的鱼干抢走了。这铁壳船是不是也来抢东西的?” 阿蒲转头看了李辰一眼。 李辰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船舷上。 翻过船舷跳下船,靴子落在滩涂上溅起一片泥水。和乌浪面对面站着,赤手空拳。乌浪的鱼叉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叉刃从平放转成了斜对着李辰的方向。 “你的人参晒得不错。唐国太医院缺这批货,往后年年来收。不抢你的。你用独木舟往上游划,每斤参换三口铁锅、一包雪盐、十尺粗麻布。能换多少就看你能挖多少。敢不敢做这个买卖。” 乌浪的鱼叉柄不转了。那双被海风吹得眯成两条缝的眼睛直直盯着李辰。 “你先给了再换,还是换了再给。” “先给。这趟带了铁锅,不多,先留十口给你。你让你女儿去上游永济城,那儿有全天下最大的药材铺子。你要信不过,问她——” 李辰往阿蒲的方向偏了偏头。 “她替你担保。” 乌浪回头看了一眼碱蓬草丛后面。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探出半个身子,鹅蛋脸,皮肤黑里透红,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串的项链。 是阿珠。她盯着阿蒲,忽然撒开腿跑过来,赤脚踩在滩涂上啪嗒啪嗒响,跑到船边仰着头朝阿蒲伸出手。 “阿蒲姐!” 阿蒲翻过船舷跳下来。两个女人在滩涂上抱在一起。 阿珠比三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把脸埋在阿蒲肩上,好一会儿才松开。 乌浪把鱼叉往儿子手里一塞。冲李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 “铁锅先留下。参有的是,满山都是。你那条河通到这儿,以后我挖了参不用走山路,划独木舟往上走就行了。这条河以前看不起下游人,你的铁壳船绕最险的礁石也不吭声,它们怕你。能让它们怕你而不躲你,你行。” 黄昏时分,乌浪让人在滩涂上支起了篝火。 海边的土人搬来了海参干、烤鱼和用海草酿的咸酒。 咸酒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一丝海风般的清凉。 李辰端着粗陶碗和乌浪对饮,乌浪三碗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比比划划说着当年在海上徒手抓鲨鱼的往事。 月上中天时,李辰回到船上。 船舱里点着一盏小油灯。 阿蒲坐在床沿上,把背上那个鱼皮包袱解下来搁在舱板上,鱼骨簪子拔下来放在枕边。 乌木礁的女人出门不带多少东西,一个包袱里装着干鱼干、一张旧鱼皮、一截没用完的藤条。她把藤条拿出来在手里绕了几圈,手指翻飞,很快就编出了一小截新的细藤环。 “明天到了海上,还有几段礁石滩。有一段叫断头礁,退潮时礁石露出水面,独木舟能从礁石缝里穿过去。轮船太大穿不过,得绕远。绕远要多走半天。你睡会儿,天亮我叫你。” “你不睡?” “我睡不着。这片海我三年没来了。刚才乌浪说阿珠定了亲,男方是北边寨子的人,会扎海龟网。” 阿蒲把那截新编的藤环搁在枕边,把油灯吹灭了。 船舱里暗下来。月光从舷窗漏进来,把她微黑的脸颊镀上一层银白。咸水、碱蓬草和干海藻的气味从舷窗飘进来,混着船舱里旧鱼皮淡淡的腥味。 她的筒裙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解开的。 李辰的手触到她的腰。触感比昨晚更熟悉——那道旧疤的位置,腰窝的弧度,脊柱末端微微后翘的骨节。指腹不需要看就能找到每一处路标。 她贴在怀里,呼吸间那股微甜的体味再次裹上来。像是涨潮时海浪从脚底漫到膝盖,又漫到胸口。 “阿蒲。你这身子——像水。” “都说海边的女人是盐做的。我生在河里,长在海边,是水做的。水里泡大的女人,烫不化,也冻不住。身子跟着浪走,你什么样的浪,我就什么样的形。你昨晚是快水,今晚能不能慢一些。” 李辰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手指从李辰的肩滑下去,摸到他胸膛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刀疤。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把手掌贴在心口。 船舱外的海潮开始涨了。 杞河下游的潮汐能一直倒灌到野人滩,海水裹着河水往回流,拍在船舷上,整个船身轻轻晃。 她的身子真的像水。不是那种软弱无骨的水——是杞河春汛最深处的缓流,托得动人,也裹得住人。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嘴角不是笑,是放松到了极点时微微翘起来的那道弧。 手一直贴在他胸口没有移开,指甲轻轻陷进皮肤里,力道刚好,像船锚轻轻地挂在礁石上。 船身还在随潮水一起一伏地晃。嘎吱嘎吱的响声从龙骨深处传到舱板底下。 她的呼吸渐渐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短音。像浪扑在礁石上又碎成千万点水沫。 月光被舷窗切成一条窄窄的长方形,在舱板上来回扫。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照见她脚踝上那圈细藤环——旧的那圈已经摘下来留给头人了,新的藤环还在枕边搁着,月光把它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她收紧手臂把李辰拉进自己颈窝。 能闻到她后颈深处那股只属于她自己的微甜在发烫的皮肤上蒸得更浓。 她在闷闷地说什么——不是土话,是喘得变了调。床板每晃一下都恰好合上海浪拍舷的拍子,分不清是船在晃还是人在动,还是两样一起起落落。 潮水退去时,阿蒲睁开眼。看着他额角的汗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伸手拿过枕边那截新编的藤环套在自己手腕上,藤条还带着刚编好时青涩的涩感,硌在掌心。 “唐王。你这身上的疤,也都是河。今晚不看水,只走你。”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从舷窗射进来时,阿蒲已经重新盘好头发。船舱里还残留着海水和碱蓬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和昨晚一样——只是更淡了些。 她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上。海风吹起筒裙的下摆,脚踝上的新藤环在晨光里泛着青涩的光泽。 乌浪带着女儿站在滩涂上挥手。阿珠手里举着用海草编的护身符朝阿蒲这边拼命挥,海风把海龟壳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吹一只沉在海底几千年的老海螺。 李辰站在阿蒲身后,看着滩涂上越变越小的人影。 “阿蒲。” “嗯。” “等回来的时候,把新藤环也留给头人。让他一只手戴鱼骨链,一只手戴藤环。” “那得看他会不会养藤。藤要泡水才不枯,跟女人一样。” 第983章 收阿珠 船队泊在入海口,李辰走遍了这片滩涂。 北边是碱蓬草滩,红艳艳的铺到天边。南边是礁石滩,黑褐色的礁石被海浪啃得嶙峋怪异,退潮时露出海蚀洞,涨潮时水从洞里灌进去,轰隆隆像打雷。 东边是东海,一望无际的蓝。西边是杞河,从昆仑山下来,流了几千里,到这里汇进大海。 李辰蹲在礁石上,拿炭条在纸上画着草图。 阿蒲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捡的海菜,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 阿珠撑着独木舟从礁石后面绕出来。 船头搁着半篓海蛎子,蛎壳上还滴着海水。跳下船,赤脚踩在礁石上,脚底板被牡蛎壳划了几道白印,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蹲在阿蒲旁边,把海蛎子一个一个从篓子里捡出来搁在礁石上。抬起头看着李辰。 “唐王。阿蒲姐昨晚跟我说——她跟你睡了。” 阿蒲手里的海菜掉了一片在水里。 “阿珠!” “干嘛不说。乌木礁的规矩又不是见不得人。唐王,我问你——你睡了我阿蒲姐,那你愿不愿意也睡我。” 阿珠蹲在礁石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海蛎子。 蛎壳上的海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太阳把脖子上那串贝壳项链晒得发烫。 “我不跟她抢。她做大,我做小。她在河里,我在海里。你在这片海边要做什么,我都帮你。我爹说你的铁壳船能让礁石让路。我长这么大没出过这片海,可我一眼就确定——你就是那个人。” 李辰把炭条搁在草图边上。低头看着阿珠。 姑娘的鹅蛋脸被海风吹得黑里透红。 眼睛清亮清亮的,没有一丝扭捏。不是不懂羞耻——是在她的世界里,女人看上了谁,就要说出来。憋着才是对自己不诚实。 “阿珠。你今年多大。” “十六。阿蒲姐十六岁嫁给了头人,我十六岁也能嫁人。我的膝盖生过骨刺,是阿蒲姐用野人滩的芦苇根给我敷好的。她说芦苇根能消肿。她不光是乌木礁的女人,也是海边的女人。我想跟阿蒲姐一样——跟你睡过一次就知道这辈子没白活。” 阿蒲把掉在水里的海菜捞起来,拧干水搁在礁石上。 “唐王。我们这里的女人,跟你们上面不一样。我们不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但我们守着自己愿意跟的男人。阿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配得上你的人。” “我腿上的疤是在黑龙脊上磕的,她的膝盖是她爹出海时她要跟着去被礁石划的。都是在这片海里泡大的,膝盖上的旧疤都是海水浸着长好的。要是你觉得她还行,就让她跟我一起陪你。” 李辰站起来,把沾了炭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二十六岁,一个十六岁。一个像杞河春汛深处的水,一个像东海刚退潮时留在礁石窝里的海水,清澈见底又泛着咸涩的光。 “阿珠。你爹知道吗。” “他昨晚就知道了。他说你要是敢欺负我,他把你的铁壳船凿个洞。然后阿蒲姐骂了他一顿,说铁壳船底是铁的不是木头的,你的鱼叉再利也凿不穿。我爹就不吭声了。” “走。去赶海。” 阿珠把海蛎子篓往肩上一扛。 阿蒲把海菜用草绳捆好拎在手里。李辰把草图纸叠好放进怀里,跟着两个女人沿着礁石滩往前走。 退潮后的礁石滩上到处都是海货。石缝里趴着海胆,礁石壁上粘着密密麻麻的牡蛎,浅水洼里偶尔还能看见被潮水困住的小章鱼。 阿珠蹲下去,从礁石缝里掏出一个浑身是刺的海胆搁在石头上。拿匕首一剖两半,橙红色的胆肉在阳光下泛着光,递给阿蒲。 阿蒲把半只海胆递给李辰。 李辰塞进嘴里一咬。海胆籽带着海水天然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那股鲜味比永济城码头上所有鱼市加起来还浓。 阿珠笑嘻嘻地自己也剖了一只,吃得嘴角都是橙红色。她爬上一块最高最平的大礁石,把海蛎子篓搁在一旁,转身对着李辰和阿蒲挥手。 “就是这儿。退潮时能一直走到礁石尽头,涨潮了就得回来。” 她忽然不说话了。 海面上涌起一片银光。是一大群鲻鱼正在浅水里挤着产卵,鱼背挤着鱼背,潮水裹着鱼群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沫里夹着细碎的卵粒,被阳光照得像撒了半海的白芝麻。 阿珠扭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往年这片海这个时候也有鱼群。今年比往年多。鲻鱼收成一定差不了,乌木礁的晾鱼架不够用,得编新的。” 阿蒲站在礁石边上。海风把她筒裙吹得贴在腿上,头发全散开了,鱼骨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衣领里。 李辰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头发拢起来拧成一把,拿自己的手指代替簪子别在她脑后。 阿蒲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攥住他的衣角。 阿珠瞟了瞟不远处那块最平滑的大礁石,转身抱起海蛎子篓往远处挪了三竿。 中途又回头把李辰刚脱下的外衫袖子从潮线上提起来搁在干礁石顶,这才背对着他们蹲下继续挖海胆。 礁石滩上只剩潮水拍岸的闷响和远处海鸟的叫声。 阿蒲转过身来。仰起头看着李辰,那双黑眼睛被海边的日头照得微微眯起来,但眼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唐王。昨晚在船上,你说要我。今晚我要你,在这片海前面。” 礁石被太阳晒得温热,躺上去不凉。 李辰把她轻轻按在礁石上,低头吻了吻她的锁骨。她的皮肤咸咸的,是海水的味道,混着她自己那股微甜的体味。 阿蒲伸手解开头上的鱼骨簪子。头发全散在礁石上,像一匹黑缎子铺在粗粝的石面上。 他让她翻过身去,趴在温热的礁石上。筒裙滑到腰际,肩胛骨在阳光下微微凸起,皮肤上还留着昨晚船舱里细密的痕迹。 他扶着她的腰。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指扣住礁石边缘的牡蛎壳,指甲在粗粝的壳面上拉出一道浅白的划痕。 这一刻她不再说话了,喉咙里只剩下断续的低吟,和浪头扑在礁石缝里咕噜噜的气泡声搅在一起。 海水涨上来了。潮水从礁石底部往上漫,一浪比一浪高。水花溅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和身体里那团火搅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热。 她的身体随着潮水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整片海都在推着她往他怀里撞。 李辰扶紧她的腰,十指陷进她柔软的腰窝里,陷进那道旧疤微微凸起的纹路——那个被独木舟木刺划破又愈合的印迹,此刻正贴着他掌根最热的地方。 她的低吟混在浪涛声中,像海潮本身在喘息。 远处阿珠正把新挖的海胆一只只剖开搁在石头上,手指很稳,只是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嘴角压着笑。 海风把李辰的喘息和她闷闷的低喊一起卷进礁石缝里,又被下一个浪头冲散。整个礁石滩除了潮水声就是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呼吸。 快要到顶的时候她忽然抬起脖子,侧过脸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蓝天和礁石上跪着的男人的影子,一滴汗沿着发际滑到她嘴角,咸得和海风一模一样。 潮水漫到礁石边缘时,阿蒲把脸埋进他肩窝。整个人软下来,像退潮时的浪花瘫在沙滩上,细碎地喘着。一滴海水从眉骨滑到唇边,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唐王。这座城以后就叫海门。” “海门。门开着,唐国的东西往东流。” “我们住的木头房子不用很大,但院子里要种一棵碱蓬草——红的,跟这片滩涂一个颜色。每年春天发第一茬嫩芽的时候,我就在灶上烧一锅鱼汤等你。” 李辰站起来,把阿蒲也拉起来。 看着这片礁石滩,看着东边一望无际的东海。海风灌进衣领,带着盐和碱蓬草混在一起的涩味。转身对着阿珠喊了一声。 “阿珠!回去告诉你爹——我要在这儿建座城。名字叫海门。以后唐国的瓷器、丝绸、雪盐、铁轨、拖拉机,全从这座城门出海。天下的货,从这条河到这片海,从这片海到更远的海。你们这里的参,你爹的交情,阿蒲的赶海路——一样也少不了。你愿意跟我,以后有你。你爹要是再担心我抢他的参,你告诉他:他的女儿是我海门第一个女主人。” 阿珠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手里举着那只剖了一半的海胆。 海胆籽还粘在她指尖,眼眶里被海风吹得有点发酸,用力眨了眨眼。 “我才不是女主人。我是海门第一个赶海的丫头!以后这座城的女人都由我来教赶海,每个退潮天,天一亮就出发!你叫来建城的工匠都得来,这门手艺能换铁锅,更值钱。” 当天傍晚,篝火在滩涂上重新燃起来。 乌浪蹲在火堆旁,把参干掰碎了丢进鱼汤锅里。火光把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疤照得忽明忽暗。他听阿珠说完“海门”两个字,沉默了良久,又往汤里扔了一把野葱。 “海门。这名字比我乌浪的名字响。你建你的城,我挖我的参。铁的船、铁的人、铁的交情——我认。” 阿珠把一只剖好的海胆搁在李辰碗边。礁石上烤鱼干的炭火余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贝壳项链在锁骨上轻轻晃动。 “唐王。你建的城能不能多留几间房?阿蒲姐一间,我一间。等你从上游回来,赶海的丫头还在。” “留。留三间。一间的窗朝杞河,一间的窗朝海,还有一间朝礁石滩。” 阿珠愣了一下。 “朝礁石滩那间给谁?” “给你爹。你欠他一条命,我也欠他一条命。他年纪大了,以后不用跑远海。坐在窗台上看女儿赶海,比看什么风景都好。” 阿珠低下头,把那只剖好的海胆轻轻搁在李辰碗边。海胆籽的橙红色被夕阳浸得更浓,倒映在鱼汤碗里,像一小朵沉在汤底的晚霞。 阿蒲坐在李辰旁边,把手边的牛角杯翻过来,杯底朝上。杯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待春”被篝火映得微微发亮。 “唐王。我替你把这个杯子翻过来了。春天到了。” 第二天清晨。船队拔锚起航。 李辰站在船尾,看着那片礁石滩渐行渐远。阿蒲和阿珠站在礁石上朝他挥手,一个筒裙被海风吹得猎猎响,一个手里还攥着赶海的竹篓。 赵铁山把竹篙往水里一插,提上来,水印子还是九尺。 “唐王。往下游的航道数据全补完了。从这儿往东就是东海,航道上最后一个码头是海门。回去就画海门港的规划图——码头、防波堤、仓库、灯塔。” “还有一条铁路,从永济城统一规划铺过来。白崖口的电也拉过来。以后海门的码头上也亮电灯。” 第984章 从昆仑山到海门 李辰回到永济城,正赶上立夏。 杞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船头推开又合拢。 码头上的搬运工换了一批新面孔,王铁柱蹲在栈桥上教新来的学徒打水手结,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远远看见船队冒了烟就站起来把草一吐。 “唐王回来了!” 玉娘在正堂里核对夏季的用度清单。 李小荷跑进来报信时账本还摊在膝上。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走到门口,李辰已经跨进了院子。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多了一圈被海风吹出来的淡红印子,下巴上冒着一层短胡茬。 “黑了。瘦了。耳朵后面又多了一道口子。” “礁石上蹭的。小伤。孩子们呢。” “待春刚睡着。安国和怀莘在摇篮里,贤姝和芷若在石料场。她俩说等你回来要跟你汇报铁路进度。你这一趟下游走了大半个月,码头上的电报堆了一箩筐。下游那两个国君天天发电报来问唐王到哪儿了。” “他们急什么。” “不是急。是戴侯让人给你送了两筐咸鱼,淳于侯让人送了一筐新挖的芦苇根。说是给你泡茶喝,清火。两筐鱼一筐芦苇根,臣妾全堆在库房里了。说说吧,这一趟下游走到了哪儿。” “海。” 玉娘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了。 李辰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走通了。从昆仑山脚下,经过白崖口,经过永济城,经过淳于国,经过野人滩,一直到入海口。杞河全程通航了。” “入海口那边是什么样。你找到了什么。” “一片碱蓬草滩,一片礁石滩,还有两个土人部落。一个在河边的乌木礁,一个在海边的渔村。那片海——站在礁石上往东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我在那儿建了座城,叫海门。” “海门。海的门。以后唐国的瓷器、铁轨、雪盐、拖拉机,全从这个门出去?” “对。我把杞河走通了,从上游到下游,每一个码头都有人在等。等轮船靠岸,等电灯亮起来,等铁路铺到矿山脚下。上游有莘国的鱼和缯国的铁,中游有永济城的工厂和电站,下游有淳于国和戴国的芦苇和粮食,入海口有野人滩的水文图和海边的参。这条河从头到尾都活了。” 玉娘站起来,推开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杞河舆图。 “你把图拿下来。从头到尾跟臣妾说一遍。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水坝,每一个部落。” 李辰站起来走到图前。手指从上游开始往下划。 “白崖口。水电站发电了,电送到月华城和于阗国。” “莘国。码头二期修完了,鱼干从水路直下永济城。” “缯国。骡马道切了三段边坡,铁路路基铺了一半。” “永济城。第四代挖掘机量产了。” “淳于国和戴国。自己挖了三里半芦苇根,修了码头,等着挖掘机配过去。” “枸札洲。丁字坝的位置测好了,土人部落答应当水文向导。” “野人滩。头人把黑龙脊的位置画在鱼皮上送过来了。” “入海口。海门。跟海边的土人部落谈妥了参换铁锅的买卖。” “你手指头别再往下划了,舆图到头了。从这儿到海门,水路走几天。” “顺水三天。逆水五天。春汛水位高的时候更快些。” “海门建起来要多久。” “港口和码头先动,今年秋天能靠船。防波堤和仓库明年开春完工。铁路从永济城统一规划往下游铺,白崖口的电也顺着电报线杆往下游拉。以后海门的码头上也亮电灯。” “那这一大片地方——从海门再往东呢。你说站在礁石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水那边还有什么。” 李辰把手指从舆图边缘移开,点在空白墙壁上。 “水那边就是南洋。美丽岛在那儿,橡胶树还在割。还有硫磺岛,火山口还在冒烟。再往南是西方洋人的地盘,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当年攻过美丽岛,被我们全歼了。” 玉娘站起来,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拿手指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从永济城往下游到海门,从海门往东出海,到美丽岛,到硫磺岛,再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这一片,舆图上没画出来。你往下游走通了杞河,下一步是不是要出海。” “是。要出海。” 李辰把茶盏搁在茶几上。 “要造一艘能出海的大船。不是小火轮,不是平底驳船。是真正的海船——用蒸汽和内燃机双动力,船体用缯国的钢材焊,密封圈用美丽岛的橡胶。满载吃水能过黑龙脊,空载能过浅滩。这条船不是用来在杞河上跑的,是用来出东海的。” “轮船和内燃机船我们都造出来了,把两种动力集成在一艘海船上,技术上墨燃能搞定。” “墨燃上次来跟我说,双动力的难点不在轮机,在传动。蒸汽机和内燃机的转速不一样,要装一套减速齿轮箱把两股力合到一起。他画了三个方案,还没定用哪个。明天让他拿图纸来,把方案定下来。传动的问题让他先算,密封圈用新配方——美丽岛上个月送来的硫化样品比老配方耐油,油温上去了也不变形。” “那出海以后呢。那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 “为了石油。” 李辰站起来,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手掌贴在墙面上,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舆图。 “石油不是用来烧的。唐国要发展工业,昆仑山脚那点油苗勉强够照明和拖拉机的燃油掺混,将来挖掘机、拖拉机、轮船、发电机全要油,靠那点油苗根本撑不住。油田我去看过,阿伊莎让萨迪克带人挖了十几口浅井,油是有的,但储量比我们预计的小得多。” “你这么笃定。” “笃定。石油是工业的粮食,没有石油内燃机就是一堆废铁。拖拉机耕地要柴油,轮船出海要重油,挖掘机液压泵要矿油,发电机组的润滑系统也要油。现在我们的油田在昆仑山脚下,来回运费就吃掉一半产量。” “而海那边有整个天下最大的油田。比缯国的铁矿山还大。油田的位置不在南洋,在更西边。得要海船下水了才能去探航路。” “那要多久才能到。” “船到桥头自然直。海门先建起来,等大船下水了,再去探航路。” “臣妾懂了。昆仑山脚,永济城,海门,美丽岛,更远的海——你是要把唐国从一条河搬上整片海。臣妾的账本就只管到码头为止,海上的东西账面上装不下。” 玉娘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最厚的码头关税账册。又抽出一本新的空白账册搁在茶几上。封皮是素白的,还没写字。 “这本新账本留给海门。从今天开始,海门的进出港登记、码头装卸费、参换铁锅的换货单,全记在这上面。永济城的账册记了杞河沿岸好几年了,海门的账册今天开张,够臣妾再管几年的。你们这些男人造城、开路、出海,我们女人就给你们记账。” “那出海的大船,以后账册上怎么记。算固定资产还是流通工具。” “算未来。大船一日没回来,臣妾就挂在‘未来收支’那一栏里。什么时候第一船石油进了海门港,什么时候转正式账目。只是大船逆杞河走要换一次河船才能入海,将来铁路通了,石油也可以先海运再转铁路进永济城,到时候臣妾替你在账上多开三栏——海港卸货、铁路驳运、工厂直收。” “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臣妾替你取一个。昆仑号。从昆仑到东海,从一条河到一片海。” 玉娘把新账册翻开第一页。拿笔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海门。 “妾身把海门的进出港总账先放在你这里。按我们现在的家底,不是能不能造这艘船,是橡胶的库存够不够它的密封圈。你上次说美丽岛橡胶要扩种四分之一,三年才能割。那这三年,密封圈怎么解决。” “先靠现有库存硬撑。墨燃算过,库存够三艘双动力船的密封圈,要是海门港开工以后能提前铺好橡胶专用码头,南洋的货船能直接在那边分拣打包,运到永济城至少省两个转运环节。” “那我就把这项加进海门的建设清单。以后海门不止是出海码头,也是橡胶转运港。” 窗外杞河的流水声在夏夜里隐隐传过来。 永济城码头的电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待春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细细的呓语,像是在梦里赶什么。 玉娘搁下笔,走到摇篮边给待春掖了掖被角。转过身来看着墙上那张杞河舆图,手指从永济城沿着杞河一路往下游划,划过淳于国,划过野人滩,停在海门的位置。 “这上面的每一条水路、每一个码头,都有你的脚印。还记不记得那年大雪封了山路,你带着人从野人滩走河道冰面回来的事。” “记得。那年冰面太薄,老吴在前面拿竹篙一路敲过去。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枸札洲。老吴冻掉了一个脚趾甲。” “那时候野人滩还没码头,只有几根歪木头桩子。如今海门港的规划图都画好了,老吴的脚趾甲没白掉。” “他的脚趾甲换了一条航道图。值。” “那你明天跟墨燃定传动方案,顺便把老魏从上游叫回来。海门港的设计让老魏带人去做,他对下游水文最熟。老魏的铅锤在下游敲了这么多年,该让他敲一敲海边的礁石了。” 第985章 规划海门城 永济城石料场。 李贤姝从挖掘机驾驶座上跳下来,把卡尺插回腰间皮套。 新铲斗的焊缝刚做完超声波检测——用墨燃新捣鼓的压电晶体探头贴在焊缝上,示波器里的波形跳了三下,没有一次反射波异常。 她把检测报告递给旁边的检验员。 “第三台量产机焊缝全合格。可以装船发下游了。这台给淳于国,挖芦苇根的。” “夫人不去歇会儿?今天已经试了三台了。” “歇什么。海门港的龙门吊图纸还没审完。” 莘芷若从码头二期工地回来,手里拿着海门港的码头剖面图。 她把图纸摊在石料场的铁砧上,拿炭条在防波堤的位置画了个圈。 “姐姐。海门那地方臣妾去电报问了老吴。他说入海口北岸的碱蓬草滩下面全是淤泥,桩要打深。臣妾在码头泡了这么久,防波堤不打到岩基层,秋汛一来准被浪掏空。” 李贤姝蹲下来看图纸。手指顺着防波堤的虚线往下划。 “不止淤泥。老魏上次在野人滩钻探,探到地下两丈是沙层,再往下才是基岩。海门离野人滩不远,地质应该差不多。桩要穿过沙层打到基岩,最少三丈深。用缯国新轧的工字钢桩,承载力够。” “工字钢桩防锈呢?海水比河水咸十倍,钢桩入水半年就锈。” “用美丽岛的新橡胶涂层。墨燃上次拿硫化橡胶样品泡了三个月盐水,拿出来漆面纹丝没变。上次试机的液压油都泡不化它。把他那个硫化橡胶配方用在钢桩上,外面再裹一层混凝土保护层——比缯国矿山脚下的枕木还扛造。” 两个人蹲在铁砧旁边对着图纸你一句我一句地改方案。 全然没注意石料场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玉娘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李待春。待春手里攥着一朵从码头上摘的野花,看见李贤姝就挥舞着花咿咿呀呀地叫。李辰站在轮椅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刚画完的海门港总体规划图。 “二位女工程师,图纸先放放。海门港的规划图出来了。” 李贤姝抬起头。 “拿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接过规划图,在铁砧上摊开。 图上画着海门港的全貌——北岸是货运码头,南岸是客运码头,中间一道防波堤伸出去半里,堤头立着一座灯塔。码头后面是仓库区、鱼市、参干晾晒场,还有一片用虚线标出来的预留工业用地。 “这块预留地——是给炼油厂的?上次说油田的事有眉目了?” “有眉目了。油田不在海门,在更远的地方。海门是转运港。原油从远海用海船运过来,在海门港换河船,逆杞河运到永济城炼油厂。所以海门港的货运码头要配套油轮泊位,输油管从码头铺到仓库区。等远海那边的油田正式开采以后,海门就是唐国第一个石油转运港。” “油轮泊位水深要多少。” “至少十五尺。海门港天然水深不够,要挖港池。等挖掘机从缯国调过来,先挖港池再打桩。” “挖港池的淤泥往哪儿堆。” “北岸。碱蓬草滩那片低洼地,把淤泥填上去刚好垫高地基,将来盖仓库。这叫取之于港,用之于港。” 李贤姝把规划图上的货运码头用手指圈了一圈。 “货运码头臣妾来设计。龙门吊用缯国的工字钢,起吊能力按五吨设计。油轮泊位的输油管臣妾没做过,得让墨燃把橡胶管样品送来试压。另外防波堤用缯国的青石料,料场臣妾去看过了——跟缯国矿山一样的青石,纹路笔直。用这些青石砌防波堤,跟缯国矿山上凿下来的岩板完全一样。” “油轮泊位的输油管你找墨燃。他那儿有硫化橡胶管,耐油。” 李辰把规划图上的油轮泊位指了指。 “十年前我刚来永济城时,这里只有码头。码头前面是烂泥滩,码头后面是芦苇荡。那时候你还在缯国矿山推车轱辘,推一身汗被矿石粉糊得跟泥猴似的。当年我要是跟你说——你将来会设计一座海港,你信吗。” “信。” 李贤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拿卡尺给我那天我就信了。我爹信了——所以他把缯国交到我手里。臣妾设计的不光是龙门吊,是缯国矿石出海的第一道闸门。” 莘芷若从铁砧上拿起规划图,铺在轮椅扶手上给玉娘看。 “姐姐你看。南岸的客运码头——码头栈桥用永济城那套标准图纸,加宽一倍做观景平台。缯国的工字钢桩,莘国的青石铺面。臣妾想在码头尽头修一座亭子,四面开窗,窗朝杞河来水的方向。来来往往的过客一眼能看见海,也能看见河。夏天台风来的时候关窗,冬天落了雪在亭子里赏海。” “亭子叫什么名字?” “待春亭。” 玉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挥舞野花的待春。 抬头看芷若时,待春把花啪地拍在图纸左上角,正好盖住北岸那片虚线标出来的预留工业用地。 “这孩子——给自己将来的地盘盖章了。亭子名字好。这座城不光有铁和油,还该有座亭子,让赶海的人和等船的人都有个歇脚的地方。这座亭子替老夫人盖的。她没等到春天,我们替她等。” “不光是替她等。海门的春天,她自己会来。她说过杞河的春天是往回流的。现在入海口有了待春亭,她知道往回走的路。” 李贤姝直起腰,把炭条夹在耳朵上。 接过待春塞在图纸上的野花,看了看绽开的花瓣又轻轻搁回她手心里。 “以后缯国的铁、莘国的亭子、美丽岛的橡胶、海边的参——全聚在这座城里。臣妾设计的龙门吊,吊的第一件货不是铁矿石,是亭子顶上的横梁。” “横梁什么材质。” “缯国青石。抗台风,千年不倒。” 当天下午从石料场回来,李贤姝和莘芷若移步到正堂,继续讨论她们的图稿。 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李贤姝画龙门吊的传动齿轮,莘芷若画待春亭的飞檐翘角。两个人的炭条各占图纸一边,齿轮和飞檐互不相让。 “姐姐。你的龙门吊齿轮画得太密了,都挤到臣妾的柱础了。” “你的亭子飞檐翘得太高,戳到臣妾的吊臂了。飞檐斜度再大台风一掀就烂——缯国山口的风比海门还猛,臣妾在那边修骡马道见识过。” “那臣妾把飞檐收进去些。但你的齿轮往右移半寸,给亭子留个天井。天井中间摆一口石缸接雨水,夏天能养荷花,缸沿上刻鱼纹——莘国的鱼。” “齿轮右移半寸传动比要重新算。不过算了——给荷花让路。” 李贤姝抬头看了莘芷若一眼。炭条在指尖转了个圈。 “当年你刚来永济城的时候,画码头桩位图都不敢落笔,怕画错了被臣妾的爹骂。现在敢跟臣妾抢图纸地盘。” “那时候臣妾只会画码头。现在臣妾想画一座城。” 莘芷若把炭条搁在图纸边上。手指从货运码头沿着正街一路划到客运码头。 “海门城就画在那片碱蓬草滩上。城中间一条正街从码头直通仓库区,两边种枸杞——枸札洲的老吴送来的苗。春天枸杞开花,秋天结果。赶海的人从南岸上岸,穿过待春亭,沿着正街走到鱼市。卖完鱼干换铁锅,换完铁锅在亭子里喝碗茶。” “那北岸呢。” “北岸是货运码头。油轮靠岸,龙门吊吊起原油桶,输油管接到仓库区。仓库后面是参干晾晒场,乌浪带着海边土人扛着参干来换盐和布。你的龙门吊齿轮在转,臣妾的待春亭飞檐在翘。等着看吧——北岸的龙门吊吊起第一桶原油,臣妾在南岸的待春亭给你摆庆功酒。酒是永济城米酒,用海门港的瓷碗喝。” “瓷碗上刻什么。” “刻海门两个字。底色天青,字是铁锈红。红色就用碱蓬草滩上现成烧的草灰兑着瓷土调,比别处都正宗。” 李贤姝把炭条搁下。拿起那张海门港规划图,在北岸货运码头的位置上添了一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龙门吊,吊臂朝着东海的方向。 “庆功酒臣妾喝。但第一碗先泼进海里,敬黑龙脊。没有那张鱼皮水文图,海船出不了海。” “第二碗泼进河里,敬白崖口的断崖。没有那道水坝,轮船到不了海门。” “第三碗——臣妾跟你碰杯。敬咱们俩。从缯国矿山和莘国码头一路画到海门港,两个女人把一座城建在了纸上。” 窗外永济城工业区的烟囱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的杞河在暮色里缓缓流淌,水面上拖着一道道碎碎的光尾。 正堂里烛火跳了跳,把两个女人并排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图纸上那道从货运码头到客运码头的正街,被烛光映得微微发亮,枸杞树的虚线还在炭条下沙沙地往外延伸。 第986章 挖掘机、拖拉机都来了 海门港的奠基桩已经打下去,阿蒲正蹲在礁石滩上捡海菜。 潮水退到最低,礁石露出黑褐色的脊背,牡蛎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听见船队的汽笛声从上游方向传来,站起来手搭凉棚往杞河上看。 三艘小火轮拖着六条满载的平底驳船,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连成一片。 船队吃水很深,驳船上的货堆得冒尖,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船舷压得离水面不到一尺。 阿蒲把海菜往篓子里一扔,赤脚跑过礁石滩。脚底板被牡蛎壳划了几道白印也顾不上疼。 乌浪正蹲在滩涂上补渔网,听见汽笛声把梭子往网眼上一插站起来。 头人从吊脚楼里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鱼汤。 “吴伯!这是什么东西?铁壳船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老吴站在码头上眯着眼数了数船队,回头朝头人喊。 “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送东西的。唐王把建城的家伙全拉来了!” 船队缓缓靠岸。 第一艘驳船上的油布掀开,露出整整齐齐码着的青石条。每一块都凿得方方正正,一头粗粝一头平整,缯国矿山岩板的本色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第二艘驳船上装着工字钢桩。钢桩新轧的断面还带着淬火后的冷蓝,一根就有三丈长。几个土人汉子想抬一根试试,手还没搭上去,赵铁山就站在船舷上喊了一嗓子。 “别徒手抬!这工字钢桩一根六百斤,缯国新轧的。你们抬一根,腰都给你压折了!等龙门吊卸货!” 第三艘驳船上的油布一掀,整个滩涂上的人全安静了。 驳船上停着两台挖掘机。 铁黄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锃亮,铲斗朝天翘着,铲齿比野人滩最大的鱼叉还粗。挖掘机后面还有两台拖拉机,四个大铁轮子套着橡胶外胎,后面挂着犁铧和拖斗。 乌浪把手里的鱼叉往地上一顿,叉尾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刀疤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这什么东西?铁胳膊?铁牛?你们唐国人把铁疙瘩养成精了?这铁胳膊的铲斗比人还高,一铲子下去还不把地挖穿了?用这玩意儿挖地,不是挖土,是啃土吧。” 李辰从船头上跳下来,靴子落在滩涂上溅起一片泥水。拍了拍挖掘机的履带板,履带板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锰钢特有的冷光。 “这叫挖掘机。铁胳膊能自己挖泥,履带能自己在烂泥上走。乌浪,你挖一个海参池子要挖多久?” “带三个儿子,挖一整个旱季。手磨出血泡也要挖穿沙层,挖到基岩得一个旱季。” “这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顶上你带着你三个儿子挖一个旱季。” 乌浪把鱼叉扔给儿子,走到挖掘机跟前。伸手摸了摸铲斗的齿尖,指尖在齿刃上轻轻蹭了一下——只是蹭了一下,指腹上就留下一道白印。低头看着那道白印,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旱季的活计,它一天干完?唐王你过来摸摸,这铁齿快得邪门——比黑龙脊的礁石棱角还利。” “这铁齿啃石头跟啃馒头似的。从缯国矿山往下游铺铁路,它沿着山体切了三刀削出三个台阶,路基宽了一丈。山体上全是花岗岩,铁镐凿上去只留个白点,它一斗下去啃掉半方碎石。” 头人端着鱼汤走过来。绕着挖掘机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拖拉机后面,盯着那个宽刃犁铧看了很久。 “这铁牛呢?它一天能犁多少地?” “一天能犁十几亩地。还不吃草、不歇晌、不拉稀。” “不吃草不歇晌?唐王,你们唐国的铁疙瘩都成精了,连草都不用嚼。把它往碱蓬草滩上一放那还得了?我们祖祖辈辈都拿这片碱蓬草滩撒网,以后铁疙瘩在这上面一转,我们的网挂哪儿?” “铁疙瘩不吃人。” 李辰看着头人的眼睛。 “杞河的船以后每个月都从这儿过,不是刀出鞘弓上弦地过,是停下来支锅煮汤地过。你的网不挂碱蓬草滩了——挂在海门港的码头上。以后你儿子不光会撒网,还会开挖掘机。” 头人把鱼汤碗搁在挖掘机的履带板上。碗底磕在锰钢上发出一声脆响。没有接李辰的话,只是喃喃地对着履带上一道油光的链节说了句。 “这铁疙瘩以后就是海门港的看门狗了。” 阿蒲把海菜篓子搁在礁石上,站在挖掘机的铲斗下面仰头看。 铲斗里壁还粘着一小块缯国山口的白石头渣。踮起脚尖伸手摸那块石头渣,指腹在粗糙的石面上轻轻蹭了蹭。 “唐王。这就是你说的铁齿?我在野人滩上听你说过,缯国矿山几千斤的铁矿石一车能拉几十车货,那时候我以为你在吹牛。这东西比我想的大多了——比乌木礁最大的吊脚楼还高。” “这只是一台中型机。永济城石料场上还有比它更大的。等海门港的港池开挖,这台配在这里啃淤泥,回头大型机调过来啃礁石。南岸那片礁石滩扩航道,靠铁镐凿要凿三年,挖掘机上去半年啃完。” 阿珠从独木舟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半篓海蛎子。 走到拖拉机跟前低头看那个比牛屁股还宽的橡胶后轮,伸手按了按轮胎面,橡胶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 又绕到车头前对着排气管看了半天,最后蹲下去歪着头拿手指在排气管口轻轻敲了敲,听见铁皮的嗡声吓了一跳。 “唐王!这铁轮的皮子真软和,比海龟壳软多了!它不是铁不是木头不是石头,到底是什么?还有这根铁管子,怎么还往外冒热气?它肚子里在烧火?” “是橡胶。从美丽岛的橡胶树上割下来的。这个轮子不软不硬,在礁石滩上跑不打滑。排气管连的是内燃机,烧油不烧柴。” “烧油?什么油能比柴好使?这铁疙瘩烧了油就能自己往前走?那以后赶海是不是能开它去?开着铁牛往礁石滩上一冲,到了礁石窝把犁铧换成网兜,退潮的时候一网能兜多少海蛎子!鱼叉都不用带,它自己碾过去连礁石都能压碎吧。” “轮子在礁石上不打滑,但礁石上牡蛎壳太尖,会割破橡胶。赶海还是得划你的独木舟——独木舟不会爆胎。不过可以把你的篓子放大,以后赶海的收成全装拖斗里运回鱼市,你一个人拖一车海蛎子。” “才不。赶海图的不是多,是在礁石缝里翻宝贝。铁牛干活快,但人快手才摸得出哪只蛎子肥、哪块海胆最甜。不过铁牛能把参干运到码头上,这点比我扛强。” 船队卸货一直卸到傍晚。 老魏指挥水手和土人一起卸货。 滩涂上堆起一座座物资山——青石条、工字钢桩、水泥桶、橡胶管、电缆线、工具箱、发电机。 阿蒲把海门港的规划图铺在礁石上,和几个女人在码头后面那片预留地基上用削尖的芦苇秆一根一根钉进沙土里。 那些芦苇秆削得极细极直,顶端染了海藻汁的青色,分别标记着正街的走向、鱼市的位置、参干晾晒场的跨度,最边上还有一座待春亭。 傍晚收工后,阿蒲把规划图移到篝火旁边,让头人和乌浪都过来看。 图上从北岸到南岸,街道、码头、仓库、鱼市、参干晾晒场,每一条线都被她用炭条重新描过。 北岸防波堤外侧多了一小片密密麻麻的斜线——那是阿珠连夜画上去的礁石滩退潮线,唐王说了,以后海门港的航道水深要标到海图上。 “海门港建成以后,上游下游的船全来这里。 杞河到东海,从昆仑山脚到这里,几千里的货都从这片滩涂上岸。这地方再不是野海边的烂泥滩了——它以后是唐国海运的第一个港。” “以后你们不光会撒网晒参,还会开挖掘机和拖拉机。以前的规矩是客人来了杀鱼煮汤,以后的规矩——客人来了,你能开拖拉机带他去仓库提货。” 头人端起唐王新送给他的那只铁锅,牛角杯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嗡鸣。 “唐王。乌木礁的人,以后不光会撒鱼。” 乌浪把鱼叉扔进自己独木舟的网舱里。走过去接过阿珠递来的铁锅,夕阳把他脸上那道疤镀成一条紫红的老藤。 “阿珠娘走得早。她嫁给谁是她的事,但嫁给海门港的第一台拖拉机——得算我乌浪的。” 阿珠从独木舟上跳下来。手里捏着半只刚剖好的海胆,橙红的胆肉还滴着海水,搁在乌浪手里那口铁锅里。海胆籽滚在铁锅底,沾了一小块寒光。 “爹。你说的不算。拖拉机不姓乌,姓海门。它是海门港第一台拖拉机,臣妾是它第一个学徒!以前赶海退潮礁石上蹲着翻海蛎子,晒得脖子起水泡,现在臣妾要去学开铁牛了。” “学什么铁牛!那是机器!不听人话只听扳手的,翻了海礁掉下去没轻没重,连个给你收网的人都没有!” “机器怎么了。阿蒲姐教臣妾认礁石滩上的暗沟用了整整一季,铁牛能打滑几回?总比跟你出海撞上黑龙脊强,你那条疤就是被礁石棱刮的。” 阿蒲从石条垛上跳下来,拽了拽阿珠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扭过乌浪手里的海胆壳搁在石条垛边。 “乌浪,你让人家阿珠去开拖拉机。海胆剖得再利索,抵不上龙门吊上拴一网兜海蛎子。她那双手能剖海胆划独木舟,就能握方向盘挂挡——推两下就熟了。再说她有事还有我。” 乌浪看着阿蒲,又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张被晚霞映得通红的脸。 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铁锅往地上一放,锅底磕在鹅卵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让她去。她娘在的时候说过,海边的女人不姓乌。阿珠,你硬要当海门第一个女拖拉机手,爹认。但你不许说这铁疙瘩比我出海强——我那道疤是在黑龙脊撞的,她娘不嫌,你倒嫌弃了。” “不是嫌弃。是以后你不用撞礁石了。唐王说铁壳船吃水有九尺,绕得过黑龙脊。你要是有空,也学学开铁牛,咱俩父女搭个班,赶海你拉网我开车。” “我开独木舟。铁牛你开,海蛎子我剖。” 第987章 烧铁牛 海门港开工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杞河入海口的潮水退得极低,礁石滩上的海蚀洞里灌满了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吹一只沉在海底几千年的老海螺。 工地上堆着的青石条、工字钢桩和水泥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挖掘机和拖拉机停在临时搭的棚子下面,履带上还粘着白天挖港池时带上来的淤泥。 阿珠睡在工地边上的草棚里。 她非要睡在那儿,说拖拉机第一晚停在野人滩,得有人守着,怕海风把油布吹跑了。 阿蒲把自己的鱼皮毯子给她铺在身下,又搁了把鱼叉在棚门口。 后半夜涨潮前最黑的那一阵,阿珠被一股焦糊味呛醒了。 不是篝火的焦味。 是油布烧着了的焦臭味,混着一股刺鼻的柴油烟气,像有人把一整桶墨燃新炼的矿油泼进了海蛎子堆。 翻身爬起来,从棚门缝里往外一看——北岸堆油布的地方烧起来了。 火苗舔着工字钢桩上裹的麻绳,顺着油布一路往挖掘机棚子方向蹿。风助火势,火光照亮了半边滩涂。 十几个黑影在火光里晃动。 赤着上身,脸上抹了海泥,头发里插着海鸟的羽毛。不是乌木礁的土人,也不是乌浪寨子的人。 他们的图腾柱她没见过——柱顶上搁的不是鱼头也不是海龟壳,是一整个晒干的鲨鱼头,鲨鱼嘴里还塞着一把烧焦了的芦苇秆。 有人举着火把往拖拉机那边跑。有人在拿石头砸挖掘机的履带,石头砸在锰钢上发出沉闷的咣咣声。 还有人把一桶什么东西泼在拖拉机的橡胶轮胎上——是鱼油,阿珠闻得出来,那股腥臭比死鱼还冲。 “住手!那是铁牛!” 阿珠抄起鱼叉冲出草棚。 一个脸上抹着海泥的汉子正举着火把往泼了鱼油的轮胎上凑,火苗离橡胶不到一尺。 阿珠一鱼叉扫过去,叉柄砸在手腕上,火把脱手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那汉子吃痛退了半步,转过头看见是个女人,咧嘴笑了,牙齿在火光里泛着黄。 “女人别找死。” 阿珠把鱼叉横在身前。十六岁的姑娘,站在比她高一个头的壮汉面前,脚底板踩在泼了鱼油的沙地上滑腻腻的,叉刃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这铁牛是海门港的。你们谁敢碰它,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那汉子没跟她废话。一把抓住鱼叉柄猛地往旁边一拧,拧得竹柄在阿珠掌心里磨出一道血痕。 顺势又一脚踹在腰上,阿珠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工字钢桩上,后脑勺磕在钢桩棱角,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按在沙地上摸到一把泼了鱼油的沙子,滑腻腻的,手指头抓不住。 那个汉子已经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支火把,站在拖拉机旁边,火苗离泼了鱼油的橡胶后轮不到三寸。 “你们的铁船把鱼都吓跑了!以前这片海白天能叉十几条鲻鱼,现在铁壳船一来,鱼全躲进深海!你们拿铁齿啃礁石,拿铁牛犁滩涂,我们的网挂哪儿?海神发怒了!不烧了你们的铁疙瘩,海神不会把鱼还给我们!” 阿珠撑着工字钢桩站起来。腰上的伤扯得她半边身子都在抖,嘴里全是血沫子,牙齿被染红了。把手里的鱼叉往地上一顿,叉尾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你烧了我的拖拉机,我就烧你的独木舟。说到做到。海神不发怒,是你们没看懂这条河!唐王的铁壳船绕得过黑龙脊,他的铁齿挖的是淤泥,不是鱼窝!” 举火把的汉子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同伴也停下手里的石头。听不懂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但她的眼神——不是疯了,是比他们更不怕死。 “你烧了拖拉机,他的铁壳船能开进你寨子的水道。你杀了他一个赶海的丫头,他派来的不是兵,是铁齿。” 那汉子脸上的海泥被汗冲出一道沟。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叽里咕噜骂了句土话。转身朝同伴喊了一声。 “烧!” 火把碰上了泼了鱼油的橡胶轮胎。火苗瞬间蹿起来,包裹了整个后轮。橡胶烧着的黑烟又浓又臭,火光照亮了阿珠的脸。 她从工字钢桩上抓起一根撬棍,冲进火堆里不要命地往举火把的汉子背上砸。 撬棍砸在肩胛骨上,闷响一声。汉子吃痛转身,一巴掌扇在阿珠头上,把她整个人打翻在地。 阿珠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被鱼油浸透的沙子里,耳朵里嗡嗡响,鼻子里灌满了焦臭的橡胶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咬住下唇,指甲死命抠住沙地往前爬,一点一点把自己拖离那滩越烧越旺的鱼油。 赵铁山被焦臭味呛醒时,一骨碌从船舱里翻起来。 船队泊在刚挖了两天的港池里,岸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船舷。 冲出舱门往岸上看——北岸的挖掘机棚子烧起来了,拖拉机的橡胶后轮在火里炸开,黑烟冲天。 有人围着火堆在跳,跳的是海祭舞。有人举着鲨鱼头图腾在火堆前又唱又跳。 骂了一声,跳回船舱拿出那杆装填好弹丸的火铳。 铳管上还缠着老魏上次出海时多裹的一道铜丝——防海风把引药吹散。 从船舷上跳上岸的瞬间,头人光着脚从吊脚楼里冲出来,手里抄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 身后跟着一群被焦臭味呛醒的乌木礁汉子,劈开浓烟冲向火堆,和鲨鱼头图腾柱下的人影扭打在一起。 乌浪拎着鱼叉冲到拖拉机旁边。 看见阿珠倒在沙地上,脸上全是血,半边头发被火燎焦了,发梢上还挂着火星。 一鱼叉甩出去扎穿了举火把的汉子的肩胛骨,把那汉子钉在地上。叉刃穿过肩胛骨出来还带着碎肉,血顺着叉柄往下淌。 扑上去,膝盖压在对方胸口,一刀把连接着火源和拖拉机的浸了鱼油的麻绳砍断。拖开燃烧的绳段后用叉尾抵住那汉子的喉咙,满脸杀气。 那人被戳在地上嗷嗷惨叫,嘴里还在喊——“不烧你们这些铁疙瘩,海神不把鱼还我们!” 赵铁山端起火铳对准那帮人头顶上方三寸的海礁石扣下了扳机。 砰一声。铳口喷出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弹丸打在海礁石上,碎石四溅。那块礁石被崩掉了一个角。 又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土人脚边开了一枪。 沙滩上炸起一团沙柱,那人刚举起火把要往挖掘机铲斗上扔,弹丸擦着脚趾头钻进去,惨叫一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鲨鱼头图腾柱的人先是怔住。 随后扔下火把撒腿就跑,套在手腕上的鲨鱼牙串被枯枝刮断散落在沙地上,被后撤的赤脚踩得咔嚓作响。 被乌浪钉在地上的那个汉子被同伴拖起来拽着往独木舟方向跑,肩胛骨上还插着鱼叉,鱼叉柄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 赵铁山放下火铳。 李辰从船头上跳下来。靴子落在被鱼油浸得滑腻腻的沙地上,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拖拉机后轮,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工字钢桩旁边的阿珠。 月光下拖拉机半边车身烧黑了,轮胎被烧得露出里面的帘线。阿珠肿着半边脸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子还没擦干净。 “唐王……铁牛的皮子……烧了。” 李辰蹲下去。把阿珠脸上沾着沙子和血痂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太阳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口边缘被沙粒硌得发红。 “铁牛的皮子烧了还能换新的,橡胶管够。阿珠的皮子烧了可就长不回来了。” “那帮人……说铁船把鱼吓跑了。说海神发怒了。他们划的是窄窄的独木舟,桨上还挂着海草——是从外岛来的,图腾柱不是我们乌木礁的。那个被鱼叉戳穿的汉子,肩胛骨断定了。” “他们说鱼少了,可他们的网还是挂在水道中间,断了别人的路。” 李辰站起来。看着地上那道被鱼叉柄拖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沟,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正在消失的独木舟影子。 阿蒲提着水囊从礁石滩上跑过来。火光照着她赤脚踩过沙地上散落一地的鲨鱼牙串碎片,蹲下去看了一眼阿珠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磨痕。 “还能握鱼叉吗。” “能。明天就能。” “明天握方向盘。轮胎烧了换新的,换下来的旧胎搁在码头仓库门口,谁再来烧,先看看这条旧胎。” 赵铁山把手里的火铳重新装填好弹丸和引药。铳管上缠的铜丝被火光照得发亮,一边压引药一边对旁边值夜的水手说。 “传话下去。今晚所有站岗的都配火铳,见火先开枪。施工不停火铳不上锁,每班岗都有人在暗处盯着。另外让头人把乌木礁晒参的架子往码头方向挪一里——以后海门港的物资堆放在就近的仓库边上,不给那帮人留点火的距离。” 阿蒲把阿珠扶起来,拿自己的鱼皮毯子裹在她肩上。毯子边缘也被火燎掉了一小块。 “你爹把那鲨鱼头部落的来路跟我说了,他们守海从来不种地也不换铁锅,用的独木舟还是老杨木凿的。但他们丢在海滩上的鲨鱼牙串不是咱们这片海的——鲨鱼牙上有啃过碱蓬草根的牙印,碱蓬草只有北岸才有。他们在北岸蹲了好几天。这几天晚上多留意着点,天亮再跟头人说。” 头人把斧头搁在拖拉机烧焦的橡胶轮胎旁边。蹲下去摸了摸履带上被石头砸出来的白印,站起来对李辰说。 “唐王。这帮人不是海边的,是从外岛来的。他们不换铁锅,不种地,不晒参。他们只信海神。以前乌木礁跟他们打过一仗,为了抢一片礁石滩上的牡蛎窝。打完了他们划独木舟回外岛,十几年没来过。这次是冲着铁疙瘩来的。” “不是冲着铁疙瘩。是冲着港口。港口建起来,货从这儿出,他们的独木舟就卡不住水道了。他们不是怕铁,是怕路。” 头人把那碗搁在履带上的鱼汤端起来,也不管凉了,仰头咕咚咕咚喝完。 碗底朝天搁在履带上,抹了把嘴。 “那就把路修到他们家门口。外岛那片水道我以前走过,退潮时独木舟要绕三绕才出得去。等海门港的航道灯立起来,他们的独木舟也得从灯底下过。” 第988章 鲨鱼头部落 鲨鱼头部落的老巢藏在离岸十几里外一座荒岛上。 岛不大,从海图上看就像一块被谁随手丢在海面上的石头,北岸是断崖,南岸有一小片隐蔽的沙滩,沙滩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海枣林。 海枣树的树干上刻满了鲨鱼图腾,树梢上挂着风干的鲨鱼头骨,海风穿过空洞的眼窝呜呜响。 阿蒲站在船头,闭着眼闻了闻海风里的味道。 “海枣花混着死鱼腥。他们就藏在里面。这片岛我以前赶海时摸上来过一次,潮水满的时候独木舟钻得进去,潮水一退礁石把口子卡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敢烧铁牛,就没想过唐王的铁壳船能趁着大潮顶进来。” “还有左边那片礁石滩,他们晾鲨鱼干的架子就在那儿。去年乌浪跟他们换过鲨鱼皮,他们用鲨鱼皮包独木舟底,防水。但防不住火铳。” 李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老魏根据阿蒲描述连夜画的海岛地形草图。 图上标了沙滩的位置、海枣林的范围,还有一条用虚线画出来的退潮撤退路线。 “退潮之后这片沙滩全露出来,独木舟搁在滩上跑不了。铁山带船队在退潮前封住南边水道,我带人趁涨潮摸进去。赵铁山拿火铳压制,乌浪和头人各带一队从左右包抄,不给他们跳独木舟逃跑的机会。不杀人,全捆回去修码头。挖港池正缺劳力。” “这帮人在外岛横行惯了,连鲨鱼都敢杀。可他们的图腾柱剁鲨鱼头从来不手软,鲨鱼皮剜下来能做独木舟底。其实骨子里怕的是铁壳船。铁壳船不靠鲨鱼皮防水,靠铁。” 船队在海湾外面停了半个时辰等潮水涨到最高。 赵铁山带着十条小火轮排成扇形堵住南边水道,每条船头蹲着一个端着火铳的水手,铳管上的铜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李辰带着阿蒲、乌浪、头人和三十个精壮的土人汉子,趁着涨潮最后一道急流失声的片刻摸进了海枣林。 一个放哨的鲨鱼头土人蹲在海枣树杈上,手里攥着鱼叉,正打瞌睡。 乌浪无声无息地摸到背后,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掐住后颈把整个人提起来,轻轻放在沙地上,用藤条反绑了个结实。 那哨兵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闷嚎。 乌浪把脸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土话,大意是再嚎就把你塞进鲨鱼干晾架。哨兵猛地定住,瞪大了眼看着树上那排风干的鲨鱼头骨,不敢再动。 再往里走,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 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汉子,鼾声如雷,鱼叉和独木舟桨散乱地搁在火堆旁边。 其中几个肩胛骨上还缠着浸了海藻汁的布条——是昨晚被乌浪一鱼叉扎穿的那几位。 他们的头人靠在海枣树干上,头上插着一圈鲨鱼牙冠,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鲨鱼椎骨穿成的项链。 昨晚被赵铁山火铳打掉一个角的礁石碎块就搁在脚边,旁边油布上摊着几把还没磨完的鲨鱼骨匕首。 篝火灰堆里还有一把烧焦了柄的铁扳手,是昨晚趁乱从工地上摸走的。 头人朝乌浪打了个手势。 乌浪从背后拔出鱼叉,无声无息地绕过篝火堆,绕到那个正打呼噜的汉子身后。 一把揪住头发往后一扯,那汉子痛醒,嘴还没张开鱼叉刃就抵在喉咙上。 乌浪用土话低声说了一句——女人不能打死,我留你一命。 与此同时,乌木礁的汉子们两人一组同时扑向剩下的人。\ 扳手被一脚踢进沙堆里,鲨鱼骨匕首还没出鞘就被藤条捆了个结实。 眨眼间十几个汉子全被按在地上。只剩下靠在海枣树干上那个鲨鱼牙冠头人。 李辰一把抓起脖子上的鲨鱼椎骨项链猛地往下一拽,椎骨哗啦散了一地。那头人被拽得整个人扑倒在地,嘴里灌进半嘴沙,鼻梁磕在昨晚被火铳崩掉角的礁石碎片上。 赵铁山用火铳顶住后脑勺,铳管还带着昨晚开过火后的余温。 “昨晚你的人烧了我一台拖拉机。轮胎烧化了,帘线全露出来。还有一台挖掘机被石头砸花了铲斗漆面。照市价,橡胶轮加铲斗漆面,折算成十筐海参干也不够赔。你们赔不起钱,就用命来赔——替我挖港池,挖到能过油轮为止。少一天都不行。挖满半年,欠账一笔勾销。不挖,现在就拿你祭黑龙脊。” 头人把脸从沙子里抬起来。 鼻梁下挂着两道沙粒和鼻血混成的泥浆,鲨鱼牙冠歪在耳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拼命扭头看四周——营地里横七竖八全是被藤条反绑的自己人,火铳的铳管还稳稳地顶在后脑勺。 “魔鬼。你们是海鬼派来的铁齿魔鬼!这些铁疙瘩是吃人的,你们的铁壳船把鱼全吓跑了!” “魔鬼在海里,不在铁里。你们的网卡在水道中间断了别人的路,你们的火把烧了一个女人的脸。我是方伯,不是海鬼。现在给你两个选。你带着你的人修码头,我管吃管住。你不修,我把你绑在礁石上等退潮,让黑龙脊的水沫子灌你一宿。” 头人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动头顶海枣树叶沙沙响,树上挂着的干鲨鱼头骨在风里微微晃,鲨鱼椎骨项链散了沙地上一片白惨惨的细小椎节。半晌之后终于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管的是什么样的吃住。 阿蒲把一捆藤条往脚边踢过去,藤条落地的声音比话更利索。 “他修码头,不止有馍馍,还有鱼汤。不信问你自己的嘴,昨晚送进工地伤员那边的海菜汤是谁端来的。” 鲨鱼牙冠头人怔了怔,慢慢把头垂下去。 鼻梁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来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 当天下午,这批外岛土人被押回了海门港工地。 老魏给每人发了一把铁锹和一副藤条编的箩筐,指着港池边刚画好的挖方线。 鲨鱼头土人们攥着铁锹面面相觑,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最硬的工具是鲨鱼骨,阳光照得锹刃发白,有人拿手指在刃口上蹭了一下,指腹被划出一道浅痕。 那个被赵铁山用火铳顶过脑袋的头人弯腰试着把铁锹插进港池的淤泥层里。 烂泥里还裹着细碎的芦苇根和海枣枯枝,锹刃松开泥块时带出一股咸涩的泥浆味,比独木舟底的鲨鱼皮更稠。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铁锹上沾的湿泥,又看了看港池边上那台铁黄色的挖掘机——铲斗一斗下去啃掉的淤泥够十几个人挖半天。默默弯下腰继续挖。 阿珠站在港池边上,半边脸还肿着,头发被火燎焦的那一截已经剪短了,露出耳后一小块被纱布裹着的烫伤。纱布边缘露出一小截烧焦的发茬。 李辰靠在挖掘机履带边上。把一捆新藤条往旁边的石条垛上一搁。 “你怎么不叫人把他们吊起来抽几鞭子。那十几个捆在海滩上的怂包,乌浪叔要把他们扔进港池喂鱼,干嘛拦。” “那个被你爹叉穿肩胛骨的家伙叫什么。” “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知道肩上的伤口是你让人用药敷的,还用纱布裹得像海龟下蛋。这种人捆在礁石上喂鱼又费海蛎子又费鱼叉,不如让他扛石头。挖港池正缺人,手上有劲。” “手上有劲,下手也没轻重。嘴硬心软,昨晚还被他们的人一巴掌甩飞。等港池挖完了,他们要是再跑呢。” “跑不远。老魏给他们吃白面馍馍,比蹲在荒岛上啃鲨鱼干甜得多。外岛那片海根本种不出庄稼,拿鲨鱼干跟乌浪寨换淡水,吃一口馍馍再回去嚼鲨鱼干,舌头会自己往回跑。” 李辰笑了一声,把新藤条从石条垛上抽出来递给她,往港池方向指了指。 那边有个外岛土人正弯腰挖淤泥,脚边的箩筐歪倒,泥浆从筐底裂缝淌了一地。 阿珠接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老魏正站在挖方线边上,对着那十几个外岛土人比划着铁锹的握法。赵铁山的火铳背在肩膀上,乌浪蹲在港池边上磨自己那根鱼叉柄,叉刃上还留着昨晚的血痂。 傍晚收工时,鲨鱼牙冠头人蹲在港池边上,低头看水里自己那张糊着干泥和血痂的脸。 海风吹皱水面,把倒影晃成一团模糊的黑。一把铁锹搁在膝边,锹刃上沾的淤泥还在往下淌。 头人端着一碗鱼汤走过来,蹲在旁边。把碗搁在两人中间。 “你的鲨鱼椎骨散了,阿蒲替你捡了大半。剩了几颗陷在海枣树根缝里,潮水一退还能摸回来。” 鲨鱼牙冠头人伸手把那只铁锅端起来。 锅底新刻的河波纹路硌在掌心,口子咬得很深。 第二天一早,港池的挖方线又往外扩了一圈。外岛土人排成一队,每人扛着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湿泥。走在前面的头人背着一筐碎礁石,鲨鱼椎骨项链散了,光溜溜的脖子上只剩一圈被椎骨压出来的白印。 阿珠蹲在拖拉机的备用轮胎旁边,拿橡胶片在补昨晚烧焦的那一小块帘线层。补完用手指弹了弹胎面,抬头对旁边蹲着的阿蒲说。 “这铁牛的皮子能补,人的脸却要留疤。”阿蒲把补好的橡胶片往旁边挪了挪。 “赶海的女人哪有脸上没疤的。你爹脸上那道疤在黑龙脊上撞的,你脸上这道疤在铁牛旁边挨的,都是命。你的疤换了一百多个苦力回来,值。” 第989章 我们部落里还有十个很漂亮的女人 海门港开工第十一天,港池挖到了沙层。 挖掘机的铲斗一斗下去啃掉半方沙土,履带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花纹印。 外岛土人推着独轮车跟在挖掘机后面运沙土,赤脚踩在泥浆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鲨鱼牙冠头人扛着铁锹蹲在港池边上,看着自己那双被铁锹木柄磨出两排血泡的手掌。忽然把铁锹往地上一顿,站起来朝李辰大步走过去。 “唐王。我有话。” 李辰正蹲在工字钢桩旁边看老魏测桩位水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头人站在面前,脖子上的鲨鱼椎骨项链虽然散了一大半,可那顶鲨鱼牙冠还歪歪地插在头发里。 脸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来的血口子刚结了痂,被海风吹得发紫。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刃在沙地上戳出个小坑。 “干活太累了。港池挖了三天,手掌磨出血泡,肩膀被独轮车辕子蹭掉一层皮,膝盖蹲得发酸弯不下去,脚趾缝里全是泥沙。以前在岛上部落里杀鲨鱼只拼一宿力气,天亮就能歇,干完就躺着,想出海就出海。给你们干活从天亮挖到天黑,还要被工头骂。” 阿珠正蹲在拖拉机旁边给新换的橡胶轮胎补最后一道帘线。 听见这话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搁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根新编的藤条鞭子走到头人面前。 脸上被火燎伤的那半边脸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块新长出来的淡红色嫩肉。 头发被剪短的那一截还没长齐,几缕碎发翘在耳边。 “累什么累。你烧我铁牛的时候怎么不喊累。你一脚踹飞我的时候怎么不喊累。你拿火把烫我橡胶轮胎的时候怎么不喊累。现在让你挖几天港池就喊累,你那些鲨鱼牙是摆设?知道为什么你的铁锹是新的,而我的扳手是旧的?因为你没碰过铁。你以为唐王留你一命是手软,我告诉你——没有把你丢到海里喂鱼,就是对你最大的客气。” 头人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在胸前却不敢挡鞭子。 阿珠扬手一鞭抽在他肩膀上。 藤条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啸,在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几根沾在肩头的鲨鱼椎骨碎屑被鞭梢直接抽掉。 旁边推独轮车的外岛土人们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沙地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有个胆子大的攥紧铁锹握柄往前蹭了半步,被乌浪一鱼叉戳在独轮车胎上又缩了回去。 “你还敢躲?你的鞭子比我的旧,以前没挨过唐人的鞭子?那天晚上你打我一个女人,现在你也知道疼了。我抽你不是因为你喊累。你喊累不关我事,你的命是唐王给的,不是我给的。可你烧的是我的铁牛,那台拖拉机的橡胶轮是我亲手从美丽岛拉回来的橡胶管上补的。橡胶是美丽岛的女人割的,她们起早贪黑割胶补胶,你把她们的胶一把火烧了。烧了就烧了,我补。可你的人还拿鱼油泼在轮胎上,鱼油比鱼叉更脏。今天在这里抽你不是因为你干活喊累,是因为那天你拿火把烫了她们的胶。不抽你鞭子,你不懂什么叫疼。” 头人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椎骨印子被涨粗的青筋撑得发亮。 阿珠又把藤条鞭子往手心一绕,绕了两圈,往前逼了半步。 头人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几下,磕磕绊绊地挤出话来。 “我还有个事。我们部落里有女人。很漂亮的女人。藏在岛上,十个,年轻。我没有把那些女人都献给唐王。烧铁疙瘩没让她们上,那天晚上只去了男的。现在工地上什么都有,要是唐王能少搬几天石头——” 阿珠气得脸都白了,猛地扬起鞭子没头没脸地抽过去。 这次接连抽了三鞭,一鞭抽在头人的胳膊上,一鞭抽在肩膀,一鞭抽在屁股上,鞭鞭带响。 “谁让你献女人了?你的女人不是人?她们在岛上挖海枣晒鲨鱼皮你不心疼,现在你想拿她们来抵铁锹抵罪?我阿珠也是女人,阿蒲姐也是女人,你烧铁牛那晚还骂我女人别找死,现在又要把女人推给唐王,你当女人是你堆在篝火边的鲨鱼干?你当唐王是要你女人来抵债?谁稀罕你的女人!” 头人被抽得抱着脑袋蹲下去。 鲨鱼牙冠歪到一边,嘴里叽里咕噜用土话辩解着什么。 周围外岛土人全缩着脖子,推独轮车的那几个把车把搁在沙地上不敢动。 老魏放下手里的水平仪,赵铁山把火铳从肩上拿下来用袖子擦着铳管——铳管其实早就擦亮了,只是盖住嘴角压不住的笑。乌浪把鱼叉往沙地上一戳,大声说了句。 “我女儿说得对!你那些鲨鱼皮晒多了,连女人也想拿去晒成干货!” 李辰走过去一把抓住阿珠的手腕。阿珠的腕子在掌心里发烫,藤条鞭子还在微微颤抖。 “好了。再抽就抽死了。第一顿鞭子打的是态度,第二顿鞭子打的是轻重。他那十个女人不用上工地,留在岛上管鲨鱼干——告诉他,女人不抵债。我女人不少,也从来不缺女人。阿珠你要信我——我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拿命换来的。你抽了他一顿鞭子,比什么话都好使。” 把阿珠的手腕轻轻按下来,把她往身后护了半步。转身对着蹲在地上抱脑袋的头人,蹲下去和他平齐。 “你站起来。我不罚你站。我只问你——你们部落有多少人,附近还有些什么样的人。你要不想在这儿被鞭子再蘸一遍,就老实说。” 头人把胳膊从脑袋上放下来,抬头看了看阿珠手里的藤鞭,确认不会再抽下来,才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海泥干汗被鞭痕抹成一道道灰印子,鞋尖戳在沙地里来回蹭,蹭出一个拇指大的沙窝。 “我们部落不到两百人。外岛那片海,除了我们没有别的人。再往远划,还有别的岛,岛上还有别的人。他们不杀鲨鱼,他们捞海参、采海菜、晒珊瑚石。他们比我们更穷。他们没铁锅,没盐,没布。晒出来的海参干只能跟过路的商队换一点点米。商队不来的时候,就只能拿礁石上的牡蛎充饥——牡蛎壳砸开挑不出几片肉。这些人要是愿意来干活,你们真的给房子住,给饭吃,还有免费的衣服发?” “给。来干活就有工棚住,每顿两个白面馍馍一碗鱼汤,一个月发一套新布衣。干满半年,铁锹箩筐都归他。不想干了想回岛,送他独木舟加一袋米。房子不是土窝棚,是港区后面的砖瓦房,带窗户。” 李辰站起来,往港区后面的预留地指了指。 “海门港建成以后,这里会有码头、鱼市、参干晾晒场和纺织作坊。你们留在岛上只能吃海枣和鲨鱼皮,到这儿来,你老婆孩子可以住在房子里,孩子可以上学堂识字。你要是能说动附近岛上的人来,来一个我给你记一功——多发十口铁锅、十匹粗布,外加两筐海蛎子干。这不是赎罪,是给你铺路。你早来晚来,早晚得来。” 头人站了很久。 海风吹动头发里歪斜的鲨鱼牙冠,吹得牙孔呜呜响。 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自己插在沙地上的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港池底挖上来的湿沙,沙粒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朝港池走去。 走出去几步才扭回头说了句。 “我回去想想。” 推独轮车的外岛土人们重新攥稳车把。 那个胆子大凑上来被乌浪戳退的家伙也重新握住铁锹,开始往挖方线方向推运沙土。 阿蒲把手里的海菜篓子搁在石条垛上,走到阿珠旁边,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因为抽鞭子冒出的细汗。 “你那三鞭抽得有章法——一鞭在胳膊一鞭在肩一鞭在屁股,两头轻中间重。乌木礁的女人抽鞭子都是野路子,你倒会挑地方。” “要教他道理,先教他疼。疼过以后才知道给馍馍是什么情分。再说那三鞭不是我自己打的——是你,是阿蒲姐,是美丽岛上割橡胶的那些手。我一个人哪抽得了那么多下。” “他要回去想,你觉得他会想什么。” “想他的鲨鱼椎骨项链散了以后脖子上还剩什么。想白面馍馍比鲨鱼干甜多少。想他那十个女人晒在岛上的海枣够不够换铁锅。他这种人不是坏,是没见过人对他好。挨一晚上石头不如吃一顿馍馍,吃一顿馍馍不如知道明天还能吃一顿。他回去想——想明白了就会带人来。” “他要带人来,你真让他进门?” “带人来就进门。来的人住工棚、吃馍馍、喝鱼汤、领布衣。不想留的送回岛,留沙不留意。但他自己得再多挖三个月港池,他欠橡胶女人的还没还清。” 第990章 跟着唐王干 鲨鱼牙冠头人蹲在荒岛沙滩上,面前摆着三个从海门港工地上带回来的白面馍馍。 馍馍已经凉透了,面皮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硬,裂缝里露出一小块没揉开的面疙瘩。 鲨鱼牙冠摘下来搁在膝盖旁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来的血痂还没掉干净。 鲨鱼椎骨项链散了以后脖子上只剩一圈被椎骨压出来的白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部落里的人三三两两从海枣林里走出来。 有男人有女人,有腰间缠着鲨鱼皮的老头,有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几个腿细得像海枣树杈的半大孩子赤着脚蹲在沙地上,脏兮兮的脚趾在沙里来回蹭。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蹲在头人对面,伸手拿起一个馍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凑上去咬了一口。 面渣粘在嘴角,嚼着嚼着脸上干瘪的腮帮子慢慢鼓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往上一挤,把剩下半个馍馍递给旁边的老妇人。 “不硬。比鲨鱼干软十倍。这东西白得像海鸥蛋,咬在嘴里还有点甜。你说唐王管吃管住,他图什么。” “图力气。他们挖港池要人,我们有的是力气。那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顶上我们十个人挖三天。铁疙瘩不吃不喝都能干活,人家凭什么还管我们吃住?这个问题想了三天,今天在港池边上才想明白。人家要把港口修到能过油轮,光靠铁疙瘩不够。沙层下面的岩石挖掘机能啃,可沙层上面的烂泥和芦苇根,得靠人。” 缺门牙老头把剩下半个馍馍递给旁边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 妇人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着,让馍馍慢慢化开,又低头喂到婴儿嘴边。婴儿吮着馍馍渣,小嘴吧嗒吧嗒响。她把那小块馍馍渣轻轻抹在婴儿舌头上,抬头看着头人。 “那要是港池挖完了,他们还要我们吗。” “说了。港池挖完以后建仓库、铺路、修码头、架电线、盖纺织作坊。海门港不是挖个坑就完,要建一整座城。干满半年发铁锹箩筐,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一袋米。回去的时候不是空手,比现在强。米比海枣顶饿。” 一个头发打结的女人裹了裹自己破了个洞的鲨鱼皮披肩,手指在破洞边缘蹭了好几下。 “可干活累。说从天亮干到天黑,还要被工头骂。在岛上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躺着,没人管。” “想干就干?” 头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把地上那三个馍馍往族人面前推了推,馍馍在沙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众人中间。 “岛上想干就干——退潮了你不想叉鱼就不叉?台风了你不想补网就不补?想干就干是假的。饿的时候肚子叫得比海鸥还响,那就不叫想干就干,叫不干就饿。” “饿到骨头里的时候,你看见脱光了的女人睡在自己身边都不想动。女人也是,滚床单滚到一半饿得没力气停在那儿,两人互相对着肚子咕咕叫,叫完谁也不想动了。这不是什么丑话,是实话。在岛上你不想干就躺着,饿两天还行,饿三天你连躺都躺不住。在工地上你干一天累归累,可晚上两碗鱼汤两个馍馍下肚,躺床上浑身舒坦。” 几个男人低着头不吭声。一个瘦高个子的汉子把手插在沙里,指甲抠出一小块碎贝壳,在指尖来回搓。 “那个女工头,真抽了你三鞭子?” “抽了。一鞭胳膊一鞭肩膀一鞭屁股。抽完还骂我——谁让你献女人。后面又说,不是她抽的,是美丽岛上割橡胶的女人一起抽的。被抽得蹲在地上抬不起头,可那三鞭子下去以后,唐王蹲下来和我平齐说话。问我部落有多少人,附近还有多少岛。说来了就有工棚住、有馍馍吃、有布衣发。还说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米回家。他手下的人拿鞭子抽我,他自己没抽。” 众人沉默着。缺门牙老头把最后一口馍馍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面渣。 “附近几个岛上的人,多久没见过了。” “去年海祭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们划独木舟来换鲨鱼皮,说今年海参收成比往年差。北边礁石滩上的牡蛎窝被台风掀掉半个,捞海参的季节还要再等大半年。来的时候瘦得像海鸟腿,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换走,只留了一筐没人要的碎珊瑚。” “你要是去找他们,他们会来吗。” “不一定。这帮人怕铁壳船,怕火铳,怕一切比独木舟大比鱼叉响的东西。可他们更怕饿死。只要馍馍带过去,他们就会来。馍馍比我的嘴会说话。” 抱着婴儿的妇人从沙地上站起来。把那块已经含得发软的馍馍渣从婴儿嘴边轻轻抹下来,搁在鲨鱼牙冠旁边的干净沙地上。 婴儿在她怀里咿呀了一声,小手朝馍馍的方向伸着。 “我跟你去。我去跟他们说。女人说的话他们信。岛上的男人不会怀疑女人嘴里的白馍是什么味道。” “那唐王要是不留你呢。” “说过了。干活有钱。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一袋米。来去自由。想去就去,想回就回。你想想——他要是想圈着我们当苦力,为什么不把独木舟拖上来砸了?他的铁壳船撞都能撞碎一排独木舟,可他没碰。被你烧了一台拖拉机,他让你挖泥。被你用石头砸花了铲斗,他说免了免了。被你打翻在地的女人替你补轮胎,肩膀上的伤是她叫人给你敷的药。” 头人把鲨鱼牙冠从膝盖旁边捡起来,搁在沙地上。 牙冠上的鲨鱼牙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齿尖上还留着昨晚退潮时灌进去的细沙。 “他有船,有枪,有炮,有银子,有吃不完的粮食。跟这样的人干,不是替他卖命,是替自己攒家底。他说了——以后海门港的女人不用拿命换铁锅。他的女人有的设计龙门吊,有的画码头图纸,有的在美丽岛割橡胶,有的在他身边管账本。没有一个是拿命换来的。” 缺门牙老头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抱孩子的女人都把脸抬起来,把破洞的鲨鱼皮披肩往肩上拢了拢。 那个头发打结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个破洞,又看了看头人的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带几个人先回去。扛一筐鲨鱼干当见面礼。不是送礼——是告诉唐王,我们说话算话。鲨鱼干是岛上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下了船先交筐。然后去港池挖泥。他要建城,我们有手。” 缺门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把手里攥碎的那一小块贝壳渣子往沙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低头对着那几个腿细得像海枣树杈的孩子说。 “你们以后不用在岛上追海鸥了。跟他们走,去码头边上追。”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其中最大的一个抓起沙滩上一根断桨,学着港池上扛铁锹的姿势往肩上一搁。 “去码头追什么。” “追船。码头上船比海鸥多。” 头人站起来,把馍馍掰成几块分给几个还没吃到的大人。所有人都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从来没尝过的东西。 “明天带多少人。” “十个。年轻力壮的。留几个老人在岛上看着女人和孩子,等第一批工棚盖好了再接过去。” “你们去了,岛上怎么办。” “先空着。海枣树不用天天浇水,鲨鱼干挂在树上风干也不会烂。等以后港区发了布衣和铁锅,再回来搬一趟家当。” 头人弯腰捡起沙地上那只鲨鱼牙冠扣回自己头上。 牙冠歪了一点,没有再扶正。缺门牙老头从身后摸出那把被阿珠的鞭子抽过的铁锹递过去,铁锹柄上被她那三鞭子抽出来的藤条印子还在,如今已被手掌磨得油亮。 “你那鞭子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阿珠比我女儿还猛。她让我知道,唐王身边的女人不靠男人活,靠自己手里的家伙。这种人不记仇,分得清干活的和捣乱的。我信她。” 头人转头对着海枣林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粝,沙哑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明天走的都来沙滩。带一把新晒的鲨鱼干,带上铁锹。” 第991章 奖励大房子 鲨鱼牙冠头人回到海门港工地时,身后跟着十条独木舟。 每一条舟上都堆着用海草绳捆扎的鲨鱼干,咸腥味顺着海风飘进港池。 阿珠老远闻到,把扳手往拖拉机座椅上一搁,站起来手搭凉棚往海面上看。 十条独木舟上坐着二十多个精壮的汉子,皮肤被海水泡得黝黑,头发里插着海鸟羽毛,有些人手腕上还套着用鲨鱼牙串成的护身符。 他们看见岸上那台铁黄色的挖掘机正举着铲斗转身,铲齿在阳光下反着光,不约而同地把桨停了。 头人率先跳下独木舟,趟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滩涂。 身后跟着缺门牙老头和那个抱婴儿的妇人,妇人把婴儿用鲨鱼皮背兜绑在背后,婴儿含着馍馍渣咿咿呀呀地哼。 李辰正蹲在防波堤的青石条上看老魏的新港池剖面图。 听见脚步声抬头,头人已经走到面前,把肩上扛的那筐鲨鱼干往地上一搁,筐底磕在鹅卵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鲨鱼牙冠还歪歪地插在头发里,脸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来的血痂已经掉了,留下一小块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 “唐王。我回去想了两天。岛上的人我都叫了——年轻力壮的都在这儿,家里有娃的先留一半。十条独木舟,二十三个人,剩下的老人和女人等工地有了空房子再接过来。” “想通了?” “想通了。我在岛上跟他们说,跟着唐王干,不是替他卖命,是替自己攒家底。他有船,有枪,有炮,有银子,有吃不完的粮食。不趁现在跟着他干,以后他港池挖好了仓库盖起来了,我们连鲨鱼干都换不上价。我老婆她们那十个女人还留在岛上,没我的话说她们不会下来。等这批人干顺了手,她们再来。” “你这回带了多少人?” “连同岛上等着搬家的,全落加起来小两百号。这回先把壮劳力拉来,后面还有几个亲戚部落要来看。” “小两百号人。干活的有一百个吧。” “只多不少。” 李辰站起来,把剖面图递给旁边的老魏。 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上下打量了一遍头人,目光从他肩上被阿珠鞭子抽破的旧疤移到筐里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鲨鱼干上。 “一百个干活的人,不是小数目。你把他们从岛上带过来,路上要管吃管住,来了要分班编组,出了事还得有人担责任。这样——你能叫来一百个干活的人,我让你当管事的小头目。港池这片归你管,你底下的人听你调度,工分由你记,账由你报。再给你分一套房子,让你跟你的老婆孩子住。以后你老婆不用晒鲨鱼干,孩子能在码头边上的学堂识字。” 头人怔了一下。鲨鱼牙冠在头发里轻轻晃了晃。 “房子?跟工棚不一样的房子?砖瓦的?带窗户的?” “砖瓦的。带窗户,朝海。早上推开窗能看见船进港。” “唐王,我老婆多——之前跟你说过,十个。还有五个孩子。最小的刚会爬,最大的能下海抓鱼。房子小了住不下,总不能把女人叠起来睡。” “那就分套大房子给你。海门港的家属区统一规划,有大小两种户型。大房子四开间,带一个天井,天井里能晒参干、养海蛎子、种碱蓬草。够你十个老婆五个孩子住。干满半年,这房子地契写你的名字,不是鲨鱼牙画在鱼皮上的那种,是唐国海门港的正式地契。” “地契——地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 “是你的。不是借你住,是给你。以前你在岛上住海枣树枝搭的草棚,台风来了往里灌水,女人孩子缩在棚角。以后台风来了,你的女人孩子坐在砖瓦房里听风,窗户一关,比你的鲨鱼皮帐篷厚十倍。” 头人把鲨鱼牙冠摘下来攥在手里。牙冠上的鲨鱼牙硌得掌心发红。 那个缺门牙老头站在后面咽了口唾沫,凑到妇人耳边说了句土话。 妇人把背后的婴儿往上颠了颠,怀里的馍馍渣粘在婴儿嘴角,低头舔了舔婴儿的脸蛋,眼睛却一直盯着李辰。 十条独木舟上那二十多个汉子虽然没全听懂唐国话,但“房子”和“地契”这两个词不需要翻译。 已经有人把桨搁在船舷上,赤脚跳下独木舟往滩涂上走,弯腰扛起一捆鲨鱼干跟在头人身后。 李辰往家属区预留地指了指。 那片地基刚用挖掘机推平,老魏用石灰画好了街道和宅基地线,几个永济城来的泥瓦匠正蹲在地上拌水泥。 “那片地看见没有。左边那排是小户型,右边那排是大户型。你的大房子就在右边第三栋。地基过几天开挖,砖瓦从缯国青石料场拉过来,木梁用杞河上游的红松,瓦片是永济城砖窑新烧的。你先干活,房子慢慢盖。盖好了你老婆们一起住进去,厨房垒两个灶,天井里再打一口压水井。” 头人嘴唇翕动。还没等说完,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攥紧鲨鱼牙冠,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唐王,你对我这么好——我这次回去,怎么着也一定要给你找几个女人。我岛上那十个老婆个个漂亮,但她们就是她们的。再往远还有几个部落,那里有更年轻更漂亮的。保证比港池里的水还嫩——真的。” 李辰刚要摆手,阿珠从拖拉机那边大步走过来。 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扳手上沾着刚换下来的橡胶密封圈碎屑,润滑油在指尖上发亮。 她走到头人面前,扳手往腰后一别,别完手还按在腰侧没拿下来,嘴一抿,眼睛斜斜地瞪着头人。 “你又来了是吧。上次三鞭子没抽够?你当唐王是什么人——你拿女人换房子,你那十个老婆知道你在外面拿别的女人献礼,回去不把你踹下床才怪。要我说你就是欠抽。” 李辰伸手按住阿珠肩膀,把她扳手从腰后拿过来搁在拖拉机的座椅上。 “好了好了。女人我不要,也不缺。工地上现在最缺的不是女人,是能扛铁锹的壮汉。你把那些想来干活的人带来就行。” 阿珠把脸扭到一边哼了一声。手里没扳手可攥,从裙摆上扯下一截从工具箱挂下来的麻线在指尖绕了两圈,朝李辰的方向偏了偏头。 “什么找女人,分明是皮又痒了。你这人不是坏,是没见识——你以为唐王跟我爹一样,换参干要搭女人?他身边的女人没一个是拿命换来的。” 头人看着阿珠那张半肿刚消的脸和她耳后那块新长出来的嫩肉,刀疤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大悟。 鲨鱼牙冠往膝盖上一放,压着嗓子对李辰说。 “唐王,我看出来了——那个叫阿珠的女人,她抽我鞭子不是因为我烧了铁牛。” “那她是因为什么。” “嫉妒。嫉妒别的女人靠近你。她嘴上骂我献女人,心里其实是怕我献的女人比她好看。唐王你好自为之,这种女人抽鞭子利索,吃起醋来更利索。她抽我那三鞭子,一鞭比一鞭重——第一鞭是为铁牛抽的,第二鞭是为她自己抽的,第三鞭是替你抽的。第三鞭最狠。” 阿珠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工具箱上的藤条鞭子。 鞭梢划过沙地,沙粒四溅,劈头盖脸就要抽过去。 头人抓起鲨鱼牙冠往脑袋上一扣撒腿就跑。赤脚踩在港池边的烂泥上吧唧吧唧响,边跑边回头喊着。 “大房子!我回去搬人!” 十条独木舟上的汉子们哄地笑起来。 缺门牙老头也抱起孙子往独木舟上走,抱婴儿的妇人笑得把婴儿颠得直打嗝。 李辰把阿珠的鞭子夺下来重新缠好搁在拖拉机上。 阿珠胸口一起一伏,耳后那片淡红色的嫩肉被怒气染得更红了。 “你还笑。他都把你编排成吃醋了。我吃醋?他哪只鲨鱼眼看见我吃醋了——我是怕你被那帮人当成色中饿鬼。你是来建城的,不是来收后宫的。” “我知道。” 李辰把藤鞭往工具箱旁边的空处搁稳。转过头看着蹲在独木舟上还在咧嘴笑的头人背影。 “大房子的事,按手印才生效。去老魏那儿领工牌,明天一早来上工。” 阿珠把手里的麻线往工具箱里一丢,拍了拍掌心。 转头看着那头人歪歪扭扭的背影,忽然自己也笑了。 “这个鲨鱼头,别的不会,看女人倒是挺准。可惜脑子还是鱼脑——我抽他不是因为吃醋,是因为他挨了鞭子才懂规矩。他想给你找女人,说明他还没懂唐王是什么人。也还没懂唐王身边的女人都是什么人。等他老婆住进大房子以后,他大概就能懂了。” 第992章 海上最漂亮的女人,阿蔓 十条独木舟划回荒岛时,潮水刚好涨到海枣林边缘。 鲨鱼牙冠头人第一个跳下独木舟,趟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沙滩。 鲨鱼牙冠在头顶上歪歪的,脸上被礁石磕掉的那块旧痂刚脱干净,新皮还透着粉,但走路的架势已经跟几天前不一样——腰杆挺得直直的,肩上扛的那筐鲨鱼干换成了李辰发的工牌,工牌是块小竹片,上面用烙铁烫着海门港的标记。 缺门牙老头帮着把独木舟拖上沙滩。 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从舟上跳下来,七嘴八舌地跟留守的女人孩子说着工地上铁齿啃石头的场面。 头人往海枣树下一坐,把那十个老婆全叫到跟前,把工牌往沙地上一插。 “唐王说了。我带一百个人去干活,他让我当管事的小头目,还给我一套大房子。四开间,带天井,砖瓦的,窗户对着海。地契写我的名字。” 十个女人七嘴八舌炸了锅。 有人说砖瓦房是什么样没见过,有人问天井里能不能晒参干,有人担心岛上这些海枣树没人浇水会不会枯。 头人摆了摆手,把李辰的话原封不动搬出来。 “天井里能晒参干、养海蛎子、种碱蓬草。海枣树不用天天浇水,死了再种。” 女人们安静下来,开始互相交头接耳。 年纪最长的老婆把怀里那捆海菜往沙地上一搁,拿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大大的方框,又在方框中间画了个小圆圈。 “大房子能住下我们十个?不打架?” “四个开间,你们两人一间,我自己睡天井。天井地上铺鹅卵石,夏天凉快。你们嫌挤就去院子里晒参干。” “那唐王是个什么样人。你说他不吃硬的,又说不让你献女人。到底是他不好色,还是你眼光不行。” “他不是不好色。他是吃软不吃硬。” 头人站起来,在海枣树下来回走了两圈。 鲨鱼牙冠的影子在沙地上拖来拖去,被海风吹得忽大忽小。 “我拿火把烧他铁牛,他手下拿火铳把礁石崩掉一个角,他不杀我,让我挖港池抵债——这是他对硬的。我跪下献女人,他说不缺女人,身边那个叫阿珠的女人抽了我三鞭子——这是他对硬的第二次。可我回去说了句什么?我说干活的有一百个,他站起来就让我当小头目,给我分大房子,给我地契。地契啊——不是鲨鱼牙画在鱼皮上那种,是唐国海门港的正式地契。这叫什么?这就叫吃软。” 十个老婆都听愣了。 缺门牙老头蹲在沙地上拿贝壳碎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女人轮廓,又在旁边写了“阿珠”两个扭捏的唐字,最后拿贝壳尖在女人轮廓脸上划了一道。 “你说那个女工头?她抽你鞭子,唐王不拦着?” “拦了。拦了三次——第一次抓住她手腕说你好了好了我再抽就抽死了,第三次让她住手说女人不要我也不缺。可那女人越拦越凶——她把鞭子抽在我身上,嗓门比海鸥还尖,唐王就站在旁边看着。后来她把鞭子缠回手里,转头看唐王的时候语气又变了——一个是呵斥,一个是心疼。唐王还笑。被一个女人抽鞭子他还笑。这种男人,不是怕女人,是不跟女人计较。他在乎的不是哪个女人漂亮,是哪个女人有本事。” 最年轻的那个老婆从海枣树干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沙地上往前凑了半步。 “那你打算怎么办。再去挨一顿鞭子?” “不挨了。这回换个法子——不硬塞,也不偷摸。就是把这片海最漂亮的女人,干干净净地送到他面前。不我开口,让那女人自己站着。唐王看了,心里就知道。只要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在,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你说的最漂亮的女人在哪儿。” “往南划一天,有个岛叫珊瑚屿。” 头人往南边海面望了一眼,那边隐约能看见几座小岛的轮廓,被海雾罩得朦朦胧胧。 “岛上有个女人叫阿蔓,珊瑚石磨出来的那种漂亮,白得像鸥蛋壳,凶得也像海鸥。头发天生带卷,别看她蹲在礁石上捡海蛎子的样子糙,站起身走路的时候那片海湾的水都慢半拍。今年十九岁,没嫁人。她爹是我们部落以前的兄弟,被鲨鱼拖下水淹死以后就一个人过。会说一点唐话,会晒贝珠,能拿鱼叉叉飞鱼。上次海祭她划独木舟来换鲨鱼皮,连我那个刚会爬的儿子看见她都不哭了。” “那她能愿意吗。你让她去她就去?人家一个人过了好几年,连商队都逼不走。” “不一定。那女人脾气硬,以前有商队路过想把她买走,她站在礁石上拿鱼叉把船老大逼退了十步。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唐王的菜——他身边那些女人没一个是软骨头。那个设计龙门吊的能切山,那个画码头的能画整座城,那个开拖拉机的能抽鞭子。他喜欢的就是阿蔓这种又漂亮又能打的。再说他不是抢人——他是请人来干活,来去自由。这规矩对阿蔓的胃口。” “那你打算怎么请她。” “不带大刀长矛,不带火把。就带一筐白面馍馍、一袋碎参干、两张永济城新来的渔网。到了珊瑚屿先不开口。把东西往她礁石上一搁,馍馍掰半个搁在礁石边,跟她说——海门港管吃管住还管渔网。珊瑚屿的礁石一年比一年矮,她一个人晒贝珠能换多少米?她想要新渔网,就得来。” 年纪最长的老婆点了点头,把沙地上那个方框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那你明天就去。成了,你那十个老婆帮你铺床。不成,你就在工地上老老实实挖泥,别再挨鞭子。不过有一条——你敢碰阿蔓一根手指头,我们十个女人把你踹下床。” “我用强?我傻吗。唐王最恨用强的人。你看他手下那个赵铁山,拿火铳的功夫全在外岛人脚底下开沙子,那人明明能一铳打死烧铁牛的,偏往礁石上打。他是能杀不杀,不是不想杀。唐王身边全是这种人,能杀不杀,能抢不抢,能硬不硬。这种人你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硬。你跟他来软的——他心软得跟牡蛎肉似的。” 头人把鲨鱼牙冠重新插好在头发里,转身对着缺门牙老头说。 “明早你留岛。我带五条独木舟去珊瑚屿。不带鱼叉,不带火把。就带一筐白馍、一袋碎参干和两张永济城来的新渔网。让阿蔓看看什么叫软。” 缺门牙老头把贝壳碎片往沙地上一扔,吐了吐舌头。 “那阿珠要知道了,你那三鞭子白挨了。” “不白挨。阿珠替我教的规矩——不抽那三鞭子,我到现在还拿女人当鲨鱼干晒。现在不一样了。我把阿蔓请来,不是为了抵债,也不为了换什么好处。就是让她自己看看海门港是什么地方,自己拿主意。这叫什么?这就叫软。软得阿珠想抽鞭子都没处下手。” “她要真抽呢。” “那我就跑。绕着港池跑,边跑边喊唐王救命。她追不上,她的拖拉机太慢。等她追累了,我再请她喝碗鱼汤——告诉她,阿蔓不是来抢她床的,是来帮她教人赶海的。” 清早的雾气还没散,头人带着五条独木舟划离了荒岛。 舟上装着一筐白面馍馍、一袋碎参干、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渔网。 女人们划桨的动作很轻,舟底破开浅绿色水面,惊起礁石上几只灰白色的海鸥。 舟队穿过几座零星的小岛,海水的颜色从深绿渐渐变成淡蓝,又变成一种只有在珊瑚礁上才能看到的透亮的青色。 缺门牙老头蹲在最后一条独木舟上,看见水底下成片的珊瑚礁像一片沉在海底的彩色树林,有红的、紫的、黄的,海葵趴在珊瑚枝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到了。” 珊瑚屿的礁石滩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正低头把一颗刚磨好的贝珠穿在鲨鱼皮绳上,手边搁着半篓没来得及剥的牡蛎。 卷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皮肤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可手臂上那层薄薄的肌肉轮廓又分明在说——这女人不是养在屋里的。 脚边插着一柄鱼叉,叉刃上还粘着海鱼鳞片。独木舟靠近时,她抬起头,一双眼睛清亮得像礁石窝里刚退潮留下来的海水,不躲不闪。 “阿蔓。是我。” “我知道是你。你那顶鲨鱼牙冠歪了十几年,隔着一片海都认得。上次你来换鲨鱼皮,这次来干什么。带这么多女人,又来借淡水?” “不是借淡水。是来给你看样东西。” 头人把独木舟泊在礁石边上,从舟上搬下那筐白面馍馍搁在阿蔓面前。 拿起一个馍掰成两半,一半搁在礁石上,一半自己塞进嘴里嚼着。又从那叠新渔网里抽出一张摊开,尼龙网眼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这什么。不是鲨鱼皮网,不是海草绳,不是藤条。这网从哪儿来的。” “永济城。一个叫钱芸的女人管着厂,上万女工用织机编的。比海草绳结实,比鲨鱼皮轻。一张网能用好几年。还有这个——” 头人把那袋碎参干倒在礁石上,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工牌。 “我在海门港挖港池。挖一天泥,领两个馍馍一碗鱼汤。干满半年,这工牌能换一套大房子。房子是砖瓦的,带天井,地契写我名字。” “你?你不是在外岛当你的鲨鱼头吗。上次还说要烧人家的铁船,怎么现在替人家挖泥了。” “被火铳顶过后脑勺,被一个女人抽了三鞭子。烧人家铁牛,人家不杀我,让我挖泥抵债。抽我那女人说——不把你丢海里喂鱼,就是对你最大的客气。我挖了几天泥,想明白了。客气比刀子硬。现在我是海门港的管事,手底下能管一百个人,带一群被自己揍服了的壮汉推独轮车。你在这儿一个人晒贝珠,晒一年能换多少米?商队一年来几次?你爹走以后你一个人过了几年?” 阿蔓低下头。手指慢慢绕着那截鲨鱼皮绳,绳上串着的贝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滑过去。 “三年零两个月。我爹走的那年我才十六,拖他的独木舟回来的是隔壁岛的阿昆叔。从那以后我一个人住。商队来过两次,想把我买走。我拿鱼叉把他们逼退了。” “你一个人再住三年,还是这样。珊瑚屿的礁石被台风削矮了一半,牡蛎窝一年比一年小。你的鱼叉再利,能叉一辈子飞鱼?再说你这张脸,长在珊瑚屿浪费。唐王的女人我见过几个,有的能画图纸,有的能开铁牛,有的能管工厂。她们都在海门港。你去了,不想跟唐王也行——你光是帮他们赶海,他们都能给你开工钱。” 阿蔓把贝珠绳搁在礁石上,站起来走到独木舟旁边,弯腰摸了摸那张新渔网。手指在尼龙网眼上来回搓了两下,又提起来抖了抖。 “这网比我自己编的好一百倍。你说的那个唐王——他有几个女人。” “这个数以上。但他说了,不缺女人。他不是派人来买你的商队,他是派人来换水文图的方伯。你要是不信,可以先去海门港住几天。工地管吃管住,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一袋米。来去自由。他要是碰你一下,我替你挨鞭子。” “你不止替我说好话。你这人以前连亲兄弟都骗,现在替唐王当说客——他给你什么好处。” 头人把腰间工牌解下来,搁在礁石上。 竹片上的烙铁烫痕在阳光下泛着焦褐色,工牌边缘磨出了一小圈包浆。 “大房子,地契,管事。还有一样——他蹲下来跟我平齐说话。” 阿蔓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动她卷曲的长发,几缕碎发贴在她微微汗湿的脖颈上,她用手指慢慢把它们拨开。 她弯腰把那半块馍馍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弯腰拿起那张新渔网抖开,往自己独木舟上一铺,把贝珠绳往手腕上一绕。 第993章 美丽的珊瑚屿 珊瑚屿的礁石滩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窝里蓄着一洼洼浅水,水面平静得像碎镜子。 阿蔓赤脚踩在礁石上,脚底板被牡蛎壳划出细细的白印,弯腰从石缝里掏出一只海胆,剖开,橙红的胆肉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身后是珊瑚屿唯一一块平地,搭着一间用漂流木和椰树叶盖的小屋,屋前晒着几排贝珠串,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屋角插着那柄鱼叉,叉刃上还粘着昨天叉飞鱼留下的鱼鳞。 头人的独木舟靠岸时阿蔓正盘腿坐在礁石上,把剖好的海胆籽一颗一颗挑出来搁在椰壳碗里。 听见桨声抬起头,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 卷发是天生带钩的,被海风吹得微乱,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你比说好的早了一天。” “潮水顺。你那网试了没。” “试了。昨天傍晚退潮时在礁石滩外围撒了一网,捞上来半篓鲻鱼。这网比我编的鲨鱼皮网轻十倍,撒出去兜得住浪。你从哪儿弄来的。” “海门港仓库。管仓库的是个姓钱的夫人,她说这种网唐国上万女工在用。我来时经过她们的织网坊,整排木架上绷的都是这种尼龙线,比你拿海草搓的线匀称十倍。她们织一张网的时间够我们编半张海草网。” 阿蔓把椰壳碗搁在礁石上,从身旁拿起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渔网摊开。 手指顺着网眼的纹路慢慢摸过去,从网纲摸到网脚,又提起来对着阳光看网眼的均匀度。 网眼在她指间整齐得像鱼鳞排列,每一个结扣都咬得死死的。 “这些结扣,怎么都一模一样大。我编网编了十年,从来没编出过两张一样大的网眼。这种网线比鱼线还韧,在海里泡一天不缩水。” “以前我用海草编网,泡三天就烂,得重新搓。你知道珊瑚屿为什么只剩我一个人——不是病,不是台风,是没网。海草编的网兜不住浪,我爹那年就是因为网破了才拿鱼叉去叉飞鱼,踩滑了礁石。” 头人从独木舟上跳下来,把桨搁在船舷上。 从舟上拎起一只新编的藤条筐搁在礁石上,筐里装着几个白面馍馍和一小袋碎参干,还有一小捆从海门港工地上拿回来的细铁丝。 “这筐给你的。不是献礼,是工头发的劳保。海门港管仓库的老魏头说女人赶海也算劳力,发东西不分男女。你晒的贝珠没人收,商队一年来一趟,来了还跟你要水喝。海门港码头上天天有收贝珠的船。” “听你说了三回海门港了。那个地方真有这么好——顿顿有馍馍,天天有船来,女人跟男人一样上工?女人干什么活。” “干什么的都有。老魏他老婆在工地上管着七八个女瓦匠,拌水泥比男人还快。有个姓孙的夫人,手下全是女探子。还有个从美丽岛来的李夫人,在海门港东边圈了几亩橡胶苗圃,说等港口通了要在这里种橡胶。” 阿蔓把椰壳碗端起来,用手指拈起一颗海胆籽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舔了舔指尖上沾的海胆汁,站起来走到屋前把那几排晒好的贝珠串取下来,挑出最好的一串攥在手里。贝珠在她掌心泛着淡粉色的光,每一颗都磨得浑圆。 “你那个唐王——他身边那么多女人,都是他的夫人?” “不全是。有的是他的夫人,有的是他手下的女官,有的是他请来的女先生。他身边有个叫阿珠的,今年十六岁,以前也是赶海的,现在能开拖拉机。还有个叫阿蒲的,她男人是河边的头人,自己跟着唐王的船一路从野人滩开到入海口,现在管着海门港的水文图。唐王的女人没一个是靠男人养的。” 阿蔓把手里的贝珠串搁在椰壳碗旁边。 走进小屋拿出一个椰壳罐,罐子里装着清水,仰头喝了一口。罐子是椰子壳掏空了做的,外壁上刻着细密的水波纹,是她爹的旧手艺。 “阿珠开拖拉机。你以前在岛上连独木舟坏了都是自己修。” “她开铁牛第一个月就撞坏了前轮,后来又学会了补胎。她现在半边脸还带着伤疤,是上次外岛人烧拖拉机时留下的。” “那个阿珠长什么样。” “黑。被海风吹黑的。半边脸被火烧过,新皮刚长出来,头发燎焦了一截还没长齐。但眼睛亮得很,像你剖开的海胆籽。” “她好看吗。” “好看。她爹叫乌浪,是海边最能打的人。她比她爹还能打——拿鞭子抽我的时候比男人还狠。她好看不好看我不好说,等她见着你,你问她。” 阿蔓看着头人肩上那道被鞭子抽过的旧疤。 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极淡的弧,没有笑出声,只是把椰壳罐搁在礁石上,重新盘腿坐下来,把贝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远处一群飞鱼跃出海面,在阳光下划出极短的白光又扎回水里。 “你是第一个来珊瑚屿不带火把不带大刀的。以前的商队来,先问你爹在不在。你来了先给网。这网能捞鲻鱼,能兜飞鱼,能扛得住浪——我编了半辈子网,第一次摸到唐人的线。你没带刀,可带的比刀更狠。” “没带刀。只带了一张网。还有一句话——珊瑚屿的礁石一年比一年矮,飞鱼群不走这片了,你一个人再住三年,还是这样。海门港缺个懂这片海水文的人。” 阿蔓没有接话。 从礁石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屋前那棵椰子树下。 树是岛上唯一的椰子树,树干朝海的方向微微倾斜,树冠上挂着七八个青椰子。阳光透过去在沙地上投下摇曳的碎影。 “珊瑚屿以前不住人。我爷爷划独木舟从外岛漂流到这儿,看见这片礁石滩上的珊瑚长成一片林子,红得像火烧云,紫的像海胆壳,黄的像沙虫卵。他说这地方神仙住,就给岛取了名字。我小时候退潮时站在礁石上往下看,能看见珊瑚枝上趴着的海葵,比树上的椰花还艳。” “现在珊瑚呢。” “死了大半。前年台风卷碎了一片,海温变了又白化了一片。海龟不来了,砗磲也不长了。只有这些礁石还在。” 头人抬头看了看那棵倾斜的椰子树,树根抓进礁石缝里,树皮被台风吹掉了一半,另一半还顽强地挂着七八个青椰子。 “珊瑚屿退潮时能露出多少礁石滩。” “往南退到海沟,往北退到那片断崖。断崖上有几个海蚀洞,洞口朝东,涨潮时水从洞里灌进去,声音像吹海螺。洞壁上挂着石花,不是珊瑚,是海水滴出来的石头花。我爹说那些石花要几千年才长一片,比贝珠值钱。” “断崖上的海蚀洞,能住人吗。” “最大的那个能住几十个人。洞口朝东,早上第一缕光先照进洞里。洞顶有个天然的通气孔,正午时一道光柱打进来,洞底有个淡水窝,是从山体里渗出来的,四季不断。我爹在的时候在海蚀洞外面垒了半圈石墙,说是以后万一商路通了,这洞能当临时货栈。” “不是货栈。是房子。我们头人说了不敢骗你——海门港以后不是只修码头。仓库、鱼市、家属区都要起来。你这片断崖上的海蚀洞,要是再往岛上盖几间木屋,就是现成的海景房。你那些珊瑚石拿灰浆砌起来能当墙基,永济城的泥瓦匠最会这一手。岛上要是真盖了房子,你就是海门港外岛第一个女岛主。” 阿蔓转过头看着头人。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发卡是鲨鱼骨磨的,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对着光看了看,又别回头上。 “你刚才说珊瑚屿以后能盖房子。珊瑚屿的岛主就是我,谁来了都得喝我这碗水。他说他想喝珊瑚屿的水,得自己来舀。你回去告诉他——赶海的女人,不喝别人的水,也不跟别人的船。他要是真想来,自己来。我在珊瑚屿等他。” 头人看着阿蔓脚边那筐还没收的贝珠串和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的椰树叶屋顶,忽然觉得自己划了一天一夜的独木舟没有白划。他把工牌从腰间解下来往礁石上一搁。 “他一定会来。珊瑚屿这地方,以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等。” 第994章 鲨鱼牙冠分到了大房子 头人这次回海门港,阵仗比上回大了十倍。 十条独木舟排成两列划进港池,每一条舟上都坐满了人——有上回带来的那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有缺门牙老头和他老伴,有抱婴儿的妇人,有头发上插着海鸟羽毛的半大孩子,还有头人那十个老婆。 十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鲨鱼皮筒裙,头发用鱼骨簪子挽得整整齐齐,肤色从浅蜜到深麦一字排开,怀里抱着五个年龄差不到三岁的孩子,坐在舟尾的鲨鱼皮包袱上,被海风吹得眯着眼看岸上那台正在转铲斗的挖掘机,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 阿蒲站在码头上清点人数,数到第十个老婆时忍不住笑了一声,拿炭条在货单背面记了一笔。 阿珠从拖拉机驾驶座上跳下来,手搭凉棚往独木舟上瞅。 “好家伙。乌浪寨来送参干的队伍都没这么齐整。一、二、三……真是十个老婆,一个没落。” 独木舟靠岸,头人第一个跳上码头 鲨鱼牙冠换了一顶新的,旧的那顶在珊瑚屿被阿蔓笑话太歪,回来路上拿鲨鱼椎骨重新穿了一顶。 赤脚踩在青石条上,腰间的工牌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身后十个老婆鱼贯上岸,抱着孩子拎着包袱,脚上穿着用鲨鱼皮新编的草鞋,踩在青石条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怕踩碎了什么宝贝。 缺门牙老头蹲在码头上拿竹篙敲了敲青石条。 “这石头比海枣树根还硬。你们天天踩这玩意儿,脚不疼?” 老魏放下手里的铅锤,从工字钢桩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踩惯了。你也在岛上踩了一辈子礁石,脚底板比这青石条硬。” 旁边几个从永济城来的泥瓦匠停下手里的灰刀,看着十个女人抱着孩子从码头一路走到家属区。 一个年轻瓦匠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 “这房子比永济城的工棚强,可比起永济城府里的别院还差一截呢。永济城那边的别院,院子铺的是缯国青石板,屋檐下挂着电灯,窗台上搁着瓷盆种的兰花。唐王府上的房子那才叫好房子,三进院子,地龙一烧冬天比春天还暖,院子里种着桃花和橘子,反季节的瓜果温室里一年四季有的摘。” 老魏瞪了他一眼。那瓦匠讪讪地蹲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 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工棚柱子上,用袖子擦着铳管上并不存在的灰。 “永济城的别院是好,可人家十个老婆五个孩子住海边大房子,你一个光棍睡工棚,你笑话谁?” 工地上笑成一片。推独轮车的外岛土人们互相捅肩膀,几个乌木礁的渔民蹲在港池边上笑得差点把鱼汤碗掉水里。 李辰从防波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批完的码头图纸。 头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腰间的工牌摘下来双手递过去,竹片上的烙铁烫痕已经磨出了包浆。 “唐王。按你说的——干活的人给你带来了。连同岛上搬来的和附近几个部落过来投奔的,壮劳力加老少妇孺,小两百号。这趟我的家当全部搬出海,岛上的海枣林留给没搬完的亲戚。那十个女人是我老婆,五个是我的孩子。” “你的大房子盖好了。右边第三栋,四开间带天井。进去看看。” 头人攥着工牌往家属区跑。十个老婆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脚上新编的鲨鱼皮鞋踩在青石条上啪嗒啪嗒响。 大房子确实大。 四开间一字排开,砖墙用石灰抹得平整光滑,窗户朝海,推开窗就能看见港池里泊着的轮船。 天井里铺着鹅卵石,中间打了一口压水井,井台用青石砌得方方正正。 厨房垒了两个灶,灶台上搁着一口新铁锅,铁锅旁边的木架上摆着一排粗陶碗,碗沿上磕的缺口被细砂纸打磨得光滑。 头人的大老婆站在天井里,伸手摸了摸压水井的铁手柄,试探着往下压了一下。 一股清冽的淡水从井口哗哗淌出来,顺着鹅卵石缝流进排水沟。 盯着那注水流看了好几息,忽然蹲下去把手伸到井口下面,让水冲在掌心里,水珠溅在脸上和头发上。 “甜的。这是甜的。我们在岛上喝了几辈子雨水和椰汁,淡水要走半个岛挑回来。他爹——这东西能把水从地下抽上来!” 二老婆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窗户旁边。孩子刚会爬,小手啪嗒啪嗒拍着窗台,嘴里咿咿呀呀地对着窗外的海鸥叫。把孩子往上颠了颠,鼻子一酸。 “你们看见没有——这窗户对着海。早上推开窗能看见船进港。我们在岛上住了一辈子海枣树枝搭的棚子,台风来了往里灌水,孩子缩在棚角哭。现在住砖瓦房。墙上没有缝,屋顶没有洞,地上铺的是石头。” “以前鲨鱼牙头人说他有一天要给我们住不漏雨的房子,我以为他吹牛。他拿鲨鱼牙在鱼皮上画过几十栋房子,画完就被海风吹烂了。现在他刚当上小头目第一天,真拿出来了。” 缺门牙老头和他老伴住在大房子隔壁的小户型。 老头推开自家的门,屋里也是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个碗,窗户朝南,阳光正正地照在桌上。 他老伴把从岛上带来的那捆鲨鱼干往桌上一搁,又挪开,又搁上,最后搁在窗户下面——在岛上最好的东西要放在最干的地方。 “他爹。阿珠那天抽了咱儿子三鞭子——抽得该。不挨那三鞭子,我们还在岛上啃鲨鱼干。” 陆续安顿下来后,缺门牙老头和他老伴回屋歇着了。 泥瓦匠们收了灰刀蹲在工棚门口啃馍馍,赵铁山把火铳擦完第三遍,铳管上缠的铜丝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海风吹过家属区晾衣绳上一排新换的布衣,把洗衣留下的皂角味和咸腥味搅在一起。 头人独自靠着天井的门框,把十个老婆挨个看了一遍。 大老婆在井台上压水洗孩子的小腿,二老婆在天井晒衣绳上挂鲨鱼皮包袱,三老婆正把一捆干海菜往屋檐下挂,四老婆和五老婆正抬一张木床往里间搬。 天井角落里那口压水井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鹅卵石上,竟和珊瑚屿礁石窝里退潮后的浅水涟漪声有点像。 最小的孩子从二老婆怀里探出头,伸手往天井角落够——不是够井,是够那口铁锅上搁的半块白面馍馍。 傍晚收工后,头人在码头上找到李辰。 赵铁山正把火铳擦完第三遍,铳管上缠的铜丝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阿珠蹲在拖拉机旁边给新换的橡胶轮胎补最后一道帘线,扳手还攥在手里。头人走过去,把鲨鱼牙冠往下压了压。 “唐王。还有个很重要的事。这片海上最漂亮的女人,我找到了。” 阿珠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敲在轮毂上。 “你又来!” “不是献。不是塞。是人家自己要你去。她叫阿蔓,住在珊瑚屿。那女人比海胆籽还干净,比飞鱼还难抓。带了一筐馍馍一张新渔网去请她,她收了网,说——赶海的女人,不喝别人的水,也不跟别人的船。他要是真想来,自己来。我在珊瑚屿等他。她不跟来,要你自己去。” 阿珠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从腰间抽出那根藤条鞭子在手里绕了两圈,鞭梢垂在地上,被海风吹得一翘一翘。 “你上回说再也不献女人了。这才几天?皮又痒了是吧。住上大房子了就涨了本事——看来你是嫌老婆不够多,要不我把你家天井那口压水井给你拆了?” 头人捂着屁股往赵铁山身后躲。赵铁山把火铳往怀里一收,侧身让开了,旁边码头上啃馍馍的泥瓦匠们全停下来看热闹。 老魏拿铅锤往地上一顿——“又抽上了!”头人蹲在赵铁山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这次不是献女人!是那女人自己不来——她说要唐王自己去!我有什么办法,拿馍馍和渔网去请,她收了网不收馍馍,说唐王要是骗子她就拿鱼叉叉穿他船底。这样的女人能硬塞吗!” 李辰伸手把阿珠的鞭子接过来,卷好搁在拖拉机的座椅上。 又把扳手从工具箱上拿过来搁在鞭子旁边。阿珠的手空了,在腰间摸了一圈没摸到可攥的东西,最后把手往腰间一叉。 “珊瑚屿。那岛上有珊瑚有礁石有海蚀洞?” 头人把赵铁山往前推了推确认阿珠不会再抽,整了整歪掉的鲨鱼牙冠。 “有。岛上只有她一个人,一间漂流木搭的小屋,一棵椰子树,一片礁石滩。那地方的珊瑚礁以前红得像火烧云,现在白化了一半,但礁石滩还在。岛上有座断崖,上面有个大海蚀洞,洞顶有道缝,正午时一道光柱照进来,跟白崖口的探照灯一样。洞底下有个淡水窝,是从山体里渗出来的,四季不断。” “她那座岛的位置,在海门港正南偏东,独木舟划一个白天。要是有人在断崖上建一座高塔,以后海门港外面有什么船来,塔上第一个看见。外岛海盗、西方洋人的商船、南洋的橡胶货——塔上一眼望出去全在眼皮底下。珊瑚屿就是海门港的天然了望台。阿蔓说了——珊瑚屿的岛主就是她,谁去了都得喝她岛上那碗水。” 李辰从怀里掏出老魏画的那张海图,铺在码头的青石条上。 图上从海门港往南全是空白,只有阿蒲在前几天根据渔民口述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的暗礁带。 在暗礁带外围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圈,抬头问头人珊瑚屿的位置。 头人蹲下来在圈里用蘸了鱼油的指甲盖点了个凹痕,又在断崖位置画了一道短横。 “就是这儿。这座岛要是有人住,以后从南洋来的橡胶船不用绕暗礁带——从珊瑚屿和水道之间的深水槽直接插进来,比现在省半天航程,还能避过暗礁带最窄的那段水道。如果在这上面建一座高塔,再配一套电报机,海门港的航道能提前一个时辰预警。” 阿珠把李辰手上的炭条拿过来,在自己刚补好的轮胎帘线层上也画了个圈,炭条在橡胶面上划过时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你又要建城。” “不是建城。是建个前哨。珊瑚屿的位置确实好——南洋航线正好从它眼皮底下过。建座灯塔以后夜航的船能直接进港,不用等到天亮。” “那阿蔓呢。人家要你自己去,你去不去。” “去。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这座塔要选灯塔员。她一个人在珊瑚屿守了三年,水文和礁石窝比谁都熟。这样的女人最适合当灯塔员。再说——珊瑚屿的贝珠要是能在海门港的鱼市上设个摊位,以后赶海的女人多一条活路。” 头人躲在赵铁山身后听到这里,从赵铁山肩膀后面探出整个脑袋。 “唐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把她请来当灯塔员。” “灯塔员?不是夫人?唐王你不收她?那我那三鞭子白挨了?怕阿珠再抽——” 阿珠从座椅上抓起扳手朝头人比划了一下。头人立刻把头缩回赵铁山肩膀后面,只露出那顶鲨鱼牙冠在外面晃。 赵铁山把火铳换到左手,右手从工棚柱子上扯下一截旧麻绳递过去。 “别躲了。阿珠不抽你,你先把独木舟上那几捆鲨鱼干搬下来。” 阿珠把橡胶帘线一层一层压进补丁里,扳手在指尖稳稳地裹了一层胶,头也没抬。 “灯塔员好,不是夫人。不过珊瑚屿的女人都敢不收,你的脑子也快跟铁牛的皮子一样硬了。铁牛的皮子还知道长帘线,你的脑子连帘线都不长。那她说要自己来看——让她看,我倒要看看这片海上最漂亮的女人,到底是珊瑚石磨的,还是海胆籽养的。” 第995章 爬唐王的床 李辰的船队从海门港出发时天刚亮。 一艘小火轮拖着两条平底驳船,船上装着建塔用的水泥、铁件、一箱新渔网和几捆油布。 阿珠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根藤条鞭子,鞭梢被海风吹得一翘一翘。 阿蒲留在码头上管物资调度,临走时塞给她一包干海胆籽。 “到了珊瑚屿别光瞪人家。先看看人家的礁石滩。” “我知道。她那张网还是我从仓库里挑的。我就是去看看——什么样的人敢让唐王自己上岛。” 头人蹲在船舷边,鲨鱼牙冠换了一顶新的,旧的那顶被阿蔓笑话太歪,回来路上拿鲨鱼椎骨重新穿了一顶。 新牙冠戴了不到一天又被海风吹歪了,这次懒得扶。把头凑到李辰旁边压低嗓子。 “唐王,我有预感。今天这两个女人碰面,比那天晚上火铳崩礁石还响。” 小火轮绕过暗礁带后海水的颜色从深绿变成透亮的青。 头人指着前方一座小岛的轮廓,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椰树和灌木丛,一片断崖朝东,崖壁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海蚀洞口。 阿珠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鞭子柄,摸了一圈又放下来,把阿蒲给的那包干海胆籽往怀里揣了揣。 船靠岸时阿蔓正站在礁石滩上补渔网。 手里那张网是上次头人送来的新网,第一次用完她拿淡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椰子树下晒干,比对自己编的鲨鱼皮网还爱惜。 听见汽笛声站起来,把网搁在礁石上。 卷发披在肩上,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赤着的脚边搁着那筐还没穿完的贝珠串,一颗颗磨得浑圆,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那柄鱼叉照例插在礁石缝里,叉刃上粘着新叉的飞鱼鳞。 头人第一个跳下独木舟,趟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礁石滩。 “阿蔓。唐王来了。” 李辰从船头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珊瑚屿的礁石滩确实漂亮——黑色的礁石被海浪冲刷得浑圆光滑,石缝里长着成片的石花,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清澈见底。 远处那片珊瑚礁虽然白化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顽强地活着,礁体浸在海水中若隐若现,几只海葵还趴在上面随水流轻轻摆动。 岛中央的椰子树斜斜地伸向海面,树下的漂流木小屋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前晒着几排贝珠,屋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这岛比我想的大。那座断崖——” “断崖上有个海蚀洞。洞口朝东,早上第一缕光照进去的时候特别亮。洞底有淡水。” “珊瑚屿。你一个人住这儿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你是头一个上岛的方伯。” 阿珠从船头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藤条鞭子。 赤脚踩在礁石上,礁石上的牡蛎壳硌得脚底板微微发痒,没皱一下眉头。从礁石滩上走过去,站在阿蔓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 阿珠脸上被火燎伤的那半边脸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块新长出来的淡红色嫩肉。 阿蔓站在礁石上,卷发披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那串贝珠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阿珠先开了口。 “你就是阿蔓。头人说这片海上你最漂亮。果然白——白得跟碱蓬草滩上的海鸥蛋壳似的。太阳底下都快透明了,在礁石上站一天还不得晒蜕皮。” “你是阿珠。头人说你能开铁牛,还能拿鞭子抽他。铁牛原来也抽鞭子。你脸上那道疤——火烧的?” “火烧的。有人烧我的铁牛,我拿撬棍砸他,他扇了我一巴掌。你一个人住岛上三年,商队来买你你拿鱼叉逼退了人家十步?” “他们要把我用麻绳绑走,我拿鱼叉叉穿了他们的船底。女人不是货,谁想买就买?赶海的女人不喝别人的水,也不跟别人的船。你也是赶海的——你喝别人的水?” 阿珠把手里的藤条鞭子往礁石上一搁,盘腿坐在阿蔓对面那块平整的礁石上。从怀里掏出那包干海胆籽摊开,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把剩下的往阿蔓面前推了推。 “以前不喝。后来唐王说,赶海的女人也能开铁牛,我就喝了。你在这儿晒贝珠三年,商队一年来一次,来了还想绑你。在海门港,女人能开铁牛,能管仓库,能画图纸,能拿火铳。你觉得跟着唐王的女人都是靠爬床换来的——不是。” “你爬上去了吗。” “爬上去了。不光爬了,还半夜替他守拖拉机,被人一巴掌扇飞。可他身边的女人没一个是只靠床吃饭的。设计龙门吊那个能切山,画码头那个能画整座城。我跟他睡是一回事,我能开铁牛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不搭界。” 阿蔓把手里的贝珠串搁在礁石上。两个女人隔着半篓海蛎子互相看着,海风吹得两人的头发绞在一起又分开。 “你爬上去了。生了吗。” “还没。你想说什么。” “没生就是没生根。没生根的女人,跟礁石上的海葵一样——浪一来就能搬家。你是来给我下马威的,让我别打唐王的主意。可我这个人,从小跟飞鱼较劲惯了。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去做。你让我去做的事,我偏不去做。你拿鞭子抽鲨鱼头,我拿鱼叉叉船底,咱俩谁也别吓谁。” 阿珠把藤条鞭子往手里一卷,又放下来,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偏要去做?那你打算做什么。叉我的拖拉机还是叉我的橡胶轮胎。” “你刚才说我是这片海上最漂亮的女人,却拿海鸥蛋壳来损我。你觉得我这张脸只能靠爬床换饭吃,仗着自己先到几天就想拿铁牛唬人。你爬得,我也爬得。你阿珠不就是爬上了唐王的床吗,又没有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爬男人的床,我也会爬。论赶海我不比你差,论叉鱼我能从早叉到晚,论晒贝珠我能把每一颗都磨得浑圆。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你脸上那道疤?” 阿珠脸色变了一瞬。耳后那片淡红色的嫩肉被怒气染得更红,随即压住嘴角,把鞭子重新摊平搁在膝盖上。 “我脸上这道疤,是被一个烧我铁牛的人扇的。他扇完我,我拿撬棍砸断了他肩胛骨。后来他伤好了,现在在港池边上推独轮车。我没靠这张脸吃饭,也不稀罕拿脸跟你比。你说要爬床——行啊,你爬。你爬得上去是你的本事,可你爬上去以后要是不会开铁牛不会守灯塔不会管航道图,你还是珊瑚屿上晒贝珠的。我阿珠不靠脸留在唐王身边。” 阿蔓把篓子里那只剖好的海蛎子往阿珠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篓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才像赶海的。你脸上有疤,我手上有茧。咱俩其实都靠手吃饭,不靠脸。那好——你说你开铁牛厉害,我说我叉飞鱼厉害。咱们今天就比一样东西。你挑——比什么。” “比爬椰子树。岛上那棵歪脖子椰子树,谁先爬上去摘个青椰子下来,谁就赢。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那棵椰子树我从五岁爬到十九岁。你先爬还是我先爬。” “你先。你是岛主。” 阿蔓站起来,朝那棵歪脖子椰子树走过去。 椰子树确实歪得厉害,树干几乎斜成了四十五度,朝海的一面树皮被台风吹掉了一半,另一半还顽强地挂着七八个青椰子。 阿蔓赤手抓住树干,脚趾抠住树皮上的裂纹,三两下就蹿上去一丈多高。 在树冠上停了一息,伸手拧下一个青椰子,搁在怀里,又顺着树干滑下来,赤脚落在沙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把青椰子搁在阿珠面前,胸口微微起伏。 “该你了。” 阿珠站起来,把鞭子往礁石上一搁,赤脚走向椰子树。 爬树的姿势和阿蔓不一样——阿蔓是灵巧型的,脚趾抓树皮的动作像海鸟落在礁石上。 阿珠则是暴力型的,两手抱住树干,膝盖夹紧,一截一截往上蹭,蹭得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爬到一半时脚底打滑差点滑下来,硬是靠臂力把自己拽回去,最后也摘下一个青椰子,从树上跳下来时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一小片血珠。把青椰子往阿蔓脚边一搁,喘着粗气。 “你赢了。你爬得比我快。” “你也不慢。膝盖破了——我屋里有草药。” “不用。破了皮而已,回去拿橡胶水抹一下就行。你爬树确实厉害,我在野人滩爬了一辈子礁石,没爬过这么滑的树。” 头人蹲在礁石上看到这里,拿胳膊肘捅了捅赵铁山。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船舷边,脸上的表情比铳管上缠的铜丝还冷静。 “你不是说她们要打起来吗。怎么比起爬树来了。” “也是怪了。阿蔓这女人连商队都敢叉,今天居然没动鱼叉。阿珠这女人连我都敢抽,今天居然没动鞭子。” “你还没看明白。她俩不是不打了,是换了个打法。爬树比的是本事,不是比谁嗓门大。你以前献女人是拿女人当鲨鱼干晒,她们现在是在告诉你——女人跟女人较劲,比的是本事。你以后少掺和。” 阿蔓弯腰捡起自己摘的那个青椰子,拿匕首劈开,倒出椰汁在一个新劈的椰壳碗里,递给阿珠。 “喝了。膝盖磕破的人先喝。” 阿珠接过椰壳碗,仰头一口气喝完,把碗搁在礁石上。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椰汁。 “你赢了爬树,可我没输。你说你要爬唐王的床——现在还想爬吗。你见过他身边其他女人怎么过日子吗——有的画图纸能画到半夜,有的在美丽岛割橡胶割得满手老茧,有的在码头上管物资把几百号人吃饭的账本背得比海图还熟。唐王的床不是谁爬上去都能躺得住的。” “不爬了。至少不为了跟你赌气爬。我要是哪天爬上去,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想,不是因为你拿鞭子激我。你今天要是拿鞭子吓我,我会跟你干到底。可你没吓我,你跟我比爬树。你这人——跟我一样别扭。” 阿珠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皮碎屑,转身对着李辰摊了摊手。 “唐王。她赢了爬树,可我没输人。她要是来海门港——我教她开拖拉机,她教我爬树。你那些铁牛以后多个夜班司机,珊瑚屿的椰子也有人摘。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哪天半夜又摸上你的船,那可不关我事。她自己说的,偏要去做的别人拦不住,偏不让做的——你不让她爬你床,她现在反而更想爬了。” 第996章 海洞收阿蔓 李辰被两个女人堵在礁石滩上。 左边阿珠手里还攥着刚喝完椰汁的空椰壳,膝头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右边阿蔓把匕首往腰后一别,卷发被海风吹得遮住半边脸,眼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还挂着。 头人蹲在远处的独木舟旁边,拿鲨鱼牙冠挡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往这边瞅。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转过身去研究那棵歪脖子椰树的树干纹理,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我再说一遍。这趟来珊瑚屿——建塔是第一件事。不是来选美的,也不是来爬床的。老魏的建塔材料还在驳船上,水泥不能泡水,今天不卸货就白运这么远。” 阿珠把空椰壳往礁石上重重一搁。 椰壳在礁石上弹了一下滚到阿蔓脚边,阿蔓没低头看,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你听见没有。他是来建塔的,不是来爬床的。” “我耳朵没聋。他说话比你说话好听。你说‘不许爬’,他说‘先别爬’。你们两个一个硬一个软,可你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 “你!” 阿珠的手又往腰间摸,摸了个空——鞭子搁在刚才爬树的礁石上了。瞪了阿蔓一眼,转身噔噔噔跑回那片礁石上把鞭子捡起来往腰后一插。头人从鲨鱼牙冠后面探出半张脸,拿胳膊肘捅了捅赵铁山。 “开始了开始了。” “别吵。看戏。” 阿蔓弯腰捡起礁石上那串贝珠。手指慢慢绕了几圈,紧紧勒在手腕上,贝珠在她脉搏处微微跳动。 抬手拨开被海风吹到嘴角的碎发,把发丝慢慢别到耳后。 “你想建塔。这座岛是我的。你要在我家房顶上立那么高的东西,我说同意了吗。你在海门港建房子问过头人,在乌木礁支锅煮汤问过阿蒲她男人。怎么到了珊瑚屿,就直接把水泥桶往我礁石上搬。” “确实该先问你的意见。珊瑚屿是你守了三年的地方。在你的岛上动一块礁石,都要你点头。” 阿蔓把贝珠串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礁石上。手指在贝珠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挑衅被另一种更复杂的光泽取代。 “你要建也可以。先跟我去海蚀洞里看一样东西。看了以后你要是还想建,我再跟你谈条件。” “什么东西非要进洞看。” “一条尾巴。你见了就知道。我爹留下的,外面的人没看过。” 阿珠大步走回来,把刚插在腰后的鞭子又抽出来往礁石上一搁。 “我也去。谁知道你在洞里藏了什么。” “任何人不能跟来。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规矩——外面的男人进洞之前,旁人不许跟着。”阿蔓看着阿珠,手指慢慢拨过自己腕上那圈贝珠串。 阿珠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句“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规矩”把什么都堵住了。 阿珠也有爹,爹在黑龙脊上撞断过腿。她把椰壳往阿蔓脚边推了堆。 “你赢了。你爹比我爹会留规矩。不过唐王——她要是拿鱼叉叉你,你喊一声。我在洞口能听见。” “她不会。”李辰转头看了阿蔓一眼,阿蔓已经转过身往断崖方向走了,赤脚踩在礁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一样笃定。 海蚀洞入口藏在断崖侧面。 洞口被几株从崖缝里长出来的海芙蓉挡住,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阿蔓拨开海芙蓉的枝条,露出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洞口不高,恰好容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 洞口的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石面上嵌着几片还没完全石化的古贝壳,贝壳纹路清晰可辨,边缘微微张开。 “我爹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洞口的石头上还趴着活的海葵。现在海葵搬走了,石头还在这里。钻进去,别怕撞头。” 李辰弯腰钻进去。 洞内并不阴暗。 洞顶那道天然裂缝像一道天窗,正午的阳光毫不客气地倾泻进来形成一道光柱,把整个洞穴照得透亮。 洞壁是火山岩,被几千年的海浪冲刷出无数光滑的凹槽,每一个凹槽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量过。 洞壁上长满了石花——不是珊瑚那种,是海水一滴一滴从岩石里渗出来时留下的钙化痕迹,每一条纹路都像是水流的化石。 洞底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淡水窝,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进来的桃花瓣。 最让李辰愣住的是淡水窝旁边的那块石头。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常年被洞顶滴下来的水珠冲刷出了一个人形的凹痕,凹痕的曲线流畅得像是有人拿砂纸打磨了五百年。 石头表面光滑得反光,水珠还在继续往下滴,一滴打在凹痕的肩膀位置,滑下去,滑过凹痕的腰,滴进地上的水窝。 凹痕旁边还有一具完整的海龟壳,壳上的纹路被水珠洗得发亮,搁在石头上像是有人故意摆的。 “五百年的海龟壳。涨潮时偶尔有海龟顺着礁石缝爬进来,死在这儿,壳留下来。我爹说这只海龟比珊瑚屿有名字还要早。他第一次带我进来,就在这儿教我认石头。这洞里除了我和我爹,没别人来过。商队没有,海盗没有,连鲨鱼牙头人都没有。这洞里的石头只认两个人的脚——我爹的,和你的。” “你小时候常在这儿玩?” “我爹不让。他说石缝里有海蛇,咬一口人就没了。后来他淹死了,我就天天往这儿跑。这里是珊瑚屿的最里面。你摸这石花——每一片都要几千年才能长出来。我爹以前跟我说,这片洞顶上的光打下来照在最里面的石壁上,正午的时候能看见一条尾巴。你跟我来。” 李辰侧身沿着那汪淡水窝的边缘往里挪。 水很凉,没过脚踝的瞬间能感到从脚底窜上来的那股清冽。 洞顶滴下来的水珠落在他肩头上,冰凉的,随即被体温蒸出极细微的白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洞穴最深处,阿蔓停下脚步,李辰站在她身后。 洞顶的光柱正正地打在三人高的石壁上,光影映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带着鳞片纹路的尾巴形状。 那是天然的石纹,却被水珠洗刷了几千年,鳞片轮廓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光柱微微晃动时,鳞片纹路也跟着轻轻变幻,像是整条尾巴正在石壁上游动。 “我爹说那是海蛇的尾巴。海蛇蜕皮蜕了一半卡在石缝里,被水珠冲了几千年变成了石头。外面的男人从来没有进来过这里。我爹是第一个。你是我带进来的第一个。” “第一个。洞外的珊瑚白化了一半,洞里的石花还在长。你替你爹守了三年,他要是知道你把一个方伯带进来,不知道是该拿鱼叉叉我还是该夸你眼光好。” “他会先拿鱼叉问你几句话。问完了,再把鱼叉放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男人了。” 李辰转过身来看着她。 阿蔓站在光柱正下方,卷发上沾着洞壁上滴下来的水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映着那道千年的石鳞。 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湿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耳垂凉凉的,不知是洞里的水汽还是海风吹的。 “三年零两个月,外面的男人以为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很苦。可你有这座洞,比海门港最好的砖瓦房都值钱。” “值什么钱。这里的石花带不走。” 阿蔓伸手解开筒裙的系带。 麻布滑下来铺在光滑的石台上,那张石台刚好在光柱边缘,被几百年的水珠冲刷得平滑如镜。 她赤身光脚站在那具海龟壳旁边的石台上,光柱把她身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亮,整个人镶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洼淡水,是从洞顶滴下来落在她身上的。 李辰的手抚过她的肩胛骨。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滑腻,洞里的水汽常年浸润,让每一寸触感都像在摸一块被海浪冲了五百年的礁石——光滑、柔韧、又带着不肯认输的微颤。 她把手掌贴在他胸口,贴了一会儿才说话。 “你的心跳又快了。知道这洞为什么在海蚀崖最里面?因为浪打不到。涨潮时外面浪碎在礁石上轰隆隆响,里面只听得见水珠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钟乳。最顶上那道缝,正午时整个洞里最亮,我挑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站在洞顶裂缝正下方的位置。 正午的光柱一道一道地打下来,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投在背后那面冰凉的流纹岩石壁上。 光柱落在她半仰的脸上,睫毛上沾的水珠泛着细碎的碎光。她忽然攥住他湿透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她的力气比他想的更大,一把将他推倒在石台上那张鱼皮毯子上。 毯子是旧鱼皮缝的,针脚很粗,但躺上去不扎人。 她跨坐在他腰上,不等他开口就俯下身去吻他的脖子,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喉结。 锁骨窝那一小洼淡水洒在两人之间,冰凉的触感瞬间被体温蒸成一片微热的湿润,她的喘息很轻,但每一口吐息都烫得像是被正午的海礁烤过的风。 她直起身来望着他,那道正午的光柱打在她脊背上,从肩膀到腰际都是一片暖金色。 皮肤上蒙着一层薄汗,滑腻得像刚从淡水窝里捞上来的暖玉,那股只属于她自己的一层微甜的体味在水汽里蒸得更浓,钻进鼻腔比潮水更令人晕眩。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地方。没有床,只有这张鱼皮毯子。今天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我说到做到。” 李辰伸手握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压紧了些。 两个人在石台的鱼皮毯子上无声地翻滚,像涨潮时的浪和礁石互不相让地撞在一起。 她的身体很柔韧——常年爬树和叉鱼让她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恰到好处,腰腹的力量在他手下收放自如。 她不像阿珠那样横冲直撞。 当两个人的身体合到一起时,阿蔓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指扣进他肩胛骨上那道旧刀疤,指甲嵌进去又松开,力道和她在礁石上抠海蛎子时一模一样。 洞顶的水珠还在继续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石台上,和身体碰撞的节奏搅在一起。 洞外远处传来退潮前的最后一次浪裂在礁石上的巨响,而洞里只剩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呼吸和那张旧鱼皮毯子在石台上蹭出的沙沙声。 快要到顶的时候她把他拉近自己颈窝,整个人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湿得能被洞顶的水珠接住。 “以后这座洞,只认你一个男人。这个岛是我的,你就是岛主。” 事后她枕在李辰臂弯里,手指慢慢摸着他胸膛上那道旧刀疤。 洞顶那道正午的光柱已经微微偏西,打在石壁上的光斑从人形凹痕移到了那只老海龟壳上,光柱慢慢拉长,洞里的光线也开始柔和下来。 “外面的珊瑚白化了。可洞里的石花还在长。你建那座塔,塔灯晚上能照多远。” “晴天十几里。暗礁带上的船能看见。” “塔灯的光,能照进这个洞里吗。” “照不进。塔灯朝海,洞口朝东。但塔灯亮了以后,从南海来的船都知道珊瑚屿有个女人在守塔。” 阿蔓坐起来,把鱼皮毯子裹在肩上。 伸手从石台旁边捡起一块碎珊瑚——白化后死掉的,但断面还保留着六角形的珊瑚虫孔。 她把碎珊瑚搁在石台上,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碎珊瑚在石面上滑了半寸。 “这就是我。外面白化了,里面还是硬的。塔建在崖顶上,塔灯往北照。往南是南海,往西是杞河,往东是东海。珊瑚屿在正中间。我替我爹守了这座岛三年,现在替你守这座塔。可我是岛主。以后不管海门港来多少船,岛上都要留一间房给我,我不想再一个人睡。” “她今天跟你比爬树,已经输了半局。再让你分半间房,她得把藤条鞭子挂在你那棵椰子树上当晾衣绳。” “那就让她挂。椰子树不怕鞭子。她开铁牛,我守塔。你在海上开船,我们两个女人在岛上有事干。” 第997章 谁大谁小 阿珠在洞外等了半个时辰。 开始还蹲在礁石上拿匕首剖海蛎子,剖到第三只时手上全是蛎汁,海蛎子壳在礁石上堆了一小堆。 后来不剖了,站起来在礁石滩上来回走,赤脚踩得礁石啪啪响。 赵铁山把火铳从肩上拿下来又扛上去,扛上去又拿下来,铳管被他擦了四遍。 头人蹲在独木舟旁边,鲨鱼牙冠歪到耳根,压着嗓子对赵铁山嘀咕。 “进个洞看个东西能看半个时辰。那洞里是不是有海蛇精。” “别胡说。这岛上有淡水有椰子树有石花,什么海蛇精,是龙宫。” 头人又往洞口方向瞅了一眼,忽然张大嘴,从海芙蓉枝条后面缩回来,拿鲨鱼牙冠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出来了。” 李辰先钻出海蚀洞,头发上还滴着淡水窝里沾的水珠,衣襟湿了一片贴在胸口。 阿蔓跟在后面,筒裙重新穿好了但裙摆也湿了大半,卷发上沾着洞顶石花滴下来的水珠,脸颊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潮红。 手里攥着那串贝珠,腕上有一小片被石台蹭出来的淡红色印痕。 走到洞口时停了一下,弯腰把那盆海芙蓉的枝条重新拢好遮住洞口,动作和每次自己进出时一样仔细。 阿珠站在礁石上。手里还攥着剖海蛎子的匕首,匕首上沾着的蛎汁顺着刀尖往下滴。 看着李辰衣襟上的水渍,看着阿蔓湿透的裙摆和手腕上那片淡红印痕,匕首往礁石上一扔,咣当一声。 “看什么东西要看半个时辰。你们在洞里干什么了。” “干了你想的那种事。岛上的人做事不藏。你想抽鞭子就来抽。” 阿珠弯腰捡起匕首,没抽鞭子。匕首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搁回礁石上,几步走到李辰面前,拿手指戳着胸口那片水渍。 “我第一次是在拖拉机旁边的草棚里,她第一次是在海蚀洞里。她有洞,我有铁牛。行,我不生气——我生气是因为我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剖了十几只海蛎子,手都剖酸了,你们在里头连个动静都不给我听。还有你,你先跟我睡的,她是后来的,以后她要听我的。我先爬的床,她得管我叫姐姐。” “你做梦去吧。我比你大,你管我叫姐姐还差不多。论爬树我赢了你,论叉鱼你还不知道能不能赢我,论年纪我十九你十六。三样你全输。你不过是早到了几天,早爬了几天床,又没有孩子。在岛上谁本事大谁说了算,你拿什么压我——拿你那双被橡胶磨出茧的手还是拿你膝头上刚磕破的那块皮。” 阿珠一把抄起礁石上的藤条鞭子,阿蔓转身拔出插在礁石缝里的鱼叉,叉刃在阳光下寒光一闪。 李辰一步跨到两人中间。 左手按住阿珠攥鞭子的手,右手按住阿蔓握鱼叉的手。 两个人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阿珠的颤是气得发抖,阿蔓的颤是叉鱼前的兴奋。 “都停下。刚才在洞里我已经跟阿蔓说了,岛上要给你留一间房。你们两个一人一间,谁也不比谁大。阿珠先爬的床,阿蔓先有的洞,扯平行了。塔还没建,你们两个先打起来,老魏的水泥还在驳船上泡着海水。” 头人把赵铁山往前推了推。 “赶紧去拉架。” “拉什么。唐王自己搞不定几个女人的话海门港早就翻天了。” 阿珠把鞭子往腰间一插。 阿蔓把手里的鱼叉往地上一顿,叉尾在礁石上砸出一个小坑。 阿珠扭过头去抱起手臂哼了一声,在礁石滩上来回走了几步,弯腰捡起刚才剖好的海蛎子扔进篓子里。 “岛上的房间我不要。我就住海门。海门有我的拖拉机,有我的橡胶轮胎,有阿蒲姐,有码头上的搬运工。她那座岛全是礁石和海鸟粪,连块平的地都找不到。不过她在海蚀洞上面盖房子,能盖成什么样,我帮老魏搬砖。” 阿蔓蹲下来,拿匕首在礁石滩铲掉一小片牡蛎壳,画了一块平地。 “三开间不够。要四开间。一间给灯塔员值班时歇脚,一间给阿蒲姐来看我们时住。房间多了吵嘴的时候可以各回各屋摔门。院子要大,你那些从永济城来的电灯发电机全搁在院子里,天窗下面摆一张石桌,石桌周围种碱蓬草。正午时你坐在院子里,脚底下就是那道照了几千年的光。” 李辰也蹲下来,拿炭条在旁边画了一道方框。 “塔建在崖顶上。阿珠搬砖我没意见,但你也要在这儿陪陪我。房子建在海蚀洞正上方,四开间,带个大院子。院子地面铺木板,木板中间留一道玻璃天窗,就在洞顶那道裂缝正上方。正午时阳光照进天窗,直透洞底,你站在院子里往下看能看见洞里那道光柱打在那条石尾上。” “从院子到洞底,不钻洞口——在洞壁侧面凿一条石阶通道,从院子角落的门进去顺着石阶往下走,直接走到淡水窝旁边。以后你从院子里下来,不用弯腰钻海芙蓉。” “你的院子还要什么。” “石阶旁边种一排海芙蓉。洞口的石花不要动,那是几千年才长出来的。天井里打一口压水井,跟海门港家属区一样的。还有——阿珠的房门朝你的房门,中间隔一棵歪椰子树。我不想早起推开门只看见海。她的拖拉机停在哪儿。” “停船的地方。礁石滩旁边用乱石垒个小堤,泊驳船和小火轮。她的拖拉机以后用驳船运过来,停在房子后面那片平地。你开拖拉机来,从码头到院子要爬一段坡,坡度不能太大——太陡了履带打滑。” 阿珠从篓子里拣出几颗最肥的海蛎子搁在炭笔画圈的地方。 “我给你挑几块最平整的礁石板铺院子。你这岛上的礁石比码头的青石条还结实。门廊上再钉一个铁钩,专门挂她的鱼叉——省得她下次又拿鱼叉指着我。坡不用太缓,她那台铁牛能爬的角度比椰子壳滚得快。” 阿蔓拿匕首在墙角画了一条排水沟。 “院子靠海那面留一道矮墙。每年春汛时浪打到崖顶,水要从排水沟流出去。不过你的铁牛在船上漂惯了,到了岛上搬砖别嫌累。搬不动我自己扛。你刚才在洞外剖那些海蛎子,剖了几只。” “十几只。手都剖酸了,你们在里头连个动静都不给我听。你还有脸问我剖几只。” “够了。十几只蛎子够煮一锅汤,今晚你负责搬砖我负责叉鱼,你来煮汤。你煮汤的时候别放太多盐——海蛎子本来就咸。” “你教我煮汤?我在野人滩煮了十年鱼汤,乌木礁的晾鱼架上现在还有我风干的鲻鱼。你叉的飞鱼我拿海菜裹着烤,烤出来比海门港码头上的鱼汤鲜。” 李辰又把塔基的位置往上挪了半寸。 “塔基就定在院子东南角。塔身用缯国青石条砌,塔灯从永济城运过来,发电机组从白崖口拉。这间院子以后就是珊瑚屿的灯塔员宿舍。住在这儿的人,晴天看船进港,台风天看浪拍崖。你们两个的院子,一个守塔,一个守铁牛。谁也不要吵了。” “那行。既然院子都有了,我出海回来她得煮饭。她以后要是守在岛上,得会炖汤。” “你做梦。你开铁牛的人自己搬砖煮饭,我会叉鱼,我负责往锅里添菜。你搬砖搬累了别想白吃我叉的鱼。咱俩分工——你搬砖我叉鱼,你煮汤我添菜。你搬砖的时候我不指手画脚,我叉鱼的时候你也别嫌飞鱼刺多。你那台铁牛烧的是油不是鱼干,你得学会保养履带。” “履带我会洗。洗完了上橡胶密封圈,密封圈是美丽岛割胶的女人寄过来的。你管海我管地,咱俩中间隔个唐王。” 阿蔓拿匕首在院子四周又画了一圈虚线。 “这虚线是活篱笆。用海芙蓉的枝扦插,两三年就能长成一道墙。海芙蓉比你那铁钩子管用,大风大浪都扛得住。你以后你开拖拉机从海门港来,靠岸的时候小心点——这片礁石滩最外面有道暗沟,上次台风卷断了我半截鱼叉。你在外头拿鞭子抽人,到了我岛上得听我指路。” “行。你指路。你那道暗沟勾掉过你爹的鱼叉?我的拖拉机是铁的,不怕暗沟,就怕你故意不跟我说。咱俩说好——你在岛上不藏暗沟,我在码头不藏扳手。你有几道沟全标给我,我画在她的航道图上。”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后,站到李辰身边看着崖顶上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断崖轮廓。 “塔建在这。我替你守这座塔。以后暗礁带上的船,隔着十几里就能看见珊瑚屿的灯。灯塔旁边这间院子,有阿珠的房间,阿蒲姐的房间,还有你自己的房间。至于你的房间谁进去——看你自己。你半夜摸上岛别想静悄悄,我养的夜鹭就在海芙蓉篱笆上蹲着,见人叫得比你拖拉机喇叭还响。” 第998章 赶海 塔基放线了,老魏带着永济城来的泥瓦匠在崖顶上扯了石灰线。 线是阿蒲从海门港仓库里翻出来的新棉线,浸过桐油,海风吹不散。 老魏蹲在石灰线交叉的位置拿铅锤往地上一垂,锤尖正正地指着洞顶那道裂缝的中心。 旁边几个外岛土人推着独轮车运礁石碎料,车轮碾过崖顶的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缺门牙老头扛着铁锹从崖底往上爬,锹刃上粘着新挖排水沟时带出来的湿泥。 李辰蹲在院子地基旁边看老魏测水平。 阿蔓从海蚀洞里钻出来,把筒裙下摆扎在腰间,赤脚踩在礁石上。 她提着一个椰壳编的小篓子,篓子里装着两把匕首、一捆海草绳和半块当干粮的白面馍馍,走到李辰面前把篓子往他怀里一塞。 “塔基放线要放一天,房子和灯塔等材料从海门港运过来起码还要半个月。你先跟我去赶海。南边那片礁石滩退潮时才露出来,上次涨潮时我在底下摸到一个海龟窝,好几只玳瑁趴在珊瑚枝上睡觉。趁太阳没偏过正午,水还清,带你去看。” “赶海?塔基刚放线——” “老魏放线你杵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你又不是泥瓦匠。赶海是正事——以后你建房子,院子里得养几样从这海里捞上去的东西。石斑鱼苗、小玳瑁、海葵,养在天井的水缸里,比海门港鱼市上的活鱼缸还好看。还有这片礁石滩的水道你最远只走到海蚀洞,外面的礁石窝你没去过。你画的海图上暗礁带还差最后半里没标。” 李辰把炭条往老魏手里一塞,提起篓子。站在崖边回头朝阿珠喊了一嗓子。 “阿珠!我们去南边赶海,你去不去。” 阿珠正蹲在拖拉机旁边给新换的橡胶履带抹润滑油,闻言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看着阿蔓腰间扎得利落的筒裙下摆,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抹完的油。 “不去。我去了又得跟她吵架。她叉鱼我剖鱼,她摸玳瑁我搬砖,分工明确。你们去吧。塔基要是放歪了回来告诉我,老魏刚才在我旁边打了个喷嚏。” 阿蔓带着李辰沿着礁石滩往南走。 潮水正从礁石缝隙里往外退,露出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被海水冲刷得浑圆的小礁石。 礁石窝里蓄着一洼洼浅水,水面上浮着被潮水卷进来的海藻碎屑,几只寄居蟹背着螺壳在石缝里爬,螺壳磕在礁石上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走出半里多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礁石平台从崖底一直延伸到海里,浅水处珊瑚密布,活珊瑚的触手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几尾石斑鱼在珊瑚枝之间窜来窜去。 “就是这儿。你站那别动。” 阿蔓把匕首咬在嘴里,赤脚趟进及膝深的海水里。 弯腰在水底摸索着什么,突然双手猛地一合,捧起一只巴掌大的玳瑁。 玳瑁的壳甲上还挂着水珠,四肢在空中划拉。 她把玳瑁举到李辰面前,玳瑁的龟壳纹路在阳光下闪着金褐色的光泽。 “玳瑁。这只还小,壳甲刚硬。拿回去养在天井的水缸里,每天喂海藻末。长大了以后壳甲能当灯罩——塔灯旁边搁一盏玳瑁壳灯罩,透出来的光也是金褐色的,比玻璃灯罩润眼。我小时候养的玳瑁跑了,这只送给你。” “玳瑁——海门港的渔民说这东西是海神的龟,不能抓。你倒好,拿来当灯罩。” “海神?珊瑚屿没有海神。只有海龟、飞鱼、礁石和石花。我爹说能吃的就拿,不能吃的就留。玳瑁不吃,留着看。” 她从海草绳上拆下一截,编了个简易网兜把玳瑁装进去挂在篓子边。 玳瑁在网兜里老实了,缩进壳里只露出四只爪子尖。往前走了几步,又从礁石缝里掏出一只拳头大的海胆,剖开,挑出胆肉搁在嘴里嚼了嚼。 “这海胆你以前赶海也吃过。可这里的海胆是冷水区过来的,比野人滩的更甜。你尝尝。” 她把半只海胆递到李辰嘴边。 李辰低头咬了一口,海胆籽带着海水天然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那股甜味果然比野人滩的更干净,没有一丝海藻腥,只有纯粹的鲜甜。 “是甜。这地方的水比野人滩冷,海胆长得慢,肉更紧。你这三年就一个人蹲在这儿剖海胆?” “嗯。冬天也剖。冬天礁石上结一层薄霜,海胆壳冻得发紫,剖开里面还是橙红的。今天带你来了,以后赶海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把匕首往篓子里一搁。 礁石平台边缘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海湾,湾内水色澄澈如一块流动的水晶。 珊瑚屿的浅水区比野人滩更透亮,水底的白沙和彩色珊瑚能看得清清楚楚。几只砗磲嵌在珊瑚枝间,壳缘泛着荧光蓝。 “这里水清,以前礁石没白化的时候从上面往下看,整片海底都是珊瑚,红的紫的黄的连成一片,比崖顶上现在放线的石灰格子好看一百倍。这海湾是珊瑚屿最里面的一道水,只有退潮时有,外面的人不知道。你也是第一次见。” 她把筒裙的系带解开,麻布从肩上滑下去铺在礁石上。 赤身站在水边,阳光把她微黑的皮肤镀上一层淡金色,卷发披散在肩上,几缕发梢刚好落在锁骨窝里。 转过身来看着李辰。 “你也脱光。海里有几样东西穿着衣服看不清。砗磲在水底会张嘴,你从水面往下看只能看见壳,潜下去才能看见壳里的肉是蓝的还是紫的。我知道你水性好,可这片海湾你还没下来过。这里从来没有外人——你不用怕。还有海龟窝的洞口就在右手边那块礁石底下,等会儿带你看。” 李辰解了衣服趟进水里。 海水很凉,脚踝以下被凉意裹得微微发紧,走上几步身体也适应了,反倒觉得周身被一股清冽的水流托着。 阿蔓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往深处走,走到水深齐腰的位置停下。 水底的珊瑚枝就在脚底下一尺远,几尾蓝纹石斑鱼从珊瑚丛里窜出来,擦过小腿游远了。 “你看这砗磲——最大的那只是我十二岁时从礁石缝里捡回来的苗。现在长得比海龟壳还厚。我爹说得用上百年的砗磲老壳才能磨出那种颜色的珠,他活着的时候摸过的最老的砗磲壳也只发淡蓝,不像这只,通体深蓝。它张嘴的时候壳缘是蓝的,壳肉是紫红的。你潜下去看。” 李辰深吸一口气潜下水。 海底的白沙被水流冲刷得平整如毯,那只砗磲果然正张着壳,壳缘一圈荧光蓝,壳肉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触手随着水流轻轻摇曳。 旁边几只小砗磲也半张着壳,壳色有淡粉也有浅黄,嵌在珊瑚枝中间像是谁在海底镶了一排宝石。 他浮出水面,阿蔓还站在浅水里等他。 “你爹给你留了这座岛,还有这座海湾。以后海门港的工人想潜下去看砗磲,得先问你同意。” “让他们看。砗磲不怕人。这海湾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带别人。阿珠能来,别人不能来。” 她说着忽然伸手勾住李辰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嘴唇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 “刚才那个玳瑁,是今年第一批龟苗里最大的,我本来打算自己养。现在我哄你下水了,玳瑁给你,灯罩我自己磨。还有一样东西——你得潜下去看。” 她牵着李辰的手又往海湾最深处走了几步,指着右手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礁石。 “龟窝的洞口就在礁石底下。你潜下去,不要伸手摸——海龟在睡觉。趴了三四只玳瑁在底下。” 李辰又潜了一次,这次更久。 龟窝里确实有玳瑁,三四只成年玳瑁趴在珊瑚丛边缘的沙地上,壳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前肢轻轻划着水底白沙,在海里打瞌睡的样子比陆上驯良得多。 浮出水面时阿蔓离得更近了。 她的手指慢慢摸着他胸膛上那道旧刀疤,从锁骨一直划到心口,水的微凉让指尖的触感比平时更清晰也更缠绵。 “你这道疤在水里泡了多久。” “泡了半辈子。这疤是在河里留的,今天第一次泡海水。怎么样。” “咸水泡疤比淡水疼。可是疤在你有疤——没疤的男人都怕疼。今晚我带你在这儿泡完以后,这道疤以后也算半个珊瑚屿的。你以后到珊瑚屿来,先钻洞,再赶海,再看塔。水里的事做完了,我带你去看崖上的灯。” 她的腿在水下缠住他的腰,脚踝上那串新编的藤环被海水泡得发软,硌在皮肤上有一种微糙的温热。 海风从礁石平台边缘灌进来,把两人之间的水汽搅成一片细密的白雾,她在他唇边慢慢眯起眼睛,那双被海水洗过的眼睛像海底那只深蓝的砗磲壳,幽静地泛着光。 最后一个浪从礁石缝里挤进来,把两人一起推到了浅水区的沙底上。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指扣进他背上那道旧刀疤,指甲嵌进去又松开,力道和在礁石上掰海蛎子时一模一样。 海水被搅得扑上礁石又退下去,那片浅水区白沫经久不散,像有人在海底也开了一盏灯。 事后她靠在他肩膀上,湿透的卷发贴在他胸口那道旧刀疤上。 海水还在两人周围轻轻荡着,每一次荡回来都更凉一点,她也不躲,只是把手按在他胸口上慢慢摸过那道疤。 “你刚才在水底下看砗磲的时候,我在水面上看你。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你趴在那儿看砗磲,石斑鱼就在你腿旁边游,你不摸它它不跑。以前我爹也这样,他能跟海龟面对面互相看半天不动。你们俩是一路人。” “你爹要是还活着,我跟他一起赶海。他叉飞鱼我捞海参。你蹲礁石上剖海胆,我们在水底下摸砗磲。” “他见到你第一件事不是叉鱼。是问你——你把我女儿带出珊瑚屿,能让她过什么日子。” “你怎么回答他。” “我会告诉他——这个人把我们的院子建在海蚀洞上面,天窗对着你捡回来的龟壳,院子里有阿珠的房间。她不用再一个人蹲在礁石上剖海胆了。赶海的时候有两个人。” 第999章 海产养殖 太阳偏过正午,礁石平台上的珊瑚枝在水底投下细碎的影子。 阿蔓从浅水区站起来,海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流到腰窝时分成了几道细流。 她把湿透的卷发拧了一把,走到礁石边拿起篓子里那半块白面馍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辰。 两个人赤着身子坐在温热的礁石上啃馍馍,脚还泡在海水里,几尾石斑鱼在脚趾间窜来窜去。 吃完馍馍她又拉着他潜了一回。 这次是去摸礁石缝里的海参,她潜下去半天不上来。 李辰跟着潜下去,发现她正趴在礁石缝前面跟一只大海参较劲,腮帮子鼓着气,两只手在水底泥沙里使劲往外拔那条黑乎乎的海参筒。 他也潜过去帮她一起拔,两人手指在水底纠缠了半天,最后她先憋不住笑,一口水泡全喷在他脸上,海参趁机缩回石缝深处。 浮出水面,阿蔓趴在礁石上笑得直不起腰。 “这海参精。我爹以前也拔过它,拔了五年没拔出来。礁石缝最里面有岩页的片理,海参肚子一吸就贴在片理缝里。现在你也拔不出来。什么时候拿凿子来,沿着片理缝慢慢撬,连着那截岩壁一起拿下来。” 李辰又拉她潜回去看那海参缩进去的位置和片理缝。 手指顺着参筒滑进石缝摸到片理边缘,心里估算着撬开石缝需要的工具和石料承载力——这是老魏在野人滩撬礁石时教的,铅锤敲在岩面上听回音,空响就是片理空鼓。 浮出水面时,阿蔓把海参窝旁边的另一条石缝里摸出来的几个海胆搁在礁石上剖开,橘红籽肉铺满半个贝壳。 两个人漂在浅水里慢慢嚼着海胆籽。 她仰着脸看崖上刚放完白线的塔基位置,又把目光收回来,手指慢慢拨着水面上的海藻碎屑。 “你刚才那几次跟在水底下弄似的,跟海流一个节奏。之前在洞里的那一次是热,刚才在浅水区沙底上是缓。你这个人一碰到海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力气和水的力气一样——不急,但也不停。你自己舒坦了,人跟海合在一起了没。” “合在一起了。这比什么都自在。在桃花源开渠引水是一种自在,在杞河上开船破浪是一种自在,和你在水里赶海又是另一种自在。你这个海湾,水又清又静,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也不想太多人知道。” “没人知道。阿珠知道但不会来,她说全是礁石和海鸟粪。别人更不会来。那以后这里就是你一个人的,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那道旧刀疤上,用掌心慢慢画圈。 “你这道疤,从河里留的,现在泡过珊瑚屿的海水了。以后算半个珊瑚屿的人。疤在你有疤,没疤的男人都怕水。你倒好,为了看砗磲能憋那么久。我爹也有疤,在左肩,他淹死那天晚上疤还是热的。” 李辰没有接话,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静静漂了一会儿,海面上一道又一道的涟漪从身边荡开。阿蔓伸出食指在水面上画了个圈,圈很快被细浪揉碎。她看着那道碎掉的圈,指了指这片被珊瑚礁环抱的浅水区。 “这海湾像个碗,只缺一面。你刚才说砗磲能养,玳瑁能养,石斑鱼也能养。可它们是野的,涨潮来退潮走。以后你在这里养海产,怎么留住它们。” 李辰坐起来,踩着水把手臂搭在礁石上。看着这片被珊瑚礁环抱的浅水区,眼底的光不再是赶海时的放松,而是那种玉娘在账册上见过很多次的认真。 “建一道防波堤。你看这片海湾——北边是断崖,南边是珊瑚礁平台,西边靠岛,只有东边敞着口。跟碗缺一面一个道理。把东边这道口子用防波堤封上,外面的大浪打不进来,潮水还能进出——堤底留几个潮汐通道,用涵管控制流量。里面再用网格分成几块,每一块养不同的东西。” “防波堤要什么样子。” “不是一道笔直的墙。是弧形——从北边断崖往南,沿着珊瑚礁外沿用青石条和混凝土砌一道弧形的坝体。弧面朝外,浪打上来顺着弧面卸力。坝体分三层——最底下是乱石层,中间是青石条干砌,最上面是混凝土抹面。涵管埋在底层,潮水涨上来自动灌,退下去自动排,不用人管。” 阿蔓翻过身来,趴在礁石边听他说。 “你说潮水自己灌自己排。那涵管多大口径才刚好。” “按这片海湾的面积和涨潮水位算。你这里不是黑龙脊那种野海况,珊瑚屿外海潮差不大,我跟老魏学的算法是水面面积乘潮差再乘个系数,推算涵管截面。等老魏上岛拿他的流速杆在口子上测一天,明天就能定。” “那网格怎么隔。” 李辰从篓子里拿起匕首,在礁石上画了个不规则的椭圆。中间画了几道直线,又在每道直线上点了几个小点。 “这是海湾——北边这片铺鹅卵石和粗砂,养海胆。南边用细沙铺底,养海参。中间水最深的地方不用动,砗磲自己趴在礁石窝里。靠近防波堤那块水流最活,用网片隔出一个大的流水格,养石斑鱼。” “隔网格用什么东西隔。不能拿海草绳——海草绳泡半年就烂。” “用缯国的细钢丝编网。钢丝外面裹一层美丽岛的硫化橡胶皮,海水腐蚀不了。网眼大小按品种分——石斑鱼网格网眼两寸,大鱼出不去,小鱼钻进钻出随便。海胆和海参格不用网,用青石条砌矮墙,墙头比水面低两尺,水能过去,海胆过不去。墙底留三指宽的缝,海参能通,石斑鱼通不过。” 阿蔓手指点在他画的那几道线上。 “石斑鱼吃海胆籽,海胆吃海藻。你这三个格通水又通食,跟外头野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管理。野礁石滩上石斑鱼和海胆混在一起,大鱼把海胆啃光了,海胆把海藻啃光了。分成网格以后,南边海胆格繁殖多了捞一网出来,人工扔进石斑鱼格当饲料。海胆格密度太高就分格——都是人工控制增殖密度。砗磲格单独伺候,不跟它们掺和。砗磲吃浮游生物,靠潮水带进来,不用喂。” 阿蔓盯着那道被匕首划过的地方,伸手在石斑鱼网格的东边多点了一道竖线,又在竖线旁边画了条虚线。 “口子上再留一条水道给进出湾的补给船。退潮时底下的闸门还能把累积的残饵淤积物排出去。” 李辰看着她在石斑鱼网格东边多画的那条竖线和虚线,想起在桃花源地热口第一次画循环水池时自己也是用虚线标的排污口。 “对。这跟当初永济河闸的底层排沙孔一个道理,只是这里吐纳的是潮汐。平时不排污,台风前打开冲一遍——那时候风浪大,冲得最干净。台风警报一来,提前开闸放水清淤,比任何工具都省力。” “台风。台风来了防波堤扛不扛得住。” “扛得住。白崖口那道混凝土重力坝拦蓄的水头比你外海最大风暴潮还高,坝体断面设计时早把台风浪算进去了。你这防波堤的坝型跟白崖口水坝一样,只是矮一点,弧度更平——浪打上来顺着弧面滑下去,不硬扛。而且珊瑚屿台风都是从东南来,防波堤挡的正好是主浪方向。” 阿蔓把匕首洗干净收了腿盘坐在礁石上。又把那筐贝珠串拿过来,一颗一颗拨着珠子。 “那堤上面的路多宽。以后我想从堤上走到最外面的塔灯座下。还有水面上是不是要搭几道木板走道,不用撑独木舟也能巡查每一格。” “堤顶留六尺宽,铺碎石,边上装铁栏杆防滑。网格之间的隔墙上架几道木板走道,人可以走着巡查,饵料也可以从走道上撒。以后你喂石斑鱼不用每次划独木舟。” “饵料呢。石斑鱼吃什么。” “吃小鱼小虾。海门港码头上的鱼杂碎每天一大筐,以前全沤肥了,以后挑出能用的——鱼头鱼骨打成碎末和面粉揉成团,晒半干当沉性饲料。再掺一些碎海菜。海胆和海参不用喂,它们吃水里自然长的藻类和有机碎屑。” “发到岛上的物资由钱夫人统筹。她的船队从美丽岛一路往北经海门港再到珊瑚屿,补给船过来多带两箱鱼杂碎就行。” 阿蔓安静下来,把脸靠在礁石边上,手指在水面上画了最后一道短横。 她看着那片珊瑚礁环抱的浅水区,水底的砗磲还在张着壳,石斑鱼在珊瑚枝间窜来窜去,那只缩进网兜的玳瑁又悄悄探出了脑袋。 “这东西要真能建起来,以后这片海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海门港码头上会有珊瑚屿的石斑鱼专柜,于阗国的商人、美丽岛的割胶工、杞河上的船老大,都能吃到我这儿养出来的海胆。海参晒干了跟乌浪的参干摆在一起卖,石斑鱼养肥了往上游运,用你的活水箱运到永济城还活蹦乱跳。砗磲壳磨了粉,我亲自送去给阿伊莎女王——她当年托萨迪克满世界找深海砗磲入药,说西域的方子只差这一味。” “到时候你自己送,你从珊瑚屿坐船上去经海门港换河船,逆流几天就到。她看到你提单上同时写着贝珠和砗磲粉这两种东西,该高兴了。阿蔓你的名字以后写在养殖场的门匾上——贝珠和砗磲,都在你名下。” “那门匾就挂在院子的海芙蓉篱笆上,用砗磲壳镶字。珊瑚屿养殖场,场长阿蔓。” 阿蔓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道旧疤。 咬完又把嘴唇贴上去,亲了亲被自己咬过的地方。海水还在两个人身边慢慢晃,她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礁石上那半个剖开的玳瑁不知什么时候从网兜里探出脑袋,对着两人的方向眨了眨眼,又把头缩回壳里。 “以前我一个人潜下去看砗磲。以后两个人。” 李辰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她的手按在那道旧刀疤上。 指尖触到的那道疤在海水里泡了一整天,此刻被晚霞镀上一层淡金色,和海底那只深蓝砗磲壳上慢慢张开的壳缘一样,都在这片海湾里安静地呼吸。 第1000章 渔栈 塔基的石灰线晾了两天,老魏带着泥瓦匠在崖顶上拌了第一桶水泥。 缺门牙老头推着独轮车从驳船上往崖顶运青石条,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道,把几颗碎珊瑚碾得咔咔响。 阿珠在海门港码头卸完一船缯国粗钢,开着拖拉机上了驳船。 橡胶轮胎碾过驳船甲板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她把拖拉机停在珊瑚屿新修的简易栈桥旁边,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扳手插在腰后皮套里,膝盖上爬树磕破的那块血痂还没掉干净。 她没走正往崖顶的碎石道,直接在礁石滩上几步蹿到正蹲在防波堤放线木桩前的老魏旁边。 “老魏,唐王呢。” “崖顶上看图纸。你找他有事?” “大事。” 阿珠沿着碎石道噔噔噔往上走。 崖顶上李辰正蹲在那道石灰线旁边,手里拿着老魏新画的防波堤剖面图——图上从北边断崖往南沿着珊瑚礁外沿用青石条和混凝土砌一道弧形坝体,里面再用网格分成几块。 阿蔓蹲在旁边指着图上的海胆格位置说着什么,手指从北边那片铺鹅卵石的格子一路划到中间最深的砗磲格。 “唐王。我听说你在岛上搞海产养殖,网格都画好了,砗磲格、海胆格、石斑鱼格——分得清清楚楚。” “听老魏说的还是听头人说的。” “听赵铁山说的。他在码头上擦火铳,一边擦一边说唐王要在珊瑚屿建养殖场。我听了以后想了一晚上。” 阿珠从腰后拔出扳手往地上一搁,盘腿坐在石灰线旁边。扳手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阿蔓抬眼看了看扳手,又看了看阿珠膝盖上那块还没掉干净的血痂。 “你们搞那些网格,砗磲能在阿蔓的砗磲格里长,石斑鱼能在阿蔓的石斑鱼格里游,养殖场门匾也只写了珊瑚屿养殖场场长阿蔓。我呢,当初你问我在岛上给不给我留房间,我说我不要,我住海门。现在看你们又养海胆又摸玳瑁——岛上也要有我的房间。” “你不是说岛上全是礁石和海鸟粪,连块平的地都找不到。” “那是当时跟她赌气。她拿鱼叉指着我,我当然不能说这岛好。其实这座岛是好岛。有淡水,有海蚀洞,有珊瑚礁,你还要建灯塔,以后你的船队从南洋回来、从美丽岛运橡胶过来都要经过这片海。码头上的船老大跟我说,珊瑚屿是杞河出海以后最像样的避风港,谁要是在这儿开家渔栈,过往商队过路补给全停在这。” 李辰把图纸搁在膝盖上。 阿蔓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砗磲磨片往石桌上轻轻一搁,眼角的弧度像是早有预备。 “渔栈。你想在岛上开饭店就直说。你开拖拉机运货从码头到鱼市一天打两趟来回,半路上没有吃饭的地方。” “对。就是渔栈。她养海胆,我卖海胆。她养石斑鱼,我卖活鱼——鱼还在养殖场里游,客人说吃哪条捞哪条。她摸玳瑁做灯罩,我的活鱼池就搁在渔栈前院。以后商人的货船停靠珊瑚屿补给,水手上岸歇脚,总得有个地方吃饭。” “渔栈要地方多大。” “不用太大。前面一个厅,摆几张桌子——不用雕花,旧船木拼的板面就行。每张桌子上搁一盏玳瑁壳灯罩的油灯。后院垒几个活鱼池,用青石条砌,接竹管从崖上引淡水下来。厨房垒两个灶,一个烧椰壳炭蒸鱼,一个炒海菜。我的渔栈不卖山珍海味——就卖珊瑚屿养殖场的活鱼现杀。” “旧船木从哪儿来。” “上次在海门港烧了那批独木舟的鲨鱼头部落,剩下几十条破独木舟堆在码头仓库,劈了当柴火可惜。我跟老魏说要几块木头,他答应了。” 阿蔓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旧船木归你。我的活鱼从养殖场捞出来直接提到你后厨,中间不经过鱼市。省一道运费——但你的渔栈菜单上得写清楚石斑鱼是珊瑚屿养殖场直供。你在渔栈门口挂的木招牌底下,加一行小字:活鱼由珊瑚屿养殖场直供,场长阿蔓。” “加就加。你砗磲养的再好,生吃也得我剖——我剖海蛎子的手艺你见过。你把活鱼递给我,剩下的不用你操心。菜单我会写——白灼石斑、炭烤鲻鱼、海胆蒸蛋、生切砗磲片。海胆你的养殖场格子里捞,鲻鱼我自己下笼抓,砗磲你养了六年不舍得杀,第一片砗磲肉给唐王尝,不卖。” 阿蔓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把砗磲磨片往阿珠面前推了推,站起身来把鱼叉往地上一顿。 “那你住哪儿。你说不要院子,开渔栈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不能晚上睡在活鱼池旁边,压水井的水溅上来凉。” “后院。渔栈店面后面盖两间房,一间我自己住,一间做帐房——我管渔栈的帐,往后商队来得多,你那些活鱼买卖光有海鲜不够,还得有账本。” 李辰把炭条拿起来在塔基图纸背面画了个方框。 “渔栈的帐房怎么管。商队停靠补给,有的付铜钱,有的付银子,美丽岛来的橡胶商队拿橡胶换海鲜,海门港的搬运工拿工分牌换蒸鱼。你得定一套换算标准。” 阿珠把扳手拿起来在手上颠了颠,又搁下。 “怎么定。我又不是钱夫人。” “简单。把海门港码头上的工分牌当成基础标尺。一个工分在海门港换两碗鱼汤一个馍馍,在你的渔栈换一条白灼石斑。美丽岛的橡胶商人来了,他的橡胶先送到码头仓库称重,仓库给他开一张盖了海门港税印的橡胶收讫单——这单子可以在你渔栈当工分用,按当天橡胶市价折算。铜钱和银子照海门港钱庄的牌价收。” “那商队里的水手呢。他们没有工分牌也没有橡胶收讫单。” “水手付现金——铜钱、碎银、南越的银毫都收。在渔栈柜台后面挂一块木板,当天牌价写在木板上——一个铜钱抵多少工分,一两银子抵多少工分。钱夫人每旬从海门港发一份牌价电报给珊瑚屿电报房,你照着更新。” 阿珠把扳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盯着塔基图纸背面那个方框。 “那以后商队来得多,铜钱堆在柜台底下越来越多,万一我晚上收摊忘了锁——” “在后院账房里装一个铁皮保险柜。钥匙你一把,阿蔓一把——她是养殖场场长,你的渔栈卖她的活鱼,账本对她公开。每月月底把现钱交给补给船带回海门港存入钱庄,让钱夫人给你开一张珊瑚屿渔栈专用的存折。” 阿蔓把砗磲磨片往桌上一搁,抱起手臂。 “账本对我公开——那我每月要查她多少钱。” “收入、支出两本。收入记每天卖出多少条鱼、多少碗汤,支出记从养殖场调货的数量、补给船运来的米和盐。月底对账——收入减支出,差额就是你俩的利润。利润分三份:一份给养殖场买饲料,一份给渔栈添碗碟,一份存进海门港钱庄当公积金。” 阿珠把账簿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从腰后拔出扳手在石头地上划了个圈。 “那商队的船从南洋来,停在防波堤外面,谁给他们发停泊信号。” “灯塔员发。阿蔓在塔上看见船来,白天挂旗,晚上点灯。补给船从防波堤南侧进港——防波堤留了航道口,水深标尺刻在堤头青石条上。船靠栈桥,水手上岸走到渔栈不到半里路。” “那以后商人上岸,不光能吃饭,还能住。我的渔栈后院再盖两间客房,一间两张床,商队管事先睡一晚,第二天补给装完再开船。客房窗户朝海,能看见防波堤上的灯。” 李辰在图纸背面又画了两个小方框,标了个“客房”字样。阿蔓瞟了一眼那两个小方框,把砗磲磨片从桌上捡起来。 “客房归你,但床上的玳瑁壳灯罩归我。每间客房一盏,灯罩上刻珊瑚屿养殖场的标记。商人睡了你的床看了我的灯,下一趟补给还来。” 阿珠把那两个小方框从图纸上抄到自己的手心,画完最后一笔时扳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明天补给船从海门港过来,我让头人把他家压水井旁边的木工箱带上岛。旧船木现成的,先打四张桌子六条长凳。你那旧砗磲壳积了多少。” “够你每张桌上一盏灯罩,再余两个——一个放你床头,一个放唐王在灯塔院子里他自己的房间。你那客房盖好之前我先把灯罩磨好。” 第1001章 两女争春 塔基浇完第一层混凝土那天,珊瑚屿难得没刮海风。 老魏蹲在模板旁边拿水平尺量平整度,尺子搁在混凝土面上纹丝不动。 缺门牙老头推着独轮车从驳船上往崖顶运第二批青石条,车轮碾过碎石道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几个外岛土人扛着铁锹在防波堤放线木桩旁边挖涵管沟,锹刃切进沙层时溅起细碎的贝壳渣。 阿蔓蹲在养殖场网格放线的地方,拿匕首在礁石上刻海胆格和石斑鱼格的分界线。 她沿着李辰用石灰画好的弧线一刀一刀刻下去,每一刀都刚好刻在石灰线的正中间。 阿珠站在渔栈地基上,正跟头人的大老婆比划厨房灶台的位置。把手里的扳手往腰后一插,拿脚尖在碎石地上画了条线。 “灶台垒在这儿。烟囱朝北,海风从南边来不会倒灌烟。蒸鱼的灶比炒菜的高半尺,蒸笼摞三层刚好够上菜高峰。” 头人大老婆抱着一捆刚从驳船上卸下来的竹管从栈桥方向走过来。 竹管是钱芸从永济城发来的,两头套着铁箍。她不会说太多唐话,但阿珠在地上画的线全看懂了,弯腰把竹管搁在灶台线旁边。 傍晚收了工,崖顶上安静下来。 老魏把水平尺和铅锤收进工具箱,泥瓦匠们蹲在工棚外面啃馍馍喝鱼汤。 阿蔓把篓子里最后几只海胆剖完,橘红籽肉铺满半个椰壳碗。阿珠从渔栈地基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刚蒸好的石斑鱼,鱼身上划了三刀,塞了野葱和姜丝。 她把蒸鱼搁在石桌上,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永济城米酒,那是上次补给船捎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阿蔓看了看那瓶米酒,把椰壳碗往桌中间推了推,回屋拿出那串贝珠串搁在碗旁边,贝珠在暮色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李辰把塔基图纸卷起来搁在石桌边上,坐下来夹了块石斑鱼腮帮子肉。 “灯塔院子下礼拜封顶,渔栈再过十天就能上梁。你们两个的生意——养殖场要的橡胶网片明天补给船到,渔栈要的旧船木老魏已经劈好码在栈桥旁边了。我住灯塔院子自己的房间,你们两个自己分自己的房。” 阿珠把米酒瓶盖拧开,给三只椰壳碗各倒了半碗。酒香混着海风里的咸腥味飘开来。 “那你自己呢。一个人睡灯塔院子,半夜醒了不怕海风把窗户吹开。” “不怕。老魏给我那间的窗户装了铁扣,台风都吹不开。只有一件事——刚才头人悄悄问我,你们两个今晚谁先来我院子敲门。” 阿珠和阿蔓同时转过头来。 阿珠的扳手还握在手里,阿蔓的匕首搁在石桌上还没收。两个人隔着一盘清蒸石斑鱼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把头转开。 头人正蹲在工棚门口啃馍馍,听见这话把馍馍往嘴里一塞,拉着赵铁山的袖子把他从工棚门口拽走了。 “这饭没法吃了。上次在码头上她们俩一个拿鞭子一个拿鱼叉,今晚为了谁先来我看能把新砌的灶台拆了。” 赵铁山抱着火铳走得比他还快,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唐王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石桌上安静了片刻。阿蔓把匕首洗干净插回腰后,手指慢慢拨着那串贝珠。 “我先。我比你大,比你先生孩子也是应该的。你才十六,身体还没长开,急什么。” “你比我大是比我大,可我先跟他睡的。先来后到。” 阿珠把蒸鱼盘子往石桌中间一推。 “今晚的鱼是我蒸的,米酒是我带的。你拿什么跟我争。” “今晚不是我跟你争。是他自己刚才在桌上放了话,我们两个谁也别想插队。你那瓶米酒留到渔栈开业那天再开——渔栈开业,头一桌客人不是商人,是他。” 阿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没开封的米酒,又看了看阿蔓推过来的那碗海胆籽。把米酒往桌上一搁,拿筷子夹了块海胆籽放进嘴里慢慢嚼。 “行。米酒留到开业。你那碗海胆籽搁在桌上谁也不许动,明天早上一人一半。还有一件事——刚才说的那个分法,你听懂了没有。他说的轮流不是按天,是按谁有空谁过去。我白天天天开拖拉机从码头往崖顶拉料,你天天蹲在养殖场撬海参。咱俩累了一天,晚上谁还有力气爬他那道坡。” “我没问题。你拖拉机开上崖顶的力气比你爬椰子树的力气还大。” “那行。到时候你别嫌我拖拉机停在院子门口挡了你的海景。” 第二天傍晚收了工,阿珠把拖拉机停在灯塔院子门口。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扳手往腰后一插,走到正在给塔基模板浇水养护的李辰面前,仰起脸。 “今晚我先。我跟她说了,她没拿鱼叉戳我。唐王你闻闻,我在拖拉机上坐了一天,身上全是柴油味。我先去冲个凉。” 院子天窗旁边的石阶刚抹完灰缝,阿蔓正蹲在那里把最后一道灰缝抹平。灰刀往灰桶里一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让她先。她昨天蒸了鱼,今天我还没叉到飞鱼。明天晚上我补回来。我叉的飞鱼比她蒸的石斑鲜。” 夜里崖顶上安静下来。 远处防波堤方向传来潮水拍打青石条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和心跳的节奏差不多。 阿珠洗完澡换了身干爽的筒裙,头发还湿着,赤脚走进灯塔院子。玳瑁壳灯罩里的油灯被调得很暗,金褐色的光铺在她微黑的皮肤上,像涂了一层蜜。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慢慢摸着他胸口那道旧刀疤。 “那次在拖拉机旁边的草棚里,是我的第一次。今晚是第几次了——数不清了。但今晚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晚我是抢来的。我跟阿蔓说了我先,她居然没拿鱼叉戳我。你说她是不是在让着我。她这个人嘴上硬,心其实跟海胆籽一样软。她怕我年纪小吃亏,又怕我不高兴。” “她不是在让你。她是在等你开渔栈。渔栈开业那天,她会把最好的一篓石斑鱼送到你后厨。” 阿珠把脸贴在他肩窝里,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道旧疤的边沿。 “那我得赶紧把渔栈开起来。渔栈开了以后我要比她先生孩子。她比我大,可她还没动静。我要是比她先生,以后我儿子在岛上跑,她得管我儿子叫哥哥——不对,叫哥哥的是她儿子,她儿子得管我儿子叫哥哥。” 她在灯下仰起脸,那道被火烧过的淡红色嫩肉从耳后延伸到下颌,被玳瑁壳的柔光映得像一小片晚霞。 手指从疤上滑下去,解筒裙系带时动作很利索,和她在拖拉机上拧螺丝一样——不犹豫,也不毛躁。 她翻身上来跨坐在他腰上,大腿内侧被拖拉机座椅磨出的薄茧蹭过他的腰侧。 头低下来,湿头发垂在他胸口,发梢还带着淡水井的凉意,扫在皮肤上酥酥痒痒的。 呼吸在一点点变急促,像拖拉机爬坡时发动机的转速越来越高。 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后背弓起来,肩胛骨在手心下剧烈起伏,整个人不受控地颤了好一阵。 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喘气,额角的汗蹭在他下巴上。喘匀了才翻身躺下,一条腿还搭在他腰上,脚踝上那串新编的藤环在暗处轻轻硌着他膝弯。 “唐王。你说海边的女人在床上跟河边的女人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河边的女人像水,海边的女人像浪。水能托着船走,浪能直接把船打翻。” “那你今晚翻了几次。我刚才没让你喊停,下次更凶。” 第二天夜里,阿蔓果然补了回来。 从养殖场收工回来提了一篓刚叉的飞鱼,挑了最肥的两条剖洗干净,塞了海菜和野葱,搁在厨房灶台上清蒸。蒸熟了端到李辰面前,又倒了两碗椰壳水。 “昨晚她先。今晚该我了。公平。我比她大,也比你大——你在这岛上待了快半个月,天天泡海水,身上还是那条疤。” “今晚不赶海,只陪你。” 阿蔓把玳瑁壳灯罩的油灯往床边挪了挪,解开筒裙系带,赤身躺在他旁边。 手指从他胸口那道疤一直往下滑,滑到腰侧停下,在那里画了个圈。 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像在礁石上磨贝珠——不急,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她不像阿珠那样直接翻身上来,先把他按在床头自己跨上去。 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吸从一开始的均匀渐渐碎成一小口一小口的短喘,嗓音压得极低,混着玳瑁壳灯罩里透出的最后一缕金褐色光,像海蚀洞深处退潮时礁石孔里被水灌满又吐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回响。 手指一直扣在他胸口那道旧刀疤上,指甲嵌进去又松开,和她在礁石上掰海蛎子时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在这张床上跟你说——以后你是我的男人,也是岛主。昨晚她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她说你心软。” 阿蔓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来。 在朦胧的灯影里,那笑容像海面下最深处那只砗磲缓缓张开壳。 “她看人倒是准。心软就心软——对你软,对她软,对这座岛软。可我对海胆不软。明天养殖场第一个海胆格铺鹅卵石,我让她开拖拉机运鹅卵石。她搬砖搬得动,运鹅卵石应该也能扛。” “你们现在分工比我跟老魏还默契。她管渔栈,你管养殖场。她蒸鱼,你叉鱼。她运鹅卵石,你铺鹅卵石。” “那当然。我们天天在你背后商量——什么时候轮到她,什么时候轮到我。你以为昨晚是她自己跑来的?是我跟她说唐王今晚一个人睡太冷,让她早点收工。你以后别在我们两个之间当裁判,你当不了。我们不用你裁判。” 事后她枕在他胸口,手指慢慢摸着他的下颌线。 灯罩里的油不多了,玳瑁壳透出的金褐色光线柔柔地铺在两人身上。 “以前我一个人赶海的时候,潮水退了就知道该上礁石。现在多了两个人,一个人替你在码头搬砖,一个替你守塔基。她来之前你说我像砗磲——外面白化了,里面还是硬的。她来了我才发现,砗磲壳硬是硬,但壳里面最嫩的那块肉是留给你的。”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心软,跟你对海胆不软是两回事。” “你们两个女人,背地里把我分析得比海图还清楚。我在这岛上最大的收获不是养殖场也不是灯塔——是你们两个自己成了朋友。” 阿蔓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按在他胸口那道旧刀疤上。 窗外防波堤方向的潮水声还在继续,一浪一浪的,不急不缓。 桌上玳瑁壳灯罩里的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灭了。 窗外的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在建的塔基上老魏挂的那盏防风灯还在亮着,像一颗低矮的星。 第1002章 海景玻璃房 新洛的货船靠上珊瑚屿栈桥,老魏正在崖顶上给灯塔基座拆模板。 听见汽笛声抬头一看,三艘平底驳船吃水压得很深,船舷离水面不到两尺,油布底下盖着的货箱摞得整整齐齐。 打头那艘驳船船头站着个永济城玻璃坊的老师傅,姓曾,在桃花源玻璃大棚干过六年,后来被调到新洛浮法玻璃线上管退火炉。 曾师傅跳下船,手里拎着一个木条箱,箱子不大,但两个人抬都费劲。 老魏把铅锤往腰后一插迎上去。 “老曾,什么宝贝,这么重?” “浮法玻璃。唐王去年在新洛试的新配方——里头加了硼砂和氧化铝,热稳定性比普通窗玻璃强好几倍。白崖口的水电站控制室窗户用的就是这批料,台风天纹丝没碎。永济河闸的观察窗也是。” 曾师傅撬开木条箱,抽出一块玻璃搁在礁石上。 玻璃透亮得像一汪凝固的清水,对着阳光看,边沿泛着极淡的蓝绿色。 拿手敲了敲,声音清脆,带着钢化处理后的紧绷感。 阿珠从渔栈地基上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拌水泥的灰浆。 蹲在玻璃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表面冰凉光滑,不像玳瑁壳灯罩那样有细密的纹理,也不像油布窗那样模糊不清。整只手贴上去,隔着玻璃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掌心的纹路。 “这什么东西?透明的石头?比玳瑁壳还透,比水还静。玳瑁壳再怎么磨也有纹路,这东西——我手贴在底下能看见掌纹。” “浮法玻璃。新洛的锡槽拉出来的,配方里掺了硼砂和氧化铝,退火以后表面平得像镜面。普通玻璃用沙子烧,硼砂玻璃是用沙子加硼砂加氧化铝在高温锡液上拉的,退火温度偏差不超过五度,内应力几乎为零。你手上沾的水泥灰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阿蔓从养殖场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 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愣了一下。她在珊瑚屿住了十几年,唯一能照见自己模样的东西是礁石窝里的浅水洼,水面还被海风吹得晃个不停。 此刻这块玻璃里的女人,卷发披在肩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惊讶。 “这东西能照人。比淡水窝还清楚。” “这是给你天窗用的。在洞顶裂缝上面加一层钢化玻璃,阳光照样能照进洞里,雨水和海浪溅不上来。你站在院子里往下看,能看见那道光柱打在那条石尾上。天窗框架用缯国不锈钢,和玻璃之间垫三元乙丙橡胶密封条——美丽岛橡胶改性配方,耐盐雾老化,二十年不脆。” 阿蔓伸手把玻璃从礁石上扶起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 拿手指在玻璃边沿轻轻敲了敲,听见那声脆响后眼角微微弯起。 “天窗有了玻璃,以后坐在院子里就能看见洞里。不用每次都钻洞。” 曾师傅又撬开第二个木条箱。 这块玻璃比天窗那块更大,长度超过六尺,厚度也比天窗玻璃厚了一倍。 对着光看,玻璃边缘泛着更深一层的蓝绿色,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金属膜。 “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海景房。唐王让我特制了一块——硼砂含量翻倍,中间夹了pVb胶膜,表面再镀一层防盐雾膜。白崖口的发电机房外墙装的也是这种夹胶镀膜玻璃,海风带盐分吹了半年,膜层纹丝没锈。pVb胶膜是从美丽岛橡胶里提炼的,跟拖拉机轮胎密封圈一个原料。”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后,绕着这块大玻璃走了一圈。 “这玻璃往哪儿装?” “海蚀洞。在洞壁上凿一道竖槽,把玻璃嵌进去,外面用不锈钢框架固定,框架和礁石之间打橡胶密封条。你在洞里往外看,能看见海里的鱼从你面前游过去。” 阿珠把手里的水泥灰在裤子上蹭了蹭,几步走到李辰面前。扳手往地上一搁,仰起脸。 “海景房?在洞里看鱼?那我们以后不是天天想钻洞。你那玻璃墙有多厚。” “两指厚。两层钢化玻璃夹一层pVb胶膜,合片以后总厚度接近两指。能扛住台风浪正面冲击——白崖口水电站的下游观察窗用的就是这个规格,承受的水压比你这海湾风暴潮还大。框架是缯国不锈钢——墨燃在永济城钢厂新炼的配方,铬含量提到了百分之十八,海水泡不锈。” “台风也打不碎?去年台风把珊瑚屿礁石都掀掉一块。” “台风把礁石掀掉是因为礁石上有裂隙。这块玻璃没有裂隙——退火工艺就是把内应力全消除。玻璃内部的应力分布均匀,外力打上去不会沿着裂纹扩展。” “你出钱出玻璃,我们出力气。她凿洞壁我搬玻璃,你画图纸。不过海景房归谁?” “归灯塔院子。海景房在洞底,从院子角落那道石阶下去就到了。你们两个都能去看鱼——坐在石阶最下面那级,透过玻璃看砗磲张壳。” 阿蔓把匕首往石阶方向指了指。 “洞口那道石阶本来就通院子。玻璃嵌在石阶尽头的洞壁上,白天看鱼晚上看月亮。台风天坐在石阶上,浪打在玻璃外面,水花贴着玻璃炸开,人一滴不沾。” 阿珠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往腰间一插。 “那行。我搬玻璃,她凿洞壁。不过玻璃太透,以后从洞里往外看,她的砗磲在玻璃那边张嘴,我坐在石阶上全看见了。她哪天偷偷撬砗磲壳,我在石阶上第一个发现。” “砗磲壳不用偷偷撬。它长到一百斤自然脱落,到时候壳归我,肉归你——你的渔栈菜单上新添一道砗磲刺身,第一盘给唐王尝。” 当天下午,老魏带着泥瓦匠在海蚀洞壁凿竖槽。 槽深两寸,槽壁用水平尺反复校准。曾师傅把大玻璃从木条箱里拆出来,四个外岛土人用麻绳兜着玻璃四角慢慢往洞里放。 缺门牙老头在洞底接应,把玻璃下缘对准竖槽底部的不锈钢基座,一点一点往下落,最后咔哒一声嵌进槽里。 框架螺丝拧紧后,曾师傅拿橡胶锤在玻璃边沿轻轻敲了一圈,听回音确认没有空鼓。 他收起橡胶锤,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管硅酮密封胶,沿着框架和礁石之间的缝隙细细打了一圈。 “密封胶也得用耐海水的。普通胶泡三个月就脱,这种是美丽岛橡胶改性的,跟码头防波堤伸缩缝用的是同一批。” 阿珠和阿蔓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 两个人同时伸手贴在玻璃上。玻璃那面是淡水窝,几尾石斑鱼正好从礁石缝里钻出来,擦着玻璃游过去。石斑鱼的花纹清晰得能看见每一片鳞。 那只五百年的海龟壳还搁在淡水窝旁边的石台上,水珠从洞顶滴下来打在龟壳上,在玻璃这边看得一清二楚。 “这砗磲在这儿趴了六年,我第一次看清它的壳是活的。以前在水面上看模模糊糊,现在连壳上的纹路都能数。你看那条最大的——壳缘那道蓝光原来有两圈,水面上看只有一圈。” “我以前以为自己眼睛好,隔着水能看清礁石缝里的海参。现在这玻璃往这儿一嵌,我以前看的全是雾。这是你我的海景房了。晚上不想爬石阶回院子,就坐在这儿看鱼。夏天台风来的时候,浪打在玻璃外面,水花贴着玻璃炸开,我们坐在石阶上动都不用动。”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身来。阿珠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一把攥住李辰的衣襟。 阿蔓靠在石阶旁边的洞壁上,手指慢慢绕着那串贝珠。 “你今天运玻璃运得岛上全变了样。天窗是给我看洞的,海景房是给她看鱼的。我们两个怎么谢你。” “你们可以一起谢我。但不是现在——今晚老魏要调试灯塔的灯罩,我得上去盯着。塔灯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得在上面。塔灯用的菲涅尔透镜是白崖口玻璃坊磨了三个月才磨出来的,调焦偏半分都不行。” 阿珠把手从他衣襟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阿蔓把贝珠串往手腕上一绕,从洞壁上撑起身来。 “那行。塔灯亮的时候我们上去。等塔灯亮了以后,你再下来——我们俩在海景房里等你。石阶最下面那级铺了旧船木板,够宽。” 永济城。 老魏发来的电报译成纸条搁在玉娘案头。 纸条上写着——“珊瑚屿灯塔封顶,浮法玻璃天窗及海景房安装完毕。另,海门港人口已逾千人,多外地商贾及散居渔民前来投靠,码头铺位已不敷使用。” 玉娘放下账册,拿起炭条在纸条背面写了几行字。 李小荷站在旁边磨墨,看她写完了才开口。 “夫人,海门港那边来了一千多人,比咱们永济城刚建码头时还快。听说有从戴国来的鱼贩子,有从莘国码头来的船老大,还有从南越山地来的药材商——听说海门港收参干,赶了十几天的山路过来。” “一千多人。不光是人——是铺子。码头上的商铺从三家涨到了十几家,老魏说连补渔网的都在码头上支了摊。他们知道这座城是唐王的。唐王在杞河入海口建城,不收进城税,码头费按船的大小收,渔船小收一个铜板,货船大收五个。商队过路补淡水不收钱。” “那开店的呢。” “开店收铺租。铺租也不贵——一间铺面一个月一两银子,包水电。码头上那个杂货铺老板上个月交租的时候跟老魏说,他在商丘开铺子一年交的税够在海门港交五年。他想把他小舅子也从商丘叫过来,在码头对面开家客栈。” 玉娘把纸条折好搁在账册旁边。窗外永济城码头的电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尾,和远处工业区的烟囱一起在夜色里静静矗着。她低下头在账册新开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海门港铺租收入,本月银十二两。” 第1003章 海门城热闹起来了 海门港的码头扩建比预计快了两个月。 老魏把原先三条栈桥拆了,换成一排能同时泊十二条船的深水泊位。 泊位后面是新填出来的货场,货场上堆着缯国的青石条、莘国的袋装鱼干、美丽岛的橡胶捆、南越的药材包,还有从上游野人滩运来的参干和珊瑚石。 货场东边是新建的鱼市,二十几个摊位一字排开,卖活鱼的用木盆养着石斑和鲻鱼,卖鱼干的把货铺在竹席上,卖海菜的拿海草绳扎成小捆。 几个乌木礁的妇女蹲在摊位后面,一边剖海蛎子一边用土话跟客人讨价还价。 头人戴着鲨鱼牙冠在码头上走来走去,腰间挂着工牌,身后跟着几个刚从外岛招来的新工人。 他现在是码头装卸队的管事,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有鲨鱼头部落的旧部,有乌木礁来的渔民,有从南越山地走路过来找活干的年轻人。 他把新工人领到老魏面前,拍了拍腰间的工牌。 “看见没有,这块竹片,烙着海门港的印。我当初被火铳顶后脑勺才领到,你们一来就有。好好干,干满半年换房子。” 码头后面的正街比三个月前长了一倍。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杂货铺、布庄、铁匠铺、渔网店、药材行,还有一家刚开张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海门客栈”,门口蹲着两只从缯国青石料场运来的石狮子。 客栈旁边新开了一家裁缝铺,老板是个从商丘来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女儿,专门给码头上的工人改工服、补渔网裤,铺门口挂着一排新缝的布衣。 街尽头是海门港的办事处。 玉娘从永济城调来的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进出港登记簿、铺租账本、码头费收据。 柜台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来登记铺面的,有来交码头费的,有来问能不能在这儿落户的。 一艘从戴国来的商船靠岸。船老大姓周,是戴侯的远房侄子,在杞河上跑了十几年船。以前只跑到莘国码头就掉头,这次一口气开到海门港,跳下船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 “杞河入海口居然真有座城。去年春天这儿还是野滩涂。那时候我船上的伙计说下游有唐王的人在勘航道,我还说他吹牛。唐王从上游一路修到下游,从下游修到入海口,现在居然在这里建了座城。码头不收进城税,码头费也只要五个铜板,淡水白送。戴国码头收我二十个铜板,淡水还要另算。这地方以后商船肯定全往这儿挤。” 乌浪挑着一担参干从鱼市方向走过来。 参干用海草绳捆成小捆,每一捆都裹着碱蓬草叶子防潮。把担子搁在码头边上的石条上,拿袖子擦了把汗。 “老周!你也来了?你那个叔让你来的?” “我叔让我来看看海门港的码头费。他说要是真像电报上说的那么便宜,以后戴国的咸鱼全从海门港出海,不走商丘了。商丘的码头费比你参干捆上的海草绳还贵。” “商丘?宋公的码头现在还能收到船?上次宋公在苦草坡围了莘国十三天,退兵以后商丘商人跑了一半。我听码头上的人说,宋公现在收税收到二十年以后去了,商丘街上的铺子关了三分之一,连他们自家的粮船都在找别的码头靠岸。海门港现在不收进城税,码头费五个铜板,你戴国的咸鱼从这儿出海,比走商丘省一半。” “不光省一半。我船上带了几个从商丘来的商人,他们想在码头对面开店。有个开客栈的,有个卖布的,还有个补渔网的。商丘的码头费是海门港的四倍,进城还要另交人头税。这几个人把商丘的铺子关了,带着家当坐我的船下来。” 乌浪把担子重新挑起来往鱼市方向走。 女儿阿珠在珊瑚屿管渔栈,自己在码头上卖参干,偶尔帮赵铁山训练新招的护港队。 乌木礁的老渔民们现在全在海门港落了户,码头上晒参干的架子一排排的,和鱼市的摊位紧挨着。 傍晚时分,又有两艘船同时靠岸。一艘是从南越来的药材船,满载着晒干的金银花和穿心莲,船老大是个南越山民,会说几句生硬的唐话,跳下船就往码头上贴着的药材收购告示前跑。 另一艘是从美丽岛来的橡胶船,船头站着美丽岛的管事,手里举着橡胶样品朝码头上的仓库管理员挥手。 码头上的电灯亮起来时,李辰的船队从珊瑚屿回到海门港。船一靠岸,赵铁山就迎上来,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唐王。今天又有三批商人来办事处登记铺面。杂货铺、布庄、药材行、客栈、裁缝铺,码头对面的街已经排满了。老魏问是不是要再扩一里。” “扩。沿着正街往北扩。把北岸那片碱蓬草滩再填一里出来,规划成新的商业区。铺租不变——一间铺面一个月一两银子,包水电。码头费不变——渔船一个铜板,货船五个铜板,油轮十个铜板。进城税不收,淡水白送。另外在商业区中间留一块地,建个公共浴场——码头工人下工以后能洗热水澡。” 头人凑过来,鲨鱼牙冠歪到一边。 “公共浴场?唐王,码头工人以前都在港池边上舀海水冲凉。冬天海水冻得骨头疼,有热水澡洗他们能把你供起来。” “热水用蒸汽机房的余热。码头上那台蒸汽发电机排出来的冷却水温度刚好,接到浴场的蓄水池里。不费煤,不费电,白捡的热水。” 账房先生站在办事处门口,手里拿着刚送来的铺租账本。 看见李辰从码头上走过来,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 “海门港这个月的铺租收了快二十两了。码头费另算。以前这笔账是零。永济城当年刚建码头的时候头一个月收了不到五两。这里的速度比永济城快了三倍。” “永济城在杞河中游,上游有莘国和缯国,下游有淳于国和戴国,商路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海门港在海口,南边是南洋商路,东边是东海,西边是杞河内河航道。三条商路在这儿交汇,码头水深够,铺租低,不收进城税,商人自然往这儿挤。” “那以后海门港的铺租账本,跟永济城的码头费账本,是分开记还是合在一起?” “分开。海门港是海门港,永济城是永济城。两个码头各有各的账。但两个码头之间的河船运费要让船老大们自己定——市场定出来的运价最合理。钱夫人每旬发牌价电报的时候把海门港到永济城的河船运费牌价也一并附上,船老大可以参考。” “还有一件事。刚才戴侯的侄子来找我,说他们戴国的咸鱼以前走商丘出海,现在想全转海门港。他问能不能在码头上租个专门晒咸鱼的场地。” “给他。码头北边那片空地划成咸鱼晾晒区,收场地费——一个月一百个铜板。让他跟乌浪的参干晾晒场当邻居,两家都用防海风的遮阳网。” 乌浪挑着空担子从鱼市回来,听见这话把担子往地上一搁。 “唐王,咸鱼晾晒场跟我当邻居?戴国那个老周以前在商丘码头收我的参干税,收了我三年。” “现在是你邻居了。海门港不搞垄断。你和他对着晾,他卖咸鱼你卖参干,两个摊子比价,进货的商人得实惠。你们俩谁质量好谁就卖得好。商丘以前是宋公一家收税,商人没得选。海门港不同——铺子多、码头费低、不卡商路。你们自己竞争,我跟码头只收一点点场地费和码头费,剩下的全是你们的利润。” 乌浪拎起空担子看了看老周那条戴国商船的方向,又把担子搁下。 “那行。我跟老周当邻居,比谁晒得好。他咸鱼用盐腌,我参干用碱蓬草裹。进货的商人自己挑。” 周老大从船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包戴国咸鱼样品,走到乌浪面前把咸鱼往参干担子旁边一搁。 “乌浪老哥,以后咱俩是邻居了。你参干我咸鱼,你的碱蓬草裹得比我咸鱼干还讲究。” “你少废话。你以前在商丘收我的税,现在跟我在海门港当邻居。让你咸鱼干跟我的参干摆在一起卖,看谁先卖完。” “那肯定你赢。你乌木礁的参干在商丘码头我就想收,可惜宋公的税卡得太死。” 当晚办事处把今天的进出港登记簿收起来,又让账房先生把本月的铺租和码头费单独誊了一份给李辰。李辰拿着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炭条在上面补了一行。 “周老大戴国咸鱼商船首航海门港。乌浪参干与戴国咸鱼在码头同区晾晒。南越药材商与美丽岛橡胶管事同日抵港。商业街北扩一里,公共浴场纳入规划。本月铺租预估破二十两。” 账房先生把墨磨好,探头看了一眼账本。 “唐王,这铺租一个月就赶上永济城码头头三个月的数。海门港以后会不会超过永济城码头?” “不一样。永济城是工业中心,海门港是商贸枢纽。一个出铁出机器,一个出鱼出参。两边互补。我要的不是哪座城大,是整条杞河从上到下每个码头都有事干。你跟老魏说一下,问码头客栈空房还有几间,下月初一有一批从于阗国来的玉石商要住。” 第1004章 三叔公死了 海门港的清晨从鱼市开始。 天还没亮透,乌木礁的妇女们已经把昨夜捕的石斑鱼一篓一篓往摊位上搬,戴国来的咸鱼贩子推着板车从晾晒场过来,车轮碾过码头上的青石条,惊起几只蹲在栈桥桩上打盹的海鸥。 头人站在码头边上清点今天要装船的参干货,鲨鱼牙冠被海风吹歪了也顾不上扶。 赵铁山抱着火铳从护港队的岗亭里走出来,铳管上缠的铜丝被晨光照得发亮。 一队从美丽岛来的橡胶船昨夜进港,此刻正泊在三号泊位上卸货,船上的管事看见赵铁山,挥了挥手里的货单。 “赵统领,这批橡胶里有两捆是给珊瑚屿的,阿蔓场长订的橡胶网片。” “搁在货场东边,跟缯国的粗钢放在一起。老魏的徒弟等会儿来点货。” 缺门牙老头推着独轮车从码头北边跑过来,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鹅卵石,差点把车上的竹管颠下去。 他一把扶住竹管,冲着头人喊了几句土话,头人听完愣了一下,把鲨鱼牙冠从头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唐王醒了没有。” “在办事处在对账。什么事慌成这样。” “有船从外岛来。船上的人说——三叔公死了。” 李辰从办事处的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铺租账本。赵铁山把来人带进办事处,是个从外岛来的老渔民,皮肤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左耳缺了一半,是被鲨鱼咬掉的。 老渔民蹲在门槛上喝了口李小荷递过来的热水,缓了口气。 “唐王。我在鲨鱼头部落东边的荒岛上捡海参,前天夜里看见有船靠在荒岛背风处。船上下来几个拿刀的,把岛上藏的东西往海里扔。我躲在礁石后面没敢出声。后来听外岛过来收参干的独木舟说——三叔公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年纪大了,当年在美丽岛被你用火铳打穿了肺,伤了根本。后来在荒岛上养了好几年,咸水风湿又重,肺里积了脓水,人瘦成一把骨头。他死之前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手指在沙地上写字。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杞河入海口真建了座城。” “谁给你说的。” “他的管家。管家从荒岛上跑出来,划独木舟到我们岛上换淡水。管家说三叔公死的那天晚上,他的几个儿子就开始分家产。大儿子柳元朗说自己是嫡长,新港城里剩下的金子和火铳归他。二儿子柳元庆不服,说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疼的是小儿子,家产应该平分。三儿子柳元平才十七岁,从小在岛上长大,性子最野,直接带了七八个人把仓库里仅剩的火药桶搬到自己帐篷里,说谁敢跟他抢他就点火。” 李辰把账本搁在柜台上。窗外码头上的电灯还没灭,在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 “管家还说了什么。” “说他们兄弟三个打了三天。大儿子的人把二儿子的帐篷烧了,二儿子拿刀子捅了大儿子的大腿,三儿子趁乱把金子和火铳全搬上独木舟,连夜划往南边跑了。大儿子追到海滩上朝海面放了最后一铳,铳管炸了,炸掉了他三根手指。二儿子带着伤跑进荒岛深处的椰树林,不知所踪。管家说新港城现在空了,连烧灶的人都跑光了。有些人听说了海门港,就划着独木舟过来投靠。” 老渔民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海水泡得发软的鱼皮,鱼皮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李辰接过来看了看,是老管家用鲨鱼牙刻的——新港城尚有男女老幼四十余人,愿归附海门港,求唐王收留。 李辰把鱼皮递给玉娘。玉娘看完搁在账本旁边,拿炭条在货单背面记了几笔。 “四十多人。老管家带队?三叔公那几个儿子现在怎么样。” “大儿子断了三根手指,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往东划了,不知道去哪儿。二儿子跑进椰树林,腿上被捅的那一刀化脓了,走不了多远,可能已经死在林子里了。三儿子带着金子和火药往南边深海跑,走的时候刮西南风,那种小独木舟扛不住深海的风浪。他们几个连新港城都保不住,更别说分什么家产。家产本来就没什么——他爹当年在庆国攒的金银全花在了美丽岛和荒岛的工事上,最后只剩几箱火药、半船铁料和一把当年从庆国带出来的佩剑。佩剑被大儿子拿去当了,换了三袋米和一桶淡水。” 头人站在办事处门口听到这里,把鲨鱼牙冠往桌上一搁。缺门牙老头蹲在门槛外面,拿贝壳碎片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三叔公当年在庆国造反的时候,手下有上千人。现在死了,连棺材都没有。他的儿子分家产分到拿刀互捅的地步——这才几年。” 赵铁山把火铳往地上一顿。 “新港城的人要过来。老管家带着四十多人已经在路上了。唐王,收不收。” “收。安排到码头家属区南边新盖的那排房子里,跟鲨鱼头部落的旧部当邻居。壮劳力编进老魏的施工队,女人去鱼市帮忙剖鱼。孩子去学堂。跟乌木礁的规矩一样。” 李辰从在货单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赵铁山,“本月铺租账本上多记一笔:新港城归附人口安置费。走海门港公积金出。” “新港城的事,要不要给庆国女王发个电报。三叔公是她叔叔。叔叔死了,侄女总该知道。柳飞絮这些年对你一直和和气气,永通都快能走路了。” “发。跟她说三叔公已病故,残余部众归附海门港,家产已散尽,子女四散不知所踪。她叔叔的仇她可以放下了。庆国和海门港之间的航线以后不用再绕开那几个荒岛——那片海域的暗礁带上,三叔公留下的几处小据点全空了。” “另,永通世子满周岁时唐王赠的玉锁,上个月让工匠补了颗南海珍珠,一并送上。” 缺门牙老头还蹲在门槛上,贝壳碎片在地上画了三叔公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条独木舟,独木舟上没有人。 他把贝壳碎片往门槛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我早年在鲨鱼头部落见过三叔公一次。那时候他刚在荒岛上站稳脚跟,头发还是黑的,说话嗓门大得吓人。他说他侄女在庆国当女王,早晚有一天要杀回去。我说你侄女跟唐王生了儿子,你杀回去就是杀侄女婿。他骂了我一句老东西,把我赶下岛。现在他死了。独木舟上的人全散了。” 傍晚收了工,办事处门前的电灯亮起来。 新港城来的四十多人跟着老管家走进海门港家属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抱婴儿的年轻妇人,脚上穿着用海枣树皮编的破草鞋,踩在青石条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和几个月前头人那十个老婆第一次踏上码头时一模一样。 缺门牙老头站在家属区门口,拿竹篙敲了敲门框,给每个新来的人递了碗热鱼汤。 三叔公的死讯在海门港传了三天,码头上的人议论了三天。 头人在装卸队里开了个小会,把鲨鱼头部落的老部下叫到一起,指着新港城来的那几个扛铁锹的汉子说了句——“三叔公当年上千号人都打不过唐王,你们现在想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就别学他。” 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外面补渔网,补一针抬头看一眼港口方向的海面,又低头继续补。 第四天傍晚,一条从外岛来的独木舟悄悄靠上了鱼市后面的野滩涂。 舟上下来个浑身湿透的年轻汉子,头发里插着海鸟羽毛,脸上有块新结的刀疤,赤脚踩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家属区方向走,走到半路被赵铁山截住了。 赵铁山把火铳往那汉子面前一横。 “什么人。” “新港城来的。柳元朗的人。” “大儿子的人?大儿子不是往东边跑了吗。” “跑了又回来了。他让我来看看——看看海门港是不是真像管家说的那样,来了就有饭吃有房子住。” 赵铁山把火铳收起来,示意那人跟着走。 办事处里李辰正和玉娘对码头扩建的图纸,听见赵铁山在门口喊了句“唐王,柳元朗派探子来了”,把图纸搁下,抬头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湿透、脸上带刀疤的年轻汉子。 “柳元朗让你来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收人。他听说新港城老管家带着四十多人来投奔,你没杀一个人,全安排了房子和活干。他想问——他要是也来,你能不能不杀他。他手指断了三根,铳管炸的,现在连刀都握不稳。他二弟跑了,三弟往南边深海漂了,他身边只剩五个人。他想来海门港当个渔民,不拿刀了。”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怕你杀他。当年在美丽岛,他跟着他爹跟你打过。他怕你还记着那笔账。” “柳元朗当年拿的是一把砍柴刀,还没冲到阵前就被他爹的亲兵拽回去了。我要杀他,当年在美丽岛就杀了。” 年轻汉子站在门槛上,海水从他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汇了一小摊。 他看着李辰,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鲨鱼皮,皮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是大儿子柳元朗用左手刻的,右手三根手指没了,只能左手握刀。 “唐王。我父亲欠你的账他自己还了。我没资格替他道歉,只想求你让我在海门港当个渔民,有口饭吃。我老婆刚生了孩子,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再在荒岛上长大。” 李辰看完,把炭条往柜台上一搁。 “让他自己来。你回去告诉他——来的时候把刀留在独木舟上。海门港不收刀,只收渔网。” 年轻汉子转身要走,李辰又在后面补了一句——“顺便告诉他,他三弟的小独木舟扛不住深海风浪,让他在东边靠岸的地方多留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也带过来。” “柳元朗要是真来,三叔公三个儿子就只剩他一个了。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当渔民。和乌浪的参干队一起出海,不搞特殊。他爹在美丽岛欠的账,他自己用渔网还。赵铁山,你明天在护港队里挑两个水性好的,往东边沿岸搜一遍。三叔公的三儿子虽然当年小,但毕竟是条人命。”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唐王,柳元朗他三弟才十七岁。往南边深海漂了这么多天,活着的可能性不大。但你既然说要找,我就去找。” 头人蹲在门槛外面听到这里,把鲨鱼牙冠往头上一扣。 “唐王,我插句嘴。三叔公当年在庆国造反的时候,我们外岛人都不敢从他地盘上过——他的人见船就抢。现在他死了,他儿子反过来求着来海门港当渔民。这才几年。你说这是报应还是运气。” “都不是。是海门港有饭吃。” 头人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我回去跟老管家说,让他给他家大少爷收拾间房子。柳元朗小时候我见过,瘦得跟猴似的,现在断了三根手指,估计更瘦了。” 第1005章 柳元朗来投靠 柳元朗的独木舟靠上海门港,天刚下过一场小雨。 码头上青石条被雨水浸得发亮,栈桥桩上蹲着一排海鸥,歪着头看那条破得掉渣的独木舟慢慢泊进最靠外的泊位。 舟上跳下来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瘦高汉子,右手缠着发黄的麻布,麻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三根手指从第二指节处齐齐断掉,断口还没长好。 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用鲨鱼皮裹着的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柳元朗站在码头上,抬头看了看那一排砖瓦房,看了看泊位上卸货的美丽岛橡胶船,又看了看鱼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独木舟,舟上除了半袋发了霉的椰干和一把卷了刃的砍柴刀,什么都没有。 赵铁山抱着火铳从岗亭里走出来。铳管上的铜丝被雨水洗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柳元朗。” “是我。赵统领。我爹当年在美丽岛朝你放过铳。你肩膀上那块疤还在不在。” “在。不过你爹的铳法不行,只擦破了层皮。你爹的铳法要是有你三弟抢火药桶的狠劲,我这条胳膊就没了。” 柳元朗把缠着麻布的右手举起来,断指处的血渍被雨水洇开,在麻布上晕成一片淡红。 “我三弟往南边深海漂了。我二弟跑进椰树林,腿上的刀伤化脓,死了。管家带着剩下的人先来了。我身边只剩这四个人。”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唐王在办事处等你。他说你要是真来了,让你先去码头食堂喝碗鱼汤。你老婆孩子也一起。” “唐王请我喝鱼汤?” “不是请你。是请你老婆孩子。你老婆抱着婴儿在独木舟上漂了三天,奶水都没了。食堂灶上煨着鱼汤,加了野葱和姜丝,先给孩子喂饱。” 办事处的门开着。 李辰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老魏新画的码头商业街扩建图纸,管账的是从永济城调来的账房先生,姓孙,正趴在柜台上誊写本月的铺租账本。 柳元朗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破了的衣角往下滴。 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鲨鱼皮,又觉得不够,把鲨鱼皮往门槛上一搁,对着李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跪了一片。 “唐王。柳元朗来领罪。我爹欠你的,我还。你要杀要剐都行,只求你让我老婆孩子留在海门港。她没罪。孩子更没罪。” “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你起来再说。我不跟跪着的人谈条件。” 柳元朗站起来,断指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左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脸上那道新结的刀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你妻子和孩子喝了汤没。” “喝了。她喝了三碗,孩子喝了半碗,喂了奶,刚睡着。食堂的厨娘说我老婆奶水不够是因为饿太久了,给她多舀了勺鱼油。” “那你也去喝一碗。喝完再来说话。我等你。” 柳元朗愣了一下,被赵铁山拽着胳膊拉去了食堂。 食堂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缺门牙老头掌勺,看见柳元朗进来,从碗架上拿了个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鱼汤,又往里面搁了块白面馍馍。 柳元朗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蹲在灶台边上哭了。几个跟着他漂了三天海的汉子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谁也没说话。 喝完了,柳元朗把碗搁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把脸,重新走回办事处。 “唐王。我喝完了。你说。”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柳元朗这个名字在美丽岛没沾过唐国士兵的血,我要追究你爹的旧账,不会等到今天。你二弟死了,三弟失踪,你爹的旧部散的散、降的降。新港城已经空了。你断了的这三根手指就是你替你爹还的债,够了。” 柳元朗把断指的手搁在柜台上。 “三根手指不够。我欠的不止这些。当年在美丽岛,虽然我没杀人,可我爹下令朝唐国士兵放铳的时候我在旁边,我没拦他。后来他逃到荒岛上建新港城,我也跟着他在那里天天磨刀——虽然那刀一次也没用上。新港城空了是应该的,那不是城,那是个疯子的窝。就算你没来打,我爹也活不长了,他的肺早就烂光了。可他死了,那些债还没消。你是债主。” “既然你欠的是没拦住他,那就用别的还。你现在右手握不了刀,也握不了锄头。在岛上你能干什么。” “我以前在新港城管过一段时间的淡水收集。荒岛上没有井,全靠下雨接水。我带着人用椰树叶编水槽,在礁石上凿蓄水池,最多的时候存过三千斤淡水,够两百人喝两个月。” 孙账房听到这里,从账本上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李辰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海门港供水管网的草图,摊在柜台上。 “供水管网。海门港现在的淡水是从上游溪涧引下来的,用竹管接。但码头扩建以后,北岸那片新商业区竹管铺不过去。缺个管淡水的人。你能干吗。” “能。” “管淡水不是光铺管子,还得管水质。海门港的淡水渠从上游引下来,中间要经过一段盐碱地,水质会受影响。得有人每天测水质,雨季排沙,旱季补水。你在荒岛上收集淡水的法子——椰树叶水槽、礁石蓄水池——那些是野路子。在这里得学正经的。老魏手里有套从永济城调来的水工手册,里面写了沉淀池怎么挖、滤水层怎么铺、竹管接口怎么防漏。你跟着老魏学,干满三个月考核。考核过了,你就是海门港供水段的正工,工钱按老魏施工队的标准发。” “唐王,我不光要活干,还要给我爹赎罪。不赎罪我吃不香睡不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赎罪不是磕头。赎罪是把新港城那套忘掉,替海门港的码头工人把水管铺好。你爹的罪他自己死前已经还了——他最后刻在沙地上的那句话,说的是‘杞河入海口真建了座城’。他不是到死还不服,他是到死才服。以后有人路过新港城那片荒岛,只会看到几截烂木头和半堵珊瑚石墙,没人记得那里住过什么造反的王爷。你也不用让人记得。你把管子铺好,让商业街上新开的客栈和裁缝铺用上干净水,这就是你赎的罪。” “铺管子赎罪不够。我想替我爹在海门港立一块碑,上面刻他犯的罪,再刻上唐王不杀之恩。” “海门港不立碑。这里没有记仇的石碑,也没有报恩的石碑。码头上的工人每天上工下工,鱼市上的妇人每天剖鱼卖鱼,谁也不看碑。你要是想让你爹的名留下来——别留他的罪,也别留你的恩。就把新港城老管家带来的那四十多人安顿好,把你从荒岛上接来的这几个弟兄带好。他们以前跟着你爹造反,现在跟着你铺水管,这才是你的债。你儿子以后在码头学堂念书,先生教他识字的时候不会提他爷爷是谁。这才是海门港。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不立碑。铺管子。我儿子以后不提他爷爷。但是还有一件事——我二弟的尸体还躺在椰树林里。我想带人去把他的尸骨收回来,埋在码头后面的山坡上。他活着的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死了不能让他烂在林子里。” “赵铁山,你带两个护港队的,跟柳元朗去一趟新港城。把柳元庆的尸骨收回来,再顺路看看那片海域还有没有散落的流民。有愿意来的,一起带回来。”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今晚让柳元朗去家属区挑房子,缺门牙老头会安排。” 柳元朗从柜台上拿起那份供水管网草图,左手攥着图纸的一角。 抱着婴儿的女人站在办事处门外,看着丈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卷图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缺门牙老头递过来的一碗热鱼汤堵住了嘴。 头人蹲在工棚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往家属区走,把鲨鱼牙冠往头顶上推了推。 “唐王,我说句不中听的。柳元朗在荒岛上过了几年苦日子,你现在给他活干给房子住,他会不会以后又——” “又什么。又想造反?造反要有饭吃的人才造反。他爹当年造反的时候手上还有几千兵,现在柳元朗手上只剩一把卷了刃的砍柴刀和四个饿得站不稳的弟兄。他老婆刚喝上热鱼汤,他儿子还在喂奶。他能反什么。再说他右手断了三根手指,连刀都握不住,你让他拿什么反。铺水管的扳手?” “不是造反。是怕他干活不卖力。以前在外岛,那些跟着他爹的人天天把造反挂在嘴上,觉得天底下的人都欠他们的。” “你把工牌给他。让他跟装卸队一起点名上工。干满一天两个工分,迟到扣一个。铺水管不比造反——造反是空的,水管是实的。竹管接没接好,拧开水龙头就知道。他要是真能把新港城那套忘掉,把商业街上的水管铺通,三个月以后他就是你装卸队的编外成员。你们鲨鱼头部落以前也烧过我拖拉机,现在不是照样在码头上扛货。” 头人把鲨鱼牙冠重新戴正。 “也对。我烧过你拖拉机,被阿珠抽了三鞭子。他现在断了三根手指,没挨鞭子就住上房子了。说起来还是我亏了。” “你亏什么。你十个老婆住着大房子,十个!现在家属区里谁不羡慕你鲨鱼牙冠管事。” “那是那是。” 头人摸了摸歪掉的牙冠,笑得鲨鱼牙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傍晚,柳元朗一家住进了家属区南边新盖的那排房子里。 房子不大,两开间,窗户朝北,推开窗能看见商业街的方向——虽然现在还只是一片刚填出来的空地,上面用石灰画着格子线,但明天第一批砖瓦就要从缯国运到。 老管家拄着拐杖从隔壁房子走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柳元朗用左手把断指上的麻布重新缠紧,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屋端了碗热水搁在窗台上。 夜里,海门港的蒸汽发电机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码头上的电灯也灭了大半。 办事处里只剩孙账房一个人在誊写今天的进出港登记簿,写到柳元朗一条时,炭条顿了一下,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句——“其子尚在襁褓,食堂送鱼汤三碗,母婴平安。” 第1006章 渔栈开业 珊瑚屿的灯塔封顶,老魏带着泥瓦匠从崖顶上撤下了最后一块模板。 塔身用缯国青石条砌成,底座四四方方,往上收成八角形,塔顶架着一座从白崖口运来的菲涅尔透镜,镜面被曾师傅拿麂皮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极淡的七彩光斑。 阿珠从渔栈地基上跑过来,手上还沾着刚拌好的石灰浆。仰头看着塔顶那架透镜,扳手往腰后一插。 “这东西晚上能照多远。” “晴天十几里。暗礁带最外沿的船能看见。透镜是从玻璃坊磨了三个月才磨出来的,误差不超过半度。灯头是永济城电灯厂新出的钨丝灯泡,比码头上那几盏路灯加起来还亮。” “十几里。那我以后晚上从海门港开拖拉机过来,隔着海就能看见塔上的灯。” 阿蔓从养殖场那边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篓刚捞的石斑鱼苗。 鱼苗是今早从海胆格旁边的礁石缝里捞的,准备放进新砌的石斑鱼格里试养。把篓子搁在灯塔基座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塔顶的透镜。 “塔灯朝北照,海门港的船能看见。朝南呢。” “朝南是南洋航线。美丽岛的橡胶船、于阗的玉石船、南越的药材船,从南边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珊瑚屿的灯。” “那我守这座塔,以后从南洋来的船都知道珊瑚屿有个女人在守塔。” 阿珠把扳手从腰后拔出来,在塔基青石条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守塔,我开渔栈。今天码头上又来了两船人——一船是从戴国来的咸鱼贩子,一船是从莘国码头来的船老大,听说珊瑚屿上有活鱼现杀,非要上来看。我说渔栈还没开业,他们说那就在工地上等。现在还在崖底下蹲着呢。” “多少人。” “十几个。戴国的咸鱼贩子带了三个伙计,莘国的船老大带了五个水手,还有几个从海门港码头跟过来看热闹的。他们蹲在礁石滩上啃自己带的干粮,我问他们怎么不去海门港街上吃,他们说想看珊瑚屿的海。” “渔栈还没封顶,厨房的灶台昨天才垒好,烟囱还没干透。你让他们在哪儿吃。” “所以我来找你商量。渔栈的房子还得十来天才能上梁,可客人天天有。我在想——吃饭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在房子里。渔栈前面那片空地平整得很,铺几块旧船木板就能摆桌子。头人那几个年轻老婆昨天跟我说想来帮忙端盘子,我说行,管饭。” 阿蔓把鱼苗篓子往旁边挪了挪,拿匕首在礁石地上画了个圈。 “空地摆桌子行。旧船木老魏那儿还有好几块,劈平了就能当桌板。板凳用椰树干锯,岛上椰树有的是。问题是遮阳——中午太阳毒,海上晒了一天的人再坐在太阳底下吃饭,鱼没蒸熟人先熟了。” “遮阳用油布。码头上仓库里有几卷备用的油布,扯三张,四个角绑在竹竿上,竹竿插在礁石缝里。四面通风,晒不着。晚上收了摊把油布一卷,不占地方。” “菜单。你上次说白灼石斑、炭烤鲻鱼、海胆蒸蛋、生切砗磲片。可石斑鱼苗今天才放进格子里,至少得养三个月才能上桌。鲻鱼你下笼抓了几条。” “三条。够今天来的客人吃。鲻鱼我自己下笼抓的,海胆是养殖场格子里捞的,砗磲——你那砗磲还在长,我不动。菜单今天就三样:炭烤鲻鱼、海胆蒸蛋、海菜鱼丸汤。主食是白面馍馍,从海门港码头食堂运来的,明天补给船来了还。” “运来多少。” “二十个。孙账房说不用还,记在珊瑚屿渔栈的铺租账上。我说不行,我阿珠不欠食堂的馍馍。”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后,站起来看了看崖底下蹲着的那群人。 “白面馍馍已经有了,以后你还他们鱼汤。你那三条鲻鱼够几个人吃。” “一条鲻鱼剁成四段,三条够十二个人。今天连船老大带伙计一共十五个人,剩下三个分海胆蒸蛋。我自己不吃,灶台上尝汤就饱了。头人的大老婆会蒸鱼,二老婆会烧海菜汤。三老婆今天刚学怎么剖海胆,剖得慢但籽没碎。” 李辰从塔基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你们两个自己就把渔栈开起来了。桌椅板凳、遮阳油布、借馍馍、分鲻鱼——我这唐王还没批菜单,你们已经把人请上来了。” 阿珠把扳手往腰后一插。 “你是唐王,也是渔栈第一个客人。菜单你定,定完了我去写木招牌。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好——今天这顿不算正式开业,算试菜。试菜不收钱,让他们吃了提意见。等渔栈正式开业那天再收钱。” “试菜不收钱,客人都说好话。你要听真话,得收钱。收了钱他们还肯来,才是真好。” “那行。今天不收钱,明天收。明天的菜单今晚跟唐王一起定。” 傍晚时分,阿珠带着头人的三个老婆在渔栈前面的空地上支起了摊子。 旧船木板铺在礁石地上,四角垫着椰树干锯的矮桩,上面再铺一层洗得干干净净的芭蕉叶当桌布。 板凳是椰树干劈两半,平面朝上,圆面朝下,坐上去稳稳当当。 头顶扯着三块油布,被海风吹得轻轻鼓动,油布角绑在竹竿上,竹竿插在礁石缝里,四面通风。 灶台是临时垒的,用老魏砌塔基剩下的青石条搭了个简易灶,上面搁一口从海门港运来的大铁锅,锅底烧着阿蔓劈好的椰壳炭。 旁边还有个小泥炉,专门烤鲻鱼——鱼是阿珠自己下笼抓的,剖洗干净,鱼身上划了三刀,塞了野葱和姜丝,架在炭火上翻烤,烤得鱼皮滋滋冒油。 厨房里还有一口蒸锅,蒸着海胆蛋羹——海胆是从阿蔓的养殖场格子里现捞的,剖开壳挖出橘红的籽肉,和鸡蛋搅匀了搁在陶碗里蒸,碗盖上还压了片芭蕉叶防滴水。 头人的大老婆管蒸锅,蒸蛋羹的火候掐得精准,陶碗端出来时蛋羹刚好凝固,表面平滑得能照见人影。 二老婆管海菜鱼丸汤,鱼丸是用鲻鱼肉剁了手工捏的,海菜是从礁石上现摘的嫩芽。 三老婆在灶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端碗,剖海胆籽的速度已经比昨天快了一倍。 崖底下蹲着的那群客人被请上来,坐在油布棚子底下,一个个盯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 戴国来的咸鱼贩子姓周,就是戴侯那个远房侄子,上次在码头跟乌浪说过话。夹了块炭烤鲻鱼,嚼了两口,又嚼了两口,忽然拿筷子指着阿珠。 “这是你烤的?我在戴国码头卖了十几年咸鱼,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烤鱼。你这鱼从哪儿捞的。” “珊瑚屿的礁石滩外面。我自己下笼抓的。新鲜,不是咸鱼。” “我知道不是咸鱼。你这炭火上烤的时候刷了什么。” “椰壳油。阿蔓榨的,椰肉晒干了榨油,刷在鱼皮上烤出来酥。别问我配方,商业机密。” 周老大又舀了勺海胆蒸蛋,眯着眼品了半天。 “海胆也是你养的?” “养殖场里现捞的。不是我养的——阿蔓场长养的。海胆格子里铺鹅卵石,水温比外海高半度,长出来的海胆比野生的更甜。你吃出来没有。” “吃出来了。我在商丘吃过的海胆是苦的,你这里是甜的。” 莘国来的船老大姓陈,是莘芷若娘家的远房亲戚,在杞河上跑船跑了二十年。夹了颗鱼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这鱼丸怎么这么弹。我在莘国码头吃的鱼丸全是散的,筷子一夹就碎。” “鱼肉剁的时候只加盐,不加粉。剁好了搁在椰壳盆里摔打一百下,打到鱼肉起胶再捏丸。这是乌木礁的老法子,我跟乌浪学的。” “乌浪?码头上卖参干那个老乌?” “就是他。他女儿是我。” 陈老大愣了一下,看了看阿珠,又看了看桌上那道海菜鱼丸汤。 “乌浪的闺女在珊瑚屿开渔栈。你爹在码头上卖参干,你在岛上卖鱼丸。你们家把海门港和珊瑚屿的生意全包了。” “没包。养殖场是阿蔓的,灯塔是唐王的,渔网是钱夫人的,拖拉机是永济城造的。我就管个渔栈——自己下笼自己烤自己蒸,赚的钱月底跟阿蔓分红。” 李辰坐在最靠灯塔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三样菜各一小碟。 尝完最后一口海胆蒸蛋,把筷子搁在桌上。 “试菜。先说好的——炭烤鲻鱼火候刚好,椰壳油刷得匀,鱼皮酥鱼肉嫩。海胆蒸蛋甜度够,蛋羹蒸得嫩,但盐放多了一点。海菜鱼丸汤鱼丸弹牙,汤头鲜,海菜少了,多搁几片。” “盐多了?我尝着刚好。” “你自己尝了三天咸鱼汤,舌头已经偏咸了。客人从海上漂了两天,海风吹得嘴里本来就干,太咸了压不住渴。下次减半勺盐,桌上搁一小碟海盐,谁觉得淡自己加。” “行。减半勺盐,桌上搁盐碟。海菜呢。” “海菜是免费的,多搁不费钱。一碗汤里至少五片海菜,客人看着绿油油的心里舒坦。还有一件事——菜单上只有热菜,没有凉菜。以后加一道凉拌海带丝,用醋和蒜末拌,开胃。醋从海门港杂货铺进,蒜末后院自己种。” “凉拌海带丝算多少钱。” “不算钱。送的。点满三样热菜送一碟凉拌海带丝。客人觉得占了便宜,回头还来。等石斑鱼能上桌的时候,炭烤鲻鱼可以涨一文钱,但凉拌海带丝永远免费。” 阿珠把菜名和要点记在心里。 弯腰从灶台上端出最后一碗海菜鱼丸汤搁在周老大面前,抬起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这时阿蔓端着一碟新剖的海胆籽从养殖场方向走过来,把碟子搁在李辰面前,挨着阿珠站定。 “今天的海胆是从养殖场三号格里捞的。那个格子的鹅卵石铺了两个月,水温比外海高半度,海胆比野生的肥。你刚才说海胆蒸蛋盐放多了——我没尝,她说盐多我就信她。” “你们现在一个管养殖场一个管渔栈,连盐多盐少都站一边了。以前你俩在礁石上一个拿鞭子一个拿鱼叉,现在合伙端菜。”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是渔栈掌柜,我是养殖场场长。她的渔栈卖我的海胆,月底分红我要看账本的。” “账本下月初一给你看。今天试菜不收钱,没账。” 头人从海门港码头赶过来蹭饭,蹲在油布棚子边上端了碗海菜鱼丸汤呼噜呼噜喝。他几个老婆在灶台边忙着烤鱼,其中一个回头朝他喊了句土话。 “管不管我?你几个老婆全在阿珠这儿帮工,以后白天灶上晚上回去还得给你煮饭。” “以后晚上我自己煮。你们白天在渔栈忙,晚上我煮鲨鱼干粥。” 周老大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 “不是说今天不收钱?” “试菜不收钱。你掏钱是觉得好?” “好。我在戴国码头吃了十几年饭,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炭烤鲻鱼的皮酥得刚好,海胆蒸蛋甜得干净。这几个铜板不是饭钱——是订金。下回我带戴国的咸鱼船队来,提前一天给你发电报,你给我们留三桌。以后戴国咸鱼从海门港出海,补给就定在你这儿。” 阿珠把铜板推回去。 “订金不收。你下回来提前发电报就行。不过有件事——你戴国的咸鱼船队来了,能不能带几斤你们码头上的海盐。你们戴国的盐是岩盐,比我这儿晒的海盐咸度低,烤鱼用岩盐更合适。” “带。下回来给你带十斤。不,二十斤。” 陈老大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桌上。 “我不给订金。这是我船上的莘国鱼干,给你两袋。你爹在码头上卖参干,你拿回去让他尝尝。还有——你那个鱼丸的方子,能不能教我船上的厨子。不用全教,就教摔打那一段。” “行。你让他下回来,我当着他的面摔打一百下。” 天黑下来,崖底下传来潮水拍打防波堤的闷响。 灯塔顶上的菲涅尔透镜还没正式点亮,但老魏已经在塔基旁边接好了临时电路。曾师傅从塔顶探出头来,朝崖顶上喊了一嗓子。 “唐王,灯头装好了,试一下!” 李辰站起来走到灯塔基座旁边,手按在电闸上。回头看了一眼阿珠和阿蔓。 两个女人并排站在油布棚子下面,阿珠手里还攥着装海胆籽的椰壳碗,阿蔓手指绕着那串贝珠,脚边搁着刚捞的石斑鱼苗篓子。 “你们两个一起推。” 阿珠把椰壳碗往阿蔓手里一塞,走过去一只手握住电闸手柄。阿蔓也走过去,手覆在阿珠手背上。两个人同时用力往上一推。 灯塔顶上的菲涅尔透镜瞬间亮起来,一道光柱从塔顶射出,穿过海面上薄薄的夜雾,直直打向北方——那是海门港的方向。 光柱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褐色光带,和码头上的电灯、办事处门口的灯笼、商业街客栈窗缝里漏出来的光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光链。 缺门牙老头蹲在崖边,手里端的那碗鱼丸汤还没喝完。 看着那道射向北方的光柱,拿筷子指着海面上那条光链说了句土话。赵铁山站在旁边,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他说什么。” “他说——这灯比他孙子点的鲸油灯亮一万倍。” “一万倍不至于。但够用了。” 第1007章 岛上也能发电 灯塔试灯后,老魏带着电工组把供电线路重新捋了一遍。 塔顶的菲涅尔透镜已经装好,钨丝灯泡的底座也固定妥了,但怎么给这座孤悬海外的塔供电,几个泥瓦匠蹲在塔基旁边争论了两天。 “从海门港拉海底电缆。”一个年轻瓦匠说。 “你当是永济河呢,海门港到珊瑚屿隔着一片海,海底电缆要铺十几里,钱夫人的账本上没这笔预算。”老魏拿铅锤敲了敲塔基青石条。 李辰带着墨燃从美丽岛调来的电报技师走上崖顶。 技师姓程,在美丽岛橡胶园里搞了三年无线电,收发报机都是自己拿零件攒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徒弟,抬着一口木箱,箱子里装着一台崭新的无线电发报机和一组大电池。 “不拉电缆。用电池。”李辰蹲下来,把电池组从木箱里拆出来搁在塔基旁边的石台上。 电池组是永济城电池厂新出的铅酸蓄电池,外壳用硬橡胶模压成型,接线柱上套着绝缘瓷套。六个电池串在一起,输出电压刚好够灯塔的钨丝灯泡和无线电发报机同时用。 “这一组电池充一次电能管多久。”老魏拿水平尺量了量电池外壳的平整度。 “灯塔每晚亮四个时辰,发报机全天待机,一组电池管五天。墨燃在永济城电池厂做了测试,满负荷放电曲线很稳定。” “五天换一次电池?那还得有备用电池来回运。” “不用来回运。珊瑚屿断崖西边有条窄水道,退潮时落差两丈,装一台小水轮发电机,白天潮水退下去的时候给备用电池充电。水轮机和发电机已经从白崖口运来了,后天到。”李辰拿炭条在石台上画了个简易的充放电示意图。 阿蔓从养殖场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装海胆籽的椰壳碗。蹲在电池组旁边看了看,拿手指轻轻敲了敲电池外壳。 “这东西比玳瑁壳灯罩还硬。水轮发电机又是什么?” “白崖口水电站的缩小版。你断崖西边那条窄水道,退潮时水流急,冲转水轮机就能发电。白天发的电存进备用电池,晚上换上去供灯塔。两组电池轮换,一组用一组充,不用从海门港运。” “那我守塔不光管灯,还得管水轮机和电池?” “水轮机老魏负责装,电池程技师负责维护。你只管三件事——天黑开灯,天亮关灯,有船遇险发报。海门港码头电报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你这边电键一敲,那边赵铁山的护港队半炷香就能出发。” 程技师把无线电发报机从木箱里搬出来搁在塔基旁边的石桌上。 发报机外壳是铁皮铆的,面板上嵌着三个旋钮和一组铜质电键,天线从机箱后面引出来,沿着塔身外壁往上走,在塔顶透镜旁边分叉成两根,用绝缘瓷柱固定在青石条上。 “唐王,天线架好了。试一下信号。”程技师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敲了一串短码。 几息之后,耳机里传来海门港电报房的回码,清晰干脆,一点杂音都没有。程技师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李辰。 “信号满格。海门港回码说听得很清楚,问今晚灯塔正式点亮要不要发通告。” “发。通告所有在航商船——珊瑚屿灯塔即日起每晚酉时三刻点亮,卯时三刻熄灭。灯质为定光,灯高海拔十二丈,晴天视距十五里。附近暗礁带坐标附上,船老大手里有新海图的对照着看。” 阿珠从渔栈那边跑上来,围裙上沾着烤鱼的油渍,手里还捏着半截炭条——她正在写明天的菜单。 “灯塔正式点亮,我的渔栈也跟着正式开业。菜单定好了,唐王你再帮我看一眼——炭烤鲻鱼、海胆蒸蛋、海菜鱼丸汤、凉拌海带丝,送一碗蛤蜊葱花汤。定价按你说的,炭烤鲻鱼两个铜板,海胆蒸蛋一个铜板,海菜鱼丸汤一个铜板,凉拌海带丝免费,蛤蜊汤免费。” “鲻鱼你下笼能抓几条。” “一天五六条没问题。海胆养殖场格子里管够。鱼丸提前一天剁好摔好,蛤蜊我让头人的三老婆每天退潮时去礁石滩上挖,一早上能挖两三斤。” “行。开业第一周鲻鱼限量——每天只卖六条,卖完就收摊。客人吃不到就会早来,早早来了就在岛上转转,看看灯塔,看看海景房。以后他们不光记着你的鱼,还记着珊瑚屿的景。” “限量?我多抓两条不是多赚钱?” “限量是为了涨价。等口碑传出去,下个月炭烤鲻鱼涨到三个铜板,客人还说值。你现在敞开卖,回头涨价他们骂你。做生意跟养石斑鱼一个道理——鱼苗长肥了再捞,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阿蔓把椰壳碗搁在石桌上,拿匕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学得倒快。以前在野人滩拿鞭子抽鲨鱼头,现在在珊瑚屿拿炭条写菜单。再过半年怕是连钱夫人的账本都能接手。” “账本我不会。我只会加减,乘除还得用炭条在桌上画杠杠。不过渔栈的账我自己记——昨天试菜用了多少条鱼、多少只海胆、多少斤面粉,全记在灶台后面的木板上。月底给你看,少记一条鱼你拿匕首削我。” 程技师从塔顶上爬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接好的电线。 “唐王,灯塔电路和发报机电路都接好了。电池组放在塔基旁边的石屋里,石屋门装了铁锁,钥匙两把——一把给阿蔓场长,一把给阿珠掌柜。” “为什么我也有一把。”阿珠愣了一下。 “电池组不光供灯塔和发报机。你的渔栈以后要装一台小冰箱——不是永济城家里用的那种大冰箱,是墨燃新做的小型制冷箱,搁在厨房里保鲜鱼肉。冰箱也要用电,从电池组接一条专线过去。” “冰箱?就是永济城码头上那个铁柜子?能把鱼冻住不臭的那个?” “冻不住,但能保鲜两天。你早上杀的鱼搁在冰箱里,中午拿出来还跟刚杀的一样。夏天礁石上晒到发烫,剖开的鱼放一个时辰就变味。有了冰箱,中午卖不完的鱼晚上还能卖。” 阿珠把炭条往围裙口袋里一插。 “冰箱多少钱。渔栈还没开业,账上没几个铜板。” “冰箱算灯塔的配套设备,走海门港公积金出。你只用付电费——冰箱一天耗一度电,一度电折算一个铜板,月底跟阿蔓的养殖场电费一起交到孙账房那里。” “一个铜板一天?便宜。我多卖半条鱼就赚回来了。” 赵铁山带着一队护港队员从海门港码头上船,小火轮拖着两条平底驳船,船上装着水轮发电机和备用电池组。 船靠栈桥时,头人正蹲在礁石滩上帮阿珠挖蛤蜊,看见赵铁山跳下船,把手里的蛤蜊往篓子里一扔。 “赵统领,你带这么多人,是来守塔还是来吃饭。” “都干。唐王让我在珊瑚屿驻一个守卫班,六个人,轮流值哨。守卫班住灯塔院子东边那间房,配一台电报机,跟海门港护港队直通。” “六个人?这岛上以前连一个外人都没有,现在又是渔栈又是守卫班,比海门港码头还热闹。” “热闹不好吗。你老婆都在渔栈帮工,你一个人在海门港码头上扛货,晚上回家自己煮鲨鱼干粥。” “也对。热闹好。我老婆说渔栈灶上的鱼汤比我煮的鲨鱼干粥好喝一百倍。” 李辰把守卫班的配置写在货单背面,递给赵铁山。 “守卫班六人,配火铳两杆、鱼叉四柄、信号枪一把。哨位两个——一个在灯塔院子门口,一个在防波堤栈桥旁边。白天单岗,晚上双岗。发现不明船只先发电报问海门港,确认是商船再放行。” “火铳子弹带多少。” “三十发。火药和铅弹从海门港火药库领。火铳平时锁在院子武器柜里,钥匙你一把,阿蔓一把。” “阿蔓也管火铳?” “珊瑚屿的岛主是她。守卫班驻在岛上,武器柜的钥匙她当然有一把。你们两个共同签字才能开柜——你签字确认训练需要,她签字确认岛上安全。平常没事谁也不许开。” 阿蔓把贝珠串往手腕上绕了两圈。抬眼看了看赵铁山肩上那杆火铳,又看了看自己插在礁石缝里的那柄鱼叉。 “我爹教我叉鱼,没教我开火铳。不过钥匙我会管好。钥匙要是丢了,我拿鱼叉自己去守栈桥。” 傍晚,老魏带着电工组把水轮发电机装在了断崖西边的窄水道旁。 水道不宽,退潮时海水从礁石夹缝里挤出来,流速极快,冲得水轮机叶片嗡嗡转。 发电机出线端接上充电控制器,再连到石屋里的备用电池组上。曾师傅蹲在水轮机旁边,拿扳手拧紧最后一颗地脚螺栓。 “白天退潮充一组电池,晚上涨潮水轮机停转,刚好换电池上塔。这比白崖口的大水电站当然差远了,但供灯塔和发报机绰绰有余。” 天黑下来,李辰站在灯塔基座旁边。 阿珠和阿蔓并排站在他身后,守卫班的六个队员列队在院子门口,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程技师坐在石桌旁边,手指按在电键上,等着向海门港发出灯塔正式点亮的通告。 “酉时三刻到了。” 李辰手按在电闸上。阿珠伸手握住电闸手柄左边,阿蔓握住右边。两个人同时用力往上一推。 灯塔顶上的菲涅尔透镜亮起来,比试灯那天更亮——换了新电池,电压稳,光柱笔直地射向北方海面。 程技师手指翻飞,电键敲出一串清脆的嘀嗒声。 海门港电报房回码:“灯塔信号已收到,通告已发,祝珊瑚屿灯塔首夜平安。”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蛤蜊汤蹲在崖边,看着那道射向海面的光柱。头人站在旁边,把鲨鱼牙冠摘下来攥在手里。 “唐王,几个月前这岛上只有阿蔓一个人,一棵椰子树,一间漂流木搭的小屋。现在有塔,有院子,有渔栈,有养殖场,有守卫班,还有冰箱。” “你少说了一样。” “什么。” “你几个老婆在渔栈灶台上忙得脚不沾地,你一个人在海门港码头上喝自己煮的鲨鱼干粥。” “这个不用提。我自己煮的粥是没她们煮的好喝。” 第1008章 乌木礁头人被打死了 柳元朗管淡水管的很卖力。 老魏给他的水工手册翻得起了毛边。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沿供水渠往上走,从上游溪涧到码头蓄水池,每一段竹管接口都拿麻布裹了桐油重新抹过。 孙账房在码头办事处记了一笔——供水段新铺竹管六十丈,商业街北扩区通水。 缺门牙老头蹲在蓄水池旁边看他拧接口,嘴里叼着根海菜梗。 “你比你爹强。你爹在荒岛上挖蓄水池是为了屯兵造反。你铺水管是为了让客栈灶上有水煮汤。” “别提他。这根管子接口有点渗,得换个铁箍。” 半个月后,海门港北岸新商业街的第一排铺子通了水。客栈老板娘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淌出来。她拿手接了一捧尝了一口。 “甜的!比码头食堂的还甜。” 柳元朗蹲在街边,拿扳手拧紧最后一个阀门。 “上游溪涧新挖了沉淀池,水先沉淀再进竹管。以前的旧管子直接从溪里接,泥沙多。” 阿珠在渔栈灶台前翻烤新一批鲻鱼。头人的三老婆从海门港送菜回来,把码头上的新鲜事倒给她听。 “柳元朗铺管子铺得比谁都卖力。别人歇了他还在蓄水池旁边洗滤网。老魏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 阿珠把烤鱼翻了个面,拿炭条在菜单木板上加了一行字。 “即日起炭烤鲻鱼配凉拌海带丝。海带丝由淡水冲洗,水甜菜脆。” 李辰翻开孙账房誊过来的供水报表。 “柳元朗干得不错。半个月铺了六十丈管子,商业街北扩区全通了水。照这个速度,下个月码头浴场也能通。”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他想赎罪。每天收工以后还蹲在蓄水池旁边洗滤网,别人都走了他不走。我巡夜路过三回,三回都看见他在那里。” “滤网不用天天洗。” “他说不洗干净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十天。 海门港连下了两场暴雨。上游溪涧涨水,冲下来大量泥沙。柳元朗带着供水段的几个工人连夜冒雨挖开沉淀池的排沙口,浑身湿透了守在池子边上,拿铁锹一下一下把淤积的泥沙铲出来。 孙账房在当天的进出港日志上写了一笔——“供水段柳元朗等人连夜清淤,商业街供水未断。” 乌木礁的渔民住在码头家属区北边靠河一侧。他们平时用从乌木礁溪涧引下来的自建竹管取水,没有并入海门港供水网。 暴雨之后,自建竹管被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砸断了三处。蓄水池里灌满了黄泥汤。 乌木礁头人——阿蒲的男人,一个膀大腰圆、说话嗓门极大的壮汉——拎着两个空木桶蹲在断口旁边等了半天不见水来。木桶底上沾着从蓄水池底舀上来的黄泥浆。 他找到老魏,要求从码头供水管上临时接个口子。 老魏拿水平尺往地上一指。 “供水管网归柳元朗管。唐王定的规矩——接新口子要有供水段批的条子。你找我没用,找他去。” 乌木礁头人把空木桶往地上一顿。木桶在青石条上弹了一下,滚到竹管旁边。他几步走到柳元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高的断指汉子。 柳元朗正蹲在新铺的竹管旁边拿扳手拧阀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子。 “给我接个口子。” “北岸竹管刚铺好,水压还不稳。你等我测完水压,明天给你接。” “明天?我寨子里十几个女人孩子喝黄泥汤,你让我等到明天?” 乌木礁头人把手里的空木桶往地上一摔。木桶在青石条上弹了一下,滚到竹管旁边停住了。 “规矩就是规矩。唐王说了,供水接口要排单——食堂第一,家属区第二,施工队第三。你乌木礁的自建竹管不在我的排单上。接新口子要先给孙账房报备。你不报备,我没办法。” “报备要多久?” “现在去办事处填单子,孙账房批了,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接。” “明天?”乌木礁头人的嗓门拔高了,“你让我女人孩子今晚喝什么?” 周围干活的几个工人停了手,往这边看过来。缺门牙老头把嘴里的海菜梗吐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柳元朗把扳手搁在竹管上,站了起来。 “我按规矩办事,不是针对你。” “规矩?你爹造反的时候守过规矩吗?”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再说一遍。” “就说你爹怎么了?三叔公造反不成死在荒岛上,几个儿子狗咬狗咬死的咬死跑丢的跑丢。剩下你一个断了手指的废物来海门港蹭饭吃。你管水?你管的水配给我喝吗?” 柳元朗没再说话。 扳手从左手挥出去,砸在乌木礁头人的太阳穴上。这一下力气大得连柳元朗自己都没想到——天天拧阀门扳手已经握出了茧,被那句“废物”激得血往头上涌,挥出去的力道比他平时拧最大号的铁箍还重了几分。 乌木礁头人踉跄了半步,后脑勺磕在蓄水池边的青石条棱角上。闷响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滑下去。木桶从池边滚下去,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不动了。 缺门牙老头端着的蛤蜊汤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汤溅在青石条上,顺着缝淌进排水沟。 赵铁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去摸了摸头人的脖子,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站起来时脸色铁青,把火铳往柳元朗面前一横。 “死了。” 柳元朗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魁梧的尸体。扳手从手里掉在青石条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乌木礁头人的鼻息。又缩回来。 “我没想杀他。”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又空洞。 “他骂我可以,不该骂我爹。他骂我爹是叛贼——我爹是叛贼,可我爹死了。死了不该再被人骂。他说我断了手指是废物——我是废物。我连扳手都握不住,握住了就放不下。” “我只是想让他住嘴,没想杀他。我没想杀他。” 赵铁山没答话。把柳元朗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押进了码头办事处旁边的禁闭室。 消息传到珊瑚屿时刚过正午。 阿蒲正在海门港码头上的水文图室里描新一版的暗礁带航标图。笔尖还搁在珊瑚屿灯塔坐标上没抬起来。 缺门牙老头跑进来时把门框撞得砰一声响。 “乌木礁头人……被柳元朗打死了。” 笔从阿蒲手里掉在图纸上。墨迹在灯塔坐标旁边洇开一小团黑。 她坐在水文图室的木凳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掉下去又捡起来的炭笔。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珠从渔栈跑过来,脚上新补的橡胶鞋底在碎石道上蹭得嚓嚓响。 “阿蒲姐。唐王马上就回来。你男人已经没了,这事我们谁也赔不回来。可我阿珠把话搁这儿——唐王要是不给你公道,我开拖拉机把他码头上的办事处撞了。” “我等他。我要问问他——我男人跟他那么久,从野人滩到乌木礁到海门港,他被鲨鱼咬掉半只耳朵都没吭过。现在被一个叛贼的儿子拿扳手打死了。” 阿蒲的声音很平,平得让阿珠更不放心。 “我要问问他,我男人那条命,在海门港的规矩里值多少。” 李辰从珊瑚屿赶回海门港时,码头上的电灯已经亮了。 办事处门口围了一堆人。乌木礁的渔民们举着火把站成一片,没人喊口号没人往前冲,就是沉默地站着。 老管家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李辰跳下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唐王。乌木礁的人等了两个时辰了。他们不闹,就要个说法。” “阿蒲呢。” “在水文图室里。” 水文图室的门虚掩着。 阿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洇了墨迹的航标图。炭笔搁在图纸旁边,没有再拿起来。 李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永济城赶过来了——是玉娘收到电报后马上安排的小火轮。正蹲在阿蒲旁边,把一碗热鱼汤往她手边推。 “阿蒲姐,你喝一口。唐王回来了。” 阿蒲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海水腌过,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稳,不像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女人,倒像个来交水文报告的向导。她把那张洇了墨迹的航标图拿在手里,走到李辰面前。 “这张图上从野人滩到入海口的水文线,每一道都是我男人陪我探的。图还没画完,人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唐王,我阿蒲跟你这么久,从没求过你任何事。你给我海门港水文员的位置,我自己挣。你给我珊瑚屿灯塔的潮汐表,我自己抄。我男人帮我探水道,我们两口子没欠过你的。今天我来求你一件事。” 阿蒲把航标图往桌上一放。 “柳元朗的命,我要你按规矩抵。我不拿刀自己去砍他,那是给你难堪。但海门港的规矩是你立的。杀人偿命,不管杀的是谁。” “规矩是我立的。柳元朗杀了你男人,按规矩该偿命。但你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我要知道为什么一个铺管子铺到半夜不肯走的人,会拿扳手打死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人。” “已经查清楚了。赵铁山问过在场所有人——缺门牙老头、施工队的瓦匠、柳元朗自己供水段的人。没有人撒谎。” 阿蒲从怀里掏出赵铁山写的供词摘要,摊在李辰面前。 李辰看完。把供词搁在桌上。 “赵铁山的供词说得很明白——柳元朗是因为你男人骂他爹是叛贼、骂他是废物,才挥的扳手。这不是预谋杀人,是斗殴失手。按唐律,斗殴杀人罪减一等,流放。” “唐王,我不懂什么斗殴不斗殴。我只知道我男人死了,死在柳元朗手里。你说流放——流放到哪儿?柳元朗本来就是从荒岛流放过来的。” “流放到珊瑚屿。终身守灯塔机房,不许下岛半步。每月初一十五在他打死你男人的蓄水池旁边跪一个时辰,对着乌木礁的方向。水渠由他继续修,修好的每一段管子上都刻你男人的名字。” 阿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码头上乌木礁渔民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透过窗户映在她脸上。她把航标图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然后看着李辰。 “不够。我男人的命换一个跪,换几根刻了字的竹管——不够。但你是唐王,规矩是你定的。你说够就够。可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流放之前,他跪在我男人灵前。跪一夜。我亲自看着。” “可以。” 柳元朗从禁闭室被押出来时,手上还缠着裹断指的麻布。 他在乌木礁头人的灵前跪了一整夜。乌木礁的渔民们举着火把围在灵棚外面,没有一个人上前打他——阿蒲说了,谁打人谁坏了规矩。 天快亮的时候,缺门牙老头端了碗水搁在柳元朗面前。柳元朗没喝,也没抬头。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押着柳元朗上了去珊瑚屿的船。临走时,柳元朗回头看了李辰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水渠还有两段没铺完。等我死了,让老魏接手。” “你不会死。你在珊瑚屿守灯塔,每月初一十五跪一个时辰。水渠剩下的两段,等你跪满一年,我让你回来铺。到时候你亲自在管子上刻他的名字。” 柳元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断指。没再说话。上了船,坐在船尾,一直盯着海门港的方向看。 阿蒲站在码头上,看着押送柳元朗的船渐渐开远。海风吹动她的衣角,她脸上还是干的。 她转身走回水文图室,把门轻轻关上。桌上那碗鱼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薄薄的一层。李小荷又端来一碗热的搁在桌角,阿蒲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拿起炭笔,在航标图上补了最后一笔珊瑚屿灯塔的坐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在坐标旁边用极小的小字写了一行。 “此灯塔由柳元朗终身值守,以赎杀人之罪。死者乌木礁头人,名阿岩,年三十四,擅水文,能徒手叉飞鱼。” 写完,把炭笔搁下。 窗外码头上的货船正在起锚。 缆绳从水里拉起来,带起一串水花。阿蒲看着那条船渐渐开远,伸手把航标图卷起来,搁在桌角。然后拿起热鱼汤,慢慢喝了一口。 第1009章 阿蒲怀上了 乌木礁头人头七那天,阿蒲没有去灵棚。 她坐在水文图室里,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补完最后一笔的航标图。炭笔搁在图纸旁边,手指按在珊瑚屿灯塔坐标上,按得指节发白。 李小荷现在来到了海门帮忙,端了碗热鱼汤进来,搁在桌角。 “阿蒲姐,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喝一口。” 阿蒲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干呕了一声。 李小荷赶紧把碗接过去,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阿蒲姐,你是不是——” “是。我自己就是赶海的女人,我知道。” 阿蒲把手按在小腹上,声音很平。 “我月事两个月没来了。本来以为是他死了心里难受才不准。可刚才喝鱼汤的时候那股腥味一冲——我怀过孩子,这感觉不是头一回。” 李小荷张了张嘴,把鱼汤碗搁在桌上,转身跑出了水文图室。 李辰正在码头办事处跟老魏商量珊瑚屿守塔人的住房改建。李小荷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嘴唇动了动,看一眼老魏,又看一眼李辰。 “阿蒲姐有事找你。她让你一个人去。” 李辰把图纸搁下。 老魏把铅锤往工具箱里一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自己去。你看什么看。” 水文图室里只剩下阿蒲一个人。李小荷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上了。阿蒲坐在桌前,航标图已经卷好了搁在桌角,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搁在膝盖上。 李辰推门进去。 阿蒲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定。定得不像一个刚守寡的女人。 “唐王。我有两件事要跟你说。第一件——我怀孕了。” “多久了。” “两个多月。你从杞河上游巡航道回来那晚怀的。” 阿蒲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搁在桌面上。 “那晚他不在家,去野人滩探新水道了,走了五天。我男人这几年身体不行,已经三年没碰过我。他活着的时候我谁也没说——一个男人不行了,不能让全寨子知道。他把我的吊脚楼让给你住,不是什么献妻求靠山,是要借种。” 李辰没说话。 阿蒲把话续下去。 “你自己也说过,他早就不碰我了。那天你从吊脚楼走的时候跟我说,阿蒲的身体是水做的。说这话时你还不知道他不行。我现在告诉你——他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生不出来。” “他拿族里的规矩遮丑。阿蒲是我女人,我让她跟谁睡她就能跟谁睡。其实是让我自己去借。我没找别人。那几年他试探过我好几次,问我码头上有没有看上的,我说没有。后来你来了。那晚野人滩支锅煮鱼汤的时候,他主动把你的吊脚楼安排在我隔壁。他替你留的门。” “你男人知道孩子是我的。” “知道。我月事没来的第三天就告诉他了。他高兴了一整夜。他说这孩子以后能读书,不用像他一样在水里泡一辈子。他说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事,就是把杞河入海口的水文线全探通了。第二件拿得出手的事,就是给我肚里这孩子找了个好爹。” 李辰从桌上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鱼汤,搁在阿蒲手里。 阿蒲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没抖。 “孩子认你。你跟他说,你是他爹。” “我说过了。他死之前那晚,我趴在他耳边说的。我说这孩子以后姓李,不姓乌木礁。他说那就对了。说完就睡着了,第二天没醒过来。” 李辰在阿蒲对面坐下来。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孩子我养。以后你在海门港水文图室继续管航道图,月份大了就让李小荷来帮手。生下来以后,孩子先跟你住家属区。等珊瑚屿的院子扩建好了,你要是愿意就搬过去。阿珠和阿蔓都在岛上,能帮你搭把手。” 阿蒲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按在小腹上。 “那些女人怎么办。” 她顿了顿。 “乌木礁死了的男人不止我男人一个。这些年鲨鱼咬死的、台风卷走的、暗礁撞船的,留下一堆寡妇。寨子里现在有十几个没了男人的女人,加上孩子小三十口人。她们今天早上推了个年纪最长的来找我,让我问问唐王——乌木礁头人死了,唐王还管不管她们。” “管。你让她们派几个代表来办事处,我跟孙账房一起跟她们谈。” 下午,乌木礁的十几个寡妇推了三个代表走进办事处。 打头的是个头人堂嫂,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寡妇,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婴儿。 三个人站在办事处柜台前面。头人堂嫂把男孩往前轻轻推了推。 “唐王。这孩子他爹去年被鲨鱼拖下水,尸骨都没找回来。寨子里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二十几个。我们想问一句——头人没了,唐王还管不管我们。” 李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孙账房把铺租账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 “管。两条路你们自己选。想改嫁的,海门港码头上有的是单身工人。头人以前的装卸队,鲨鱼头部落来的那批人,大把没老婆。你们愿意嫁,我在码头食堂给你们办婚宴,不收钱。” “那不想改嫁的呢。” “不想改嫁就自己挣。海门港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干活的人。鱼市上剖一天鱼,管两顿饭,每个月发五个铜板工钱。孩子送码头学堂,不收学费。” 头人堂嫂把手里牵的男孩往身后拉了拉。 “不想改嫁,又带着孩子的,怎么养活。” “孕妇和带奶娃的,头一年工分加半,孙账房这边从公积金里补足。孩子病了有余大夫在码头诊所坐诊。死了男人的女人,头一年住家属区不收房租。住的房子还是你们以前住的,不用搬。” 抱婴儿的年轻寡妇往前挪了半步。 “那她呢。” 头人堂嫂指了指抱婴儿的女人。 “她家孩子才三个月,自己又没奶水,孩子喝米汤喝了快一个月了。” 孙账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新登记簿。 “米汤不行。码头食堂每天早上有牛奶。永济城农场上个月运来的奶牛,专门供码头工人和家属区。从明天起,带奶娃的寡妇每天早上去食堂领一碗牛奶。记在公积金账上,不收钱。” 他把登记簿翻开,拿炭条在第一页上写了几笔——“乌木礁遗属安置,本月起。” 阿蒲站在办事处的窗外。 几个寡妇围着孙账房填登记簿。头人堂嫂帮抱婴儿的女人填表,填到“配偶”一栏时愣了一下,拿手指头在“丧”字上点了一下。 阿蒲看完这一幕转身往水文图室走,走到半路碰上了刚靠岸的阿珠。 阿珠今天没开拖拉机,是从珊瑚屿坐小火轮过来的。跳下船,手里还拎着一篓刚从养殖场捞出来的海胆。 她一把攥住阿蒲的手。 “阿蒲姐。你怀孕了?” “怀了。唐王的。” 阿珠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篓子里的海胆被颠得壳碰壳咔咔响。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把手里的海胆篓往码头上的石条上一搁,叉着腰在码头上来回走了几步。 “唐王的。好。好得很。我跟阿蔓在珊瑚屿争了几个月,谁也没怀上。阿蒲姐你倒好——怀上了。” “不是我故意的。” 阿蒲把手按在小腹上,声音还是那么平。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怀。男人不行了,借种借到我头上。我答应了。” “我知道。我又没怪你。” 阿珠从腰间拔出扳手,在码头上敲了两下,又把扳手插回去。 “我就是——我自己也天天爬他的床,怎么就不见动静。” 她蹲下来重新拎起海胆篓,抬头看了看阿蒲。 “我回去告诉阿蔓。她今晚肯定要拿鱼叉戳院子里的椰子树。” 珊瑚屿崖顶上,阿蔓正蹲在养殖场石斑鱼格旁边给新放的鱼苗撒饵料。 阿珠爬上崖顶时手里还拎着那篓海胆。往礁石上一搁,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道里洗了洗。 “阿蒲怀孕了。唐王的。” 阿蔓手里的饵料瓢停了一下。又继续撒,撒完最后一瓢才站起来,把饵料桶搁在礁石上。 她拿起匕首在礁石上慢慢磨了两下,刀刃在石头上来回蹭的声音又细又匀。 “她怀了。我们两个呢。” “没有。我问了,她说她月事两个月没来,一查就有了。我月事昨天来了。” “我月事前天来的。” 两个女人并排蹲在礁石上。海风吹得阿珠的短发和阿蔓的卷发绞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许久,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后。 “以前我一个人在珊瑚屿,觉得谁先怀上跟我没关系。后来你跟唐王在草棚里睡了我没在意,你自己也没怀上。在海蚀洞里那一次我也没怀上。现在阿蒲怀上了——她在野人滩吊脚楼里就那么一晚。” “她那不是抢。是借种。” 阿珠把海胆篓往旁边推了推。 “她男人不行了,借唐王的种留后。现在她男人死了,这孩子是唐王的,也是她男人认过的。” “借种就借种。可她凭什么一回就中。我们俩加起来多少回了。你那几天天天晚上爬他的床,我也没闲着。” “就是。她怎么就一回就中了。” 阿珠站起来,从篓子里掏出一个海胆往阿蔓手里一塞。 “剖了。咱俩分着吃。她的孩子以后生下来得管我们俩叫姨娘。我不管——反正海门港现在有孤儿寡母安置条例,她不用靠男人养。但我们俩要是再不怀上,以后孩子问你叫姨娘的时候你受得了?” 阿蔓接过海胆,拿匕首剖开。橘红的籽肉铺满半个贝壳。 “受不了也得受。她在海门港当水文员,我们在岛上管渔栈和养殖场。以后她送孩子来岛上玩,我们俩一人教一样——你教他开拖拉机,我教他叉飞鱼。气归气,孩子没罪。” “行。” 阿珠接过半个海胆壳,拿手指挑起一撮籽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噗嗤笑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们俩。以前在礁石上拿鞭子拿鱼叉对着干,现在在礁石上分海胆。以前争谁先爬床,现在争谁先怀上。以后是不是还要争谁先老——谁脸上先长皱纹谁就输了。” “你脸上那道疤已经赢了。有疤的女人老得慢——海风吹不进去。” “你少来。” 阿珠把海胆壳往礁石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石粉。 她转身望着崖下那片海湾。防波堤已经砌了一半,青石条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养殖场的网格水道里几尾石斑鱼正追着潮水往深处游。 “今晚你守塔,我回海门港。阿蒲一个人住在水文图室隔壁的小屋里,我今晚去陪她。” “那你顺便告诉她。”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后。 “珊瑚屿的院子扩建好以后,给她留一间房。她以前给我们送渔网送补给送了那么多回,以后轮到我给她送鱼汤。” 阿珠拎起海胆篓往栈桥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阿蔓。你说她那一晚到底是怎么一回就中的。是不是野人滩的水土比珊瑚屿好。” “野人滩的水是河水,珊瑚屿的水是海水。河水养女人,海水养鱼。” “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天天泡海水了。” “你泡不泡都一样。怀不上就是怀不上。等缘分到了,礁石缝里都能长出砗磲。” 阿珠站在栈桥上,海风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拎着海胆篓跳上小火轮,朝崖顶上喊了最后一嗓子。 “缘分要等多久。” “问唐王。我又不是算命的。” 第1010章 灯塔亮起 珊瑚屿的灯塔亮了整整七夜。 每一夜,那道金褐色的光柱准时在酉时三刻从崖顶射出,穿过海雾,稳稳地打在北方的海面上。 海门港码头上的人已经习惯了——天一黑,抬头往南看,能看见海天之间有一点光,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在海平面上的钉子。 第八夜,来了第一批看灯的人。 戴国的商船最先到。周老大带着三条咸鱼船泊在栈桥旁边,跳下船时手里还拎着两条腌好的咸鱼。 “阿珠掌柜,我又来了。这回不是来吃饭——是来看灯。我叔让我来问问,这灯塔的灯能不能在戴国的礁石上也装一盏。” 阿珠正往灶台上搬新到的陶碗,头也没抬。 “你叔想装灯塔?你叔的码头费从二十个铜板降到五个了没?” “还没。我叔说等你渔栈开到戴国去,他就降。” “那你让他等着。” 周老大把咸鱼搁在灶台旁边,自己搬了张旧船木凳子坐在油布棚子底下,仰头看着崖顶上那道旋转的光柱。旁边几个水手也坐下了,一人端一碗海菜鱼丸汤,边喝边看。 莘国的陈老大第二个到。他的货船从杞河上游下来,船头上站着他家厨子——上回阿珠答应教摔打鱼丸的那个。陈老大跳下船,把厨子往前一推。 “阿珠掌柜,人给你带来了。学不会摔鱼丸你别放他走。” “今晚不行。今晚灯塔限流参观,老魏在崖顶上拉石灰线,一次最多上二十个人。你在底下先喝汤。” “限流?” “灯塔底座刚加固完,塔顶的透镜室还没装护栏。上去的人太多怕出意外。唐王说了,以后灯塔每月初一十五开放参观,平时只有灯塔员和守卫班能上。” 陈老大也不急,搬了张凳子坐在周老大旁边,从兜里掏出一袋莘国鱼干搁在桌上。 “那就在底下看。底下看也一样——那道光照得我船上的桅杆影子都拖到海里去了。” 第三天夜里,来看灯的人更多了。 海门港码头上的工人收了工不回家,蹲在防波堤上往南边看。 鱼市上剖鱼的妇人收了摊不急着走,搬个小马扎坐在码头上数灯塔闪了几下。 缺门牙老头端着他那碗蛤蜊汤蹲在工棚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灯比月亮还亮。”头人蹲在旁边,把鲨鱼牙冠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月亮十五才圆。这灯天天圆。” 美丽岛的橡胶管事也来了。 他的货船在海上漂了三天,远远看见灯塔的光,说那道光在海雾里像一根金线,牵着船往海门港走。他在阿珠的渔栈坐下,点了炭烤鲻鱼和海胆蒸蛋,又加了一碗蛤蜊汤。 “这灯塔装了以后,美丽岛的橡胶船再也不用绕着暗礁带等天亮。以前每回夜航过暗礁带,船员都提心吊胆。现在看见那道光,心里踏实得跟看见自家码头似的。” 阿蔓端了碟新剖的海胆籽搁在他桌上。 “灯塔的光是朝北照的。你们从南边来,看见的是透镜背面散出来的余光。唐王说过两个月塔顶再加一面反光镜,朝南也照一道。” “朝南也照?那以后于阗的玉石船也能看见?” “能。西域来的货船从南边过来,隔着十几里就能看见珊瑚屿的两道光——一道朝北指海门港,一道朝南指南海航线。” 消息传得比船快。 于阗国的玉石商人还没到,南越的药材贩子先来了。这药材贩子姓麻,在月亮城收了三年药材,跟南越山里的部落头人都熟。他带着两条药材船靠岸,跳下船就嚷嚷着要上灯塔看看。 “我在南越山里就听说了——说唐王在海上建了座能发光的高塔,塔顶上搁着从白崖口运来的透镜,十几里外都能看见。我以为是吹牛。昨晚船开到暗礁带外面,隔着雾看见一道光——真是从塔上照出来的,不是月亮。” 阿珠正在灶台前翻烤鲻鱼,拿铲子指了指崖顶。 “今晚参观名额满了。你先吃饭,明天一早我让守卫班带你上去。” 麻贩子也不计较,一屁股坐在油布棚子下面,点了炭烤鲻鱼、海胆蒸蛋和两碗蛤蜊汤。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搁在桌上。 “这是南越山里的金钗石斛。长在悬崖缝里,三年才长一截。月亮城的老苗医说拿来炖汤能补身子。你给唐王炖一锅,算是我交的灯塔参观费。” 阿珠把金钗石斛收进灶台旁边的药材柜里,在菜单木板上添了一行——“金钗石斛蛤蜊汤,今日售罄。” 第五天夜里,来了一艘从没见过的船。 船不大,是条改装过的渔船,船舷上装了铁皮护板,帆是旧的但补得很密实。 没有商队旗号,没有货单。泊在海门港码头最靠外的泊位上,跳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脸上有块从眉骨到下巴的长刀疤,刀疤很旧了但缝得很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腰里都别着短刀。 三个人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看了鱼市的摊位,看了商业街上的铺子,看了码头上正在装货的美丽岛橡胶船。最后站在办事处门口,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的码头费告示。 刀疤脸念出声:“渔船一个铜板,货船五个铜板,进城税不收,淡水白送。” 念完,笑了笑,拿手指弹了一下告示纸。 “不收进城税。这唐王是傻还是富。” 孙账房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外岛。捕鱼的。” “捕什么鱼。” “鲨鱼。” 孙账房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 “船名。” “没有船名。我们那条破船不配起名。” “船主姓名。” “没有姓名。我们几个是散人,没部落没族谱。” 孙账房把炭条搁下,抬头看着刀疤脸。刀疤脸也在看着他,脸上那块长刀疤在电灯下泛着蜡白色的光,笑起来的时候刀疤被扯得变了形,像一条被钉在脸上的蜈蚣。 “散人也行。海门港不问出身。码头费一个铜板,淡水免费。想做生意就去商业街找铺子,想找活干就去装卸队找头人。只有一条规矩——码头范围内不许带刀。” “我们捕鲨鱼的,不带刀怎么杀鱼。” “杀鱼在船上杀。上了岸,刀留在船上。” 刀疤脸把手从腰间移开,摊开双手朝孙账房晃了晃。 “行。刀留在船上。” 三个人转身往码头上走。孙账房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外岛渔船一艘,三人,自称捕鲨鱼,无船名无姓名。形迹可疑。” 当晚,刀疤脸和两个年轻人在阿珠的渔栈吃了饭。点了炭烤鲻鱼和蛤蜊汤,吃得很安静,不像别的客人那样边吃边聊。刀疤脸吃完把铜板搁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五个铜板。 阿珠收了碗,走到灶台后面跟头人的大老婆耳语了几句。头人的大老婆端着碗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剁鱼骨的砍刀,搁在灶台底下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吃完饭,三个人没有回船。沿着礁石滩往南走,走到防波堤尽头,站在礁石上往珊瑚屿方向望。灯塔的光正好从崖顶上射过来,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褐色光带,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北方看不见的尽头。 刀疤脸站在礁石上看了很久。久到身后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 “大哥,这灯真能照十几里?” “不止十几里。我白天在码头上听那些商人说,这灯用的透镜是从唐国内陆运来的,灯头是用电的,不是用鲸油。电是什么——就是永济城那些工厂里驱动铁牛和龙门吊的东西。唐王把这种东西搬到海上来建灯塔,要的不是照路,是照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片海,以后所有船都知道唐王在这儿。你是来做生意的,这灯就是路标。你是来干别的——这灯就是眼睛。” 刀疤脸转过身,沿着礁石滩往回走。走到栈桥旁边时停下脚步,抬头又看了一眼崖顶上的光柱。嘴角那道长刀疤在灯塔的余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扭了一下,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盘算什么。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别多事。” 三个人回了船。船上的灯没亮,黑漆漆地泊在泊位最外沿。 赵铁山站在码头岗亭里,从窗户缝里盯着那条黑漆漆的船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把值夜的守卫队员叫过来,压低嗓子交代了一句——“下次这船再来,先搜再放行。” 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门口,看着那条船在天亮前悄悄解了缆绳往东边开走了。把嘴里的海菜梗吐掉,摇了摇头。 “那几个人不像捕鲨鱼的。捕鲨鱼的人手上有鲨鱼牙穿的护身符,他们手上什么都没有。倒是腰里的刀柄磨得发亮——那不是杀鱼磨的,是杀人磨的。” 头人把鲨鱼牙冠戴正,往东边海面望了一眼。 “要不要追。” “不用追。他们还会再来。” 第1011章 柳元朗偿命 柳元朗在珊瑚屿守塔守到第十六天时,人瘦了一圈。 不是饿的。阿珠每天让头人的三老婆给他送饭,灶上有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挑。 瘦是因为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黑开灯,天亮关灯,白天蹲在塔基旁边拿抹布擦透镜外壳,擦完就坐在崖边望着海门港的方向。 守卫班的队员换岗时跟他打招呼。他应一声,不主动说话。 赵铁山上岛送备用电池,看完灯塔运行记录,又看了看蹲在崖边的柳元朗。 “唐王让我问你,水渠剩下的两段还想不想铺。” “想。但我得先守满一年。” “你记得就好。” 赵铁山下了崖,在渔栈找到正在写菜单的阿珠。 阿珠把炭条往围裙口袋里一插,抬头看他。 “柳元朗怎么样。” “没疯,也差不多。每天擦透镜擦得比曾师傅还仔细,蓄电池的电解液液位拿竹签子量得比程技师还准。就是不说话。” “他打死人的时候我恨不得拿鞭子抽他。可看他现在这样子——” “可怜他?” “不是可怜。是觉得他爹造的孽,不该全压他身上。但他杀了人,阿蒲姐的男人死了,谁也替不了。” 第十七天夜里,海上起了雾。 那场雾不大,但很匀,像一层薄纱从海面上升起来,把灯塔的光裹得朦朦胧胧。 柳元朗值夜,坐在塔顶透镜室门口的石阶上,手边搁着一柄鱼叉——赵铁山留的,没给他配火铳。 雾里传来桨声。很轻,刻意压着水花,是从岛南边礁石滩方向过来的。 柳元朗站起来,把鱼叉握在左手里。 三个黑影从礁石滩摸上来,手里都拎着刀。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子,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刀疤,在雾里被灯塔的光照得泛着蜡白色。 刀疤脸在塔基旁边站定,抬头看了看还在转的透镜。又低头看了看柳元朗。 “你一个守塔的,值什么夜。这岛上除了你还有谁。” “守卫班在栈桥。你们摸上来的方向不对,没碰着他们。” “那正好。这塔不错,透镜拆下来能卖不少钱。电池搬回去,够我们用半年。” 柳元朗把鱼叉杆往石阶上一顿。 “这塔是唐王的,也是阿蒲的。她男人的名字刻在塔基上。你们要拆透镜——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你一个残废,话倒挺硬。”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拿铁锤的年轻人往塔基石屋方向绕过去。柳元朗横跨一步挡在石屋门口,鱼叉杆横在身前。 那年轻人抡起铁锤往柳元朗肩上砸。锤头被鱼叉杆架住了,木杆咔嚓一声裂了道缝,没断。 柳元朗一脚踹在年轻人肚子上,把人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第二个年轻人从侧面扑上来,短刀往他腰上捅。柳元朗侧身让过刀刃,拿断裂的叉杆抽在对方手腕上,刀飞出去掉在礁石上弹了两下。 刀疤脸自己动了手。他的刀比两个年轻人的快得多,一刀捅进柳元朗肚子,捅进去还拧了小半圈。拔出来时刀尖上全是血。 “一个守塔的残废,为了一座破塔连命都不要。” 刀疤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沾血的刀,又看了看捂着肚子的柳元朗。 柳元朗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左手攥紧了鱼叉。断指的那只右手也握上了叉杆——三根手指的断口隔着麻布硌在木杆上,麻布很快洇成了深红色。 “我这条命是欠的。正好拿来抵透镜的钱。” 柳元朗冲上去了。鱼叉没刺中人——刀疤脸闪开了。但他撞翻了一个拿铁锤的年轻人。两个人从崖边滚下去,撞在礁石上,滚进养殖场的海胆格里。 柳元朗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衣服上扎满了海胆刺。他拿鱼叉杆抽翻了另一个年轻人,叉杆断成两截。 刀疤脸从背后摸上来。一刀捅进柳元朗后背。柳元朗没回头,用手里剩下的半截叉杆顶着最后一个年轻人往崖下推。刀疤脸又捅一刀。第三刀。 柳元朗趴在塔基旁边。背上被人捅了三刀,肚子一刀。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半截叉杆,指节已经僵了。崖顶上的透镜安然无恙,电池组的石屋门锁完好。 赵铁山听见打斗声从栈桥冲上来时,看见地上躺着三个外岛人——一个捂着被叉杆打碎的下巴,一个被推进海胆格里扎得浑身都是刺,一个被柳元朗推下崖跌断了腿。 赵铁山把火铳顶在刀疤脸脑门上。刀疤脸还攥着刀,刀上全是血。 “这人疯了。为了个破塔,命都不要。” “塔是唐王的,命是他自己的。你这种人不懂——欠了命的人,拿命还的时候不觉得亏。” 头人带着守卫班把两个外岛年轻人绑了。缺门牙老头拿麻绳把他们捆成一串,又把跌断腿的那个从崖底拖上来。刀疤脸的刀被赵铁山一脚踢进海里。 头人把麻绳往栈桥上拴,回头对缺门牙老头说了句。 “就这几个,都在这儿了。赵铁山说只有这三个人摸上岛。” 阿蔓从养殖场那边跑上来,手里还攥着装海胆籽的椰壳碗。跑到塔基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柳元朗的伤口,又站起来,把椰壳碗往礁石上一搁。 “背上三刀,肚子一刀。肠子破了。血止不住。” 柳元朗趴在塔基旁边的青石板上。手还攥着鱼叉杆,听见阿蔓的声音,眼皮动了动。 “透镜……没坏吧。” “没坏。你护住了。” “那就行。” 阿珠从渔栈跑上来时手里还拎着剁鱼骨的砍刀。跑到塔基旁边,砍刀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把柳元朗的头从石板上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托一个男人的头。这男人不是唐王,是一个断了手指杀了人的罪人。 “柳元朗,你给我撑着。” “撑不住了。阿珠掌柜。” 柳元朗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我欠唐王的命,欠阿蒲姐的命,欠乌木礁头人的命——三刀,够了。替我转告唐王:水渠还有两段没铺完,让他叫老魏接着铺。” 阿珠咬着下唇,没哭出声。 头人的大老婆端着碗热水蹲在旁边,把碗搁在石板上。水凉了也没人喝。 天快亮时李辰从海门港赶过来。小火轮靠岸时天边刚泛鱼肚白,他一步跨上栈桥,三步并两步上了崖顶。 赵铁山迎上去,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三个人,一个刀疤脸两个年轻人。柳元朗拿鱼叉杆挡了,护住了透镜和电池组。背上中三刀,肚子一刀。人没了。” 李辰蹲在柳元朗旁边。 柳元朗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管子上……刻他的名字……” “刻了。老魏昨天刻的。乌木礁供水支线,柳元朗督造,为纪念乌木礁头人阿岩。以后海门港的人用那条管子的水,都知道阿岩是谁。” 柳元朗嘴角动了动。那是笑。 攥着鱼叉杆的手松开了,僵硬的指节一根一根慢慢伸直。断指处的麻布被血浸透,在晨光里泛着深红色。 缺门牙老头蹲在崖边,把手里的蛤蜊汤碗搁在石板上。站起来把头上那顶破草帽摘下来,对着柳元朗的方向低下了头。 头人把鲨鱼牙冠也摘下来,攥在手里。 几个守卫班的队员站成一排,把火铳倒过来枪托朝上,立在地上。 阿珠把柳元朗的头从自己膝盖上轻轻移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扳手,在塔基青石条上刻了一行字——“柳元朗,守塔第十七日,为护塔而死。前罪已赎。” 阿蔓把那串贝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柳元朗身边。贝珠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阿蒲从海门港坐小火轮赶过来。 她站在栈桥上,没有上崖顶。缺门牙老头跑下来跟她说——柳元朗死了,为护塔被人捅死的。 阿蒲把手探进怀里,摸到一张新画的航标图。她把图纸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然后坐在栈桥边的石阶上,望着崖顶上那座还在转的灯塔。 灯塔朝北照,光柱在海面上拖得长长的,和她男人探过的水道一个方向。 赵铁山把那三个外岛人押上小火轮。刀疤脸被五花大绑扔在船舱里。 李辰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刀疤脸脸上那道长疤。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们自己想拆。” “拆了卖给谁。” 刀疤脸没答。 李辰也没再问。 “珊瑚屿灯塔守塔人柳元朗,护塔殉职。你们三个,杀人偿命。” 赵铁山押着三个人回了海门港禁闭室。 李辰回到崖顶,站在柳元朗身边。拿起柳元朗用过的那根鱼叉,叉尾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 “柳元朗,新港城柳元朗。父三叔公,庆国叛臣。本人于海门港供水段铺竹管六十丈,于珊瑚屿护塔殉职。前罪已赎,以命偿命。塔前立石,刻其名与乌木礁头人阿岩并列。” 缺门牙老头拿袖子擦了把眼睛,把蛤蜊汤碗端起来搁在塔基旁边。 “这碗汤给他搁这儿。他活着的时候没喝过我煮的汤。现在喝一碗再走。” 消息传回海门港,乌木礁的渔民全聚到了码头上。 头人堂嫂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牵着那个没了爹的男孩。她看着珊瑚屿的方向,把男孩往前轻轻推了推。 “杀你阿岩叔的人死了,为守塔死的。以后你不光要记你阿岩叔的名字,也要记他的名字。他叫柳元朗。欠了命,拿命还了。” 孙账房在当天的进出港日志上写了一笔——“珊瑚屿灯塔守塔人柳元朗,护塔殉职。凶手三人已捕,按律处。” 写完又加了一行。 “其前所修供水竹管六十丈,即日起由老魏接管。管上刻名一事,已照办。” 阿蒲从栈桥石阶上站起来。把那张卷了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的航标图重新铺平,在珊瑚屿灯塔坐标旁边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守塔人柳元朗殁于此,年二十五。” 她写完抬头看了看崖顶,灯塔的光在晨雾里还在转,一圈一圈的。 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看见的第一道光一样。 第1012章 原来是山神夫人派来的 刀疤脸被关进海门港禁闭室后,终于开口了。 不是赵铁山打的。 赵铁山审人从不先动刑,只把刀疤脸单独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里。铁门一锁,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去。每天两顿,一碗鱼汤一个馍馍,准时从铁门下面的缝里递进来。 刀疤脸第一天把鱼汤喝了。第二天把馍馍掰成碎末泡在汤里慢慢吃。第三天早上,铁门一开,赵铁山还没开口,刀疤脸先说了话。 “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关到你交代为止。你交代了,我给你换个有窗户的房间。不交代,这间石屋你住到死。” “换房间没用。我交代了也活不了。你们唐王杀不杀我。” “杀。柳元朗一条命,你们三条命都不够抵。但怎么死有区别——是痛痛快快一刀,还是在这间石屋里关到疯。你自己选。”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刀疤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扭了一下。 “我要见唐王。见了唐王我才说。” 李辰从珊瑚屿赶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禁闭室的铁门重新打开,刀疤脸坐在石床上,手腕上的麻绳还没解。看见李辰进来,刀疤脸抬起头,脸上那道长刀疤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切成两截,上半截白,下半截青。 “唐王。你那个守塔的残废,我捅了他四刀。他死之前说什么了。” “说他欠的命还清了。” “还清了。” 刀疤脸把背靠到石墙上,缠着麻绳的手搁在膝盖上。 “那我告诉你几件事,算我还他的。不是还你——是还他。他拿命护那座塔,我捅他的时候他没喊疼也没求饶。这种人我杀过不少,他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杀了亏本的。” “你说。” “我叫何老八。不是散人,是山神夫人的探子。” 刀疤脸顿了顿。 “山神夫人听说过没有——以前曹侯的正妻,被曹侯沉塘没死的那位。她在南越深山里蹲了几年,种茶炼铁造火铳,一直跟唐王作对。那个叫三叔公的死后,外岛空出来的暗点她派人挨个接了。我们三个不是自己想拆灯塔,是她派我们来的。” 李辰靠在石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她让你们拆灯塔。” “不光是灯塔。她让我们先踩点——摸清楚珊瑚屿上有多少人,多少人值夜,电从哪儿来,电报天线架在哪儿。踩清楚了再回去报她。拆透镜是我自己临时起意,那两个蠢货跟着我干。我本来想拆了透镜拿回去换赏钱,没想到一个残废守塔的能拿鱼叉杆跟我们拼命。” “她摸珊瑚屿的底,想干什么。” “赶你出海门。” 刀疤脸把缠着麻绳的手抬起来,比了个推的姿势。 “山神夫人这些年一直在南越深山里屯东西——屯铁、屯火药、屯人。她说唐王占了她的曹国,占了她的南越,现在又在入海口建城。你再往下建,下一步就是往东洋走了。她等不及了。她在南越山里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不是拿来养老的。她要趁你还没把海门港城墙砌起来,一口气把你推回杞河上游去。” “她有多少人。” “山里藏了大概四五千。火铳有几百杆,火药够打一场小仗。还有几门从曹国旧军械库里偷运出来的老炮,改了炮架能架在独木舟上。她手底下有几个从西方洋人那边跑过来的逃兵,会修炮会配火药。还有——她在南越土着部落里收了不少人,有些部落头人的儿子跟着她干。” 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门框上,听到这里把铳管往地上顿了一下。 “唐王,山神夫人的底细我听说过一点。曹侯在青石滩败给咱们以后,她就被沉了塘。都以为她死了,谁知道她不但没死,还在南越深山里蹲了几年。这人比三叔公难缠——三叔公是造反起家,她是被沉塘以后从零攒起来的。几年的家底,全是冲着复仇攒的。” “不止复仇。” 李辰转过身看着赵铁山。 “她当年在曹国的时候就想当掌权。曹侯死了,她退到山里,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等。等了几年,等的就是有人在海边建城。她不是只想赶我出海门。她是想把唐国从海边堵回内陆。海门港要是没了,美丽岛的橡胶进不来,于阗的玉石和石油出不去,南洋航线全是她的天下。她不是疯,是算得比三叔公精。” 刀疤脸抬起头,拿缠着麻绳的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刀疤。 “她算得精不精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南越山里收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唐王的女人多,孩子多,地盘多,但他的兵散。海门港、珊瑚屿、美丽岛、月亮城,到处都有他的兵,可每一处都不多。她要是集中兵打一个点,比如海门港,你从别处调兵最快也要好几天。” “她最近的据点离海门港多远。” “走路五天。在南越和东山国交界的山隘里,有个废弃的铜矿洞,她改成了仓库。里面堆了铁料、火药桶、干粮,还有几十条能拆装的独木舟。我就是从那个矿洞出发的。” 刀疤脸把手放下来,看着李辰。 “走之前她跟我说——何老八,你去海门港看看唐王的灯塔有多亮。亮到能照进她山里的窗户,就该动手了。” “她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她说过一句话——等海门港城墙地基挖好的那天,就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挖地基说明你要扎下来不走了。她不会等到你城墙砌好。她不是三叔公,三叔公是打输了才跑。她跑了几年,忍了几年,现在不忍了。” 李辰从禁闭室出来,站在码头边上。赵铁山跟在身后,火铳还抱在怀里。 “唐王。何老八的话不一定全真,但山神夫人这个威胁是真的。她跟三叔公不一样——三叔公是死了爹的王爷造反,她是被沉塘的女人复仇。一个忍了几年的人,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何老八没撒谎。他说踩点灯塔是山神夫人的命令,拆透镜是他临时起意——这两件事对得上。他要是编谎,会说整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不会把自己供成探子。他供出山神夫人,说明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想死得痛快点。” “那怎么处置他。” “按规矩办。杀柳元朗,偿命。他供了情报,给他换间有窗户的牢房,行刑前每天加一碗酒。另外两个年轻人审清楚——是不是山神夫人的人,有没有沾过唐国百姓的血。沾了血的,同等处置。没沾血的,发配珊瑚屿守塔,接柳元朗的班。” 缺门牙老头蹲在禁闭室门口,听见这话把嘴里的海菜梗吐了出来。 “唐王。山神夫人要真是攒了几年的家底,四五千人,几百杆火铳,还有炮——你手头现在多少人。” “海门港护港队三十人,珊瑚屿守卫班六人,美丽岛驻军二十人。赵铁山手下加起来不到六十。但南越的岩峰死后,月亮城有一批归附的南越兵,大概两百多人,训练了半年,能用。” “两百加六十,两百六。人家四五千。” “账不是这么算的。” 李辰拿脚尖在码头的青石条上画了条线。 “她有四五千人,又不是能打仗的有这么多,算他能打仗的四五百人把,但她的人全窝在山里,打一次仗要带足干粮火药,从矿洞走到海门港要走五天。我的人分散,但我有电报,有轮船,有补给线。她从山里走出来,我在码头上等着她。她走五天,我有五天时间调兵。电报一发,上游的驻军往下走,轮船只用半天。” 头人从装卸队那边走过来,鲨鱼牙冠歪到一边,腰间工牌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唐王。我刚才在码头上问了几个外岛来的参干贩子。他们说最近南越山里的药材涨价了——金钗石斛涨了三倍。有个贩子说山里有大主顾在收,不问价,有多少收多少。” “金钗石斛治什么。” “刀伤药。止血生肌。那个贩子说收药的人戴的不是南越土人的银项圈,是铁护腕——跟何老八手腕上磨出来的印子一模一样。” “那就是她了。屯铁、屯火药、屯刀伤药。她不是要打一仗,是要打一场把海门港连根拔起的仗。”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唐王。怎么应对。” “不急。她等我挖城墙地基,我先不挖。老魏明天把地基的石灰线改成排水沟,对外说海门港不建城墙,只建排水系统。拖她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做三件事——第一,把月亮城那两百南越兵分批调过来,编进护港队,不要集中调,一次二三十人,装作来码头扛货的。第二,珊瑚屿守卫班从六人扩到二十人,多配两杆火铳,子弹翻倍。第三,在码头南北两边的礁石滩上各设一个暗哨,值夜。她的人再来踩点,抓活的。” “她要是三个月内就动手呢。” “她不会。她要等我挖城墙地基——地基不挖,她不会动。她觉得我要扎下来不走才动手。我先不扎,给她看一片只有排水沟的空地。等她等不及了,主动从山里走出来,我就用轮船把月亮城剩下的南越兵一口气全拉过来。她走五天山路,我走半天海路。让她在路上耗着,我在码头上等她。” 缺门牙老头把海菜梗重新叼回嘴里。 “那她要是发现你是故意拖呢。” “她不会发现。何老八死了,两个年轻人关在禁闭室。她派出来踩点的人一个都没回去,只会以为他们还在路上。等她再派人来,暗哨已经布好了。来一个抓一个。” 头人把鲨鱼牙冠重新戴正。 “何老八那两个年轻人审了没。” “赵铁山,你去审。” 李辰转过头看着赵铁山。 “分开审。一个问山神夫人的矿洞地形,一个问火铳和火炮的配置。两个人口供对得上,就是真话。对不上,再审第三遍。” 第1013章 曹天一 南越深山的雨季来得早。 铜矿洞外的茶梯田被雨水浇透,新抽的茶芽在雾里泛着油亮的绿光。 山神夫人站在洞口,披着件用芭蕉叶和棕树皮编的蓑衣,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茶青。茶青嫩得能掐出水,摊在掌心里,被她手指上的老茧一蹭就碎了。 身后站着大管事,从曹国带出来的老仆妇,头发全白了,腰还没弯。 “夫人。何老八走了快一个月了,没消息。” “没消息就是消息。要么死了,要么被抓了。” “那还等不等。” “不等了。他走之前我说过——去看看唐王的灯塔有多亮。他看了,回不来,说明那盏灯比我想的更亮。” 山神夫人把茶青塞进竹篓里,转身走进矿洞。 矿洞是废弃的铜矿坑,她把主巷道改成了仓库,支巷道隔成住人的窑洞。矿洞最深处的天然溶洞里,堆着铁料、火药桶、成捆的火铳、几门老式青铜炮。溶洞顶上凿了通风孔,湿气排不出去,火药桶上盖着油布,铁料上涂了防锈的桐油。 大管事跟在身后,手里举着松明火把。 “何老八要真被抓了,会不会供出来。” “会。他不是我养的死士,是我雇的探子。雇的人只认钱,不认命。不过他供出来的东西,都是我让他知道的。他不知道这个洞具体在哪个山头,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那他供出来的数——四五百人,几十杆火铳?” “够让唐王头疼一阵,又不够让他倾全力来打。这分寸我拿捏了十几年。” 山神夫人在溶洞深处的木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从南越深山一直画到海门港。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十几个圈——铜矿洞、茶园、铁料库、火药坊、炮架工场、独木舟拆装点。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数字。 大管事把松明插在岩壁铁箍上,从木架上拿下一本起了毛边的账册。 “夫人,昨晚我重新点了一遍。跟着咱们在山里种茶种药过日子的,老老少少加起来,四千七百多。能拎刀打仗的,五百出头。火铳配了三百六十杆,火药存了四十桶。老炮六门,新铸的轻炮十二门——就是上次跟东山国一起弄的那个铁模炮,轻,两个人能抬着走。” “铁模铸炮的法子,是周庸从唐王那边偷学的。” 山神夫人拿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敲。 “唐王在永济城用铁模铸炮,铸出来的炮管比泥模光滑,不炸膛。周庸拿这法子换了咱们的茶种和药材。” “周庸知道你在山里藏了这么多人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们只有几百人。他那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唐王推万花钞他跟着推,咱们拿茶叶换他的铁模技术他也跟着换。这种人不能当盟友,只能当买卖做。” 大管事给山神夫人倒了碗新炒的秋茶。 茶汤金黄透亮,是月亮城那边传来的新工艺——萎凋之后轻发酵,炒出来比绿茶香,比红茶清。 “月亮城。唐王在月亮城种的茶,现在卖到西域去了。咱们的茶比月亮城的怎么样。” “咱们的茶比月亮城的早。” 山神夫人端起茶碗,没喝,只是看着茶汤里的叶片慢慢沉到底。 “咱们这片茶梯田,是我自己一棵一棵从野茶树扦插出来的。几年了,第一棵茶树比我还高。唐王在月亮城用的那些招——梯田种茶、竹管引水、炭火炒青,我当年派人去月亮城学了三个月。” “学他的,不觉得矮人一头?” “不觉得。他搞什么我们就跟着搞,不丢人。丢人的是跟都跟不上。” 大管事把账册翻到最新一页。 “唐王还在月亮城种了药材。咱们也跟着种了?” “也种。金钗石斛种在崖壁上,穿心莲种在茶梯田埂上。南越山里本来就产药材,以前没人收,烂在山上。咱们收,有多少收多少。收了晒干,一部分自己用——刀伤药、退热药、止血散。剩下的往外卖,换铁换粮。” “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不是靠抢,是靠种。种茶、种药、种粮食。何老八那种人以为咱们是土匪,其实咱们是庄稼人。土匪抢一票是一票,庄稼人收了这茬还有下茬。” 山神夫人把茶碗搁下,抬头看着溶洞深处堆着的火药桶。 “夫人,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出多少茶。” “旺季三百斤干茶,淡季一百。药材另算。换回来的铁料够铸六门轻炮,火药够打一场小仗。但不够打一场大仗。想要把海门港连根拔起,这点家底还不够。” “那你还等。” “等两件事。第一,等唐王把城墙地基挖了——地基一挖,他的人就得留在工地上,不能到处跑。第二,等咱们的轻炮凑够二十门。现在十二门,还差八门。铁模铸炮的法子东山国拿了一半就走了,剩下一半靠咱们自己试。试了两年,才试出十二门不炸膛的。” 溶洞外传来小孩的笑声。 山神夫人放下茶碗,走到洞口。 一个三岁多的男孩正蹲在茶梯田边上拿树枝戳蚂蚁,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男孩皮肤黑黑的,眼睛极亮,笑起来有两颗刚冒出来的小虎牙。 “天一。回来。下雨了也不怕淋。” 男孩扔下树枝跑过来,扑进山神夫人怀里。山神夫人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雨水,擦完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男孩仰起脸,拿手指头戳了戳山神夫人下巴上那颗小痣。 “娘。大管事奶奶说爹爹是天上的山神。山神长什么样子。” “山神啊。山神长得跟这座山一样——不说话,但你靠着他他就在。天一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爹爹。” “等你长大了,带娘走出这座山的时候。你爹在天上看着,看着你长大,看着娘把茶园种满山,看着咱们攒够家底。等攒够了,他就下来接我们。” 男孩点点头,又把脸埋进山神夫人怀里。 山神夫人抱着儿子,站在洞口望着外面被雨雾罩住的茶梯田。几年前曹侯府邸里的花园种的是牡丹,穿的是绸缎,住的是砖瓦房。被沉塘的那天晚上,水灌进嘴里的时候,以为死了。没死。被冲到下游,一个老汉捞起来,在草棚里咳了三天,咳出一肚子塘水。 从那天起就不叫郑夫人了。 叫山神夫人。 大管事走到旁边,把一件新补好的蓑衣披在男孩身上。 “夫人。天一快四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父亲是谁。寨子里有人说闲话——说山神夫人是山神送子,可她生的孩子却是姓曹。” “谁说的。” “不敢查。话是从月亮城那边传过来的,说山神夫人的儿子姓曹,倒是不姓李,但天一那孩子眉骨跟唐王有几分像。我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山神夫人把男孩从怀里轻轻推开,叫来一个仆妇带他去吃饭。等孩子走远了,才转过身来看着大管事。 脸上的表情像矿洞口那块被风吹了十几年的岩石。 “天一姓曹。叫曹天一。他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不能让人指着鼻子说——你娘是被沉塘的女人。但他跟曹国不一个命。他以后要有自己的国。不是曹国,不是唐国,是他自己的国。” “你自己的呢。几年前你说要夺回曹国,现在曹国的太后是周婉清,跟唐王一个鼻孔出气。你还要曹国吗。” “曹国我不要了。我要的是海门港。唐王在入海口建的那座城,才是锁住一切的钥匙。他锁了入海口,从杞河到南洋的商路全在他手里。他把那座城让出来,我就有跟他对坐谈条件的资格。不是要打倒他——是要让他承认,这片海不全是他一个人的。” “你觉得他会跟你谈吗。” “不会。他那个性子,吃软不吃硬。我当年在曹侯府上见过他一次——隔得很远。他跟姬玉贞老太太坐在一起,笑着说什么。那时候他还没当唐王,还只是镇西侯。他现在是唐王了,手底下的女人孩子比我这满山的人还多。可他有个软肋——他不打女人。” 大管事沉默了很久。矿洞深处的火药桶上,油布被从通风孔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鼓动。 “夫人。你等了这么多年,攒了十几年的家底。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攒。把茶种好,把药种好,把轻炮铸好。唐王在珊瑚屿点了灯,那盏灯照得越远,来看他的人越多。来的人多了,就会有漏消息的。何老八死了,再派人去。” “还派探子?” “不派探子了——派商人。派几个懂茶的,挑几担好茶,去海门港街上卖。看看码头上驻了多少人,看看城墙地基到底挖了没有。” “海门港现在不收进城税,码头费只收五个铜板。咱们的茶挑过去卖,不会有人拦。” “那最好。他开城门,我就送茶进去。他在珊瑚屿点灯,我就在山头上看。这么久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大管事从木架上拿下一包新炒的秋茶,放在木桌上。 “夫人,派谁去。” “让阿茶的爹去。他以前在月亮城卖过茶叶,会说唐话,脸生。带两个人挑三担茶,就说是南越山里新开的茶农。卖完茶别急着走,在码头上多转转。看看有没有城墙地基,有没有新调来的兵。” “要是被认出来呢。” “认不出来。阿茶的爹从来没在外面露过脸。再说海门港码头上什么人都有——戴国的咸鱼贩子,莘国的船老大,美丽岛的橡胶管事,还有从商丘跑过来的铺子老板。多一个南越卖茶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山神夫人把茶碗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汤在舌尖上微微发苦。 她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溶洞口,望着外面被雨雾罩住的茶梯田。 “我从一个被人沉塘的女人变成了山神。天一是山神送来的,茶园是山神给的,药材是山神种的,火炮是山神铸的。等攒够了,我就让唐王看看——这片海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山里的女人,也能在海边点一盏灯。” 第1014章 情报 阿茶的爹从海门港回来那天,铜矿洞外的茶梯田刚采完最后一茬秋茶。 他挑着两筐没卖完的茶叶从山道上走上来,扁担压在肩膀上,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半。大管事在洞口看见他,回头朝溶洞里喊了一声。 “夫人,阿茶的爹回来了。” 山神夫人从溶洞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起了毛边的账册。阿茶的爹把扁担搁在洞口,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又接过仆妇递来的竹筒灌了几口水。 “夫人,海门港我去了。茶卖了,街上也转了。回来路上我越想越不对。” “怎么不对。坐下说。” 阿茶的爹在洞口石墩上坐下,把两只筐子搁在脚边。 “那个码头比我们想的要空。不是说人少——人很多。鱼市上剖鱼的、商业街上开铺子的、栈桥上扛货的,乌泱泱全是人。可这些人全是老百姓,一个兵都看不见。护港队的岗亭还在,赵铁山还在。可他手底下那些扛火铳的,我只看见几个。” “几个?” “我在码头上蹲了三天,从头数到尾。能认出来的护港队员,第一天看见四个,第二天三个,第三天还是三个。夫人你之前说唐王的兵散,可我看着不像散——像是藏起来了。” 山神夫人把账册搁在膝头上,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敲了两下。 “城墙地基呢。” 阿茶的爹把竹筒搁下,声音压低了。 “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你让我去看城墙地基挖了没——没挖。不但没挖,老魏带着施工队在北岸那片空地上挖的不是地基,是排水沟。我亲眼看见的。石灰线标的不是城墙基座,是排水沟的走向。老魏蹲在沟边上拿水平尺量坡度,旁边几个工人扛着铁锹挖得正欢。” “你跟老魏说话了?” “说了。我装作路过的贩子,凑过去问了一句——老哥,这不是要建城墙啊。那个叫老魏的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建什么城墙,唐王说了,海门港是商港,不建城墙,只建排水系统。说完又蹲下去继续量坡度,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旁边几个扛铁锹的工人也照常挖沟,没一个停手的。好像早就被人交代过——要是有人问城墙,就说挖排水沟。” 山神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了?” “我不信。一个在海边建的城,不收进城税,不建城墙,敞开大门让人随便进。这不像不设防——像是布好了口袋等人钻。” 阿茶的爹顿了顿,拿手指在石墩上画了条线。 “还有一件事更不对劲。柳元朗死了的消息,码头上没人提。何老八杀了人又被打死,这么大的事,码头上竟然连个议论的人都没有。我在鱼市上蹲了半天,在客栈门口听人闲聊,在杂货铺里跟老板娘搭话——没人提。提的都是生意,哪条船带了什么货,哪个商队要多少鱼干。就是没人提那场仗。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有人交代过不许传。” “那两个年轻人呢。何老八手底下那两个,被关在哪儿了?”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禁闭室在哪儿。码头办事处后面倒是有一排石屋,门口站着两个扛火铳的。我挑着茶筐从石屋前面走过去,那个扛火铳的斜了我一眼,没拦。我走得很慢,拿眼睛余光扫了一下石屋的门——门上没有铁锁,换成了铁门栓,铁门栓是朝外拉的。” 阿茶的爹用手指在石墩上比划了一下。 “朝外拉,说明里面关了人。可我看见石屋有窗户,窗户上还挂了块遮阳布。什么犯人住得这么讲究?关了人还怕太阳晒。何老八被关在禁闭室里,那两个年轻人也不知道关在哪儿,石屋里关的到底是谁——我猜是那两个年轻人。但我想不明白,关了犯人还给遮阳布,这唐王是在审人还是在养人。” “遮阳布。何老八供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止那些。他知道我们要来,故意不杀那两个年轻人,留着换消息。” 阿茶的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夫人,你听我把这几件事串起来。何老八说唐王在海门港只有三十个护港队员,我这次去只看见不到十个。柳元朗死了,码头上的工人不议论。两个年轻人被关了,关在有窗户的石屋里,还挂着遮阳布。城墙地基没挖,改挖排水沟。还有一件事——我在码头上看到几条船。” “什么船。” “泊在最靠外的泊位上,一共三条。船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我在码头上做了半天买卖,没见有人卸货,也没见有人上船,就那么停着。别人家的货船靠岸要么卸货要么装货,那三条船不卸不装,油布捂得严严实实。” “你靠近看了?” “看了。我挑着茶筐从船舷旁边走过去,拿扁担假装磕了一下船舷。船舷不空——木板很厚,吃水线压得很深。那条船看着是渔船,其实吃水压到那个位置,舱里至少装了几千斤东西。渔船装几千斤鱼,腥味隔着船舷都能闻见。可那三条船一点腥味都没有,倒是有一股铁锈味。” 阿茶的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铁锈味。我在月亮城见过这种船——唐王从杞河上游往下游调兵用的就是平底驳船,外面罩渔网当伪装。铁锈味是船舱里的火铳和刀剑捂久了返潮生锈的味道。三条船,吃水压到船舷下两尺,一条船少说能装五六十人。三条船就是小两百人。但船上现在没人——兵不在船上,兵藏在别的地方。” “藏在哪儿。码头附近你转了没有。” “转了。海门港码头附近能藏人的地方我都转了。家属区住的是工人和渔民,商业街的铺子后头是仓库,货场上堆的是青石条和橡胶捆。没有一个地方能藏两百人。只有一个地方能藏——珊瑚屿。珊瑚屿离海门港半个时辰船程,新修了灯塔和院子,崖顶上有守卫班的营房。原先说是六个人,现在营房扩了多少,不知道。我本来想搭补给船上岛看看,又怕太显眼,没去。” “那就够了。不用上岛。三条空船泊在码头上,兵不在船上,珊瑚屿的营房又刚扩建过——两百人不在海门港,就在珊瑚屿。赵铁山在等我们。他把码头上的人撤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商港让我们看。以为我们看见码头上没驻军就会急着动手。等我们的人从山里走到海门港,珊瑚屿的伏兵从海上过来,前后夹击。这招在青石滩用过一次——玉娘当年就是用这招把曹侯困死在滩涂上。不是赵铁山的主意,是李辰的主意。只有他才会把伏兵藏在海上。” 阿茶的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夫人。还有一茬我没说。这趟去海门港,我在码头上遇见了几个南越人——从月亮城来的茶商。他们说是来海门港卖茶的。我问他们月亮城现在怎么样,他们说月亮城最近太平得很,唐王的女人们在管着茶园和药材铺,驻军少了一半,不知道调去哪儿了。” “驻军少了一半?” “一半。说原来驻扎在月亮城的两百南越兵,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人。另外一百多人在两个月前分批调走了,说是调去下游支援港口建设。支援港口建设——港口建设要兵干什么?扛石条还是挖排水沟?那批兵就是调来海门港的。不在码头上摆着,就藏在珊瑚屿。” 山神夫人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被雾气罩住的茶梯田。站了很久,转过身来。 “让他等。他以为我会急着打,我不打。他不建城墙我就不动手。他不是在码头门后面磨刀吗——让他磨。磨久了刀刃也会钝。南越山里几千号人种茶种药,等的不是一天两天。他不建城墙说明他怕我动手,那我就让他一直怕着。再说——咱们要的不就是让他分心吗。他分心了,咱们在山里就多安稳几年。” 大管事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对。他散在各地的兵虽然能集中,但集中了也就空了别处。他在这里屯重兵,其他地方就薄弱。我们拖着他,他这兵就得一直屯着,别处就空着。” “对。他不是在山里,他有的是人要养,有的是城要守。我们等得起,他未必等得起。等他把珊瑚屿的驻军调回月亮城,等他把南越兵放回老家种地,等他的护港队从二十人扩回三十人又缩回十人——那时候再动手。现在动手,正好撞在他磨好的刀刃上。” 山神夫人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铜板的小布袋,搁在阿茶的爹手里。 “这钱你拿着。茶钱归你,情报归我。下次去再挑三担好茶,看看那条排水沟挖完了没有。他挖排水沟,说明他真的在搞建设。他要是突然停下来开始挖地基,就是真的准备动手了。” “夫人,我再问一句。” 阿茶的爹把布袋攥在手里,没往怀里揣。 “那天一他爹——” “别提天一他爹。天一姓曹,他爹是山神。” 大管事和阿茶的爹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溶洞外茶梯田上的雾气散了,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南越的雨季快要过去了。 第1015章 山神夫人好计谋 南越深山的雨季过去之后,铜矿洞外的茶梯田开始剪枝。 山神夫人蹲在梯田边上,拿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剪把老茶树的徒长枝一根根剪掉。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打算晒干了当柴烧。 大管事从矿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阿茶的爹刚从东山国带回来的一封密信。 “夫人。周庸那边回信了。” “念。” “他说海门港的货船这两个月突然多了起来。从杞河上游往下运青石条和铁件的船翻了一倍。他猜唐王在囤建材。” 山神夫人把短剪搁在茶树杈上,接过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周庸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囤建材。不建城墙,囤建材。囤的是什么。” “青石条,铁件,水泥桶。跟咱们之前打听到的一样——排水沟还在挖,建材还在囤。囤了不用,放在码头货场上堆着。也不知道是要盖什么。” “堆了多少。” “周庸说光青石条就够砌三里长的防波堤。但唐王既没有砌城墙,也没有扩码头,就那么堆着。” 山神夫人重新拿起短剪,继续剪枝。剪了几根才开口。 “周庸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唐王最近在杞河上游几个码头修了不少水闸。说是灌溉渠配套工程,修了七八处,每处都有水泥浇的闸墩。” “上游修水闸,下游囤建材。这两件事对在一起——他要建的不是城墙,是水坝。” 大管事在梯田埂上蹲下来。 “水坝?他不是早就想在上游白崖口建水坝吗。” “白崖口那个是发电的。闸门常年关着,蓄水不算多。周庸信上说的这七八处新水闸,是分布在几条支流上的。支流上的闸,关了能蓄水,开了能放水。不是用来发电的——是用来调洪的。枯水期关闸蓄水,汛期开闸放水冲航道。” “他修调洪闸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山神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剪完最后一根徒长枝,把短剪插进腰间皮套里,站起来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茶梯田。 “那条河,从上游流到海门港,正好穿过他新修的那几道闸。现在是枯水期,闸关着,上游蓄着水。如果有人把闸全打开——上游蓄的水一口气冲下来,海门港那个地势,从码头到商业街都得淹。” 大管事站了起来。 “夫人,你的意思是——” “他囤的青石条和水泥桶,不是为了建城墙,是为了筑防洪堤。他不是不防人,是在防水。他把水闸修在上游,又怕水闸被人动手脚,所以在码头货场上提前囤防洪堤的材料。等他把防洪堤砌起来,就算上游水闸全开,水到海门港被防洪堤挡住,淹不着他。这个人把什么都算到了。” “那他为什么只囤不砌。” “还没砌。他刚把兵藏在珊瑚屿,正等着我去打。砌防洪堤要集中几百号工人干一个月,那段时间他的人全在工地上,别处动不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砌——怕我趁他砌堤的时候动手。所以先囤着。” 山神夫人弯腰捡起一根剪下来的茶树枝,拿在手里慢慢转。 “唐王这个人太聪明了。他把兵藏在珊瑚屿,把堤坝囤在货场上,两招都在等我自己送上门。我要是派兵去打海门港,他的人从珊瑚屿抄我后路。我要是不打,他就在码头上稳稳当当地把防洪堤砌起来,以后再发山洪淹不着他。进退都被他算到了。” 大管事把枝条捆拢成一捆,搁在梯田边上。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但换个做法。” 山神夫人把茶树枝往地上一插。 “他不是把兵藏在珊瑚屿等着夹击我吗——我偏不打海门港。他不建城墙只建防洪堤,说明他怕水。我怕夹击,他怕水。各怕各的。可他比我多个怕处——他怕我在上游动手脚。” “上游?那几道新修的水闸?” “对。那几道闸管的多半是当地招的工人。你让咱们在上游种茶的茶农去跟那些管闸的交朋友。送茶,送药材,交朋友不花钱。交到能一起喝酒的地步就行。” “然后呢。” “等汛期到了,山洪下来的时候,不用全开,只要开一道闸——水量就够冲下游。冲不垮他的防洪堤,也够让他乱一阵。” 大管事眼睛亮了。 “他乱的时候我们不打海门港。调转枪头去打别处。” “月亮城。” 山神夫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铺在茶梯田的干石板上。手指点在地图上月亮城的位置。 “李辰把月亮城的兵调去海门港,月亮城就空了。原来驻扎两百南越兵,现在剩不到一百。月亮城是他在南越最大的据点——茶园、药材、雪芽茶全在那儿。拿下月亮城,等于掐断唐国和南越之间的商路。” “李辰在月亮城留了谁管事。” “月亮。岩温的女儿,李辰的女人之一。月亮城是她爹留给她的地盘,她在那里当了几年城主,把茶园和药材铺管得井井有条。但她手底下没有能打仗的人——她男人把她的兵调走了,留给她一座空城。” “月亮城要是被打,李辰肯定要从海门港回援。” “对。但他从海门港回援月亮城要走五天。五天够我把月亮城打下来再撤回去。他回来只能看到一座空城和烧焦的茶园。” 大管事蹲下来,手指也在月亮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万一他料到我们会打月亮城呢。” “他料不到。他以为我的目标是海门港。何老八供出来的消息是‘山神夫人要赶唐王出海门’,他信了。赵铁山把兵藏在珊瑚屿,他囤防洪堤,他所有的准备都是围着海门港转的。他以为我十几年攒家底就是为了夺他入海口。” “夫人,如果月亮城打不下来呢。” 大管事抬起头,看着山神夫人。 “万一唐王在月亮城留了后手——比如电报一发,上游的驻军往下走,轮船只用半天。我们从南越山里走到月亮城要两天,他半天就能调兵。” “那就打凤凰城。” 山神夫人的手指从月亮城的位置往西移,停在庆国凤凰城的位置上。 “庆国女王柳飞絮是李辰的女人,替他生了个儿子叫永通。凤凰城是庆国的都城,柳飞絮这些年靠着唐王的商路发了财,但她自己的兵不多。她跟李辰是走婚,不是合并,两国各有各的兵。唐王在庆国没有驻军。” “凤凰城离海门港更远。从海门港调兵救凤凰城要走七天。七天,够我们把凤凰城围起来打一场硬仗。拿下凤凰城,等于从侧面撕开唐国一道口子。柳飞絮要是被打,李辰不可能不救。他一救,海门港的驻军就得再分出去。等他分兵分得差不多了,哪一处都守不住。” “如果李辰不来救凤凰城呢。” “他会来。柳飞絮替他生了儿子,永通是庆国未来的国君。李辰这个人有软肋——他的女人和孩子就是他的软肋。他不是那种为了守一座城能放弃老婆孩子的人。” 大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两策——哪一策先用。” “两策同时准备。” 山神夫人把地图卷起来,重新塞进怀里。 “上游水闸那边,让阿茶的爹去安排。找几个在上游种茶的茶农,脸生、会说当地话的,去跟管闸的交朋友。送茶、送药材、请喝酒。平时不用联系,等汛期到了,山洪下来那几天再动手。月亮城和凤凰城那边,先派探子摸清楚现在的驻军人数。” “探子派谁去。” “月亮城派卖药材的。凤凰城派卖茶叶的。都是常走商路的熟脸,不会被盘问。摸清楚驻军人数、守城武器配置、城主住处。月亮城额外加一条——摸清楚月亮最近的活动规律。她每天什么时候去茶园,什么时候回城里。” “探子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你今晚把卖药材的和卖茶叶的叫来,我亲自交代。每人带一担货,不要空手走。卖货是真卖,探消息是顺带。” 大管事把捆好的茶树枝往肩上一扛。 “夫人,天一怎么办。要是动起手来,这矿洞还安不安全。” 山神夫人转身往矿洞口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大管事一眼。 “天一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要亲眼看着我替他攒家底,也要亲眼看着他娘怎么替他打江山。” 她顿了顿,语气比刚才说两策时更平静。 “你留在这矿洞里。把老幼妇孺安置好。茶照常种,药照常采,日子照常过。打仗的事,让打仗的人去干。四千七百人不能全上战场——上战场的只有那五百人。剩下的四千两百人,还得种茶、采药、烧饭、养孩子。仗要打,日子也要过。这十几年攒家底,靠的不是打仗,是过日子。” 大管事把枝条扛稳了,点了点头。 第1016章 探子田七 山神夫人派去海门港的第三个人,叫阿田。 阿田不是茶农,不是药材贩子,不是挑担的脚夫。他是铜矿洞里少数几个识字的年轻人之一,小时候在曹国旧学堂念过两年书,能写会算,说话不带南越口音,穿上布衣就是个普通的杞河沿岸子弟。 大管事从几十个年轻人里挑了他。挑的不是力气,是记性。 “阿田,夫人让你去海门港。不是卖茶,是住下来。” “住多久?” “住到你能把码头上的每一条船、商业街上的每一间铺子、办事处柜台后面那本登记簿上写什么,全记在脑子里。” 阿田把包袱搁在洞口石墩上。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的布衣、一小袋铜板和一张空白的草纸。 “管事,我去海门港用什么身份。” “茶叶贩子。茶不用带多,带一担。卖完了就说想在码头上找活干。你会写字,码头上缺识字的人。” 山神夫人从矿洞里走出来,把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递给他。册子上是用炭笔亲手画的线路图——从南越山口到海门港,沿途经过哪几个村子,哪几个码头,哪几个关卡,每个地方有什么能借宿的茶农家。 阿田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海门港码头的简易地图。鱼市、商业街、办事处、禁闭室、护港队岗亭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 “夫人,这图上画得真细。” “码头上有暗哨。不止岗亭里那几个,礁石滩上可能还藏着人。你到了以后,第一天什么都不用干,就在鱼市上蹲着。” “蹲着看什么。” “看码头上的人怎么走路。走路快的是工人,走路慢的是商人,走路不快不慢还四处看的人,不是护港队的暗哨就是别家派来的探子。把暗哨的位置记下来,不要跟他们对眼神。不用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明白。” “码头办事处柜台后面有个账房先生,姓孙。你去交码头费的时候能见到。孙账房记账用的是永济城印的格子账本,进出港登记簿就摊在柜台上。你不要凑近看,凑近看他会警觉。你排队交费的时候斜着扫一眼就行。” “登记簿上写什么。” “分四栏——船名、船主、货种、停泊时间。你要看的是‘停泊时间’。停的时间短的是商船,停的时间长的可能是驻军的补给船。停的时间特别长的,就是不卸货的那种——那种船上一趟阿茶的爹回来说是空船盖油布。” “那种船停在哪个泊位。” “最靠外的泊位,水深够吃水深的船靠岸。你要是看见那种船,不要走近。远远看油布底下鼓不鼓,船舷吃水深不深。阿茶的爹说上次有三条,你这次去,数一数还是不是三条。多了少了,都记下来。” 阿田把册子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阿珠,珊瑚屿渔栈掌柜,唐王的女人,开拖拉机,拿鞭子抽过人。” “夫人,阿珠是谁。” “唐王的女人之一。开渔栈的那个。她是乌浪的女儿,性子野,但对码头上打工的人不算差。每隔几天从珊瑚屿开小火轮来海门港码头上进货。你要是碰见她,不要躲,大大方方跟她说话。” “跟她说什么。” “说你想在码头上找活干,问她渔栈要不要帮工。她要是说不要,你就说你会记账——她那个渔栈刚开业,账本还记在灶台后面的木板上,缺个会写字的人。” “她要是收了我呢。” “你就能上珊瑚屿。珊瑚屿上有灯塔、养殖场、守卫班营房。重点是营房。数清楚营房住了多少人,每天换几次岗,配了多少火铳。” 阿田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夫人,我在海门港住哪儿。” “码头家属区有出租的床位。头人的几个老婆开了个出租铺,一张床一晚两个铜板。你就住那里。跟码头工人住一起,听他们聊天。码头上的人嘴碎,喝了鱼汤什么都往外说——月亮城驻军调走多少、上游水闸蓄了多少水、老魏的施工队明天挖哪段沟。你只管听,不用问。” “听来的话怎么传回来。” “当天晚上记在草纸上。草纸卷成小卷塞进茶筐夹层里,每五天让阿茶的爹带回来一次。” 大管事从洞外走进来,手里拎着新编的茶筐。茶筐是双层底的,夹层能塞好几卷草纸,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藤条筐,装满了茶叶谁也看不出来。 “阿田,你这次去,最要紧的不是看船看兵——是看人。” “看什么人。” “看唐王在海门港不在。唐王如果在海门港,说明他把重心放在入海口,山里的压力就小。唐王如果不在海门港,他可能去了上游巡视水闸,也可能去了珊瑚屿调配驻军。你在码头上的茶摊上听,那些商人和船老大认识唐王的长相。唐王要是从码头经过,码头上的工人会安静一瞬,鱼市上的妇人会抬头看一眼。你要注意到这一眼。” “记住了。” 阿田接过茶筐,背上包袱。 沿着铜矿洞外那条踩了十几年的山路往下走。从南越深山到海门港,走路五天,中间要在三个茶农家借宿。 路过南越山口时,在第一个茶农家住了一晚。茶农是山神夫人的老佃户,杀了一只鸡炖汤,往阿田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油。 “小伙子,你这是去哪儿。” “去海门港贩茶。” “海门港。那可是唐王的地盘。我听人说那地方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我也想去。山里种茶种了一辈子,没出过山。” “阿叔,你再等等。等夫人说可以了,咱们全山的人都去。” 第四天傍晚,阿田在海门港码头靠了岸。 小火轮是从上游搭的顺风船,船老大是个戴国人,收了他三个铜板,一路跟他说海门港的鱼市怎么走、哪家客栈便宜、码头上不能带刀。阿田把船老大的话全记在心里,跳下船时,脚踩在海门港的青石条码头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鱼市方向传来剖鱼的腥味和讨价还价的喧哗,商业街上的电灯已经亮了,挂在客栈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格外显眼。码头泊位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阿田扫了一眼最靠外的泊位——三条船,船型是平底驳船,盖着油布,船舷吃水压得很深。 他挑着茶筐走到码头办事处门口,排队交了五个铜板码头费。 孙账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进出港登记簿。阿田斜眼扫了一下——登记簿上分四栏:船名、船主、货种、停泊时间。最靠外泊位那三条船的停泊时间栏里,写的是“长期”。 “姓名。” “田七。杞河上游来的茶叶贩子。” “货种。” “南越秋茶,一担。” 孙账房头也没抬,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阿田交了费,挑着茶筐走进码头正街,找到头人老婆开的出租铺。头人的大老婆正蹲在门口洗菜,听见有人来租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张床一晚两个铜板,包热水。” “住五天。” 阿田在出租铺里放下包袱,把茶筐搁在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嫂子,码头上哪儿能摆茶摊。” “鱼市边上有个空摊位,之前是个卖海菜的,回老家了。你想摆就摆,不用交摊位费,只要不挡路。” 当晚,阿田在鱼市边上的空摊位摆开了茶摊。 他泡了一壶南越秋茶,茶水金黄透亮,茶香顺着海风飘出去,引了几个刚收工的码头工人过来。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端了碗蛤蜊汤蹲在旁边,喝一口汤,吸一口茶香。 “你这茶好闻。比码头食堂的茶沫子强。” “大爷怎么称呼。” “叫我缺牙老头就行,码头上都这么叫。小伙子你叫什么?” “田七。” “田七,你这茶多少钱一两。” “不贵。你先尝一碗,不要钱。” 缺门牙老头也不客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咂咂嘴,拿袖子蹭了蹭嘴角。 “你这茶比月亮城的雪芽还香。小伙子,你是南越来的?” “南越山里。” “南越山里好。南越山里出药材,出茶叶。你跟山神夫人认识不?” 阿田心里一紧,脸上没动声色。 “山神夫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就好。那人不是好惹的。前两天码头上还抓了几个她的探子——有人想拆灯塔,被守塔的残废拿命挡住了。那残废叫柳元朗,死了。唐王拿那三个探子抵了命。” 阿田端茶壶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给缺门牙老头的碗里续了茶。 “那探子现在怎么样了。” “两个年轻的还关着,在办事处后面那排石屋里。有窗户,还挂了遮阳布。唐王不杀他们,不知道是要审还是要养。” “遮阳布?关了人还怕太阳晒?” “是啊,我也琢磨不透。” 缺门牙老头又喝了口茶,往阿田跟前凑了凑。 “码头外面那三条大船,停了个把月了,没见卸货也没见装货。我问过头人,头人说那是唐王的备用船,不让打听。你们这些贩茶叶的脑子活,你帮我琢磨琢磨——备用船备用船,备的是啥用?” 阿田端起茶壶给缺门牙老头续了一碗。 “大爷,我一个卖茶的哪懂这些。不过我们山里人有个说法——船不挪窝,舱里有货。要是空船,风一吹就晃。那三条船你见它晃过没。” “没见晃过。稳得很,跟焊在码头上似的。” “那舱里肯定有东西。” 缺门牙老头端着茶碗走了。 阿田把茶摊收了,回到出租铺。从包袱里拿出那张空白的草纸,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小,一行挤着一行。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草纸卷成小卷塞进茶筐夹层里。挑着茶筐走到码头最北边,那里有个脚夫蹲在石墩上等人雇。脚夫不是别人,正是阿茶的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阿田把茶筐递给阿茶的爹。 “这茶带回去。五天以后再来。” 阿茶的爹接过茶筐,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田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灯塔轮廓。珊瑚屿。他想,阿珠掌柜这几天该来进货了。 第1017章 招揽伙计 阿珠的小火轮靠在码头上时,阿田正在鱼市边上的茶摊前给一个船老大续茶。 船老大是莘国来的,姓陈,就是上次在渔栈学摔打鱼丸的那个。喝了两碗南越秋茶,咂着嘴说这茶比他船上的茶沫子强十倍。 “田七,你这茶真不贵。我在莘国码头买同样的南越茶,价钱翻一倍。” “陈老大,我做的是小本买卖,不图暴利。茶是好茶,价钱公道,你喝了觉得好下回再来。” 阿珠从船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篓刚从养殖场捞的海胆。她今天没开拖拉机,坐的是头人的小火轮,因为拖拉机被老魏借去推排水沟的碎石了。 她把海胆篓搁在码头上,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眼睛扫了一圈鱼市。目光停在茶摊上。停了几息。 她走过去,把一篓海胆搁在阿田的茶摊旁边,自己在条凳上坐下。 “来碗茶。” “好嘞。掌柜怎么称呼。” “叫我阿珠就行。你是新来的?” “新来的。田七,杞河上游人,贩茶为生。” 阿田倒了碗茶递过去。阿珠接过来喝了一口,端着碗没放下,抬眼又看了阿田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仔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贩茶就贩茶,怎么不挑担走街,反而在鱼市边上摆摊?鱼市上的人都是来买鱼的,不是来买茶的。” “码头上的工人收了工总要喝茶。鱼市边上人流量大,租金还不用交。比走街串巷划算。” “你倒是会算。你这茶是南越的秋茶。南越山里出来的茶,跟月亮城的差不多,你是南越人?” “杞河上游人。茶是从南越贩过来的。” “上游人。识字不?” “念过两年书,能写会算。” 阿田把茶壶搁在摊子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上面记着这几天卖茶的账目——某日某时,卖茶几碗,收铜板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珠接过草纸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把草纸搁在茶摊上。 “田七,你这手字比码头办事处孙账房的字还齐整。在码头上见过比你字好的,就唐王一个。你一天卖茶能挣多少?” “生意好的时候十来个铜板,差的时候五六个。码头费五个铜板,住出租铺两个铜板,吃饭三个铜板。剩不下几个。” “那你想不想多挣几个。” “想。掌柜有活介绍?” “我在珊瑚屿开了个渔栈,菜单天天换,进货出货的账目越来越多。头人的几个老婆帮我端盘子烧灶,没一个识字的。我现在账还记在灶台后面的木板上,炭条写上去手一蹭就花。缺个记账的人。” 阿珠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一个月三十个铜板,包吃住。渔栈后院有空房间,不用住出租铺。你干不干?” 阿田心里翻了个个儿——夫人说要想法子上珊瑚屿,这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脸上却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 “掌柜,我一个卖茶的,没干过记账的活。怕给你记错了。” “你怕记错,我更怕你记不错。码头上能写会算的人不是没有,孙账房手底下就有几个徒弟。可那些人一身的衙门味儿,记账跟审犯人似的。我要的是自己的人。你卖茶卖得实在,记账也应该实在。三十个铜板,干不干?” “掌柜,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点。” “不是对你好。是我自己缺人。头人的大老婆管蒸锅还行,拿炭条写字跟鬼画符似的。三老婆倒是认得几个字,可她一沾算盘就头晕。老魏倒是识字,可他在施工队一天忙到晚。孙账房倒是会算,可他是玉娘的人,管的是码头公账,不是我的私账。” 阿珠把声音压了压。 “渔栈的账我不能交给外人管——进出货多少、成本多少、利润多少,这些全是商业机密。上次周老大来吃饭,问我海胆从几号格子里捞的,我都没告诉他。你看我表面大大咧咧,心里门清。唐王说做生意跟打仗一样——情报就是命。账本就是情报。我得找个嘴严的人。” 阿田垂着眼想了想——这女人不是野,是精。他把茶壶里的茶渣倒了,重新续上一壶新茶。 “掌柜,那我试试。记错了你骂我,别拿鞭子抽我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拿鞭子抽过人。” “码头上的人说的。说有个叫阿珠的掌柜,以前拿鞭子抽过一个鲨鱼头部落的头人,抽了三鞭,一鞭比一鞭狠。还说你会开拖拉机,能自己补轮胎。” “消息挺灵通的。你别怕鞭子,只要账记对了,我不拿鞭子抽自己人。你吃过饭没有?” “还没。” 阿珠从海胆篓里掏出两个海胆,拿匕首剖开。橘红的籽肉铺满半个贝壳。把一瓣搁在阿田面前。 “先吃了。吃完我带你去渔栈看看。今天渔栈有一桌客人是从于阗来的玉石贩子,说要尝尝珊瑚屿的海胆蒸蛋。你跟着我,看我怎么招呼客人,怎么记菜单。等你能把菜单上的菜价全背下来,我就把账本交给你。” 阿田把海胆籽吃了。籽肉鲜甜,比他山里任何一种野果都甜。 “掌柜,渔栈现在菜单上有几道菜。” “五道。炭烤鲻鱼两个铜板,海胆蒸蛋一个铜板,海菜鱼丸汤一个铜板,凉拌海带丝免费,蛤蜊汤免费。石斑鱼还在养殖场里长着,再过两个月能上桌。到时候菜单加一道清蒸石斑,定价三个铜板。唐王说限量卖,每天只卖六条。” 阿珠顿了顿,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的账本上要单独列一栏——石斑鱼每日限量,卖完就划掉。千万别多卖。他说限量是为了涨价。等口碑传出去,下个月涨到三个铜板,客人还说值。做生意跟养石斑鱼一个道理——鱼苗长肥了再捞,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我这两个月别的没学会,这一套学会了。” 阿田拿出炭条在草纸背面记下来,嘴里跟着念了一遍:“炭烤鲻鱼二铜板,海胆蒸蛋一铜板,海菜鱼丸汤一铜板,凉拌海带丝免费,蛤蜊汤免费。石斑鱼限量六条,定价三铜板。” 阿珠偏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纸。字迹跟她刚才报的一字不差。她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去渔栈。” 小火轮开了半个时辰,靠上珊瑚屿栈桥。 阿田跳下船,脚踩在礁石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崖顶那座灯塔。 塔身用青石条砌成,菲涅尔透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塔基旁边的石屋里隐约传出蓄电池充电的嗡鸣声。 “那是灯塔。守塔的是阿蔓,养殖场的场长,也是唐王的女人。她每天天黑开灯天亮关灯,除了台风天从不间断。你去渔栈记账,跟她打交道最多——她每天从养殖场给渔栈送海胆和石斑鱼苗,货单要你签收。你签收的时候别跟她多聊,她不怎么说话,但眼睛毒。你要是记错海胆的格子号,她会拿匕首敲你的账本。” “格子号?” “养殖场分了几十个网格,每个网格养的东西不一样。一号到十号是海胆格,十一到二十是石斑鱼格,最深的是砗磲格。不同格子出的海胆肥瘦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我的菜单上只写‘海胆蒸蛋’,但成本账上要分格子算——一号格的海胆最肥,进价最高,蒸蛋羹的时候只用一号格的,三号格的晒干了给码头食堂。客人吃的是蛋羹,他们不知道海胆从哪个格子来。我得知道。” 阿田忍不住多看了阿珠一眼。这女人比山神夫人说的要精明得多。 “掌柜,你记得这么细?” “不是我自己记的。阿蔓教我的。她说渔栈的菜好吃不好吃,一半靠厨子,一半靠食材。食材哪里来、怎么养、什么时候捞——这些全在账本上。你以前是贩茶的,应该懂这个理——茶好不好喝,茶树长在哪片山头最关键。海胆好不好吃,长在哪个格子最关键。她管山头,我管锅灶。鱼苗养肥了再捞,成本低了利润才高。” 阿田上了崖顶。渔栈前面的油布棚子里已经坐了一桌客人,是于阗来的玉石贩子,三男一女,桌上摆着炭烤鲻鱼和海胆蒸蛋,正拿玉石样品的碟子当筷架用。 阿珠把阿田领到灶台旁边。灶台后面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炭条字,有划掉的,有改过的,有写着写着被水花溅湿了的。 “这是上个月的账。你看得懂吗?” 阿田凑近看了一会儿。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某日某桌,鲻鱼几条,海胆几只,收铜板几个。某日补给船到,进鲻鱼几条,海胆几只,付铜板几个。 “看得懂。掌柜的账记得很细。” “细管什么用。下雨天一潮,炭条就花。你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木板上的账全誊到草纸上。第二件事,从今天起每一桌每一笔都另记。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阿珠把手按在灶台旁边一个新钉的木格子上,“补给船每次来送货,货单要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存进这个木格子。货单上签字的人是你。弄丢了货单,三十个铜板扣一半。” “为什么货单这么要紧。” “因为补给船不是我一个人的。补给船是从海门港码头开过来的,船上的货是钱夫人从永济城统一调配的。米、面、油、盐、陶碗、竹筷、油布——这些全是钱夫人的物资。物资领用要有签收,签收就是钱夫人的账。我欠钱夫人的物资月底要结账,结账凭的就是你签字的货单。你签一个字,我就欠钱夫人一笔账。你签错了,我就还不清。钱夫人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账目较真。她说账目不清的人不能合作。” 阿田点了点头。 “掌柜,我明白了。货单就是你的信誉。” 阿珠盯着阿田看了两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对。就是信誉。” 第1018章 水闸 阿田在珊瑚屿站稳脚跟的消息传回铜矿洞时,山神夫人正在溶洞深处翻看那本起了毛边的账册。 大管事拿着阿茶的爹带回来的草纸小卷,站在木桌旁边。 “夫人。阿田被阿珠收进渔栈了,管账房。包吃住,一个月三十个铜板。住渔栈后院,白天记账晚上回码头摆茶摊。阿珠还让他签收货单——就是钱夫人的物资补给单。” “货单。阿田能签货单,就能摸清海门港每个月往珊瑚屿运多少物资。物资多少就是驻军多少的底牌。阿田这一步走得好,比何老八拿刀拆灯塔强一百倍。” “阿田在草纸上还写了一件事——他在码头鱼市摆茶摊的时候,听缺门牙老头说,唐王最近在杞河上游修了七八处水闸。闸门是新修的,管闸的多半是当地新招的工人。夫人,你上次说要在上游水闸安排人。阿田这边已经稳了,上游那边是不是该动手了。” 山神夫人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溶洞口。 外面的茶梯田刚浇过水,茶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光。 “上游水闸是这一步棋的关键。海门港地势低,上游蓄水一放,码头到商业街全得淹。唐王现在囤了防洪堤的材料但还没砌,趁他堤还没砌起来,先把闸摸透。海门港、上游、南越——三条线各走各的。这次派去上游的人,不用会武功,不用会写字,只要会管水。要找一个懂水的人。” “懂水的人,山里不是没有。乌石寨那边有几个老茶农,以前在杞河支流上修过小水坝,会看水位,会算水量。可他们年纪都大了,腿脚不利索。” “不是老茶农。我说的是阿水的爹。阿水那年才十四,跟着他爹在支流上修坝,他爹被洪水冲走了,他自己抱着根木头漂了十几里活下来。今年十九了,在咱们梯田上管灌溉渠,哪块田该灌多少水,拿眼一量就准。这小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懂水。” 大管事把阿水叫来时,年轻人刚从梯田上浇完水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巴。 个头不高,肩膀宽,手掌粗,指节上有几道被石片划过的旧疤。 站在洞口,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看看大管事又看看山神夫人,有点局促。 “夫人,你找我。” “阿水。你爹当年怎么淹死的,你还记得不。” “记得。支流上修坝,没用水泥,只用石头垒。那年雨大,石头松了,整道坝塌下来。我爹被水卷走的时候还喊了我一声——说水太急了,别过来。我站在岸上拿竹竿子够他,够不着。” “你现在还怕水不。” “不怕。怕水就不能管水。夫人,你要我去哪儿。” “杞河上游。唐王在那儿修了七八处新水闸,管闸的都是当地新招的工人。我要你去上游,不是去打架,不是去杀人。就是去找个管闸的活干。你最懂水——你能看水位,能算水量,能知道闸门开多大能放多少水。你去上游,先老老实实干活,跟管闸的工人们交朋友。等汛期到了,山洪下来的时候,你只要做一件事——把闸门全打开。”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把沾在腿上的泥巴抠掉一块,搓碎了扔在脚边。 “夫人,开闸放水,下游会不会淹死人。” “会。但淹的不是我们的人。唐王在海门港囤了防洪堤的材料,还没砌。水冲下去,冲的是码头和商业街。那些地方的人有腿会跑,水来了他们会往高处躲。我要的不是人命,是要唐王乱一阵。他乱的时候,我们就有机会打别的地方。你爹是被水冲走的,唐王在上游修闸蓄水,跟当年淹你爹那道坝一样——都是用石头把水拦着。石头拦不住水。你爹替自己报了仇。” 阿水把掌心里剩下的泥搓干净。抬起头看着山神夫人,眼神比刚才进门时硬了很多。 “我去。不过我得有个身份。” “身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杞河中游有个村子叫苇子湾,前年山洪冲了半个村,村里不少人逃荒走了。你对外就说你是苇子湾人,家里被水冲光了,出来找活干。苇子湾的口音跟你的口音差不多,没人盘问得出来。你到了上游,去那个叫白崖口的地方。白崖口是唐王修的第一个水电站,那里的管闸师傅姓牛,是个老光棍,脾气坏但技术好。他手底下缺徒弟——去年收过一个,干了一个月跑了,嫌累。你去拜他为师。先送两担好茶,就说南越茶农送的礼。牛师傅什么礼都不收,但好茶另当别论。他喝过一次南越秋茶,念叨了一年。” 阿水把山神夫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拜了师以后呢。” “以后就好好干活。不开闸的时候你是牛师傅的徒弟,每天都蹲在闸墩上拿竹竿量水位。你要把白崖口的闸门结构摸透——闸门是水泥浇的还是铁铸的,闸槽多深,启闭机是手摇的还是齿轮的,最大开度能放多少流量。这些全记在脑子里。还有一件事——你要摸清楚白崖口上游那几道支流上的闸归谁管。白崖口的闸最大,但支流上的闸更分散,开一道就能灌满一道河床。到时候不管你是留在白崖口还是去支流上,一定要在汛期暴雨那几天,把闸门开到最大。” “夫人,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你今晚回去收拾包袱,不要跟任何人说去哪儿。你娘那边,大管事会替你照顾。” 阿水转身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夫人,我还有一句话。我爹淹死那年,我在河滩上捡了他的草鞋。草鞋陷在泥里,我抠了半个时辰才抠出来。那双草鞋我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我爹要是知道我去上游管水闸,应该不会怪我。” “你爹不会怪你。你爹是被水淹死的,你去管水,不是害水,是用水。用好了,以后山里的人再也不用怕水。” 第二天一早,阿水背着包袱下了山。 包袱里装着一双破草鞋、一小袋铜板、一包南越秋茶。 从南越深山出发,走路六天。路上每到一个村子就打听白崖口怎么走,逢人就说自己是苇子湾人,家里遭了水灾,出来找活干。 第五天傍晚,到了白崖口。 白崖口的水电站建在杞河干流上一处断崖旁,水泥浇的重力坝把河谷拦腰截断,坝体上嵌着两道铁铸的泄洪闸。闸墩上站着几个工人,正拿铁锹清理闸槽里的淤泥。 阿水蹲在坝下看了一会儿。 看闸门是怎么启闭的,看工人怎么拿铁锹铲泥,看管闸师傅什么时候出来检查。天色擦黑时,他走上坝顶,找到那间门口挂着“白崖口水电站闸务室”木牌的石屋。 石屋门半敞着,屋里点着一盏电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桌前翻看水位记录本。 老头头发花白,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牛师傅在吗。” “我就是。你是谁。” “我叫阿水,苇子湾来的。家里遭了水灾,出来找活干。听说您这儿缺徒弟,我想拜您为师。” 牛师傅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裤腿上沾着泥巴的年轻人。 “苇子湾。前年冲了半个村的那个?” “是。我家冲光了。” “你会干什么。” “会看水位。我爹以前在支流上修过水坝,我跟着学过几年。” 牛师傅站起来,从墙角抄起一根竹竿做的水位尺,往阿水手里一搁。 “你拿这个去闸墩上,量量现在闸前水位多少。量错了你就走,量对了再说。” 阿水接过竹竿,走到闸墩上。把竹竿垂直插入水中,等水位稳定了,拔出竹竿看刻度。又在闸槽旁边蹲下来拿手指探了探淤泥厚度,回石屋前把竹竿往门框上一靠。 “师傅,闸前水位比正常蓄水位高两寸。闸槽里有淤泥,大概积了三寸厚。再不清理,闸门提不到最大开度。” 牛师傅愣了一下。又摘下老花镜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看一眼就知道淤泥多厚?” “不是看。是拿手指探的。闸槽底部的泥比坝面上的泥软,手指插进去的深度不一样。” “你爹教你的?” “我爹教的。” 牛师傅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水位记录本。 “明天一早来上工。先铲三天闸槽,铲干净了再教你别的。” “师傅,我带了点茶叶。南越秋茶,你尝尝。” 牛师傅接过茶包,凑近闻了一下。抬起头时,嘴角那道常年绷着的纹路松了半寸。 “南越秋茶。这茶我喝过一次——去年有个挑担的从南越来,在坝上歇脚,泡了一壶。那香气跟别的茶不一样。你怎么弄到的。” “南越茶农送的。他们说白崖口的牛师傅管闸管得好,托我带两包来孝敬。” “收徒弟收礼不合规矩。但这茶——我先尝尝。” 阿水在石屋旁边的工棚里住下。晚饭是牛师傅煮的鱼汤,鱼是从坝下河里现捞的,汤里放了几片野葱。两人蹲在坝顶上一边喝汤一边看闸。 “师傅,白崖口这道闸要是全打开,能放多少水。” “全打开?上游蓄的水一口气冲下去,下游河床水位能涨一丈。你知道这闸为什么修在这儿?” “因为断崖的地势好,蓄水多。” “不光是因为地势。还因为这里离上游那些支流近。支流上有七八道小闸,全归我们白崖口闸务室管。汛期要是把所有闸全打开——整个下游河道的水量能翻三倍。你记着,这闸平时不开。只在两种时候开——汛期调洪,和唐王下令放水冲航道。其他的时候,闸门提一寸都要我签字。你学管闸,先学规矩。规矩学会了再学技术。技术好学,规矩难学。” “为什么规矩难学。” “因为一道闸管着下游几万人的命。你开一寸,下游涨一尺。你开一尺,下游涨一丈。管闸的人不能犯错,犯一次错,下游就有多少人要遭殃。” 阿水把汤碗搁在膝盖上,看着坝下那道被夕阳照得发亮的泄洪槽。 “师傅,那要是有人把闸全打开呢。” “谁吃饱了撑的把闸全打开?汛期山洪来的时候,全打开是为了泄洪。平时全打开——除非是疯子。下游海门港那个地势,从码头到商业街全得泡在水里。” 阿水低下头继续喝汤。 “确实。不是疯不会这么干。我就是好奇,问问。” 第1019章 举荐去海门管水 阿水在白崖口闸务室干了半个月。 牛师傅把他从铲闸槽的粗活提到了看水位表的细活。半个月里阿水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闸墩上拿竹竿量水位,量完记在值班日志上。 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牛师傅翻了几页日志,没夸他,只哼了一声。 “明天开始你跟我学启闭机操作。闸门提一寸降一寸,手上得有分寸。分寸不对,下游就要遭殃。” 阿水跟着牛师傅走进启闭机房。机房不大,四面墙上钉着齿轮传动图和水力曲线表,正中间是两座手摇式启闭机。铁铸的齿轮咬合紧密,摇柄被历年管闸师傅的手磨得发亮。 牛师傅把手按在摇柄上,没急着教操作,先问了一句话。 “管闸第一规是什么。” “闸在人在,闸开人不能走。” “第二规。” “开闸看下游,关闸看上游。” “第三规。” “启闭机钥匙白天挂腰间,夜里压在枕头下。” 牛师傅把手从摇柄上移开,转过身来看着阿水。 “行了。你规条背得比你师兄强。你师兄当年背了一个月还记不全,你半个月就把三规五条全背熟了。过来,我教你怎么摇。” 阿水学了整整一天启闭机操作。摇柄转一圈闸门提一寸,不同水位下启闭力度不一样——水位越高闸门两侧水压差越大,摇柄越沉。 牛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摇了一上午。 “手上力气不够。管闸的不光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汛期山洪下来的时候,摇柄沉得跟铁铸的一样。你每天收工以后去坝下搬石头,练臂力。” “搬多大的。” “比你脑袋大一圈的。搬到能一口气举过头顶为止。” 第二天傍晚,牛师傅收到一封电报。电报是从海门港发来的,电文很短。 “白崖口闸务室牛师傅:海门港供水段缺一管水员,有合适人选可举荐。李辰。” 牛师傅拿着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阿水叫到闸务室,电报往桌上一搁。 “阿水,你在苇子湾家里还剩下什么人。” “没人了。爹淹死了,娘前年病走了。我一个人。” “那正好。” 牛师傅坐下来,把老花镜摘了。 “唐王在海门港建了个供水段,缺个管水的。柳元朗死后那摊子一直没人接——老魏铺管子是把好手但管水不行,孙账房会算账但不懂技术。现在供水段都是些只会拧阀门的粗工,缺个正经懂水的人。” “师傅,我刚来半个月,您就推荐我去海门港?” “不是赶你走。是在这儿屈了你。” 牛师傅把老花镜搁在桌上。 “白崖口就这两道闸,你半个月已经学会了。海门港那边的供水管网管着整个码头和商业街,几千号人用水全靠那几段竹管。柳元朗死后那边一直缺人,老魏天天在施工队忙排水沟的事,供水段没人管,迟早要出问题。” “我去了能干什么。” “干的一样是管水的事——看水位、调阀门、清滤网。跟这儿一样,就是管子比闸门细点。你在苇子湾被水冲过,知道水淹是什么滋味。管供水的人,自己挨过淹,才不会让别人的管子堵。这是最要紧的一条。我在这白崖口守了几年闸,你是我教过的徒弟里上手最快的一个。可惜你在这儿学不到更多东西了。海门港那边的供水段才刚起步,铺管子、建蓄水池、管水质,样样都是新事。你去了,能学的东西比这儿多。”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我去。” “想好了?” “想好了。白崖口就这两道闸,您一个人守着就够了。海门港那边几千号人等着用水,那边更需要人。” “好。你明天一早搭补给船走。到了海门港码头直接找老魏,就说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老魏要是考你技术,你就把在白崖口学的当着面做一遍。他考不倒你。” 牛师傅站起来,从墙角拿起那根竹竿水位尺,塞进阿水手里。 “这尺子跟了我十几年。你带去,有用。” “师傅,这尺子是您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走了我再削一根。” 第二天一早,阿水背着包袱上了补给船。包袱里装着一双破草鞋、两身换洗布衣、一小袋铜板,还有牛师傅塞给他的一包白崖口野茶。野茶用粗纸包着,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喝好了别忘了白崖口。” 补给船在海门港码头靠岸时刚过正午。阿水跳下船,站在码头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码头上鱼市正热闹。剖鱼的妇人手起刀落,商业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客栈门口的石狮子被海风吹得发亮。 泊位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最靠外的泊位那三条平底驳船还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扛货的工人在栈桥上穿梭,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蛤蜊汤蹲在工棚门口,正跟一个挑茶担的年轻人说话。 阿水找到施工队工地时,老魏正蹲在新挖的排水沟边上拿水平尺量坡度,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旁边几个工人扛着铁锹等着他发话。 “魏师傅,我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叫阿水,苇子湾人,管过闸。” 老魏把水平尺往沟沿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裤腿上还沾着干泥巴的年轻人。 “牛师傅推荐的人。牛师傅从来不轻易推荐人,上一个被他推荐的还是柳元朗。你学过管闸?学了多久?” “半个月。闸门结构、水位测量、启闭机操作都学了。” “学了半个月就被牛师傅推荐——你学得倒快。管闸和管供水不一样。闸门是铁铸的,管子是竹的。管供水得先会听漏。竹管埋在地下,哪儿漏水光用眼看找不着,得趴在地上听。你过来。” 老魏把阿水领到商业街后面一段露在地面的竹管旁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铁钎,把铁钎一端插进竹管接口旁边湿漉漉的泥地里。 “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什么了。” 阿水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铁钎头上,闭眼听了几息。 “接口漏水。声音很细,不是裂管,是接口松了。渗水量不大,大约一炷香漏一桶。” 老魏把铁钎从泥里拔出来,又打量了阿水一眼。 “牛师傅教过你怎么用铁钎听漏?” “不是。在白崖口清闸槽淤泥的时候,淤泥底下有渗水缝,拿铁锹把贴着缝能听见水声。原理一样。” “不用考了。你今天就上工。” 老魏把铁钎往工具箱里一丢。 “柳元朗死后,供水段一直是缺门牙老头代管。但他只会拧阀门不会看水位。你来了,先把商业街这一段所有竹管接口排查一遍。漏水的换铁箍,松动的重新裹桐油麻布。排查完了再去看蓄水池和沉淀池。” “蓄水池在哪儿。” “在码头北边靠河岸的坡地上。沉淀池在上游溪涧旁边。这两个池子是整个供水系统的命门。蓄水池管存水,沉淀池管净水。哪个池子出问题,码头几千号人就没水喝。” 老魏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供水管网草图,摊在膝盖上。手指从上游溪涧一路划到码头。 “这是整个海门港的供水图。从这儿到这儿,竹管总长六十丈,分干管和支管。干管通到码头食堂、商业街、家属区、浴场。每个末端都装了个铁阀门。铁阀门容易锈,得每个月抹一次桐油。柳元朗活着的时候自己抹,他死了没人抹。你来了,这活也是你的。” “还有谁知道这个阀门要定期抹油?” “除了缺门牙老头,就我知道。缺门牙老头不会写字,也没记下来。柳元朗活着的时候只跟他说过一次,说阀杆不抹油容易锈死。可惜这话没来得及传给别的人就死在了珊瑚屿。” 阿水把这话记在心里。 “魏师傅,柳元朗怎么死的。” “护塔。有人想拆珊瑚屿的灯塔,他拿命挡住了。背上被人捅了三刀,肚子一刀。死之前还问我水渠还有两段没铺完。他铺的管子上都刻了字——刻的是被他打死那人的名字。柳元朗这个人,罪归罪,功归功。他铺的管子到现在没漏过一滴。” 老魏站起来,把供水管网草图递给阿水。 “这图你拿着。柳元朗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晚各巡一次,巡完在值班日志上签字。你接手以后,规矩照旧。值班日志在孙账房那儿领。” “规矩照旧。早晚各巡一次,巡完签字。” 老魏领着阿水沿着供水竹管从商业街一直走到蓄水池。蓄水池是砖石砌的,半截埋在地下,池顶盖着木板防落叶。池子旁边立着根竹竿水位尺,尺上刻度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这水位尺的刻度谁标的。” “柳元朗。他拿匕首一刀一刀刻的。刻得深,雨水冲不掉。” 沉淀池在上游溪涧旁边,用青石条砌了三道溢流槽,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细沙。阿水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沙层。 “这沉淀池上次清淤是什么时候。” “柳元朗死前清过一次。后来暴雨冲下来不少泥沙,缺门牙老头清了一半清不动了。你要是会清淤,明天带两个工人把剩下的一半清完。” “会清。在白崖口清闸槽清的就是这种细沙。” 阿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站在蓄水池旁边往山下看,海门港码头尽收眼底。泊位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商业街上的铺子鳞次栉比,鱼市上人头攒动。 老魏站在旁边,拿水平尺往蓄水池方向指了指。 “这供水段管着码头几千号人的命。柳元朗活着的时候把这当成赎罪。现在交给你了。” “交给我。” 阿水把供水管网草图折好,塞进怀里。 牛师傅给的那根竹竿水位尺搁在蓄水池旁边,和柳元朗刻的那根并排立着。 第1020章 防范 珊瑚屿的夜潮退下去之后,崖顶上的灯塔还在转。 李辰躺在灯塔院子里那间房的床上,左边是阿珠,右边是阿蔓。阿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慢慢摸着他胸口那道旧刀疤。 “唐王,我跟阿蔓天天爬你的床,怎么就是怀不上。阿蒲姐一回就中了。你是不是偏心。” “这怎么偏心。又不是我让谁怀谁就怀。” 阿蔓躺在另一侧,卷发铺在枕头上,手搁在他腰侧画圈。 “不是偏心是什么。你去阿蒲那儿,第二天她就怀了。我们俩——我都记不清多少回了。” “她那一晚就一回。跟你们一样。” “一回。一回就中。你说她身体是水做的,是不是水做的女人容易怀。” “那是夸她水性好,不是夸她怀孕快。” 阿珠从肩窝里抬起脸,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头柜上摸过来了,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搁回去。 “那我们也去野人滩住几天。说不定就是海风。海风天天吹,什么种子都吹干了。阿蔓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不是海风。是她天天泡在水文图室里,不用晒太阳不用搬砖不用烤鱼。人养得好,当然容易怀。我们俩一个天天在灶台前烤火,一个天天在礁石上吹风,什么种子经得住这样折腾。” “那明天开始你少烤两条鱼,我少撒两瓢饵料。咱俩也养养。” 李辰没答话,把两个女人往怀里拢了拢。 天还没亮透,小火轮靠上珊瑚屿栈桥。缺门牙老头端着一摞刚从补给船上卸下来的电报稿纸走上崖顶,最上面一张是玉娘从永济城发来的,字迹工整,内容很长。 李辰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第一批毕业生到了。西大这一届毕业的二百来人,一半留在永济城安排到工厂和农场,剩下八十二人全往下游派。其中三十人分到海门港——有学水利的,有学电力的,有学会计的,还有几个学工程管理的。带队的是个叫陈禾的学生,在秀眉州干过两年,玉娘说靠得住。” 阿珠从渔栈那边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烤鱼的油渍。李辰把电报递给她。 “陈禾。秀眉州出来的,姬玉贞老太太当年亲自带过的学生。这批人到码头以后你挑几个学会计的放渔栈,阿田一个人管账忙不过来。” “挑几个。” “你自己看。渔栈现在一天多少桌。” “好的时候十来桌,差的时候七八桌。阿田记账是利索,但端盘子还得靠头人的几个老婆。要我说,两个就够了——一个跟阿田学记账,一个去厨房管货单。” “就要两个学会计的。阿田是卖茶出身,脑子活,但毕竟是外人。西大出来的是自己人,你带两个放身边,账目上的事慢慢交出去。” “你是觉得阿田有问题。” “不是觉得他有问题,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问题。他贩茶贩得好好的,你一句话就跟你上了岛,账记得比孙账房还利索。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带了别的心思。你用他,我不拦。但你得在旁边放一双自己的眼睛。” 阿珠把电报还给李辰,拿炭条在围裙口袋里的小本子上写了个“2”。 当天下午,海门港办事处。 李辰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老魏新画的商业街北扩排水沟图纸。 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门框上,孙账房在柜台后面誊写进出港登记簿,头人蹲在门口拿鲨鱼牙冠扇风。办事处里挤得满满当当。 “码头货场上囤的青石条够砌三里防波堤,排水沟按现在的进度再挖半个月就能通到北岸新商业区。西大那批毕业生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的补给船。三十个人,带队的是陈禾,学水利的分到供水段和排水沟工地,学电力的分到电报房和电池组,学会计的分到办事处和渔栈。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家属区南边新腾出来的那排房子。” “陈禾到了以后让他先来见我。供水段新来的管水员怎么样。” “叫阿水,苇子湾人,家里被水冲光了。在白崖口跟牛师傅学了半个月管闸,学得很快。我考过他了——会听漏,会看水位,会清淤。规矩也懂,早晚各巡一次,巡完在值班日志上签字。人勤快,话不多。” “技术好的反而要多留一只眼。” “你怀疑他。” “不怀疑。但技术好的人,知道你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断你一根管子,你不知道是自然老化还是被人割的。所以供水段让老魏多盯着,阿水每次巡检的日志老魏要签字。电报房让程技师自己值夜,外人一律不许进机房。” 赵铁山把火铳往地上一顿。 “唐王,你怀疑山神夫人会往海门港塞人。” “不是怀疑。是换了我,我就会这么干。何老八那三个人是明的,是投石问路的石头。石头被人捡了,接着派暗的。一个在南越深山里忍了十几年的人,派出的第一批探子全折了,不打也不退。她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在布我们看不见的局。” 李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办事处门口。码头上正热闹,鱼市的妇人剖着今天的第三批鲻鱼,商业街上的铺子前人来人往,几个先期到达的西大毕业生正蹲在客栈门口对着码头画速写。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上个月一样。 “何老八供出来山神夫人有四五百人,几十杆火铳,还有炮。她派了三个人来踩点——死了一个,关了俩。然后呢。” “然后就没动静了。” “码头上的规矩照旧。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铺租不变。但暗哨翻倍,所有新来的人都要过登记簿,所有新来的货船都要查油布底下。西大毕业生是可靠的,但他们刚出校门,分到各个段上要先跟老工人学,不要一下子放到关键位置。尤其是供水段和电报房——这两处是命门。”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蛤蜊汤蹲在门口,听到这里把碗搁在膝盖上。 “唐王,那个阿田我观察了几天。人勤快,记账利索,跟谁都处得来。但有一件事我总觉得怪——他从来不提自己从哪儿来。我在码头上问过他,他说杞河上游人。上游哪个村哪个寨,不说。” “上游那么大,总有个地名。你不问,他当然不说。你问了,他还不说。” “我问了。他岔开了。岔得挺自然——说我这个茶大爷你尝尝,新炒的秋茶。就把话岔过去了。” “还有呢。” “前天晚上我在鱼市上碰见阿田,一个人坐在茶摊旁边看码头方向。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船。我说你看船干什么,他说想看有没有新来的货船。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想——一个卖茶的关心新来的货船干什么。货船运什么跟他没关系,除非他在等什么人。” 老魏把水平尺往工具箱里一搁。 “等什么人。” “何老八那批人被抓以后,山神夫人肯定知道。她要是再派人来,不会派拿刀动枪的。会派不惹眼的。贩茶的、卖药的、修水管的——对了,新来那个管水的阿水,是什么来路。” 李辰转过身来。 “阿水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但你说的对——山神夫人要再派人,不会派拿刀动枪的。会派混在人群里认不出来的。所以新来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按这个规矩办:登记簿上籍贯和来处要写清楚,有保人的签保人,没有保人的观察一个月。” “阿水有保人。牛师傅就是他的保人。” “那先观察,不必惊动。两个月之内不要让他碰关键阀门和蓄水池闸门。技术好的人也可能是别人派来的——这种人知道你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防一个不懂技术的人容易,防一个懂技术的人难。他断你一根管子,你不知道是自然老化还是被人割的。” 头人把鲨鱼牙冠戴正,从门槛上站起来。 “唐王,技术好怎么也能是坏人。” “技术好的人,想搞破坏的时候比十个莽夫都厉害。白崖口的闸门要是被人半夜全打开,下游从海门港到入海口全得淹。供水段的蓄水池要是被人投了药,码头几千号人没水喝。所以不是信不过阿水,是规矩要定在前面——关键位置的人,至少要观察两个月。” “那阿田呢。” “阿田在阿珠身边做事,先看着,不必惊动。阿珠今晚我跟她说。阿蔓不用说,眼睛比谁都毒——阿田签收货单的时候要是手抖一下,她就能看出不对。”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唐王,你这么一布置,码头上的气氛就变了。本来大家都觉得海门港太平得很,你这么一弄,工人们会不会慌。” “不慌。明面上一切照旧——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铺租不变,鱼市照开,客栈照住。暗哨和观察都不摆到台面上来。只有你们几个知道。” 孙账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把登记簿往前翻了翻。 “唐王,码头泊位最靠外那三条船停了一个多月了。要不要挪挪地方,太显眼了。” “明天起挪到珊瑚屿栈桥旁边,别全摆在海门港。赵铁山你安排,趁夜里挪,别让人看见舱里装了什么。那三条船是备用的伏兵,但摆太久了,连缺门牙老头都看出不对了。” 缺门牙老头端起蛤蜊汤又喝了一口。 “我早就看出不对了。三条船停了一个多月不卸货不装货,吃水还那么深,不是装了一船舱铁锈是什么。上回有个贩茶的问我,我说是唐王的备用船,不让打听。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头人在旁边笑了起来。 “你编瞎话的功夫不如你煮汤的功夫。” “那是。煮汤一辈子,编瞎话才几天。” 李辰把排水沟图纸卷起来,搁在柜台边上。 “西大毕业生明天到,陈禾直接来见我。赵铁山安排挪船。老魏把排水沟北段三天内挖通。阿田和阿水照常上工,观察照旧。码头上的事,明松暗紧。散吧。” 几个人各自散了。 李辰走到码头边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灯塔轮廓。 码头上的电灯还没灭,海风吹过来,带着鱼市的腥味和商业街上新烤的馍馍香。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山神夫人的人已经在码头上,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是谁。 第1021章 宋知舟和许敬 陈禾带着三十个西大毕业生靠岸,海门港码头上的电灯刚换了一批新灯泡。 光线比平时亮了一个色度,照得栈桥上的青石条纹理分明。 李辰站在办事处门口。 陈禾第一个跳下船,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肩上挎着个秀眉州老竹编的文件箱,箱盖用麻绳捆了两道。 身后跟着三十个年轻人,扛铺盖卷的,拎书箱的,有几个女生怀里抱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测绘图纸。 “唐王,西大本届毕业生八十二人分往下游,海门港分队三十人全部到齐。学水利的十人,学电力的八人,学会计的六人,学工程管理的六人。这是名册。” 陈禾从文件箱里抽出一本线装名册,双手递过来。李辰接过名册没翻,先看了她一眼。 “秀眉州干了两年,晒黑了。” “码头上的太阳不比秀眉州的软。” “三十个人,你打算怎么分。” “学水利的去老魏的施工队和供水段。学电力的去电报房和电池组。学会计的分到孙账房和珊瑚屿渔栈。学工程管理的跟我留在办事处,协调整体进度。不过有个事要先报备——学水利的里头有个叫宋知舟的,是宋国来的旁支子弟。成绩拔尖,但身份有点尴尬。” “宋知舟。宋公的族人?” “宋公的堂侄孙,隔了好几房。在宋国考不上官学,自己跑到西大报考水利科。入学档案上写的是‘与族中不睦,自谋出路’。在秀眉州跟我干过半年,挖过渠铺过管,手上全是茧。我问过裴寂先生,裴先生说人可以用,但要盯着。” “那就用。分到老魏施工队,先从挖排水沟干起。不特殊对待,也不歧视。你盯着他,老魏也盯着他。两个月不出错,再往关键位置放。码头上的规矩跟他说清楚——宋国的身份不隐瞒,但也不挂在嘴上。在海门港,凭本事吃饭。” 陈禾在名册上宋知舟的名字旁边用炭笔画了个圈,标注了“排水沟”三个字。 宋知舟抱着铺盖卷从船上一脚踩上栈桥,趔趄了半步差点栽进水里,被旁边一个学电力的女生一把拽住衣领拎了回来。 周围几个毕业生哄地笑成一片。宋知舟红着脸道了谢,扛起铺盖卷往家属区走。 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门口端着蛤蜊汤,从头看到尾。 “这届西大毕业生比上届多了,里头还有个宋国的。宋公的侄孙跑唐国来挖排水沟,这世道变得快。” “宋公在商丘收税收到二十年以后去了,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往外跑。他能考进西大,说明是块料。老魏,施工队给他安排个老工人带着,少说话多干活。” 老魏把铅锤往工具箱里一搁。 “安排好了。让缺门牙老头的侄子带他,那小子嘴碎归碎,挖沟不含糊。” “唐王,那批毕业生里头还有个人你得留意——学水利的里头有个叫许敬的,是许国许琼玉的远房亲戚,报考档案上写的也是‘家道中落’。” “又是宋国又是许国,再来个缯国的就凑齐了。西大招生招到别国旁支子弟,裴寂先生写信跟我说过——说这些人多半是跟本家闹翻了才投唐国。先放施工队干着,跟宋知舟一样,观察两个月。这批毕业生的档案,陈禾你亲自保管,不要放孙账房柜台上,锁在你自己的文件箱里。钥匙你一把,我一把。” 陈禾从文件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搁在柜台上。铁盒里装着两把铜钥匙,一把刻着“海门港”一把刻着“西大”。 阿珠从渔栈方向过来时,身后跟着阿田。阿田背着一篓刚从养殖场收的海胆货单,手里还拎着两条阿蔓让带过来的活石斑鱼。李辰朝阿珠招了招手,把她拉到一边。 “西大分到你渔栈两个学会计的,今天就跟阿田交接。一个跟阿田学记账,一个去厨房管货单。” “人手多了,工钱怎么算。” “每人一个月二十个铜板,从渔栈利润里出。另外,昨晚我跟你说的阿田那件事——” “阿田没什么异常。记账利索,嘴也严。我问过他籍贯,他说杞河上游人,家里人都没了,一个人出来贩茶。没说更多,也没露破绽。” “没露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家里人都没了,一个人贩茶,账记得比孙账房还利索。这种人不叫没破绽,叫把破绽藏得整齐。你继续用他,但渔栈的月结账本从现在起让西大来的会计和他一起做,两个人对账。对账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不是信不过他,是多一双眼睛,大家都安全。” “明白。” 李辰把陈禾叫到办事处柜台前,把老魏刚画完的供水段和排水沟分工表递给她。 “陈禾,你在秀眉州干了两年,见过的人比西大同期毕业生加起来都多。这批三十个人,你最看好谁。” “水利组里最看好宋知舟,技术扎实,肯吃苦,可惜是个宋国来的。电力组最看好一个叫白露的女生,对电报机和电池组的原理比程技师还能讲,但动手不如理论。” “动手不如理论的,放电池组维护,让她天天跟蓄电池打交道。动手能力是靠时间堆出来的。一个月以后她要还是只懂理论,再调去做技术档案管理。工程管理组呢。” “工程管理组有个叫孟平的,脑子活,算土方量比老魏还快,但不太会跟工人打交道。还有个叫崔小禾的女生,话少,但笔记记得比谁都全。” “不太会跟工人打交道的,跟老魏下工地,每天跟工人一起扛铁锹。一个月以后还不懂怎么跟工人说话,就待在办事处画图纸。那个笔记记得全的,留在你身边,让她负责跟进各段进度汇总。” “唐王,你对这批毕业生是不是太严了。他们在西大都是拔尖的。” “不是严。是码头上的事,错一次就可能死人。柳元朗管供水段管得很好,可他犯了什么错——他在码头上被人骂了一句废物就动了扳手,一扳手打死了乌木礁头人。后面的事你都知道。技术再好,心态不稳的人,到了关键位置就是隐患。这批毕业生里如果有谁不愿意从最底层干起,让他来找我,我把柳元朗的事从头讲给他听。讲完了他还想走,不留。” 老魏拿水平尺在排水沟图纸上敲了敲。 “唐王这话不光是说毕业生,也是说给码头上所有人听的。柳元朗守塔被人捅了三刀,死之前还问水渠有没有铺完。他是有罪的人,可他把罪还清了。你们这些毕业生没罪,干干净净来的,别糟蹋了自己的干净。” 陈禾把宋知舟和许敬的档案单独抽出来搁在铁盒子里,盖上盒盖,铜锁咔哒一声锁死。 “唐王,宋知舟和许敬这两个人,我会格外留意。不过我在秀眉州跟姬先生学过一件事——用人不疑的前提是疑人不用。你现在是用人也疑,疑人也用。” “对。海门港现在这个局面,山神夫人在南越深山里蹲着,宋公在商丘收税收到二十年后去了,三叔公的旧部散在外岛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些事不是一个敌人,是一群敌人。一群敌人最大的弱点不是兵力不够,是信息不通。我有电报,有轮船,有补给线。信息是我的优势。”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一份新到的电报放在陈禾面前。 “昨晚月亮城发的电报,南越山口附近有不明商队经过,挑的都是南越秋茶和药材,但挑担的人脚力不像商人,像兵。玉娘从上游发来的电报说白崖口最近有几个南越茶农在坝上转悠,说是歇脚,牛师傅没放他们进闸务室。南越来的茶商突然多起来,不是巧合。” “赵铁山呢。” “昨天晚上已经走了——带着西大新来的两个测绘员去月亮城以北的山口做地形测绘,顺便把沿途的南越商队活动情况摸一遍。你留在码头上,把三十个人的工作安排按周报发到永济城,抄送玉娘。” 陈禾拿炭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时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极小的墨点。 “白崖口那边要不要加人。” “牛师傅一个人够了。他在白崖口守了几年闸,从他手底下过的水比我们码头上的船都多。他推荐来的阿水也在供水段,技术没问题。但白崖口闸务室从现在起每天晚上和白崖口水电站之间多设一个暗哨,闸门启闭记录每天抄一份发到海门港给我看。” 阿水正蹲在供水段蓄水池旁边拿铁钎听地下竹管的接口。 铁钎一头插在湿泥里,另一头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 旁边站着新分到供水段的西大水利科毕业生——一个叫周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炭笔和草纸本,等着记漏水点的位置。 “这一段接口松了,渗水量比昨天大了半成。记下来——商业街第三段竹管,从蓄水池往下数第六个接口,需换铁箍。” 周潜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阿水站起来,把铁钎往泥里擦了擦,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把刚才那条消息在心里翻了两遍——西大水利科的毕业生,派到供水段跟自己同组。技术底子厚,会看图纸,会算流量。多了一个懂水利的人跟在身边,以后阀门调度和开闸放水就多了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阿水师兄,上游白崖口那边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闸。” “有。比这里大得多。那里的闸门要是全打开,下游水位能涨一丈。” “全打开?那海门港不得淹了。” “不会。开闸有规矩,启闭机钥匙白天挂腰间夜里压在枕头下。除非汛期山洪下来,否则闸门提一寸都要牛师傅签字。” “那你在这儿管供水,跟管闸比起来是不是太屈才了。” “不屈才。管闸是管水,管供水也是管水。水往低处流,人性也一样。你把水流管好了,人心自然就稳了。” 周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蛤蜊汤从工棚那边走过来,远远朝阿水喊了一嗓子——“阿水,蓄水池旁边的水位尺刻度被雨水冲模糊了,你拿匕首重新刻一下!” 阿水应了一声,从腰间拔出匕首往蓄水池走。走到水位尺旁边蹲下来,拿匕首在竹竿上一刀一刀重新刻着刻度。 刻完最下面一道刻度时抬头看了一眼山下码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第1022章 起了疑心 老魏发现阿水不对劲,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那天白天一切正常。 阿水带着西大分来的周潜把商业街南段所有竹管接口排查了一遍,换了两个铁箍,重新裹了三处桐油麻布。 下午又去沉淀池清了一筐细沙,把溢流槽里的金黄色沙层铲得干干净净。 周潜在值班日志上写了满满一页。字迹工整,数据齐全。老魏翻了一遍日志,没挑出任何毛病。 “你带徒弟有一套。周潜才跟你几天,日志写得比孙账房的账本还细。” “不是我带的。他自己认真。” “别谦虚。柳元朗活着的时候也带过一个徒弟,带了半个月徒弟跑了,嫌管水太闷。你这个徒弟不但不嫌闷,还天天追着你问阀门结构和流量计算。西大出来的学生底子是厚,但能让他们服气的师傅不多。你算一个。” 阿水把铁钎往工具箱里一插,没接话。 当天夜里,老魏去蓄水池巡检。 这本来不是他的活。供水段归阿水管,巡检日志每天早晚各签一次,阿水从未漏过。 但白天陈禾送来的那份白崖口闸门启闭记录让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搁着。 白崖口最近一周的闸门启闭记录全是“未操作”,水位稳定,一切正常。太正常了。他干了半辈子工程,知道太正常的东西往往藏着不正常。 老魏决定夜里自己去蓄水池看看。 码头上的电灯已经灭了大半。商业街的铺子全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在海风里轻轻晃。 鱼市上空荡荡的,剖鱼的案板收干净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鱼腥味。 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门口打盹,脚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蛤蜊汤。 老魏沿着供水竹管从商业街往蓄水池走。走到蓄水池旁边时站住了。 蓄水池旁边蹲着个人。正拿手指摸池子旁边那根水位尺上的刻痕。 老魏没出声。借着远处客栈灯笼的余光认出了那人——阿水。 阿水蹲在水位尺旁边,手指从最下面一道刻痕一直摸到最上面一道。 摸完站起来,绕着蓄水池走了一圈。在入水口竹管接口处停下,蹲下去拿手指探了探接口的松紧。又走到池子另一侧,摸着出水总阀的铁手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几息。 然后站起来,沿着供水干管往山下走。每经过一个铁阀门就蹲下去摸一下阀杆。 老魏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二十步的距离。 阿水摸到第三个阀门时,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老魏侧身闪进旁边一堆空陶罐后面。阿水脚步很轻,经过陶罐堆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第二天一早,老魏在码头工地上找到正在看排水沟图纸的李辰。 “唐王。昨晚我去蓄水池巡检,撞见阿水一个人在供水管线上摸阀门。” “几点。” “后半夜。他白天巡检傍晚巡检各一次,日志上傍晚已经签过字了。夜里又去。没有提灯,摸黑摸阀杆。” “你问他了没有。” “没问。他没看见我,我躲了。他没有提灯也能摸到每一个阀门的阀杆位置,说明对供水管网的熟悉程度超过巡检的需要。天黑成那样,连绊都没绊一下。每一步都知道脚下哪里有石头哪里有竹管接头。” “他摸阀杆的时候手上有没有工具。” “没有。就是空手摸。摸一下停几息,再摸下一个。像是在认位置,不是在查漏水。” 李辰把排水沟图纸搁在石台上。 “柳元朗活着的时候巡检也摸阀杆,但柳元朗的摸法是拧一下确认阀门没锈死。阿水只摸不拧。摸阀杆不拧阀门,说明在认阀门的位置和开度。一个供水段的管水员,白天巡检傍晚巡检,不需要半夜起来摸阀门。除非他白天不方便做的事,要夜里做。” “那就麻烦了。他知道每一个关键阀门的位置,知道蓄水池的入水口和出水总阀,知道沉淀池的溢流槽深度,知道从上游溪涧到码头蓄水池的干管走向。整个海门港的供水命门全在他脑子里。” 老魏把水平尺往地上一顿。 “我觉得不能等两个月了。就算他是牛师傅推荐的,也得查。” “不急。他要真有问题,现在惊动他会让他缩回去。不惊动他,他会继续摸别的——下一步就是蓄水池的闸门和沉淀池的溢流槽。今晚开始你不用亲自去蓄水池蹲他了。让头人去。” “头人?他那个鲨鱼牙冠在海风里哗啦哗啦响,离老远就能听见。” “头人在码头上巡逻是明面上的事,没人会觉得他出现在供水段是刻意的。他不用从技术角度看阿水,用他自己的办法——头人那双眼睛看人比谁都毒。” 当天傍晚,头人在码头食堂喝鱼汤时被老魏叫到一边,几句话交代了任务。头人把鲨鱼牙冠戴正,拍了拍腰间工牌。 “蓄水池。就是柳元朗以前守的那个蓄水池?” “就是那个。” “好办。我今晚去蓄水池旁边蹲着。阿水要是再去摸阀门,我就说老魏让我来查蓄水池水位尺的刻度,碰巧撞见。我这人别的不会,碰巧撞见最拿手。” 天黑之后,头人蹲在蓄水池旁边的灌木丛后面。 等了很久。码头上电灯灭了大半,商业街上的灯笼也熄了。就在以为今晚白蹲了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家属区方向走过来。脚步很轻,没有提灯。 阿水走到蓄水池旁边。和昨晚一样先摸水位尺上的刻痕,从最下面摸到最上面。 然后绕到池子另一侧,蹲在出水总阀旁边拿手指摸阀杆。摸完站起来,走到沉淀池旁边,蹲下去摸溢流槽的深度。 头人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阿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摸水管。干嘛呢。” 阿水转过身来。月光很淡,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巡检。傍晚巡的时候觉得蓄水池入水口有点渗,躺床上睡不着,过来看看。” “巡检不带灯?” “码头上的灯够亮了。再说,管水的得学会摸黑查漏——万一哪天暴雨把电线刮断了,不能因为没灯就不巡了。这是白崖口牛师傅教的。他说管闸的人,闭着眼也得知道闸门开了几寸。” “牛师傅教的倒是有道理。看完了不?” “看完了。入水口没事,是傍晚看错了。” “那一起回去。我正好也要回工棚。” 阿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和头人一起往家属区走。 第二天一早,头人蹲在办事处门口,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辰。老魏也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到的白崖口闸门启闭记录电报。 “他对答很利索,理由也说得通。白崖口牛师傅教的摸黑查漏,闭着眼也得知道闸门开了几寸。这话我挑不出毛病。” “还有呢。” “但有一点奇怪——他摸溢流槽的时候手指探得很深,不像在查漏水,像是在量槽底的坡度。查漏水不用量坡度,看水流就行。量坡度是别有用处。另外他跟我从蓄水池走回家属区,一路上主动跟我聊水位尺的刻度被雨水冲模糊了,问我能不能让老魏用桐油把刻度描一遍。这人被我撞见了不但不慌,还反过来给我派活。太稳了。” “柳元朗当年管供水段的时候也量过溢流槽的坡度,但那是为了清淤,白天量的。他夜里量,不是给供水段量的。给山神夫人量的——溢流槽的坡度决定沉淀池的水流速度。水流速度决定蓄水池的水位。蓄水池的水位决定开闸之后下游能淹多深。”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新的电报稿纸,拿炭条写了几行字,递给孙账房。 “发给白崖口牛师傅。问三件事。第一,阿水在白崖口学管闸期间有没有打听过下游海门港的供水管网布局。第二,有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白崖口闸门的最大开度和泄洪流量。第三,走之前有没有跟南越来的茶农单独接触过。” 孙账房接过电报稿纸,看了一眼内容。 “唐王,牛师傅要是回信说阿水确实打听过这些——” “那就不用观察两个月了。直接抓起来审。那批南越茶商肯定是山神夫人的人,他们在白崖口转了那么多天,不是歇脚,是探闸。阿水被推荐来海门港,可能是牛师傅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跳板用了。” “牛师傅守了十几年闸,看人应该不差。” “牛师傅看人不差,但他有软肋——好茶。南越茶农送他两包秋茶,他尝了觉得香,嘴里念叨了一年。人就是这样,在别的事上精明,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最容易松手。山神夫人派来的第一批探子拿刀动枪被我们抓了,第二批就换了路数——派贩茶的、卖药的、管水的。何老八是她的刀,阿田是她的眼,阿水是她的手。刀被我们折了,眼和手还在。” 孙账房把电报稿纸塞进电报房的传送筒。 老魏把水平尺往工具箱里一搁。 “唐王,如果阿水真是山神夫人的人,供水段所有阀门的底细都在他脑子里。他知道怎么断水,也知道怎么放水。” “所以从现在起,蓄水池的出水总阀每天晚上多加一把铁锁。钥匙你一把,我一把。沉淀池的溢流槽旁边安排一个暗哨,从护港队调个信得过的人,天黑上岗天亮下岗。暗哨的事只有你和赵铁山知道,连头人都不必说。” “白崖口那边呢。” “白崖口闸务室从今晚起,闸门启闭记录每半天发一次电报到海门港,不只是每天一次。牛师傅那边等回信,但我猜牛师傅会说阿水是个好徒弟——山神夫人挑中阿水,就是看准了牛师傅会真心觉得他是块料。那个阿水白天还让他继续巡检。一切照旧。他白天巡检的时候你安排周潜跟着他,寸步不离。周潜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但水利科毕业生跟着师傅巡检是正常的,阿水不会起疑。” 第1023章 查清楚了 白崖口牛师傅的电报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海门港。 孙账房从电报房出来时手里攥着译好的稿纸,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稿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拿手掌压着,一路小跑进了办事处。 “唐王,白崖口回电了。牛师傅的回电——三件事全问清楚了。” 李辰接过电报纸。牛师傅的字迹透过电报译稿也能看出那股硬邦邦的劲。 “阿水学闸期间问过海门港供水管网布局,说是想去下游干。问过闸门最大开度和泄洪流量,说想多学点。走之前跟一个自称南越茶农的人单独说过话,那人送了他一包秋茶。我问他那人长什么样,他说记不清了。唐王,阿水是不是有问题。要是有,我亲自来海门港把他拎回去。” 李辰把电报搁在柜台上。 “牛师傅还说了什么。” “后面还有一段。他说阿水是他教过上手最快的徒弟,半个月学会了他半辈子的本事。要是真有问题,是他看走了眼,对不住唐王。还说白崖口闸务室这几天确实有几个南越茶农在坝上转悠。前天他在启闭机房门口蹲到半夜,逮住一个正摸闸门摇柄锁的,扭送上游护港队了。” “审了没有。” “审了半个晚上,那人招了——是山神夫人的人,来探闸的。” “现在人在哪儿。” “押在护港队禁闭室,等唐王发落。” 李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在办事处里来回走了几步。办事处里只有老魏和孙账房,赵铁山还在月亮城没回来,头人在码头上巡逻,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门口煮蛤蜊汤。 “白崖口的探子被牛师傅亲手抓住了。同一天晚上,阿水在海门港供水段摸阀杆摸溢流槽。不是巧合。” 老魏把水平尺往桌上一搁。 “同一批人,同一天夜里动手。一个在上游摸闸,一个在下游摸阀。” “白崖口闸全开,海门港供水段阀门全关,上下游同时动手。水从上游冲下来,下游没预警——海门港码头到商业街全得泡在水里。山神夫人这盘棋下得比我想的大。不是偷袭,是水攻。” “现在抓不抓阿水。” “不抓。但要收网了。” 李辰停下来,站在柜台前面。 “牛师傅抓了白崖口的探子,消息还没传出去。趁阿水还不知道上游探子已经落网,把他往死胡同里逼一步——他不是想摸清供水阀门的底细吗。把最重要的那个阀门摆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动。” “蓄水池出水总阀?” “对。出水总阀控制整个海门港的供水命脉。之前我让你加的铁锁照加,但钥匙——放一把在供水段值班室的抽屉里。故意放。” 老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抽屉不上锁。钥匙就搁在里面,阿水巡检的时候能看见。他要是不动那把钥匙,可能只是踩点还没接到动手的命令。他要是动了——偷钥匙或者偷配钥匙——就是准备动手了。” “抽屉不上锁。钥匙搁在值班室抽屉里,用值班日志压着。周潜白天跟他一起巡检,他会看到周潜从抽屉里拿过东西,知道那里放钥匙。晚上周潜不在,他自己会不会去开那个抽屉,就看他了。” 孙账房把电报稿纸放在桌上。 “唐王,要不要通知赵铁山。” “通知赵铁山,让珊瑚屿那三条船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再给牛师傅回电——白崖口探子继续押着,别放,等我消息。闸门启闭记录从半天一次改成一个时辰一次。” 孙账房把电报稿纸塞进传送筒。 老魏把水平尺往工具箱里一搁。 “我去安排值班室的抽屉。钥匙我亲自放,压在最下面,值班日志盖着。抽屉不锁。还有一件事——阿水昨晚又去蓄水池了。” “头人说的?” “不是。我自己去看的。我怕头人蹲了两晚太显眼,昨晚换我自己去。阿水没摸阀杆,站在蓄水池旁边往下看码头。看了很久。” “看什么。” “码头上的电灯灭了大半,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的是码头往北的方向——商业街和鱼市。那个角度看不到珊瑚屿,只能看到码头泊位和商业街。码头泊位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三条平底驳船。” “那三条船昨天挪到珊瑚屿了,他看见什么。” “昨天挪的,昨晚他可能还不知道。今早补给船回来,他应该已经看见了——三条船不见了。码头上的工人有几个议论的,缺门牙老头逢人就说唐王把备用船调去运货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让他编的。” “编得好。三条船突然消失,阿水今晚肯定要去蓄水池再看一遍。等他看的时候——” “收网。” 珊瑚屿。阿田在渔栈后院账房里对着两本账本。一本是自己记的草纸账,一本是西大新来的会计用格子账本誊的清册。 阿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炭条。 “田七,这两本账的数字对不上。草纸账上昨天海胆蒸蛋卖了二十三碗,格子账本上卖了二十五碗。差两碗。” 阿田把草纸账翻开,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掌柜,是我记漏了。昨天傍晚有两桌客人同时点海胆蒸蛋,厨房端出去的时候没来得及记,后来补的。草纸账是我自己留的底,忘了补那两碗。” “两碗海胆蒸蛋差两个铜板。不是大钱,但账目对不上不行。” 阿珠把炭条往账本上一搁。 “以后不管多忙,端出去一碗记一碗。阿蔓场长每天送来的海胆数量是固定的,卖出去的碗数跟海胆数对不上,她就拿匕首敲我柜台。渔栈的账跟养殖场的货单是连着的,你漏一笔,她那边就多两笔。” “明白。以后绝不再漏。” 阿珠把两本账本都收了,锁进柜台抽屉里。阿田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的炭条在指尖转了一圈。 海门港码头。阿水从供水段值班室里出来,手里拿着值班日志本。在门口站了两息,转过身又回了值班室。走到老魏放钥匙的那个抽屉前面站住。 抽屉没锁。拉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搁着一把铜钥匙,压在值班日志下面。 阿水伸手把抽屉推回去。转身走出值班室,沿着供水干管往蓄水池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 缺门牙老头从工棚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蛤蜊汤。远远看见阿水从值班室门口离开,走进值班室看了一眼抽屉。然后端着汤碗快步走到办事处。 “唐王,抽屉被动过了。钥匙还在,但值班日志的位置变了——我压在钥匙上面,现在日志歪了半寸。他没拿钥匙,但肯定拉开抽屉看过。” “看过没拿,说明还在犹豫。”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新的电报稿纸。 “通知赵铁山,今晚从珊瑚屿调一条船到码头。船不靠栈桥,停在防波堤外面,炮口对准蓄水池方向。不用点灯。” 老魏把水平尺往肩上一扛。 “山神夫人下了几年棋,这一局她的两颗子——一颗在上游被牛师傅捏住了,一颗在海门港被我们围住了。她不是不会下棋,是会下慢棋。” “慢棋最怕什么。” “什么。” “慢棋最怕对手突然不按你的节奏走了。她等汛期,我不等。今晚收网。” 夜幕降下来,码头上的电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阿水从家属区出来,脚步比前两晚更轻。没有直接去蓄水池,先去了码头边上——站在防波堤上往珊瑚屿方向看。三条船都不见了,泊位上空空荡荡。站了几息转身往蓄水池方向走。 走到蓄水池旁边,蹲下来摸水位尺上的刻痕。摸完站起来绕到出水总阀旁边,手刚伸向阀杆——背后传来火铳机头扳开的声音。极清脆的一声。 赵铁山从蓄水池后面的石垛后走出来,火铳端在手里,铳管对准阿水。 “阿水,把手从阀杆上拿开。” 阿水的手停在阀杆上方,没有落下。 “赵统领。我只是巡检。” “巡检不用半夜摸阀杆。牛师傅的电报到了——你在白崖口问过什么,走之前见过谁,他全说了。上游那个探子也招了。” 阿水的手慢慢从阀杆上移开。月光很淡,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牛师傅——他知道是我。” “他不知道。他还说要是你真有问题,是他看走了眼。你不配当他徒弟。他不是被你骗了,是被你辜负了。” 阿水沉默了很久。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门口端着蛤蜊汤,看着赵铁山把阿水押进办事处旁边的禁闭室,铁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第1024章 汛期已至 杞河上游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山洪从南越山口一路往下灌,白崖口的闸前水位涨到牛师傅守闸几年来都没见过的高度。启闭机房里的水位报警器响了整整一夜,尖锐的铃铛声在山谷里来回撞,惊得坝下的野鸟全飞光了。 牛师傅披着蓑衣蹲在闸墩上,手里的竹竿水位尺被雨水打得直晃。 凌晨时分闸前水位离警戒线只差半寸,再涨半寸就得开闸泄洪。他让徒弟盯住水位表刻度,自己亲自守在启闭机旁边,钥匙攥在手心里,一宿没合眼。 李辰的电报在暴雨最大的那晚发到白崖口。 电文很短。 “汛期已至,按预定方案泄洪。开闸时间、流量严格按调度令执行,不得提前,不得延误。” 牛师傅把电报压在启闭机操作台上,抬头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雨水,对徒弟说了句。 “唐王这是要把山洪当刀使。闸不能早开,也不能晚开,得卡在刚刚好的时辰。早了水不够大,晚了水太大冲垮下游。他算准了。” 海门港这边,雨也不小。 码头上的排水沟被灌得哗哗响,商业街上的积水漫过了青石条路面。鱼市的摊位全收了,剖鱼的妇人全撤到了家属区高地。 老魏带着施工队在排水沟北段连夜扩宽溢流口,铁锹在泥水里挖得哗啦响。 陈禾带着西大水利组的几个学生在蓄水池旁边观测水位,每隔一炷香记一次数据,草纸本被雨水泡得起了皱,拿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李辰坐在办事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三张图——白崖口闸门调度令、海门港防洪堤施工图、珊瑚屿驻军调动表。 赵铁山抱着火铳站在门口,蓑衣上的雨水滴在青石板上汇了一小摊。 头人蹲在门槛旁边,鲨鱼牙冠被雨水打得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蛤蜊汤蹲在角落里,汤已经凉透了,放在膝盖上一口没喝。 “白崖口闸已经按调度令开了三分之一。牛师傅电报说下游水位涨了六寸,还在涨。” “唐王,珊瑚屿那边阿蔓和阿珠把养殖场的海胆格全加固了,渔栈的油布棚子拆了收进仓库,崖顶上的灯塔加固了防风绳。赵铁山手底下的护港队全撤到了家属区高地,码头泊位上的商船全挪到了防波堤外面。” “山神夫人等这场汛期等了不止一天两天。白崖口的探子被牛师傅抓了,阿水被我们关了,她的两颗子全没了。她要么缩回去等明年汛期,要么趁汛期还没过,硬上。” “缩回去不是她的性子。她派何老八踩灯塔就是投石问路,现在石头没了,她会亲自来。” “打海门港?” “不是打海门港。是趁我们把兵集中在海门港的时候,打别处。月亮城驻军最少,她不会放过。” “那你呢。你是留在码头上还是去月亮城。” “我留在码头上。宋知舟和许敬这两个人在排水沟工地上干得不错,尤其是宋知舟——暴雨这几天他跟着老魏扩溢流口,扛沙袋扛到肩膀磨出血也没歇。这小子是宋公的族人,但在西大念了三年书,手上磨的茧比西大任何一个毕业生都厚。今晚我让他和许敬跟着老魏去防洪堤关键段值夜。” 雨夜里,两个年轻人蹲在防洪堤北段新砌的青石条旁边。 宋知舟拿炭条在手电筒的光下画水位曲线图。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滴,滴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许敬扛着一袋沙包从溢流口跑回来,鞋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干脆赤脚踩在碎石上。 “知舟,水位又涨了两寸。老魏说再涨三寸就得开溢流口放水。你图纸上画的这条曲线,要是再往上走,北岸新商业街就得进水了。” “不会。老魏算过,溢流口的设计流量比现在的水位高两倍。只要沙袋不松。” “沙袋是我码的。” 许敬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在许国的时候没学过码沙袋,到西大第一年也没学过。是到了海门港老魏手底下才学的。我爷爷要是知道我在唐国给人码沙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你爷爷是许国宗室,你跑来唐国挖排水沟。我堂伯是宋公,我在商丘衙门里坐过三天冷板凳,第四天就跑来西大考水利科了。他们那辈人做梦都想把我们这些旁支子弟拴在族谱上,可族谱上的名字再多,挡不住一场山洪。” “码头上没人问你是谁家的,只问你沙袋码得紧不紧。” 许敬把沙袋往堤上一搁,忽然拿手电筒往防洪堤南侧照了一下。 “知舟,南侧那片礁石滩上是不是有人。” “雨这么大,礁石滩上怎么站人。” “刚才手电筒扫过去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一个黑影晃了一下。不是护港队的人——护港队的人都穿着蓑衣,那个人没穿。” “你看清楚了?” “只晃了一下,雨太大,看不清。” 宋知舟把手电筒往许敬手里一塞。 “你去防洪堤北段找老魏,把这事告诉他。我在这儿盯着。别嚷嚷,悄悄走。” 许敬沿着防洪堤往北跑。赤脚踩在碎石上溅起一路水花,跑了百十步撞上了正扛着沙袋往南走的老魏。 “魏师傅!南边礁石滩上好像有人!” 老魏把沙袋往地上一搁,拿手电筒往南侧扫了一圈。雨幕太厚,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十几步远,礁石滩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老魏没有犹豫,把沙袋交给旁边的工人,转身就往办事处方向跑。 “许敬,你去南侧防洪堤把宋知舟叫回来,让他别一个人待在那里。我去找唐王。” 办事处里李辰正和赵铁山对着防洪堤施工图做最后的调度标记。老魏推门进来时蓑衣上的水泼了半扇门板。 “唐王。宋知舟和许敬在防洪堤南段值夜,许敬说看见礁石滩上有黑影。雨太大我看不清楚,但那个方向不是我们的人。护港队全撤到了家属区,施工队在北段扩溢流口。礁石滩上那个黑影——要么是外岛的散人趁暴雨摸鱼,要么是山神夫人派的探子在探防洪堤。” “礁石滩南边是外海方向。山神夫人的人不是来打海门港,是来探防洪堤的。探防洪堤是为了确定水位够不够高——水攻还没放弃。” “但她探堤的人只有一两个,主力不在这里。” “月亮城。山神夫人还是选了月亮城。” 李辰拿起炭条在调度表上划了一道线。 “月亮城电报房今晚谁值班。” “白露。西大电力组那个女生,理论比动手强,程技师让她值夜班练手。” “给她发报——月亮城驻军进入战备状态,所有火铳上膛,城门关闭。月亮城茶园和药材仓库的工人全部撤回城内。白崖口泄洪闸再开大两成,让下游水位涨到能阻断南越山口到海门港的山路为止。她要从山里出来打月亮城,我就用水把她的退路断了。她去月亮城要过三条溪,溪水涨了她过不去,过去了也回不来。”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我什么时候出发。” “你现在就出发。带珊瑚屿两条船从海路往月亮城赶,半炷香之内出发。” 赵铁山转身就走。蓑衣都没披,直接冲进了雨里。 老魏把沙袋往门口一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唐王,宋知舟和许敬呢。” “让他俩继续守在防洪堤南段。给他们一人配一杆火铳——不是让他们打人,是防身。他们是西大的学生,不是护港队的兵,但今晚他们守的是海门港的防洪堤。守住了,以后谁再提他们是宋国许国来的——这话就不用说了。” 老魏扛着火铳回到防洪堤南段。宋知舟和许敬还蹲在青石条上,许敬手里的手电筒电池快耗光了,光柱黄得像萤火虫。 “你们两个,接着。” 宋知舟接住。火铳沉甸甸的,枪管被雨水打湿,冰凉地贴在掌心里。 “魏师傅,我们不会使火铳。” “不用会使。铳管对着前面,手指搁在扳机上。有人从礁石滩摸上来,先朝天放一铳。护港队听见铳声就全过来了。” “我们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天亮。天亮了水退了,你们就是海门港的人。” 老魏走后,许敬把火铳横在膝上,拿袖子蹭了蹭铳管上的雨水。 “知舟。你说刚才那个黑影,是山神夫人的人吗。” “不知道。但老魏说了——我们守在这儿,护港队就能放心去北段扩溢流口。这防洪堤后面就是商业街和家属区,码头几千号人今晚全撤在那边。我们守的不是这道堤,是那群人。” 许敬点了点头,把手电筒立在一块青石条上。光柱朝南打在雨幕里,只有三尺远,但很稳。 不知过了多久,许敬忽然又拿手电筒扫了一下。 这次手电筒的光柱扫到礁石滩边缘时,一个黑影正从礁石缝里探出半边身子——不是护港队的蓑衣,不是渔民的斗笠,是一件被雨水浇透的粗麻布衣。 那人手里没拿刀,也没拿火铳,手里拿着的是纸和炭条,正在画防洪堤的结构。 “许敬!别关手电筒,照着他!” 许敬把手电筒怼在青石条缝里卡住。 光柱直直打在礁石滩上,把那个黑影钉在原地。 宋知舟举起火铳朝天扣了扳机,铳声在雨幕里炸开,护港队值夜的队员全听见了——从北段溢流口方向传来的跑步声越来越近。 老魏带着人冲上礁石滩,把那个探子按住时手里那张草纸被雨水浸得稀烂,但纸上防洪堤的结构图还能辨认出几道没冲掉的炭条痕。 宋知舟把火铳搁在青石条上。拿炭条在许敬的手电筒外壳上画了一道杠。 许敬看着他,愣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 “这杠啥意思。” “今晚守堤的记号。以后这把电筒上有一道杠,说明它照出过一个探子。等天亮了,我请你喝蛤蜊汤——缺门牙老头那锅。” 第1025章 山神夫人出山 山神夫人出兵的消息传到海门港时,天还没亮。 赵铁山从月亮城发回的电报只有一行字。程技师亲自译出来,孙账房端着油灯站在电报房门口,脸色比灯焰还白。 “山神夫人亲率四百人出山,已过南越山口,朝月亮城方向去。随队携轻炮六门,火铳兵百余,余为刀牌。行军速度极快,预计后日黄昏抵月亮城下。” 李辰接过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终于动了。她不是来打海门港——是趁我们把兵集中在海门港,去打月亮城。” “唐王,月亮城现在有多少人。” “赵铁山带过去两条船,加上原有驻军,不到一百人。但月亮城城墙是青石砌的,城门包了铁皮。赵铁山说能守。月亮城地势高,山神夫人从低处往上攻,轻炮仰角不够,打不穿城墙。” “不是要她打穿城墙。是要把她堵在城外。白崖口泄洪闸现在开了多少。” “六成。下游溪水涨了三尺,南越山口到月亮城的三条溪全漫过了石桥。她带着六门炮要过溪,只能蹚水。炮车轱辘陷在泥里拖慢行军速度,但她还在往前赶——赵铁山说沿途发现了丢弃的辎重车,她把粮食和药都扔了,只带火药和炮弹。她是铁了心要拿下月亮城。” “不打海门港,改打月亮城,说明她知道海门港有准备。不是她的探子探到的——是汛期告诉她的。汛期水位涨了,海门港地势低,码头上的工人全撤到了高地。她以为我们慌了神,把兵都留在海门港保码头。” “那月亮城那边怎么打。” “让赵铁山守住城门,不要出城迎战。她带炮来就是为了轰城门,城门一破巷战伤亡太大。白崖口闸再开大两成,让下游溪水漫过山路,拖住她的炮车。上游水闸开关的时机要卡准——水太大她过不来会缩回去,水太小她冲过来月亮城吃不住。” “上游韩擎的骑兵呢。” “也在往下赶。他收到电报比我们早,按时间算已经过了杞河中游,最迟后天中午能到月亮城北面。从北面往南压,正好堵住山神夫人回山的路。” “让她来。来了就别回去了。” 南越山道上,山神夫人骑着一匹矮脚山地马,浑身被雨浇透。 蓑衣上的水顺着马鞍往下淌,身后跟着四百多人的队伍。 火铳兵扛着火铳在雨里行军,铳管上裹着油布防潮。六门轻炮拆成零件驮在骡背上,炮手们拿砍刀在前面劈开被山洪冲倒的灌木。 阿茶的爹从前面探路回来,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索性赤脚站在泥水里。 “夫人,前面第三条溪漫过了石桥,水到膝盖。炮车轱辘陷在泥里拖不动,弟兄们抬着炮管蹚过去花了整整半炷香工夫。按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未必能到月亮城。” “第三条溪涨了多少。” “比前天涨了三尺多。白崖口的闸肯定又开大了。唐王在用水拖我们。” “他把闸门开大,让溪水涨起来,拖慢我的炮车,给赵铁山布防争取时间。他不是慌了神——他是早就知道我要来。何老八被抓以后我就该知道,他一定供出了什么。李辰没在码头上等我,他把兵留在海门港,自己等着我来打月亮城。这盘棋他算得比我还早一步。” “夫人,那怎么办。前面的水只会越来越深,炮车太重,再拖下去到了月亮城火药也被雨浇潮了。” “炮管从骡背上卸下来,四个人抬一门,轮换着抬。炮车架子扔在溪边不要了,到了月亮城再砍树重做。火药桶裹双层油布,每人怀里揣一包,用体温烘着——人湿了能烤干,火药湿了就全完了。天一跟我骑同一匹马。” 大管事牵着曹天一的马从后面赶上来。曹天一裹在油布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雨水从油布帽檐上往下滴,顺着脸蛋淌进领口,缩在大管事怀里一句话也不说,手里攥着个木头削的小陀螺。 “天一,你怕不怕。” “不怕。娘说了,山神在后面推着我们走。” “对。山神在后面推着我们走。谁也拦不住。” 山神夫人夹了夹马肚,继续往前。身后四百多人的队伍在雨幕里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火把全被雨浇灭了,只靠闪电的余光认路。 月亮城城楼上,赵铁山和月亮并排站在垛口后面。 城墙上架着八杆火铳,城门内侧堆着沙袋。 城下茶园里的采茶工人全撤进了城内,药材仓库门口加了双岗。电报房设在城楼最里间,白露戴着耳机坐在电报机前,手指按在电键上随时准备收发。 “赵统领,海门港来电——白崖口闸已开至七成,下游溪水继续上涨。韩擎的骑兵预计明天中午到月亮城北面。” “让他直接插到南越山口,断了她的退路。山神夫人带了四百人出来,山里还有四千多人。要是让她缩回去,再过几年她还能攒出一支兵。” 月亮把火铳搁在垛口上,铳管被雨水洗得发亮。火铳旁边放着一壶茶——月亮城自产的雪芽,刚沏的,热气在雨幕里只飘了两息就被打散了。 “山神夫人在南越深山里种了几年茶。她的茶树现在比我们高,但她种的茶从来不是拿来喝的——是拿来换铁换火药的。” “唐王留给你的不止这座城。还有城里的人。茶园和药材仓库的工人全撤进来了,城门内侧沙袋码了三层。她有轻炮,但仰角不够打城墙,只能轰城门。城门包了铁皮,沙袋在后面顶着,轰开了也冲不进来。” “她要轰多久。” “轰到明天晚上,她的火药就差不多用完了。明天中午韩擎的骑兵一到,她就被夹在月亮城和南越山口之间。她四百人,我们一百人加韩擎的骑兵。不是拼人数,是拼包围。骑兵断了她的退路,她从攻变成守,从围城变成被围。到时候她自己会退。” “她不会退。” 月亮把火铳往垛口上拍了拍。 “一个被沉塘的女人,在山里蹲了几年,攒了四百人六门炮,她会为了什么退。她的儿子叫曹天一,今年三岁多。她不是替自己打,是替她儿子打。替儿子打的人不会退。她要是退了,她儿子以后就没有家了。一个没了家的女人,在山里蹲了几年,攒了几年的家底,不是为了退回去继续蹲着的。她是要给她儿子打一片天出来。”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火铳往垛口上一架。 “那就不让她退。” 第二天黄昏,雨小了。 山神夫人的队伍从雨雾里走出来,在山坡上排成三列。 六门轻炮架在临时砍的树架子上,炮口对准月亮城城门。火铳兵趴在山坡石头后面,刀牌手蹲在炮架两侧。四百人在山坡上铺开,从城楼上看下去,黑压压一片。 山神夫人骑着矮脚马站在炮阵后面,蓑衣已经脱了,头发被雨水贴在脸上。曹天一被大管事抱在怀里,站在更远处山坡上的一棵老茶树下面。 赵铁山站在城楼上,火铳架在垛口上。 “山神夫人,月亮城城门关了。你轰不开。” “轰不轰得开,轰了才知道。赵铁山,你只有不到一百人。我有四百人,六门炮。你把城门打开,我不动城里的人。我只要月亮城。” “你要月亮城干什么。” “我要一个能从南边看得见海的地方。我在山里蹲了几年,出来的时候连海都看不见。唐王在珊瑚屿点灯,那盏灯照得再远,也照不进山里。我要让天一在这座城上也能看见海。” “你儿子看得见海,别人的儿子就看不见了。月亮城的茶园和药材仓库,是城里几千号人的饭碗。你把城占了,他们往哪儿去。他们也是南越人,也是在山里种茶种药的人。跟你山里那些人一样。” “不一样。我在山里种茶种药是为了攒家底。他们在月亮城种茶种药是为了过日子。攒家底的人跟过日子的人,不是一路人。我再说一遍——开门。” “不开。” 山神夫人举起手。六门轻炮的炮手同时点燃引线。炮口喷出火光,炮弹砸在城门上,铁皮包着的城门剧烈地晃了一下。城楼上掉下来几块碎石,溅在赵铁山脚边。 第二炮。第三炮。城门上的铁皮被炸开一个豁口。第四炮。第五炮。城门内侧的沙袋被震得移了位。第六炮打完,城门还立着。 山神夫人放下手。炮手们重新装填火药。 “装填还要一炷香。赵铁山,这一炷香里你开城门,我的人不屠城。” “一炷香够用了。你听。” 山神夫人侧过脸。 雨幕里,北面山坡上传来马蹄声。不是散马,是整队的骑兵。马蹄踏在泥水里的声音沉闷而整齐,越来越近。韩擎的骑兵从北面山坡上压下来,马刀在雨幕里闪着冷光。 “韩擎。他的骑兵比我预计的快了半天。这半天是我输的。三叔公当年跟我说过——跟唐王打仗,算时间永远算不准。他的电报比我的快马快,他的轮船比我的独木舟快。我不是输在炮上,是输在时间上。” 山神夫人没有上马。 站在炮阵后面,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棵老茶树下的曹天一。 大管事把孩子抱起来,往山坡后面的山道上退。四百人的队伍也在慢慢收缩,从三列缩成两列。火铳兵退到炮阵两侧,刀牌手守在炮架前面。 赵铁山站在城楼上,火铳架在垛口上。 “骑兵到了。山神夫人退不退。” “不退。但我今天打不下月亮城了。赵铁山,回去告诉李辰——我在山里等他。他什么时候来都行。” 第1026章 一起动手,火烧水淹 阿田在珊瑚屿收到消息,是在赵铁山离开珊瑚屿的当天夜里。 那晚雨势稍小了些,崖顶上的灯塔还在转。 阿蔓在塔顶值夜,守卫班六个人全守在栈桥哨位上。渔栈后院账房里只剩阿田一个人,面前摊着两本账本——一本是自己的草纸账,一本是西大会计誊的格子清册。 炭条在指尖转了两圈,搁下了。从怀里掏出那张白天阿珠交给他的补给船货单。货单背面用米汤写着一行字,凑在油灯下烤了几息,字迹慢慢显出来。 “夫人已出兵。阿水被关在码头禁闭室,设法救出。开闸放水,火烧商铺。同时动手。” 阿田把货单凑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账本上,拿袖子轻轻拂掉。站起来走到渔栈后院,头人的三老婆正蹲在灶台旁边刷锅。 “掌柜让我明早搭补给船回海门港,清点仓库里的油布库存。今晚账本已经誊完了,搁在抽屉里。” 头人的三老婆头也没抬。 “知道了。你明早走的时候把灶台上的海胆碗带上,补给船上的人要收。” 补给船靠上海门港码头时天刚蒙蒙亮。雨还在下,码头上的电灯在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鱼市的摊位全空着,商业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 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门口煮蛤蜊汤。阿田从栈桥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空茶筐。 “大爷,码头上怎么这么冷清。” “都撤到家属区高地了。施工队在北段扩溢流口,护港队全在防洪堤上。码头这边就我跟几个老家伙守着。田七你怎么从岛上回来了?” “掌柜让我清点仓库油布。暴雨天油布金贵,得看看库存还够不够。” “油布仓库在北边,门没锁。你自己去看。对了,那个阿水——前天晚上被赵铁山抓了,关在禁闭室里。听说是个探子。” “探子?他不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管水员吗。”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牛师傅守了十几年闸,看走眼一回,差点把整座城的命脉交给一个探子。唐王亲自审的,审出不少东西。人还关在石屋里,铁门锁着,钥匙在孙账房那儿。” “那得关好了。我去仓库看看油布。” 阿田挑着空茶筐往码头北边走。 经过办事处后面那排石屋时放慢了脚步。最靠外一间是禁闭室,铁门栓朝外拉着,窗户上的遮阳布被雨打湿了贴在铁栅栏上。 门口没有岗哨——护港队全调去了防洪堤,禁闭室门口只留了一盏防风灯,在雨里晃来晃去。 他绕到石屋后面。窗户不高,铁栅栏是旧货,有两根栅栏底部的水泥松了。拿匕首柄敲了两下,水泥渣簌簌往下掉。 第三根栅栏底部完全锈蚀,匕首撬进去一别就弯了。 阿田侧身从窗缝里挤进去。阿水正坐在石床上,手腕上的麻绳还没解,听见动静抬起头。 “田七。” “夫人出兵了,在打月亮城。海门港的兵全在防洪堤上,码头现在是空的。蓄水池出水总阀的钥匙在值班室抽屉里,抽屉没锁。白崖口的闸已经开了七成,上游水正在往下赶。你把总阀打开,码头供水段压力骤降,下游商业街和鱼市全断水。断水之后放火——商业街上的铺子全是木头搭的,暴雨天再浇也挡不住油布引火。火一烧起来,码头一乱,夫人的兵就好打了。” “我出不去。铁门从外面锁着。” “窗户能出。” 阿田拿匕首割断阿水手腕上的麻绳。 “天黑以后从窗户出去。值班室抽屉的位置你比我熟——柳元朗死后老魏把钥匙挪过抽屉,但你摸了这么多天早知道在哪儿了。拿到钥匙去蓄水池,把出水总阀全打开。阀杆拧到底,蓄水池的水一口气放干。下游商业街的人断水之后会到蓄水池来查,那时候你已经在商业街了。” “油布仓库谁守。” “缺门牙老头一个人。先把仓库点了,再沿着商业街往南烧。客栈、杂货铺、裁缝铺——全点。火势一起,防洪堤上的人会往回跑。他们往回跑的时候上游的水正好冲下来,两头顾不上。” “码头上的工人呢。” “工人全在家属区高地,商业街上没人。夫人要的不是人命——是要唐王乱。” 阿水把麻绳塞进石床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什么时候动手。” “天黑以后。我回码头上等,听见蓄水池方向有动静就点火。” 阿田又从窗户挤了出去。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天黑透之后,阿水推开窗户的铁栅栏。栅栏弯了之后卡不住窗框,一推就开了。 石屋后面是片乱石滩,没有灯,雨声盖住了一切声响。沿着乱石滩摸到供水段值班室,门没锁。抽屉也没锁。拉开抽屉,值班日志下面压着那把铜钥匙。 蓄水池旁边,暗哨撤了。 老魏的人全调去了防洪堤北段。 阿水蹲在出水总阀旁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锁咔哒一声弹开。双手握住阀杆,用力往下拧。阀杆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到底了。 蓄水池里的水从出水口涌出去,沿着排水沟往山下冲,水流撞在青石条上溅起白沫。 缺门牙老头正在工棚门口打盹,突然听见蓄水池方向传来一阵闷响——是池水排空的声音。他端着蛤蜊汤站起来,看见阿水正从蓄水池旁边往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阿水!你怎么从禁闭室出来了!” 阿水没答话,径直往商业街方向走。缺门牙老头把汤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往办事处方向跑。跑到半路撞见从仓库方向过来的阿田。 “田七!阿水跑了!他把蓄水池的闸开了!你去追他,我去找唐王!” “好。你去报信,我去追。” 阿田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缺门牙老头跑远了,从怀里掏出匕首,转身往码头北边走去。油布仓库门口挂着一盏防风灯,门没锁。推开门,拿匕首划开一捆油布,点燃油布边缘,扔在仓库角落的桐油桶旁边。 火苗从油布边缘舔上桐油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橘红色的火光一瞬间映红了整个仓库。 码头上巡逻的头人正沿着商业街往北走,突然看见码头北边冲起一道火光。浓烟在雨幕里翻卷着往上窜,雨浇在火上不但没浇灭,反而被油布烧出来的热浪蒸成一片白汽。 “起火了!码头北边起火了!” 商业街上传来了惊叫声。几个留守在铺子里的商人抱着账本从后门往外跑,客栈门口的红灯笼被烟熏得直晃。杂货铺老板娘端着一盆水想往北边跑,被头人一把拽住。 “别去!浇不灭!往家属区跑!” 阿水从蓄水池下来,正好到商业街中段。 客栈、杂货铺、裁缝铺——阿田从北边开始点火,火势顺着海风往南蔓延。客栈的木板窗被火舌舔着了,裁缝铺门口挂的布样被烧得卷起来,杂货铺里的桐油罐被热浪烤炸了,溅出来的油带着火苗四处飞。 阿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走到客栈后院,拿匕首劈开堆在墙角的干柴捆。 火折子吹了两口,明火亮了。他把火折子塞进干柴捆里,又转身把客栈后厨灶台上的油灯推倒。灯油泼在木桌上,火苗顺着桌腿往上爬。 整个海门港码头北段被火光映得通红。 李辰从办事处冲出来时,缺门牙老头正跑到门口。 “唐王!阿水跑了!他把蓄水池的闸开了!” “谁放的他。” “不知道。禁闭室铁门锁着,他是从窗户出去的——窗户铁栅栏被人撬了。还有,我在仓库那边撞见田七——他说去追阿水,可人往北跑了就没再回来。” “田七。阿田。” 李辰看着商业街方向冲天的火光。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反而比平时更冷静。 “何老八是她的刀,阿田是她的眼,阿水是她的手。刀被折了,眼和手还在。头人,你现在去珊瑚屿——把阿蔓和阿珠带下岛。阿珠还跟阿田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天。” 头人一愣,随即转身往栈桥方向狂奔。李辰转身朝电报房走去,孙账房跟在身后。 “给赵铁山发报——海门港内应纵火,阿田阿水同时动手。山神夫人派来的人不止何老八那一批,她早就在码头上埋了不止两颗子。让韩擎的骑兵动作再快一点,山神夫人在月亮城外拖住了我们的人,她的内应在海门港动手脚,她要的是两头乱。” “那阿田和阿水呢。” “通知护港队。抓。” 第1027章 变局 海门港商业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阿水从客栈后院出来时手里还攥着火折子。 客栈后厨的干柴捆烧得噼啪响,火苗顺着木板墙往上爬,客栈二楼窗户里冒出浓烟,烟柱在雨幕里翻卷着往上冲。 客栈老板娘抱着账本蹲在街对面的石阶上,赤着脚,头发被雨水贴在脸上。 杂货铺的桐油罐炸了。轰的一声闷响,街面上溅开一片火油,火苗顺着油迹往南蔓延。裁缝铺门口挂的布样全烧着了,焦黑的布灰被海风吹起来飘了半条街。 几个从家属区跑下来的工人端着脸盆往火上泼水,水泼上去不但没浇灭,反而把着火的桐油冲得更散。 缺门牙老头从办事处方向跑回来,手里拎着个空木桶,桶底还滴着水。 跑到杂货铺门口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木桶滚出去老远。头人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别泼水!泼水没用!客栈后面有沙袋,拿沙袋压火!” 缺门牙老头爬起来,摸了把脸上混着雨水的烟灰。 “阿水呢?阿水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有人看见他从客栈后院出来往南走了。还有人看见田七在北边仓库点火。仓库里全是油布和桐油,火势最大的就是那边。” “田七也动手了?他不是阿珠掌柜的人吗?”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你带人去客栈后面搬沙袋,我去找唐王。” 李辰站在办事处门口,面前摊着码头平面图。 图上是老魏画的商业街和仓库布局,每间铺子的位置都用炭笔标了数字。 陈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护港队的人员名单,指尖被雨水泡得起了皱。孙账房从电报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刚译好的电报稿纸。 “护港队在防洪堤上的人撤回来一半。老魏留在堤上看水位,剩下的人全下来救火。头人带着装卸队的人去客栈后面搬沙袋,把客栈和杂货铺之间的巷子用沙袋堵死。火势不能越过这条巷子往南蔓延。” “南边是家属区。火要是烧过去,几千号人没地方躲雨。” “缺门牙老头你带几个熟悉商业街的工人去裁缝铺和杂货铺把能搬的货全搬出来。布样和桐油不要搬,已经着了。搬账本和现钱。孙账房那里有商业街上每间铺子的存货清单,按清单上不值钱又易燃的先舍。舍货不舍账。” “客栈老板娘还蹲在街对面,脚上没穿鞋,踩在碎玻璃上划了口子。让她先送到家属区包扎。” 老魏从防洪堤上跑下来时浑身是泥。 蓑衣上挂着的泥水在身后淌了一路,冲进办事处一把抓下头上的斗笠搁在柜台上。 “北边油布仓库的火救不了。火势太大,沙袋挡不住。仓库里的桐油全着了,房梁都塌了半截。只能让它烧完。商业街这边客栈和杂货铺的火还能控。但有个问题——蓄水池的出水总阀被阿水全打开了,池子里的水放干了。没水救火。” “蓄水池空了,但沉淀池还有水。沉淀池的溢流槽连着上游溪涧,水量不大但够压火。你从施工队调两个懂水路的工人,把沉淀池的溢流槽用沙袋堵一半,让水流集中排到排水沟里,从排水沟往商业街方向引。不用管子,用水桶接力——装卸队的人排成一条线从排水沟往客栈方向递水。” 老魏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往外跑。 头人在门口差点撞上他,侧身让过,几步跨到柜台前。 “唐王。客栈的火控住了。杂货铺的账本全抢出来了。客栈老板娘脚上划了口子,送家属区包扎了。清点人数——码头上的工人和家属没一个死的。装卸队已经在排水沟和商业街之间排成了三条水桶线,从沉淀池往客栈方向递水。裁缝铺的布样全烧了,但铺子本身没塌。现在火势被沙袋隔在客栈以北,烧不过巷子。” “阿水和阿田呢。” “还没找到。有人看见阿水往海边跑了。田七——有人在仓库点火之后看见他往办事处方向走。我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往办事处方向。田七往这边走,不是要回珊瑚屿,也不是要逃跑。他还有事没做完。” 李辰转过身,视线从火场收回来,落在码头平面图上的仓库和电报房之间那条巷子。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在头人脸上。 “电报房。程技师那里现在几个人。” “程技师加白露,两个译电员。门口没有岗哨——护港队全调去救火了。” “程技师不知道外面起火是内应纵火。他以为只是暴雨天油布自燃。田七是阿珠的账房,码头上谁都认识他,电报房的人也都认识他。他要是走进电报房说阿珠让他来查补给船的货单,没人会拦他。电报线一旦被割断,我和月亮城之间的眼睛就瞎了。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电报房,把门口守起来。任何人——任何人,包括穿护港队衣服的——要进电报房,先拦下。拦不住就朝天放铳。” 头人转身冲进雨幕。 陈禾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从一个名字划到另一个名字。 “护港队现在在码头上的只有二十人。其余六十人还在防洪堤上巡水位。这二十人分两队——一队在商业街救火,一队去追阿水和阿田。够不够?” “抓人不靠人多。赵铁山不在,头人要组织救火,追捕的事交给缺门牙老头——码头上的巷子他闭着眼也能走。还有一件事——电报房从现在起和月亮城保持不间断联系,赵铁山那边的消息随时报过来。海门港现在乱成这样,山神夫人一定收到消息了。她不是傻子——阿田和阿水放火之前一定传过消息出去。她知道海门港乱了,以为我这边已经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月亮城。所以她不会退——她会觉得机会来了。” 孙账房把刚译好的一张电报稿纸递过来。 “刚到的。赵铁山说山神夫人的轻炮重新架上了树架子,炮口又对准了城门。她的人全从山坡后面重新列队,刀牌手在前,火铳兵在两侧。赵铁山说看阵势是要再攻一次。韩擎的骑兵已经到了月亮城北面,围住了她的退路,但她好像并不慌。” 月亮城下,雨幕如织。 山神夫人站在山坡上的老茶树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眼睛却亮得惊人。 阿茶的爹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小块油布包,油布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 “夫人,海门港的消息到了。阿水和田七同时动手了——蓄水池开了,码头起火了,火势很大。唐王的护港队全从防洪堤上撤下来救火,码头乱成一团。我们的人成功了。” 山神夫人接过油布,对着闪电的余光看了一遍。 把油布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对着山坡上的队伍,声音穿透雨幕。 “弟兄们。海门港起火了。唐王的城在烧。他的兵乱了,他的码头乱了。山神在帮我们。韩擎的骑兵到了又怎么样——月亮城城门上的铁皮已经被我们轰开了。再轰几炮城门就塌了。拿下月亮城,我们就有自己的城了。不用再回山里蹲着了。今晚谁先冲进城门,月亮城茶园归谁。山神在后面推着我们走,谁也拦不住。” 山坡上四百多人的队伍爆出一阵嘶吼。 炮手们重新调整炮架角度,火铳兵从石头后面爬起来列队,刀牌手拍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六门轻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炮弹砸在城门上,已经豁了口子的铁皮被炸开一个大洞。 赵铁山站在城楼上,火铳架在垛口上,偏头对白露喊。 “海门港现在到底怎么样。电报还能通吗。” 白露手指按在电键上,耳机里嘀嗒声响了几息。 “通了。海门港电报房回话了——火势可控,是内应纵火,阿水和阿田同时动手。李辰正在救火,让你按原计划守城。还有一件事——李辰说,山神夫人以为海门港乱了,其实是我们自己在乱。他让老魏往火场里扔木板,故意弄得浓烟滚滚。烟柱越粗越黑,山神夫人就以为海门港越乱。他觉得机会来了,就会继续攻城门。他一攻城门,韩擎的骑兵就从北面压过来。” 赵铁山看了一眼城外山坡上正在重新列队的火铳兵,把火铳往垛口上一架。 “那我们就让他觉得机会来了。白露,给我接韩擎。” 第1028章 山神夫人失子 山神夫人发现不对劲,是在第六门炮的炮管打到发烫的时候。 月亮城城门上的铁皮已经被轰开了一个能钻进半个人的豁口,沙袋从豁口后面露出来,被炮弹震得移了位。 城楼上的火铳还在还击,铳子打在炮阵前面的泥地里溅起一串泥花。山坡上的刀牌手已经往前压了两轮,每次冲到城门下面就被城墙上泼下来的热油逼退回来。 “夫人!城门快破了!再轰两轮,刀牌手就能冲进去!” 阿茶的爹从炮阵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硝烟熏的黑灰。 “韩擎的骑兵呢。他们到了北面以后有没有往海门港方向撤。” “没有。不但没撤,还从北面山坡上压下来了。刚才探路的回来报——骑兵分了两路,一路堵在南越山口方向,一路正从西边绕过来。他们不是来救月亮城的,是来围我们的。” 山神夫人把火铳搁在炮架子上,转头看向北面山坡。雨幕里,韩擎的骑兵正在山坡上列队,马刀在雨中闪着冷光。不是一队,是三队。两队守在南北两面的山口,第三队正在往西边绕。西边是她进山唯一的退路。 “海门港在烧,他不回海门港救火——反把骑兵全压在我这里。那些火是假的。” “什么假的。” “海门港的火。阿水和田七确实放了火,蓄水池也确实开了。但李辰根本没慌。他让工人在火场里多扔木板弄出浓烟,让烟柱越粗越黑——给我看。他知道我在月亮城外能看到海门港方向的烟柱。他让我以为海门港乱了,让我放心攻城。等我攻得收不住手的时候,韩擎的骑兵就从四面围上来。他不是被我的内应打乱了——是将计就计。” 阿茶的爹张了张嘴。 “夫人,那现在怎么办。” “撤。炮不要了,火药桶能扛的扛走,不能扛的倒进溪里。西边山口还没被堵死,趁韩擎的骑兵还没合围,从西边走。走山里的小路。天一呢。” 大管事从后面跑上来,蓑衣上全是泥,脸白得跟纸一样。 “夫人。天一刚才还在我马上——刚才城门下面铳子打过来的时候队伍散了,马受了惊,我拽了半天没拽住。回头一看孩子不见了。” 山神夫人转身的动作把炮架上的火铳带下来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裤腿。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惊慌,是空白,是整个人被抽空了魂魄的空白。 “什么叫不见了。三岁多的孩子坐在马上怎么会不见了。你不是一直抱着他吗。” “刚才铳子打在炮架旁边,马惊了。我怕孩子摔下来,把他放在老茶树下面,让他抱着树干别动。我说去把马牵回来,就一转身的工夫——铳子又响了,我回头一看,天一不在茶树下了。我以为他跑到炮阵后面找你——找了一圈没找到。” 山神夫人冲下山坡,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老茶树下面只有一截被踩断的树根和一只陷在泥里的木头陀螺。 陀螺是曹天一平时攥在手里那个,用南越山里的老木头削的,被雨水泡得颜色发暗,拿在手里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山茶花味。 弯腰捡起陀螺,手指攥得陀螺上的木刺嵌进掌心里,一滴血顺着陀螺的边缘淌下来滴在泥水里。 “天一。” 声音很轻,轻得跟雨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见。下一声就不轻了,整个人跪在泥地里,双手攥着那个陀螺,仰起头对着雨幕喊了一声—— “天一!” 声音在雨幕里传出去很远。 山坡上的火铳停了,炮也不轰了,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阿茶的爹站在炮阵旁边,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管事跪在老茶树旁边,双手在茶树根下面的泥里刨着,像是刨开了泥土就能刨出孩子来。 “天一去哪儿了。他一个人能去哪儿——他才三岁多,他走路还走不稳,他连这条山路都没自己走过。他一定是自己跑开了。肯定是被铳子吓着了往山里跑了。我进山找他。” 山神夫人站起来,攥着陀螺往西边山口方向跑。 跑到一半被阿茶的爹从后面追上,死死拽住胳膊。 “夫人!不能往西边跑!韩擎的骑兵正从西边绕过来!你现在去等于往刀口上撞!” “那是我儿子!他一个人在山里!他才三岁!他连路都走不稳!” “我知道那是你儿子!可你去了有什么用——你自己去找跟整个队伍散在山里有什么区别!他要是往西边山里跑了,西边山口马上就是韩擎骑兵的马蹄!你还没找到他,骑兵先到了!夫人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我攒了这么久的家底是为了谁。我蹲在矿洞里种茶种药是为了谁。我抬着六门炮翻山越岭淋着雨打月亮城是为了谁。不是为了给我自己打一片天——是为了让他以后不用再蹲矿洞。现在他没了,我打仗还有什么用。” 阿茶的爹被问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管事从山坡后面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件油布雨披。雨披上沾着烂泥,但还能认出是裹在曹天一身上那件。 “夫人!有人在西边山路上捡到这件雨披——不是骑兵捡的,是咱们自己人捡的。雨披被灌木枝挂在路边,说明天一确实是往西边山里跑了。但他没走多远——三岁多的孩子走路走不了多远。灌木枝挂掉雨披,说明他是自己跑进山道的。” 山神夫人一把接过雨披,攥在手心里和陀螺一起贴在心口上。 “他一定是往西边跑了。西边山路是他的路——上次出山采茶他就是往西边走的。山神把他往西边领。山神在帮他。” “夫人,西边山口现在还没被韩擎的骑兵封死。但最多只剩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不走,骑兵合围以后山里这四百多人全得死在这里。” 山神夫人把雨披和陀螺一起塞进怀里,站起身。脸上那道空白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比暴雨还要沉的表情。 “大管事。你带天一回山。走西边小路,那条路只有你知道怎么走。进山之后回矿洞,把天一交给他奶娘。我要是回不来,等他长大了,告诉他山神夫人是他娘,不是山神。他爹不是山神。” “夫人你呢。” “我带人往南越山口方向冲。韩擎的骑兵来围我,我就去迎韩擎的骑兵。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引到我身上,你就能趁空隙把孩子带出去。四百人死了不冤——天一不能死。天一是我的命根子。他不是山神送的。他是曹家的。他姓曹。他是我的。” 山坡上四百多人的队伍已经散了大半。 炮手弃了炮架扛着火药桶往西边山口撤,火铳兵丢了火铳往山里跑,刀牌手把盾牌扔在泥里,踩着自己的盾牌往山坡后面爬。 只有山神夫人身边那几十个老弟兄还站着,手里的火铳还端在手里,铳管被雨水浇得冰冷,眼睛却还看着她,等她开口。 “夫人,我们是跟你从曹侯府上出来的。曹侯死的时候我们没走,你被沉塘的时候我们没走,在矿洞里蹲了十几年我们也没走。这仗打到这个份上,你要是冲上去拼命,我们跟你一起冲。” “不是拼命。是引开骑兵。大管事带孩子走西边小路回矿洞。我们往南越山口冲,把韩擎的骑兵引过来。天一能不能回山,就看我们能不能拖住骑兵。拖住一个时辰,他就多一个时辰跑。” 阿茶的爹沉默了片刻。 “夫人,天一他爹到底是谁。” 山神夫人把火铳端起来,铳管架在手腕上,雨水顺着铳管往下滴。回头看了一眼西边山口方向,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攥着火铳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不重要。” 月亮城城楼上,赵铁山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月亮。 “山神夫人开始往西边山口撤了。她的人散得很快——炮全扔了,火药桶倒了半山坡。但有一小队人没撤,正从山坡上往下冲。朝韩擎骑兵的方向去的。” “她是要用自己给韩擎当靶子,掩护她的儿子走西边山路回矿洞。她打的每一仗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儿子。现在她连仗都不打了,只想让她儿子活着。” 赵铁山把火铳搁在垛口上,对着山神夫人往下冲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城楼上的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滴在垛口上溅起极细的水花。 “给海门港发报。山神夫人开始往南越山口方向突围,韩擎骑兵正在追击。月亮城城门保住了。还有——山神夫人的儿子在西边山路走失,生死不明。” 第1029章 采药人 雨停之后,南越西边的老林子里起了雾。 雾气从山涧里漫上来,把整片山头罩得严严实实。山路上的泥泞被雨水泡了两天两夜,踩一脚能陷到脚脖子。灌木枝上挂着被风雨扯碎的布条和几片油布碎片,散落在山道两旁的碎石间。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人从雾里走出来。 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篓子外面挂着一把短柄药锄,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老人姓戚,在这片老林子里采了几十年药,山民都叫他戚药翁。月亮城的药材贩子每年秋天在圩场上等他,知道他手里出的南越老山参从不掺假。 戚药翁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面停住脚步。 把竹篓搁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 “今年的山参比往年少。老林子里到处是被山洪冲倒的树,参苗埋在烂泥底下挖不出来。这场雨下得邪乎——下了三天三夜不说,昨晚西边山口那边还打雷。我蹲在石洞里听了一夜,那不是雷,是炮。” 他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 正要蹲下来系松了的草鞋带子,听见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不是野兽的咳嗽。是人的——是小孩子的。 戚药翁系鞋带的手停住了。 侧过头朝灌木丛方向听了片刻。 “谁在那儿。” 没人应。 咳嗽声停了,但灌木丛后面有窸窣的动静——是衣服蹭在树枝上的声音。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树根上,绕过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的泥地上蹲着个孩子。浑身泥水,头发贴在脑门上,脸被冻得发白。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脚上的布鞋少了一只,另一只陷在旁边的泥坑里。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山雀。 “娃娃。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你家大人呢。” 孩子抬起头。 眼睛又圆又黑,嘴唇冻得发紫。张了张嘴,没说话。 “别怕。我是采药的,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天一。” 声音很小,小得跟蚊子哼一样。 “天一。姓什么。”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爹呢。” “娘说爹是山神。” 戚药翁沉默了一息。 蹲下来,把自己披在身上的半截蓑衣解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蓑衣太大,裹上去拖到了地上,拿草绳在腰间系了一道。 “山神是你爹——那你娘呢。” “娘在打月亮城。娘骑马,大管事抱我。铳子响了,马惊了。大管事把我放在一棵茶树下面,让我抱着树干别动。铳子又响了,我就跑。跑进林子,林子里全是雾,找不到回去的路。” 戚药翁又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身往西边山口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隔着雾什么都看不见,但远远传来几声闷响——不是雷,是炮。 “你娘是山神夫人。南越深山铜矿洞里那个山神夫人。” “爷爷认识我娘?” “不认识。但南越山里的人,谁不知道山神夫人。你娘带兵打月亮城,把你丢在茶树下面了。你一个人在林子里蹲了一夜。” “不是娘丢我。是我自己跑丢了。娘会来找我的。” “娃娃,你娘昨晚在月亮城下跟韩擎的骑兵打了一夜。天亮以后她的队伍散了,死的死散的散。她往南越山口方向突围,被骑兵追了十几里,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了。她顾不上来找你了。”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树根上。 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搁在孩子手里。 “先吃了。吃了暖一暖。” 孩子接过干饼。两只小手攥着饼没往嘴里送,拿牙齿咬了极小的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慢慢吃,不着急。你叫天一,今年多大。” “三岁多。娘说我生在矿洞里,矿洞外面有一棵好大的茶树。茶树开花的时候我过生日。” “三岁多——你娘带你出过矿洞没有。” “带过。娘带我上过茶梯田,教我认茶树。还带我去看大管事打铁。” 孩子把第二口饼咽下去,嘴唇上沾着饼渣。 “矿洞里有好多人,都认识我。阿茶的爹挑茶担回来,每次给我带糖。糖是用茶叶跟月亮城换的。” “采药爷爷,你是月亮城的人吗。” “不是。我在这老林子里采了几十年药,不是月亮城的人,也不是你娘的人。我就是个采药的。” 戚药翁从竹篓里拿出半截止血草,嚼烂了敷在孩子膝盖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伤口上。 “你脚上这只鞋是谁做的。” “大管事做的。鞋底纳了三层,大管事说山路扎脚,鞋底要厚。” “鞋底纳三层,针脚密实,是疼你的人做的。听爷爷一句话——你娘打月亮城这仗,是跟唐王的仇,不是跟你的仇。你才三岁多,不懂大人为什么要打仗。但你娘把你抱在马上,翻山越岭淋着雨去打月亮城,不是为了把你丢在茶树底下不要了——是想让你以后不用再蹲矿洞。” 孩子把干饼咽下去。 “我娘还会来找我吗。” “会。只要她活着,她一定会回来找你。但你要先活着。西边这片老林子离矿洞还远,你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不回去。老林子里的路,我比大管事熟。” 戚药翁站起来,把竹篓背回肩上。 “你把饼吃完,跟爷爷走。” 孩子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从泥地里爬起来。蓑衣拖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尾巴,脚步踉跄地跟在戚药翁身后。 走了几步又跑回老茶树下面,从泥里抠出一个沾满泥的木头陀螺,用蓑衣角擦了擦塞进怀里。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石洞。 石洞在半山腰,洞口被一棵老松树的树冠遮着,里面不大但干燥。地上铺着干草和几张旧兽皮,洞壁上挂满了晒干的草药,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洞口架着一口吊锅,锅底还有半锅昨天煮的草药水。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洞口。 从里面挑出几根驱寒的草药扔进吊锅里煮水,又拿出一块干姜掰成两半。 “这石洞是我住的地方。每年秋天采药的时候住几个月,冬天就下山了。今晚先住这里,爷爷给你煮点驱寒的草药。吃了草药不发烧,明天再想办法找你娘。” “爷爷,这里是你的家吗。” “算是。采药人的家不在房子里,在老林子里。哪座山头药材多,哪座山头就是家。你冷不冷。” “冷。脚冷。” 戚药翁把孩子抱到石炕上,拿旧羊皮袄把孩子的脚裹起来。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外面的人都说山神夫人凶,说她是南越深山里的女大王,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干过。你天天跟她在一起,你觉得她凶不凶。” 孩子把蓑衣裹紧了些,下巴搁在膝盖上。 盯着吊锅底下跳动的火苗。 “娘不凶。娘只对坏人才凶。每天天没亮起来去看茶树,浇水,剪枝,摘茶叶。晚上在矿洞里陪我写字——写曹字,写天一字。” “你娘教你写字?” “嗯。矿洞里没有纸,娘拿炭条写在石板上。写完了擦掉再写。娘说字写好了,长大了才能跟外面的人打交道。矿洞里有好多人,娘挨个叫他们的名字,从来不骂人。” 戚药翁把煮好的草药水倒进竹筒里,搁在石炕旁边。 又把那块干姜放在竹筒边上。 “阿茶的爹跟我说,娘以前在曹国被坏人欺负过,吃了好多苦。他让我长大了好好对娘,说娘只有我了。” “娃娃,山神夫人有你这个儿子,她攒的那份家底值了。矿洞里的日子不好过,但你娘把你教得不错。” “爷爷,你知道我娘以前在曹国的事吗。” “知道一些。都是听山下的人说的,不一定全对。” “那你能讲给我听吗。娘从来不说。我问她以前的事,她就说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可我想知道。” “你太小了,有些事等长大了再知道也不迟。你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你娘在月亮城下打了败仗,不是因为你跑丢了。打仗有赢有输,就算你没跑丢,你娘也未必打得过唐王的骑兵。” 戚药翁坐在石炕边上,拿火钳拨了拨吊锅底下的柴火。 “唐王现在把仗打赢了。海门港的火灭了,月亮城守住了,山神夫人的兵也散了。但你娘还活着。只要人活着,总有见面的一天。你先在这石洞里住几天,等外面仗打完了,我帮你想办法。” “采药爷爷,你为什么要帮我。” 戚药翁站起来,把吊锅挂回洞口。 望着洞外被雾气罩住的林海。 “采了一辈子药,见惯了山里人病死老死,也见惯了乱世里人死在刀枪下。我活了六十多岁,在唐王和山神夫人之间不站谁。只认一个理——孩子是孩子。大人之间的仇,不该让三岁多的孩子来还。” 他把竹篓挂在洞壁上,往石炕上铺了一层干草。 又把旧羊皮袄重新盖在孩子身上。 “你娘把你教得会写字会认茶树,她不容易。你长大了要记得——她今晚在月亮城下冲上去引开骑兵,不是不要命,是不要她自己也要让你活着回矿洞。” 孩子躺在干草堆里,眼皮已经快合上了。 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采药爷爷,你姓什么。” “我姓戚。戚继光的戚,虽然我跟那位名将没什么关系,就是个采药的。天一,你姓什么。” “娘说,姓曹。” 第1030章 拜师戚药翁 老林子里的雾散了之后,戚药翁背着竹篓往铜矿洞方向走。 曹天一趴在背篓里。身上裹着那件拖地的蓑衣,手里攥着木头陀螺,脸贴在篓子边上往外看。山道两旁的灌木上还挂着雨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爷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铜矿洞。你大管事走的那条西边小路,我采药走过几十回了。你娘要是还活着,一定在那条路上等你。” “我娘会不会已经回矿洞了。” “不好说。昨晚南越山口那边响了一夜的铳。你娘能不能脱身,得看山神帮不帮忙。” 戚药翁走了小半天。 快到铜矿洞外那条茶梯田时,远远看见田埂上蹲着个人。那人身上的蓑衣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有一道被火药烧过的焦痕。手里攥着一杆火铳,铳管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雨打过的石像。 “娘!” 曹天一的脑袋从背篓里探出来。 两只手扒着篓子边沿,嗓子都快喊破了。 山神夫人抬起头。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戚药翁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惊喜,不是哭。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摸到了岸边的石头。 她从田埂上站起来。 火铳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跑过来时靴子踩在泥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条裤腿。跑到背篓前面,一把把孩子从篓子里捞出来,双手抱得死紧,脸埋在孩子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娘,你脸上有伤。” “不疼。天一你饿不饿。” “饿。爷爷给了我干饼。” “冷不冷。” “冷。脚冷。” 山神夫人低头一看。孩子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红。 “鞋陷在泥里了。娘,是爷爷把我送回来的。” 山神夫人把孩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戚药翁。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采药的。我在南越山里十几年,没见过你。” “我在西边老林子里采药。一年下山两趟,一趟秋天卖药一趟冬天买粮。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南越深山里的山神夫人,铜矿洞里住了四千多人,种茶种药屯铁铸炮。昨晚在月亮城下跟韩擎的骑兵打了一夜。” “你怎么找到天一的。” “不是我找他。是他自己蹲在我采药的山路上。三岁多的娃娃,在林子里蹲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没哭没闹。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天一。问他爹是谁,他说爹是山神。” 山神夫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他爹不是山神。” “我知道。南越山里采了几十年药,山神显灵的事我从来没见过。但我知道一件事——昨晚那种天气,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活着走出老林子,不是运气好。是你把他教得好。”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田埂上。 “他躲在灌木丛后面,听见我的脚步声先不出声,等我走近了才咳嗽。这是在矿洞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警觉。” 山神夫人没有接话,拿手指轻轻擦掉孩子脸上的泥。 “你把他教得会认茶树会写字,又在林子里蹲了一夜不哭不闹。这孩子根骨好,心思正。你要是只把他养在矿洞里,可惜了。” 山神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先生,你采了几十年药,除了认草药还会什么。” “会看天。暴雨要来之前老松树的松果会提前三天开裂,山里人都知道,但不知道原理——松果对湿气敏感,空气里水汽一重,鳞片就自动收拢。会认路。这片老林子东西两百多里,哪条山路通哪个山口,哪条溪涧涨水了能蹚不能蹚,全在脑子里。会磨药。南越山里几百种草药,哪些能混在一起煎哪些不能混,药性相冲相合怎么分,全是几十年自己试出来的。” 戚药翁顿了顿。 “还会看人。” “看人。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不是山民嘴里说的那个女魔头。你是个攒了多年家底给儿子打一片天的娘。昨晚你冲上去引开骑兵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结果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把孩子等回来了。这种女人,山民嘴里说的那些话不可信。” 山神夫人把孩子抱起来放在田埂上,转身正对着戚药翁。 “戚先生。天一今年三岁多,矿洞里的人能教他种茶打铁,但教不了他看天认路认草药。我自己也只认得几样止血的草药,再多就不会了。” “你想说什么。” “你今天把天一送回来,这份恩情我没法用钱还。但我想求你一件事——让天一拜你做师父。” “我一个采药的,收什么徒弟。” “采药的比打铁的强。天一以后要是只会拿铁锤不会拿药锄,就只能一辈子窝在矿洞里。” 山神夫人把声音压了压。 “你刚才说这孩子根骨好心思正,把他只养在矿洞里可惜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得对。”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田埂上,沉默了片刻。 “山神夫人,我一个采药的不站任何一边。唐王也好山神夫人也好,谁打赢了都跟我没关系。但有一句话我憋着难受。” “你说。” “你昨晚在月亮城下折了多少人。” 山神夫人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冲上去引骑兵的几十个老弟兄,活着的只有七个。大管事带着天一走西边小路之后我一直没见到人,阿茶的爹现在还不知道下落。四百多人出来,能回矿洞的不到一半。” “打仗是你的事,我不插嘴。但天一以后跟我在老林子里学艺——春天采花夏天采叶秋天挖根冬天磨粉。今天拜师以后就喊我师父不喊爷爷了。山里学艺苦,没有糖吃,没有大管事纳的厚底鞋。你可别后悔。” 山神夫人蹲下来,双手抱着孩子的肩膀。 “天一,你听娘说。这个爷爷以后就是你师父了。你跟着师父学认药草,学看天气,学认山路。师父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不许偷懒,不许哭鼻子。” “娘,我不要离开你。” “不是离开。是学本事。师父说每月初一十五带你回来,娘在茶梯田上等你。” “娘你又要去打月亮城吗。” 山神夫人被问得顿了一下。拿手指把贴在孩子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不打了。娘输了。月亮城没打下来,矿洞里的人折了一半。娘攒的家底,这一仗打掉了大半。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娘就没输光。以后不打仗了。以后娘在矿洞里种茶,你跟着师父学本事。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曹天一看着山神夫人脸上那道被火药烧过的焦痕。伸出小手碰了一下。 “娘,疼不疼。” “不疼。” “娘撒谎。刚才我碰到的时候你眼皮跳了一下。” 山神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笑得很轻很短,但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不少。 “你跟着师父以后越来越不好骗了。好,不骗你——是疼。但比沉塘那天轻多了。” 戚药翁站在旁边,把竹篓重新背回肩上。 “天一,你娘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攒了四千人的家底——是把你在矿洞里教成了这样。拜师不用跪泥地,鞠个躬就行。你娘这辈子跪得够多了,你不用再跪。” 曹天一从田埂上滑下来,蓑衣拖在地上,膝盖却还是跪了下去。跪在泥里,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戚药翁把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孩子膝盖上的泥。山神夫人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戚药翁没有看她,低头对曹天一说。 “天一,师父今天教你第一课——不是认药,是认人。你娘昨晚冲上去引开骑兵,是为了让你活着。你今天跟师父进山学本事,是为了以后活得有底气。这两件事记住,以后学什么都不难。山里有一种野果叫地枇杷,长在石缝里,根扎得深,天旱不死雨涝不烂。” “地枇杷甜不甜。” “甜得很。师父带你挖。” 曹天一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娘,那我跟师父去了。初一十五你记得在茶梯田上等我,别又去打仗了。” 山神夫人站在茶梯田上看着戚药翁背着竹篓走远。 孩子趴在他背上,蓑衣还是拖得老长,手里攥着木头陀螺,朝她挥了挥手。 雾散了,老林子里的鸟开始叫。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火铳捡起来,铳管上沾着泥,拿袖子擦了擦。转身往矿洞里走。 矿洞里有人在等她。 第1031章 清洗奸细 海门港商业街的火彻底扑灭之后,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大半个时辰,码头上的青石条被洗得发亮。 客栈二楼的木板墙烧穿了半边,老板娘蹲在街对面拿炭条在账本上重新誊写住客名单,嘴里念叨着账本没烧掉就好。 杂货铺的桐油罐炸了三个,铺子里全是焦糊味,掌柜的把抢出来的几捆干货摊在门口晾,边晾边骂。 李辰站在办事处门口。 面前站着赵铁山、陈禾、缺门牙老头和头人。几个人的蓑衣上都在往下滴水。 “火灭了。阿水和阿田抓到没有。” 赵铁山把火铳往地上一顿。 “阿水在礁石滩上被抓了。他想沿着海岸线往南跑,跑到一半被程技师带着两个护港队员堵住了。铳子打在腿上,没伤到骨头。现在关在禁闭室里,铁栅栏换了新的。” “阿田呢。” “电报房那边抓住的。田七往办事处方向跑的时候被头人堵在了门口。幸亏唐王你提前让头人赶过去。他手里有匕首,被头人拿鲨鱼牙冠砸掉了。” “田七伤了没有。” “脸上被鲨鱼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匕首被卸了之后没再反抗。” 头人摸了摸自己歪到后脑勺的鲨鱼牙冠。 “那小子跑得倒快。要不是我在巷子里抄了近路,他还真能摸进电报房。” “电报房有没有损失。” “备用天线被割了一截。程技师说不是主天线,主天线没断。田七还没来得及割主线就被按住了。” “天线割断之前,电报有没有中断。” “没有。月亮城的电报一直保持畅通。赵铁山在城楼上从头到尾没断过联系。” 李辰转身走进办事处。柜台后面孙账房已经把进出港登记簿和物资签收单全摊开了,按日期排好,从何老八第一次踩点那天一直到昨天阿田最后一次签收货单。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日期,油灯熏过的纸角泛着黄。 “孙账房。从何老八踩点到现在,码头上新登记的外来人员一共有多少人。” 孙账房把登记簿翻了几页,手指从一排名字上划过。 “登记在册的外来商贩和短期工人一共一百四十多人。其中持保人推荐的不到一半。没有保人的七十六人。” “这七十六人里,籍贯写南越和曹国旧地的有多少。” 孙账房又翻了几页。 “二十三个。其中十一个是茶商和药材贩子,五个是铁匠,四个是脚夫,三个是石匠。” “茶商和药材贩子里,停泊时间超过一个月的有几个。” 孙账房拿手指点着登记簿上的停泊时间栏。 “六个。正常的茶商最多停一周,这六个人停了一个多月。暴雨之前就陆续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阿茶的爹,走之前还在码头上卖了半天茶。田七被抓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他。” “阿茶的爹回去给山神夫人报信了。阿田和阿水收到的动手指令,就是他带回来的。” 李辰把登记簿合上。 “老魏,你带施工队把商业街上的空铺子全部检查一遍。铺子后院的仓库、灶台底下、房梁上——有没有藏火油、火折子或者多余的匕首。客栈老板娘和杂货铺掌柜都是自己人,检查之前先跟人说清楚。” 老魏把斗笠戴正。 “检查空铺子我理解,但客栈和杂货铺都是被烧的受害户——” “不是查他们。是查他们隔壁的空铺子。阿田不可能一个人把整条商业街全点了,他有帮手。帮手不一定是从外面来的,也可能是码头上被山神夫人收买了的人。” “帮手有什么特征。” “暴雨那几天没有撤到家属区高地,留在商业街上有借口不走的。缺门牙老头,你负责跟码头上的人一个个聊。” 缺门牙老头把蛤蜊汤碗搁在门槛上。 “聊什么。” “聊暴雨那几天都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有没有人看见。不用审问的语气。你是煮蛤蜊汤的,跟谁都熟。聊天的时候看脸色——谁眼神躲了,谁岔开话题了,记下来,不要当场揭穿。” 缺门牙老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我煮汤的工夫算是派上用场了。商业街上有个修渔网的伙计,暴雨那几天说在铺子里守网具,可我路过的时候没见他门口晒网。这事之前没当回事,现在想来不对——暴雨天晒什么网。我第一个跟他聊。”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阿水和阿田审不审。” “审。但不是一起审。阿水先审,阿田先关着。阿水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牛师傅对他有恩。有恩的人被辜负,心里多少会有点愧疚。拿这份愧疚撬他的嘴。阿田不一样——阿田是山神夫人在矿洞里挑出来专门干细作的,嘴硬。先饿两天再说。” “阿珠那边怎么样。” 赵铁山往商业街方向看了一眼。 “阿珠从珊瑚屿下来了。头人把她和阿蔓接回来的。她在火场看见田七点火的痕迹——渔栈的油布全被阿田挪了位置,连她围裙口袋里备用的火折子都被摸走了一个。气得把茶壶摔了。她说一会儿来找你。” 话音刚落,阿珠从商业街方向走过来。 围裙上沾着烟灰,手里攥着个空茶壶,壶嘴上还挂着片没倒干净的茶叶。走到办事处门口把茶壶往柜台上一搁,没等李辰开口,自己先说上了。 “那个田七——我给了他三十个铜板一个月包吃住。他在我渔栈干了这么多天,跟头人的老婆学蒸蛋羹跟阿蔓学捞海胆,我账本交给他管货单交给他签,他连我围裙里的火折子都摸。我不是气他当细作——我是气我自己看走眼。” “你看走眼不丢人。码头上看走眼的不止你一个。” “阿蔓也气。她说她天天给田七送海胆货单,田七每次签收的时候字写得比孙账房还工整,日期格子号全对得上,她从来没起过疑。连养殖场的海胆格编号都被他记住了——这人要是回去告诉山神夫人养殖场的防波堤怎么砌的,我们以后还怎么搞养殖。” “告诉不了。田七回不去了。人关在禁闭室里,铁栅栏新换的。” 阿珠把茶壶在柜台上转了个圈。 “山神夫人的兵虽然散了,可她人还在矿洞里。四千多人还在,茶园还在,铁匠铺还在。她这次输了月亮城,不等于她不会再派人来。” “养殖场的防波堤暂时不用改。她眼下顾不上珊瑚屿。但渔栈的账本得重新捋——你新招那两个西大会计的活儿现在加重了。” “已经让她们重新对账了。从田七经手的第一天到今天,每一笔进出货全要重对。要是账目对不上——我自己垫。” 阿珠拿袖子蹭了一下茶壶嘴上的茶叶。 “这茶壶我摔了但没摔碎,我留着。等田七审完了,我用这茶壶给他泡一壶茶,问他一句——田七,你那手字写那么工整,怎么就不能写在明处。” 她说完转身走了。围裙角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商业街方向。 李辰把孙账房递过来的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孙账房,给上游所有码头发一份通告。通告上写——海门港近日查获山神夫人细作两名,一为茶叶贩子化名田七真名阿田,一为供水段管水员化名阿水。两人已被捕。凡近期有南越口音自称茶商药材商且打听过码头驻军和水闸布局的,一律扣下。” “通告发到哪些码头。” “白崖口、苇子湾、莘国码头、戴国码头,全发。发到每一个管闸的师傅手里。还有,把阿水被捕的消息单独发给白崖口牛师傅。” 孙账房把通告稿塞进传送筒。 缺门牙老头端着新煮的蛤蜊汤从工棚走过来。 “唐王,我跟修渔网那伙计聊了几句。他说暴雨那几天有个茶商托他帮忙搬货,给了五个铜板。搬的是几篓茶叶,但茶篓里还夹着两个油布包,分量很沉,不像茶叶。” “他把油布包放哪儿了。” “说放在商业街一间空铺子的灶台底下。那间铺子之前是个卖海菜的,回老家了,铺子一直空着。” 李辰看了老魏一眼。 老魏把斗笠往下一按,转身出门。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油布包搁在办事处柜台上。油布包已经拆开了,一个里面是一卷浸过桐油的引火绳,另一个里面是几块打火石和半包火药。 “找到了。就在卖海菜那间空铺子的灶台底下,用干草盖着。引火绳和火药都是新包的,油布防潮,暴雨浇不湿。” “修渔网那伙计怎么说。” “吓坏了。说他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收了五个铜板帮忙搬货。” “他不知道没事。那个托他搬货的茶商叫什么。” “他说姓什么忘了,只记得挑着南越茶担,口音是南越山里人。暴雨那天傍晚搬的货,搬完就走了。当时码头上忙着撤到高地,没人注意他。” 孙账房翻开登记簿,手指从一排名字上划过。 “有了。暴雨当天傍晚离开码头的南越茶商登记了两个。一个叫何四,一个叫麻六。何四登记在册的货种是南越秋茶,麻六登记的是药材。两人都没有保人,停泊时间都是五天。” “通告上加上这两个名字。何四、麻六。还有阿茶的爹——虽然他不用化名,但他往来海门港这么多次,登记簿上一定有他的真名。” 孙账房翻了翻前面的登记簿。 “有。阿茶的爹真名登记的是黄茶树。南越口音,货种是南越秋茶。暴雨前两天离开码头,停泊时间每次都是三天。” “通告上再加一个黄茶树。三个名字一起发。告诉上游所有码头——这三个人是山神夫人的交通线。他们挑的茶担和药材担,里面夹的不一定是茶叶和药材。查到了扣人扣货,不要放。”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那海门港以后还收不收南越来的茶商和药材商。” “收。但不是谁来都收。以后凡是南越来的茶商和药材商,一律要保人。保人必须是在海门港登记满三个月的商户或船主。没有保人的——货可以卖,人不许住码头家属区,只能住船上。停泊时间不超过五天,超期要重新登记。阿田能在这里潜伏这么久,就是因为码头大门敞开谁都能来。以后大门还是敞开的,但门槛要高一点。” “山神夫人元气大伤了,以后还会派人来。” “她暂时不会再派人来了。她打了这一仗没讨到便宜,但她这个人我从来不低估。一个能在矿洞里攒几年家底的女人,就算元气大伤也不会罢休。我们把码头上清理干净,她再来一次就抓一次,抓到怕为止。另外今晚再拟一份电报发给月亮城赵铁山那里——问他山神夫人的伤亡统计出来了没有,尤其是大管事和阿茶的爹有没有消息。” 孙账房在登记簿上又写了几笔,抬起头来。 “唐王,那何老八那两个同伙呢。还在石屋里关着。” “接着关。审完阿水和阿田以后再审他们。不急。” 缺门牙老头端碗站了半天,把蛤蜊汤往桌上稳稳一放。 “这一仗打完,海门港算是在这儿彻底站稳了。山神夫人退了,上游闸门完好,堤坝也没垮。这把火虽然烧掉了半条商业街,可人心倒比没烧之前更齐了。那今晚我多煮两锅汤,码头食堂加一餐——算我请客。”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烧剩下的半截炭条,翻开海门港码头管理日志。 在新增条例那一页上写了三行字,搁下炭条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外的码头。 “这一把火把她攒的家底烧得差不多了。山里还有四千多人等着她回去。她得种茶,得养人,得管矿洞。接下来她会消停几年。消停的这几年,海门港把排水沟修完,把商业街重建起来,把珊瑚屿的养殖场扩大。几年以后她要是还想打——我们就不怕了。” 第1032章 阿蔓,阿珠有喜 海门港商业街重建开工那天,阿珠没有来。 李辰在工地上跟老魏对着新商铺的地基图纸比划了半天,回头发现平时第一个到场指手画脚的阿珠连人影都不见。阿蔓倒是来了,从养殖场挑了两篓海胆苗交给渔栈新来的西大会计,交代了几句货单的事就要走。 “阿蔓,阿珠呢。” “在珊瑚屿。她说胃不舒服,吐了两天。头人的大老婆给她煮了鱼汤,喝了一半又吐了。” “吐了两天。她自己怎么说。” “她说肯定是那天在火场被桐油烧的烟熏的。还说等不吐了要来工地上把田七经手的货单全部重新签一遍。我让她躺着她不肯——早上还去渔栈翻账本,翻到一半跑到灶台后面干呕。” “头人的三老婆问她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海胆,她说不可能,海胆是她自己养的,每一格都看过了。我让缺门牙老头去请码头上新来的大夫了。” 李辰把图纸递给老魏,跳上了去珊瑚屿的小火轮。 珊瑚屿崖顶上,渔栈后院房间里。 阿珠半靠在床上,脸色的确不太好,但手里还攥着炭条和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床头柜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鱼汤,碗边搁着一块咬了一口的干饼。 李辰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 “听说你吐了两天。把手给我。” “你又不是大夫,摸什么脉。我就是被烟熏的。田七那把火烧的桐油,烟是黑的,我那天在火场吸了好几口。” “烟熏的不会吐两天。把手给我。” 阿珠把账本搁在膝盖上,伸出手。 李辰把手指搭在腕脉上按了一会儿,没说话。又换了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 “你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月事?我哪记得住——不对,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晚了。晚了十来天了。我以为是前段时间暴雨打仗太累了,以前打仗累了也会晚。” “不是累的。” 李辰把手指从她手腕上移开,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凉透的鱼汤。 “是有了。” 阿珠愣了一下。 手里的炭条掉在账本上,炭灰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灰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李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确定,从不确定变成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真的假的。你摸了这么一会儿就摸出来了?我那天还跟阿蔓说海风把我的地吹干了——阿蔓还说要去野人滩住几天,说那边的水土好。不行,我得告诉阿蔓。” 阿珠从床上下来,账本也不要了,趿着草鞋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转身回来把床头柜上那碗鱼汤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拿袖子蹭了蹭嘴,又往外跑。 李辰跟在后面。 养殖场防波堤上,阿蔓正蹲在礁石上拿匕首撬海胆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珠你怎么下床了——你不是吐得脸都白了吗。” “阿蔓!不是烟熏的!是有了!唐王刚才摸的脉,说是有了!不是海风,不是地干,不是野人滩的水土——是我自己肚子里有了!” 阿蔓把匕首搁在礁石上。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盯着阿珠的肚子看了两眼。 “什么脉能摸出来。唐王,你的手是诊脉的还是算命的。” “诊脉的。在西大医科跟余文学过一年,别的脉不一定摸得准,喜脉一摸一个准。如盘走珠,滑利有力——你们要是觉得不准,明天让码头上的大夫再摸一次。但脉象上确实有了。” 阿蔓沉默了片刻。 把阿珠往旁边拉了拉,自己站到李辰面前,伸出手。 李辰看了看阿蔓的表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红了。伸手搭在腕脉上。养殖场的海风从防波堤外面吹进来,把阿蔓的卷发吹得飘起来扫在李辰手腕上。 按了一会儿,又换了只手。 阿蔓一直盯着李辰的脸,想从表情上提前看出答案。 “怎么样。” “你上次月事什么时候。” “也是晚了。我跟阿珠差不多同一天。暴雨那几天我们在崖顶上加固防风绳,她还说咱们俩连月事都同一天来,以后要是怀也是一起怀。” 李辰把手指从阿蔓腕脉上移开。 “她说的没错——你们两个,一起怀了。你的脉象比她弱一点,但也是喜脉。如盘走珠,错不了。” 阿蔓把手收回去。 没说话,转过身去对着防波堤外面的大海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吹得她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飘。转回来时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十七岁一个人住到珊瑚屿。岛上三年,除了头人偶尔来送网没人跟我说话。我以为这辈子就在这岛上守着灯塔过完了。后来你来了,后来阿珠也来了。我还跟阿珠说这孩子是你们两个的,生下来不关我的事。” “现在我也怀了——阿珠,这孩子是谁的。” “废话。唐王的。” “我问你正经的——你高兴吗。” “高兴。高兴得想把防波堤上的海胆全撬了庆祝。但我不能撬——养殖场还有两千只海胆苗,我怀了谁帮我撬。” “让头人的三老婆帮你。她以前是剖鱼的,手快。以后养殖场的事你先放一半,让西大新来的养殖组实习生多上手。渔栈那边交给阿珠新招的会计——” 阿蔓转头看向阿珠。 “阿珠,你也一样。渔栈的灶台前面油烟重,以后你别蹲在灶台旁边记菜单了。海胆蒸蛋的火候让头人的大老婆去盯,你坐在后院账房里对账就行。货单还是你管,但不许再搬海胆篓。” 阿珠靠在防波堤的石垛上,拿手摸着肚子,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仗刚打完,商业街还在重建,渔栈的账本还没捋完。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仗打完了才有孩子,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我一想到这孩子以后要管我叫娘——我拿鞭子抽鲨鱼头头人,拿扳手拧拖拉机履带,灶台上烤焦的鲻鱼比烤好的还多。我这样的人当娘,孩子以后会不会也跟我一样野。” “野有什么不好。” 李辰靠在防波堤的石垛上。 “野的能开拖拉机。野的能拿鞭子抽人。野的在暴雨天守在码头上,别人全撤了你不撤。这孩子要是像你,海门港以后没人敢欺负。” “再说阿蔓也怀了——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一个像你一样野,一个像阿蔓一样稳。在岛上一起学开拖拉机,一起学捞海胆,一起爬树。” 阿蔓忽然问了一句。 “阿珠,你说咱俩怀的会不会都是女儿。”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是女儿。岛上已经够多男人了——赵铁山老魏头人头人缺门牙老头,全是男的。再来两个儿子,岛上更吵。女儿好,女儿能帮我记货单。” “女儿能帮我修拖拉机。唐王,你说呢。” “都好。”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蛤蜊汤从崖顶小路上来,汤碗热气腾腾,边走边喊。 “唐王!码头上的大夫到了!他说来都来了,不如给阿珠掌柜摸个脉——人呢。” “在防波堤上。大夫来了,让他再摸一次,确认一下。顺便也给阿蔓摸一个。” 缺门牙老头脚步一顿,差点把汤洒了。站在崖顶上看看阿珠又看看阿蔓,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端着汤碗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念叨。 “两个都怀了。这下珊瑚屿热闹了。我得让头人多存点蛤蜊——蛤蜊汤补身子,两个孕妇一人一碗,谁也不能少。不对,是三个人,乌木礁的阿蒲也怀着呢。” 头人从栈桥那边跑上来,鲨鱼牙冠歪在脑门上。 “缺牙老头你念叨什么呢——什么两个都怀了。” “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两个都怀了!唐王刚才摸的脉!码头上的大夫正往这边赶,再摸一次确认!” 头人愣在栈桥上。把鲨鱼牙冠扶正,又扶歪了。索性摘下来拿在手里,大步朝防波堤走去。头人的三老婆从渔栈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朝头人喊了一声。 “你慢点走!珊瑚屿以后有三个孕妇——阿蒲也算上。你把防波堤上那些松动的石头全加固一遍,别让海风把人吹着了。养殖场的海胆苗我帮你撬,阿蔓场长以后只动嘴不动手。渔栈的灶台油布要换新的,阿珠掌柜闻不得油烟味,旧的那块被田七摸过,一起换掉。蛤蜊汤从今天起不放姜,阿珠说姜味冲。不放姜的蛤蜊汤——” 缺门牙老头站在崖顶上,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蛤蜊汤,大声接了话。 “不放姜的蛤蜊汤我照样能煮出鲜味来。煮了半辈子汤,这点本事还有。头人你赶紧去加固防波堤,别在这儿挡路。” 头人把鲨鱼牙冠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往防波堤跑。头人的三老婆拿锅铲在灶台上敲了一下,对着崖顶上喊。 “晚上加餐!今天渔栈不营业了,咱们自己人吃一顿好的。养殖场捞六条石斑——不对,阿蔓说限量每天六条。那就捞四条,多了没有。阿珠掌柜你坐着别动,账本我帮你拿。” 阿珠和阿蔓对看一眼。 “以后蛤蜊汤喝腻了怎么办。” “腻了也得喝。缺门牙老头的蛤蜊汤是海门港的招牌,这孩子没出生就欠他一锅汤。” “欠就欠吧。蛤蜊汤的债,以后让两个孩子自己还。” 珊瑚屿崖顶上的灯塔在暮色里开始转了。 防波堤外海浪轻轻拍着礁石,头人蹲在堤上拿铁锤敲紧松动的石头,每敲一下鲨鱼牙冠就歪一下,扶正了又歪。渔栈灶台上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头人的三老婆往锅里扔了一大把海菜。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不放姜的蛤蜊汤站在崖顶上,看着防波堤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女人,啜了一口汤,自言自语。 “不放姜也好喝。不放姜的蛤蜊汤,海门港独一份。” 第1033章 琉球 海门港集贸市场重建之后比原来大了一倍。 老魏带施工队把烧毁的半条商业街重新铺了青石条,排水沟从暗渠改成了明渠,两边种了一排从南越山里移过来的矮椰子树。 鱼市的摊位加了遮阳棚,客栈老板娘在旁边新开了一家茶铺,专门卖从月亮城批发的雪芽茶。 码头食堂的菜单上也加了一道新菜——蛤蜊蒸蛋,缺门牙老头说是跟阿珠掌柜学的,虽然阿珠说他蒸出来的蛋羹总是老。 这天码头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不是南越来的茶商,不是杞河上游的木材贩子,也不是戴国来的咸鱼船主。 一共六个人,从一条窄身尖底的小海船上下来,船型跟杞河沿岸常见的平底货船完全不一样——船身细长,船舷两侧各伸出一排桨架,船头雕着一只漆面斑驳的兽首,像龙又不是龙,嘴巴张得老大。 六个人里领头的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袍,腰间系着草绳,脚上踩着木屐。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扛着捆麻布,一个拎着几个用草绳扎口的陶罐。 再后面是两个中年妇人,包着头巾,手里各提着一串晒干的海藻。 最后是个瘦高的少年,抱着一把三弦琴,琴身上刻着波浪纹。 他们在鱼市边上找了块空地,把麻布摊开铺在地上,陶罐和干海藻整整齐齐摆好,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盘腿坐着。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笛吹了几个音,声音清亮亮的,跟海门港码头上常年响的船工号子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缺门牙老头第一个凑过去。 端着蛤蜊汤碗蹲在麻布摊子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你们这卖的是什么。那个罐子里装的是酒还是酱。这干海藻跟我们礁石上长的海带不一样——怎么是红的。” 老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调软软的,像唱歌又像念经,每一个音节都拖着一个往上翘的尾巴。 缺门牙老头一个字都没听懂,转头朝码头食堂方向喊了一声。 “唐王!码头上来了几个说鸟语的人!你来听听——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这种话!” 李辰从办事处走过来,身后跟着刚下船回码头的陈禾。 集贸市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鱼市的妇人们手里还拎着剖了一半的鲻鱼,客栈老板娘从茶铺探出半个身子,修渔网的伙计连网都放下了,连刚从养殖场搭补给船过来的头人三老婆都站在椰子树下伸长了脖子。 那几个陌生人还是盘腿坐着,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 老者手里的竹笛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着有人能听懂他们的话。 李辰蹲下来,拿起一个陶罐对着阳光看了看。 罐子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封口的草绳扎得极讲究,是水手常用的双环结。又拿起一串干海藻凑近闻了闻——不是腥味,是海藻本身的清鲜味。 把陶罐搁下,从地上捡了根炭条在手心里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外面画了几道波浪线,把炭条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炭条,看了看手心里的图案。 把炭条翻过来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条细长的船——船身窄,两头尖,船舷上伸出几排桨。 然后在船下面写了两个字。 字是用炭条写的,笔画比杞河沿岸通行的隶书更方正,但能认出来。 “琉球。” “琉球。你们从琉球来。琉球在东海东边,过了珊瑚屿往外海走——你们划桨来的。从琉球到海门港,海上走了几天。” 老者听不太懂李辰的话,但听到了“琉球”两个字,又听到李辰用手指比划的天数,眼睛一亮。 回头对那个抱三弦琴的少年说了一句鸟语,少年把三弦琴搁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一个小岛出发,穿过几道波浪,绕过几块礁石,最后停在一个大岛的南边。 线画完又在旁边写了两行小字。 李辰凑近看,勉强认出几个。 “顺风七日,逆风半月。” “七天到半个月。你们不是漂来的,是有航线的。这条航线你们走了不止一趟——陶罐上的盐霜不是海水溅的,是反复装过盐货的痕迹。你们是来做买卖的。琉球有什么货。” 老者从麻布捆里抽出一小卷布递给李辰。 布是麻的,但手感比杞河沿岸常见的麻布细腻得多,纹路紧密,染成了藏蓝色,凑近闻有淡淡的海藻味。 李辰把布递给旁边的客栈老板娘。 老板娘拿手搓了两下,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点了点头。 “这不是普通麻布。经纬比我们常见的麻布密一倍,染色用的是海藻汁不是蓝靛。是好东西。” 老者又打开一个陶罐,拿手指从里面挖出一小撮粉末搁在手心里,伸到李辰面前。粉末是深红色的,凑近闻有一股极浓的鲜腥味,但腥里又带着隐约的甜。 头人的三老婆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这不是红藻粉吗!我在外岛的时候见过,老乌木礁那边的人拿这东西当盐用——不对,比盐还鲜。煮鱼汤放一小撮,汤鲜得能让人咬舌头。” “不是盐。盐没有这个鲜味。是晒干磨粉的红藻,当调味料用的。这罐东西要是能批量进货,码头食堂的蛤蜊汤以后就不缺鲜味了。你们有什么想换的。” 老者站起来,走到码头泊位边上,指了指李辰拴在栈桥上的小火轮。又指了指小火轮上的铁铸螺旋桨和舵轮,双手比划了一个翻模的动作。 然后指了指码头上堆着的青石条和水泥桶,又指了指自己那条窄身桨船上几处被礁石撞过的凹痕。 “你们想要铁器。铁铸螺旋桨、舵轮、青石条,最好是能修船的铁件。还有呢。” 老者又指了指客栈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灯笼里点的是电灯,白天也亮着,从灯罩里透出来的光在阳光下是淡黄色的。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几颗珍珠——不是淡水珠,是海水珠,颗粒不大但圆润光滑,在掌心里闪着淡粉色的光。 又把珍珠收回去,从布袋里又倒出来几片晒干的海马和一串玳瑁壳,用炭条在泥地上画了个交换的箭头——从贝壳箭头指向铁器和电灯。 “珍珠、海马、玳瑁壳,还有红藻粉和藏蓝麻布。换我们的铁铸件和电灯。” 李辰转头对赵铁山说。 “赵铁山,你把韩擎上次从南越山口缴获的山神夫人的老炮搬一门过来——不用好的,旧的那几门。”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不一会儿带着两个护港队员抬了一门老炮过来。是山神夫人丢在月亮城下的那批轻炮之一,铳管上还带着泥,但铁铸的炮身完好无损。 李辰拍了拍炮身,又指了指小火轮的铁铸螺旋桨,对着老者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老者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炮身的铁质,拿炭条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可以交换。” 写完站起来,朝身后几个同行的琉球人说了几句鸟语,两个妇人把干海藻和红藻粉罐全搬到了麻布摊子前面,年轻人把麻布捆打开,少年抱着的三弦琴搁在旁边,自己也从怀里掏出一串贝壳项链放在摊子上。 老者和李辰面对面坐下来。 赵铁山把火铳搁在栈桥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客栈老板娘端着一壶刚沏的雪芽茶放在两人中间,又搁了两个茶碗。 老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朝身后的年轻人说了一句鸟语,年轻人赶紧从陶罐里挖了一撮红藻粉搁在茶碗旁边,比划了一个“送给你”的手势。 “这笔买卖我们接了。铁铸件我们有,电灯也有。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上次来杞河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者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了三个字——“十年前。”写完又在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被礁石撞出的船底裂痕,指了指自己船上那几处凹痕,指了指海门港码头上堆着的青石条和水泥桶,又指了指珊瑚屿方向,拿炭条在泥地上画了个灯塔。 “十年前你们来过一次,船在杞河口被礁石撞了,没找到港口就回去了。这次你们是顺着珊瑚屿的灯塔来的——灯塔亮了一年多,你们在海里看到了,知道这里有个能靠岸的港口。所以珊瑚屿的灯塔不光给我们自己指路,也给外面的人指了路。” 老者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听到了“灯塔”两个字,又听到李辰说“珊瑚屿”,用力点了点头。 回头对抱三弦琴的少年说了几句话,少年抱起琴拨了几个音,曲调悠长,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又退回去的声音。 码头上剖鱼的妇人们全停了手。修渔网的伙计把网搁在膝盖上。 连缺门牙老头都忘了喝汤。客栈老板娘端着茶壶愣在茶铺门口,头人的三老婆站在椰子树下拿围裙角擦眼睛。 一曲弹完,少年把三弦琴搁在膝盖上,低头拨了一下琴弦,余音在海风里飘了几息才散。 “来而不往非礼也。缺门牙老头,去食堂拿两副新筷子,再拿一碟腌蛤蜊。头人,把上次阿蔓送来的海胆蒸蛋端几碗过来。赵铁山,把码头货场上的铁铸件样品搬一套——螺旋桨模型、铁锚、舵轮,全搬过来。客栈老板娘,茶管够。” 码头上忙活开了。 不一会儿工夫,麻布摊子旁边拼了两张长桌,桌上摆着蛤蜊汤、海胆蒸蛋、腌蛤蜊、码头食堂刚烤好的鲻鱼干,还有一大壶雪芽茶和两只新茶碗。 赵铁山搬来的铁铸件样品整整齐齐码在桌子旁边——螺旋桨模型、铁锚、舵轮,还有一把新打的铁锤。 老者拿起螺旋桨模型对着光看了看铁质,又拿手指摸了摸桨叶的弧度,回头对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碟腌蛤蜊搁在老者面前。 “尝尝。这是海门港的腌蛤蜊,不放姜的——阿珠掌柜怀孕了闻不得姜味,我改的配方。” 老者夹了一筷子腌蛤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拿茶碗遮着嘴嚼完咽下去,然后对着缺门牙老头竖了个拇指。 “他说好吃!他竖拇指了!你们看——鸟语听不懂,竖拇指全世界都一样!” “李嫣然在月华城教过你西域话,琉球话跟西域话不是一回事。不过琉球人常年跟东南沿海跑船,应该懂一点闽越一带的方言。孙账房,你去找陈禾。陈禾在秀眉州待过两年,秀眉州靠南,那边的土话跟闽越话沾边。让她来试试,哪怕能听懂几句也成。” 陈禾被孙账房从办事处叫过来,蹲在老者面前试着用秀眉州土话打了声招呼。 “老丈,秀眉州话你听得懂吗。我也是靠海长大的——秀眉州南边就是海。” 老者歪了歪头,听了几遍,忽然用极生硬的语调回了几个字。 “秀眉——听过。船——路过。” “能听懂一些!他说船路过秀眉州!” “那就好办了。以后琉球人再来,陈禾你就当通译。秀眉州土话跟闽越话沾边,多听几次就熟了。今天先把货单定下来——孙账房,取纸笔。” 孙账房从办事处取来纸笔,李辰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两列货单。 左边一列画的是海门港的货——铁铸螺旋桨两个、铁锚三副、舵轮模型一套、电灯六盏、青石条二十根。 右边一列画的是琉球的货——红藻粉十罐、藏蓝麻布五捆、海水珍珠二十颗、晒干海马五十条、玳瑁壳十片。 每样货旁边都标了简单的图形和数量,日期写在海门港这边,交货时间写了“下次”。画完把纸递给老者。 老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炭条在纸角写了个“琉球中山”字样,写完又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船形印章。 “琉球中山。你们是琉球中山来的商船。这份货单我留一份,你们带一份回去。下次来靠岸不用在码头上摆摊了——让孙账房在商业街北边划一间铺子,琉球商馆,专门跟你们做买卖。铺子门面朝海,你们船一靠岸就能看见。” 老者把货单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回头对同行几人说了几句鸟语,两个妇人把干海藻和红藻粉罐重新包扎好,年轻人把藏蓝麻布捆扛回船上,少年把三弦琴背在肩上。 临走时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三颗最大的海水珍珠搁在茶碗旁边——一颗给客栈老板娘,一颗给缺门牙老头,一颗给头人的三老婆。然后对着李辰双手合十,微微弯了弯腰。 “不是白送。下次来的时候带二十颗,这是订金。红藻粉和干海马也按货单上的数量来。缺门牙老头,你赚了——人家送你珍珠,你拿腌蛤蜊换的。” “那是我腌蛤蜊的本事好!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出过杞河口,今天不但见了说鸟语的,还拿了一颗琉球珍珠。这颗珍珠我镶在汤碗上。” “你汤碗是陶的。” “陶的也能镶!镶碗沿上,以后谁喝我的汤都能看见这颗珍珠。这是海门港第一个琉球客人送的。” 客栈老板娘把珍珠举在阳光下看了半天,放下来对着茶铺里的伙计喊了一声。 “以后茶铺菜单上多加一行——琉球珍珠换铁锚,红藻粉换电灯。缺门牙老头你那颗珍珠要是镶碗沿上掉了,拿来我帮你镶茶壶上。” 第1034章 中山国 陈禾花了几天时间,连比划带写字,终于跟琉球老者把话说通了。 李辰在办事处柜台后面翻着孙账房新誊的进出港登记簿,陈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几张画满炭条痕迹的草纸,脸上带着一种解完难题之后才有的表情。 “唐王,他们的来历我大致弄清楚了。不叫琉球——他们自己管自己叫中山。中山国在东海东边,主岛叫中山岛,周围还有几个小岛。来的这位老者姓尚,叫尚顺,是中山王府的通译官。” “通译官。他年轻时跟九州来的商船跑过几趟闽越,所以能听懂一点秀眉州土话。他说他做了三十多年通译,中山王跟东边几个小岛打交道全是他出面。九州来的商船也是他对付。” “中山国有国王吗。” “有。中山王叫尚武。这名字是上一代通译官替他取的汉名,他自己本名叫什么我实在拼不出来。尚顺说中山王是个老实人,对百姓不错,就是拿九州来的那些人没办法。” “九州的人怎么欺负他们的。” 陈禾把草纸摊在柜台上,手指从一个炭条画的岛移到另一个岛。 “九州岛南边有个叫萨摩的藩,年年派人来勒索贡品。不给就上岸烧渔村。尚顺说萨摩藩的人全是些腰里插两把刀的浪人,领头的是个叫岛津的家老。去年冬天萨摩藩派了两条船到中山岛,把他们渔村里囤了一年的红藻粉全抢走了。尚顺的儿子在码头上挡了一下,被打断了两条肋骨。” “打断了肋骨。尚顺的儿子现在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不能出海打鱼了。现在在岛上帮老铁匠拉风箱。尚顺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恨就是儿子被打那天他不在码头上——他在中山王府里陪中山王接待九州来的使节。使节在王府里喝酒,藩兵在码头上抢东西。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他有没有说萨摩藩要什么贡品。” “硫磺,海盐,红藻粉,玳瑁壳。跟咱们换的货差不多——但他们不给钱,白拿。尚顺说中山王想打,但打不过。萨摩藩的人手里有铁炮,中山只有鱼叉和竹枪。所以这次来海门港就是想买铁。” “你问他。萨摩藩的铁炮是什么样的。” 陈禾朝门口喊了一声。尚顺正蹲在办事处门口跟缺门牙老头学用筷子夹腌蛤蜊,听见喊声站起来走进办事处。陈禾把李辰的话用秀眉州土话夹杂着手势传过去。 尚顺从地上捡起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个东西——炮管细长,比山神夫人丢在月亮城下那批老炮细了一圈,尾部有个弯弯的握把,炮身架在一个木头叉架上。画完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在点引线,引线从炮屁股后面垂下来。 “火绳枪。” “唐王,什么是火绳枪。” “比咱们用的火铳落后一代。火铳是燧发,火绳枪是用明火点引线。下雨天点不着,海风大的时候引线一吹就灭。但他们有个长处——九州那边的铁匠铺子多,火绳枪的产量比咱们火铳大。中山国没有铁匠,连火绳枪都造不出来,打不过是正常的。” “萨摩藩每次来勒索,带多少人。” 陈禾跟尚顺来回说了几轮。 “不多。每次两条船,二十来个人。但每年都来,比收税还准时。今年秋天又要来了——尚顺说萨摩藩上次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今年要是交不出贡品,就烧中山岛南边三个渔村。所以他们急着做买卖,拿珍珠和红藻粉换铁,回去打铁炮。” “他们想换多少铁。” “越多越好。尚顺说中山岛上有个老铁匠,以前跟九州商船学过打铁,能打鱼叉和柴刀,但不会造铁炮。他想让咱们卖给他们现成的铁炮——不要火铳,就山神夫人那种老炮,便宜的那种。” 赵铁山靠在办事处门框上,把火铳往肩上一扛。 “山神夫人的老炮仓库里还有几门。韩擎从月亮城下缴获了六门轻炮,其中四门炮管还能用。另外白崖口仓库里还堆着几门从东山国换来的旧货——周庸上次拿铁模铸炮技术跟山神夫人换茶种,中间有一批次品堆在仓库里生锈。” “那些东西放在仓库里吃灰也是吃灰,不如卖给中山国换珍珠——珍珠在洛邑比铁炮值钱。” “不是卖。是换。中山国拿珍珠、玳瑁、海马换咱们的铁炮。这笔买卖要谈清楚——铁炮我们给,但炮手我们不派。打萨摩藩是他们自己的事。” “萨摩藩的火绳枪虽然落后,但铁炮在海上不好发挥,海岛作战主要是守港口。你问尚顺——中山岛的港口地势怎么样。” 陈禾把话传过去。 尚顺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个地形图——中山岛南边是个弯月形的海湾,湾口窄里面宽,两边是礁石崖壁。 萨摩藩的船每次来都是从湾口直接冲进来,渔村就建在湾底沙滩上。 “唐王,他说中山岛的港口是个葫芦口。湾口很窄,两边是礁石崖壁,船上不去,人可以上去。渔村在湾底沙滩上,萨摩藩的船每次都从湾口直冲进来。他们以前也在湾口两边崖壁上用鱼叉往下扔石头,但萨摩藩的火绳枪射程比石头远,崖壁上的人露头就被打。” “火绳枪的射程我清楚——有效射程不超过八十步。崖壁的高度超过八十步的高度,从崖壁上往下打,火绳枪的子弹是往上飞的,精度更差。他们的问题不是武器不行,是架设位置不对——不能露头打,要藏在掩体后面。铁炮不用多,两门就够了。架在湾口两侧崖壁上,交叉火力封住湾口。”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新的草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炮位示意图。 “萨摩藩的船进湾的时候航向固定,没法左右躲。两门炮足够把湾口封死。让他们把炮架高,礁石崖壁上凿个炮位,炮口朝下打——打船不是打人,不需要精度。这门技术可以教他们,算在铁炮的价钱里。” 陈禾把话翻过去。尚顺凑过来看李辰画的炮位图。图上清楚地标着炮位在崖壁上的高度、炮口朝下的角度、交叉火力的覆盖范围。看了好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李辰双手合十,腰弯得比上次还深。抬起头时眼眶有点潮。 “尚顺说——唐王你是中山国遇到的第一个不欺负他们的大国。九州的人来了就抢,闽越的商船来了就骗,只有你肯坐下来跟他们谈买卖,还教他们怎么守港口。他说中山国没有什么能回报的——珍珠和玳瑁在唐王眼里可能不算什么。” “告诉他,珍珠和玳瑁在我眼里很算什么。洛邑的贵妇们花大价钱买玳瑁首饰,珍珠一颗能换半座宅子。这些东西在中山国是海边捡的,在洛邑是稀罕货。大国不敢当。但中山国在东海里面,离我们海门港顺风七天,是海上的邻居。邻居被欺负了,我们不一定出兵帮你打,但卖你几门铁炮、教你架炮位还是可以的。” “赵铁山,带几个人去仓库把那几门次品炮挑出来。挑炮管没裂的、炮膛里锈少的。尚顺你自己挑——你看哪门能用就拖走哪门。” 赵铁山扛着火铳转身出去了。尚顺带着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脚上的木屐踩在码头青石条上咯噔咯噔响。 缺门牙老头端着蛤蜊汤蹲在工棚门口,看着琉球人往货场走的背影,啜了一口汤。 “唐王,他们那个中山国——到底有多大。” “不大。主岛加周边几个小岛,人口可能还没有我们海门港加上珊瑚屿的多。但位置要紧——东海中间,往北是九州,往南是闽越,往西是我们。谁控制了中山国,谁就控制了东海航线。萨摩藩想要中山的硫磺和海盐,我们也想要。但萨摩藩抢,我们换。中山国的人不是傻子,抢跟换分得清。” “那以后萨摩藩要是知道我们卖给中山铁炮,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会。但不是现在。萨摩藩的火绳枪打不过我们的火铳,我们的铁炮比他们的炮射程远一倍。他们暂时不敢来,但以后迟早要打交道。九州岛不只有萨摩藩,还有好几个藩。他们之间也打来打去。九州现在不是铁板一块,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这些珍珠玳瑁什么的,到底值多少钱。” “珍珠在洛邑一颗能换半座宅子。玳瑁壳做首饰比黄金还贵。干海马入药是妇科圣品——京城里贵妇们花大价钱买的妇科圣品。你要是能搞到一颗,镶在你那汤碗上比珍珠还值钱。” “妇科圣品?那这玩意儿应该送到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那儿去——她俩现在可是双身子。喝什么汤都不如干海马炖鸡管用。唐王你等着,我去找孙账房批个条子。不对——我先把汤碗搁这儿。以后干海马到了,我给阿珠掌柜炖一锅干海马蛤蜊汤。不放姜,干海马管够。” 货场上,赵铁山掀开油布,露出堆在仓库角落里的一排旧铁炮。 炮身上落满了灰,但铁质完好,炮膛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浮锈。尚顺蹲下来一门一门看,拿手指摸炮膛,用炭条在炮身上画记号。看了半天站起来,挑了三门。 “唐王,尚顺挑了三门。他说中山岛有南北两个渔村,南边葫芦口用两门,北边还有一个小的登陆滩头用一门。三门刚好。他说中山岛没有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次带来的红藻粉和麻布全当订金,下次带珍珠和海马来付炮钱。” “三门就三门。两门封湾口,一门守北滩,够了。你告诉他,炮管上我让人刻一行字——海门港铸。以后萨摩藩的人看到炮管上的字,就知道中山国背后有人。” 陈禾把话传过去。尚顺听完没有弯腰,没有双手合十——就站在货场上,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缺门牙老头从办事处跑回来,手里攥着孙账房批的条子,气喘吁吁地站在栈桥上。 “批了批了!孙账房说干海马到了以后给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一人留五条,剩下的拿到洛邑去卖。唐王,尚顺那条船上装了几条干海马?我刚才看见他们从船舱里拎出来一串——是不是海马?” “是海马。但那是样品,不是拿来卖的。你要的话得等秋天。” “秋天就秋天。我等。阿珠掌柜也等——她早上还跟我说最近喝蛤蜊汤总觉得少点味道。我说那是缺了干海马。唐王,这个中山国到底在哪儿?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出过杞河口,地图上都没见过。” “地图上以前没有。以后就有了。”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新的草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条航线——从海门港往东,绕过珊瑚屿,穿过几道波浪线,停在一个画了圆圈的小岛旁边。圆圈旁边用炭条写了两个字。 “中山。” 第1035章 中山国跟海门港做朋友 尚顺在海门港住了七天。 这七天,白天跟着陈禾学唐国官话。傍晚蹲在码头食堂门口跟缺门牙老头学腌蛤蜊。 晚上回到船上就拿炭条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把白天学到的话全记下来。 少年在旁边拨三弦琴,两个年轻人整理货单,两个妇人把从中山岛带来的干海藻重新分类打包——哪些是送给海门港的,哪些是留作下次交易的样品,每一样都拿草绳扎得整整齐齐。 第八天早上,尚顺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布袍。脚上的木屐擦得发亮,带着少年和两个年轻人到办事处来找李辰。 “唐王。尚顺今日辞行。” “在贵港住了七日。学了唐国官话。换了铁炮。吃了蛤蜊汤。喝了雪芽茶。尚顺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遇到不以势压人的大国。” 李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你这官话——七天学到这个程度。陈禾教得好。” “是陈姑娘教得好。陈姑娘说唐王说过一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中山国跟海门港的买卖成了,仁义也在。仁义,就是朋友。中山国跟海门港做朋友。” 陈禾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给尚顺上课用的炭条。 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带的学生考了第一名。 “尚先生学官话,一天记几十个词。晚上回船上还拿炭条反复写。少年抱三弦琴给他伴奏,他就着琴声背句子。昨天学‘朋友’这个词,学了以后对着码头上每个人都说了一遍——缺门牙老头是朋友,头人是朋友,剖鱼的妇人是朋友。说到客栈老板娘的时候,老板娘高兴得给他多沏了一壶雪芽茶。” “既然是朋友,以后来海门港不用带通译了。陈禾教了你七天,下次来你自己开口说。” “下次来,尚顺自己说。唐王,这七日尚顺看懂了——海门港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铺子不欺生,商人不诈客,护港队不勒索。中山国做不到这样——中山国人口太少,铁太少,船太少。但尚顺回去跟中山王说,让他学。” 李辰走到办事处门口。 码头上正在装货——赵铁山带着护港队员把两门旧炮和配套的炮弹、铁铸件搬上中山国的窄身桨船。桨船吃水比来的时候深了一截,船头雕的兽首嘴巴还是张得老大,像是在笑。 “铁炮装好了。两门封湾口,一门守北滩。炮身上刻了字——海门港铸。你回去以后跟中山王说,这铁炮不是白送,是拿珍珠和海马换的。海门港跟中山国做买卖,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这两门铁炮是用来守港口的,不是用来欺负比你更小的岛的。中山国被萨摩藩欺负了十几年,知道被欺负的滋味。以后你们有了铁炮,不要拿它去欺负别人。” 尚顺听完,没有马上回答。把双手合十的姿势放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唐王此言,尚顺记在心里。中山国被人欺负了十几年,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被人抢过,就不会去抢别人。尚顺回去跟中山王说——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你这话说得太好了,我连一个字都加不进去。” 尚顺笑了一下。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笑——之前要么是弯腰行礼,要么是红着眼眶,要么是拿袖子蹭眼角。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个普通的老渔夫。 “唐王,尚顺还有一个请求。” “说。” “唐王何时来中山国做客。中山国没有雪芽茶,没有蛤蜊蒸蛋,没有电灯。但有海,有珊瑚,有红藻,有海马。尚顺家里有一坛埋了十五年的米酒——不是九州人喝的那种烈酒,是中山岛自己酿的甜米酒。埋在海边沙滩底下,用海沙封口,喝起来有海水的咸味。唐王若来中山国,尚顺开坛。” 缺门牙老头端着蛤蜊汤从工棚那边走过来。 “唐王你要是去中山国,带上我。我去给他们腌一缸蛤蜊——不放姜的那种。顺便看看他们说的那种海马,活的到底长什么样。” “活的海马还没你手掌长。你端了半辈子蛤蜊汤,没见过海马?” “没见过活的。码头仓库里的海马全是晒干的,硬邦邦的,跟柴火棍似的。尚顺说活的会在海藻丛里跳舞——我不信。我得亲眼看看。再说我不去谁给阿珠掌柜炖干海马蛤蜊汤——尚顺说中山岛的海马比码头仓库里的干海马肥多了。” “你是想去炖汤还是想去看海马跳舞。” “都行。只要汤鲜就行。” 李辰转头对尚顺说。 “尚顺,缺门牙老头想跟你去中山岛看海马。你带不带。” “带。缺牙老朋友去中山岛,尚顺亲自带他看海马。活的,让他看看海马会不会跳舞。” 缺门牙老头把汤碗举起来,对着尚顺竖了个拇指。 “你看——我就说竖拇指全世界通用。这碗汤先搁着,等你下次来带干海马的时候我再开锅炖。” 头人从栈桥那边大步走过来。鲨鱼牙冠歪在脑门上,手里拎着一串刚从养殖场捞上来的海胆。 “唐王,尚老先生要走了?我刚从阿蔓场长那儿领了海胆——她说中山客人来了七天还没尝过活的珊瑚屿海胆,让我赶在开船前送过来。” 头人把海胆捧到尚顺面前。 “尚顺老先生,这海胆是阿蔓场长亲手从一号格里挑的,最肥的。她说你是海门港的第一个远洋朋友,送你一篓海胆当路上的口粮。吃完了壳别扔——壳里的海胆黄刮干净了可以当纽扣。” 尚顺接过海胆,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海胆的刺还在微微颤动,壳上沾着养殖场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 少年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海胆的刺,缩回去吹了吹手指。 “刺。” “对,刺。海胆的刺。你们中山岛没有海胆吗。” 少年摇了摇头。尚顺替少年把话接上。 “中山岛礁石上有。但没人养。都是野生的。阿蔓场长是把海里的东西搬到岸上来养——中山国的人以前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 “那下次来的时候让阿蔓教你们怎么养。养殖场的技术不保密——海胆苗、海藻饲料、防波堤的设计图,都可以教。中山国要是能自己养海胆,以后就不用光靠红藻粉换铁了。你们的海域跟我们的海域差不多,珊瑚礁多,适合海胆生长。” “缺门牙老头,你再给尚顺装一小坛腌蛤蜊带上船。不放姜的。” 缺门牙老头把汤碗往栈桥栏杆上一搁。 “早准备好了。我昨天就装了一坛,拿油布裹了三层,塞在尚顺船舱里。他说回去以后请中山王尝尝海门港的味道。我还跟他说了——蛤蜊壳别扔,磨成粉能肥地。中山岛的地瘦不瘦?要地肥就得多施蛤蜊壳粉。” 尚顺听完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缺牙老朋友,你到中山岛来——中山王聘你做御厨。中山岛地很瘦,蛤蜊壳粉正好用来肥地。尚顺回去跟中山王说——海门港有个煮蛤蜊汤的老先生,一碗汤能换一颗珍珠。” “御厨我不要。我就在海门港煮汤。你什么时候来我都给你留一碗——不放姜,多放蛤蜊。我在码头食堂门口支了个灶,每天都煮。你来了闻着味就能找到我。” 尚顺把海胆交给旁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海胆篓子上了船,少年把三弦琴背好。 两个妇人把最后几捆干海藻搬上船舷,又回头对着码头方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尚顺站在栈桥尽头,转过身来对着李辰,双手合十,深深弯下腰去。这次弯腰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直起身来时眼眶没有潮——眼神清亮,像一个确定了航向的老水手。 “唐王。告辞。” “一路顺风。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坛中山甜米酒。我让客栈老板娘备好雪芽茶——甜酒配清茶,也是朋友。” 尚顺点了点头,转身踏上桨船。 少年坐在船尾,抱起三弦琴拨了几个音——还是那个轻快的调子,像渔船满载回港时船头切浪的声音。 桨船慢慢驶出海门港的防波堤,船头雕的兽首劈开海浪,朝东边驶去。 缺门牙老头站在栈桥上,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蛤蜊汤,望着桨船渐渐变小,直到只剩下桅杆尖上那面藏蓝色的麻布旗在海风中飘。 “走了。海门港第一个远洋朋友走了。唐王,你说他们秋天真的会来?” “会来。因为萨摩藩秋天也要来。中山国必须赶在萨摩藩之前把铁炮架好。尚顺回去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修码头,是上崖壁凿炮位。他比谁都急。” “那他们这一走,路上要七天。海上风浪大,那条桨船看着不太结实。” “不结实也走了十年了。尚顺说他们十年前就来过一次,船在杞河口被礁石撞了,没找到港口就回去了。这次是顺着珊瑚屿的灯塔来的。灯塔亮了一年多,给他们指了路。” 李辰看着海面上越来越小的船影。 “以后这航线会越来越忙——中山国是第一家,后面还会有第二家第三家。东海上的岛不止中山一个,还有好几个小岛,以前都是各过各的,偶尔被九州和闽越的商船欺负。现在中山国拿了海门港的铁炮回去守港口,别的岛看到了就会来问——铁炮从哪儿换的。” “那咱们还换不换。” “换。但有个条件——来换铁炮的岛,得跟中山国一样。做买卖归做买卖,不能拿了铁炮去抢别人。这条规矩写进每一份货单里。中山国是第一个守规矩的,以后就是海门港在东海上的招牌。” 缺门牙老头啜了一口凉透的汤,皱了下眉头。 “凉了。蛤蜊汤凉了就腥,得趁热喝。唐王你说这航线要是真热闹起来——海门港的码头泊位够不够。” “老魏已经在画北岸新泊位的图纸了。中山国这条船靠的是栈桥最东边的临时泊位,下次来就应该有专门给他们停的泊位了——泊位编号写在货单上,叫中山泊。以后还有九州泊、闽越泊,一个泊位一个名字。” “那中山泊第一个。这个头开得好。以后我再跟人介绍码头食堂的菜单,就多加一句——本食堂腌蛤蜊配方已被中山国通译官带回中山岛,中山王钦点的味道。你说这算不算金字招牌?” “算。比珍珠还真。” 第1036章 尚顺归途 桨船驶出海门港的防波堤之后,少年把三弦琴搁在膝盖上,回头望了一眼珊瑚屿上的灯塔。 灯塔在晨雾里还亮着,光柱慢慢转,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尚伯。灯塔还能看见。” 尚顺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陈禾送的一本手抄官话词汇册。册子封面用麻线缝得整整齐齐,被海风吹得一页页翻起来,拿手掌压着才没被吹跑。听见少年的话,抬头往珊瑚屿方向看了一眼。 “能看见。上次来杞河口,是十年前。那时候没有灯塔。船在礁石上撞了个洞,差点回不去。这次有灯塔,顺着光就进来了。” “海门港的人把这灯塔叫什么。” “珊瑚屿灯塔。塔里有个人叫阿蔓,是个女的,一个人在上面守塔。后来嫁给了唐王。唐王的女人——一个守灯塔,一个开渔栈,一个怀了孩子还在防波堤上撬海胆。这种地方中山国比不了。” 少年把三弦琴抱起来,随手拨了个音。 “尚伯,你在海门港住了七天,最高兴的是什么。” “最高兴的是跟缺牙老朋友蹲在码头食堂门口学腌蛤蜊。他说腌蛤蜊不放姜,是因为阿珠掌柜怀孕了闻不得姜味。一个煮汤的老头,为了老板娘怀孕改配方——这种地方,九州人不会懂。九州人觉得煮汤是下贱活,海门港的人觉得煮汤煮好了能换珍珠。” “尚伯,唐王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记得。这话我要刻在铁炮旁边。不是刻在炮身上——炮身上已经刻了海门港铸。我要刻在炮位旁边的崖壁上,每个炮手装填的时候都能看见。” 尚顺把词汇册翻到一页,上面是陈禾用炭条写的“先礼后兵”四个字。字旁边画了个小人站在船头放炮,炮弹落在船头前面的水里溅起水花。他把册子转过来给少年看。 “这句话比铁炮本身更值钱。唐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中山国打不过萨摩藩,但有了两门铁炮架在葫芦口崖壁上,萨摩藩的船就冲不进来。冲不进来,中山国就不用年年交贡品。不交贡品,就有余力养自己的铁匠铺子——以后我们自己也能学着打铁。这次换了铁炮,下次换铁锭。中山岛南边山里也出铁矿石,只是没人会炼。” 少年把三弦琴的弦按住了。 “尚伯,你说中山国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铁炮吗。” “会。但不是现在。唐王说九州那边的火绳枪比咱们的铁炮落后一代——落后一代的意思是,他们的枪在下雨天点不着。海门港的火铳下雨天照样打。这种本事中山国一时半会学不会,但我们可以先学怎么修铁炮,学怎么造炮弹。老铁匠不会打铁炮,但修修补补应该能学。唐王还教了咱们怎么凿炮位——崖壁上凿个坑,把炮架稳,炮口朝下打。这门技术不用铁,用石匠。中山岛石匠有的是。”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把少年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伸手拨开,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尚伯,你说萨摩藩今年秋天还会来吗。” “会来。岛津家老上次走的时候撂了话——今年交不出贡品就烧南边三个渔村。九州人说话算话,可惜说的都是狠话。他们每年秋天来,比台风还准时。” “今年秋天他们来的时候,船还是两条,人还是二十来个,火绳枪还是下雨天点不着。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崖壁上架了两门铁炮。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海门港的人教了我们一句官话——先礼后兵。到时候先在船头前面放一炮,打个水花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港口以后有人守了。” 少年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 “要是他们不退呢。” “不退就打。瞄船舷打,不打人。中山国不想跟萨摩藩结死仇,但他们不退就不能让他们进湾。进湾了渔村就保不住。去年冬天你尚顺哥被打断了两条肋骨。肋骨断了能接,渔村烧了就没了。” “尚顺哥能走路了。走快了还是疼。在铁匠铺里拉风箱,拉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他说他这辈子不能出海打鱼了,但拉风箱还行——风箱不用腰,用手。他让我好好跟老铁匠学打铁。他说以后中山国不能光靠换铁炮,得自己能打。” “你尚顺哥说得对。这次回去,老铁匠铺子里多了两门铁炮要保养,多了炮弹要造。炮弹简单——铁壳里装火药,引线用桐油浸过防潮。唐王教了配方。以后炮弹我们自己造,不用换。你跟着老铁匠好好学。” “你不是喜欢弹三弦琴吗。弹琴的手也能打铁——打铁跟弹琴一样,讲究节奏。” 少年把三弦琴放在膝盖上,伸出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细长,指尖有按琴弦磨出的薄茧。 “尚伯,你说缺牙老头的蛤蜊汤到底有多好喝。我在码头上喝了两碗,还想喝第三碗。他不放姜,但汤是鲜的。他说放了红藻粉——就是咱们自己晒的红藻粉。我从来没想过红藻粉还能放在蛤蜊汤里。” “等秋天再去。到时候铁炮架好了,你可以坐在码头食堂门口慢慢喝。喝到你不想喝为止。” “我不想喝为止——那得喝多少碗。” “你想喝多少碗就多少碗。海门港的码头费只有五个铜板,不收进城税。你下次去的时候不用帮我搬货了,就坐在码头食堂门口,喝一碗汤,弹一首曲子。让缺牙老头听听中山岛的三弦琴。” 少年把三弦琴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琴弦上。 “弹什么曲子。” “弹咱们中山岛那首老曲子。等渔汛的曲子——渔船出海了,留在岸上的老人和女人在海边等船回来。等的时候唱的歌。上次那个采药的戚药翁说,珊瑚屿的阿蔓等唐王等了很久。她也是等——不过她是灯塔,中山岛的女人是海边。她等来了。中山岛的女人以后也能等来。” 少年拨了个音。 不是轻快的调子,是那首等的曲子。 琴声在桨船两侧的海浪声里显得很轻,但船上干活的两个年轻人和两个妇人都停了手,连船头雕的兽首都像是在听。 尚顺把词汇册合上,塞进怀里。 “回去以后,先在中山王府前面那棵老榕树底下给大伙讲讲海门港的事。讲唐王不收进城税,讲缺牙老头的蛤蜊汤不放姜,讲阿珠掌柜怀着孕还在灶台后面记账,中山国的人没见过这些。没见过,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跟我一起讲。有些话我不会用中山话说——在海门港学的是官话,回来得琢磨怎么把官话翻成中山话。你脑子活,帮我。” “行。你说不清楚的地方我补。那个‘先礼后兵’怎么翻。” “‘先礼后兵’——先把酒端上来,再把刀亮出来。先放一炮打个水花给他们看,不退再打。这是唐王教的。” 桨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朝东边驶去。 七天后,中山岛的轮廓从海平面上浮起来。 先是南边葫芦口两侧的礁石崖壁,然后是湾底沙滩上那片低矮的渔村木屋。 沙滩上晒着的渔网在阳光下发着光,几个妇人在海边翻晒红藻。 少年站在船头喊了一声——中山话的腔调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沙滩上的妇人停下翻藻的手抬起头,挥着手往码头上跑。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拄着根竹竿站在栈桥尽头,是尚顺的儿子。 尚顺下了船,走到儿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 “海门港的腌蛤蜊。不放姜的。码头食堂一个姓缺牙的老先生送的。他说蛤蜊壳别扔,磨成粉能肥地。另外这两个是干海马,码头上的大夫说拿来炖鸡,对你肋骨好。回头让你娘去铁匠铺借个瓦罐,放半只鸡,两条干海马,炖两个时辰。唐王的女人怀孕了也喝这个——她怀的是双胞胎。” 尚顺的儿子接过布包,拿手指捏了捏干海马的尾巴,又打开腌蛤蜊的小坛子闻了一下。 “不放姜——他们知道中山岛没有姜。” “不是知道。是码头食堂的人因为老板娘怀孕改的配方。姜冲到不放了,用红藻粉提鲜。咱们自己晒的红藻粉。海门港的人用咱们的特产炖汤,咱们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用。” 尚顺的儿子把竹竿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重新包好布包,忽然问了一句。 “爹,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比中山王年轻。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管事的。码头上的工人吃饭自己付钱,护港队不勒索商船。他手下有个缺牙老头,煮的蛤蜊汤不放姜,说是因为老板娘怀孕了闻不得姜味。他还说——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这话你打算怎么办。” “刻在崖壁上。铁炮架好以后,每个炮手装填的时候都能看见。你肋骨断了以后天天在铁匠铺拉风箱,你说中山国以后得自己能打铁。这话没错,但光会打铁不够——还得知道铁用来干什么。守住港口,不欺负人。这是唐王教的。” 少年从船上跳下来,三弦琴背在背上,手里拎着那篓活海胆。 “尚顺哥,这是海门港阿蔓场长送的活海胆。她说吃完了壳别扔,刮干净能当纽扣。你衣服上的纽扣不是掉了一颗吗。” 尚顺的儿子接过海胆,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掉了纽扣的位置,又抬头看着少年。 “你晒黑了。” “船上晒的。” “琴弹了没有。” “弹了。海门港的人听我弹了三首。他们的茶铺老板娘沏了一壶雪芽茶给我喝,说下次去的时候再弹两首,茶不要钱。” “那下次我也去。我拄着竹竿去。” “你去干什么。” “去喝蛤蜊汤。听你说那汤多好喝,我一碗都没喝过。顺便看看那个缺牙老头到底长什么样。” 少年笑了,把海胆篓递到尚顺儿子手里。 两个年轻人扛着铁炮从船上下来,穿过渔村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 晒网的妇人从木架后面探出头,剖鱼的老头把刀搁在案板上,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 一个老妇人从自家门口探出身子,手搭凉棚看着铁炮上刻的字,转头对旁边的老头说——海门港铸,海门港是哪里。 老头摇了半天的头,说不知道,但能刻字的铁炮一定是好东西。 中山王府建在主岛半山腰上,是一片用礁石和珊瑚灰砌的低矮院落。尚武正在院子里跟几个老人议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尚顺让人把两门铁炮搁在院子中间。 两个年轻人把铁炮从肩膀上卸下来,炮身搁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把三弦琴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墙边,站在尚顺身后。 “大王。铁炮换回来了。两门封湾口,一门守北滩。还有一箱炮弹和备用铁铸件。唐王还教了架炮位的方法——崖壁上凿个炮位,炮口朝下打。唐王说九州人的火绳枪下雨天点不着,海门港的火铳下雨天照样打。唐王说要公平交易,不欺负人。他还说他以后有空会来中山国做客。这些都是他教的官话。” 尚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铁炮的炮身,又摸了摸上面刻的那行字——海门港铸。 “海门港在哪儿。” “杞河口。顺风七天,逆风半个月。” “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比大王你年轻。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管事的——一个守灯塔,一个开渔栈,一个守着养殖场怀了孩子还下海捞海胆。码头上的工人吃饭自己付钱,护港队不勒索商船。他手下有个缺牙老头,煮的蛤蜊汤不放姜,说是因为老板娘怀孕了闻不得姜味。” 尚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 “这种地方——中山国能学吗。” “能学一些。学不了全部。但至少可以学一样——不收码头费,不欺负自己人。还有,铁炮的事不能传出去。萨摩藩的眼线在九州南边港口等着,风声漏了他们会提前动手。唐王教了崖壁凿炮位的方法——今晚就开始凿。” “不用今晚。现在就去。” 第1037章 架炮台 中山岛的崖壁上凿了三天三夜。 尚顺带着石匠队从葫芦口东侧崖壁顶部往下凿。 凿到离海面二十丈的位置停下来,横向掏出一个能容两人转身的凹洞。凹洞前面留了炮眼,炮眼开得窄,从外面看只是一道岩石裂缝,从里面往外看却能把整个湾口收在眼底。 少年蹲在凹洞外面,手里拎着石匠的锤子,脸上全是岩粉。 “尚伯,这炮眼开这么窄,炮手瞄得准吗。” “不用瞄太准。唐王说了——打船不是打人,不需要精度。萨摩藩的船进湾的时候航向是死的,葫芦口就这么宽,船头必须对着湾心。炮口朝下打,打在船头前面的水里是警告,打在船舷上是实打。” 尚顺拿手比划了一下炮眼的宽度。 “炮眼开窄是为了防火绳枪。九州人的枪子打不进岩缝。他们在船上往上开枪,枪子打到崖壁上最多崩几块石头,伤不到炮手。唐王连这个都替我们想到了。他说他们那边的火铳跟九州人的火绳枪不一样——火铳下雨天照样打,火绳枪下雨天就哑了。萨摩藩每次来都是秋天,秋天海上雨多,他们的枪有一半时间点不着。” “西侧崖壁的炮位也凿好了。北滩那边的小炮位昨天凿完。老铁匠把铁炮扛上去试了一下,炮架尺寸刚好。就是往上扛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两门铁炮加一箱炮弹,石匠队八个人扛了一整天。老铁匠扛到一半差点滑下去,是你用肩膀顶住了。” “老铁匠怎么说。” “他说铁炮保养得不错,炮膛里只有一层浮锈,拿猪鬃刷子蹭两遍就亮了。倒是炮弹——他说咱们自己造的炮弹铁壳厚薄不均,得多试几炮。让我这几天都待在铁匠铺里帮他拉风箱。还说这批炮弹要是打不响,他拿铁锤把自己手砸了。” “那就多试几炮。唐王给的那箱炮弹先留着不打,那是海门港造的,质量可靠。咱们自己造的炮弹先试——试到老铁匠觉得铁壳厚薄均匀了为止。你尚顺哥在铁匠铺里拉风箱,你帮他。” “尚顺哥拉风箱比以前快了。他说肋骨不疼的时候能拉一整天。老铁匠骂他——说你肋骨才好了几天,别逞能。尚顺哥不听,说萨摩藩不会等他肋骨好透了再来。” “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帮我盯着他——风箱拉半个时辰必须歇一炷香。他要是偷懒你就把三弦琴抱过来弹一首,弹完了他就停了。他爱听你弹琴。” 少年点了点头,正要往崖壁下走,尚顺叫住他。 “等一下。你那个三弦琴——带上来没有。” “带上来了。放在石匠队的工棚里。尚伯你要听曲子。” “不是我要听。是崖壁上凿了三天三夜,石匠队的人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你弹一首——就那首等渔汛的曲子。让他们听听。” 少年把锤子搁在石头上,跑回工棚抱来三弦琴。 坐在崖壁凹洞口,面朝湾外的大海,拨了几个音。 琴声在海风中散开,石匠队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凿石头的放下锤子,扛铁炮的卸了肩,连蹲在崖顶上搅轱辘的老头都把轱辘绳松了,趴在崖壁上往下看。 一曲弹完,石匠队里年纪最大的老石匠放下锤子,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岩粉。 “这曲子是等我儿子的。每次渔船出海,我就站在海边听这曲子。以前总觉得弹这曲子的人心里是慌的——怕船回不来。今天在这儿听,不一样。有铁炮在旁边,心里踏实。这铁炮是海门港换来的——海门港在哪儿我不知道,但能换铁炮给咱们守港口的人,值得敬一碗酒。” “酒先欠着。等萨摩藩退了,中山岛上埋了十五年的甜米酒开坛,一人一碗。唐王说他会来中山岛做客,到时候让他也尝一口。他喝甜酒,我们喝茶——海门港的雪芽茶。” 少年把三弦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重新拨了几个音——还是那首等渔汛的曲子,但节奏变了,后半段拨得比前半段更沉更稳,像渔船在风浪里找到了进港的航道。 傍晚收工之后,尚顺从崖壁上下来,走到铁匠铺。 铺子建在渔村北边一片椰林后面,用礁石和火山灰砌的墙,屋顶铺着棕榈叶。 老铁匠正蹲在炉子前面给新打的炮弹壳淬火,铁壳浸进水槽里滋啦一声冒起白汽。 尚顺的儿子坐在风箱旁边,竹竿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拉风箱,另一只手拿铁钳夹着炮弹壳往水槽里送。 “炮弹试了多少了。” “试了十二发。铁壳厚薄比前几天均匀多了。老铁匠说再试几发就能定模。就是火药还不太够——咱们岛上硫磺倒是不缺,但硝石一直靠闽越商船带。上次换的那批硝石剩得不多了,顶多再配二十发炮弹的火药。” “硝石的事我来想办法。前几天从北边小岛来的那两条渔船,船主跟我说他们岛上有硝石矿——以前没人采,因为不知道硝石能干什么。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下次来带样品。要是能用,以后中山岛的硝石就不靠闽越商船了。唐王跟我说过——炮弹的火药配方里硝石占七成。能自己挖硝石,炮弹就能自己造。老铁匠手里那本配方册子记得怎么样了。” 老铁匠把淬完火的炮弹壳从水槽里捞出来,搁在石台上。 拿0围裙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棕榈叶订的小册子。 “记了七八成了。唐王教的配方——铁壳厚度、火药配比、引线长度、防潮裹法。全写在这本册子里。但有一样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引线要用桐油浸过。以前我打铁的时候从来没碰过桐油。” “因为桐油防潮。炮弹放在崖壁上,海风潮气重,引线要是没浸桐油,放几天就点不着了。唐王在海门港就是这么造的——他们的引线全浸过桐油,防潮防风。中山岛有的是桐油——南边山上那片桐油树没人割过,让石匠队的年轻人去割几桶回来。” “以后炮弹我们自己造,不用换。这次换了铁炮,下次换铁锭。中山岛南边山里也出铁矿石,只是没人会炼。这事我跟大王说了,他说等萨摩藩退了,让老铁匠带几个年轻人去南边山里看矿。” 老铁匠把册子塞回怀里,拿铁钳夹起一个刚淬完火的炮弹壳对着炉火的光看了看。 “这个均匀。这次三十发打完,能挑出二十五发好的。再打几发练练手,到时候萨摩藩来了——给他们吃个饱。不过尚顺你跟我说实话,那两门铁炮到底够不够。万一萨摩藩今年不是两条船,是三条呢。” “今年不会有三条。北边小岛来的渔船说九州今年不太平——萨摩藩跟北边一个叫长州的藩在争一座什么山,两边都拉了人,闹了一年多了。岛津家老手底下的浪人被抽走不少。今年秋天来中山岛的船可能比往年少——往年两条大船,今年可能只有一条半。人也少了。” 尚顺的儿子从风箱旁边抬起头。 “爹,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那两个来补网的船主还说了另一件事——萨摩藩跟长州藩打的仗,好像是跟铁矿有关。两边都想要那座山里的铁矿。九州岛上的铁匠铺子太多,铁矿不够分的。” “铁矿不够分——所以他们才来抢中山岛的硫磺。硫磺也是做火药的东西。今年他们人少了,火力就弱,对我们是好事。但不能轻敌。萨摩藩的人再少,火绳枪也比咱们的鱼叉强。铁炮只有两门,炮弹也有限。海门港的炮弹一箱二十发,咱们自己造的才十二发,还得省着用。你今天去府库里领铁锭,顺便把硝石也清点一下。府库里的铁锭是上次用红藻粉跟闽越商船换的,存了两年了,一直舍不得用。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 “明天一早就去。不过爹,唐王有没有说中山国以后怎么办。” “问了。他说先守好港口。萨摩藩今年退了,明年可能还会来。但只要港口在我们手里,进出买卖就是我们说了算。他还说以后海门港的商船会定期跑中山岛——运铁器过来,换珍珠和海马回去。航线跑熟了,中山国就不是东海上一个小岛了。” 尚顺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 炉火映在脸上,把被海风刻出来的皱纹照得发亮。 “你爹活了五十多年,前四十年只知道中山岛周围这一片海。后来跟九州商船跑了几趟闽越,才知道外面有多大。这次去海门港,又知道了一件事——大国跟大国不一样。有的大国来了就抢,有的大国来了跟你换东西。唐王是后一种。他跟我说——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换来的东西才能长长久久。这话我信。” 尚顺的儿子把竹竿搁在旁边,慢慢站起来。 “爹,等萨摩藩的事过了,我想去海门港。拄着竹竿去。” “去干什么。” “去喝缺牙老头的蛤蜊汤。你说他煮汤不放姜,用红藻粉提鲜。我在铁匠铺里天天拉风箱,闻着铁锈味,想尝尝不放姜的蛤蜊汤是什么味道。顺便去看看珊瑚屿的灯塔,我想看看她守的是什么。还有你刚才说炮位旁边刻的那行字——‘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我想亲眼看看刻在崖壁上是什么样子。” “那等仗打完了,秋天去。到时候唐王可能已经来中山岛做客了。他说来,就一定会来。你跟我一起在码头上接他。带上你娘炖的干海马鸡汤——阿珠掌柜怀了孩子,唐王肯定也想带几条海马回去。你肋骨还没好透,走路拄着竹竿,但站在码头上接客人不用走路。” “行。我拄着竹竿接他。” 尚顺的儿子弯腰捡起竹竿,重新坐回风箱旁边,一只手拉风箱,一只手递铁钳。炉火把父子俩的影子映在铁匠铺的礁石墙上。 第1038章 打退萨摩藩浪人 萨摩藩的船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出现在葫芦口外海的。 两条船,船身窄长,船舷上各架着四杆火绳枪,船头挂着画了丸十字纹的灯笼。 领头的是岛津家老手下一个叫黑田的武士,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据说年轻时在九州跟另一伙浪人争码头时被人劈的,伤愈之后更嗜杀。 另一条船的领头叫松本,比黑田年轻几岁。为人阴沉,话不多,但每次上岸抢掠时手下从不留情。 两条船加在一起拢共二十来个人,跟往年一样的阵仗,一样的人数,一样在湾口外熄了灯笼等着天亮冲进来。 天蒙蒙亮时黑田站在船头,拿刀鞘敲了敲船舷。 “松本,今年这渔村怎么比往年安静。往年这时候沙滩上已经开始晒网了。” “可能起得晚。去年抢了他们那么多红藻粉,今年怕是连晒网的力气都没了。那个通译官的儿子被咱们打断了肋骨,现在多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中山国这种小地方,打断几根骨头就老实了。” “起得晚也听不见孩子哭。渔村里孩子多,天不亮就闹。你不觉得这安静得有点邪门。海上连条小渔船都没有,往年来的时候湾口起码有几条早出的渔船。” “邪门什么。被打怕了而已。去年咱们走的时候撂了话——今年交不出贡品就烧三个渔村。他们怕是连贡品都凑不齐,把人都撤到山里去了。正好,省得费事。” 黑田把刀鞘往船舷上一拍。 “进湾。按老规矩——先放一轮枪吓唬吓唬,然后上岸搬东西。” 两条船升起帆往葫芦口里驶。 湾口窄,只能容一条船先进,黑田的船打头,松本的船跟在后面。 船进到一半时黑田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崖壁——崖壁上除了几丛棕榈叶,什么都没有。棕榈叶被海风吹得轻轻晃,露水从叶尖滴下来。 崖壁凹洞里,少年蹲在炮眼后面,手里攥着火折子。尚顺站在旁边,从炮眼里盯着下面那条越来越近的船,呼吸压得极低。 “尚伯,他们进射程了。” “先不打船。按唐王教的——先礼后兵。瞄船头前面二十步的水面,放一炮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这港口以后有人守了。这一炮不是打人,是打给他们看的。” 少年把火折子凑近引线。 引线嘶嘶地烧了几息,铁炮在凹洞里震了一下,炮声在葫芦口两侧崖壁之间来回撞,声音比雷还响。 炮弹落在黑田的船头前面不到十步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泼了黑田满脸。 黑田脸上那道旧刀疤被水花一激,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拿袖子蹭掉脸上的海水,抬头看崖壁,又低头看船头前面的水花,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 “他们有炮。中山国有炮。松本,退!” 松本的船在后面刚进湾口,还没来得及掉头。船头在窄湾里横过来时船舷撞上了东侧崖壁下的暗礁,船底板被礁石划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海水顺着裂缝往里灌。 船上的浪人手忙脚乱地拿布条塞裂缝,布条塞进去马上被水冲出来。 “船底破了!退不出去!” 黑田的船还在往前冲。 舵手被炮声震懵了,舵轮打得慢了半拍,船头在湾心里斜着往前滑。黑田回头朝舵手喊了一声“退”,话还没说完,西侧崖壁上第二炮响了。 尚顺亲自点的引线,这一炮没有瞄水面,炮弹打在黑田的船舷上,木屑横飞。船舷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豁口,两个站在船舷边上的浪人被气浪掀下了海。 “松本!松本!” 没人应。松本的船卡在暗礁上动弹不得,船上的浪人全趴在船舷上拿火绳枪往崖壁上瞄,可火绳枪的枪子打不到崖壁凹洞,弹丸打在岩壁上只溅起几块碎石。 少年在凹洞里看得清清楚楚,转头对尚顺说。 “尚伯,他们在点火绳。今天的海风这么大,火绳很难点着。果然下雨天点不着。” “别连发。等他们再往湾心里漂一点。让他们漂——漂到退不出去的位置再说。炮弹不多,每一发都要用在刀刃上。这黑田现在还在犹豫——他想退又怕回去没法跟岛津交代。这种人心不定的当口,再补一炮他就彻底慌了。瞄船尾的舵,打掉他的舵他就想退也退不了。” 少年重新装填,拿铁钎捅实炮弹,瞄了瞄船尾。第三炮打出去,黑田的船舵被轰掉半边,舵轮空转,船在湾心里打起了转。 黑田趴在船舷后面,刀已经拔出来了但不知道往哪儿砍,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惊恐。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退!贡品不要了!” “你说退就退。往年你们来抢红藻粉的时候,中山国的人说别抢了,你们听了吗。你们打断了我儿子的肋骨,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别打了。” 尚顺的声音从崖壁上压下来,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憋了十几年的气终于吐出来的平静。 黑田听出了这个声音。去年冬天在码头上见过这个老头,这老头的儿子挡在码头上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当时这老头不在,现在他在了。 “尚顺。那个通译官。他怎么会在崖壁上。他怎么会有炮。这炮是哪里来的——九州没有这种炮。” 松本的船还卡在暗礁上,船底的水已经灌了半舱。 船上的浪人全扔了火绳枪往岸上跳,爬到礁石上时被石匠队埋伏的人拿鱼叉顶住了。老石匠拿鱼叉尖顶着松本的胸口。 “别动。鱼叉尖上有倒钩,扎进去拔不出来。你们这火绳枪下雨天点不着,还是扔了省事。来人,把他们全捆了。” 从清晨到晌午,黑田和松本以及二十来个浪人全被押到了渔村村口的沙滩上。 火绳枪缴了十多杆,两条船一条舵被轰烂一条船底撞破,搁在湾心里半沉不沉。 黑田被反绑着跪在沙滩上,刀疤脸上全是硝烟熏的黑灰,那两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被黑灰填满了,看上去反而没那么狰狞。少年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火折子。 尚顺的儿子拄着竹竿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站在黑田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去年冬天你在码头上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中山国也会有炮。” 黑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你话。你去年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中山国也会有炮。我这两根肋骨断了以后天天在铁匠铺里拉风箱,拉到一半就疼得直不起腰。但我不恨你——因为你打了我,我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黑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炮是哪里来的。九州没有这种炮。闽越也没有。” “海门港。杞河口的海门港。你们九州人不知道海门港吗。” “海门港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不收进城税的地方。一个煮蛤蜊汤不放姜的地方。一个卖我们铁炮还教我们怎么架炮的地方。你回去告诉岛津家老——中山国以后不用交贡品了。” 尚顺从崖壁上下来,走到黑田面前。没有看他,先走到儿子身边把竹竿扶正了。 “黑田。我不杀你。杀了你,萨摩藩跟中山国就是死仇了。中山国不想结死仇,只想守住自己的港口。你回去以后跟岛津家老说三件事。第一,中山国的贡品从今天起取消了。第二,你们那两条船——一条船舵被我们轰烂了,一条船底撞破已经进了半舱水。给你们一条小渔船划回去,从中山岛到九州顺风也要五天,你们自己看着办。第三——算了,第三不用说了。你回到九州自然会知道。” 黑田被押上一条小渔船。松本和剩下的浪人挤在船板上,个个浑身湿透,火绳枪被缴了,刀也被收了,划着两条破桨往北边漂。 少年站在崖壁凹洞里看着小渔船越漂越远。 “尚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是——唐王说过,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这句话我刻在崖壁上了。但不告诉他。让他自己去打听。他回到九州以后会去打听海门港是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就会知道——中山国背后的不是山神,是一个不收进城税的大国。” 傍晚时分,渔村里开了三坛埋了十五年的甜米酒。 尚顺端着酒碗站在老榕树下,对着全村的人说了一番话。村里人全都坐在沙滩上,老妇人们抱着孩子,孩子们光着脚在沙里挖贝壳,老石匠把鱼叉搁在膝盖上。 “今天这一仗,是中山国第一次用自己的铁炮守住了自己的港口。铁炮是海门港换的,炮位是石匠队凿的,炮弹是老铁匠打的,炮手是咱们村里的人。这一仗不是谁替我们打的——是我们自己打的。” “但铁炮的来历要记住——海门港的唐王说过一句话,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这句话刻在崖壁上。以后每一代守炮的人都要记住。” 尚顺的儿子拄着竹竿站起来,端着酒碗。 “爹。黑田走的时候,你说有三件事——第三件你没说。现在能说了吗。” “第三件是——唐王还说过一句话,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换来的东西才能长长久久。这话我没告诉黑田,因为我不想让他懂。他懂了就不是九州人了。” 尚顺愣了一下,然后仰头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黑田的小渔船在海上漂了五天五夜,靠上九州南边的港口时船上的人已经饿得说不出话。 码头上接应的人把他们拉上岸,灌了两碗热汤,黑田才缓过劲来。岛津家老派来的使者蹲在码头上,拿刀鞘戳了戳黑田的肩膀。 “中山国的贡品呢。两条船怎么就回来一条小渔船。松本的船呢。火绳枪呢。” “没有贡品。中山国崖壁上架了铁炮,从海门港换来的。船舵被轰烂了,松本的船撞了暗礁。火绳枪全被缴了。海门港在杞河口——他们在那里不但能换铁炮,还能学怎么架炮位。” “海门港。杞河口。那个地方不是荒的吗。十年前你们不是去过一次,说没有人烟只有一片烂泥滩吗。” “十年前是烂泥滩。现在不是了。现在那里有码头,有灯塔,有商业街。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只要五个铜板。那里的铁炮比我们的火绳枪射程远一倍,下雨天照样打。那里的商人拿铁炮换珍珠——中山国就是拿珍珠换的。他们把铁炮架在崖壁上,炮眼开在岩缝里,我们的枪子根本打不进去。” 使者站起来,刀鞘在码头的石板上磕了一下。 “海门港。杞河口。铁炮。不收进城税。回去禀报岛津大人——这个名字记下来。一个能拿铁炮换珍珠的地方,比中山国值钱得多。” 黑田被扶起来时脚步还踉跄着,刀疤脸上沾着海盐,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海面。 五天前被铁炮轰烂船舵的那一刻还在脑子里转,水花泼在脸上的凉意怎么也忘不掉。 第1039章 觊觎海门 黑田回到九州后第七天,萨摩藩在港口南边的老茶屋里聚了一屋子人。 茶屋是岛津家老的私产,平时用来招待从北边来的大名家臣。 今天屋里坐的全是刚从各处召回来的浪人——有刚从长州前线撤下来的,有窝在港口赌场里输光了钱的,还有几个是黑田自己从刀疤脸时代就一起抢过商船的老伙计。 松本也在。坐在角落里,脸上还留着被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出来的青紫印。腰间那把刀被人缴了,现在挂着的是临时从铁匠铺赊来的次品,刀鞘上还有锈。 岛津家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海图。海图上画的是九州南边到杞河口之间的航线,杞河口的位置被茶水洇湿了一小片。 “黑田,你把中山国的事再说一遍。在座的人有的刚从长州回来,不知道什么海门港。” 黑田站起来,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更长。 “中山国在葫芦口崖壁上架了铁炮。两门,东西两侧各一门,交叉火力封住整个湾口。射程比我们的火绳枪远一倍,下雨天照样打。我的船舵被轰掉半边,松本的船撞了暗礁进水半舱。火绳枪全被缴了——不是我们不会用枪,是枪子根本打不进炮眼。” “炮眼在哪儿。” “开在崖壁岩缝里,从外面看只是一道裂缝。这些铁炮是从一个叫海门港的地方换来的。” “海门港在哪儿。” “杞河口,顺风七天。十年前我去过——当时还是一片烂泥滩,没有人烟。现在有码头,有灯塔,有商业街,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铁炮是海门港造的,炮身上刻着‘海门港铸’四个字。” 黑田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 “海门港的主人是个叫唐王的人,跟中山国做买卖——拿铁炮换珍珠和海马。尚顺那个老通译在海门港住了七天,不但换了铁炮,还学了怎么架炮位。我看得清清楚楚——尚顺亲自点的引线。以前那个见了我们就弯腰的老头,现在站在崖壁上拿炮口对着我。” 角落里一个浪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这海门港怕不是富得流油。黑田,他们的护港队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尚顺说码头上平时只有护港队巡逻,驻军不多。海门港刚打完一场仗——跟南越山里的山神夫人打了一仗,赢了,兵还没回防。另外海门港还收留了一个宋国的流亡商人,叫周老大,说他堂伯在商丘收税收到二十年以后去了,商人往外跑,海门港的商人特别多。” “码头上有什么货。” “青石条和水泥桶堆在货场上。铁锭和橡胶也囤着。这些东西在那里不值钱,但在九州——铁锭我们现在最缺。跟长州打仗打的就是铁炮,铁炮靠铁锭,萨摩藩的铁矿去年就被长州占了三分之一。” 黑田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嗡嗡响起来。 几个刚从长州前线回来的浪人交换眼色,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铁锭比珍珠值钱”。 松本从角落里站起来,手按在腰间那把次品刀的刀柄上。 “海门港的火铳下雨天照样打。我们去抢他们——抢得过吗。” 岛津家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的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 “这是黑田带回来的情报。海门港的护港队常驻二十人。驻军有一个水军统领叫赵铁山,但赵铁山现在分了一半兵去月亮城协防。码头上还有三条备用战船——平底驳船,吃水深,不像是能追远海的样子。他们的主力兵在陆地——杞河上游,离海门港有好几天路程。” 松本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纸,手指点在杞河口的位置。 “二十个护港队,驻军分了一半。主力兵在上游。码头上堆着铁锭、橡胶、青石条。商人多,铺子多,货物多。码头费五个铜板,不收进城税——这种地方是把肥肉放在案板上。切不切。” “切。但不能硬切。二十个护港队虽然少,但他们的火铳不是吃素的。黑田说了,火铳下雨天照样打,咱们的火绳枪下雨天有一半时间点不着。中山国只有两门铁炮就让我们吃了亏,海门港的炮肯定更多。正面打不划算。” 岛津家老把海图转过来对着众人。 “中山国拿珍珠换铁炮,说明海门港重买卖。我们可以先去谈买卖——派人去海门港,以九州的鹿儿岛藩名义谈生意,看看码头上的防备到底怎么样。靠岸以后摸清三件事:铁炮藏在哪个仓库、驻军营地有几个出口、商业街最值钱的铺子是哪几家。” 松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谈买卖。跟一个卖铁炮给中山国的人谈买卖,能谈出什么来。他们知道我们是九州来的,第一句就会问你们跟中山国什么关系。” “那就说我们是北边的长州藩,跟萨摩有仇。九州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分不清萨摩和长州的人。只要能靠岸,就能摸清底细。摸清了以后,挑一个晚上动手,抢一把就走。码头费五个铜板不收进城税——这种地方对商人好,对海盗更好。” 松本重新坐回去,手指在刀柄上慢慢磨着。 “岛津大人,你派人去探,我去。黑田脸上有道疤太显眼,我这张脸干净。带三个伙计,装成长州那边来的铁锭商人,带几块样品铁锭过去——就说想换他们的橡胶。橡胶是个好东西,九州没人有,他们货场上堆着。这个借口说得过去。” “你脸上的青紫印还在——被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的。到了海门港,要是有人问你这印子怎么来的,你怎么说。” “就说在海上碰到浪人打劫,打了一架。反正九州浪人多,在海上碰到的不是萨摩就是长州。这谎话没人查得清。” 从萨摩港口到海门港的航线黑田走过一遍。 虽然是被押在小渔船上漂了五天五夜,但航线大致方向刻在了脑子里。 松本带着三个浪人扮成铁锭商人,从萨摩港口出发,打算先去中山岛以北海域转一圈,装作迷航的商船,再顺着洋流往西南方向漂到杞河口。 “如果被问起来为什么从北边来,就说在海上被浪人追了两天两夜,偏离了航线。这借口一半是真的——九州海上浪人确实多,被追着偏离航线是常有的事。” 准备了五天之后,松本带着三个浪人登船。 一条旧货船,船板是岛津家老从一个破产鱼贩子手里征来的,还残留着晒干的海藻渣,闻起来一股咸腥味。 船舱里装了十来块铁锭样品,用棕榈绳捆得整整齐齐,全是萨摩藩铁匠铺里挑出来的好货。 为了装得像长州商人,岛津家老专门让铁匠把铁锭上的藩印磨掉,重新打上长州的菱形印记。 松本拿手指摸了摸那个新打的印记,抬头问岛津家老。 “长州的印记打得像不像。要是被认出来——” “长州跟萨摩打了一年多,他们的铁锭我们缴过不少,印记早就刻过模子。海门港的人没见过九州铁锭,分不出来。” 松本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船板上。 “刀不带。船舱里留一把防身匕首就行。你们都记住——上了岸以后不许喝酒,不许拔刀,不许跟码头上的女人搭话。别人问什么都笑,别人说什么都点头。有人问脸上的青紫印——就说在海上跟浪人打了一架。有人问为什么从北边来——就说被浪人追了两天两夜偏离了航线。” 一个浪人伙计把船帆升起来,回头问松本。 “松本,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海门港的人会不会已经知道中山国的事。” “中山国的人不会这么快来海门港。尚顺那个老通译刚打完仗,铁炮还要保养,炮弹还要再造,最快也要秋天才能再来。咱们在秋天之前把事办完——等尚顺再来的时候,海门港已经没力气卖铁炮了。他那个拄竹竿的儿子想喝蛤蜊汤——让他喝西北风去。” 海上的风浪比预计的大。 松本的船在中山岛以北海域绕了两天才找到往西南的洋流。 第十天傍晚,珊瑚屿的灯塔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暮色里那道转动的光柱照在船帆上,把帆布染成了淡黄色。 松本站起来,拿刀鞘指着灯塔方向,回头对浪人伙计说。 “把铁锭样品搬到船头上来。脸上堆着点笑,别一副饿了三天的样子。咱们是长州来的商人,不是浪人。记住——进港的时候说官话,别漏九州口音。黑田说海门港有个叫陈禾的女通译懂秀眉州土话,咱们的官话跟闽越商人学的,带点闽越腔正好——九州商人本来就常跑闽越,带着闽越口音才像真的。还有,黑田说海门港的人喜欢问籍贯。如果被问从哪个藩来的,就说鹿儿岛。长州是假身份,但藩名不能乱编——鹿儿岛确实有个小藩跟长州有来往,海门港的人就算查也查不到。” 浪人伙计把铁锭搬到船头,拿棕榈绳又加固了一圈。 “要是他们问咱们鹿儿岛藩怎么跟长州做买卖——” “就说藩主两边都不得罪。九州打仗是萨摩跟长州的事,小藩只管做生意。这话半真半假,最不好查。码头到了。把帆降下来,慢慢靠过去。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浪人,是商人。脸上堆笑,手里不拿刀。被人问什么都说实话——除了不该说的。” 第1040章 浪人歪心思 松本的船靠上珊瑚屿栈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灯塔上的光柱正转到西边,把栈桥两侧的海面照得波光粼粼。三个浪人伙计把船缆系在栈桥木桩上,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 缺门牙老头正蹲在渔栈门口择蛤蜊,听见船靠岸的声音抬起头,拿围裙擦了把手站起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这个点靠岸,是迷路了还是船坏了?” 松本从船头跳下来,脸上堆着笑。铁锭样品用棕榈绳捆得整整齐齐搁在船头,码得方方正正。 “老丈好。我们从九州鹿儿岛来,做铁锭买卖的。在海上被浪人追了两天两夜,偏离了航线,好不容易才摸到灯塔的光。船上的淡水快喝完了,想在贵地歇一晚。” “九州来的?前些天还来了一拨琉球——不对,现在该叫中山国了。你们九州跟中山国不远吧?” 松本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笑得更深了些。 “中山国?没听说过。我们鹿儿岛是小藩,只跟闽越做买卖。老丈说的中山国是在哪个方向?” “东边海上,顺风七天。前阵子他们的通译官还在这儿住了几天,学了不少官话。你们九州人不知道中山国也正常——那地方小,以前没人知道。” “铁锭我们这里不缺,货场上堆着不少。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先歇一晚。码头食堂还有蛤蜊汤,不放姜的那种。我们岛上最近几个孕妇闻不得姜味,食堂的汤全改了配方。” 松本回头跟三个伙计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几个孕妇。嘴上还在笑,眼神却往渔栈方向扫了一圈。 栈桥尽头是一片铺了青石条的小广场。 渔栈门口挂着两盏电灯,灯下摆着几张木桌。阿珠坐在靠里的一张桌旁,面前摊着账本,肚子已经显了,拿炭条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阿蔓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拿匕首撬海胆壳,撬完把海胆黄倒进陶碗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手势还是稳的。两人都披着珊瑚屿自产的麻布披肩,海风吹过来时披肩角轻轻飘起来。 缺门牙老头把松本四人领到食堂门口的桌子旁坐下,端了一锅蛤蜊汤搁在桌上,又端了一碟腌蛤蜊。 “尝尝。腌蛤蜊不放姜,用红藻粉提的鲜。红藻粉还是中山国的尚顺老先生送的,他说这东西炖汤比盐鲜。你们九州有没有红藻?” 松本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腌蛤蜊嚼了嚼,放下筷子对着缺门牙老头竖了个拇指。 “好汤。九州没有这个味道。老丈,你们岛上平时人这么少?我看这渔栈空荡荡的,吃饭的就我们几个。” “渔栈平时忙得很,今天是因为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说身子乏,停了一天的灶。护港队的人都在海门港码头上巡逻,这里就我老家伙和头人的几个老婆在。人少清净,你们慢慢喝,不够锅里还有。” 松本又喝了一口汤,嘴上夸着汤好,眼睛借着看风景的当口把整个崖顶扫了一遍。 渔栈旁边是头人几个老婆住的工棚,再过去是养殖场的工具房。 崖顶尽头是灯塔院子,门口挂着一盏防风灯,整个崖顶上能看见的成年男人只有两个——缺门牙老头和栈桥上修船的老头。 守卫班营房门口晒着几件衣服,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养殖场的防波堤上有两个人影在收网,看身形也是妇人。 “老丈,你们这岛上风景真好。就是太安静了,就你们几个老伙计守着?万一有海盗什么的怎么办。” “海盗?上回山神夫人派了几百人来打海门港,被唐王拿水闸和骑兵半路就给收拾了。海盗要有胆量来,我们这儿倒也不怕。护港队的火铳可不是吃素的。不过你说得也对——平时这岛上男人就不多。赵铁山统领把兵分了一半去月亮城协防,守卫班的营房空了大半个月了。” 松本把汤碗搁下,夹了块腌蛤蜊慢慢嚼着,眼睛往栈桥方向看了一眼。 三个伙计里坐在最外面的那个轻轻点了一下头——栈桥上只有一个老头在修船。 崖顶上没有哨位,工棚里没有男人,灯塔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全是女人的。 “老丈,你们这蛤蜊是在哪儿养的?我们九州也有蛤蜊,但个头没这么大。” “养殖场在防波堤外面,礁石滩上分了几十个网格。海胆格、石斑鱼格、砗磲格——阿蔓场长一个人管着,厉害着呢。就是现在她身子不方便,头人的三老婆帮她下海捞。我们唐王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养殖场要扩一倍,到时候还从中山国引红藻苗回来养。” 松本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袖子蹭了蹭嘴,站起来对着缺门牙老头欠了欠身。 “多谢老丈款待。汤是真鲜,我在九州没喝过这么好的蛤蜊汤。我们在船上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去海门港码头上谈买卖。老丈你忙你的,我们不打扰了。” 缺门牙老头端着锅回了食堂灶台。 松本带着三个伙计回到船上。 船舱门关上,油灯捻到最暗,四个人蹲在船舱里,松本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拿炭条在上面画了个圈。 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叉——渔栈位置,养殖场工具房,灯塔院子,守卫班营房。每个叉旁边标注了人数和武器情况。 “都看见了。崖顶上能动手的男人只有两个——缺门牙老头和栈桥上修船的老头。守卫班营房是空的,兵分去月亮城了。火铳库就在渔栈后院的铁皮柜里,缺门牙老头亲口说的。白天有火铳,晚上铁皮柜锁着,钥匙在他围裙口袋里。两个孕妇——阿珠和阿蔓,都是唐王的女人。一个管账一个管海胆,怀了孕还天天干活。头人的几个老婆和工棚里的妇人,加起来七八个,全是女人。没有壮年男子。没有岗哨。码头那边护港队二十个人,但从海门港到珊瑚屿,小火轮要跑半个时辰。夜里风浪大,半个时辰够我们把全岛翻一遍。” 一个浪人伙计拿手指点了点草纸上灯塔院子的位置。 “松本,那两个孕妇抓不抓。” “抓。唐王的女人比铁锭值钱。绑了当人质,船就能安全回九州。记住——先控制栈桥,把两条船全拴死,别让人开船跑出去报信。然后分两路。一路去渔栈后院控制火铳库。一路去工棚控制女人。孕妇单独关在灯塔院子里,拿她们当护身符。动作要快,不许出声。火铳到手以后朝天放一铳——码头上听见铳声会以为是守岛的人在试铳,不会马上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走了。” “万一那两个孕妇反抗怎么办。” “一个拿账本的,一个撬海胆的,能怎么反抗。不过那个阿蔓手里有匕首,撬海胆用的,先下了。堵嘴用布条,别勒脖子,孕妇经不住勒。” 另一个伙计搓了搓手,脸上有些犹豫。 “松本哥,咱们来的时候说的是踩点。真要动手?这可是唐王的地盘。黑田在中山国吃了那么大的亏——” 松本把炭条往草纸上一拍。 “富贵险中求。这个岛比中山国肥十倍——铁锭、橡胶、海胆、砗磲,还有两个唐王的女人。抢一把回九州,这辈子不用再给岛津当狗。你们谁要是不敢——现在下船游回九州。我数到三。” 一。二。三。 没人下船。 “那就把匕首磨利,天亮以前动手。动手时间定在丑时,灯塔上的阿蔓值完前半夜回工棚睡觉,接班的是头人三老婆。从头人三老婆手里接管灯塔,比直接从阿蔓手里抢容易十倍。从栈桥摸上去,先拿住那个修船老头——他耳朵背。然后沿着工棚后面的排水沟往上走,那里没灯。” 一个伙计把匕首从靴筒里拔出来,在油灯下照了照刃口。 “松本,那两个孕妇肚子里是唐王的种。万一以后唐王追到九州来——” “九州不是中山国。九州有萨摩藩几千兵,有火绳枪队,有炮台。唐王再厉害,手伸不到九州。再说我们绑了人就跑,他知道是谁干的?今晚动手之后这条船不回鹿儿岛,直接去萨摩藩的南港口。岛津大人会替我们藏人。” 松本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我去栈桥上走一圈,看看修船老头的船桨收在哪儿。你们三个把船上的铁锭样品搬到船舷上挡好,船桨全抽了锁在舱里。记住——不许喝酒,不许出声。” 第1041章 绑架两女 丑时三刻。 珊瑚屿崖顶上最后一点灯火也灭了。 海浪拍在防波堤上,把栈桥方向偶尔传来的铁器碰撞声盖得严严实实。 松本光着脚从船头摸上栈桥。三个伙计跟在身后,匕首反握在掌心,刃口贴着前臂,不反光。 修船的老头裹着破渔网睡在栈桥尽头的木棚里。鼾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身子蜷在渔网堆里,一只脚伸在棚子外面,脚趾头上还缠着半截麻绳。 松本蹲在木棚外听了片刻,回头对最近的伙计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老头。一个在栈桥,一个在工棚。先拿栈桥这个。别杀,堵嘴捆了扔船舱里。这老头耳朵背,鼾声这么大,醒不了。” 伙计点头。从腰间抽出布条,蹑手蹑脚摸进木棚。 松本把声音压得更低,指着工棚方向。 “你跟老四去工棚拿缺门牙老头。他睡在灶台后面的草铺上,围裙就搭在灶台边上。钥匙在围裙口袋里。拿到钥匙直接去渔栈后院开铁皮柜,把火铳全搬出来。搬不完就砸了铳管。” 两个伙计点头,贴着栈桥木栏杆往工棚方向摸过去。 工棚后面有条排水沟。 沟沿上堆着阿蔓白天撬过的海胆壳,壳上的刺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缺门牙老头睡在灶台后面,呼噜打得比修船老头的鼾声还响。围裙搭在灶台边上的木钉上,被灶火熏得发黑,口袋鼓鼓的。 伙计伸手摸进围裙口袋,掏出那把铜钥匙。对着月光晃了一下,朝身后比了个拇指。 火铳库的铁皮柜被打开时,铰链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五杆火铳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铳管上过桐油,在暗处发着幽光。 伙计把火铳一杆杆抽出来递给老四。 递到第三杆时,隔壁工棚里传来头人三老婆翻身的动静。两人顿住手,蹲在铁皮柜后面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鼾声又起,才继续搬。 火铳搬空之后,伙计拿匕首柄往铁皮柜的锁孔里狠狠砸了两下。锁簧卡死,钥匙拔不出来。 松本自己摸向灯塔院子。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塔底层值班室微弱的油灯光。 头人的三老婆坐在灯塔底层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值夜用的竹梆子,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竹梆子靠在膝盖上,只要一松手就会掉在石阶上发出响声。 松本从侧面贴上去。一只手先接住竹梆子,另一只手拿浸过海水的布团塞进她嘴里。反剪双手捆在灯塔门柱上,绳结打得又快又紧。 捆完仰头看了一眼灯塔顶层的灯室。菲涅尔透镜还在转,光柱一圈一圈扫过海面,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 头人的三老婆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松本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不伤你。天亮以后有人来解绳子。” 头人的三老婆拼命摇头,竹梆子被松本接住了,但脚边还有一个铜铃铛——是阿蔓养来看夜潮的,铃铛系在门柱下面的麻绳上。松本没有注意到。 松本从灯塔院子里出来时,工棚方向的伙计已经把火铳全搬上了船。 阿珠和阿蔓被反绑着双手从工棚里押出来。 嘴里塞着布条,身上还披着珊瑚屿自产的麻布披肩,海风把披肩角吹得在身后飘。 阿珠的账本掉在工棚门口的石阶上,被海风吹得一页页翻,炭条写的数字在月光下模糊成一片灰影。 阿蔓的匕首搁在账本旁边。刀刃上还沾着傍晚撬海胆留下的橘红色海胆黄,刃尖插在石阶缝里,刀柄微微颤动。 阿蔓回头看了一眼防波堤的方向。养殖场的海胆格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两千只海胆苗在水底轻轻翕动着刺。 松本站站在栈桥中间,借着月光看了一遍两个女人的脸,确认没有绑错人。然后对伙计挥了挥手。 “把她们的眼睛蒙上。蒙厚点,别让她们认出去九州的方向。路上给她们松绑,但不许摘蒙眼布,也不许跟她们说话。孕妇要是渴了饿了给水给干饼,别的什么都不许。” “松本哥,这两个孕妇直接送到岛津大人那儿还是先藏在别的地方。” “先藏在北边礁石滩的旧渔棚里。岛津大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在中山国绑的——别提海门港。海门港和中山国之间隔了七天航程,他们查不到。以后就算唐王追到九州来,也只能追到中山国那条线。上了船以后把我脸上这青紫印也拿粉盖一下,到了九州别让人认出来。” 船离了栈桥,在夜色里熄了灯笼往北漂。 船尾的浪花在月光下泛了一小片白沫,很快就散在海浪里。 缺门牙老头是被头人三老婆的呜呜声惊醒的。 爬起来时草铺上还留着白天择蛤蜊沾的碎壳,光着脚跑到工棚门口,发现阿珠的铺位空着,阿蔓的铺位空着。火铳库的铁皮柜敞着,锁孔被砸变了形,五杆火铳全不见了。 阿珠的账本掉在石阶上,被露水打湿了半边。他弯腰捡起来,拿围裙角擦了擦账本上的露水。 头人的三老婆还被捆在灯塔门柱上。缺门牙老头跑过去拿菜刀割断绳子,从嘴里掏出布团时双手还在发抖。 “他们……他们把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绑走了。四个人,脸上蒙着黑布,说话带九州口音。是今晚来喝汤的那几个商人。他们把我捆在柱子上之前还说了一句——‘别怕,不伤你。’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抢东西。我踢翻了铜铃铛,但他们没听见——铃铛掉在石阶下面的草丛里了。” 头人的三老婆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海水,弯腰捡起掉在草丛里的铜铃铛,又捡起阿珠的账本抱在怀里。 “我就知道那几个不是好东西。哪有九州商人半夜到岛上讨汤喝的。吃饭的时候一直问岛上多少人、护港队在哪儿、火铳库在什么地方。缺牙老头你嘴碎,把底全给人家了。” “我知道,我自己说的。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在我眼皮底下被人绑走,我拿这锅汤赔不了。” 缺门牙老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跑进灯塔底层,抓起电报机的话筒。 手指按在电键上,三短三长三短,是紧急情况专用频率。海门港码头上值夜的是白露,耳机里传来珊瑚屿方向急促的呼叫信号。 “白露,快叫唐王。阿珠和阿蔓被人绑了。是几个假扮九州商人的浪人,开了条旧货船,往北边去了。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船没亮灯笼。领头的是个脸上带青紫印的,九州口音,自称鹿儿岛铁锭商人。” 白露的手指在电键上停了一瞬,然后以最快速度译完电文。冲出电报房朝办事处方向跑去。 码头上的电灯还没灭。商业街重建的工地上堆着青石条和水泥桶,客栈门口的红灯笼还在海风里轻轻晃。 李辰从办事处的行军床上翻起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接过电报纸只扫了一眼。 “赵铁山。备船。” 赵铁山已经在栈桥上吹响了哨子。护港队二十个人从家属区方向跑出来,火铳扛在肩上,蓑衣都没披。栈桥上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码头上三条备用战船同时解缆。 李辰登上其中一条,赤着的脚在船舷上踩稳,回头对赵铁山说。 “往北追。但不要追太远——天亮之前追不上就回来。九州人往北跑,不是回九州,是去北边礁石滩。他们绑了孕妇跑不快,但我们也追不上——他们提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航向记下来,天亮以后派人通知中山国尚顺,让他留意北边海面。” “另外,查今晚来喝汤的那四个九州人,登记的名字和船籍。” 缺门牙老头在电报那头答了一句。 “登记的是鹿儿岛藩铁锭商人,假名,假船籍。但他们有个脸上带青紫印的,是领头的。” “青紫印。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的。不是鹿儿岛——是萨摩藩的人。黑田的人。黑田在中山国吃了亏,不敢再去,绕到我们这里来了。昨晚我要是早回来一个时辰,一眼就能认出那脸上的青紫印。阿珠和阿蔓怀的是我的孩子。萨摩藩在九州南边,有几千兵和炮台。但这不是国战——是私仇。他们绑了我的女人,不是抢铁锭。”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扛。 “唐王,追到九州去?” “先追到北边礁石滩。通知孙账房,把海门港所有外港商船的进出港记录全调出来,查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九州的船来过。赵铁山把阿蒲接到珊瑚屿——乌木礁那边的人今晚就撤过来。赵铁山留下来守岛,缺门牙老头把火铳库重新清点,被砸坏的锁换掉。我天一亮就去追。先弄清楚他们的船到底往哪个方向跑了。” 缺门牙老头的声音从电报里传来,带着灶台边上熏了几十年的沙哑。 “唐王。是我看走眼了。那几个人在食堂喝汤的时候套我的话,问我岛上平时多少人、护港队在哪儿、火铳库在什么地方。我嘴碎,全说了。那锅汤是我亲手端上去的。” “不怪你。码头的大门敞开做生意,不能因为怕贼就关门。他们装成商人来,谁也看不出来。你是煮汤的,不是抓贼的。守住珊瑚屿,把阿蒲接上岛。头人还在海门港码头上,让他多带几个装卸队的壮小伙子回去——今晚起岛上不留空当。” 第1042章 两女斗智斗勇 船在海上漂了一夜。 天亮时松本让人把阿珠和阿蔓手上的绳子松了,蒙眼布仍然系着。 两个伙计蹲在船舷边上啃干饼,另一个守在船尾掌舵。 松本坐在船头,把匕首搁在膝盖上,回头看了两个女人一眼。 阿珠的蒙眼布被海风吹得翘起一个角,从缝里能看到脚下的船板,她拿肩膀碰了碰阿蔓,低声说了句什么。 松本站起来走过去。 “嘀咕什么,渴了还是饿了,渴了有水,饿了有干饼,别打别的主意。” “没打主意,在商量谁先喝羊水。这位大哥,你们这船是往北开的,北边是九州吧,九州南边是萨摩藩的地盘。” 阿珠偏了偏头,让蒙眼布翘起的缝对准松本的方向。 “你们脸上的粉掉了——青紫印还在。你们不是鹿儿岛的,是萨摩藩的人。我们唐王跟中山国做买卖,卖给中山国铁炮。你们在中山国吃了亏,转头绑我们两个孕妇出气。” 松本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青紫印被海风吹得发暗。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晚在食堂喝汤的时候。你脸上那道印子被灯照得清清楚楚。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的印子,形状跟别的伤不一样,我见过鱼叉柄——我们珊瑚屿养殖场里有三把。” 阿珠把脸转向松本站的方向,蒙眼布下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唐王跟中山国做买卖的事我全知道,铁炮是我男人亲手挑的,你们在中山国被铁炮轰了,跑到珊瑚屿来绑女人,算什么本事。” 松本蹲下来,把匕首插回靴筒里。盯着阿珠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萨摩藩的人,就该知道我们不怕唐王。九州不是中山国,萨摩藩有几千兵,有火绳枪队,有炮台。唐王再厉害,手伸不到九州。” “他是手伸不到。但他的船伸得到。你以为海门港只有那种平底驳船。” 阿珠把身子往船舷上靠了靠,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 “他有一条铁船。不用桨不用帆,烧油就能跑。船身是铁打的,上面架着四门铁炮,比卖给中山国的那种老炮大两倍。船上的炮有止退装置,弹药装填一次两轮,船头船尾都有——你们那木桨船连炮架都扛不住。铁船在海上比你们的桨船快三倍不止,那条船叫海棠号——名字是我男人亲自刻在船头的,烧油的铁船追木桨船,跟猫追耗子一样。你们绑了我跟阿蔓,铁船追到九州是迟早的事。” 松本身后一个伙计把干饼搁在膝盖上,转头看松本。 “松本哥,铁船——黑田没说过这个。那个老通译提过什么烧油的铁船吗。” 松本缓缓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阿珠,没出声。 “黑田没见过。黑田到中山国的时候只在葫芦口湾里被铁炮轰了,连码头都没靠上。海门港的码头他从没到过。海门港的仓库里不但有铁炮,还有铁船。船是今年春汛时下水的,用杞河的铁矿石自己炼的铁壳,四缸船用内燃机,逆风也能跑。我那台拖拉机的履带铜套和液压泵,拆了三个多月才把船用内燃机改好。” 阿珠抬了抬下巴,蒙眼布又翘起一点。 “你们那破桨船能跑多快。顺风五节,逆风连三节都没有。海棠号呢——逆风照样跑,风浪再大稳得像防波堤。你们要是不信,就继续往北开。最多两天,铁船就会追上来。到时候你们的桨连逃都来不及。” 松本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上。 海面上风平浪静,视野里一条船的影子都没有。 但他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下。 “铁船。四门炮。烧油不烧帆。你是在吓我们。” “我没那个力气吓你。海棠号试航那天我在船上,阿蔓也在。你要不要阿蔓跟你说说船上的炮是怎么架在铁壳上的。阿蔓,你告诉他。” 阿蔓靠坐在船舷上,蒙眼布系得比阿珠的严实。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养殖场的海胆货单,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前装滑膛炮。铁铸。炮架有止退装置。射程比卖给中山国的那种老炮远一倍。炮弹是锥形弹,不是圆弹。四门炮分左右两舷各两门,装填两轮就能把一条木船轰成碎片。那天试炮的时候打了礁石滩上一块三丈高的礁石,碎到只剩下底座。” 松本回过头看着阿蔓,阿蔓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养殖场捞了几只海胆。 “你一个养海胆的,怎么懂这些。” “我男人造的船,我帮着递过图纸。养殖场防波堤的弧形设计也是我跟他一起算的——你们昨晚喝汤的时候不是还夸养殖场建得巧吗。” 松本没有答话。蹲在船舷边上,把匕首从靴筒里拔出来,插回去,又拔出来。 刀柄上的鲨鱼皮被磨得发亮。 一个伙计把手里的干饼搁在船舷上,站了起来。 “松本,铁船的事要是真的——咱们这趟还值不值。中山国两门老炮就让我们吃了大亏,铁船上的炮比那大两倍。万一真追上萨摩——岛津大人会不会保我们。岛津大人是让你来踩点的,不是让你绑人的。你自己加了戏,捅了马蜂窝。萨摩跟长州还在打仗,再惹一个唐王——松本你这是在坑我们。” “你慌什么。她说的铁船你亲眼看见了。” “没亲眼看见才更怕。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铁壳船、四缸内燃机、锥形弹。这些东西随便编能编这么圆?我跟你跑船八年,从来没听说过不用桨不用帆的船。你不怕我怕。” 船舷另一边另一个伙计也站了起来,身材最瘦,平时话最少,一开口声音却比谁都沉。 “松本哥,我跟你说件事。昨晚在工棚里搬火铳的时候,缺门牙老头的灶台后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画了条船,船下面有轮子。旁边写着‘海棠号试航图,春汛下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渔船图纸。现在她说的跟图纸全对上了。那个缺牙老头还跟她说什么唐王要把养殖场扩一倍、要从中山国引红藻苗回来养。这些都是真的,不是编的。” “你昨晚怎么不说。” “我以为就是个渔船图纸。谁知道是铁船。” 松本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走到阿珠面前蹲下。 蒙眼布翘起的缝里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凶,是拿不准。 “你是唐王的女人。你开条件。” “送我们回珊瑚屿。现在掉头,把我们放在栈桥上,这件事就当是你们迷了路。我回去跟唐王说——萨摩藩的人来了一趟,没伤人,自己走了。以后你们想做生意,照常来。海门港不收进城税,大门永远开着。但你们要是继续往北开,把我和阿蔓带到九州——铁船会追到萨摩港口,把你那个岛津大人的炮台轰成碎石头。” 阿珠把声音压了压,语气反而更冷了。 “你回去问问黑田。中山国的崖壁上刻的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他亲眼看过炮位旁边刻的字,回来应该跟你们说过吧。” 松本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字。” “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海门港不是弱小。你们欺负错人了。” 阿蔓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样平。 “另外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们被绑的时候,珊瑚屿的灯塔上有人值夜。头人的三老婆虽然被绑了,但脚边有铜铃铛。她踢翻了。缺门牙老头听到铃铛声就会起来查,查了就会发电报。电报从珊瑚屿传到海门港,海门港传到月亮城、传回到永济城,传遍整个杞河沿岸只需要半天。你们就算把我们带到九州,铁船也会在你们靠岸之前赶到。你们自己看着办。” 船尾方向又响起一个声音。 掌舵的老四松开舵轮站起来,浪太大舵盘自己晃了两圈。 “松本,我在这个船上年纪最小,本来不该插嘴。但我姐就在萨摩港口开鱼干铺——要是铁船真追到萨摩港,把我姐的铺子轰了,我这辈子没法见她。铁船要是真的,我们绑这两个孕妇等于给萨摩惹了个比长州还凶的对头。铁船要是假的——那个掌柜能把拖拉机履带铜套怎么拆下来改内燃机说得那么细,假不了。” 松本站起身,走到船头,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好一会儿。 海风把他脸上的粉吹得差不多了,青紫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眼。他拿匕首鞘一下一下磕着船舷,磕了十几下才停。 船继续往北漂了一截,浪开始大了,船身晃得厉害。舵手从船尾探出头来喊。 “松本哥,北边有雾。再往前走要偏航了。雾一起来,铁船要是追上来我们连看都看不见就被撞沉了。” 松本转过头。看了阿珠一眼,又看了阿蔓一眼。 两个女人靠在一起,蒙眼布还没摘,但坐得稳当,像是在自己家渔栈门口乘凉。 他走到船舷边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海水。 “把舵往西南偏。绕开中山岛,找一个能靠岸的礁石滩。先把两个孕妇搁在礁石滩上——留够淡水和干粮。然后我们自己去萨摩。就说踩点没踩成。” “礁石滩?松本哥,这两个是孕妇。搁在礁石滩上万一出了事——” “搁在礁石滩上她们还有活路。铁船追上来她们活了,我们死了。你选哪个。再说她们比我们还清楚礁石滩怎么活——那个阿蔓能在礁石滩上住三年,她会怕礁石滩。那个开拖拉机出身的掌柜,肚子里怀着孩子还能搬海胆篓,礁石滩对她来说跟渔栈后院差不多。” 松本把匕首拔出来,用刀尖在船舷上刻了一道线,那是掉头的标记,他转过身来对着阿珠和阿蔓,声音有点涩。 “铁船是真的。你们的男人会追过来。我不绑你们了——但我也不送你们回珊瑚屿。送你们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我把你们搁在一个礁石滩上,留够淡水和干粮。你们的男人有铁船有电报,找到你们用不了多久。” “我们两个孕妇,你搁在礁石滩上——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你们不是普通的孕妇。你拿扳手拧过拖拉机履带,她在礁石滩上住了三年。两个时辰之内铁船就会找到你们。你们的男人有电报有铁船,找到你们比我回萨摩还快。” “我冒不起送你们回珊瑚屿的风险——万一唐王早在栈桥上等着,我们四个就是活靶子。搁在礁石滩上最安全,对你们安全,对我们更安全。老四,往西南打舵。阿四把干粮和淡水搬到船舷上来,另外把她们绑的时候从工棚里捡的账本和匕首还给她们。这匕首撬海胆用的,我们九州人不拿女人的吃饭家伙。” 第1043章 流落荒岛 松本的船消失在海平面上之后,阿珠摘下了蒙眼布。 礁石滩不大,比珊瑚屿小得多,站在这头能看到那头。 岛中间是几块摞在一起的火山岩,岩石缝里长着几丛矮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歪。 沙滩是碎珊瑚和贝壳渣子铺的,踩上去硌脚。 没有淡水,没有椰子树。没有能遮太阳的地方。只有松本丢下的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和一张旧渔网。 阿珠站在沙滩上,赤着脚,披肩被海风吹得在身后乱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珊瑚,又看了看四周的海——四面全是一样的灰蓝色,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地方比珊瑚屿差远了。连棵椰子树都没有。” 阿蔓盘腿坐在岩石旁边,拿匕首在沙子上划拉。划了几下把匕首往沙子里一插,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 “何止没有椰子树。连海胆都没有。我刚才在礁石缝里摸了一遍,空的。除了藤壶什么都没有。藤壶还得拿匕首撬,撬半天指甲盖那么点肉,还不够塞牙缝。” “这帮天杀的——连个遮太阳的棚子都不给我们留。你头上晒不晒。” “晒。但比在船上闻那几个九州人的脚臭强。那船舱里一股咸鱼加臭脚丫子味,我差点把隔夜的海胆蒸蛋吐出来。你说这岛以前有人来过吗。” 阿珠在岩石旁边蹲下来,拿手遮着额头往岛中间看了一圈。 “不像有人来过。沙滩上没有脚印,岩石上没有刻痕,连个烧过的贝壳都没有。松本挑了个连海鸟都不来的地方。他倒是会挑——这种岛在航线上没人会停,我们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也不是全没好处。至少听不见缺门牙老头打呼噜了。昨晚他那个呼噜震得工棚顶上的棕榈叶都在抖,我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你倒好,睡得跟头人三老婆一样死——被人绑了都没醒。” “你还嫌他打呼噜。他那呼噜跟了我大半个月,哪天听不见我还睡不着。你说他昨晚发现我们被绑了以后,会不会哭。” “不会哭,但会骂人。他骂人的时候喜欢拿勺子敲锅沿——当,当,当,敲三下骂一句。上次田七放火烧商业街,他拿勺子敲了一整夜的锅。骂了整整一宿没重样。” 阿珠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们被绑的时候账本掉在石阶上,他捡起来会不会帮我擦。那账本上记着渔栈开业以来每一笔账——第一笔是周老大吃的炭烤鲻鱼,第二笔是于阗玉石贩子点的海胆蒸蛋。我还没记完,石斑鱼限量那栏还空着。” “账本在沙滩上。扉页卷了,里头的字没花。” 阿蔓欠身从旁边沙滩上捡起账本递给阿珠。 “炭条写的字经得住水。你记的那笔‘石斑鱼限量六条定价三铜板’我看见了,清清楚楚。头人的三老婆现在肯定在珊瑚屿替你管账。她虽然不会写字,但端盘子端了好几个月,哪桌点了几个菜她全记在脑子里。说不定比你的账本还准。” “你说她们现在在干什么。缺门牙老头肯定在发电报。赵铁山肯定在骂人。头人肯定在拿鲨鱼牙冠砸桌子。他那个鲨鱼牙冠上次砸坏了一只角,再砸就秃了。” “头人的三老婆肯定在哭。她昨晚被绑在灯塔柱子上,手里还攥着竹梆子。松本说别怕不伤你——她肯定吓坏了。平时她嗓门最大,昨晚被人堵了嘴,连踢翻铜铃铛都没把缺牙老头吵醒。” 阿蔓把匕首从沙子里拔出来,拿手指抹了抹刃口上沾的沙子。垂下眼睛,语调忽然沉下来。 “他们要是找到我们——会不会嫌我们脏。被绑了一夜,蒙着眼,头发里全是海盐,衣服上沾着九州船舱里的臭鱼味。” “我男人要是敢嫌我脏,我拿扳手敲他脑袋。你男人要是嫌你脏,你拿匕首撬他海胆。” 阿珠把一颗贝壳碎片从沙子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里。 “不过说真的——你嫌不嫌我。以前在岛上我天天跟你斗嘴,抢唐王被窝,抢海胆货单,抢缺牙老头的最后一碗蛤蜊汤。这回被绑在一条船上,蹲在同一个荒岛上,以后回去还要一起养孩子。你说咱俩这算什么缘分。” “孽缘。” 阿蔓把匕首插回沙子里,拿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个圈。 “我在珊瑚屿住了三年,一个人。头人偶尔来送网,缺牙老头偶尔来送汤。后来你来了,一来就跟我抢唐王。我气得拿匕首撬了三天海胆壳,撬完了炒了一锅海胆炒饭,一口没给你留。” “我知道。那锅炒饭我闻着味了。你在灶台后面一个人吃,我在外面吃缺牙老头的蛤蜊汤。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阿蔓,炒饭都不给我留一口,太小气了。” “后来我怀孕了,你第一个跑过来让我躺着别动,说养殖场的海胆苗你来撬。我当时想——这个女人,炒饭不给我吃,撬海胆倒是抢着替我干。你这人真奇怪。” 阿蔓拿匕首在沙子上划了一道线,把那粒石子在沙子上滚来滚去。 “那是因为你怀的是唐王的种。我气你跟我抢男人,但我不气你怀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再说你那个扳手太吓人了,我怕你动了胎气拿扳手砸我。” “我砸谁也不会砸你。你是我在岛上除了缺牙老头以外最亲近的人。虽然你炒饭不给我吃,但防波堤上风大的时候你会把你的麻布披肩分我一半。你嘴上说不管我,手比谁都诚实。” 阿珠把披肩拢了拢,海风把沙子吹起来打在脚踝上。 “咱俩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说唐王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两天之内。松本不敢把我们送回珊瑚屿,但也不敢把我们带到九州。他把我们丢在这里——这里离航线的距离他算过,铁船从海门港出发到这片海域用不了两天。他说最安全是对我们安全——这话不假。他怕铁船,不是怕我们。” 阿蔓把匕首拔出来在岩石上磨了磨刃口,继续用那种念货单的语调说。 “他把匕首还给我了,还留了网。他怕我们死了唐王找他索命。不过两天也够呛。淡水只有两竹筒,干饼只有一包。岛上没有椰子树,没有淡水来源。我们省着喝,一人一天半筒,撑两天。第三天要是还没人来——我们就得喝自己的尿。” 阿珠把脸埋在阿蔓肩膀上,闷闷地说。 “你说话怎么跟念货单似的——淡水两竹筒、干饼一包、存活时间两天。你是不是还算了每天摄入多少大卡。” “算了。不够。但我们肚子里有两个小的。饿我们也不能饿他们。你这包里还有没有藏什么东西——你平时在工棚里什么都藏。” 阿珠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块压扁了的蛤蜊煎饼,还是温的——被她贴身捂了一夜加半天。 “昨天晚上在食堂灶台后面偷藏的。本来想留着半夜饿了吃,结果还没到半夜就被绑了。这两块饼我一直贴身藏着,在船舱里没敢动,怕被搜出来。你一块我一块。” “你藏东西的本事比头人的三老婆还厉害。贴身藏了一夜加半天——那几个九州人搜身的时候没发现?” “他们只搜了包袱,没搜身上。大概觉得孕妇不会藏东西。这几个人绑孕妇连绳结都不会打——松本拿绳子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疙瘩,还不如我在码头捆鲻鱼的绳结牢。” 阿蔓接过一块蛤蜊煎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又包回油纸里。 “留一半给明天。另一块你吃。松本留的干饼太硬,硌牙。还是你的蛤蜊煎饼好吃——缺牙老头的手艺。他要是知道我们在这岛上啃他做的煎饼,肯定又拿勺子敲锅——当当当,敲三下骂一句。你说咱俩的肚子怎么办。蹲在这个破岛上,连个平整的铺位都没有。珊瑚屿工棚的铺位虽然硬,好歹有干草垫着。” “拿渔网叠几层铺在沙滩上。松本留的这张渔网虽然破,但叠厚了比干草还软。你躺上面,我在旁边守着。” 阿珠站起来抖开那张旧渔网,叠了好几层铺在岩石旁边的沙地上。铺完用手掌压了压,回头对阿蔓说。 “还行。比船舱底板舒服。阿蔓你先躺下歇歇,昨晚在船上你一夜没合眼。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等一下——你肩膀上怎么了。” 阿蔓忽然伸手把阿珠的披肩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青紫色的勒痕,是昨晚被反绑时麻绳勒的。 “麻绳勒的。不疼。你的手腕不也勒红了。” 阿珠低头看了看阿蔓的手腕。伸手把那卷油纸撕下一条,蘸了点竹筒里的淡水,轻轻擦阿蔓手腕上那道红痕。阿蔓没有躲,安安静静让她擦。 擦完从沙地上捡起一粒贝壳碎片,搁在阿珠手心里。 “这个给你。刚才在沙子里捡的,形状像个扳手。你留着。等回去以后拿给缺牙老头看——这是你在荒岛上捡的护身符。” “扳手护身符。亏你想得出来。你呢,你给自己捡什么了。” 阿蔓从自己披肩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粒小小的珊瑚石,被海水冲得光滑圆润,形状像个海胆。 “昨天在礁石缝里捡的。还没被绑的时候。本来想带回去放养殖场当标本。这粒珊瑚石以后放在孩子摇篮旁边,辟邪。你在荒岛上捡扳手护身符,我在荒岛上捡海胆珊瑚石。咱俩连捡破烂都捡得不一样。” 阿珠把那粒扳手形状的贝壳碎片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盖着麻布披肩,渔网垫在身下,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天全黑了,没有灯塔的光,只有海面上偶尔泛起的磷火。 “阿蔓。你说缺牙老头明天煮汤的时候,会不会多煮两碗搁在灶台上,等我们回去喝。” “会。但他不放姜。咱俩闻不得姜味。他煮蛤蜊汤已经养成了不放姜的习惯——戒不掉了。以后海门港的蛤蜊汤全都不放姜,改放红藻粉。咱们这一趟被绑,倒把蛤蜊汤的配方彻底改了。” 阿珠抬起手,把那粒扳手形状的贝壳碎片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贝壳在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明天天亮唐王要是还没来——我就用这粒贝壳当扳手,在这岩石上刻一行字。” “刻什么。” “刻——唐王你快点来,你两个老婆快饿死了。再加一句——缺牙老头,蛤蜊汤多煮两碗,不放姜。” 第1044章 孕妇荒岛求生 天刚蒙蒙亮,阿珠被海风吹醒。 后背硌着渔网下面的碎珊瑚,脖子有点僵。 阿蔓还靠在旁边睡着,麻布披肩滑到沙滩上,头发被海风吹得盖住了半张脸。远处海面上空荡荡的,连条渔船的影子都没有。 阿珠撑着沙滩坐起来,把披肩重新盖在阿蔓身上。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岩石旁边检查昨天剩下的那半块蛤蜊煎饼和两竹筒淡水。 煎饼还在油纸里包着,没被海鸟叼走,淡水剩了一筒半。 “阿蔓,起来。天亮了,该清点物资了。跟你在养殖场每天早上海胆货单一样——咱们也来清点一下荒岛存货。” 阿蔓翻了个身,拿手背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上沾着碎珊瑚渣,打了个哈欠,朝四周看了一圈。表情从刚睡醒的茫然慢慢变成了认命。 “荒岛存货清单。两竹筒淡水,一筒半。干饼一包,蛤蜊煎饼半块。匕首一把。账本一本。旧渔网一张。两个孕妇。没了。” “还有你那把匕首。淡水省着喝,一人一天半筒,今天还能撑过去。明天要是还没人来——得想办法接雨水或者找别的淡水来源。” 阿珠蹲在岩石旁边,拿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我昨晚想过了。这个岛虽然小,但岩石缝里的灌木是绿的,说明底下有水。挖沙坑,挖到湿沙层,渗出来的水能喝。” “你在拖拉机底下钻惯了,知道怎么找渗水。我只会找海胆——海胆壳里有海水,不能喝。你那个挖沙坑的法子从哪儿学的。” “老魏说的。他在海门港工地教过我——沙坑渗水是野外最稳妥的淡水来源,比喝海水强一万倍。海水越喝越渴,沙坑水至少是淡的。挖沙坑费力气,咱俩轮着挖。不能让一个人把力气全用光——肚子里有孩子,谁也不能逞能。” 阿蔓把匕首从沙子里拔出来,走到阿珠蹲着的岩石旁边。 拿匕首在岩石下的沙地上画了个圈。 “就在这儿挖。岩石挡住风,沙子看着也比沙滩上的细。细沙子渗水快。挖多深。” “先挖两尺。老魏说沙坑水一般在湿沙层下面半尺到一尺的位置。挖到沙子颜色变深就差不多了。你挖上面,我挖下面——别蹲着,跪着挖省腰力。” 阿珠绕到岩石另一侧,跪在沙地上开始往下刨。 沙子还算松,但越往下越紧,挖到一尺多深时指甲缝里全是沙粒。 阿蔓那边速度也不慢。匕首撬松沙子,用手扒拉出来,跪在沙坑边上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 “你说咱们俩一个开拖拉机一个养海胆,怎么到了荒岛上干的还是力气活。以前在岛上抢海胆货单,现在在荒岛上刨沙坑。咱俩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谁。” “欠了唐王。他倒好,在铁船上喝茶等电报。我们在这儿刨沙坑。挖到了——沙子变颜色了。” 阿珠手下刨开的沙层从干白变成了浅褐色。再往下挖了几寸,沙粒开始发潮。阿蔓把匕首插进湿沙层里搅了几下,抽出来时刃口上挂着泥浆。 沙坑底部慢慢渗出一小洼浑浊的水。沙粒在水里翻了几翻,水面一点点往上涨。 “是淡的。” 阿蔓蘸了一滴搁在舌尖上,对着阿珠点了点头。 “比竹筒里的水差了点,但能喝。不咸,有点泥腥味。这破岛总算给了我们一样东西。” “用匕首在岩石上掏个小凹槽。渗出来的水接在竹筒里,澄清了再喝。泥腥味比渴死强。不过咱俩现在最缺的不是水——是吃的。” 阿珠转过身,把视线投向退潮后露出来的那片湿漉漉的礁石。礁石上密密麻麻附着藤壶,壳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藤壶。昨天撬了几只嫌肉少——今天把整片礁石全撬了。藤壶肉少也是肉,架在匕首上烤熟了比干饼管饱。再说了,我们两个连拖拉机履带铜套都能拆的女人,还怕藤壶壳硬。你撬左边我撬右边。” 阿蔓站起来,拿匕首在礁石上撬下一只藤壶。 藤壶壳和礁石黏得死紧,匕首尖别进壳缝里用力一拧才掰下来。 连着撬了好几只,手上沾满了碎壳渣和海藻末。 “这藤壶撬起来比海胆费劲。海胆壳一撬就开,藤壶死命黏在石头上。咱俩以前的恩怨,撬完这片藤壶一笔勾销。” “撬藤壶就一笔勾销了?我还以为你要我拿海胆炒饭赔你。好——一笔勾销。以后回去谁也不许翻旧账。谁翻旧账谁洗碗一个月。渔栈那些碗全归她洗。” 阿蔓撬下一只藤壶搁在礁石上,嘴角挑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那你输定了。我从来不翻旧账。你那个扳手记仇——上次缺牙老头偷吃了你一碗海胆蒸蛋,你记了半个月。” “后来他在蛤蜊汤里多放了双倍蛤蜊赔我,我才消气。头人老婆说我这叫翻账本式记仇。” 两个人撬了小半个时辰,礁石上的藤壶差不多被清理干净了。 阿蔓拿披肩兜着撬下来的藤壶回到岩石旁边,阿珠捡了几根被海水冲上岸的干枯灌木枝,又扒拉了些晒干的海藻丝当引火绒,在沙滩上堆了个小火堆。 阿蔓蹲下来拿匕首一下一下刮火石。火星溅在火绒上冒了几缕青烟,噗地灭了。 “火石打滑。海藻丝太潮。昨晚露水把什么都打湿了。” 阿珠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两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草纸。 那是渔栈账本最后两页空白页,她昨晚摸黑撕下来的。用指尖点了点纸面,递给阿蔓。 “用这个引火。账本是干透了的——炭条写的账页我一直贴身捂着,体温烘了一夜,比海藻丝干十倍。拿最后两页空白页引火,前面记了账的那些我舍不得烧。第一笔账是周老大吃的炭烤鲻鱼,第二笔是于阗玉石贩子点的海胆蒸蛋——烧了我就记不清了。” 阿蔓接过草纸,拿匕首把纸裁成细条,重新打火。纸着了,火苗舔上干枯灌木枝,一股白烟在沙滩上升起来。 她拿匕首尖翻动着藤壶,壳被火舌舔得滋滋响。 “等回去了让孙账房给你换本新的。这本熏了火燎的账本留着当传家宝——渔栈第一本账本,经历了九州人绑架、荒岛求生,扉页上还沾着海胆黄。你说这藤壶烤熟了是什么味道。会不会也跟海胆蒸蛋一个味。” “别做梦了。藤壶就是藤壶,烤熟了咬开里面只有指甲盖那么点肉,比蛤蜊还小。撒不了红藻粉,没有酱油,没有盐——除了海风自带的那点咸味,什么调料都没有。唯一的调味料是饿。” 阿蔓拿匕首尖拨出两只烤熟的藤壶,搁在岩石上晾了晾。 挑出肉来分给阿珠一半。藤壶肉烤熟后缩得更小了,但嚼在嘴里有一股极浓的鲜甜,是海水本身的味道。 “比干饼好吃。那个九州干饼嚼起来跟啃鞋底似的。咱们珊瑚屿食堂随便一道菜都能把它比下去——缺牙老头的蛤蜊汤、头人大老婆的海胆蒸蛋、你烤焦的鲻鱼,哪个不比九州干饼强。” “我烤焦的鲻鱼你都敢提。上次那条烤焦的鲻鱼你不是嫌硬不肯吃,全推给缺牙老头了。” “那是因为我没吃过藤壶。现在觉得藤壶比烤焦的鲻鱼好吃。你说要是以后渔栈菜单上加一道炭烤藤壶——会有人点吗。” “定价两个铜板一盘。菜单上写——荒岛求生同款藤壶,阿珠阿蔓亲测可食。保证有人点,周老大第一个点。他就爱吃稀奇古怪的东西,上次海胆蒸蛋他一个人吃了三碗。不过藤壶不能多吃——壳太硬,吃多了肠胃受不了。咱俩现在没大夫,不能吃坏肚子。把剩下的藤壶晒干,明天当存粮。” 阿蔓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藤壶摊在岩石上让太阳晒。 正午太阳挪到头顶,岩石上的藤壶壳被晒得发白 。阿珠把渗出来的沙坑水倒进两个竹筒,又往沙坑里补了些新沙子——老魏教的,沙坑滤水层要常换,不然水会越来越浑。 “阿珠,天全黑了我们怎么过。昨晚有月亮,今晚看着像要阴天。要是连星星都没有——这岛上伸手不见五指。我怕黑。在岛上守了三年,从来不怕黑,灯塔有光,这里没有。” “我们也有光——火堆。灌木枝省着烧,烧一整夜不够,但点一小堆到天亮还行。咱俩轮流守火。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守。睡不着就聊天。” 阿珠往火堆里添了根灌木枝,火星溅起来飘了几下。 “你昨晚说咱俩连月事都同一天来,以后要是生也同一天生。那接生怎么办。” “两个产妇同时发动,岛上接生婆只有一个——头人的三老婆。她到时候肯定急得团团转,左边喊阿珠掌柜用力,右边喊阿蔓场长使劲。缺牙老头在工棚外面烧热水,端进来一盆又一盆。头人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鲨鱼牙冠歪了都没人帮他扶。” “赵铁山呢。” “赵铁山肯定在产房外面擦火铳。他上次跟我说的——阿蔓场长你生孩子那天我带护港队在门口守着。我说你擦火铳干什么,他说万一孩子生下来跟他一样能扛枪呢。他连孩子的满月礼都准备好了——一把小号火铳模型,木头削的。” 两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岛礁石间显得又脆又孤单。 阿蔓笑完拿匕首拨了拨火堆,火光照在脸上把晒了一天的皮肤映得发红。 “你说唐王给两个孩子取什么名字。” “不知道。但肯定跟海和岛有关系。我们的孩子是在珊瑚屿怀上的——就那间海蚀洞里的海景房,玻璃嵌在洞壁上,涨潮的时候海浪从玻璃外面拍过去。唐王说海景房是给咱们两个住的,结果住着住着就住出孩子来了。他的名字里最好有个海字或者屿字。” “那你的孩子叫李屿,我的孩子叫李海。” “不行。屿字是我先看上的。你叫李海,我叫李屿。反正都是一家人,名字可以换着叫。你这几天肚子踢得厉害不厉害。” “昨天晚上在九州船舱里踢了一夜,大概是嫌船板太硬,现在倒安静了——可能藤壶肉合胃口。你那个呢。” “我这个倒乖,从被绑到现在一动不动。我有点担心。你说会不会是被麻绳勒的——我们被绑了一夜,反绑的胳膊压着肚子。它一直没动过。以前在珊瑚屿每天下午都要踢几脚。” 阿蔓放下匕首,把耳朵贴在阿珠肚子上。 听了一会儿,又拿手掌贴着肚子。 阿珠看着阿蔓的表情,想从上面找到答案。 第1045章 中山国问路 海棠号是在阿珠和阿蔓被绑走后的第二天清晨从海门港出发的。 船身吃水比平时深了一截,赵铁山往货舱里多塞了二十桶柴油和两箱备用火铳弹药。 船尾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四缸船用内燃机的轰鸣声把防波堤上的海鸟全惊飞了。 李辰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珊瑚屿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电报纸被海风吹得哗啦响,上面的字是缺门牙老头口述、白露译的——“松本船往北偏东,航速约五节。阿珠阿蔓被蒙眼绑手,暂无性命之忧。” 赵铁山从驾驶舱探出头来。 “唐王,往北偏东那片海域我熟。北边是中山岛,再往北是九州南端。松本那条破桨船跑不了太快,五节顶天了。我们开足马力追——海棠号十二节,翻他一倍不止。” “先往北偏东方向追两个时辰。沿途注意礁石滩和小岛——松本绑了孕妇不敢直接回九州。中山国尚顺在葫芦口架了铁炮,松本的脸在那里被石匠砸过,他绝不敢从中山岛旁边过。一定绕远了。” 李辰把电报纸折好塞进怀里,抬头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他会在中山岛以南的某个荒岛上先把人藏起来,自己空船回九州探风声。我们要抢在他靠岸之前把人找到。” 赵铁山把舵轮往左打了半圈,拉响汽笛。船头劈开海浪,朝北偏东方向驶去。 沿途经过几座寸草不生的礁石滩。第一座礁石滩上什么都没有,第二座有海鸟在礁石缝里筑了巢,第三座沙滩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李辰举着望远镜扫过去。 “脚印是旧的,涨潮的海水冲得只剩轮廓了。不是她们。继续追。” 两个时辰之后,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赵铁山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镜子摇了摇头。 “不是人。是块漂着的破船板。看样子是被炮轰过的——木茬子是新的,不是旧伤。” “松本的船被我们追之前不可能被炮轰过。这块船板要么是中山国葫芦口那场仗留下的,要么是松本自己凿的——他可能把船头的鹿儿岛假标识凿掉了。继续追。” 海棠号又追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升到头顶时,海面上除了浪还是浪。 驾驶舱里的电报机忽然响了,白露的声音从海门港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 “唐王,缺门牙老头来电——松本那伙人在珊瑚屿登记的船籍资料找到了。船名不详,但船型是九州南端常见的窄身桨船,单桅,船舷有火绳枪架。这种船续航力有限,从珊瑚屿往北最多跑一天就得靠岸补给淡水。沿途能靠岸的岛只有中山岛和几个无名礁石滩。” “尚顺那边也回了电报,说中山岛没有九州的船靠岸。他问你在哪里,中山王听说阿珠和阿蔓被绑了,让全村人守在沙滩上等你。” “告诉尚顺——把葫芦口铁炮的炮衣摘了。萨摩藩的人要是敢从他那里过,直接轰。我今晚之前赶到中山岛。让他准备一个熟悉九州航线的人给我带路。到了九州之后,中山国的人就可以回去了——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 李辰拿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下中山岛的位置。 “另外告诉他,阿珠和阿蔓还没找到,但松本那条船跑不远。我怀疑他把人藏在中山岛以南的某个荒岛上——那种连海鸟都懒得停的礁石堆。” 赵铁山把油门推到最大。 海棠号的烟囱喷出一股浓烟,船头激起两道白浪,整条船在海面上几乎是在跳跃式地前进。 沿途又经过了两座荒岛。 李辰拿望远镜一一扫过。第一座荒岛的沙滩上什么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只有一群海蟹在礁石缝里爬。 第二座岛比第一座大一些,但同样荒芜,沙滩上散落着几块被海水泡烂的船板碎片。 “没有炊烟。没有脚印。没有新折断的灌木枝。松本如果是今天清早把人藏起来的,现在沙滩上应该有新鲜的脚印。这两座岛上的痕迹全是旧的。他藏人的岛一定更偏南——他是先往北绕了一大圈再往南折返的。这家伙不蠢,知道我们会往北追。” 傍晚时分,中山岛的轮廓从海平面上浮起来。 葫芦口两侧崖壁上的棕榈叶伪装已经摘掉了,铁炮的炮口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沙滩上站满了人——尚顺拄着一根竹竿站在栈桥最前面,身后是拄着自己那根竹竿的儿子,再后面是老石匠、老铁匠、少年、两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光着脚的渔村孩子。全村人几乎全来了。 尚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袍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个小陶坛。 李辰跳下船,靴子踩在栈桥木板上咯吱响了一声。 尚顺迎上去,双手合十,腰还没弯下去就被李辰一把扶住。 “尚顺,不必行礼。阿珠和阿蔓被绑了——绑她们的人是萨摩藩的浪人,领头的叫松本。黑田的人。你在葫芦口见过黑田,松本脸上有你石匠拿鱼叉柄砸的青紫印。我需要一个熟悉九州航线的人给我带路。” “松本。就是黑田身边那个不怎么说话的人。青紫印——老石匠砸的。” 尚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石匠。 “他拿鱼叉柄砸的。唐王,这两位夫人是我尚顺的恩人。没有海门港的铁炮,中山国现在还在给萨摩交贡品。带路的人已经找好了。” 尚顺侧身把身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让到前面。 汉子皮肤黝黑,光着脚,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背上背着一卷棕榈叶编的航海图。他朝李辰双手合十弯了个腰,动作干脆利落。 “他叫阿勇,是我外甥。小时候跟九州商船跑过几年船,九州南端萨摩港口的水道他闭着眼都能摸进去。中山岛到萨摩这一段航线他跑过不下二十趟。他娘是中山岛人,他爹是闽越跑船的,从小在水里泡大的。你要找萨摩藩算账,阿勇给你带路。” 阿勇上前一步,把棕榈叶航海图摊在栈桥木板上。 图上是拿炭条画的九州南端海岸线,萨摩港口的位置用贝壳粉标了个白点。 “唐王,萨摩港口外面有一片暗礁,叫鬼齿礁。潮位低的时候礁石露出水面像一排牙齿,外来船不知道水道十有八九会触礁。我知道怎么绕——从鬼齿礁西侧深水航道进去,贴着一块像象鼻子的礁石左转,再往北半海里就是萨摩码头。” “码头上平时有两队火绳枪兵巡逻,夜里换岗的时间是丑时正。岛津家老的火药库在码头北边的山崖下面,墙是石砌的,顶上盖棕榈叶。但他们的炮台在码头南边的岬角上——木结构,架了六门老式火绳炮,射程不远,主要是吓唬商船的。” “他们的炮台怕火。木结构炮台用铁炮发射火药弹烧掉。如果铁船在他们炮台射程之外开炮,他们能还手吗。” “还不了。萨摩藩的火绳炮射程最多三百步。铁船在海上比他们的炮台矮一截,炮台要往下打反而瞄不准。靠近了反而安全——贴着山崖下面那片浅滩开进去,炮台的角度打不到,码头上的火绳枪倒是能打到,但火绳枪打不穿铁壳。” 阿勇拿炭条在航海图背面又画了个简图。 “不过有一件事你们要注意——萨摩藩最近跟长州藩在争北边一座铁矿,主力兵全调去前线了。码头上留守的浪人不会超过五十个。岛津家老前几天还贴了告示征商船运铁锭,码头上停了不少空船。” “兵分两处——铁船吸引码头火力,另一队从山崖后面摸上去端掉火药库。赵铁山带人上岸,我带船正面进去。先去萨摩。” 尚武捧着陶坛走上前来。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山王,说话时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 “唐王,这坛甜米酒是我祖父埋的。埋在沙滩下面十五年,本来想等中山国不再被欺负的那一天开坛。黑田来的那天我们开了三坛,还剩最后一坛。” “今天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给两位夫人祈福。海上的妈祖保佑她们平安。你把这坛酒带上船,找到了两位夫人,在船头倒一碗敬海。找不到——这坛酒就搁在中山国,等她们回来再开。” 李辰接过陶坛。坛口封着红布,坛身上用麻绳扎了道双环结,是水手常用的结法,越拉越紧。 他把坛子搁在驾驶舱里的海图桌上,对尚武说了四个字。 “一定找到。” 阿勇背着他那卷棕榈叶航海图跳上船头,光着的脚在铁甲板上踩得啪嗒响。 赵铁山已经在驾驶舱里发动了引擎,内燃机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 “从中山岛到萨摩港口——按这铁船的速度,明天天亮之前就能到。松本的桨船跑得慢,我们追了一路也没追上,他中途肯定绕道了。他现在急着回去跟岛津报信——他不知道铁船能跑这么快。” “到了萨摩以后我留在船上还是跟你上岸。” “你留在船上。带护港队二十人,分成两队——一队守船,一队跟我上岸。赵铁山你把短铳带上,别带长火铳——巷战长铳施展不开。萨摩码头我去谈,但先把火药库的位置摸清楚。阿珠和阿蔓如果已经到了萨摩,一定被关在岛津家老的眼皮底下。” “我上岸之后怎么跟岛津谈,取决于火药库离码头多远。如果火药库在码头旁边,谈不成直接端他的弹药。如果在山崖后面,就先放炮轰掉木炮台,再趁乱摸进去。” 阿勇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在棕榈叶航海图背面画了个简图——码头、火药库、炮台、山崖的相对位置。 “火药库离码头一里地,中间隔着山崖。炮台在码头南边,离码头很近。木炮台架在礁石上,底下是空的,涨潮的时候海浪从底下穿过去。打炮台的时候瞄底下的木架子,把架子轰塌了炮台自己就倒了。唐王,还有一件事。萨摩港口外面那片鬼齿礁——铁船吃水深,能不能过。”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海图。 “海棠号吃水六尺。鬼齿礁的水道最浅处多深。” “满潮时一丈二。退潮时八尺。现在这个时辰过去正好是满潮,贴象鼻子礁左转,船底离礁石还有六尺余量。够过。我在船头给你报水深——竹竿上刻了刻度,是我以前跑船用的老伙计。这竹竿跟了我十年,没出过一次错。” 第1046章 看到铁船,脚软了 松本的船在北海漂了一天一夜才敢亮灯笼。 三个伙计轮流掌舵,谁也没合眼。松本蹲在船尾,把匕首插在船舷缝里,隔一会儿拔出来换个位置再插进去,刀刃在木头上戳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凹痕。 “松本哥,那两个孕妇搁在礁石滩上会不会出事。万一起风浪——那个岛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淡水和干饼只够两天,第三天怎么办。” 松本没抬头,手指摸着刀刃上的豁口。 “那个阿蔓能在礁石滩上住三年,她比我们懂怎么活。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担心她们——是担心我们自己。” “那个阿珠说她男人有条铁船。铁壳的,烧油不用帆,比我们快三倍。我跟黑田去过中山国,黑田说海门港的码头上堆着的东西比萨摩藩仓库里的铁锭还多。一个能卖铁炮给中山国的人,造条铁船出来不奇怪。” “就怕铁船追到萨摩港口来。岛津大人手底下那几门火绳炮,射程不到三百步。铁船上的炮射程翻一倍——人家站在我们打不着的地方就能把码头轰了。” 另一个伙计从干饼袋子里探出头来。 “那怎么办。回去跟岛津大人说实话——人质没带回来,还被铁船追了一路。” “不能说人质。就说踩点没踩成,海门港防备太严。火铳库有双岗,码头上有巡逻,珊瑚屿的灯塔有人值夜——把事实反过来编。那两个孕妇的事一个字不许提。” 松本把匕首拔出来,在船舷上又戳了个新凹痕。 “岛津大人要是问脸上的青紫印怎么更深了,就说在海上碰到长州藩的巡逻船,打了一架。反正长州跟萨摩打了快两年,这借口没人查得清。” 船继续往北漂了一阵。 船舱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伙计把干饼袋子搁在膝盖上,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松本哥,那两个孕妇——要是铁船没找到她们,她们在礁石滩上熬不过三天怎么办。万一死了,唐王追到萨摩来,我们把两个孕妇绑了又丢在荒岛上,这是死仇。岛津大人就算把全萨摩的炮台都拉出来,也挡不住那条铁船直接撞进码头。铁船不用炮,光用撞的就能把码头撞塌半边。” 松本沉默了很久。 把匕首从船舷缝里拔出来,拿手指摸了摸刃口上的豁口,又插回去。 “你说得对。万一死了,我们就真没有退路了。那个阿珠说她男人的铁船叫海棠号,船头刻着名字。既然有船名,就一定能找到。” 松本站起来,在船舷边上走了两步。 “你挑一个人——现在分一条小舢板,往南划。就在那片礁石滩附近海面上漂着。白天点烟晚上点火,等铁船过来。铁船从海门港往萨摩追我们,一定经过那片海域。看到铁船就靠上去,告诉唐王他两个老婆在哪个岛上,带路去找。人活着,把位置告诉他。人要是出了事——你就说松本愿意拿命抵。” 伙计把干饼袋子往船舷上一搁,站了起来。 “你自己怎么不去。你绑的人,让伙计替你顶。” “我去也行。但岛津大人那边谁去报信。你吗——你脸上一道疤都没有,岛津大人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有我能跟岛津说清楚海门港的防备情况。” 松本把匕首插回靴筒,拍了拍伙计的肩膀。 “这是为了给我们留条后路。人活着,唐王找到两个女人,恩怨还有得谈。人死了,萨摩港口等着被铁船碾成平地。你去不去。” 伙计咬着干饼想了半天。把干饼往船舷上一搁,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饼渣。 “我去。但我有个条件——要是唐王找到两个女人之后还要算账,你得替我照顾我姐。我姐在萨摩港口开鱼干铺,铺子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的。你隔三差五去买几条,别让铺子倒了。” “行。你姐的鱼干铺我替你看着。你划小舢板往南,沿途注意海面上有没有铁船的影子。铁船好认——没帆,冒黑烟,船身是铁的。看到就点火把当信号。” 伙计带着一个水囊和两包干饼,划着舢板往南漂。 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天一夜。 太阳把脸晒脱了一层皮,嘴唇被海风吹得全是口子。 傍晚时分,海平面上冒出一股黑烟。烟柱很直,不像船上烧柴火的烟,是烧油的那种浓烟,在晚霞里格外刺眼。 烟越来越近,铁船的轮廓从海平面上浮起来——船身是铁的,被夕阳照得发红,船头破开海浪溅起的白沫有两丈多高。 伙计站在舢板上,手里攥着当信号用的火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哪是船。这是铁山在海上漂。” 铁船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海面都在发颤。 海棠号的船头劈开海浪,朝舢板方向直冲过来,伙计手里的火把差点掉进海里。 他手忙脚乱地把火把举高,拼命挥了几下。 又想起松本交代的话——看到铁船就靠上去,可脚像钉在舢板上一样迈不动,眼睁睁看着铁船在离自己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减速,船头掉转,船身侧面一排炮口从眼前缓缓滑过。 赵铁山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拿望远镜扫了一眼舢板上的人。 “唐王,一条小舢板,一个人,挥着火把。不像浪人——衣裳是九州渔民的打扮,脸上吓得跟见了鬼似的。舢板太小,不像能跑到这片海域来的渔船,可能是松本留下来的。” 李辰走到船舷边上,低头看着舢板上那个直哆嗦的伙计。 “你在海上漂了多久了,有没有看到一条窄身桨船往北边去,船上四个人,领头的脸上有青紫印。” 伙计抬头看着船舷边上说话的人。 铁船太高,从舢板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船舷边上,背后是冒着黑烟的烟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很沉,不像要发火的样子。 “我……我是打鱼的。九州那边的渔民,出海打鱼迷了路。没看见什么桨船。大人你说的青紫印——我见都没见过。真的,我就是打鱼的。船上的渔网被浪冲走了,水囊也快空了。大人你能不能给点淡水。” “打鱼的。打鱼的划这么小的舢板跑到远海来?这片海域离九州南端还有一天航程,离中山岛也有一天。舢板续航力不到半天——你怎么漂过来的。你的淡水喝完了,水囊给我看看。” 伙计手忙脚乱地从舢板上捡起水囊,举过头顶。 李辰让赵铁山拿绳子吊上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水囊是空的。但里面有一股九州米酒的酸味——不是淡水味。九州渔民出海带米酒?米酒越喝越渴,这不是渔船上的装备。是浪人船上的。” 李辰把水囊扔回舢板。 “再给你一次机会。松本在哪儿。阿珠和阿蔓在哪儿。” 伙计的脸色刷地白了,攥着火把的手指关节发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我是打鱼的……真不知道什么松本……” 阿勇从船舷边上探出头来,看了舢板上的伙计一眼。 “唐王,这人不是打鱼的。他手腕上那道勒痕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打鱼的人握网绳磨的是掌心,握刀的人磨的是腕口。他这身衣裳是九州浪人常穿的粗麻布,不是渔民穿的棕榈叶纤维。他在撒谎,我替你问他几句——九州方言我能讲,他听了就知道骗不了人。” 阿勇换成九州方言朝舢板上喊了几句,语速极快。 伙计听完愣了一下。 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碎得干干净净,嘴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火把在手里抖得火星子直往下掉。 “我……我是松本的手下。松本让我划舢板往南漂,等你们的铁船。他怕两个孕妇在礁石滩上万一出了事,唐王追到萨摩来没法收拾。所以让我来带路。人还活着——搁在礁石滩上的时候还活着。阿珠掌柜跟阿蔓场长,两人都活着。我……我来了,可我看见这铁船就怕了。怕你们以为是我绑的人,把我铳毙了。松本说我一个打鱼的,你们不会为难我——可他不知道这铁船这么大。我……我腿软。” 李辰站在船舷边上没有发火。低头看着舢板上这个腿软得站不住的浪人伙计。 “你叫什么。” “我叫阿宽。松本是我堂兄。我姐在萨摩港口开鱼干铺,铺子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松本答应替我照顾我姐。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没人管我姐。绑人的是松本,不是我。我说等铁船来带路,也是我主动提的。松本说你们这条船是铁山在海上漂——我不信。现在我信了。你们这船——九州所有藩的船加起来都打不过。” 阿宽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火把垂在舢板边上,火星掉进海水里嘶嘶响。 “你把火把举好。赵铁山,放绳梯。阿宽,你爬上船带路。到了礁石滩,找到阿珠和阿蔓,你和松本的账另算。你带路算赎罪——我记着。但阿珠和阿蔓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松本和你都跑不掉。你姐的鱼干铺在萨摩港口,铺子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我记住了。找到人,你姐的铺子我派人去买鱼干。找不到,这铺子以后不用开了。” 阿宽手脚并用地爬上绳梯,爬上船舷时腿还在抖。站在铁甲板上,抬头看了看冒着黑烟的烟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铁铸的甲板。 “唐王,那岛在西南方向。从这儿往西南偏半天的航程,有个火山岩礁石滩。岛上没有树,中间有几块黑色的大石头。我把两个孕妇搁在石头旁边了,留了两竹筒淡水和一包干饼,还有一张破渔网。松本怕她们晒死,把船上唯一的渔网留给了她们。你往西南开——到了那片礁石滩我就能认出来。” 赵铁山把舵轮往右打了两圈,海棠号在海上划了一道弧线,朝西南方向驶去。 阿宽蹲在船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栏杆,指节发白。阿勇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竹筒淡水。 “你刚才说你是打鱼的——打鱼的人不怕水。” “我不怕水。我怕这船。这船开起来整个海都在抖。” 第1047章 找到了 海棠号在西南方向的海面上兜了整整一天。 阿宽蹲在船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每经过一座礁石滩,赵铁山就问一句“是这座吗”,阿宽摇头,船就继续往前开。 第一座沙滩是白的,不是。 第二座岛中间没有黑色火山岩,不是。 第三座岛上长了几棵歪脖子椰子树,阿宽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摇头。 “不是。那个岛上一棵树都没有,连棵歪脖子的都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松本把船靠在那片礁石滩东边,因为东边的水最深,船底不会搁浅。他还骂了一句,说连个栓缆绳的树都找不到。岛中间是几块摞在一起的黑色火山岩,形状像个趴着的牛。” 日头偏西时,前方海平面上浮出一小片礁石滩。 阿宽从船头站起来,手指着那片礁石滩。 “就是那座!中间那几块黑石头——就是那座!松本就是把船靠在东边那片深水区,我们踩着礁石把人送上去的。那两个孕妇就搁在岩石旁边,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和一张旧渔网。” 李辰举起望远镜。 礁石滩越来越近,能看清岛中间那几块摞在一起的黑色火山岩了。 岩石旁边有东西在动——不是海鸟,是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岩石上拿手遮着额头往这边看,另一个站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披肩被海风吹得在身后飘。 阿珠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嗓子有点哑但中气十足。 “阿蔓你看——铁船!是铁船!我就说他能找到我们!那个烟囱冒的黑烟——全东海只有这一条船冒这种烟!” 阿蔓从岩石上站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拿匕首在岩石上敲了三下——那是养殖场防波堤上用的信号,三声代表“安全”。 “是海棠号,船头那个缺口——上次试炮的时候磕掉一块铁皮,还没补。就是它。” 赵铁山把船靠上礁石滩东侧的深水区。 栈桥没有,舢板也没有,李辰直接从船舷上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蹚着水上岸。 阿珠光着脚从沙滩上跑过来。账本掉在沙滩上也顾不上捡,跑到一半脚下的碎珊瑚硌了脚底板,踉跄了一下,被李辰一把拽住。 阿蔓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匕首,走得比阿珠慢,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嘴角在微微发抖。 “你们两个——有没有受伤。孩子怎么样。” 李辰把阿珠扶稳,回头看了阿蔓一眼。目光从阿蔓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回脸上。 “没受伤。就是饿。干饼昨天就吃完了,藤壶吃了两顿,现在看到藤壶壳就想吐。孩子没事——昨天晚上我摸肚子的时候它终于动了,踹了我好几脚,大概是在抗议伙食太差。” 阿珠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沙子,在阿蔓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昨天担心孩子不动,阿蔓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后来动了,阿蔓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慢性子——跟她娘一样。” “藤壶撬了三顿,实在撬不动了。壳太硬,你的匕首都撬出豁口了。” 阿蔓把匕首翻过来给李辰看刃口上的豁口。 “还说我慢性子,你自己撬藤壶的时候比谁都急。那个松本把我们丢在这里的时候说留够淡水和干粮——水昨天就喝光了,沙坑渗出来的水一股泥腥味。干饼三个人分都不够。他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和一张破渔网,连个遮太阳的棚子都不给我们搭。他说最迟两天就能找到我们——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路上遇到松本留下来带路的伙计,绕了大半天才找到这片礁石滩。这片海域珊瑚屿的海图上没有标记,附近暗礁太多,铁船吃水深,赵铁山绕着暗礁走了不少冤枉路。” 阿珠一抬头就看到了阿宽。 阿宽缩在船头栏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手还死死抓着栏杆。 阿珠的脸色当场变了——从刚见到李辰的高兴,到看见阿宽时那种压了好几天的火气重新翻上来,只用了两息。 “那个是谁。是不是松本船上的伙计。我记得他的脸——绑我们的时候就是他堵的嘴!就是他!他拿布团塞我嘴里的时候手还在抖,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结果他手抖归抖,布团塞得一点没松。” “阿蔓,你看那个人——是不是那天晚上拿绳子的那个。他手腕上那道勒痕是握刀磨出来的。” 阿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匕首从左手换到右手。 “是他。他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绑我们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负责搬火铳,搬完还拿匕首柄砸了铁皮柜的锁。” 阿珠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珊瑚,掂了两下朝船头方向冲过去。 阿宽从船头栏杆上缩下来,蹲在甲板上抱住了脑袋。 “不是我绑的!是松本绑的!我只是搬火铳的!我没动手打你们——你们自己说,我碰你们一根手指头没有!我就是跟着跑腿的!” “那个堵嘴的布团是松本让我塞的,我不塞他就得塞,他塞肯定比我还用力。再说松本让我来带路——我要是不来,唐王的铁船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你们打我可以,别打脸行不行——我姐在萨摩港口开鱼干铺,铺子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的。你们把我打毁容了我姐认不出我。” “带路?你是松本留下来擦屁股的吧!他怕我们死了唐王找他索命,才派你来带路——你这叫良心发现?你这叫怕死!你刚才说别打脸——你堵我嘴的时候怎么不怕我脸疼?” 阿珠把碎珊瑚举起来要往阿宽身上砸。 李辰伸手把碎珊瑚从她手里拿下来,搁在船舷上。 “阿珠,先别砸。他带路算赎罪——没有他,我们还要在这片礁石滩上多找一天。你留着力气回海门港慢慢收拾他。阿宽,把头抬起来。你说松本是你堂兄,他现在往哪去了。” 阿宽从甲板上爬起来,缩着脑袋不敢看阿珠。 “他回萨摩了。他说要赶在铁船之前到萨摩,跟岛津家老报信。但他不敢说实话——他说两个孕妇的事一个字不许提,只说踩点没踩成。他还让我们把绑人的事全推给长州藩,反正萨摩跟长州打了快两年,这借口没人查得清。他脸上的青紫印瞒不了人——他跟黑田站在一起,岛津家老一眼就能看出他们都在中山国挨过打。” “松本。岛津。萨摩。赵铁山,把海图拿来。萨摩港口外面那片鬼齿礁的水道,阿宽你是不是也知道怎么绕。” 阿宽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我知道一些,但没阿勇熟。阿勇是中山岛的人,他跑九州航线跑了二十趟——我只跑过五六趟,还是跟着松本的船跑的。水道我认路,但竹竿测水深没他准。他拿竹竿测水深的那手本事是家传的,我不行。” 阿勇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根刻满刻度的竹竿。 “水道我熟。鬼齿礁西侧深水航道满潮时一丈二,退潮时八尺,贴象鼻子礁左转。到了萨摩码头,炮台是木架子,火药库在山崖后面——这些我在中山国就跟唐王说过了。阿宽你带路赎了一半罪,剩下的一半靠你自己。” 阿宽缩着脖子看了一眼阿勇,又看了一眼还在气头上的阿珠和阿蔓,声音很小。 “唐王,到了萨摩你打算怎么处置松本。他是我堂兄,但他绑人这事我劝过——他不听。他说富贵险中求,比中山国肥十倍。现在好了,铁船追到家门口了,他还在做梦。我姐的鱼干铺就在码头边上,铁船要是开炮,铺子第一个被轰。你能不能——” “怎么处置松本,要看岛津的态度。岛津要是交人,我跟萨摩藩还有得谈。岛津要是不交——鬼齿礁挡不住铁船,木炮台更挡不住。至于你姐的鱼干铺,只要她不拿鱼叉捅我们,铺子照开。” 阿珠把碎珊瑚从船舷上捡回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一下。 “阿蔓你听到没有。阿宽的姐姐在萨摩开鱼干铺。等到了萨摩,我们上岸买两斤鲣鱼干,让阿宽付钱——就当赎罪。这碎珊瑚我先收着,到了萨摩找到松本,第一下我砸,第二下你砸。” “不光买鱼干。让他姐亲手烤,撒红藻粉,不放姜。”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间,伸手摸了摸阿珠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 “藤壶吃了两顿,现在就想吃口热饭。” “你刚才说藤壶撬了三顿实在撬不动了——你怎么撬了那么多。” “总共吃了两顿。第三顿撬了一半发现没火了,生吃太腥,就没吃。我把剩下的藤壶晒干了想留到今天当早饭,结果涨潮冲走了。阿珠气得拿贝壳在岩石上刻了一行字。” “刻了什么。” “唐王你再不来,我们就划渔网回去了。加一句——松本你等着,我记住你脸上的青紫印了。还有黑田,他脸上那道刀疤我也记住了。” 阿宽蹲在船头栏杆后面,缩着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 “松本还让我跟你们说,万一出了事他愿意拿命抵。现在他这条命怕是不够还了。唐王,我姐的鲣鱼干真的很好吃,左边那排最贵的那种,烤出来滋滋冒油。你们到了萨摩我先请你们吃一顿——就当替我堂兄赎罪。赎不了全部,至少赎个开头。” 第1048章 撒谎 松本的船靠上萨摩码头时,天还没亮透。 码头上的火绳枪兵刚换过岗。 新上哨的兵士歪靠在栈桥栏杆上打哈欠,老远看见松本的船帆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腰。船板上空荡荡的,没有货,没有人质,只有三个满脸疲惫的浪人和船舷上一排匕首戳出来的凹痕。 黑田蹲在码头边上,脸上的旧刀疤被晨雾打湿了,泛着暗红色的光。 看见松本从船头跳下来,扫了一眼空空的船舱。 “人呢。铁锭样品呢。你不是说去海门港踩点,带几个伙计装成铁锭商人,摸清楚码头防备就回来。去了这么多天,货没了,人少了,就你们三个回来了。阿宽呢。你脸上的青紫印怎么更深了。” 松本把匕首解下来搁在栈桥木桩上。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青紫印,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像是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编了几十遍。 “踩点没踩成。海门港防备太严——码头上有护港队巡逻,火铳库有双岗,珊瑚屿的灯塔有人值夜。我们靠岸歇了一晚,第二天想摸上崖顶看看养殖场的防波堤结构,结果被守岛的老头撞见了。” “那个老头拿勺子敲锅沿叫来了护港队,我们只能撤。铁锭样品丢在珊瑚屿栈桥上了,来不及搬回船上。阿宽——阿宽被抓了。他跑得慢,被护港队堵在栈桥尽头。我亲眼看见他被押进办事处,铁门一关,钥匙孙账房收着。” “海门港那个地方比中山国难啃十倍——中山国只有两门铁炮,海门港到处都是兵。那个守岛的老头姓缺牙,煮蛤蜊汤不放姜,看着人畜无害,背地里眼睛毒得很。” “到处都是兵。那个老通译尚顺说码头上只有二十个护港队,主力兵分了一半去月亮城。你走之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怎么现在又到处都是兵了。” “尚顺说的是夏天的事。现在秋天了,月亮城的兵早就回来了。我在珊瑚屿亲眼看见的——营房里住满了人,防波堤上架了新炮,商业街上的铺子每家每户门后面都放着火铳。那个唐王不是省油的灯,他把兵藏在珊瑚屿,海门港码头看着空荡荡的,其实是个口袋。阿宽就是踩进这个口袋才被抓的。” 黑田没有答话,蹲在码头边上盯着松本看了一会儿。 晨雾慢慢散了,码头上的火绳枪兵开始换第二班岗,木屐踩在栈桥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黑田站起来,把刀鞘往腰间一插。 “岛津大人在茶屋里等了你三天。你自己去说。你脸上那个青紫印——我看着不像被护港队打的,倒像被鱼叉柄砸的。跟我在中山国挨的那一下一模一样。你最好编得再圆一些。” 松本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就是护港队打的。他们拿火铳托砸的。海门港的火铳托是铁铸的,砸人比鱼叉柄狠多了。” 黑田没有回头,径直往码头南边走了。 岛津家老在茶屋里正对着海图喝米酒。海图上是九州南端到杞河口之间的航线,旁边摆着一碟腌萝卜和半壶冷酒。松本跪在门框边上,把对黑田说的话又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海门港防备太严,护港队巡逻不断,火铳库有双岗,珊瑚屿的灯塔有人值夜,阿宽被抓了,铁锭样品丢了。每个字都跟对黑田说的分毫不差,像是背了无数遍的草稿。 岛津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把酒碟搁在海图边上,拿手指慢慢转动碟沿,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松本,你说阿宽被抓了。海门港的人审了他没有。他知不知道我们萨摩藩的事。” “阿宽嘴严。他平时话就少,在船上一天说不到三句话,伙计们都说他是闷葫芦转世。而且他一个跑腿的伙计不知道藩里的机密——他只管搬火铳,连茶屋的门都没进过。唐王的人审他,最多审出我们是从九州来的,审不出别的。” 岛津的手指停住了。 “唐王。海门港的主人就是卖铁炮给中山国的那个人。他跟中山国做买卖,拿铁炮换珍珠海马。既然海门港防备这么严,他为什么要卖铁炮给中山国。中山国不过是个种茶打鱼的小岛,要铁炮干什么。萨摩藩在九州有几千兵有炮台有铁匠铺,他为什么不跟我们做买卖。” “我本来让你去踩点,是想摸清楚海门港的铁炮从哪里起运,有多少库存,能不能截一批回来。结果你不但没踩成,还搭进去一个伙计。长州那边催铁锭催得紧,北边的仗再拖下去我们连火绳枪都造不起了。你倒是给我带回点有用的东西。” 松本低着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海门港的铁炮——我看清楚了。不是他们自己造的。是杞河上游运下来的,青石条、铁铸件、水泥桶,全是从杞河沿岸往海门港运。他们说是卖铁炮给中山国,其实是把旧货清仓——卖给中山国的那批炮,炮管上有浮锈,铁质也不均匀。” “海门港自己用的炮比那好得多,全是新铸的,炮身上没有一道锈痕。他们不跟我们做买卖,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近——海门港到中山国顺风七天,到萨摩顺风只要五天。近的地方,他们不放心。” “唐王这个人心思很深。他怕铁炮落到我们手里,转头就被用来打他自己的商船。所以只卖给中山国那种小岛——中山国拿了铁炮也翻不了天。” 岛津把酒碟端起来一饮而尽。 伸手从海图下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上是黑田上次回来后画的杞河口简易海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铁锭货场有双岗、珊瑚屿有个孕妇撬海胆的老板娘。 “这是黑田上次回来画的。你跟黑田说的一样,又不一样。黑田说码头费五个铜板不收进城税——这种地方商人多铺子多货物多,防备不可能严。港口不设防,说明他们对商人比对兵好。你又说防备严——到底哪个是真的。” “你们俩,一个去过中山国,一个去过海门港,为什么带回来的消息不一样。” 松本脑门上的汗滴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 “黑田去中山国的时候是秋天之前。我去海门港的时候是秋天之后。中间隔了一场仗——唐王跟南越山里的山神夫人打了一仗,赢了。打完仗以后唐王把主力兵全调回了海门港,防备一下子就上来了。” “中山国能拿铁炮,是因为他们赶在防备松的时候去的。我们去晚了——铁炮已经不卖了,只有铁锭和橡胶摆在货场上给人看,价都不标。他们故意囤着不卖,就是防着九州人。” “唐王跟那个老通译尚顺关系不一般——尚顺的儿子拄着竹竿在码头上送我们,说唐王是中山国第一个不欺负他们的大国。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搭上的。我们萨摩跟唐王没有交情,去了只能碰一鼻子灰。” 岛津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屋外面传来码头上的号子声。 搬运工正在从一条刚靠岸的商船上卸货,木箱磕在栈桥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岛津站起来走到茶屋门口,背对着松本望着码头方向看了好一阵。 “那就是说,铁炮这条路断了。海门港不卖给我们,迟早长州那边也会去。你下去吧。阿宽的事,先不要往上报——就说他在海上失足落水了。要是海门港真把他审出什么来,你也记住那句话。不是你说的,是尚顺那个老头说的。” “哪句话。” “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唐王教给尚顺的。我没亲眼看过崖壁上刻的字,但黑田说他看得很清楚。我们萨摩藩不欺负弱小——欺负的是长州。长州不是弱小。既然铁炮换不来,那就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长州的账先算,海门港的账以后慢慢算。你下去。” 松本低着头从茶屋里退出来,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黑田还蹲在码头边上,看见松本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岛津大人信了。” “信了。但你别在码头附近多说一个字。阿宽的事已经编好了——在海上失足落水了。他那条命现在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松本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谁也别提那两个孕妇。铁船的事更别提——岛津大人要是知道有铁船能追到萨摩来,他头一个把我交出去。” “那两个孕妇呢。你刚才跟岛津大人说阿宽被抓了,那她们是跟阿宽一起被抓了,还是——” “没有她们。从来就没有她们。我们没绑过人,没去过珊瑚屿,没见过什么阿珠阿蔓。铁锭样品丢在栈桥上,阿宽被抓了,我们三个逃回来的。这就是全部。不管谁问你,都是这个话。我现在回去看看阿宽的姐姐。她的鱼干铺就在码头边上,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 “阿宽的命是纸糊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个青紫印——瞒得过岛津大人,瞒不过我。你在中山国被石匠拿鱼叉柄砸过,到了海门港又被人拿火铳托砸在同一个地方,巧得过头了。我不戳穿你,是因为戳穿你对我没好处。但你自己想清楚——万一那两个女人出了事,唐王追到萨摩来,你一个人扛不扛得住。” 松本没有答话。 走到码头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南边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鸟在浪尖上盘旋。 海棠号此刻正在那片礁石滩旁边停着。 两个孕妇刚吃完最后一顿藤壶,阿宽正缩在船头栏杆后面被阿珠拿碎珊瑚指着骂,阿蔓在旁边拿匕首在岩石上刻字,赵铁山在驾驶舱里重新校准航向,阿勇把竹竿探进海水里测水深。 松本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南边的海面安静得过分,连海鸟都不叫了。 第1049章 阿宽坦白带路 海棠号驶离礁石滩之后,阿珠和阿蔓在驾驶舱后面的休息室里喝了三天以来第一碗热鱼汤。 阿勇从中山国带上船的干鱼片,缺门牙老头塞在补给箱里的蛤蜊干,一起炖的。 阿珠端着碗靠在船舷上,看着那座荒岛越来越小,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唐王,那个岛以后能不能炸了。” “炸不了。礁石滩是火山岩底,铁炮轰上去只崩几块石头。但可以把它标在海图上——就叫藤壶岛。以后珊瑚屿的养殖场扩到这片海域,藤壶岛当个中转站。” 阿蔓在旁边喝了一口汤,补了一句。 “岛上岩石上我刻了字。阿珠和阿蔓在此一游。下次来的时候要是字还在,藤壶岛就当渔栈的荒岛分店。” 阿宽蹲在船尾甲板上,两只手还抓着栏杆,但比之前抓得松了些。 阿珠喝完鱼汤把碗搁在船舷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手里那块碎珊瑚还没扔,搁在甲板上敲了两下。 “阿宽。唐王问你话。你把萨摩藩的事全说出来。松本是你堂兄,黑田是你堂兄的伙计,岛津家老是你堂兄的主子。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别撒谎——你撒谎的时候手会抖,刚才在舢板上抖得火把都快掉了。” “我没打算撒谎。我就是怕你们以为我跟松本一样。我不像他那么浑——他绑人的时候我劝过,他不听。” 阿宽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松开,放在膝盖上。 “我说绑孕妇伤天害理,他说富贵险中求,还说那个阿蔓能在礁石滩上住三年,绑她不会出事。我劝不动他,就只能跟着干。搬火铳、砸锁、堵嘴——这些事我都干了,我不敢说自己冤枉。但我真的没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李辰从驾驶舱走出来,靠在船舷上,低头看着阿宽。 “萨摩藩现在有多少兵。主力在哪儿。岛津的火药库除了山崖下面那个,还有没有别的。炮台上那几门火绳炮什么时候换岗。码头上巡逻的火绳枪兵夜里几班倒。你说清楚这些,松本的账算在松本头上。松本必须交出来。你和剩下几个伙计——看表现。” 阿宽松开栏杆,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条画着萨摩港口的大致布局——码头、火药库、炮台、山崖、茶屋、铁匠铺、商船泊位。每个位置旁边都标了数字和换岗时间。 “萨摩藩的兵分了三处。主力全在北部前线跟长州打仗,码头上留守的不到五十人。火绳枪兵分两班——白班二十人,夜班十五人,丑时换岗。换岗的时候码头上最空,只有两个哨兵守在栈桥口。” “炮台上的火绳炮有六门,但能用的只有四门,另外两门炮管裂了没换。炮手夜里不住炮台——他们睡在码头南边的兵舍里,听到警钟才会跑上去。火药库在山崖下面,石墙棕榈叶顶,门口两个岗哨——不带火绳枪,只带刀。” “火药库存了多少。” “不多。岛津家老上个月把大半火药运到北边前线去了,库里只剩十几桶。长州那边攻势猛,火药消耗大,码头上的火药补给一直跟不上。铁锭也缺——萨摩藩的铁矿去年被长州占了三分之一,铁匠铺现在主要靠从闽越商船手里买旧铁器回炉。” 阿宽把草纸翻了一面,指着背面画的铁匠铺位置。 “岛津大人让松本去海门港踩点,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搞到铁锭。北边的仗再拖下去,萨摩藩连火绳枪都造不起了。” “他想要铁锭。所以松本说的铁锭商人是假身份,但铁锭生意是真的。岛津除了松本和黑田,还有没有派别的人去过杞河口。” “没有。松本和黑田是岛津手底下最能跑船的两个浪人头目。黑田去过中山国,松本去过海门港。其他人都是跟船的伙计。岛津大人原本打算踩完点以后亲自带人去谈买卖——他不想抢,想换。但松本回来说海门港防备太严铁炮不卖,岛津大人就暂时搁下了。他不知道松本还绑了人——他把这截全瞒了。我在舢板上才想明白,他让我来带路不是良心发现,是怕夫人死了他收不了场。” “松本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码头南边的茶屋里跟岛津大人禀报。他说要把绑人的事全推给长州藩——说在海上碰到长州巡逻船,阿宽被长州人抓走了。岛津大人跟长州打了快两年,这种话他不会深究。不过黑田可能不会信——黑田脸上的刀疤就是在中山国被铁炮轰的时候磕在船舷上划的,他对海门港的事特别警觉。我走之前他看松本的眼神就不太对。” 李辰站直了身子,把草纸地图递给赵铁山。 赵铁山在驾驶舱里把地图铺在海图桌上,拿炭条在鬼齿礁水道、象鼻子礁和萨摩码头之间画了三条线。 “鬼齿礁西侧深水航道阿勇已经探过了,满潮时一丈二,海棠号吃水六尺,贴象鼻子礁左转进去没问题。问题是岛津交不交人。直接开炮轰码头——码头上有鱼干铺,轰了阿宽他姐的铺子就没了。” “阿宽他姐的铺子不轰。岛津不知道阿宽投了我们,暂时不会动她。我上岸直接去茶屋找岛津。铁船不靠码头,停在鬼齿礁外面,炮口对准木炮台。赵铁山带两个护港队员跟我上岸,短铳别在腰后不亮出来。先谈——岛津要是交人,海门港跟萨摩藩可以做生意。岛津要是不交——木炮台先轰掉,火药库趁乱端了。茶屋后面那条小巷是死角,炮台上的火绳炮打不到。” 阿宽从甲板上站起来,草纸地图被海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嘴唇还在发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唐王,茶屋后面那条巷子窄,最多并行两个人。平时没人守,但茶屋门口有个老门房,耳朵很灵,认识码头上每一个人。你们从栈桥上岸会经过他——你们一上岸他就能看出你们不是九州人。我去引开他。” “你怎么引。” “我绕到茶屋后门敲窗,跟他说松本让我来送东西,把他引到后面去。你们趁这个空从前门进去。我能做的就这些——剩下的看你。” “你要是在茶屋门口被黑田撞见怎么办。黑田认识你,看见你站在茶屋门口,第一句话就是阿宽你不是被抓了吗。” “那我就说逃出来了。说海门港的人看管不严,我趁夜里跳窗跑出来的。黑田不信也得信——他没有证据。再说我本来就跑得不快,在珊瑚屿被护港队堵在栈桥上也是事实,松本亲眼看见的。这谎话半真半假,最难查。” 李辰看着阿宽。这个从舢板上腿软得站不起来的浪人伙计,现在站在铁甲板上,草纸地图攥在手里,嘴唇还在发抖。 阿珠把碎珊瑚搁在船舷上,回头看了一眼阿宽,又看了一眼李辰。 “唐王,阿宽这人——绑我们的时候他塞布团手抖,现在倒是不抖了。看他接下来表现。” “阿宽,你姐的鱼干铺在码头哪个位置。” “码头最南边,靠着鬼齿礁方向。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中间那排是次品,右边那排是边角料晒的。铺子门面是竹子搭的,隔壁是一家卖米酒的。炮台上的火绳炮打不到那个位置——铺子在炮台射击死角里,前面有山崖挡着。” “赵铁山,把阿宽他姐的鱼干铺位置标在海图上。开炮的时候避开那片区域。告诉炮手——左边那排最贵的鲣鱼干,一片都不许碰。” 赵铁山在驾驶舱里拿炭条在草纸地图上画了个小圈,标了四个字——“鱼干铺禁火”。 阿宽站在甲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海风从船头灌进来,把草纸地图吹得哗啦响,拿手掌压着才没被吹跑。 “唐王,我姐那铺子门口有个破陶缸,是用来接雨水泡鱼干的。炮手要是瞄不准,看到陶缸就往左偏一点——陶缸右边五步就是晒鱼干的竹架子。竹架子着火了,我姐这半年就白干了。她男人去年出海淹死了,铺子全靠她一个人撑。” “你姐叫什么。” “阿藻。海藻的藻。她名字是我爹取的,说海藻命贱,晒干了还能泡发。她命确实硬——男人没了,铺子还在。码头上的搬运工都跟她熟,有时候帮她搬货不收钱。她的鲣鱼干在萨摩港口有口碑——左边那排最贵的,每次晒出来不到三天就卖光。岛津大人厨房里用的也是她的鱼干。” “你姐的鱼干,等这趟事了了我买两斤带上船。付现钱,不赊账。松本绑了我两个女人,你是他的伙计,你姐的鱼干铺能保住,是因为你选择了带路。你应该庆幸自己及时想明白了。” 阿宽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草纸地图,指节发白。 “我知道。松本是我堂兄,但他绑孕妇这件事我不替他扛。他自己做的自己当。到了萨摩码头,我去引开老门房——剩下的就看唐王你了。萨摩藩跟长州打了快两年,码头上的兵个个都疲了。你们铁船一到,他们这辈子没见过铁做的船。不吓破胆才怪。我头一回看见这船的时候腿都软了——他们比我好不了多少。” 阿珠从船舷上拿起那块碎珊瑚,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接住。 “阿宽,到了萨摩码头你要是腿又软了怎么办。” “腿软也得站直。我姐的鲣鱼干还晒在铺子门口。左边那排最贵的,一片都不能被炮火碰。这个理由够我站直了。” 阿珠把碎珊瑚揣进怀里,转头对阿蔓说。 “他这话倒不像是撒谎。手没抖。” “手没抖。眼神也定。比在舢板上强。” 第1050章 岛津茶屋 海棠号在鬼齿礁外停了一夜。 赵铁山把船泊在象鼻子礁西侧的深水区,炮口对准萨摩码头南边的木炮台,炮手在炮位上裹着毯子值了一夜班。 天刚亮时退潮,阿勇拿竹竿探了一圈水深,回头对驾驶舱喊了一声。 “满潮了,可以进。” 李辰带着赵铁山和两个护港队员跳上小艇。阿宽缩在艇尾,两只手又抓上了船舷栏杆,但这次没抖。 阿珠和阿蔓留在铁船上。阿珠站在船舷边上,把碎珊瑚塞给李辰。 “到了茶屋替她砸在松本脸上。” 阿蔓什么都没说,只把匕首递过来,拿刀尖在船舷上敲了三下——三声代表“安全”。 小艇靠上萨摩码头时,栈桥上的火绳枪兵刚换过岗。新上哨的兵士歪靠在木桩上打哈欠,看见小艇上走下来几个生面孔——穿的不是九州麻布,腰间没插刀,领头的年轻人赤着脚踩在栈桥石板上,身后跟着个壮汉肩上扛着短铳。 哨兵愣了两息才想起举起火绳枪,枪管还没抬平,就被赵铁山拿手按了下去。 “找岛津家老谈生意。别挡路。” 哨兵张了张嘴,看着赵铁山肩上那杆短铳——铳管比自己的火绳枪短一半,但铁质亮得能照出人影。咽了口唾沫让开了。 码头南边,阿宽的姐姐阿藻正蹲在鱼干铺门口翻晒左边那排最贵的鲣鱼干。 远远看见阿宽从栈桥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不认识的人,手一抖,两条鱼干从竹架子上滑下来掉在沙地上。 阿藻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眼睛盯着阿宽从头扫到脚——人瘦了,晒黑了,脸上没有伤,但走路时肩膀缩得比离家时更紧。 “阿宽。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松本回来说你被长州人抓走了,我去找黑田问,黑田说松本的话不一定全真。到底怎么回事。” “姐,长话短说。松本绑了海门港唐王的两个女人,把她们丢在荒岛上。我带唐王把她们找回来了。现在唐王要去茶屋找岛津大人谈,我是来带路的。你那排左边最贵的鲣鱼干先收一收——一会儿铁船开进来,炮口对准木炮台,万一真开炮别让火星子溅到竹架子上。那条铁船就在鬼齿礁外面,没帆,烧油,船身是铁的。松本没跟你说吧——他也没跟岛津大人说。他撒谎了。” 阿藻拿围裙角攥在手里绞了两圈,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弯腰把左边那排鲣鱼干一块一块收进竹筐里,动作利索得跟平时收摊一模一样。 “左边这排最贵的先收。中间那排次品也收了。右边那排边角料晒的留着——真要开炮,边角料烧了也不心疼。阿宽,你给唐王带路——带完了回来帮我搬鱼干。左边这排你亲手收的,一片都不许少。” 阿宽点了点头,转身领着李辰往茶屋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姐——阿藻已经把左边那排竹架子清空了,正踮着脚尖收中间那排,围裙带子在身后飘。 茶屋门口的老门房正蹲在石阶上拿草绳捆木屐带子。 远远看见阿宽领着几个生面孔走过来,站起来把草绳往地上一搁,眯着眼认了半天。 “阿宽?你不是被长州人抓走了吗。松本回来说——” “逃出来了。海门港的人看管不严,我趁夜里跳窗跑出来的。这几个是海门港来的商人,想跟岛津大人谈铁锭生意。我带他们进去——你去后门帮我搬一下货,松本让我送来的东西搁在后门巷子里。” 老门房将信将疑地看了李辰一眼,又看了看赵铁山。最后还是对阿宽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门方向走了。 阿宽等老门房拐过巷口,推开了茶屋的门。 岛津家老正坐在茶屋里对着海图喝米酒,黑田蹲在角落里擦刀鞘。松本跪坐在门边,脸上的青紫印被晨光照得格外刺眼。 门被推开,松本第一个抬起头。看见阿宽站在门口,手里的酒碟啪嗒一声掉在榻榻米上,米酒洒了半碟。 “阿宽?你不是被——” “被长州人抓走了。松本,你是这么跟岛津大人说的吧。那你现在自己跟岛津大人说——那两个孕妇呢。你把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绑了丢在礁石滩上,这事你跟岛津大人提过一个字吗。” 松本站起来,脸上的青紫印从暗红涨成了紫黑。 “你疯了!什么孕妇——你在海门港被关了几天关傻了?岛津大人,阿宽被抓以后可能被他们审糊涂了,说的话不能信——” “我没糊涂。你绑了两个孕妇,把她们丢在荒岛上,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你觉得她们活不过三天,怕铁船追到萨摩来索命,才让我划舢板回去带路。我带了。唐王把两个女人找到了。现在铁船就在鬼齿礁外面,炮口对着木炮台。你要不要自己去码头上看一眼——没帆,烧油,船身是铁的。你编的那些谎话,现在全堵在门口了。” 岛津把酒碟搁在海图边上。手指没有像往常那样转碟沿,而是直接按住碟底,把酒碟稳稳地定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李辰。 李辰站在阿宽身后,赤着脚,踩在茶屋的榻榻米上。 “你就是唐王。卖铁炮给中山国的那个人。你女人被松本绑了——松本说他在海门港踩点没踩成,铁锭样品丢了,阿宽被长州人抓走了。刚才阿宽说铁船就在鬼齿礁外面。你能来萨摩,说明你女人找到了。她们还活着吗。” “活着。在礁石滩上吃了三天藤壶,饿瘦了几斤,肚子里的孩子没事。松本把她们绑了丢在荒岛上——不是长州人干的,是萨摩藩的人干的。我来谈两件事。第一,松本交出来。第二,岛津大人要是能做主,海门港跟萨摩藩可以做买卖。你缺铁锭,我有铁锭。你缺火药,我有火药。但做买卖的前提是——你的人不许再碰海门港任何一条船任何一个人。” 岛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松本。 松本跪在门边,脸上的青紫印从紫黑又褪成了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岛津大人——我是为了萨摩。海门港有铁锭有橡胶有青石条,货场上堆得跟山一样。绑了那两个孕妇就能换赎金,换铁锭换火药。唐王的女人值这个价。我没跟你禀报是怕你不同意——但抢一把对萨摩有利。唐王离得远,他追不到萨摩来——我是这么想的,我错了。他追来了。但铁船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铁船都不知道,就敢绑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替我做主。松本,你是替我做主的人吗。” 岛津转过身对着松本,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背敲在茶碗沿上。 松本额头抵在榻榻米上,不敢出声。 黑田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刀鞘往腰间一插。 走到松本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松本掉在地上的酒碟搁回桌上。 “岛津大人,松本脸上的青紫印——我看着不像被护港队打的,倒像被鱼叉柄砸的。跟我在中山国挨的那一下一模一样。他撒谎不是第一次了。在中山国被铁炮轰了不敢说实话,在珊瑚屿绑了人又不敢说实话。这种人留在萨摩也是祸害。我黑田脸上的刀疤是磕在船舷上划的,每一道都跟岛津大人报过。松本的青紫印报了没有。” 松本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裳从领口往下湿了一大片。 李辰没有看松本,看着岛津。 “岛津大人,松本是你的人,你交不交。” 岛津站了一会儿,走到茶屋门口推开木门。 码头上,海棠号的烟囱正冒着一缕淡灰色的烟,从鬼齿礁方向缓缓往码头这边移。 船头铁壳被晨光照得发亮,四门铁炮的炮口在晨雾里看得清清楚楚。码头上搬运工全停了手里的活,火绳枪兵举着火绳枪站在栈桥上,枪口垂着,没人敢往上抬。 岛津看了片刻,关上门走回来。 “松本交给你。黑田,把松本捆了,送到栈桥上。从今天起,萨摩藩的船不再碰海门港任何一条船任何一个人。至于你说的买卖——铁锭怎么换。火药怎么换。” “铁锭换硫磺。火药换海盐。具体的价码让孙账房跟你的人谈。海门港不收进城税,码头费五个铜板,你的人来就按这个规矩办。另外还有一件事——松本绑的那两个孕妇,是在我的岛上养的。一个开渔栈,一个养海胆。她们说你萨摩藩的火绳枪下雨天点不着,不如我们海门港的火铳。你要是想换火铳,拿珍珠和海马来换。跟中山国一样——公平交易,不欺负人。” 岛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碟朝李辰举了一下。 “唐王。松本的事是我管教不严。人交给你,要杀要剐随你。买卖的事——让账房来谈。还有一件事你说得对。九州人只懂抢,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换来的东西才能长长久久。这句话不是尚顺那个老头教你的吧。” “是我教尚顺的。他在崖壁上刻了——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萨摩藩不是弱小。我们也不是。” 黑田把松本从地上拽起来,拿麻绳捆了手腕。松本被拽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辰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松本,你把她们丢在礁石滩上留了两竹筒淡水和一包干饼。她们在岛上撬了三天藤壶,拿账本纸引火,喝沙坑渗出来的泥腥水。你觉得她们活不过三天——她们活了。不是因为你心软,是因为她们自己硬。你脸上的青紫印是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的,不是护港队打的。你从进这个门开始就在撒谎。现在不用撒了。” 松本低下头,被黑田拽出了茶屋。 栈桥上,阿珠和阿蔓已经下了铁船。阿珠手里攥着那块碎珊瑚,阿蔓拿着匕首站在旁边。松本被押过来时,阿珠把碎珊瑚在手里掂了掂。 “松本,我说过第一下我砸,第二下阿蔓砸。你绑我们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在荒岛上我用这碎珊瑚在岩石上刻了一行字——松本你等着,我记住你脸上的青紫印了。现在这碎珊瑚还给你。” 阿珠把碎珊瑚砸在松本脚边的石板上,碎成了好几块。她没有砸他的脸。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着松本。 “我不砸你。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把我们丢在礁石滩上的时候,留了两竹筒淡水和一包干饼。你是真心觉得这些够我们活三天,还是随手丢的。” 松本垂着头。 “随手丢的。” “行。这个答案我记住了。” 第1051章 把松本丢在荒岛 松本被押上铁船之后,岛津站在栈桥上,仰头看着海棠号的铁壳船身。 晨雾散尽了。 太阳照在铁甲板上泛着暗灰色的光,烟囱里冒出来的淡烟被海风吹散。 四门铁炮的炮口还对着木炮台的方向,炮身上那行“海门港铸”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码头上的搬运工全停了手里的活,火绳枪兵抱着枪蹲在栈桥尽头,谁也不敢靠近。 岛津把刀鞘往腰间推了推,踩着栈桥踏板走上铁船。 靴底踩在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跟他踩了一辈子的木船板完全不一样——木船板踩着有弹性,铁甲板踩着纹丝不动,像踩在陆地上。 他低头看了半天甲板上的焊缝,回头对跟在身后的黑田说。 “这船真是铁打的。焊缝比咱们铁匠铺里最好的匠人打的还齐整。黑田你看这焊缝——从头到尾宽窄一样,没有一处气孔。咱们的铁匠拿锤子敲一辈子也敲不出这种活。” 黑田蹲下来,拿刀鞘敲了敲甲板。铁甲板发出沉闷的回声,跟敲在铁砧上一样。脸上的旧刀疤抽了一下。 “铁船。真是铁打的船。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船。铁比水重,这船怎么浮起来的。咱们的铁匠铺要是能学这个——” 李辰站在船舷边上,等他们看完甲板才走过来。 “铁壳比木壳薄,吃水深但船身稳。四缸船用内燃机,烧油不烧帆。甲板下面有密封舱,一个舱进水船照样漂。不是铁比水轻——是把铁做成了空心的。你们九州人的造船师傅应该懂这个道理。铜壶能浮在水上,不是铜比水轻,是空心。” 岛津从船舷边探出头,看了看船尾翻起的白浪。 又走到炮位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炮管上的铸造痕。这门炮比他在萨摩炮台上架的火绳炮粗了一圈,炮身没有锈斑,铁质均匀,炮口上刻着一行小字——“海门港铸”。 岛津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门炮比我炮台上那几门火绳炮强太多了。我那几门炮管裂了两门,剩下四门也是十年前的老货,炮膛里锈得比礁石还粗。长州那边的炮也差不多——大家都是从闽越商船手里买旧货,谁也不比谁强。” “但你这门炮——炮身没有锈,铁质均匀,铸造的时候是一体成型的吧。九州没人能干这个。你这船上有几门这样的炮。” “四门。外加两门备用的在船舱里。” “四门。四门这样的炮,再加上铁壳船身,你一条船能顶萨摩半个水军。我刚才在茶屋里跟你说萨摩藩有几千兵——那是吓唬人的。主力全在北部前线跟长州耗着,码头上留守的不到五十个。炮台是木架子搭的,火药库里只剩十几桶火药。” 岛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 “北边的仗再拖下去,萨摩藩连火绳枪都造不起了。你这船上不但有炮,还有技术——这技术要是能分一点给萨摩,哪怕只是一点皮毛,萨摩的仗也不至于打得这么苦。” 李辰靠在炮架上,看着岛津的脸。 这个在茶屋里端着酒碟不动声色的家老,上了铁船之后每一句话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 “岛津大人,你在茶屋里端酒碟的时候比现在沉得住气。上了船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在茶屋里是谈人。上了这条船是看未来。这条铁船要是萨摩的,长州三个月就得签降书。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卖铁船。就像你不会把最新的铁炮卖给九州一样。卖给我们的是清仓旧货,自己用的是好东西。商人嘛,都这样。能卖给中山国的,都是自己用不上的。” “中山国是自己人。萨摩藩暂时还不是。不过可以变成自己人——看以后怎么做买卖。” 岛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转头看了一眼被捆在船头栏杆上的松本。 松本低着头,脸上的青紫印在海风里格外刺眼,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松本你打算怎么处置。你女人差点死在他手里。按萨摩藩的规矩,绑人质伤孕妇,砍手都不为过。你要是下不了手,可以交给黑田——黑田跟你两个女人没什么交情,但跟松本有账要算。松本在中山国撒谎,在萨摩撒谎,害得黑田差点被他拖下水。” “我不砍他手。把他丢回那个荒岛上。就是他把阿珠和阿蔓丢的那个礁石滩——中间几块黑色火山岩,没有树,没有淡水,只有藤壶和碎珊瑚。给他留一竹筒淡水,一包干饼,一张旧渔网。跟阿珠和阿蔓一模一样的待遇。他能活是他本事,活不了是他命。” 岛津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阿宽。 阿宽正蹲在船舷边上帮他姐阿藻把左边那排最贵的鲣鱼干从竹筐里往外拿,一块一块重新晒在竹架子上。姐妹俩低着头忙活,谁也不看松本的方向。 “阿宽。你觉得这个处置公平不公平。” “公平。松本把两个孕妇丢在荒岛上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唐王把他丢在同一个岛上留一样的淡水和干饼。不多不少。他要是活下来就证明那个岛确实能活人。不过他撬藤壶的本事肯定比不上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他连海胆都不会撬。那个岛上的藤壶壳比中山国礁石上的还硬。” “那就这么定了。赵铁山,把松本押上小艇。返航的时候顺路丢在藤壶岛上。” 岛津在甲板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李辰。 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刚才看铁炮和焊缝时那种急切,而是一种更松弛、更老练的打量,像是一个在九州码头上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手在盘算怎么把新来的大客户留久一点。 “唐王,松本的事处置完了,买卖的事也谈好了。你大老远从海门港追到萨摩来,不在九州歇几天就走——说不过去。我们九州人虽然绑人不对,但待客之道还是懂的。萨摩别的不出名,温泉是九州最好。码头北边山崖后面就有几处天然温泉,硫磺含量高,泡了能褪一层皮。泡完温泉再让厨房做一桌鱼鲜——阿藻的鲣鱼干算头一道。” 阿珠从船舷边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珊瑚。 听到“温泉”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碰阿蔓。 “温泉。你听听——温泉水是热的。我们在荒岛上喝了三天沙坑渗出来的泥腥水,拿湿沙子擦脸。三天。你知道我现在多想泡热水吗。” “知道。你昨天在荒岛上就说回去要烧一整锅热水泡到天亮。现在有现成温泉,不用烧。”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披肩。 “在荒岛上拿湿沙子擦脸擦了三天,皮都快蹭掉了。除了温泉还有什么——你说有漂亮技师。” 岛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摇了摇头。 “温泉旅馆里有专门按肩捶背的技师,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手劲大得很。不是你想的那种漂亮。不过你要是想找年轻的——我可以让人去码头南边问问。” “不用。老太太就行。手劲大正好。她们两个孕妇在礁石滩上蹲了三天,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让技师好好按一按——别按肚子。肚子是我的。” 岛津转头对黑田吩咐了几句。 黑田把刀鞘往腰间一插,大步流星地下了船往码头北边去了。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披肩。 “温泉。在荒岛上拿湿沙子擦脸的时候我就想——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是泡热水,第二件事是喝蛤蜊汤,第三件事是拿匕首撬一百只海胆一口气全蒸了。现在顺序要改一改——先泡温泉,再喝蛤蜊汤,再撬海胆。泡温泉的间隙吃阿藻的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的。” “左边那排最贵的给你留着。刚才在铺子门口阿藻跟我说,阿宽能活着回来全是唐王宽宏大量。为了谢你们不杀阿宽,她铺子里最贵的那排鲣鱼干你们敞开了吃。阿宽在船上跟我们说了一路——说你撬藤壶的时候骂人骂得比浪人还凶,但撬完还把最大的那块肉分给他姐。他姐听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阿珠把碎珊瑚揣进怀里,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蹭了蹭鼻子。 “泡完温泉回来的时候要是经过藤壶岛,记得替我把这块碎珊瑚扔在沙滩上。算是给松本留个纪念——告诉他这是阿珠和阿蔓在此一游的凭证。对了,温泉分不分男汤女汤。女汤那边有没有防波堤——泡着泡着海浪打上来怎么办。” 岛津被问得笑了起来。 “女汤在山崖背面,天然礁石围出来的池子。涨潮时海水从礁石缝里灌进来,跟温泉水混在一起,不冷不热刚刚好。防波堤没有。但阿蔓场长要是看着不顺眼,可以帮我们修一个——按珊瑚屿养殖场防波堤的图纸,弧形的那种。” “图纸可以给你们。但防波堤修好了,养殖场的技术也得换——你们拿珍珠和海马来换。” 第1052章 岛津薰 温泉旅馆藏在山崖背面一片老松林里。 火山岩砌的池子,硫磺味混着海风从礁石缝里灌进来。 女汤在松林东侧。天然礁石围出来的池子,涨潮时海水从石缝里漫进来,和温泉水搅在一起,不冷也不烫。 阿珠和阿蔓被两个手劲极大的老太太按在石台上,浑身上下的骨头被拆了一遍又拼回去,舒服得直哼哼。 男汤在松林西侧,池子比女汤大一倍。 靠山崖的那面有一道天然瀑布,热水从火山岩缝里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 岛津和李辰泡在池子里,每人旁边搁着一碟米酒和几片生鱼脍。黑田蹲在池子边上守着刀。 岛津端起米酒喝了一口,靠在池壁上望了望松林里漏下来的月光。 “唐王,刚才在船上当着两位夫人的面,我没好意思把话说透。那两个老太太技师是我临时从码头食堂调过来的——手劲大,但真不是温泉旅馆的技师。这旅馆真正的技师在后院。”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池子里的两个人能听见。 “年轻的,漂亮的,手劲也大。你不嫌我多事的话,让她们来给你按。两位夫人在女汤那边,不会知道。” 李辰靠在池壁上,把热毛巾盖在脸上。声音从毛巾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岛津大人,你这待客之道——先是温泉,再是技师,后面是不是还要上两道好菜。这温泉旅馆到底是招待客人的还是布美人计的。你老实跟我说,萨摩藩是不是每回来贵客都这个流程。” “分人。北边来的大名使者我顶多请他们泡个温泉喝两壶酒。你这回不一样。” 岛津把酒碟搁在池沿上。 “你从海门港追到萨摩来,差点把木炮台轰了,还能心平气和跟我泡在一个池子里谈买卖。这种人萨摩藩从没接待过。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布美人计——也算是。但布美人计的不只是我。” 他夹起一片生鱼脍搁在碟子边上,手指在池沿上慢慢画了个圈。 “我女儿。叫薰,今年十七。她娘走得早,从小跟着我在茶屋和码头之间跑来跑去。性子野,不喜欢穿和服,爱穿粗布短衣,能自己扛鱼筐上栈桥。萨摩藩里提过几次亲,她都说不嫁——嫌那些人想娶的是岛津家老的女儿,不是岛津薰。” “但我看你跟她应该说得上话。你的女人也是自己管账自己养海胆自己修拖拉机,跟她一个路子。说实话——我想把女儿嫁给你。不是正妻,做个侧室就行。” 岛津端起米酒喝了一口,望着松林里的月光。 “松本绑了你的女人,我把女儿许给你,算是赔罪。你要是看不上她,就当我说了个笑话。你要是看得上——以后长州那边再打过来,萨摩藩背后有海门港的铁炮撑着,不至于连码头都守不住。你知道我们萨摩现在最缺什么?铁锭是缺,火药是缺,但最缺的是靠山。长州那边兵多炮多,我们顶了一年多快顶不住了。你那铁船要是能帮萨摩一把——不用你出兵,光是铁炮和火药从海门港运过来,长州就得重新掂量掂量。” 李辰把毛巾从脸上揭下来,侧过头看着岛津。 “你拿女儿换铁炮。这笔买卖你女儿知不知道。她要是自己不愿意,嫁到海门港天天拿匕首撬海胆壳出气——我那边养殖场的海胆格可经不起折腾。我先说清楚——海门港跟萨摩不一样。萨摩有温泉有米酒有生鱼脍。海门港只有蛤蜊汤,不放姜的那种。岛上几个孕妇闻不得姜味,食堂的汤全改了配方。你女儿嫁过来,吃的喝的都得按海门港的规矩。” “她愿意不愿意——你得自己问她。我这个当爹的替她说了不算。但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你要是带她上铁船看一圈,再带她去珊瑚屿看看养殖场的海胆格,她比谁跑得都快。她在萨摩码头扛了三年鱼筐,从没出过九州。我想让她出去看看。” “海门港不是九州——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你这样的人当家,她嫁过去不会受气。说实话,我让她嫁给萨摩藩里的人,她一个都看不上。让她嫁到九州别的藩去,我怕她被欺负。嫁到海门港——你的女人是自己管账的,自己养海胆的,自己开拖拉机的。我女儿嫁过去,不会比她们差。” 他又喝了一口米酒,把酒碟搁在池沿上。 “以后长州的仗打完了,你带她回萨摩探亲,我还能多一个靠得住的亲家。这温泉旅馆是我祖父修的,专门招待从北边来的大名使者——那些人住一晚就再也不来了,嫌萨摩偏僻。你不嫌萨摩偏僻,我就该拿出最好的招待你。” “你女儿今天在不在旅馆里。” “在后院。我让她准备了浴衣和木屐,本来想等泡完温泉再带她来见你。你要是愿意,现在让她来给你倒杯酒。别的不急——先看看人。” 岛津拍了拍手。 松林里传来木屐踩在碎石小径上的声音。 轻而稳,不像穿和服的小碎步,倒像码头上的女人扛鱼筐走栈桥那种步子。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年轻女人从松林里走出来。 头发扎在脑后,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小壶温好的米酒和一只酒杯。 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托盘搁在池沿上,抬起头看了李辰一眼。眼神不是羞怯,是打量。 “你就是唐王。我爹说你的铁船不用帆不用桨,烧油就能跑。是真的假的。” “真的。就在码头边上停着。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想。我爹说你的铁炮比萨摩炮台上的火绳炮粗一圈,炮身没有锈。我去码头看铁船的时候你在船上吗。” “在。” 岛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薰,先倒酒。别一上来就问铁船铁炮——唐王刚泡完温泉,让他先歇歇。” “是他自己说要带我看铁船的。爹你先别打岔。” 岛津薰把米酒倒进酒杯里递到李辰手边,动作干净利落,一滴都没洒。然后自己也在池沿上坐下来,完全不在意池子里的热水溅到裤脚上。 “唐王,你的铁船上有女船员吗。有没有女人开铁船的。” 李辰把毛巾搁在池沿上,端起酒杯。 “有。管电报的是个西大电力组的毕业生,女的。管养殖场的阿蔓也是女的,管渔栈的阿珠也是女的。你去了不但能看铁船,还能在珊瑚屿跟她们学养海胆。” “养海胆。海胆也能养?” 岛津薰往前挪了半寸。 “我爹说珊瑚屿有个阿蔓场长,把海胆养成了一号格二号格,最肥的拿来蒸蛋羹。海胆的刺那么长,怎么捞上来才不会被扎到手——阿蔓场长的手是不是比我扛鱼筐的手还糙。我扛了三年鱼筐,掌心全是茧。” “你那个阿珠掌柜记账是不是记在账本上?我爹茶屋的账还记在草纸上,翻几页就破了。你船上那个管电报的女的,是不是手指特别快——电报是什么样的我连见都没见过。萨摩只有火绳枪和木炮台,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全只在黑田嘴里听过。” 岛津叹了口气,靠在池壁上拿米酒碟子遮着脸。 “唐王,你看到了。我这女儿——给她介绍男人的时候她一句话不说,给她介绍铁船和海胆养殖场的时候她话比码头上的鱼贩子还多。你要是嫌烦,我让人带她回后院。” “不烦。她问的这些问题,阿珠第一次上拖拉机的时候也全问过。阿蔓第一次见海胆格的时候蹲在礁石上看了整整一下午。你女儿对铁船和海胆感兴趣,比对我这个人感兴趣——这反而难得。萨摩藩想拿女儿换铁炮的人不少吧。” “不少。她每一个都回绝了。理由都一样——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看货物似的。你看她的眼神不像看货物。你没把她当岛津家老的女儿。你刚才说带她看铁船的时候语气跟带阿宽看铁船差不多——就是带个没上过铁船的人上去看看。这种态度萨摩藩里没人给过她。” 岛津薰从池沿上跳下来,端起托盘站起来。 “爹,你刚才是不是跟唐王说了嫁人的事。我在后院全听见了——你说不想逼我,又说我嫁过去不会受气。这种话你说了好几年,每次来贵客都说一遍。之前我全回绝了。这回——我没回绝。” 她看着李辰。 “我不是冲唐王去的,我是冲海胆养殖场和铁船去的。唐王要是愿意让我上船学养海胆,我就跟他走。” “你爹刚才说了——他让你嫁到海门港,是怕萨摩藩守不住码头,想找个靠山。你把话说到明处,比在暗处盘算强。你女儿比你实在。” 岛津把米酒碟搁在池沿上,站起来披上浴衣,朝薰摆了摆手。 “实在也是跟她娘学的。她娘当年在码头卖鱼干,我天天去她铺子里买鲣鱼干,买了三个月她才肯跟我说话。薰比她娘强——上来就问铁船和电报。你们聊,我去后院让人加两道菜。” 第1053章 交心 岛津走后,松林里安静下来。 瀑布的水声盖过了远处女汤那边阿珠和阿蔓的笑声。 黑田退到了松林外的石阶上,背对池子坐着,刀横在膝盖上。池子里的硫磺味被夜风吹散了些,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岛津薰把木托盘搁在池沿上,弯腰试了试水温。热气从她指尖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你爹走了。你现在不用倒酒了。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 薰把手从池子里抽回来,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你刚才跟我爹说,我要是嫁过去就得喝蛤蜊汤,不放姜的那种。你是认真的还是逗我爹的。” “认真的。阿珠怀孕以后闻不得姜味,缺门牙老头把码头食堂的配方全改了。现在整个海门港的蛤蜊汤都不放姜,改放红藻粉。你要是不喜欢那个味道,可以自己带一罐姜——但只能在铁船上自己煮,别让阿珠闻见。” “我不喜欢姜。姜太辣了,呛嗓子。你说的红藻粉是不是中山国那个老通译尚顺带来的那种?黑田说中山国的红藻粉炖汤比盐还鲜。” “就是那种。尚顺每次来都带几罐,码头食堂现在已经离不开了。缺门牙老头还说红藻粉能盖住蛤蜊的腥味。” “我爹的厨房里也有一小罐红藻粉,是黑田从中山国带回来的——不对,是抢回来的。” 薰站起来,走到池子另一侧,从石台上拿了一小碟红藻粉过来。 “就这个。我爹舍不得用,说等贵客来了才开。上次北边大名使者来,他放了一小撮在鱼汤里,那使者连喝了三碗。后来他再也没来过,我爹后悔了好几个月——说浪费了。” “你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萨摩藩跟长州打了快两年,他还能从牙缝里省出一罐红藻粉招待客人。这种人在九州不多。” “他省下来的东西全用在茶屋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连像样的纸门都没有,拿棕榈叶编的帘子挡海风。” 薰把红藻粉碟搁回石台上。走到池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 “唐王,我问你一件事。我爹说不会拿女儿换铁炮——但万一我爹拿铁炮当聘礼问你要呢。你给不给。” “铁炮可以卖。聘礼是聘礼,买卖是买卖。你爹想拿铁炮换靠山,我不想拿铁炮换人。两个岛津——一个是你爹,想用你换一条铁船。一个是你,想用铁船换一个出九州的机会。你说你不是冲我去的,是冲海胆养殖场和铁船去的。这话我信。那嫁娶的事就不着急,你先上船学养海胆。” 薰沉默了一会儿,把木屐脱在池沿上。 “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黑田说你在中山国教尚顺怎么架炮,在珊瑚屿教阿蔓怎么养海胆,在码头食堂教缺门牙老头怎么腌蛤蜊。你走到哪儿都教人东西。我爹走到哪儿都跟人谈价钱。不一样。” 她赤脚踩在池边的火山岩上,伸手解开了粗布短衣的腰带。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在码头栈桥上解开捆鱼筐的麻绳。 “我爹刚才说后院有技师。没有。他编的。这温泉旅馆里除了那两个从食堂调来的老太太,就只有我。我爹想让我嫁给你,我知道。我不想让他太失望,但也不想被当成货物。你说嫁娶的事不着急,让我先上船学养海胆——你是第一个把我看成学徒而不是聘礼的人。就冲这个,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粗布短衣从肩膀滑下来,落在池沿上。 硫磺雾气里薰的身体被月光照出轮廓,皮肤是常年扛鱼筐晒出来的浅蜜色,锁骨下方有一道被鱼鳍划过的旧疤痕,细而淡,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渔线。 她走进池子里,热水漫过腰,漫过胸口。 “你爹在外面。黑田也在外面。你不怕他们听见。” “不怕。我爹刚才走的时候故意把黑田带到松林外面——他就是给我腾地方。他这个人谈买卖的时候什么都算,唯独对我还算有点真心。他说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当他说了个笑话。你要是喜欢我——他也不用再担心长州打过来的时候没有人帮萨摩。” 薰靠近李辰,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松针拈下来。 “我爹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他不知道我想上铁船,不知道我想学养海胆,不知道我讨厌穿和服。他只知道萨摩藩需要一个靠山,而你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靠山。但他说对了一件事——你船上那个管电报的是女的,管养殖场的是女的,管渔栈的是女的。你给女人事做。在萨摩,女人只有三条路——嫁人,煮饭,卖鱼干。我选了卖鱼干,但我想走第四条。” “第四条路是出海。从萨摩到海门港,顺风五天。你上船以后先在电报房跟白露学收发报。然后去养殖场跟阿蔓学捞海胆。最后去渔栈跟阿珠学记账——不过阿珠脾气暴,你要是把账记错了她会拿炭条敲你脑袋。” “敲就敲。我扛鱼筐扛了三年,脑袋结实得很。” 薰笑了一下,笑得极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回去。 她跨过李辰的腿,坐在他身上,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池子里的热水随着动作轻轻荡了几下,荡到池沿上又退回去。 “我爹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底是这条温泉。他祖父修的,说温泉里硫磺能治刀伤。萨摩藩的浪人打完仗回来都来这儿泡。我从小就在这池子里泡大,从来没想到第一次带男人进池子,会是一个从海门港来的外乡人。” 她的手指滑过李辰胸口那道旧刀疤,疤痕边缘不规整,摸起来像礁石上被海浪冲刷出来的沟槽。 “这道疤——是铁炮炸的还是刀砍的。” “都不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黑田脸上那道疤,他在长州前线被一个浪人劈了一刀,那浪人是他以前的结拜兄弟,后来投了长州。他说砍完了两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各自跑了。九州人打仗就是这样,今天兄弟明天敌人。你们海门港也这样吗。” “海门港不打自己人。码头上的规矩——自己人碰自己人,要赔蛤蜊汤。一碗不放姜的蛤蜊汤赔三个铜板。” 薰伏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她的心跳隔着热水传过来,和他的心跳不在同一个节奏上——她的快,他的慢。 “唐王,你的心跳比温泉还稳。我从进来就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慌。我说我不嫁人你也不慌,我说我爹编谎你也不慌,我脱了衣服坐你身上你还是不慌。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稳。” “不是。阿珠和阿蔓被绑走那天,我从办事处的行军床上翻起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跑到栈桥上——那时候不叫稳,叫慌。只是不能让护港队看出来。你想看我不稳——说明你还没见过我在海上开船追人的样子。” 薰把他的脸捧起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让我先上船学养海胆——这话算数。” “算数。” “那今晚的事——不算嫁娶,不算聘礼,什么都不算。就是一个扛鱼筐的女人想跟一个开铁船的男人在一起。以后到了海门港,我在养殖场撬海胆,你在码头食堂喝蛤蜊汤。你不想娶我就说一声——我不哭。” 李辰伸手把她拉回来。 “海门港的规矩——上过船的人不能随便下船。你先跟白露学三个月电报,能自己收发报了再决定是留在船上还是去养殖场。” 薰没有答话。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慢慢往下移。 池子里的水被两人的动作搅动了,热气从水面升起来,和松林里的夜雾混在一起。 黑田坐在松林外的石阶上,把刀横在膝盖上。 岛津端着一碟新切的生鱼脍从厨房方向走过来,远远看见黑田一个人坐着,把碟子搁在石灯台上。 “薰进去了。我看她在池沿上坐了半天,唐王一直在跟她说话。” 岛津在石阶上坐下来,把生鱼脍往黑田那边推了推。 “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薰把她的木屐脱在池沿上了——一双木屐,整整齐齐码在旁边。她平时连和服都不穿,木屐更是一年四季不沾脚。今天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穿上了。” “这个女儿——让她嫁人她从来不打扮,让她上铁船她倒是翻箱底找木屐。唐王答应让她上船学养海胆了。我女儿终于要出海了。黑田你帮我记着——明天一早让阿藻把铺子里最贵的那排鲣鱼干挑两斤,用油布包好,给唐王带上船。左边那排,一片都不许少。” 黑田端起酒杯跟岛津碰了一下。 松林里瀑布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只有偶尔从池子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滴水声。 第1054章 温泉技师 温泉池里的水凉了些,瀑布还在往池子里灌热水。 硫磺味混着松脂香从石缝里渗出来,月光从松枝间漏下,在池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斑。 薰趴在池沿上,下巴枕着手背,粗布短衣和木屐凌乱地堆在石台上。 头发散了,发梢泡在水里,随水波轻轻荡。 她偏过头看着靠在池壁上的李辰,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薰从池沿上滑下来,转过身面对李辰。水漫过她的腰,月光把锁骨下方那道鱼鳍划过的旧疤痕照得发亮。 “你这人真奇怪。别人报仇要见血,你报仇是让人撬藤壶。那个松本要是真活下来了,回来以后你还要他吗。” “不要。但他要是能活下来,说明那个岛确实能活人。阿珠和阿蔓在岛上撬了三天藤壶,拿账本纸引火,喝沙坑渗出来的泥腥水。她们活了。松本要是活不了,是他自己不如两个孕妇。” 薰忽然笑了,笑得极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回去,但眼睛里那层打量的光没了,换上了一种更软的东西。 “你刚才说让我先上船学养海胆——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 “那今晚的事——不算嫁娶,不算聘礼,什么都不算。就是一个扛鱼筐的女人想跟一个开铁船的男人在一起。你以后到了海门港,我在养殖场撬海胆,你在码头食堂喝蛤蜊汤。你不想娶我就说一声——我不哭。” 李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肩膀刚好嵌在他下巴的位置,头发里的硫磺味混着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鱼干铺咸腥味。 “海门港的规矩——上过船的人不能随便下船。你先跟白露学三个月电报,能自己收发报了再决定是留在船上还是去养殖场。阿珠和阿蔓都是这么过来的——阿珠先学开拖拉机,阿蔓先学守灯塔。你也一样。” 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 “你身上有硫磺味。我泡了十几年温泉,从来不知道硫磺沾在男人身上是这个味道。以前闻着硫磺只觉得呛。现在不觉得呛了。你什么时候回海门港。” “后天。明天在萨摩把买卖的事谈完——铁锭换硫磺,火药换海盐,具体的价码让孙账房跟岛津的人对。谈完了就起锚。” “那我明天回茶屋收拾东西。不用收拾太多——两身粗布短衣,一双木屐,一把鱼叉。鱼叉是我娘留给我的,她以前在码头叉鲣鱼,一叉一个准。我爹说我娘叉鱼的准头比浪人扔飞镖还厉害。这把鱼叉以后挂在铁船上辟邪。你船上那个管电报的白露——她会不会嫌我笨。” “不会。白露在西大电力组是理论最强的,但动手不如理论。你扛了三年鱼筐,动手能力比她强。你跟她互相学。不过有一件事——你上了船以后,不能再叫薰。叫阿薰。海门港的女人名字前面都加个阿字——阿珠,阿蔓,阿藻,阿蒲。你叫阿薰,跟她们一样。” “阿薰。比薰好听。薰字太短,海风一吹就散。前面加个阿字就像在码头栈桥上钉了一颗钉子——稳当。你身边的女人名字都带阿字,我以后也带阿字。那她们要是嫌我是九州人怎么办。阿珠掌柜会不会拿炭条敲我脑袋。” “你学得快就不会。阿珠只敲记错账的人。她记仇也记恩——你把账记对了,她给你留一碗海胆蒸蛋。你把海胆格管好了,阿蔓给你画防波堤图纸。海门港的女人不吃醋——她们只吃蛤蜊汤。” 薰把手掌贴在他胸口那道旧刀疤上,手心被温泉水泡得发软。 “柳如烟是你正妻。” “是。她管整个唐国的内政,比我能干。你到了永济城,她会拿一本名册给你——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年龄、特长。她会问你读过几年书、会什么手艺、愿不愿意留下来。问完了在名册上写一行字。她的字比账房先生还工整。” 薰把手从他胸口移开,沿着他的肋骨往下滑。 “柳如烟,阿珠,阿蔓,林秀眉——你身边的女人全是有名字有本事的人。我以后在名册上被写上一行字——岛津薰,十七岁,萨摩人,会扛鱼筐,会叉鲣鱼,会认潮汐。特长那栏怎么写——温泉技师?我爹要是知道我把温泉旅馆的手艺带到了海门港,肯定又得叹气。” “你爹叹气不是因为你带走了手艺。是因为萨摩藩唯一一个能扛鱼筐能叉鲣鱼能管温泉的女人,被一个开铁船的外乡人拐跑了。” 薰伏在他身上,嘴唇从他的锁骨一路移到喉结。 温泉水在两人之间流动,带着硫磺的热气从水面升起来。 “不是拐跑的。是我自己愿意上船的。我爹要是再叹气,我就让黑田给他泡一壶雪芽茶——尚顺上次从中原带回来的那种。黑田说喝了能让人不叹气。” “尚顺的雪芽茶是他自己掏珍珠换的。这老头在码头食堂喝了七天蛤蜊汤,走的时候带了一包茶种回去种。以后海门港和萨摩之间的航线跑熟了,你爹天天能喝上中原的茶。” “那他就不叹气了。改叹——这茶怎么这么淡。九州人喝的是米酒,他喝不惯茶。” 薰的手滑过他的腰侧,指甲极轻地划过皮肤。 池子里的水波被两人的动作搅动了,一圈一圈荡到池沿上又退回去。 瀑布的水声盖住了呼吸声,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皮肤上细密的水珠映得发亮。 “唐王,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温泉泡太久了。” “不是温泉。是我。” 薰从水里抬起手,把贴在李辰额头上的湿发拨开。 这个动作极轻极慢,和她扛鱼筐时利索的劲头判若两人。 “你刚才说阿珠和阿蔓在岛上撬了三天藤壶,拿账本纸引火。她们两个怀了孕还那么硬——你觉得我硬不硬。我扛了三年鱼筐,掌心全是茧。但我从来没出过九州。我第一次上铁船的时候腿会不会软——像阿宽那样。” “会。但你不会像阿宽那样抓着栏杆不松手。你会站在船头,让海风把头发吹乱,然后回头问我——这船最快能跑多少节。” 薰跨坐在李辰身上,双手按着他胸膛,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两团跳动的光——不是油灯,不是星光,是瀑布溅起的水花反射的月光。 “我爹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底是这条温泉。他祖父修的,说温泉里硫磺能治刀伤。萨摩藩的浪人打完仗回来都来这儿泡。我从小就在这池子里泡大,从来没想到第一次带男人进池子,会是一个从海门港来的外乡人。今晚以前,我最远只去过码头栈桥。今晚以后,我要去海门港了。” 她慢慢坐下,闭上眼睛。温泉水和汗混在一起,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李辰胸口那道旧刀疤上。 瀑布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声音,只有池子里的水波一下一下荡到池沿上,节奏越来越快。 “唐王,我以后在珊瑚屿养海胆,田埂上也要种山茶花。” 李辰没有答话。他翻身把薰压在池沿的火山岩上,温泉水从她背后漫上来,打湿了她铺在石台上的头发。瀑布的水声和松林里的风声混在一起,把池子里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薰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肌肉,指甲陷进去又松开,松开又陷进去。 后来薰趴在池沿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还急促着,肩膀轻轻颤抖。头发散在水面上,随水波慢慢漂。 “唐王。我刚才说今晚的事不算嫁娶——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说得那么干脆。你这个人——在池子里跟你泡了一晚上,比在码头上扛三年鱼筐还累。但我不想下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刚才说让我先上船学养海胆,不是哄我的。” “不是哄你。明天一早我带你看铁船。你站在船头看炮口,想站多久站多久。” 薰从手臂里抬起头,转过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红。 “那今晚还没完。” 她从池沿上滑下来,拉着李辰往瀑布方向走。 瀑布后面有一块凹进去的火山岩,被瀑布冲了几十年,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青石条。 温泉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两人身上,把所有的硫磺味和汗味全冲散了。 “这里是我躲我爹的地方。每次他逼我相亲,我就躲到瀑布后面。水流遮住人影,外面看不见。你是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我爹不知道这里——连黑田都不知道。我十七年没告诉任何人。今晚告诉你——算嫁妆。” “这个嫁妆比珍珠值钱。” “珍珠能换铁炮。这个换不了——只能换你记住。以后不管我嫁不嫁人,你都要记住——萨摩藩的岛津薰,在温泉瀑布后面把一个男人带了进去。” 瀑布的水声淹没了一切。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瀑布上,水雾里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松林外,黑田还坐在石阶上,刀横在膝盖上。 远远听见瀑布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滴水声,和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笑得很轻很短,像码头上的海鸟掠过桅杆。 天快亮时薰裹着浴衣坐在池沿上。 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李辰站在池子里,水位降到腰际。 “天亮了我就回码头。你收拾好东西来栈桥找我。赵铁山在船上等你,带你认炮位和驾驶舱。别带太多东西——海门港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温泉。你要是想泡温泉,只能等铁船跑萨摩航线的时候回来。” “我爹那边怎么说。” “我去说。你爹想拿你换靠山,但你现在是自己选的。他要是再叹气,就让黑田给他泡雪芽茶。” 薰站起来,把李辰从池子里拉上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皮肤上。 “唐王——不对。李辰。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岛津薰,以后叫阿薰。我扛了三年鱼筐,掌心全是茧。我娘留给我的鱼叉挂在铁船上辟邪。我以后在海门港养海胆,田埂上种山茶花。我要是想家了,就泡一碗蛤蜊汤不放姜。” 第1055章 坚决不同意上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6章 归途(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7章 归途(下) 少年抱着三弦琴站在栈桥最前面,琴弦被海风吹得嗡嗡响。 全村人几乎全来了。 李辰跳下船,靴子踩在栈桥木板上咯吱响了一声。尚顺迎上去,双手合十,腰还没弯下去就被一把扶住。 “唐王。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可安好。” “在船上喝鱼汤。饿了三天,瘦了几斤,肚子里的孩子没事。松本被我丢在藤壶岛上,给他留了一竹筒淡水和一包干饼。跟她们两个当时的待遇一模一样。” “藤壶岛。就是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被丢的那个荒岛。这名字取得好——藤壶比人硬。那个松本要是活下来,以后还敢不敢绑孕妇。” “活下来再说。尚顺,这次路过中山岛,两件事。第一,萨摩藩以后不会再抢你们的贡品了。岛津答应不再碰中山国任何一条船任何一个人。第二,岛津的女儿留在萨摩当海门港的联络人,以后九州航线上的货单她签收。你们中山国要是想跟萨摩做买卖,可以走这条线。” 尚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栈桥上等着的中年人。 “萨摩藩抢了我们十几年。去年冬天黑田在码头上打断了我儿子的肋骨。今年秋天黑田的船被我们轰烂了船舵。现在你说萨摩藩不会再来抢了。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不信。中山国跟海门港做朋友,跟萨摩做买卖——只要航线通了,以后谁也不用抢谁。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换来的东西才能长长久久——这话你自己说过。” “你还记得。” “刻在崖壁上。每天涨潮的时候海水漫到刻字的位置,退潮了字还在。跟你的铁船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尚顺的儿子拄着竹竿从后面走上来。竹竿在栈桥木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唐王。你上次说,等航线通了,中山国的人可以去海门港学打铁。这话还算数吗。我肋骨断了以后在铁匠铺拉风箱,拉了大半年。老铁匠说我现在能自己打鱼叉了。但我想学造铁炮。” 李辰看着尚顺儿子手里那根竹竿。竿底被栈桥木板磨得发亮。 “算数。你什么时候能不用竹竿走路,什么时候上船。海门港的铁匠铺比中山国的大,炉温高,铁质好。你去了先跟老铁匠学三个月铸铁——不是打鱼叉,是铸炮管。炮管铸好了,你再回来教中山国自己的人。以后中山国的铁炮自己造,不用拿珍珠换。” 老铁匠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攥着那本用棕榈叶订的小册子。封面被炉火熏得发黑。 “唐王。上次尚顺从海门港带回来的炮弹配方,我试了半年。铁壳厚薄均匀了,引线用桐油浸过防潮。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你们的炮管是一体铸成的,我的炮管要分两截接起来。接缝处每次试炮都漏气。” “一体铸造的关键在模具。你把炮管分两截铸,是因为模具用的是木模,木模吃不住高温铁水,只能分段浇铸。海门港用的是铁模——铁模铸炮,一体成型。上次周庸拿铁模铸炮技术跟山神夫人换茶种,中间有一批次品堆在仓库里生锈。那批次品虽然不能用,但模具的图纸还在。下次补给船来,让孙账房把图纸给你捎一份。” 老铁匠把册子塞回怀里,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铁锈,声音有点发抖。 “铁模图纸。我活了六十多年,做梦都想看一眼铁模长什么样。不用成品的铁炮,一张图纸就够了。有了图纸,我自己试。试不出来是我手艺不到家,试出来了中山国再也不用拿珍珠换铁炮。那个铁模图纸上有没有标注尺寸。我们中山岛的铁矿含硫高,浇铸温度跟你们永济城的铁矿石可能不一样。” “尺寸标了,还附了一份铁水温度对照表。这份表是墨燃墨先生亲手写的,他试过六种不同产地的铁矿石——南越的、杞河的、缯国的、东山国的,每种都标了最佳浇铸温度。你们中山岛的矿石成分接近缯国的,按缯国那栏的数据试,偏差不会太大。” 少年抱着三弦琴从栈桥边上站起来。琴背上刻的那道波浪纹被海风吹得颜色发暗。 “唐王。尚顺伯说你在萨摩泡了温泉。萨摩的温泉跟中山岛南边山里的温泉是不是同一种水?我们中山岛也有硫磺温泉,在老铁匠铺子后面那条山沟里。以前没人泡——都说硫磺味重。现在黑田不来了,温泉要不要开出来给村里人泡。” “开。硫磺温泉能治刀伤和铁匠铺里的烫伤。老铁匠手上全是烫疤,泡一个冬天就不痒了。你们要是把温泉开出来,以后海门港的船跑中山航线,船员也能上岸泡一泡。泡完温泉再喝一碗缺牙老头的蛤蜊汤——不放姜的那种。” 尚顺拄着竹竿转头对老铁匠说了一句中山话。 老铁匠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转身往铁匠铺方向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尚顺又对少年说了句什么。 少年拨了个轻快的音,抱着三弦琴朝老铁匠的背影追过去,木屐踩在栈桥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唐王,这次不留宿了。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离家太久,该早点回去。中山国没什么能送你——这串玳瑁壳是老石匠从崖壁上捡的,穿成手串。不值钱,但玳瑁壳在中山国是镇海的东西。你把它挂在铁船驾驶舱里。” 李辰接过手串。玳瑁壳被海风和阳光打磨得光滑温润,每一片壳上都有天然的纹路,像海图上弯弯曲曲的航线。 “这串玳瑁壳——每一片都是从葫芦口崖壁上掉下来的。那地方架了铁炮,是中山国改变命运的地方。挂在驾驶舱里,以后每次跑九州航线都能想起你们。第一批铁锭和硫磺从萨摩起运的时候,补给船会经过中山岛。到时候让你们的人上船,跟船去海门港。该学打铁的学打铁,该学养海胆的学养海胆。” 少年抱着三弦琴站在栈桥尽头,拨了个悠长的音。 不是之前那首等渔汛的曲子,是一首新的。 琴声在海风中散开,沙滩上的孩子跟着哼,老妇人们拿手在膝盖上打拍子。 歌词只有一句,反复唱着——“铁船去了又再来,来了再不走。” 第1058章 归航(全书完结倒计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9章 南方的回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0章 西域商路 海棠号逆流而上走了五天。 在永济城码头靠岸时天色刚擦黑。码头上的电灯亮了一排,水泥砌的栈桥被照得发亮。装卸队正在往货场上搬从海门港运上来的九州硫磺和中山国玳瑁壳。 玉娘带着李小荷站在栈桥尽头,怀里抱着李待春。 待春裹着一件柳如烟亲手缝的小棉袄,脑袋上扎了个小揪揪。看见李辰从船头跳下来,伸出两只手朝他抓了抓。 “她会认人了。前天缺门牙老头从海门港发来电报说你今天到,她听了电报机嘀嗒响就开始往码头上看。” 玉娘把待春递到李辰手里。 待春抓住李辰的衣领不放,小手上全是肉窝。 “眼睛像你,手劲随我。” 李辰把待春抱在怀里,转头对赵铁山交代。 “货卸完以后硫磺和玳瑁壳分两批,硫磺送墨燃工坊做火药配比测试,玳瑁壳直接给钱芸,她知道怎么定价。” 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电报稿纸。 “西域那边积了不少事。嫣然从月华城连发了三封长电报,阿伊莎也发了一封。李伊和李安问爹爹什么时候去看他们。你先回王府洗把脸,我在路上跟你说。” 永济城王府的议事厅里点了两盏电灯。 桌上摊着月华城发来的电报译稿和一张手绘的西域商路地图,李嫣然用炭笔把月华城到于阗、疏勒、龟兹、大宛的商路线全标了出来,每条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 玉娘把最上面一封电报推到李辰面前。 “嫣然的第一封电报。月华城人口破两万,常驻商户超过五百家。于阗、疏勒、龟兹、大宛的商队定期往来,月华城集市从初一开到十五不停。” “白崖口水电站的电网已经拉到月华城。水泥厂上月投产,第一批水泥用在了月华城到白石镇的路上。嫣然说等这条路铺完,从月华城到白石镇的车程能从半天缩到一个时辰。” “白石镇四个夫人管的中转站怎么样。丽莎管账,玛雅管饮食,玉姬管仓库,小伊莎管人手——嫣然有没有说她们最近。” “嫣然第二封电报专门说了。丽莎把账本从草纸换成了永济城印的格子账本,每月盈余比白穆活着的时候翻了一倍。玛雅在白石镇开了家西域菜馆,烤羊肉配昆仑雪芽茶,商队的人排着队吃。” “玉姬管的仓库扩建了一次,货架从二十排加到四十排。小伊莎管的装卸队原本全是白石镇本地人,现在疏勒、龟兹、大宛来的脚夫都有,她学会了好几种西域话。嫣然说白石镇现在是西域商路上的咽喉——从月华城往西走的所有商队都要在白石镇歇脚补给,四位夫人把这个咽喉管得滴水不漏。” “白穆当年建白石城是为了卡商路收过路费,他死了以后这四个女人把卡商路的石头变成了通商路的桥。嫣然自己呢,月华城那么多事她一个人怎么调度。” “她搞了个议事厅制度,月华城的商户按行业分了组——茶叶组、药材组、铁器组、毛毯组,每组选一个代表。有争执投票解决,定不下来再找她。嫣然说这套是从西大学生自治会学来的,商户自己管自己,她只做最后协调。” “白崖口的电送到月华城以后电价定了阶梯价,普通商户用电每度两个铜板,大作坊用电量大优惠到一点五个铜板。墨燃的学生在月华城建了座变电站,现在整个西域只有月华城有电灯。电价定得合理,阶梯价鼓励小商户又不亏大作坊。” “墨燃的学生在于阗建了座炼油试验炉——这件事嫣然知道多少。” 玉娘把阿伊莎发来的那封电报单独抽出来。 电报纸比其他几封都厚,信封口还贴着一小片昆仑雪芽茶叶。 “阿伊莎的电报。于阗油田已开始小规模开采,墨燃派去的两个学生在油井旁边建了座炼油试验炉,能分馏出煤油和重油。煤油用来点灯,重油暂时不知道怎么用,堆在油库里。嫣然从月华城调了五十桶水泥过去帮他们加固油库。” “昆仑雪芽茶已成西域最受欢迎的茶品。今年采茶季疏勒、龟兹的茶商全涌到于阗王宫门口排队拿货。阿伊莎说萨迪克去月华城跟嫣然学了电报操作,于阗王宫里装了台电报机,可以直接跟月华城通话。” “昆仑山上的野人今年没下山,但野人的头领派了个小野人送信到于阗王宫,用炭条写在桦树皮上,说山上冰窖里的雪莲花开了,问要不要。阿伊莎已经让人上山去采了,采回来让萨迪尔跟着商队送到月华城再转送永济城。雪莲花入药是妇科圣品,她说给阿珠和阿蔓留着。” “油田暂不扩大规模,于阗的炼油技术还不成熟,重油怎么用没搞明白之前盲目扩大开采会把油库堆爆。让墨燃再派两个学生过去,专门研究重油的分馏和储存。油田的事不急,煤油灯在西域打开市场以后自然有人排队来买,到时候再扩产能来得及。” “水泥厂优先供应西域各国修水利,枯寂期水位降了,西域那边干旱比我们严重。电报告诉嫣然,月华城水泥厂从现在起生产的每一桶水泥优先卖给疏勒、龟兹、大宛,价格按成本价走。我们现在不靠水泥赚钱,靠的是西域商路的稳定。商路稳了,以后硫磺、毛毯、药材、马匹全从这条路上走。” “白石镇四位夫人各拨一笔专款,丽莎的账房扩建、玛雅的菜馆加两个灶、玉姬的仓库再加一排货架、小伊莎的装卸队每人多发一套冬衣。白穆留下的那个石头城现在是唐国在西域的门面,门面要擦亮。” 玉娘拿炭条在电报稿纸背面飞快记了几笔。 又拿起阿伊莎那封电报翻到最后一页。 “阿伊莎还有一句私话,李伊和李安问爹爹什么时候来看他们。李伊说她学会了写‘海’字,李安学会了写‘船’字。两个孩子在电报房里守着电报机等你回话。” “回电给阿伊莎,告诉她枯寂期过了我就去于阗。到时候坐昆仑号铁壳海船去——从海门港出发,绕中山岛,经萨摩,再往西折到于阗。李伊和李安想坐铁船就让他们等着。” “让嫣然准备一批雪芽茶样,下次商队跑月华城的时候带给阿伊莎。让她品一品月亮城的雪芽和昆仑雪芽有什么不一样。月亮城的雪芽茶种有一部分是从南越深山里传下来的,于阗的昆仑雪芽是野生的,两个品种放在一起比一比。” “李伊和李安写的字让他们用电报发过来,不会发汉字就发电报码,白露那边能译。” 玉娘把炭条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永济河两岸的柳树已经落了叶,河面上倒映着码头上的电灯光。 “西域那边商路稳了,洛邑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洛邑的事再等两天。姬玉贞的密信说了——离间宋柳,则柳氏孤立。不要打柳如意,打陈勉和方仲。宋公那边现在自身难保,商丘税收烂摊子够他头疼。陈勉和方仲这两个人是朝堂上的毒瘤,必须拔掉。先把西域的回电发了,阿伊莎那两个孩子还守在电报机旁边等我回话。” pS: 本书即将完结,大大们如果还有什么心愿意未平的,赶紧留言,我补上去。 另,新书《我在东莞开发廊》已开,欢迎围观。 第1061章 美丽岛的橡胶 补给船在永济城码头靠岸时,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电灯亮了两排。装卸队正在货场上搬中山国玳瑁壳,赵铁山在货场门口清点数量,远远看见船头跳下来一个女人。 瘦高个,短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肩上挎着麻布包,手里拎着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箱子。 “李岛主。你上次回来还是去年秋天。晒黑了。” “橡胶林里没有遮阳棚。唐王在不在。” “在王府议事厅。刚跟玉娘对完西域的电报。你那个箱子我帮你拎——里面是什么这么沉。” “硫化橡胶样品。轮胎、密封圈、绝缘层,全在这箱子里。别摔。” 赵铁山两只手接过箱子,领着李美丽进了王府。议事厅里两盏电灯还亮着,李辰正把玉娘记的那张西域事务清单往抽屉里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美丽。你瘦了。吃饭了没有。” “在船上啃了三天干饼。先谈正事。” 李美丽把油布箱子搁在桌上,解开裹了三层的油布。取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一个巴掌大的橡胶轮胎,胎面上刻着防滑纹。 一圈密封圈,截面均匀,没有气泡。 一卷绝缘层,拿手指按下去能弹回来。 李辰拿起轮胎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又拿起密封圈拿指甲掐了一下。放下样品,抬头对赵铁山说。 “去工坊把墨先生请来。让他带上放大镜和硬度计。” 墨燃披着件工袍推门进来。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铁锈。走到桌前先没说话,拿起密封圈对着灯光转了一圈,又拿放大镜凑近了看断面。 把密封圈搁在桌上,拿起硬度计按了几下。读数停在七十三。 他抬起头看着李美丽。眼睛里那种挑剔的光慢慢变成了惊喜。 “断面没有气泡。硬度七十三,比上一批闽越天然橡胶高出一截。上一批闽越橡胶硬度只有六十几,做密封圈会塌。这批能直接用在内燃机气缸垫上——我上次跟你说过,内燃机气缸垫要求耐高温耐油。你送来的样品里加了什么。” “硫磺。比例是墨先生上次信里写的——橡胶三份,硫磺一份,填料两份。填料用的是美丽岛火山灰,筛过两遍,细度跟面粉差不多。轮胎样品在岛上做了耐磨测试,装了半车火山岩在海滩碎石路上跑了三天,花纹只磨掉了一层皮,帘线没断。” “绝缘层呢。电线杆上的绝缘子一直用陶瓷,易碎。你这绝缘层能不能包在电线上代替绝缘子。” “能。已经在美丽岛的电报线路上用了两个月。岛上潮气重,绝缘层包过的电线接头没有锈蚀。我们拿海水泡了七天,绝缘层不变形。” 墨燃把三样样品挨个摸了一遍,转身对李辰点了点头。 “唐王,美丽岛橡胶质量达到实用标准。可用于电线绝缘、蒸汽机密封、轮船靠岸缓冲垫。建议立即批量生产。” “你要多少。美丽岛现有橡胶树三百亩,成年树占一半,每亩年产橡胶约八十斤。硫化工厂目前只有一个车间,月产硫化橡胶约两千斤。如果再加一个车间,产量能翻一倍。” “先拨给你一笔专款。钱芸明天把款子批下来——加一个硫化车间,再建一所西大分校,专门研究热带作物和橡胶加工。老师从永济城派,学生从美丽岛本地招。土人移民的子女优先入学——你说土人酋长的女儿学会了发电报,让她当第一批学生。” 李美丽从麻布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美丽岛的规划图。橡胶林、硫化工厂、宿舍区、电报房、码头泊位,还有一块用红笔圈出来的空地。 “这块空地我留了大半年,本来想种椰子树。现在不用种椰子了——盖学校。土人酋长说学校盖好以后他亲自来搬砖。他女儿现在发电报比我还快,上个月给海门港发了一份关于硫磺岛火山活动的观测报告,程技师说格式完全符合标准。她跟我学的,学了一年多,手指比我灵活。” “硫磺岛那边怎么样。小火轮定期跑吗。” “定期跑。每月两趟,运硫磺矿到美丽岛码头,再从美丽岛运橡胶制品回海门港。硫磺岛的火山今年很安静,矿洞口那片硫磺结晶体比去年大了一圈。岛上的驻岛工人已经能自己保养柴油发电机了——墨先生上次派人去教了半个月,他们学会了换机油和滤芯。” 李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图。在美丽岛和硫磺岛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往北延伸到中山岛,往西连到海门港。 “硫磺岛的硫磺矿稳定供应,下一步把美丽岛的橡胶直供海门港轮船缓冲垫——海棠号每次靠港船舷都在磨损,急需一批靠岸缓冲垫。内燃机密封圈的规格让墨燃列个清单,按清单生产。” 墨燃把清单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清单早列好了。密封圈十二种规格,对应船用内燃机和拖拉机发动机。最紧俏的是气缸垫密封圈——永济城拖拉机厂的液压泵密封圈全是从闽越商船手里高价买的天然橡胶,质量不稳定,换三套漏两套。美丽岛这批硫化橡胶如果能稳定供应,拖拉机厂的成本能降一半。” “那就从第一批硫化橡胶里优先供应拖拉机厂。成本降下来以后给缯国矿山和戴国码头各送一批密封圈样品——他们的拖拉机用的全是旧式密封圈,漏油严重。岛上除了橡胶林和硫磺矿,工人生活怎么样。土人和移民相处得还好吗。” “好。土人教移民怎么在海滩上找淡水,移民教士人怎么种橡胶树。两边孩子一起在沙滩上踢椰子壳,大人之间偶尔吵架——为的是橡胶树苗该浇多少水,不是别的。酋长女儿学会发电报以后当了电报房的见习报务员,月薪二十个铜板,按海门港码头标准发的。她拿第一份薪水的时候买了两尺红布,说要给她爹做条腰带。” “给她加五块钱——技术岗位最低工资二十五铜板。你回去跟她说,唐王说的,会发电报的女人值这个价。你也加,你是美丽岛总管,月薪按永济城部门主管标准发,回头让钱芸补一张调薪单。” 李美丽把规划图折好塞回麻布包,拎着空了的油布箱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唐王。岛上什么都好——橡胶树长得好,硫磺矿稳得住,工人不打架,孩子有学上。就是没人跟我说话。土人酋长只会说几句官话,工人见了我就喊岛主然后绕着走,电报房的见习报务员给我发电报开头永远是‘美丽岛总管大人敬启’。你给我在珊瑚屿留个房间——不用大,能摆一张床一个桌子就行。等我老了回来住。” “早给你留了。珊瑚屿防波堤尽头有块空地,阿蔓说那里适合盖一座小院。她说李岛主一个人在美丽岛守了那么多年橡胶林,回来应该住能看到海的地方。那块地一直没动——等你回来自己选朝向。阿珠说院子旁边要种两棵椰子树,她连树苗都育好了。” 李美丽没有回头。 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码头上电灯还亮着。补给船上的船员正往船舱里搬永济城产的布匹和铁器,下趟航班的货单夹在栈桥木桩上被海风吹得哗啦响。 赵铁山从货场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递给李美丽。 “缺门牙老头托补给船捎来的——腌蛤蜊,不放姜的。他说李岛主一个人在美丽岛吃不到海门港的蛤蜊,给你带了两罐。另一罐是阿珠掌柜的渔栈新出的蛤蜊煎饼,加了红藻粉,能放半个月不坏。红藻粉是阿宽从中山国带回来的新品种,比原来那种鲜一倍。” 李美丽接过油纸包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声。 “去年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罐腌蛤蜊。今年又多一罐蛤蜊煎饼。明年是不是该给我寄蛤蜊干了。” “蛤蜊干已经有了。缺门牙老头说等你回来自己挑——灶台后面挂了一整排,用红藻粉腌的。” 李美丽抱着油纸包踏上了补给船。 船笛响了一声,烟囱里冒出的淡灰色烟雾被夜风吹散在永济河面上。 第1062章 洛邑来使 永济城王府的议事厅里,两盏电灯已经亮了半宿。 李辰把美丽岛橡胶样品锁进铁皮柜。转身时玉娘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电报稿纸。最上面那张是洛邑发来的,纸角被手指捏得起了皱。 “洛邑那边等不了了。” 玉娘把电报往李辰面前推了推。 “白露转发柳如意第三道懿旨之后,郑国公府的大门从里面闩死了。杨国舅在院子里种萝卜——上次我去洛邑时他还在种白菜。姬明私下托人送了封信出来,不是电报,是手写的。送信的是王珣家的老仆人,扮成卖菜的混出城门,在驿站换了三匹马跑到永济城。”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用麻线捆着的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先生亲启”四个字。纸是宫里常用的黄麻纸,边角被汗水浸过,摸上去有点潮。 李辰拆开信。 姬明的字比两年前有力得多,但笔画收得很紧,像被什么压着。 “先生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三年前你教我画杞河航道图,说河道的走向跟朝堂一样——堵了就要疏,弯了就要直。现在朝堂弯了,太后不让我碰。” “柳如意以太后名义连发三道懿旨,禁郑杨两家入宫。我坐在龙椅上只能点头不能开口。宋思娇暗中联络过你,她说柳如意的底气是宋公给的。陈勉和方仲是柳如意的人,天天在朝堂上逼我下诏。” “先生,我怕的不是他们夺权——我怕他们借太后的手把姬家天下改姓。你在海门港跟中山国做买卖、跟萨摩藩打交道的消息传到洛邑,柳如意在朝堂上说你拥兵自重。我说先生是在给周王室开海路,太后冷笑了一声。那声笑让我后背发凉。” 李辰把信递给玉娘。 玉娘看完,手指在“后背发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十六岁。被软禁在宫里,每天上朝只能点头。柳如意那声冷笑不是针对你——是告诉姬明,他谁都指望不上。” “他指望上了。送信的老仆人在驿站换了三匹马,说明王珣已经暗中站在姬明这边。王珣是礼部侍郎,当初柳如意要废郑杨两宫太后,他站出来说暂缓。现在他把自家老仆人派出来送信,等于把身家性命押上了。朝堂上不全是柳如意的人。” 门被推开。 裴寂站在门口,花白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手里攥着一个发黄的羊皮信封。 “裴姨。你从西大赶过来——姬老太太的密信。” “白露转发了姬明的信之后我就去了一趟档案馆。老太太生前把最机密的东西锁在她自己办公室的铁柜里,钥匙交给我保管。这封信是她临死前三天写的,封口火漆上盖的是姬家族长玉佩的印。” 裴寂把信封放在桌上。 封口火漆已经干裂,玉佩印的纹路还在。李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草纸。字迹是姬玉贞特有的瘦金体,笔画比平时抖,但每个字都站得稳。 “辰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几句话先说清楚。” “第一,柳如意必然借宋公之势夺权,她是姬明的亲生母亲。她夺权不是为了篡位,是为了让姬明做个听话的傀儡。她不会杀姬明,但会把姬明身边所有不听话的人清理干净。” “第二,宋公所图者利。他在商丘收税收到二十年以后,商铺关了三分之一,嫁宋思娇到洛邑是为了攀周王室的关系。他不关心柳如意能不能掌权,只关心柳如意掌权以后能不能给他免税。” “第三,陈勉和方仲才是真正的毒瘤。陈勉觊觎郑杨两家在朝堂上的空缺,方仲想把都察院变成柳如意的私刑堂。这两个人必须拔掉,但不要动柳如意——她是姬明生母,废了她等于废了姬明的正统性。离间宋柳,则柳氏孤立。柳氏孤立,陈勉和方仲就成了无根之木。” 李辰把信递给玉娘。 “柳氏所恃者宋。宋公的墙脚已经被自己的税赋压弯了。周老大上次从商丘带来的逃亡商人已经在海门港商业街上开了三家铺子——宋记布庄、商丘干货、梁园铁器。宋公不知道他手底下的商人已经开始往外跑了。” “海门港现在每个月都有商丘来的新铺子开张。宋公的税吏在商丘每条街上收税,商人在每条街上往外搬。我们不用主动离间宋柳——宋公自己会垮。等宋公发现柳如意给不了他免税的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第一个翻脸。这些商人在海门港开的铺子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登记。” “孙账房的登记簿上有。上个月新开了两家——宋记瓷器、商丘绸缎。登记的时候我还亲自问过,都是拖家带口来的,连铺盖卷都带上了。掌柜们说商丘的税吏把他们上半年的利润全收走了,不跑就等死。” 李辰把姬玉贞的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姬老太太连死后的棋都替我们摆好了。离间宋柳,拔掉陈方。” 他转身对玉娘说。 “永济城交给你。待春太小不能离娘,让李小荷住到王府来帮你。枯寂期水位继续降就按白崖口水库的备用水位调度——这事老魏有经验,让他来永济城跟你商量。洛邑那边我带赵铁山和二十个护港队员去。” “上次去洛邑带了火铳,这次多带两样东西——美丽岛的硫化橡胶样品和萨摩藩的硫磺协议。” “带橡胶和硫磺去洛邑做什么。” “给宋公看。商丘的商人往外跑是因为税重,税重是因为宋公要维持商丘的排场。橡胶和硫磺是唐国的新货——商丘商人没见过,宋公更没见过。告诉宋公,商丘到海门港的铁路唐国可以承建,条件是宋国商路对唐国全面开放。他想要免税,柳如意给不了,唐国可以给——不是免税,是给商路。让宋公自己掂量,是继续跟着柳如意喝残汤,还是跟唐国一起开海路。” “宋公会不会倒向柳如意反而跟我们对上。” “不会。他嫁宋思娇到洛邑是为了攀周王室,不是真心跟柳如意结盟。宋思娇在宫里暗中帮姬明传消息,说明她自己也不站柳如意那边。王珣的立场已经明朗,他派老仆人送信等于把身家押上了。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王珣站队,会有人跟。柳如意手底下真正死心塌地的只有陈勉和方仲,剩下的人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被迫站队。我们这次去洛邑不是逼宫——是给墙头草一个换队的机会。”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海棠号已经加满油,逆流到洛邑三天。赵铁山把护港队精干小队挑好——二十个人,短铳配双份弹药。橡胶样品和硫磺协议让钱芸各备两份,一份送给宋公,一份留在洛邑备查。” “待春放我这儿你放心。她刚学会翻身,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窗户咿咿呀呀叫爹——我教她叫的,反正你也快回来了。洛邑那边替我看看王珣,上次在洛邑他帮郑杨两家说话,事后柳如意派人查了他半年账。这个人正直但不迂腐,该拉的时候拉他一把。” 李辰点了点头,把桌上那堆电报和信件收好锁进铁皮柜。 走到门口时裴寂叫住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 “刚才那封是老太太的公事。这封是她留给你的私信——她说你到洛邑以后去桃花源看看她的坟,坟前种的那棵桃树今年开了花。这信不急,你到了洛邑再看。” 第1063章 重返洛邑 海棠号在杞河上逆流航行。 李辰站在船头,河风把衣襟吹得猎猎响。两岸的柳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雾里像一排灰蒙蒙的篱笆。 赵铁山从驾驶舱探出头来。 “唐王,前面就是新洛码头。裴寂发了电报,说余樵先生还在桃花源。这几天每天都在姬老太太坟前弹琴。” “先不去洛邑。靠岸新洛,去桃花源。” 新洛城的码头比两年前扩建了一倍。水泥栈桥取代了原来的木桩,电灯杆沿着河岸排到城门。李辰下船时码头上没什么人。 赵铁山提前发了电报让码头别搞迎接,只留了一个西大学生牵着马在栈桥尽头等。 桃花源在新洛城北的山谷里。 姬玉贞的坟选在谷中最高处,背靠一片野桃林,面朝杞河方向。 李辰走到半山腰时听见了琴声——不是哀乐,是当年姬玉贞最爱听的那首老曲子。调子轻快,像春汛时河水漫过青石条的声音。 余樵坐在坟前的石墩上。 还是那身旧布衣,琴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你比老太太预计的晚了三个月。她留下的信里说,李辰那小子一定会在枯寂期之前来。结果枯寂期都开始了你才到。油够不够烧——你那条铁船逆流烧的油能在杞河上多跑几趟,别省着。” “油够,在九州跟萨摩藩签了硫磺协议,美丽岛的橡胶也割出来了。绕了点路,不算晚。” “九州,中山国,萨摩藩。老太太要是活着,肯定要你把航线图摊在她桌上讲三天三夜。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杞河口外面那片海。” 余樵把琴搁在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转头看着李辰。 “海上风浪大不大。” “大。但铁船稳,比木船经得住浪。从海门港往东到中山国顺风七天,再往北到萨摩五天。航线打通了,以后九州硫磺和中山国玳瑁壳直供海门港。老太太当年让我走杞河,说河道的走向跟朝堂一样——堵了就要疏,弯了就要直。现在杞河从上游到入海口全线通航,水路通了,海路也通了。” “水路通了,海路也通了。陆上的事呢。” 余樵把琴抱起来,手指在弦上拨了个单音。 “洛邑那边还是一锅粥。柳如意把你当年在洛邑埋的钉子一颗一颗往外拔。郑国公闭门谢客,杨国舅在家种萝卜,王珣把自家老仆人派出来给姬明送信——这事老太太要是活着,她会说这是好事。钉子拔不干净,说明钉得深。” “老太太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等你来的时候告诉你。她说——‘天下本来该有的样子,不是一个人能建成的。是一代一代人,接着建下去的。’你建了唐国,她看到了开头。中间那段你自己走。以后那段——” “以后那段交给下一代。柳如烟怀孕了。待春刚学会翻身。” “姬老太太要是活着,肯定会说名字里要有个‘传’字。薪火相传的传。” 余樵把琴搁回石台上。 “你这次去洛邑打算怎么收老太太留下的烂摊子。宋公的墙脚被自己挖空了——商丘的商人跑到海门港,柳如意的底气就少了一半。陈勉和方仲是毒瘤,瘤子长在朝堂上。老太太说离间宋柳、拔掉陈方,你打算怎么拔。” “宋公那边给他看橡胶和硫磺,商丘到海门港的铁路唐国承建,条件是他开放商路。柳如意能给他免税,我给不了——但我能给商路。宋公自己会掂量。陈勉和方仲的证据宋思娇在宫里收集了大半年,冷宫里的宋氏姑姑暗中传消息。到了洛邑先见姬明,再见宋思娇。” “宋思娇。宋公的女儿,姬明的皇后,在太后和天子之间周旋了一年多。她姑姑在冷宫里敲了十几年木鱼,现在成了她跟外面传消息的枢纽。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冷宫,把柳如意的底摸得比谁都清楚。”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见过宋思娇一面,回来跟我说,这姑娘可惜了,生在宋家。要是生在唐国,她能在西大教出一批女学生。” “宋思娇嫁姬明是宋公逼的。她在宫里帮姬明传消息,说明她自己也不站柳如意那边。这次去洛邑,冷宫里的宋氏姑姑该接出来了。” “宋氏在冷宫里敲了十几年木鱼,侄女当了皇后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老太太当年想废冷宫制度,奏章写好了没递上去。这次你去洛邑替她把那道奏章递了。唐王递老太太的遗奏,分量不一样。” 余樵把琴从石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对着姬玉贞的坟鞠了一躬。 “老太太,李辰来了。你坟前的桃花开过了,明年春天他带下一代人来看你。” 李辰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晨雾散尽了,山谷里的野桃林光秃秃的,枝干上结着霜。他把裴寂给的那封私信拆开,就着晨光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两行字。 “辰儿,桃花源的桃树是我亲手种的。你到的时候花期已经过了,但树还活着。树活着,桃花就会再开。”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下山。 赵铁山带着护港队在山谷口等着,马匹已经备好。 “唐王,洛邑城门那边白露发了电报。柳如意的人守在城门口查所有进城的车辆,说是缉拿走私。带队的是方仲手底下的都察院差役。” “不走城门。走洛邑的备那条线,上次姬明送信出来就是走的这条路。王珣在暗渠出口安排了人接应。马留在这里,人走暗渠进城。二十个护港队员分两批——先进十个,剩下十个守在新洛等信号。” 赵铁山把短铳别在腰后,回头朝护港队员打了个手势。队伍沿着山谷小路往南城墙方向摸去。 洛邑南城墙下的暗渠是当年姬玉贞修洛邑排水系统时留下的。砖砌的拱道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 王珣派来的老仆人蹲在出口处等了半宿,手里攥着一盏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灯。赵铁山从渠口探出头时把老仆人吓了一跳,看清人脸后才压低声音。 “唐王。王侍郎说柳如意昨天又加了一道懿旨——从今天起所有入宫人员都要经都察院搜身。方仲的人现在守着宫门,你们不能走正门。宋皇后让我转告您——茶壶底。” 老仆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只碎成两半的茶壶盖。壶盖内侧用炭条写着一行字——“宋公不知陈勉之谋。柳如意亦不知。” 李辰把茶壶盖翻过来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 “陈勉一个人把两边都瞒住了。宋公不知道他背着自己干什么,柳如意也不知道他背着自己干什么。这个人胆子比我想的大。宋思娇说陈勉和方仲的密谋证据她收集了大半年——证据在哪儿。” 老仆人压低声音。 “冷宫。宋氏姑姑把证据缝在蒲团里。宋皇后说,证据指向陈勉真正计划不是废姬明立柳如意之子——而是引宋公入洛邑,借宋公之手除掉姬明,再嫁祸柳如意。柳如意本人并不知情。” 第1064章 太后与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