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60我的签到系统能爆肉》 第1章 穿成老太太 【此书为架空文,不与任何年代相符! 这里是大脑寄存签到处,签了保证下一个亿万富翁就是你!】 ?———? 1967年七月。(本文日期都是农历) “娘!您走了儿可怎么活啊!” “娘亲啊...您睁开眼看看孩儿啊...” “娘——” “大哥!我成孤儿了!呜呜呜——” 哭声,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叫喊,吵得楚晚月耳朵疼。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丝绒被褥的触感却变成了粗粝的麻布,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气味。 “都给我闭嘴!烦不烦!”她猛地挥动手臂,却感觉使不上劲。 屋里霎时寂静,继而爆发出惊喜的尖叫:“娘!您醒了!” “老天爷开眼!娘没死!” 透过模糊的视线,楚晚月看见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女跪在床前,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滚出去!吵得我头疼!” “是是是,您别动怒...”为首的中年男子慌忙起身,带着众人退出房间。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隔绝了外界声响。 楚晚月猛地撑起身子,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扶住了床柱。 入眼是低矮的茅草屋顶,一览无余的破屋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箱子。 “我那么大的海景别墅呢?”她惊恐地摸向脖颈,本该戴着钻石项链的位置空空如也。 抬起的手掌布满老茧和皱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踉跄冲到墙边,一面画着麻姑献寿的镜子歪斜地挂着。 镜中映出张陌生面孔,蜡黄的皮肤上爬满沟壑,灰白鬓发散乱如草,看样子得有六十多了。 “难道是穿越了?还穿成个老太婆?” 门外突然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大哥,娘是不是中邪了?咋嘟嘟囔囔的?” “瞎咧咧啥!去请李大夫来看看...” 楚晚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嘀——检测到合格生命体,签到系统000号为您服务。” 机械化的男声突然在楚晚月脑海中响起。 “请问宿主是否绑定?” 眼前突然弹出半透明光幕,闪烁着刺眼的红色选项: 【1.绑定 2.绑定】 “这算什么选择?”楚晚月揉着撞疼的膝盖,她试探性地伸手触碰,指尖却穿过虚拟界面。 “绑定吧,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嘀——生物信息采集中……” 脖子上突然传来针刺般的痛感,楚晚月正要惊呼,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dNA验证通过,灵魂波动匹配度97%,绑定成功!” 她摸向脖子,什么都没摸到。 还没等细想,又是“嘀”的一声:“检测到宿主躯体年龄52岁,健康评分31分(濒临报废),赠送新手大礼包x1。” “接收!”楚晚月脱口而出,突然看见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背闪过蓝光。 泥地上凭空出现个印着“系统特供”的纸箱,落地的闷响惊起院子里啄食的母鸡。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印着“丰收牌”的米面各十斤,贴着红纸的油桶。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两张大团结崭新得能割破手指。 “就这?”楚晚月抖着信封,纸币上的1965年版字样让她瞳孔骤缩。 “1965年?系统现在是哪一年?” “1967年七月十日。” “我穿成我奶奶辈了?我能见到我奶奶吗?” “宿主,这只是一个平行时空。” 箱子角落里突然露出蓝色玻璃瓶。 “系统你也太抠门了,这钙铁锌就送这么一小瓶。” “纠正宿主认知错误。” 系统的机械音突然严肃,“这是星际联盟研发的强身健体液浓缩版,本世界仅此一份。每日吸收0.3毫升,预计182天后完成吸收。” 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楚晚月咬牙拔开橡胶塞。 想象中的药水苦味没有出现,反倒是清甜的蜜桃味在舌尖炸开。 液体入喉的瞬间,她佝偻的后背突然挺直了几分。 “大哥,娘不会疯了吧?”木窗缝隙里闪过担忧的眼睛。 楚晚月猛地转身,老花眼竟看清了三米外窗棂上的木纹。 她故意剧烈咳嗽起来:“都杵外面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等脚步声远去,她压低声音:“系统,我原来世界的尸体...” “已扫描平行世界记录。” 系统光幕弹出段惊悚视频:豪华别墅被黑色巨浪拍碎的瞬间,有个穿真丝睡袍的身影从落地窗飞了出去。 “海啸预警发布时,宿主正在地下酒窖开82年拉菲。” 楚晚月愣愣的看着光幕,“我好不容易在三十二岁的年纪打拼出一片天,现在全没了!” “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是否立即签到?” “签!”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红糖二斤。” “就二斤红糖啊!” 窗外生产队的喇叭正好传来播报:“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今年红糖定额每人二两...” “嘀——检测到灵魂契合度达标,正在载入原主记忆碎片……” 突然,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挤进她的脑海。 一瞬间,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炸开。 原主与她同名同姓的,才五十二岁的年纪,却已苍老如六十多。 丈夫陆金贵几年前的冬天去挖河,再也没回来。 如今留在她身边的,是四个早已成家的儿女,以及七个吵吵嚷嚷的孙子。 大女儿陆梅嫁得最近,就在东石村那头。 大儿子建国带着媳妇王秀珍,养着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二儿子建业的媳妇陈素云正挺着三个月的身子,家里两个皮猴儿已经够闹腾。 三儿子建党娶的楚青苗,膝下同样两个儿子。 记忆最深处藏着忘不掉的身世,作为老秀才的孙女,留洋学士的女儿,本该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那年祸事突至,十六岁的她跟着大哥仓皇出逃,却在混乱中失散。 濒临绝境时,是陆金贵那双粗糙的手把她拉出了地狱。 从此粗茶淡饭三十年,为他生儿育女,送他入土为安。 小儿子建东的模样在记忆里最是鲜活,十七岁的少年背着破包袱,笑着说“娘,我去当兵给家里省口粮”,转身就消失在晨雾中。五年了,连封书信都没有。 “娘,饭好了,您起来吃饭吧。”门外传来大儿媳王秀珍的声音,语调轻柔却带着几分急促。 “知道了,等会就来!”楚晚月连忙应声,手上动作却不停。 将炕上摆放着的东西都收进纸箱里。 “系统,这还能收进空间吗?” “可以的,宿主。” 第2章 面糊饼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纸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宿主,你想和我说话,可以在心里想。”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然冷静而疏离。 “好。”她在心里默默回应,随即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散乱的白发,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其实衣服上并没有多少灰,但她总觉得不自在,仿佛刚才的动作能掩盖什么似的。 推开门时,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院子,把一切都染成了橙红色。 西边的房檐下蹲着一排“萝卜头”,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七个孩子里,最大的陆红军已经十五岁了,个头都快赶上他爹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透亮,充满期待。 一见她出来,他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一个不稳摔着。 “奶!”剩下的六个小子也齐刷刷地围过来,最小的陆红伟才六岁,仰着脸,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楚晚月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板起脸来:“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吃饭!” 小七陆红伟忽然开口,童声清脆,却问得直白:“奶,你活了,不会再死了吧?” “小七!怎么说话呢!”老三陆建党立刻伸手捂住儿子的嘴,眉头紧皱,生怕这话惹得娘不高兴。 其他几个孩子也紧张地看着楚晚月,生怕她生气。 楚晚月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没事,奶不会死了。” 她伸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粗糙的手掌触到孩子柔软的头发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时,王秀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娘,快来吃饭吧。” “好,都进去吧。” 楚晚月点点头,迈步往厨房走去,身后跟着一串蹦蹦跳跳的萝卜头。 厨房里,缺了角的木桌上摆着粗陶碗,碗里盛着稀拉拉的玉米粥。 一碟腌咸菜疙瘩摆在中间,盐霜泛着白。 旁边是一筐杂面窝头,黑乎乎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是一块块硬邦邦的土疙瘩。 等楚晚月在主位上坐稳,一家人才跟着落座。 她端起粗糙的陶碗,刚喝了一口,那粗糙的玉米渣就刮得喉咙生疼。 “呃——”她皱着眉放下碗。 “娘怎么了?”大儿子陆建国立刻探头问道。 “没事没事。” 楚晚月摆摆手,转而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那窝头像块粗粝的石头,在嘴里越嚼越干,碎渣子直往嗓子眼里钻。 “咳咳!”她呛得直拍胸口,剌嗓子! “娘呛着了!”老二陆建业腾地站起来,碗里的粥都洒出来几滴。 “快喝口粥顺顺!”陆建国赶紧给楚晚月拍背,陆建业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粥碗递到娘亲嘴边。 楚晚月强忍着咳嗽喝了两口稀粥,发红的脸色才渐渐恢复。 她抬眼环视饭桌,几个孙子正狼吞虎咽地啃着窝头,最小的红伟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大儿媳王秀珍悄悄把自己的粥往孩子碗里匀,自己只抿了抿碗沿。 “慢点吃!咋都跟饿死鬼似的!”楚晚月声音发颤。 孩子们闻言顿了顿,怯生生地看奶奶一眼,又忍不住继续往嘴里塞食物。 她突然把面前的粥碗和半个窝头推到王秀珍跟前:“我这些你们也分了。” “娘?”王秀珍惊得瞪大了眼。 “分了吧。”楚晚月起身离开。 回到里屋,她坐在床沿,在心底唤道:“系统,我要把白面拿出来。” 【宿主只需默念所需物品即可】 “嗯。”她闭眼想着那袋白面,手掌突然一沉。 睁开眼,布袋子已经搁在膝头。 楚晚月摸了摸袋子上凸起的印刷字体,眉头紧锁:“系统,袋子上的字能消下去吗?” “可执行物品净化程序,请先收回系统空间。” “好,以后这种带字的,都直接处理干净。” 再次取出的面袋已经变成素净的粗布口袋,楚晚月仔细捏了捏,确认连一丝墨迹都没留下。 她拎着袋子站在门前,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孩子们意犹未尽的吸溜声。 楚晚月拎着沉甸甸的白面袋子走进厨房时,油灯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 屋里的人已经收拾完碗筷,几个孙子正舔着嘴唇。 “老大家的,这个给你。”她将面袋重重放在灶台上,“去烙几张面糊饼。” 王秀珍擦着手走过来,解开袋口的细绳时突然僵住了:“这是...白面?!” 她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探进袋中,又触电似的缩回来,生怕弄脏了这雪白的面粉。 “白面?”正在收拾碗筷的二儿媳陈素云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娘,这么金贵的东西哪来的?” 楚晚月慢悠悠在主位坐下,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管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去做!” “哎!这就去!”王秀珍如梦初醒,急忙系上围裙。 她舀面时手都在抖,雪白的面粉落在粗陶盆里,像一捧捧细碎的月光。 陈素云不死心地蹭到婆婆身边:“娘,这么多白面...” “抢来的!”楚晚月瞪她一眼,“再啰嗦连渣都别想吃!” 这时七个小子已经闻着味儿围了过来。 小五陆红义踮着脚往盆里看,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娘,多放点面啊!这点够谁吃!” “去去去!”王秀珍挥着面勺赶人,却听婆婆发话:“老大家的,多放些面,让孩子们都尝尝。” 油锅烧热的滋啦声里,一股诱人的麦香很快弥漫开来。 这香味像有生命似的,顺着门缝、窗缝往外飘。 隔壁王家的小子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紧接着是王婆子的叫骂:“天杀的!大晚上的做什么呢,存心要馋死个人啊!” “哈哈!奶,王柱子馋哭啦!”老二陆红忠拍着腿笑,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楚晚月看着这一屋子欢腾,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第一张金黄油亮的饼子递过来时,楚晚月用枯瘦的手指撕了一小块。 刚出锅的饼子烫手,麦香混着菜籽油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小口嚼着,突然皱眉:“多搁点油!” “娘,油罐...”王秀珍迟疑地晃了晃见底的油罐。 “尽管用!”楚晚月摆摆手,“明儿个我去弄点。” 这一晚,七个孩子捧着面饼小口小口地啃。 油灯熄灭后,屋里还飘着淡淡的麦香。 楚晚月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传来孩子们梦中的呓语:“真香...还想吃...” 第3章 吃猪肉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签到!” 楚晚月毫不犹豫地在心中默念。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新鲜猪肉二斤!已存入系统空间。” “哈哈!有肉了!”楚晚月一个鲤鱼打挺从土炕上坐起来。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几颗晨星还挂在天边。 楚晚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睡在里屋的几个小子。 她心念一动,从系统空间取出半斤大米。 她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 “娘,你站这儿干啥呢?” 王秀珍的声音吓得楚晚月一哆嗦,大米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想做饭......”楚晚月尴尬地攥着米袋子。 现代人哪会用这种土灶啊,她连火折子都不会使。 “娘!您歇着我来!” 王秀珍跟见了鬼似的冲过来,夺过米袋时还警惕地看了眼灶膛。 她可记得六年前婆婆心血来潮要做饭,不仅烧糊了全家的口粮,火星子还窜上房梁,差点酿成大祸。 “呃...你来吧,烧米粥,这些都放进去。” 楚晚月心虚地指了指米袋,又把猪肉递过去,“把这个也切了熬油。” “啥玩意?”王秀珍打开布袋顿时瞪圆了眼,“哎呦呦!大白米!还有猪肉!” 她粗糙的手指小心捻着米粒,“这精米供销社都要特供票,娘你从哪......” “有的吃就行,别管那么多!”楚晚月板起脸摆出婆婆的威严。 走出厨房,楚晚月望着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 “娘,怎么起这么早?”陆建国挑着扁担正要出门打水。 “睡不着了,出去走走。” 【滋滋——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 村里的大喇叭突然炸响,惊飞了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后天开始秋收!各家将自家的事这两天安排好!秋收开始不准请假!】 “后天该收玉米了!”陈素云挺着五个月的孕肚从西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扫把。 楚晚月皱起眉头:“老二家的,你就不去了,在家做饭吧。” 她盯着儿媳隆起的腹部,想起原主记忆里前年秋收时,隔壁村有个孕妇累到流产的事。 “娘,没事。”陈素云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去掰玉米累不着,坐在地头慢慢干就成。” 楚晚月突然想到系统给的签到奖励。 她转身回屋,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的红糖。 系统很贴心,自动换成了印着“红星供销社”字样的包装,连糖纸都故意做旧了些。 将红糖放进厨房,哼着《东方红》走出院门。 楚晚月差点被门槛绊倒。原主这双裹过又放开的“解放脚”实在不灵便。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半大小子像出笼的麻雀,围着压水井“哗啦啦”地洗脸。 陆红兵突然抽动着鼻子,像闻到鱼腥的猫似的窜到厨房门口:“娘,你做了什么,好香啊!” 灶台上,铁锅里翻腾着雪白的米粥,掺着切碎的野菜。 旁边的陶罐里熬着猪油渣,肥油已经熬化成金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秀珍正小心翼翼地往粥里撒盐粒子。 “大米粥!”王秀珍用勺子敲了敲锅边,“去叫你奶回来吃饭。” “好!”陆红兵应了一声,像只撒欢的小狗似的往外跑, 楚晚月刚走到田埂上,就听见隔壁杨嫂子那尖细的嗓音:“哟,金贵家的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 杨嫂子头上包着褪色绿头巾,还挎着篮子,故意从楚晚月身边蹭过去,篮子里的野菜探出头来。 楚晚月慢悠悠直起身子,拍了拍沾着泥巴的衣角。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杨嫂子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平日里没少挤兑陆家。 “杨嫂啊,”楚晚月故意拖长声调,学着原主那股泼辣劲儿,“我出来还要向你报告吗?” “你!”杨嫂子被噎得涨红了脸,“我就是好心问问你!谁不知道你去年秋收装病......” “嗯嗯,你好心~”楚晚月突然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也没坏心啊。” 杨嫂子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弄懵了。 这时陆红兵已经跑到跟前,呼哧带喘地拽住奶奶的衣角:“奶!吃饭了!娘贴了玉米饼子,可香了!” “哎!来了!” 楚晚月应得格外响亮,蹲下身给孙子拍打裤腿上的苍耳,“小四啊,你娘还做什么好吃的了?” “大米粥,贴饼子,还有肉,我闻见香味儿了!” 楚晚月忍俊不禁,故意大声说:“好好,咱回家吃饭!中午让你娘给你们做红烧肉!” 这话分明是说给杨嫂子听的。 身后果然传来嗤笑声:“切,吹吧就!” 杨嫂子挎着篮子扭身就走,头巾都气歪了,“七个半大小子,不吃穷你老陆家!” ...... 饭桌上罕见的欢声笑语。几个孩子捧着碗不敢动筷,眼巴巴望着中间那碗撒了盐的肉酥。 “都吃啊。”楚晚月把最大的一块肉夹给陈素云,“孕妇要补身子。” 又给几个孙子各分了片肉。 “老三家的,收拾完就过来,我有话说。” 楚晚月坐在小方桌旁,敲了敲桌面,神情严肃。 几个儿子儿媳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就来!” 楚青苗赶紧擦了擦手,从厨房小跑过来。 三个儿子已经乖乖坐在板凳上,活像小时候被爹训话的模样。 “昨天我见到你们爹了……” “砰!” 老三陆建党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自家老娘,结结巴巴道:“娘!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爹都走了六年了!” 楚晚月冷哼一声,“坐好了,毛毛躁躁的!” 陆建国也站了起来,满脸担忧地伸手摸向她的额头,“娘,你说什么胡话呢?这也没烧啊!” “啪!”楚晚月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回去坐下!” 陆建业咽了咽口水,小声提醒:“娘,我爹已经走了六年了……” “我又不傻!听我说完!”楚晚月瞪了他一眼,随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瞎编。 第4章 系统商城 “昨天我不是没气了吗,那是我见你们爹去了,他穿着黑绸子长衫,戴着大官帽,把我送回来了,跟我说……” 屋里一片寂静,几个儿子儿媳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说他现在在下面当官了,管着阎王爷府上的仓库呢,能往外捎点东西。” 楚晚月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他还说,以后咱们家要是缺什么东西,他就想办法给送上来。” “娘!我爹真的在下面当大官了?!”陆建党一下子窜过来,凑到她身边,眼里闪着精光。 “嗯。”楚晚月故作高深地点点头。 “那他能不能也给我整个工作?”陆建党迫不及待地问。 “咋?你想下去?”楚晚月挑眉。 陆建党脸色一僵,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说……想要个镇上的活,比如供销社的售货员啊、拖拉机手啊……” “你当你爹还活着?”楚晚月翻了个白眼。 “那他当官有什么用!”陆建党嘟囔着。 “你刚刚吃的就是你爹送来的!” 楚晚月拍了拍桌子,“那肉,那米面,全是他在下面托人捎上来的!” “爹是不是能弄到很多吃的?”陆建业眼睛一亮,已经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了。 “也不一定,看他遇到什么吧。”楚晚月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他说他能整到的都给送过来。” “嗯嗯,以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上工了?”陆建党兴奋地搓着手。 “砰!”楚晚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哎哟!娘,你踹我干啥!” “踹你傻!”楚晚月怒其不争地骂道,“你不上工还顿顿有肉,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咱家有鬼!” “就是!老三你老实点!”陆建国立刻附和,“这事要是传出去,保不准有人怀疑咱们家搞封建迷信,到时候批斗会上台的可就是咱们了!” “行了!”楚晚月一拍桌子,“这件事就咱们自己知道,那几个小子也不能说,否则……” 她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阴森森地补充道:“别怪我不客气!让你们爹亲自给你们带走!” 几个儿子瞬间打了个寒颤,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阴风阵阵。 “娘,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说的。”楚青苗连忙保证。 “对!娘你放心,我会盯着建国的!”王秀珍也附和道。 “嗯,我也会的!”陈素云轻轻摸着肚子,连连点头。 “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楚晚月摆摆手,“老二家的,碗橱里有一包红糖,你爹知道你怀孕了,特意去找来的,这几天农忙,你每天喝点。” 陈素云眼圈一红,低声说道:“谢谢娘,也谢谢爹……”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往屋里走,“走吧走吧,我累了,回屋睡会儿!” 等她关上门,堂屋里沉默了几秒,随后几个儿子儿媳低声交头接耳。 “大哥,你说娘说的是不是真的?”陆建党压低声音问。 陆建国沉思片刻,慢慢点头:“娘虽然平时凶了点,可从不说瞎话……再说,咱家真的吃了肉和米……”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能过上好日子了?”陆建业兴奋道。 “嘘!小点声!”陈素云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眼老太太的房门,“这事儿千万不能传出去!”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仿佛真的有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地下老爹”在暗中帮忙……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嘹亮的歌声在田野间回荡。 “建党这是干什么去?这么高兴!”李卫东扛着锄头从菜园子探出头来,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好奇地问道。 陆建党停下脚步,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哈哈,没啥,就是心里舒坦!”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睛望向远处的树林,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爹!你怎么来了?”这时,陆红文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木头从林子里钻出来,小家伙的身板被汗水浸湿了上衣,脸上却洋溢着劳动的喜悦。 陆建党看着儿子健壮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骄傲:“红文啊,看看林子里有没有蘑菇啥的,整点回去让你大娘炖肉吃。” “大哥说沟子那有,他带着红伟和红明过去找了。” 陆红文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应该能采不少,前两天雨水足。” 陆建党满意地点点头:“嗯嗯,那就好!”说着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爹!”陆红文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你把这些柴火拿回去啊!我砍了半天呢!” 陆建党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整齐码放的木柴,调皮地眨眨眼:“自己拿!” 话音未落,就小跑着离开了,背影活像个逃学的孩子。 “有你这样当爹的嘛!”陆红文气得直跺脚,但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晚月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粗糙的床板硌得她后背生疼,陈年稻草从破旧的床单下扎出来,刺得她裸露的手臂泛起一片红疹。 “系统!”她烦躁地拍打着草席,“你那有没有像样的被子或者褥子?这破床简直像睡在仙人掌上!” “系统商城有床垫,床单,被子……” “系统商城?”楚晚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快让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系统商城暂未开启(商城开启需100积分)” “积分?”她伸手想去戳那些灰色的蚕丝被图标,指尖却穿透了虚拟投影,“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宿主当前累计积分:0” “怎么获得积分呢?” “积分规则:与系统商城进行交易,每消费\/收入1元=1积分” “你玩我呢?商城都打不开,我去哪交易赚积分?“ “温馨提示:宿主可通过以下途径获取初始积分。” “向系统售卖物品(嘀,检测到棉麻衣物价值0.5积分)” “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唯一的换洗衣物,“那我穿什么?树叶吗?” 系统:………… 第5章 天天吃肉 陈素云正坐在矮木凳上搓洗衣物,她粗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娘,你怎么起来了?” 楚晚月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台阶上。 “大夫不是说让您多歇着吗?” 楚晚月拢了拢有些花白的头发,眼睛扫视着院子:“躺得骨头都酸了。你大嫂还有老三家的呢?” 陈素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向后院:“大嫂在后面菜地拔草呢。” 她又瞥了眼东厢房紧闭的木窗,“老三家的...方才还听见屋里动静,这会儿怕是又躺下了。” “嗯!”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东屋窗前,枯瘦的手指“咚咚”敲着窗户框子, “老三家的!出来干活!“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楚青苗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来,头发松散地歪在一边:“娘?有啥事?” “去把我屋里的床单被子抱出来晒晒,这连阴天,被褥都返潮了。” 楚青苗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回道:“这就去...” “等等!”楚晚月突然叫住她,“晒完被子把屋里彻底打扫一遍。昨儿半夜我听见耗子啃箱子的声儿,墙角还有蟑螂爬。” “知道了...我这就去...” 楚晚月往院门走:“我去村里转转,你好好拾掇,回来我要检查。” “嘀——发现无污染蒲公英,单价0.1元,兑换0.1积分,是否售卖?” 楚晚月正坐在田埂上晒太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野草,忽然听见脑海里响起一道机械音。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刚拔下的蒲公英,蔫蔫的白绒球被风一吹,散了几根绒毛。 “这玩意儿还能换钱?”她将信将疑,试着在心里应了一声:“卖!” “嘀!系统已回收,金额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通过意念取用。” 楚晚月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咧嘴一笑:“真能换钱?哈哈,发了!” 她抬头一瞧,田埂旁、沟渠边,遍地都是蒲公英,白绒绒的一片,像是撒了一地的棉絮。 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拔。 “嘀!回收蒲公英152棵,共计15.2元,15.2积分。” “不错不错!”楚晚月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她就瞧见一大片鲜嫩的马齿苋,绿油油地铺在田垄边。 “系统,这玩意儿值钱不?” “嘀!检测到无污染马齿苋,单价0.1元,是否回收?” “收收收!”楚晚月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就开始薅,动作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就拔了一大堆。 她正埋头苦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 “奶!回家吃饭了!” 楚晚月回头一看,是自家大孙子陆红军,正站在田垄那头冲她招手。 她赶紧收回视线,催促系统:“快快快,收了!” “嘀!回收马齿苋231棵,共计23.1元,23.1积分。” “行,收工!”楚晚月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巴的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陆红军小跑过来,见她手里空空,纳闷地问:“奶,你在这儿干啥呢?” 楚晚月面不改色,随口道:“拔草。” “啊?”陆红军挠挠头,一脸疑惑,“这草又没啥用……” “你懂啥?”楚晚月白了他一眼,伸手搭在他胳膊上,“走,回家吃饭!” 陆红军虽然心里奇怪,但也没多问,搀着奶奶就往家走。 楚晚月心里乐滋滋的,边走边盘算着——“今天赚了小四十,明天再来!” 王秀珍和陈素云在灶台前忙活。 “这天气热,肉放不住,再搁明天就该臭了!” 她擦了擦汗,索性把早上剩的一大块五花肉全切了,和土豆一起炖了一大锅。 油亮的肉块浸在酱色浓汤里,土豆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化。 “娘,你回来了!大嫂说饭马上就好!”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搀楚晚月。 “行了,你们先进去,”楚晚月摆摆手,手上还沾着泥,“我先去洗洗。” 堂屋里,几个小的早坐不住了。 陆红明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盆红烧肉,喉咙滚动,忍不住喊:“奶,你快点!再不来肉都凉了!” “急啥?又没人和你抢!”楚晚月笑骂着进屋,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一桌人眼睛全黏在肉上,筷子攥得紧紧的,就等她发话。 “行了,都吃吧!”她刚拿起筷子,陆红伟已经“嗖”地夹走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楚晚月摇摇头,自己也夹了一块。 肉一入口,油脂在舌尖化开,酱香混着土豆的甜糯,香得她眯起眼。 桌上顿时只剩筷子碰撞碗边的声响,连最小的小七都抱着碗,吃得满脸酱汁。 陆建党风卷残云般干掉三碗饭,最后一点肉汁都被他刮来拌饭了。 他满足地撂下筷子,摸着滚圆的肚子往后一仰:“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楚青苗有样学样地挺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咂着嘴回味:“真好吃啊……要是天天这么造,我都能胖三圈!” 小七舔着嘴角的油花,突然冒出一句:“要是天天有肉吃就好了!” 楚晚月看着几个小的油光光的脸,再瞧桌上连汤汁都没剩的盆,突然笑出了声:“会的!” “咕噜——” 一声悠长的肠鸣从陆建党肚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他脸色一变,猛地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呦!我肚子疼!” “咕噜噜——”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陆建业的肚子紧跟着叫起来。 他额头瞬间冒出汗珠,一把抓住桌沿:“糟了!我也......” 没等他说完,厨房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肠鸣声,活像一群青蛙在开演唱会。 楚晚月正端着茶碗的手突然一抖,茶水洒了,她自己的肚子也开始翻江倒海。 “娘哎!我要...”陆建党夹着腿原地转了个圈,活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猴子,突然箭一般冲向院角的茅厕。 第6章 翻江倒海 “老三你快点!”陆建业追在后面,跑得裤子都往下掉,不得不一手提裤一手捂肚,“我...我憋不住了啊!” 楚晚月这才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喊道:“坏了坏了!这些年肚子里没半点油水,猛地吃这么多肉...” 她强忍着腹中绞痛指挥道:“男人都去后面菜地!媳妇们用茅厕!小崽子们自己找地方解决!” 顿时院子里鸡飞狗跳。 六岁的小七陆红伟边跑边哭:“裤、裤裤...” 话音未落,就听见“噗”的一声闷响,他呆立当场,哇地哭出声来。 天色渐暗时,一大家子人才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东倒西歪瘫在堂屋。 陆建党整个人挂在条凳上,脸色发青;陆建业瘫在门框边直哼哼;几个小的直接躺在地上挺尸。 “老大家的...”楚晚月有气无力地唤道,她自己也快虚脱了,“还...还能动弹不?” 王秀珍因为省着给孩子们吃,反倒没怎么遭罪。她勉强撑起身子:“娘,我...我还成...” “去熬锅...米汤...”楚晚月虚弱地摆摆手,“都喝点...养养胃...” 说着又是一个响屁,臊得她老脸通红。 “大嫂,我来烧火...” 陈素云刚要起身,就被楚青苗按回椅子上。 这个平日里最懒散的媳妇此刻格外殷勤:“二嫂歇着!我给大嫂打下手!” 说着麻利地往灶台跑,天知道她咋这么勤快了。 “奶奶...”十岁的陆红义蜷在墙角,小脸煞白,“这肉...是不是有毒啊?” 满屋人闻言都笑出了声,结果笑得太猛又引发新一轮肠鸣。 楚晚月擦着笑出的眼泪:“傻小子...是咱们穷惯了...肚子不认得好东西...” “那我以后...少吃点肉...”小家伙委委屈屈地说。 陆建党突然来了精神,坏笑着凑过去:“那敢情好!以后你的肉都给三叔吃!” “才不要!”陆红义立刻炸毛,捂着肚子也要跳起来,“我...我自己的肉...自己吃!” 满屋哄笑声中,楚晚月望着七倒八歪的儿孙们,既心疼又好笑。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土炕上。 楚晚月慢慢睁开了眼睛,陌生的环境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已经穿越了,穿成了六十年代的老太太。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签到。” “嘀,签到成功,获得鸡蛋挂面十斤,已放入系统空间。” 眼前凭空浮现半透明光幕,储物格里赫然躺着印有红色商标的包装袋。 楚晚月眼睛一亮,这可是稀罕物!她试着默念“取出”,只见被褥上“嘭”地出现一个大包,雪白的挂面整齐如梳,散发着淡淡麦香。 楚晚月手脚麻利地拆开挂面口袋,抓了两把挂面放进竹筐,将剩下的重新收回系统。 “老大家的,起来了?”院里传来哗啦啦的泼水声,王秀珍正用葫芦瓢舀着井水洗脸。 楚晚月端着竹筐走出来,“这个拿去煮了。” 王秀珍看到筐里的挂面顿时瞪圆了眼睛:“这面谁擀的?咋跟尺子量过似的齐整?” 粗糙的手指小心捻起一根,阳光下面条泛着细腻的光泽。 “丝瓜炝锅吧,我去院里转转。” 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衣裳,墙角堆着捆好的柴火。 楚晚月踱到西厢房檐下,忽然闻到股熟悉的菌香。 “嘀,检测到鸡枞菌,单价一元一棵,是否回收?”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连忙压低声音:“收!” 蓝光扫过,簸箕瞬间空空如也。 “回收鸡枞菌48棵,共计48元,48积分。” 听着系统提示,楚晚月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突然僵在原地——这要让人发现菌子不见了…… “娘!你要出去啊?” 楚晚月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听见陆建党急促的喊声。 她回头看见这个三儿子正从东屋窜出来,脚上趿拉着露脚趾的布鞋。 “我出去转转。” 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瘦长的身子微微弓着,眼睛滴溜溜转着往院子里瞟了瞟,压低声音问道:“娘,昨晚我爹送东西来了吗?” 楚晚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答话,抬脚就要往外走。 “娘!”陆建党急得一把拽住她的衣袖,粗糙的手掌上还带着干活留下的茧子,“你就告诉我呗。” “没事干就去挑水。”楚晚月抽回袖子,声音不轻不重,“缸里的水见底了。” “娘欸!”陆建党急得直跺脚,活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倒是说啊!” 他抓耳挠腮的样子让楚晚月想起原主记忆里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安分的模样。 楚晚月没再理会,径直往村头走去。 小路两旁的野草挂着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炊烟袅袅升起。 这样宁静的景色却让她心生怅惘,这终究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老三家的你这是干什么呢!”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转身,看见陆家大嫂李月菊正挎着个柳条篮子快步走来。 这人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她。 “大嫂,这么早干什么去?”楚晚月挂上得体的笑容。 李月菊撇撇嘴:“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野菜,你今天起得倒早啊。”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楚晚月身上瞧。 “嗯,吃得好,睡得好,起得早。”楚晚月笑容不变。 “听说你家昨天炖肉了?”李月菊突然凑近,楚晚月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汗味混合着劣质头油的气味。 “嗯,这不家里老二家的怀着孩子,买点肉补补。”楚晚月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啧啧,”李月菊摇头晃脑,干枯的头发在脑后甩动,“你家一大家子人可得省着点,这年头谁家敢这么造啊?” “知道了,大嫂。” 楚晚月敷衍地应着,眼角余光注意到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往这边张望。 “知道就好,我先走了,一会儿人多了,就啥都没了” 李月菊说着就要离开,“你家还有……” “好,我也回家吃饭了。”楚晚月赶紧打断她的话头。 “吃饭?”李月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家早上还吃饭?” 第7章 逮兔子 她嗓门陡然提高,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往这边看。 楚晚月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忘了这个年代大多数人家都只吃两顿,有些困难户甚至只吃一顿。’ 她赶紧岔开话题:“大嫂,你快去吧,等会儿人多了。” “哎呦,不耽误了,我走了!”李月菊这才急急忙忙往林子方向跑去,嘴里还嘀咕着“败家娘们”之类的话。 楚晚月望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长舒一口气,暗骂自己大意。 转身回家。 “娘你回来了!”李建国已经将缸里的水灌满,正用葫芦瓢舀水洗手。 这个大儿子比老三稳重得多,干活也踏实。 “嗯,老二和老三呢?”楚晚月把褡裢藏在身后。 “老二在后院拔草,老三在厨房......” 李建国话音未落,厨房就传来‘咣当’一声响。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陆建党正围着锅台团团转,不小心碰到了锅台上的碗。 “娘,面条坨好了,可以吃了。”王秀珍在一旁说道。 陆建党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开始捞面,滚烫的面汤溅到他手上也顾不上,活像饿死鬼投胎。 “老三,你一边去!别挡着你大嫂。” 楚晚月一把拉开他。 “娘......”陆建党放下碗,退到一边,眼睛却黏在锅里的面条上移不开。 “一边去,别碍事。”楚晚月抄起锅铲作势要打,陆建党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到门口。 一群半大小子狼吞虎咽地扒完碗里的饭,筷子一放就要往外冲。 楚晚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陆红军的衣角。 “红军!你们等等!”楚晚月的声音中气十足,“今儿个我也跟你们去树林子转转。” “啊?奶,你这腿脚...”小七撅着嘴,不满地嘟囔,“走得比蜗牛还慢哩!” “小兔崽子!”陆红兵赶紧捂住他的嘴,转头赔着笑:“奶,您别听这浑小子胡说,我们慢慢走,正好给您搭把手。” 楚晚月瞪了小七一眼:“等着,我换双鞋就来。” 她转身进屋,脱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换上了那双编得结实的草鞋。 鞋底还特意加厚了一层,走起山路来又轻便又防滑。 “走吧。”楚晚月迈着小脚,竟比年轻人走得还利索。 祁山公社陆家大队后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沿着羊肠小道往里走约摸一公里,就是当地人常去的东祁山。 楚晚月走到山底下就有些气喘,扶着棵老桦树摆了摆手:“红军啊,你们忙你们的去,我在这儿歇会儿。” “奶,那我们就在附近拾柴火,挖点野菜。” 陆红军应着,招呼其他六个小子分散开来。 山林里顿时响起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楚晚月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眼前一亮,面前竟是一大片青翠欲滴的野薄荷! 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她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株,凑近闻了闻,清凉的香气顿时沁入心脾。 “检测到无污染野薄荷,单价0.2元。” “这...”楚晚月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满脸皱纹:“哈哈哈!老天开眼啊!” 她顾不得腿脚不便,蹲下身子就麻利地采了起来。 粗糙的手指动作飞快,一株接一株的薄荷被连根拔起。 约莫过了一刻钟,楚晚月身边已经堆起了一座“薄荷山”。 她擦了把汗,在心里默念:“系统,回收!” “嘀!回收野薄荷450棵,共90元,90积分。” “当前余额:170.4元,积分:176.4 ” 楚晚月乐得合不拢嘴,正要起身。 “嘀,恭喜宿主系统商城已解锁。” 楚晚月眼前一亮,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幕突然悬浮在面前。 这屏幕上面整齐排列着各式商品图片,下方标注着价格。 “卫生纸1积分\/卷,珍珠米3积分\/斤,香米5积分\/斤......” 手指突然顿住,楚晚月瞪大眼睛:“细白面才2积分一斤?县里粮站可要卖一毛二!” 她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布满老茧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宿主可以往后滑动查看,后面还有肉类、海产、零食、日用品等十二个大类。” 当翻到“鲜活禽畜”分类时,楚晚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活兔子?!” 屏幕上赫然是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标价只要10积分。 “系统,给我买只兔子!”楚晚月说完又急忙补充:“这兔子是宰好的吗?” “本系统出售均为活体,保证新鲜健康。” 楚晚月紧张地搓了搓手:“那...现在能直接变到我怀里不?”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猫着腰四下张望,几个孙子已经走远,林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拾柴声。 “快,现在就放出来!” 话音未落,怀里突然一沉。 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猛地挣扎起来。 “哎呦!”楚晚月惊叫一声,差点被蹬个跟头,手忙脚乱地揪住兔子耳朵。 “奶!”正在捆柴火的陆红军闻声扔下绳子就往回跑,柴火棍哗啦啦散了一地。 其他几个小子也像小炮弹似的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小二陆红忠跑得太急还被树根绊了个趔趄。 “出啥事了奶?”陆红军急得满头大汗,却见奶奶正得意地拎着只拼命蹬腿的灰兔子,阳光下那兔子皮毛油光发亮,少说也有五六斤重。 “兔子!”小二眼睛瞪得像铜铃,脏兮兮的手想摸又不敢摸。 小七直接仰着头:“奶!你咋捉到的?这兔子真肥啊!” 楚晚月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这傻东西自己往我怀里撞,白捡的便宜!” 她故作轻松地抖了抖兔子。 “红军,快装背篓里。” 她将兔子递过去,小七立刻狗腿地捧来装野菜的背篓。 陆红军熟练地扯了根藤条,三两下就把兔子后腿捆得结结实实,还特意打了个活结:“这样回去路上能检查,不怕它蹬开。” “走,拿上柴火回家!” 片刻后,楚晚月领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们浩浩荡荡地走在回家路上,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带着亲兵。 第8章 遛孩子 陆红军扛着装兔子的背篓走在最前头,其他几个小子像护卫似的围在楚晚月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兔子要怎么吃。 “吆!三嫂遛孩子呢!”正巧碰上下山回来的王二婶,她挎着满满一篮子野菜,看到这阵仗不禁打趣道。 楚晚月得意地掂了掂手里装满野菜的竹篮,朝背篓努了努嘴:“带出来让你们眼馋!今儿个运气好,可逮着好东西了。” “啥好东西?”王二婶好奇地凑近,待看清背篓里那团灰扑扑的活物时,惊讶得直拍大腿:“哎呦喂!这么大个儿的兔子!三嫂你这是踩了啥狗屎运了?” 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小七挺着小胸脯抢着说:“是我奶亲手逮着的!” 小六不甘示弱补充:“那兔子跑得可快了,嗖的一下就往我奶怀里钻!” 楚晚月拍拍小六:“不说了不说了,得赶着回去收拾。” 说着招呼孩子们继续往家走,身后还传来王二婶羡慕的嘀咕声。 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楚晚月把野菜篮子放进厨房,松了口气:“看来他们都还没回来。” “奶,现在就把兔子炖了吧!” 小七拽着她的衣角直蹦跶,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我都闻到香味儿了!” 楚晚月伸手擦掉小孙子嘴角的哈喇子,笑着摇头:“这傻孩子,这会儿开始做,得等到半天西才能吃上。” “好饭不怕晚!”几个小子异口同声地喊,小五还夸张地摸着肚子:“为了兔肉,我宁愿饿到明天早上!” 见孩子们这幅馋样,楚晚月忍俊不禁:“那先说好,晚饭可不另做了。” 得到一片欢呼声后,她忽然想到个关键问题:“你们谁会宰兔子?” 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七个半大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讪讪地低下头。 “我爹会!”小三陆红文突然眼睛一亮,“我记得上次他还帮李叔家收拾过野兔!” 这话提醒了其他孩子,顿时七嘴八舌嚷起来:“对对对!三叔最拿手!” “我去叫三叔!”急性子的陆红忠扭头就要往地里跑。 “等会儿!”楚晚月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压低声音嘱咐:“去了就说家里有急事,别提兔子的事儿。你三叔那个大嘴巴,要是知道了,半个生产队都得来咱家看热闹。” 陆红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楚晚月摇头笑笑,转身看见陆红军已经麻利地把背篓放进了厨房。 “奶,您进屋歇会儿,我去烧锅热水。”陆红军搀着楚晚月在堂屋的藤椅上坐下,又倒了碗温开水,“一会儿三叔来了就能直接动手。” 楚晚月满意地看着这个最懂事的大孙子,“去吧,别烫着。” “系统,打开商城。” 楚晚月眯着眼睛,手指在透明屏幕上熟练地滑动,直接点进“生活用品”分类。 当看到被子价格时,她差点咬到舌头:“啥?一床纤维被子要80积分?一床羽绒被要120积分!” “棉花被也100积分!这得采多少斤野菜啊!” “建议宿主可购买原材料自行制作,性价比更高。” “我要是会做被子还用买现成的?”楚晚月嘀咕着,突然一拍大腿:“对了!秀珍她们肯定会!” 她立刻来了精神,手指飞快滑动页面:“我看看...棉花1积分一斤?这个划算!先来二十斤!粗布...3积分一米?十米够做三床被子了。” “已成功购买:棉花20斤(20积分),粗布10米(30积分),已存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满意地搓搓手,正盘算着下午怎么把东西“顺理成章”地带回家。 院子里突然传来王秀珍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你们几个皮猴子蹲在这干啥呢?厨房门口都堵严实了!” “娘!” “大娘!”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小四举着沾满兔毛的小手告状:“三叔和大哥在里面宰兔子,嫌我们碍事!” 王秀珍把装满湿衣服的木盆往院子一放,挽着袖子就冲进厨房。 眼前的景象让她太阳穴直跳灶台上血水横流,菜刀随意丢在案板上,剁好的兔肉块撒得到处都是,陆建党正用沾满血的手抹额头上的汗。 “你们两个——”王秀珍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陆建党讪笑着把最后一块兔肉扔进盆里:“大嫂,都收拾好了,就等您下锅了...” “滚出去!”王秀珍抄起扫把作势要打,叔侄俩立刻抱头鼠窜。 待两人逃出厨房,王秀珍看着一片狼藉直摇头。 她麻利地系上围裙,先把案板和刀具重新洗刷三遍,又用热水把灶台擦得锃亮。 当看到盆里肥嫩的兔肉时,火气才消了些:“倒是宰得挺干净...” 听到动静的楚晚月无奈摇摇头。 “娘,该吃饭喽!” 陈素云站在门外,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又怕惊着婆婆似的,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就来!”楚晚月干脆的应答着。 厨房里早摆开了阵仗。 七个半大小子围着八仙桌坐得板正,最小的陆小七站起来往搪瓷盆里凑,被二哥拎着后领子按回板凳。 陆建党眼睛粘在那盆萝卜炖兔肉上挪不开。 “二嫂,娘起来没?” 楚青苗攥着竹筷在桌沿轻敲,她虽不像男人们馋得直咽唾沫,可喉咙到底也跟着动了动。 “说是这就来。”陈素云瞧着这个容易满足的弟妹,嘴角漾出个笑涡。 楚青苗起身准备去催,布帘子却猛地一掀,差点和迈进来的楚晚月撞个满怀。 “着急忙慌的做啥?”楚晚月推门进来。 “娘!就等您动筷子呢!”楚青苗挽住婆婆胳膊往主座引。 堂屋正中的毛主席像下,特地留着的椅子擦得锃亮。 待楚晚月坐定,满桌人像听到号令似的齐刷刷端碗。 王秀珍捧筐子凑过来:“娘,晌午大队长送来十穗嫩玉米,说先紧着社员们吃饱,明儿个秋收好使劲。” “好,明早煮上,揣着上工。”楚晚月拿木勺敲了敲盆沿,“都愣着干啥?没见小五饿得啃指甲了?” 第9章 祁山公社 话音刚落,十几双筷子顿时搅起旋风。兔肉裹着酱色的汤汁,萝卜吸饱了荤香,小七把三合面馍馍掰成小块往盆里蘸,连最后一滴油星都没放过,二哥说得对,馍馍沾肉汤,给个县长都不换。 撂下碗筷,楚晚月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得上公社办点事。” “我陪娘......”陆建党话没说完就被截住。 “把水缸挑满,柴火垛该续了。” 楚晚月眼角扫过几个孙子,“红军带弟弟们去林子里搂点松枝,记住别过界碑。” “哎!”小家伙们应得像打雷。 小七突然扑过来抱住奶奶的腿:“奶,记得要水果糖!” 楚晚月曲指弹了下他的小脑袋:“要是供销社有我就买点。” “好耶!” “有糖吃了!” 楚晚月那双裹着老式布鞋的小脚倒腾得飞快,鞋底拍打在黄泥路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一边走一边抹着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不到半小时,她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祁山公社。 远远望去,祁山公社的主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热闹。 一溜七八间红砖大瓦房整齐排列,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供销社就在邮局旁边,红砖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 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扁担的农民,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戴红袖章的干部模样的人在门口抽烟聊天。 楚晚月随着人流向里走去,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混合的气味: 煤油的味道、点心的甜香、布匹的霉味,还有浓重的人体汗味。 一排砖砌的柜台漆成深绿色,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搪瓷脸盆、暖水瓶、铁皮水壶、成捆的布料...柜台上方拉着几根铁丝,挂着毛巾、袜子之类的轻便商品,售货员在柜台之间来回走动,取货时铁夹子在铁丝上滑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食品区那边围了一群人,嘈杂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快!给我来一斤!” “我也要半斤!” “别挤别挤,按顺序来!” “哎哟,踩到我脚了!” 楚晚月踮起脚尖想看看情况,可她这副五十多岁的身体实在挤不过去。 她拉住旁边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约莫四十出头的妇女,“大姐,里面卖什么呢?挤这么多人。” 那妇女猛地转过头来,上下扫视着楚晚月,撇着嘴道:“叫谁大姐呢!你看着可比我大多了!” 楚晚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拍了下自己的嘴。 她穿越到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上才两天,还总忘记自己现在的年龄。 “啊,这位大妹子真不好意思,我嘴误了!”她陪着笑说,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那妇女哼了一声,“算了算了。里面桃酥不要票出售,这不听到消息的都来了。供销社的老王说这批是残次品,有些碎了,所以不要票。” 楚晚月眼睛一亮。这年头食品都要凭票购买,不要票的机会可不多。 “好不容易赶上不要票的,我也要上一点。”她说着就要往人群里挤。 “哎哟我的老姐姐,您这身板可别挤了。” 顾春花一把拉住她,“看您这气喘的,别桃酥没买到,再把身子骨挤坏了。” 她犹豫了一下,“那正好,你排我后边吧。” “谢谢妹子啊!”楚晚月连连道谢,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前两天她还是个刚三十出头的都市白领,现在却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叫她“老姐姐”而感激涕零。 “给我来一斤!” 排在前头的顾春花踮起脚尖,把两毛钱拍在掉漆的木质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戴着绣有“为人民服务”红字的蓝布套袖。 她麻利地用泛黄的草纸包好桃酥,又扯了根纸绳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 “两毛一斤!”售货员的声音清脆得像公社广播站的女播音员。 她转头看向楚晚月时,辫梢上扎着的红头绳轻轻晃动,“大娘,你要多少?” “二斤!” 顾春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姐怎么买这么多?天热这桃酥可放不住啊!”她说话时,露出两颗微微发黄的虎牙。 楚晚月咧嘴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皱纹:“家里七个孙子,少了不够分。” “哎呦!大姐可好福气啊!” 顾春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排队的大娘都转头看过来。 她凑近楚晚月耳边,带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小声说:“我家就俩丫头片子,儿媳妇老怀不上……” 售货员已经用报纸包好了桃酥,“两斤四毛。” 楚晚月连忙将准备好的钱递过去。 “妹子,”楚晚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哪儿能买到棉花不?我想缝几床新被子。” 顾春花摇摇头,发梢上的红头绳跟着晃了晃:“棉花?现在可没处买去。上个月公社刚分了棉花票,早被抢光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李会计说,下个月可能会有...” 楚晚月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失望的神色:“那谢谢大妹子了。” “谢啥!我叫顾春花,住后街粮站旁边那排红砖房,大姐叫我春花就行。”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打算结交这个“有七个孙子”的福气老太太。 楚晚月会意地点点头:“我是陆家大队的楚晚月。” 看着顾春花眼中闪过的羡慕,心里暗暗好笑。 走出供销社,楚晚月沿着乡间土路慢慢往回走。 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商城里有没有水果糖?” 楚晚月在心里问道,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有水果硬糖和水果软糖两种。硬糖5积分\/斤,软糖8积分\/斤” “要一斤水果硬糖,记得去掉包装纸。” 楚晚月想起供销社玻璃罐里那些裸装的糖果,“就用油纸包一下,要看起来像供销社卖的。” “叮!扣除5积分,水果硬糖已存入系统空间” 远处已经能看到陆家大队的土坯房了,炊烟袅袅升起。 第10章 棉花和布 楚晚月拐进路边的小树林,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从系统空间取出棉花和粗麻布。 她把东西塞进背篓,又抓了把枯叶盖在上面,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突然多出这么多东西可得小心解释。 背篓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楚晚月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些棉花足够做三床被子,剩下的布还能给“孙子们”缝几件衣裳。 夕阳西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将村口的土路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楚晚月背着沉甸甸的竹篓,步履略显蹒跚地向村子走去。 “奶!”突然,一个光头小子像颗出膛的炮弹,“嗖”地从路边的草垛后窜出来,险些撞进她怀里。 “哎哟喂!”楚晚月急忙稳住身子,待看清来人,她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抚上小七光溜溜的脑袋瓜:“小七,你个小家伙怎么在这?你大哥他们呢?” 小七仰着沾满泥巴的小脸,兴奋地手舞足蹈:“大哥他们还在林子里捡柴火!我看见日头要落山了,就偷偷跑来等奶回家!”说着就要往竹篓里扒拉,“奶带啥好吃的了?” “馋猫!”楚晚月笑骂着,将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 “糖!”孩子欢呼着跳起来,像只撒欢的小狗。 “慢点吃,别噎着。” “唔...好甜!”小七鼓着腮帮子,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什么,踮起脚尖要帮奶奶托背篓:“奶,我帮你拿!” “可不敢!”楚晚月忙侧身避开,“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压坏了长不高咋办?” 说着用空着的手牵起孙子,“走,咱回家。” 刚拐进大场院,就听见陆建党的大嗓门响着:“...当年我跟着运输队去省城,那大卡车...” 话音戛然而止,陆建党腾地站起来:“娘!” 楚晚月瞧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晒得黝黑的年轻后生。 陆建党不由分说就卸下她的背篓,结果差点闪了腰:“嘶——这么沉!娘你咋不等着让我去接?” “等你?”楚晚月捶着酸痛的腰,“等你把牛吹上天,老婆子我早累趴路上了。”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噙着笑。 陆建党嘿嘿笑着把背篓甩上肩头,朝同伴们摆摆手:“都散了散了,改天再讲拖拉机的事。” 转头又凑到母亲跟前:“娘,等回去,我给您好好捏捏肩。” 村道上,几家屋顶已飘起袅袅炊烟。 路过王婶家时,炸辣椒的香气呛得小七直打喷嚏。 陆建党边走边絮叨着地里的活计,小七咂摸着嘴里残余的甜味,时不时蹦跳着去踩他爹的影子。 陈素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搓着麻绳,麻丝在她掌心间来回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娘,你回来了!”她一抬头,看见楚晚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背着大背篓的陆建党。 “嗯。”楚晚月放下手中的竹篮,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环顾四周,“你大嫂呢?怎么还没做饭?”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秀珍擦着手走出来,笑道:“娘,不是说晌午炖了兔子肉,晚上就不吃干的了?” “那也不能空着肚子。”楚晚月皱了皱眉,“明天开始上工了,饿着肚子怎么干活?” 王秀珍连忙点头:“那行,我去熬点粥,再热几个饼子。”她挽起袖子,正要往灶房走。 “等等!”楚晚月叫住她,“先过来看看,我买了棉花和布。” “棉花?”陈素云眼睛一亮,手里的麻绳都停了下来。 “老三,把背篓放堂屋桌上。”楚晚月指了指屋子,陆建党“嘿哟”一声,小心地把沉甸甸的背篓搁下。 拿出里面的叶子干草,王秀珍和陈素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天呐!这么白净的棉花!”陈素云伸手轻轻摸了摸,雪白的棉絮蓬松柔软,像是捧了一团云。 “你们俩看看,给我做床新被子和褥子,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好嘞!娘,等过两天农活松快些,我们马上做。”陈素云笑得合不拢嘴。 “嗯,先放这儿吧。”楚晚月把背篓里的糖和桃酥拿出来,搁在八仙桌上。 陆建党眼尖,立刻凑上前:“娘,这是啥好吃的?” “糖和桃酥。”楚晚月瞥了他一眼。 “娘,现在能尝一块不?”他笑嘻嘻地绕到她身后,讨好地捏着她的肩膀。 “等人都回来再分。” “娘,好娘——”陆建党捏得更卖力了,语气黏糊糊的,像只摇尾巴讨食的狗,“就一颗糖,就一颗!” 楚晚月被他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猛地拍开他的手:“你出去!” “娘——”陆建党还想耍赖,可对上楚晚月冷飕飕的眼神,肩膀一缩,灰溜溜地往外走。 临出门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糖纸包,一步三叹气地跨过门槛。 灶房里,王秀珍已经生起了火,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开始冒泡。 院子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衬得傍晚的村庄更加宁静。 “duang——!” 木门被猛地闯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四个泥猴似的小子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草籽。 “小七!糖呢?”小五急吼吼地冲在最前头,脑门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 他一把揪住小七,脏兮兮的手掌在弟弟衣襟上留下个泥手印。 “奶——!”小七被扯得踉跄,直接扯开嗓门嚎了一嗓子。 那声音脆生生的,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吵吵啥!你奶在屋里歇着呢!”陆建党正蹲在房檐下磨镰刀,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草茎随着他说话上下晃动,活像只不耐烦的兔子。 三个皮猴子压根没搭理亲爹,一溜烟窜向堂屋:“奶!奶!糖!” 堂屋里,楚晚月正坐在椅子上,“怎么就你们四个?你们大哥他们呢?” “大哥他们在后头...”小四喘着粗气,突然压低声音,“背、背着柴呢...” 第11章 桃酥和糖 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个劲儿往桌上的油纸包瞟。 “哦?”楚晚月故意把糖包往怀里拢了拢,“那得等人齐了才能分。” 小四闻言“嗖”地转身就往门外冲:“我去接大哥!” 小五小六愣了下,慌慌张张追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跟头。 眨眼间,屋里就剩小七仰着花猫脸发愣。 “奶...”小家伙委屈巴巴地拽老人衣角,“他们...他们都跑了...” 楚晚月摸着他汗湿的后脑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傻小子,他们是帮你那几个哥哥干活去啦。” 灶房飘出炊烟的时候,六个孩子终于回来了。 走在最后的三个大男孩背着高高的柴垛,压得腰都弯了。 小四几个也没空手,各自抱着捆细树枝,虽然加起来还没大哥背的一半多。 “把柴火码齐整,打了胰子洗手!” 楚晚月倚着门框喊。声音还没落,小五已经窜到水缸边,撩起水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等孩子们排着队进屋时,大人们也都回来了。 楚青苗神秘兮兮地凑到母亲跟前,从怀里掏出个用蓖麻叶包的小包袱:“娘!您瞧!” 层层绿叶展开,露出三颗白花花的鸟蛋。 “哟!这什么鸟蛋啊,这么大。”王秀珍凑过来看。 楚晚月轻轻戳了下最小的那颗蛋:“让你大嫂去煮了,几个孩子分了。” 转头看见七个孙子眼巴巴的模样,终于笑着揭开油纸包。 “来,一人一块桃酥。” 甜腻的香气立刻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陆建党眼睛一亮,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就捞走最厚实的那块。 还没等楚晚月瞪眼,这人已经蹿到院子里,三口两口就把桃酥塞进嘴里,碎渣簌簌往下掉。 “都愣着干啥?”楚晚月拍掉小五偷偷摸摸伸过来的手,“按次序拿!” 六个孙子立刻围成圈,小手在黑芝麻上点来点去。 小七踮着脚才勉强够到一块,咬下去的瞬间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好酥!” 碎屑像雪花似的落满衣襟。小四吃得急,被噎得直抻脖子,还是小六机灵,赶紧递了碗凉水过去。 眨眼功夫,油纸上就只剩小半包了。 楚晚月细心地重新包好,转身又掏出个纸包:“再一人一颗糖,多了可不成。” 她故意板着脸,“前街王婆家的孙子,就是糖吃多了满口蛀牙,连豆腐都咬不动。” “知道了奶!”孩子们异口同声。 十五岁的陆红军自觉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耳根通红,接过糖时手指都在抖。 “快吃吧,吃完一会儿吃饭。” 小七突然歪着脑袋:“奶,你不是说晚上不吃饭了吗?” 楚晚月正往柜顶上藏糖包,闻言转头笑道:“老婆子我走了一路,喝碗粥还不行?” 院墙外忽然传来王秀珍的吆喝:“小四!去菜地拔两根葱!”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只有小七还蹲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舔着掌心里的糖渣,夕阳给他的光头镀了层金边。 ------ 朦胧的晨曦中,王秀珍已经轻手轻脚地起身。 收拾干净,到厨房做早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楚晚月在炕上翻了个身,木窗棂透进的微光在她眼睑上跳动。 就在这时——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签到。”她在心里默念。 “嘀,签到成功,获得猪肉二斤,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眼睛一亮,这系统倒是贴心。 她利落地盘好发髻,从空间取出还带着温度的新鲜猪肉,红白相间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油光。 “老大家的,粥煮上了吗?” 王秀珍正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抬头应道:“正准备下米呢。” “来,把这个切了煮进去。”楚晚月递过猪肉,又补充道:“再搁把林子里采的荠菜。” “哎哟!谢谢娘!”王秀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又冲着地上提高嗓门:“谢谢爹!” 楚晚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住。 “大米还有吗?” “还够两顿的。”王秀珍麻利地切着肉片,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记着,不够就跟我说。”楚晚月压低声音,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神秘:“如今咱们下头也有人了,断不会让家里饿着。” 王秀珍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肉香混着米香在灶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吃过饭,日头刚爬过树梢,陆家老少已经整整齐齐站在了大场院。 村里人三三两两聚作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蜜蜂般“嗡嗡”作响。 “哟,陆老三家的,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穿着藏蓝褂子的妇人尖着嗓子道。 旁边挎着竹篮的杨贵媳妇立刻帮腔:“可不是嘛,楚嫂子这金贵身子也舍得下地了?” 楚晚月记得,原主嫁到陆家三十余载,下地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镰刀莫名其妙卷了刃,就是锄头把突然断裂,回回都能闹出些幺蛾子。 早先是丈夫陆金贵顶着,后来是三个儿子轮流挡着。 “八嫂这话说的,”楚晚月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温婉:“总比有些人忙活一天,到头来工分还换不够半斤棒子面强吧?” “你——!” “三嫂别急呀,”杨贵媳妇赶紧打圆场,“大伙儿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楚晚月唇角弧度更深了,声音轻柔得像三月春风:“杨贵家的觉得好笑?那你说说,好笑在哪儿了?我跟着乐呵乐呵。” “我......”对方顿时语塞,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都安静!”大队长一跺脚跳上石磙,腰间别的铜哨子晃得叮当响。 他清了清嗓子:“各家都听好了!今儿个起收玉米,两人一组,一个削秆子一个掰棒子。削下来的玉米秆归自家,验收合格的每人记十个工分!” “半大小子负责往场院运玉米,八个工分!小娃子和小姑娘们捡落下的玉米,五个工分!” “上了岁数的就在场院扒玉米皮,也是五个工分!” “各小队队长带着领工具,认地块!” 最后,大队书记举起拳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来,跟我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第12章 扒玉米 陆家几兄弟被分到了第七小队,小队长马有军正拿着记工本挨个分配任务。 “建国啊,”马有军抬头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陆建国,又瞄了眼他身旁王秀珍,“你跟你媳妇一组吧。” 说着从身后的竹筐里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递过去。 陆建国接过镰刀,粗糙的手指在木柄上摩挲了两下:“行!谢谢军叔。” 马有军转向后面几个人:“建业还有建党你们也是,两口子分一组。” 他指着远处的田垄,“从沟子那边开始,一组一块地。记住啊,割完一垄就在田头插根树枝做记号。” 陆建业几人应声点头。 轮到楚晚月时,马有军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三嫂,要不...你去扒玉米皮?”说完又急忙补充,“活不重,就是坐着干的。” “好啊!”楚晚月回答得出乎意料的痛快,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笑意。 马有军一时愣住,准备好的劝说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想到这个出了名难伺候的人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咋?你傻了?”楚晚月见他发呆,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没...”马有军回过神来,黝黑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三嫂就回家搬个凳子过来吧。玉米棒子运回来还得等会儿。” “行,我这就去拿。”楚晚月转身要走,突然被叫住。 “三嫂可以拿双手套,”马有军挠挠头,声音越来越小,“不然时间长了手指头会磨破的。玉米叶子边缘锋利着呢。” 楚晚月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好,谢谢提醒。”她眼角弯弯的样子让马有军看得有些出神。 “不...不谢。”马有军连忙摆手,差点打翻身边的箩筐,心道:‘咋感觉三嫂变年轻了?’ 楚晚月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家走。 “系统,我要买手套。”楚晚月心里默念道。 “嘀,系统商城已打开。”机械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眼前随即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 楚晚月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浏览着眼前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屏幕。 商城界面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熟练地翻到“劳保用品”分类。 “劳保手套,十双二十积分。”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款纯棉手套上,手指轻点查看详情:“采用精梳棉材质,手掌部位加厚处理,透气防滑,久磨不破……” “给我来十双!”她在心中确认购买 “嘀,劳保手套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嘴角微扬,继续往家走去。 进屋后,她先倒了杯凉白开,水瓢碰到搪瓷缸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仰头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带走初秋的燥热。 “得抓紧时间了。” 她自言自语着,从系统空间取出手套。 十双崭新的手套整齐地码放在桌上,雪白的棉布上镶着天蓝色的滚边,看起来既实用又美观。 她挑了挑,留下四双放回系统空间,其余的用一块蓝布包好。 又从角落里找出两个小板凳,这才慢悠悠地往场院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场院中央已经堆起了几座金黄色的“小山”,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玉米堆旁。 空气中飘散着新鲜玉米特有的清甜气息。 “奶!快过来!这是咱家的。” 小六站在老槐树下,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小家伙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楚晚月加快脚步走过去,发现小六已经机智地占了个好位置,既有树荫遮挡,又靠近场院边缘,比其他人的位置都要宽敞些。 “每人两堆玉米,一天干完,就有五个积分。”小六像个小大人似的汇报情况,眼睛亮晶晶的, “好!来啦!”楚晚月笑着应道,把马扎放在树荫下。 “奶,这堆好吧!这里还有阴凉。”小六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玉米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好!小六真厉害!”她揉了揉男孩乱蓬蓬的头发,手感像摸到了一团晒干的稻草。 这时小七也钻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半截玉米须:“奶,还有我!我也帮忙占位置了!” 楚晚月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小七的鼻子:“嗯,小七也很厉害!” “我交给你们个任务!”楚晚月拍拍小七的光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两个孩子立刻凑过来,异口同声地问:“什么任务?” 楚晚月从包袱里取出六双手套:“把这手套给你大爷大娘还有爹娘他们送去,一人一双。” 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分别递给两个孩子,“要跟他们说戴上,别把手划伤了。” “哇,这手套好漂亮!” 小六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手套上细密的针脚。 “嗯嗯,还有蓝边边呢。”小七把脸贴上去蹭了蹭,“软软的,跟家里的毛巾一样。” 楚晚月被孩子们的比喻逗笑了:“快去送吧,回来帮奶奶扒玉米。等干完活,奶奶给你们分糖吃。” 两个孩子立刻挺直腰板,像接受重要使命的小战士一样齐声喊道:“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就手拉着手跑开了,小六还不忘回头叮嘱:“奶你先别急着干活,等我们回来一起!” 楚晚月望着两个小豆丁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小六的裤腿还一高一低地卷着,小七一蹦一跳,活像两只欢快的小兔子。 她摇摇头,从衣兜里掏出那双崭新的手套。 场院里渐渐热闹起来,村民们有说有笑地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楚晚月坐在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戴好手套,雪白的棉布衬得她的手指越发修长。 她拿起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学着记忆中别人扒玉米的样子,笨拙地开始尝试。 “哎呦,三婶你这手套好啊!”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第13章 头一次干活 楚晚月转头,看见齐菜苗正伸着脖子往她手上瞧。 这个村口王家的媳妇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领口还别着个亮闪闪的塑料发卡。 “好看吧!我昨天特意在供销社买的。”楚晚月故意把手举高些,让阳光照在手套上。 蓝白相间的滚边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确实比一般劳保手套精致许多。 “这么好看的手套扒玉米可惜了。”齐菜苗咂咂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套,就差伸手来摸了,“这要是弄脏了多心疼啊。” 楚晚月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咋,不能用啊?” 她故意拖长声调,“那你把它买回去当祖...你爹供上吧!”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差点说出“祖宗”两个字。 “三婶,你咋这么冲啊!”齐菜苗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一张瘦脸拉得老长,“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嘛。” 楚晚月冷笑一声,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玉米棒:“这是我的手套,你可惜个什么劲?” 她故意把“我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气得齐菜苗直撇嘴。 “奶,我们回来了!”小六的声音及时打破了僵局。 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小脸蛋红扑扑的。 小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给他们送去了?”楚晚月掏出帕子,给小七擦了擦脸。 “送了送了!”小六气喘吁吁地报告,“大娘还夸手套好看呢!” “好好好,真能干。”楚晚月笑着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水壶,“快喝口水歇歇。” 小六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小七则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小手已经麻利地抓起一个玉米棒子。 楚晚月继续跟手中的玉米“搏斗”。 她一片一片地剥着玉米皮,动作生涩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 旁边的齐菜苗看得直撇嘴,但碍于刚才的冲突,没敢再出声嘲讽。 然而楚晚月的笨拙还是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没过多久,她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陆金山家的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他三嫂,你这样扒扒到明也扒不完啊!”她黑红的脸膛笑得皱成一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楚晚月正要回嘴,小六却比她更快地跳了起来。 小家伙见奶奶一片一片地扒得费劲,急得直跺脚:“奶,不是这样的!” 他扑过来,抓起一个玉米示范道:“你看,这样从中间一扯...” 他胖乎乎的小手灵活地找到玉米皮的接缝处,用力一撕,整片玉米皮应声而开。 “再这样一掰...”说着他把玉米叶子往下一压,金黄的玉米就完整地露了出来。 “嗯嗯,奶会了!”楚晚月连连点头,心里又暖又涩。 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得靠个小娃娃教干活。她试着照做,这次果然顺手多了。 小七也凑过来,献宝似的递给她一个已经扒好的玉米:“奶,你看我扒的!” 玉米粒饱满整齐,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真厉害!”楚晚月由衷地赞叹,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发现不少人都带着善意的笑容看着这一幕。 就连刚才笑话她的陆金山家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楚晚月揉了揉发酸的腰,抬头看了眼自家玉米堆,别人家已经快扒完了,她面前这堆才下去一半。 “娘!我来扒,你回去歇会儿吧。”陆建国大步走来,粗壮的手臂上还沾着玉米须。 他刚削完自己分那片地,黝黑的脸上沁着汗珠,后背湿了一大片。 “你那干完了?你媳妇呢?”楚晚月甩了甩发僵的手腕,手套上沾满了玉米须和灰尘。 “削完了,秀珍也快掰完了。” “行,咱一起扒,快一点。”楚晚月往旁边挪了挪,给大儿子腾出位置。 “好嘞!” 小六很有眼色地把小板凳递给大爷,还贴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建国笑着揉了揉小侄子的脑袋:“好孩子!” 这时齐菜苗站起身来,肚子挺得老高:“三婶,你们慢慢扒,我干完了,先走了。” 她故意把“慢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扭着腰从楚晚月面前经过时,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老大你干吧。”楚晚月懒得理她,摘下手套站起身,“我回家做饭,小六小七走帮我烧火去。” “好!”两个孩子立刻拍拍屁股站起来,小七裤子上沾满了玉米须,活像只毛茸茸的小猴子。 建国忙说:“娘,你回去躺会儿,秀珍一会儿就回去做饭。” 楚晚月摆摆手没说话,拎起小板凳往家走。 小六小七蹦蹦跳跳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你追我赶,把路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刚走没几步,就遇见大孙子陆红军带着几个弟弟往场院送玉米。 五个半大小子排成一串,每人挎着个柳条编的篮子,里面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 “奶!我饿了!”小五陆红义眼尖,老远看见楚晚月就嚷嚷起来,连忙放下沉甸甸的挎篮。 这孩子今年刚满十岁,正是能吃的时候。 楚晚月看着五个孙子晒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地从口袋里摸出七颗水果糖。 这是她刚从系统空间取出来的,还散发着甜腻的香精味。 “来,一人一块。”她挨个分过去,连最大的红军都得了一块。 “谢谢奶!”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道谢,迫不及待地把糖塞进嘴里。 小六把糖含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慢慢干,别累着。”楚晚月挨个给他们擦了擦汗,“奶回家给你们炖肉吃。” “耶!有肉吃啦!”陆红义高兴地蹦起来,不小心把玉米撒了一地。 其他孩子也欢呼雀跃,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小家伙们瞬间充满干劲。 楚晚月望着孩子们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其实穿来这里也不错,让我有了这么多可爱的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两个小尾巴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待会儿要吃几碗肉。 第14章 鸟蛋蛇蛋 “娘,你回来了。” 楚晚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看见王秀珍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让整个厨房显得格外的热。 “秀珍,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楚晚月靠在门边。 王秀珍转过身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老二两口子过去给我帮忙了,非让我先回来做饭。”她挽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说是怕饿着几个小崽子。” 楚晚月笑着点头:“行,你等会儿。”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我那还有面条,我去拿来,中午做个炝锅面。” “那正好,”王秀珍揭开碗柜上的粗布,“昨天青苗不是在林子里捡回来的三个鸟蛋还没吃,我煎了它。” “多放点油,”楚晚月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我那还有一桶油呢,搁在柜子最里头,不够了你自己去拿。” “好嘞!”王秀珍应着,已经开始准备青菜。 楚晚月回到自己房间,从系统空间取出之前签到送的精白面条。 这年头,这么白的面条可不多见,她特意留到今天,想着给全家人改善改善伙食。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厨房传来,吓得楚晚月手一抖,差点把面条掉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厨房。 “咋了!秀珍!出啥事了!” “娘啊!吓死我了!”王秀珍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灶台上的粗瓷碗。 楚晚月顺着儿媳颤抖的手指看去,顿时也倒吸一口凉气:“啊!” 只见一条灰褐色的小蛇正蜷缩在碗底。 “这...这是哪来的?”楚晚月强自镇定,但声音还是发颤。 “青苗那傻子!”王秀珍拍着胸口,呼吸急促,“她捡的根本不是鸟蛋,是菜蛇的蛋!我刚要往碗里磕,结果...结果蹦出这么个玩意儿!” 楚晚月转身冲门外喊道:“小六!小七!别玩了,快过来!” 正在院子外边蹲着戳蚂蚁洞的两个半大孩子闻声跑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土。 “奶,咋了?”小六探头探脑地问。 “去,把这碗里的东西倒后面林子里去,”楚晚月指着那个粗瓷碗,“记住,倒远点,别让它再爬回来。” “哇!是小蛇!”小六凑上前,眼睛发亮。 “大娘,这是你逮的吗?”小七更胆大,直接伸手捏住小蛇的尾巴,把它提溜起来。 “你娘逮的!”王秀珍连忙后退几步,差点撞到灶台,“赶紧扔出去,越远越好!” “把那个碗也扔了去!”楚晚月补充道。 小六小七如获至宝,一个捧着碗,一个提着扭动的小蛇,欢呼着往外跑。 阳光照在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等会儿!”王秀珍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拿出另外两个白色的蛇蛋,塞给小六,“这俩也一起扔了!谁知道会不会再孵出什么来!” “好嘞!”小六接过蛇蛋,和小七一溜烟跑远了,只留下一串欢快的脚步声。 楚晚月和王秀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这倒霉孩子,”楚晚月摇头,“等青苗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 “可不是,”王秀珍重新系上围裙,“差点把我魂儿都吓没了。”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王秀珍将菜倒进去,放盐,放酱油,倒水一气呵成。 “娘啊,我就说青苗咋能在草窝子里捡到鸟蛋。” “鸟蛋蛇蛋分不清楚!”楚晚月摇摇头,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珠,“面条还在我床上呢,你去都拿过来,这几天上工累,多煮点。” “知道了,这还有一大块肉,我炖个土豆吧。”王秀珍掀开案板上的湿布,露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行,你看着做。”楚晚月点头,顺手拿起瓢舀了一勺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这会儿地里的活都干完了,陆家几个人也陆续回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建党的大嗓门儿老远就传了过来—— “好香啊!炖肉了吧!”他使劲嗅了嗅,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楚青苗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拎着半截竹竿,像是刚从田埂上顺手折的。她深吸一口气,连连点头附和:“嗯嗯,大嫂炖肉了吧!” “都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王秀珍从厨房出来,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着他们。 “大嫂!做了什么好吃的?”楚青苗眼睛一亮,凑上前去,活像只闻见腥的馋猫。 “青苗炖蛇羹!”楚晚月不知何时站在堂屋门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楚青苗一愣,耳朵尖都红了,结结巴巴道:“娘,您别拿我开玩笑……” “青苗啊!你捡的那三个蛋是蛇蛋,里面都快孵出小蛇了。”王秀珍一边盛菜一边解释,“要不是我手快,这会儿锅里真成蛇羹了!” “啥玩意儿?!”楚青苗一听,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我就说春梅那个抠门的咋那么大方给我仨鸟蛋!合着是把我当傻子耍呢!不行,我得找她算账去!”说着,她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行了你!”楚晚月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下次别贪那便宜了,赶紧吃饭,早吃完多歇会儿!” 楚青苗蔫儿了,讪讪地笑笑,挠了挠头:“好……” 下午,楚晚月已经能熟练的扒玉米,在小六小七的帮助下,也和其他人一样太阳落山前就已经扒完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橘红,田埂上飘着淡淡的玉米香味。 小六和小七一左一右跟在楚晚月身后,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夸着。 “奶,你今天很厉害啊!”小六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那当然!”楚晚月骄傲地昂起头,伸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奶会越来越厉害!” “嗯嗯!奶无所不能!” 远处,已经炊烟袅袅,飘散在暮色里。 第15章 签到鸡蛋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裹着新被子翻了个身,睡意朦胧地嘟囔道。 “嘀——签到成功,获得鸡蛋五十枚,已放入系统空间。” “鸡蛋?鸡蛋!”楚晚月霍然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天啊!终于有鸡蛋了!” 楚晚月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赤着脚就跳下床,飞快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她随手将散乱的长发往脑后一拢,往厨房跑。 “娘?”正在灶台前生火的王秀珍诧异地抬头,只见她娘像阵风似的冲进来,抓起个竹筐又急匆匆地往外跑,“您这是......” “秀珍!快来我屋里!”楚晚月的声音从厢房传来,尾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王秀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炉灰的手,小跑着跟上。 一进屋,王秀珍就看见她娘神秘兮兮地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快看!” 楚晚月像变戏法似的侧身一让,露出床上满满一筐圆润饱满的鸡蛋。 “这...这么多鸡蛋!” 王秀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温热的触感证明这不是幻觉。 “赶紧拿去煮了,今天咱们开荤!”楚晚月眉开眼笑地数着,“七个小子,还有咱们,一人一个!” “娘,我这就去!”王秀珍如获至宝般捧起竹筐,生怕摔了这金贵的食物。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地上认真鞠了一躬:“谢谢爹!” 楚晚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系统,你成他们爹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电子音里竟然透出一丝无奈:“......本系统拒绝。” “哈哈!” 楚晚月坐在炕沿上,握着那把用旧了的桃木梳,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镜子上画着的麻姑献寿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却映照出她日渐红润的面容。 她眯起眼睛凑近镜面,指尖拨开发丝仔细观察。 “系统,我头发是不是变黑了?”她小声问道,指腹抚过发根处新生的青丝。 “叮——宿主服用过强身健体液,身体各项机能正在逐步恢复中。” 系统的机械音带着电子特有的轻微回响。 楚晚月忽然瞪大眼睛:“我不会返老还童吧?”她想象自己顶着少女模样儿媳妇叫她娘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请宿主放心,系统仅会帮助身体机能恢复到同年龄段的最佳状态。” 系统似乎顿了顿,补充道:“容貌变化会符合自然规律,不会出现比你儿媳妇年轻的情况。” “咚咚咚——”木门被拍得直晃悠。 “奶!吃饭啦!”小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夹杂着兴奋的跺脚声。 “来啦来啦。”楚晚月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推开门的瞬间,阳光裹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奶!”小七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大娘说今天有鸡蛋!整个的!” 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嘴角还挂着可疑的口水印。 楚晚月弯腰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吃了鸡蛋可得好好干活,知道不?” “嗯嗯!”小七用力点头,举起瘦小的胳膊比划着,“吃了鸡蛋我就会更有力气了!” ------ 接下来的日子,系统每日的签到奖励像是场精心安排的盛宴。 肥得流油的五花肉,新鲜的鸡蛋,活蹦乱跳的鲫鱼,雪白的白面…… 这些天,村里其他人家都累得直不起腰。 老刘家媳妇捶着后背抱怨:“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却看见陆家几个媳妇扛着满满当当的玉米筐还能小跑,裤脚沾着晨露,发梢挂着金灿灿的玉米须,哼着小调往晒谷场去了。 大场院,秋风送爽,金灿灿的玉米堆成小山。 大队长站在石磙子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喊道:“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剩这场院里一堆堆玉米扒皮了!今天开始,一堆玉米两个公分,谁扒的玉米皮归谁!”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在这里,我要表扬陆建国一家!”大队长高声说道,手指向陆家坐着的方向,“陆家不管大人小孩,这些天都积极参加劳动,就连楚婶子,每天都没少过!咱们全大队都要跟他们学!” 楚晚月正低头整理麻袋,闻言抬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她身边的小六和小七挺直了腰板,满脸骄傲。 “哼!那是他们家顿顿有肉吃,我们要是也有,谁还偷懒?”陆家邻居王婆子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扯着嗓子说道,脸上皱纹横生,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晚月。 “吃肉?这关吃肉什么事?”旁边有人疑惑地问。 “咋不关?他老陆家天天炖肉,那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我家小孙子晚上馋得直哭,闹着要吃!”王婆子越说越激动,干脆走到前面,指着楚晚月的鼻子嚷嚷,“大伙评评理,这不是存心馋人吗?” 楚晚月不急不恼,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玉米须,笑道:“你想吃肉啊?那你自己买去啊!” “我呸!”王婆子啐了一口,叉着腰,嗓门更大了,“我要是有钱买肉,还能不去买嘛!你这不是存心挤兑人吗?” “哟,你也知道自己穷啊?”楚晚月挑眉,眼神里带着点戏谑,“穷就努力干活,在这哭有屁用!” 场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严肃的大队长都忍不住嘴角抽动。 “哈哈,王婆子,你这是馋急眼了!”原主的好友姚桂华走过来,拍了拍楚晚月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就是,自己没能耐,怪人家有本事!”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附和。 这些天各家也都多少买了点肉吃,毕竟都是体力活。 王婆子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再骂,大队长猛地一敲铁喇叭,厉声道:“行了!都别吵吵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第16章 换大米 “想吃肉,自己想办法赚钱买!别整天盯着别人家锅里的饭!”大队长虎着脸,环视一圈,“把自己家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顿了顿,他又提高嗓门道:“照往常来看,这几天该有雨了,各家都紧着点,把玉米扒完,晒干入仓!雨后还要耕地种麦子,耽误了农时,谁家也别想吃饱饭!” “好了,散会!” 话音一落,场院里的人哗啦啦散开,各自奔向成堆的玉米。 玉米皮晒干了能当柴火,冬天烧炕、做饭都能用,谁也不愿落后。 王婆子不甘心地瞪了楚晚月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也赶紧去抢玉米堆了。 楚晚月不紧不慢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扒玉米,嘴角却微微上扬。 小七凑过去,“奶,中午咱还炖肉,馋死他!” “行!让你大娘炖红烧肉!” “哈哈哈。” ------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打个哈欠。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大米二十斤,已存入系统空间。” “好,这次不缺大米了!”楚晚月看看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楚晚月起身,掸了掸床沿的土,从炕柜里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褂换上,又在铜镜前细细拢了拢掺着银丝的鬓发。 木门“吱呀”一响,灶房飘来的粥香混着晨风扑面而来。 “娘,您起了!”王秀珍正往斑驳的方桌上摆碗筷,粗瓷碗沿磕出细碎的响,“饼子刚烙好,趁热吃。” 楚晚月舀一瓢井水净了脸,冰凉的水珠顺着皱纹滚进领口。 桌上摆着熬出米油的白粥、一碟腌得泛黄的咸疙瘩,每人面前还摊着张金黄油亮的酥饼,烙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 “等会儿我要去公社。”楚晚月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队里的活你们几个忙活吧,几个小子去多捡点柴火回来,过几天下雨就没得烧了。” “娘,我跟您去!”陆建党突然凑过来。 “啪!”楚晚月把空碗往桌上一墩,竹筷在碗沿震出清响,“当老娘不知道你想干啥去!想得美!” 她拎起门后的背篓,背上往外走,“出门把门锁好!晌午我要是没回来,记得来接我!” “哎!好!”身后传来陆建党兴奋的应答声。 走在小路上,往远处望去,地里只剩下了一排排的玉米茬子。 楚晚月借着树荫抹了把汗,心里默默呼叫系统:“系统,商城有没有鸡仔鸭仔的?” 眼前展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嘀!检测到宿主需求,禽类幼崽专区已开启。” “鸡崽1积分\/只、鸭崽2积分\/只……” “小鸡仔1积分一只?倒是不贵。”楚晚月盘算着积分余额,“给我来十只!” 系统突然弹出警告框:“宿主当前户籍人口14人,最高可饲养5只家禽!超额养殖将被判定为‘资本主义尾巴’” “我……c!”她差点咬到舌头,眼前闪过上辈子电视上那批斗会上挂着“投机倒把”牌子的场景,连忙压低声音:“那就来五只吧。” “交易成功!五只健康鸡仔已存入系统空间(附赠小米饲料x1袋)” 秋收的祁山公社静悄悄的,宣传栏上的语录牌被晒得卷了边。 楚晚月刚拐过供销社的土墙,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楚姐!” 顾春花胳膊上挎着个盖蓝布的竹篮,三步并两步凑过来:“你家秋收完了?” “玉米都收完了,就等雨来了耕地种麦子呢。”楚晚月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突然掀开背篓一角。 雪白的大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顾春花倒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绞紧:“这……这怕是特供米吧?” “我兄弟跑长途的,”楚晚月凑到她耳边,热气呵得对方一哆嗦,“从南边捎来的,城里人吃的精米!” 顾春花喉咙滚动两下,突然拽住她往巷子里钻:“姐!去我家说!” “要不等下次?我看看能不能换......”楚晚月故作迟疑地捏了捏背篓带子,眼角余光却扫着顾春花的反应。 “姐唉!换给我!”顾春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背篓掀翻。 她压低声音,热切得几乎要贴在楚晚月耳边:“这年头哪还有这样好的米!” 两人穿过公社后街时,几个正在晒豆子的妇女抬起头:“春花啊,这是谁啊?” “我姑家的姐姐,来给我送点山货。”顾春花笑得眼睛眯成缝,手上却悄悄掐了楚晚月一把,示意她快走。 一进顾家院子,顾春花就利落地插上门栓。 “姐,你坐!我给你倒水!”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屋,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 “不用不用,我不渴......” “哎呀,走了这么远的路,哪能不喝口水!”顾春花不由分说地把缸子塞过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背篓。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解开背篓上的蓝布,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米袋落在木桌上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哎呦我的老天爷!”顾春花一把扯开袋口,手指都激动得发抖。 只见里面的米粒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土屋里竟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米怕不是真是特供米吧!” 楚晚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那兄弟也是冒着风险跟当地人买的。” 顾春花立刻会意,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拍板:“这样,供销社整米一毛五还要票,我给你两毛一斤!” 楚晚月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这......那妹子你可是吃亏了。” “不吃亏不吃亏!”顾春花急得直摆手,“姐你等着,我这就拿钱去!”说完一溜烟钻进里屋,传来柜门开合的声响。 趁着这个空档,楚晚月飞快地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包红糖,塞进背篓最底下。 顾春花捧着个手绢包快步出来:“姐,这是二块钱,还有五斤粮票。” “行!”楚晚月假装不经意地挪了挪背篓,露出红糖一角。 第17章 没有肉票 顾春花突然顿住,“你这背篓里还有东西啊!看着像糖!” 顾春花眼睛顿时亮了:“姐!这、这是......” “嘘——”楚晚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路上跟人换的,就这一包......” 顾春花突然红了眼眶:“姐,我儿媳妇怀着身子,这都两个月没尝到甜味儿了......”她死死抓着楚晚月的袖口,“匀我一半,不,三分之一也行!” 楚晚月叹了口气,把红糖整个推过去:“拿去吧,就当给未出世的娃娃添个喜气。” 顾春花手忙脚乱地接住,突然又掏出一块钱往楚晚月手里塞。 两人推搡间,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吓得她们同时僵住了动作。 “是隔壁张婶......”顾春花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姐,以后有这样的好东西,千万要第一个想着妹子啊!” 楚晚月点点头,把空背篓重新背上。 走出院门时,她摸了摸怀里还带着体温的三块钱和粮票,嘴角微微上扬。 这趟买卖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顾春花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让她确信系统出品的大米在这个年代绝对是抢手货。 “系统,我找到生财之道了!”她小声嘀咕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宿主,你今天亏了,系统精米品质远超特供米标准,建议售价两元每斤。” “得了吧,”楚晚月翻了个白眼,“这年头敢卖三毛一斤,明天就得被拉去游街!”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过来。 楚晚月猛地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顺着香味望去,‘祁山国营饭店’几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饭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楚晚月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透过敞开的木门,她看到里面墙上挂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单: “肉包0.2元,菜包0.1元,红烧肉0.6元,拌豆腐0.2元,打卤面0.3元......” “咕咚——”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随着“哗啦”一声响,饭店大门完全打开。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你推我挤地往里涌。 楚晚月被裹挟着进了大堂,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点单声: “两个肉包!” “四毛钱,外加一两肉票、一两粮票!” “来份红烧肉装饭盒!” “六毛钱,外加一两肉票!” 窗口后的服务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后面的快点!红烧肉就剩三份了!” 楚晚月摸了摸口袋,突然僵在原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肉票! 楚晚月咬牙切齿地转身就走,心里盘算着得想个法子搞些票证。 出了公社,她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气呼呼地打开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有肉包子吗?” “当前商城等级不足,食品类仅开放原材料采购” 楚晚月眼睛一转:“那给我来五斤五花肉!回家让秀珍给我包!” “嘀,五花肉已存入系统空间。” “再要五斤棉花,十米粗布。” 她将东西从空间取出来放进背篓里。 想了想,又把系统每日签到的十斤面粉也放了进去。 “这下好了,”她拍了拍背篓,得意地自言自语,“回去就让秀珍做包子,多放肉,今晚非得吃个够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 楚晚月回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人胳膊上带着红袖章,是公社的民兵队长!他正狐疑地盯着她的背篓。 “大娘,需要帮助吗?” “不用不用,我就是累了,坐着歇会儿。”楚晚月说着,手伸进背篓,将东西都收进系统空间。 “不要紧,我送你回去!”秦浩撑下车子,伸手去拿背篓,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不麻烦了,一会儿我儿子就过来了。”楚晚月摆摆手。 “那行吧,我先走了,有事就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秦浩撇撇嘴骑上车子就走。 “好好,谢谢领导!”楚晚月连忙背上背篓,继续往回走。 刚走没几步,楚晚月就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快速往前跑。 “娘!” 陆建党在村口左等右等都没等来自家娘。 他抬手看了看太阳,已经接近中午了,他跺了跺脚上沾着的泥,连忙往公社方向跑去接人。 楚晚月看见是陆建党,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放下背篓,将空间里的东西又放回去。 “不错嘛,还知道来接。”楚晚月拍拍身上的灰尘。 “嗯嗯,娘背篓我来背。”陆建党伸手去提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哎呦,还挺沉!”他使了使劲。 “小心点,别歪了!”楚晚月连忙扶住背篓,生怕里面的东西洒出来。 “娘,你买了啥,这么重!”陆建党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探头看。 “棉花还有布,各家都做床被子。”楚晚月压低声音,“还有五斤五花肉,等回去让你大嫂包包子吃。” “好!包子好!”陆建党嘿嘿笑着。 “三婶这是从公社回来了!”王翠花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刚扒下来的玉米,正准备回家做饭。 她远远就看见楚晚月和陆建党从公社方向走回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个鼓鼓的背篓上瞟。 ”嗯,去买了点肉。“楚晚月微笑点头,不自觉地用身子挡住了背篓。 ”买肉?“王翠花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供销社不是要肉票吗?你哪来的肉票?”她走近几步,眼睛直往背篓里瞄。 楚晚月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神秘兮兮地说:“也有不要肉票的,就看你能不能赶得上。”她故意压低声音,“这不我就赶巧了!” “是嘛?”王翠花眼睛一亮,“赶明我也去看看。”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嘀咕,谁不知道现在肉食紧张,哪有什么不要票的肉? 等走远了,陆建党忍不住低声问道:“娘,供销社真有不要票的肉?” “傻子,”楚晚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当然有了!” 两人沿着田埂往家走,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哨声,空气中飘来柴火饭的香味。 第18章 咱家穷的 清晨的雨幕笼罩着村庄,细密的雨丝在屋檐织成晶莹的珠帘。 楚晚月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 屋檐下的水洼里,雨滴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娘,当心着凉。”陈素云正坐在矮桌旁,膝盖上铺展着楚晚月给她的崭新的枣红色棉布。 她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正在给肚子里的娃娃做棉袄棉裤。 楚晚月望着院子,“这雨下两天了,下得人心都发霉了。” “大队长招呼大哥他们开会去了。”陈素云咬断线头,把棉袄举起来端详,“听说要商量秋耕的事。这雨应该也快停了吧。” “那几个皮猴子呢?” 陈素云手上动作不停:“说是去后面林子里捉蜗牛。” “捉那玩意干嘛!” “这不是烤了撒点盐很好吃呢!” “啊——”原主记忆里确实有印象,婴儿拳头大的蜗牛,煮了烤了都好吃。 “秀珍!出来一下!”楚晚月的声音穿过雨幕,惊起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哎!来了!”王秀珍应着,手里的针在发间轻轻一抹。 她正用做被子剩下的靛青土布给陆建国改裤子,裤腿上特意多缝了两层布,当家的整天在地里忙活,膝盖处最容易磨破。 “秀珍,家里还有肉吗?”楚晚月搓搓手问道。 “有呢!”王秀珍走到厨房门口,拿下吊在房梁上的篮子:“前天的肉还剩一斤多,肥瘦相间的。” 篮子里油纸包着的肉块渗出晶莹的油星子,闪着诱人的光。 “咱包饺子吧!”楚晚月话音未落,西屋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楚青苗两口子像地里的土拨鼠似的探出头来,男人嘴角还沾着糖渣。 “好啊!”小两口异口同声。 “行,我去和面。”王秀珍眼角笑出细纹。 “大嫂,我去给你帮忙!”楚青苗趿拉着露出脚趾的布鞋跑出来。 陈素云把绣到一半的虎头鞋往针线笸箩里一搁,圆鼓鼓的肚子卡着桌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娘,我也去包饺子了。” 楚晚月在心里得意地挑眉:“系统,看到了吧?这就是当婆婆的好处,想吃什么有人伺候!” “嘀——” 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几个泥猴似的小子滚了进来,最前面的小七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裤腿滴滴答答淌着黄泥水。 后头几个更惨,小二脸上挂着彩,小三的鞋掉了一只,小七干脆成了个泥娃娃。 “奶!”小七张嘴就嚎,混着泥巴的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张开沾满泥的双手就要扑过来,被楚晚月用擀面杖抵住额头。 “哇——” 孩子的哭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楚晚月一瞪眼,小七的哭声立刻憋在了嗓子眼里,变成打嗝似的抽噎。 “青苗!”楚晚月转头冲着厨房喊,“熬点姜汤,多放红糖!” 她捏起小七的后脖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提溜到院子里,“都给我站太阳地儿里晾着!” “奶——”小七抽抽搭搭地还想继续哭,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 楚晚月起身从灶台边抽了根烧火棍,“咚”地戳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扬起一小撮灰尘。 小七立刻像被捏住嘴的鸭子,只剩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红军,你来说。”楚晚月用棍尖点了点最大的孙子。 少年攥着衣角的手背上还沾着蜗牛粘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挺直了腰板像个真正的战士。 “陆大牛说...”红军的喉结滚动了下,“说咱家穷得顿顿只能吃供销社没人要的猪下水。” “可咱明明吃的是肉!”小三突然从红军胳肢窝底下钻出来。 “陆大牛说他娘前儿个去供销社瞧了,”小五蹲在地上画圈圈,突然插嘴,“说现在不要肉票的只有臭烘烘的肠子肚子...” 他学着大人撇嘴的样子,逗得小七破涕为笑。 楚晚月忽然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这话原是我放出去的。”楚晚月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武林秘籍:“往后有人问,你们就认下这事。” 小三急得直跺脚:“凭啥认啊!咱家明明...” 话没说完就被红军捂住了嘴。最大的孩子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煤油灯。 “来,奶问你们——”楚晚月把孩子们拢到门口坐下,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要是天天能吃肉,乐不乐意?” “乐意!”小六不假思索地喊,口水把前襟都打湿了。 “那要是全村就咱家天天吃肉呢?”楚晚月用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外又画了几个小人。 陆红军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小人:“别人家没有,就咱家有,他们会嫉妒会发坏。” “对,如果吃一次两次没人说什么,但是天天吃就遭人嫉妒了,现在别人都知道咱家吃的下水,那还有人嫉妒吗?” “没有!” “对,人家只会说咱家穷的只能吃下水了。” “嗯嗯,谁问都是吃的下水!”小七点头。 “对了,你们逮的蜗牛呢?”楚晚月忽然想起这事,弯腰拍了拍小七鼓鼓囊囊的裤兜。 孩子“哎呀”一声跳开,兜里传来硬壳碰撞的轻响。 “我裤兜里就剩两个了!”小七撇着嘴掀起衣角,两只沾满泥巴的蜗牛正慢吞吞地从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袋里探出触角。 其中一只壳上还沾着几根枯草,显然经历过一场“逃亡”。 小六急得直挠头:“我的全掉水沟里了...” 他湿漉漉的裤管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 小四突然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小笼子:“我有五个!” 他得意地展示着战利品。 孩子们像寻宝似的翻遍全身口袋,连鞋窠里都摸了个遍。 最后二十只蜗牛在矮桌上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最大的有鸡蛋大小,最小的有瓶盖大。 这其中还有陆红军捉的八只蜗牛。 “行,拿屋檐下用石头砸碎了喂鸡。”楚晚月指了指墙角新垒的鸡窝,五只小鸡崽在泥地里刨食。 “好嘞!”小四带头冲过去,捡起一块扁石头。 蜗牛壳碎裂的声音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小鸡们一拥而上,争抢着这难得的美味加餐。 第19章 吃饺子 “娘!姜汤煮好了!”厨房里传来楚青苗的喊声,浓郁的红糖味儿混着老姜的辛辣飘满院子。 “知道了!”楚晚月转头对还在玩蜗牛壳的孩子们摆手,“赶紧去洗洗换身干衣服,喝完姜汤都给我捂被窝里发发汗。”她的目光扫过红军破了个洞的布鞋,暗想着该让秀珍抽空补补。 “嗯嗯!”孩子们一窝蜂往屋里跑,湿脚印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蜿蜒的小路。 “嘀!宿主你之前对王翠花说不要肉票的肉就是下水?” 楚晚月在心里轻笑,边收拾着针线筐边回答:“当然了,去这两趟公社我可不是白去的。” “宿主,商城里有卤料,可以做下水,很好吃。” “行啊!等过两天我再去趟公社。”她余光瞥见小七正蹑手蹑脚地往放糖的箱子那边蹭,嘴角忍不住上扬。 “奶!我想吃糖!”小七喝完姜汤,嘴唇被辣得通红,像抹了胭脂似的。 他扒着楚晚月的膝盖摇晃,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行,后面那个小箱子里,自己去拿。”楚晚月故意板着脸,“给哥哥们一人一块。”她早就发现红军每次都会把糖攒起来,留着哄弟弟们开心。 小七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我可以吃两块吗?”他伸出两根沾着糖渍的手指,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觉得呢!”楚晚月拿起放在一旁的烧火棍子,在空气中虚点两下。 小七立刻像被霜打的茄子,撅着嘴不吭声了,但转身时还是偷偷冲小六比了个“二”的手势。 堂屋里传来孩子们分糖的嬉闹声,混着鸡崽们满意的“咕咕”声。 “娘,”陆建国带着一身泥土气息迈进堂屋,解放鞋上还粘着田埂上的湿泥。 他和陆建业刚从大队部开会回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像撒了一路的黑芝麻。 陆建国一屁股坐在楚晚月身边的矮凳上,木凳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大队长说后天开始耕地播种了,”陆建业摘下草帽,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明天我们几个得拉板车去公社拉化肥。” “化肥?” “对,上面新研究的,”陆建国搓着粗糙的手掌,掌心厚厚的老茧发出沙沙声,“说是能提高产量。每个大队分五十袋,一袋足有一百斤呢。”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汗衫下若隐若现。 “行,明天让秀珍早起给你们做饭。” 忽然听见厨房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王秀珍的喊声: “娘!饺子包好了,现在就煮吗?” “煮!”楚晚月话音未落,灶间就传来柴火“噼啪”的爆响。 她起身时,陆建国兄弟俩立刻像护卫似的跟上。 西屋房门突然推开,陆建党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衣襟还系错了一个扣子。 他打着哈欠的样子活像只没睡醒的树懒,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水渍。 “你就睡了一上午!”楚晚月看着这个三儿子直摇头。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这副德行,干活时总找阴凉地儿打盹,吃饭时却跑得比谁都快。 “娘,你又不让我出去,”陆建党挠着肚皮嘟囔,“不睡觉干啥。” 他眼睛却直往厨房瞟,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饺子馅的香气。 楚晚月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要是不拦着他,公社边上那片小树林里的赌局,怕是没少了他的份。 “老三,”楚晚月走到主位上坐下,“明天你去把后边菜地里的豆角秧子拔了,不结豆角的藤子别占着地儿。” “行吧——”陆建党拖长声调应着,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儿,活像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灶间蒸汽弥漫,第一锅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尾尾白胖的鱼儿。 王秀珍拿着笊篱守在锅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陈素云在另一口灶上烧水,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隆起的肚子。 家里十四口人,饺子煮了两大锅才够。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孩子们早就围在桌边咽口水。 小七偷偷数着盘子里的饺子,被小六在桌底下踹了一脚。 陆建党已经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在桌沿敲得“哒哒”响。 “嘶——好吃!”趁大家没注意,陆建党徒手抓起一个滚烫的饺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他赶紧用袖子一抹,留下道油亮的痕迹。 “这么急干什么!没看到大家都没坐下呢!”楚晚月抄起筷子“啪”地打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得像打在七寸上。 陆建党嗷地一声缩回手,几个孩子立刻捂嘴偷笑起来。 “娘哎,你轻点,”陆建党搓着手背装委屈,“我可是你亲儿子!” 他眼睛还黏在饺子上,活像只偷腥没够的馋猫。 “别贫了,赶紧坐好!”楚晚月瞪他一眼,转头招呼其他人入座。 小七已经爬到凳子上跪着,小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望着那盘白胖的饺子。 “好嘞!”陆建党终于老实坐下。 楚晚月慢慢吃着,看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 她吃了半盘就搁了筷子,把剩下的半盘推到陆红军面前:“小一,这些给你。” “奶,我这些够了!”陆红军连忙摆手,他的盘子里还有五六个饺子没动,却把肉馅都挑出来分给了弟弟们。 “娘,他不要给我!”陆建党的筷子已经伸了过来,被楚晚月一筷子敲在指节上,疼得他“嘶”地缩了回去。 “一边去,睡一上午还饿!”楚晚月站起身,直接把饺子倒进陆红军盘里。 “小一正长身体,你多吃点!”她看着孙子瘦削的肩膀,想起他这些天天天跟着大人们下地干活,从不喊累。 “谢谢奶!”陆红军耳朵尖都红了,低头扒着饺子,却还是偷偷往小三碗里拨了两个。 楚晚月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老大,种上麦子地里是不是就没活了?” “是啊娘,”陆建国咽下嘴里的饺子,“忙完这几天,在就只剩下拔草的活了。” “这样,”楚晚月环顾着漏雨的屋顶,“我想咱们在村尾要块大点的宅基地,盖个大房子。” 第20章 准备盖房子 她指了指正在喂弟弟吃饭的陆红军,“小一也大了,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了。现在这房子到处漏风漏水,又挤得转不开身。”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连最闹腾的小七都停下了筷子。 陆建国和媳妇对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娘,宅基地是可以分,但盖个砖瓦房最少得三四百,您要盖大的怎么着也得六百!” 他说着在桌上画了个‘六’字,指腹上的老茧刮得桌面沙沙响。 “行,不多,”楚晚月轻描淡写地点头,“我去借借就够了!” “借?”陆建业差点被饺子噎住,“娘,这可是六百,不是六十!” “这你就别管了,”楚晚月摆摆手站起身,“等种完地你就准备吧!” 她不等儿子儿媳们反应过来,背着手往外走。 堂屋里,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陆建党饺子都忘了嚼,鼓着腮帮子像只呆头鹅。 王秀珍手里的碗“当啷”磕在桌沿,溅出几滴饺子汤。 只有陆红军悄悄握紧了拳头,看着漏雨的屋顶,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系统,我的大房子就靠你了!” 楚晚月背着双手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眺望远处层峦叠嶂的东祁山。 “宿主,你这……” “嘘——!”楚晚月打断系统的话,“别说话!” 系统静默了片刻,光屏上默默显示出一个“(′-i_-`)”的颜文字。 “奶奶!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呀?”小四风风火火地跑来,裤腿上沾满了泥点,手里还握着几根刚摘的野菜。 他顺着楚晚月的目光望去,“东祁山上有啥好东西啊?” 楚晚月撇撇嘴,脚尖在门槛上画着圈:“本想去后山转转,可你看这路...”她指了指门前泥泞不堪的小径,几只青蛙正欢快地在泥坑里蹦跳。 “这两天雨下的太大,现在走路都打滑。”小四拍拍手上的泥土,“您要是摔着了,爹又要说我了。” “哼,你爹小时候我还背着他满山跑呢!”楚晚月不服气地挺直腰板,“不过...今天确实不太方便。” “等明天太阳出来,路干了,我陪您去!”小四拍拍胸脯,“我知道后山有个地方蘑菇特别多!” 楚晚月眼睛一亮:“真的?那说好了!”那是蘑菇吗!那是她的大房子。 她伸手想揉小四的脑袋,却发现这孩子已经快要赶上她高了。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楚晚月撇了撇嘴,在心底问道:“系统,我能指定要什么奖励吗?” “不可以!”系统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切,小气鬼!”楚晚月腹诽着,但还是乖乖说道:“签到!” “嘀——”系统界面上金光一闪:“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老母鸡一只。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眼前一亮,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太好了!今天就炖鸡汤喝!”她美滋滋地盘算着,“鸡胸肉可以撕成丝凉拌,鸡架子熬汤,再放点地里刚长出来的小青菜...” 吃完简单的早饭,楚晚月叫住了正在洗碗的王秀珍。 “秀珍啊,你来一下。” 她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院子。 王秀珍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疑惑地走过来:“娘,啥事啊这么神秘?” 楚晚月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屋里那个灰缸里,有只肥母鸡...” “等会儿你偷偷给炖了,记着给我留个鸡腿,我下午要趟去公社。” 王秀珍惊讶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嘴:“娘!这...这哪儿来的?” 她紧张地搓着衣角,“该不会是爹……” 楚晚月轻拍了她一下,“嗯,你爹送来的。” 王秀珍点点头:“爹真厉害...那我去准备柴火。” 楚晚月看着她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是啊,你爹厉害着呢。” “咱家盖大房子,可都指望他呢...” “娘,”王秀珍突然回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爹在下面这么厉害?还能给咱们捎钱” 楚晚月被问得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哈哈,应...应该能吧。” 她心虚地整理着并不乱的衣襟,“等他下次托梦,我问问。” 王秀珍重重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嗯!那我先去杀鸡。”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仿佛已经看见美好的日子在向她招手。 楚晚月望着儿媳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奶!您倒是快点啊!”小四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在路上不停地跺脚,鞋底扬起一阵尘土。 “大哥他们早都走没影儿了!” “来了来了!”楚晚月系紧头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轻轻拍了拍王秀珍的手背:“记得给我留个鸡腿。” “奶,我牵着您走。”小四伸过来的小手带着汗津津的温度,“这边没正经路,但是我知道近道!”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绕过前面那个小沟沟,蘑菇可多啦!” 楚晚月眯着眼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小子,要是收获多,下午奶去公社给你买好吃的。” “买糖!”小四蹦起来接话,眼睛里闪着星星,“要上次那种的水果糖!”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松针散发着清香,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草丛里。 小四突然松开她的手,像只小鹿般窜到前面:“奶!快来看!” 楚晚月紧走几步,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湿润的腐殖土上,密密麻麻生长着乳白色的鸡枞菌。 有的刚刚冒头像小伞,有的已经完全撑开巴掌大,菌盖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我的天爷!”她颤抖着伸出粗糙的手指,“这、这得有两百多朵啊!” “奶?”小四疑惑地在她眼前挥手,“您怎么发呆啦?” 楚晚月猛地回神,强压下激动:“乖孙,你去旁边找找还有没有其他蘑菇。奶...奶想在这儿静静。” “那您可当心别绊着!”小四懂事地点点头,蹦跳着跑开了。 远处传来他哼唱的童谣:“我是公社小社员嘞!手拿小镰刀...” 等孙子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楚晚月立即蹲下身。 她用树枝撬起菌根,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大的挖走,小的留着...” 第21章 今天有鱼 枯叶在她指间沙沙作响,很快这一片就已经挖完了。 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炸响: “嘀——检测到优质鸡枞菌,食用级收购价1元\/朵,是否回收?” 楚晚月差点笑出声:“回收!全给我回收!” “嘀!成功回收189颗鸡枞菌,获得189元现金,189积分。当前总资产:397.5元。” 她扶着老腰站起来,心里涨满喜悦。 远处传来小四清脆的嗓音:“奶!我又找到一片蘑菇!” 这声呼喊惊动了老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振翅而起,在晨光中划出几道金线。 露珠从抖动的枝叶上簌簌坠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楚晚月直起腰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她眯起眼睛望着孙子的方向,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漾开:“来啦!” 在又收获了127元后,两人准备回家。 回程时,楚晚月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小四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来时的山路,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喜悦冲淡了。 “奶!快看我逮着啥好东西啦!”小三的声音从山路的拐角处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少年跑得满头大汗,背上的竹篓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楚晚月急忙快走几步:“慢着点!别摔着!” 小三已经跑到跟前,献宝似的揭开竹篓上覆盖的梧桐叶:“您瞧!” 篓子里赫然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野山鸡,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鸟儿受了惊,正扑腾着翅膀,把篓子撞得咚咚响。 “哎哟我的孙!”楚晚月惊喜地拍了下大腿,“这可是稀罕物!” 小三得意地咧着嘴笑:“我在西坡的灌木丛里发现的,它被老藤缠住了腿,我就给抱回来了。” “正好你大娘在家炖鸡呢。”楚晚月爱怜地摸摸孙子的头,“快回去让她把这个也收拾了,今晚加菜!” 话音未落,“好!”小三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欢快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回荡。 楚晚月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猴急的性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时,大孙子红军也背着一篓蘑菇带着几个小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少年沉稳地走到奶奶身边,黝黑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奶,我采了些松蘑,让娘炖在鸡汤里最香。” 楚晚月看着几个孙子红扑扑的脸蛋,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整了整红军歪斜的衣领,柔声道:“好孩子,咱们回家。” 厨房里,鸡汤的香气还在梁间萦绕。 几个孩子挤在长条凳上,小脸上泛着少见的油光。 小三偷偷打了个饱嗝,惹得兄弟们咯咯直笑。 “娘!这阵子伙食忒好了!您看我肚子都圆了!”陆建党歪在条凳上,满足地摸着鼓起的肚皮。 旧褂子的纽扣被他解开两颗。 楚晚月笑笑:“这才到哪儿?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她用油纸仔细包好那个肥嫩的鸡腿,又在外面裹了层干叶子。 “我去趟公社,老三一会来接我。”她边说边用围裙擦手,布鞋在泥地上蹭出浅浅的痕迹。 陆建党立刻直起腰板:“得嘞!” 楚晚月环视着屋里的其他人:“还有要捎的东西不?” “没有!” 唯有王秀珍犹豫着开口:“娘,要是碰上棉花......天眼见着就凉了。” “成,碰上了我多要些。”她系上头巾,突然被小四拽住衣角。 “奶!”孩子仰着油汪汪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星,“糖......”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楚晚月弯腰刮了下他的鼻子:“忘不了你的馋嘴糖!” 她转身时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奶最好了”。 “三婶,您这是往公社去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回头一看,原来是老二陆金财家的小儿媳陈素英,正挎着个竹篮子快步走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乌黑的大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哟,是素英啊。”楚晚月笑着停下脚步,“这不趁着天好,去公社转转。你打扮这么精神,是要回娘家?” “是啊三婶,”陈素英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娘前几天捎信来说身子不太舒服,我这不带了些鸡蛋回去看看。” 说着掀开篮子上的蓝布,露出里面垫着稻草的十几个鸡蛋。 “那你快去吧,别耽搁。”楚晚月往路边让了让,“替我向你娘问个好。” “哎!那三婶您慢走。”陈素英应了声,脚步匆匆地从楚晚月身边走过,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楚晚月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想起自家几个儿媳好像也很久没回过娘家了。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都在往公社赶。 有挑着担子的汉子,有背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打闹着跑在前面。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 “快!我看送货的拖拉机到了!” 突然,两个年轻媳妇从楚晚月身边跑过,其中一个边跑边喊,差点被石头绊倒。 “哎呦,你慢点儿!”另一个赶紧扶住她,“等我提上鞋!”说着蹲下身去整理布鞋。 楚晚月快走几步凑过去:“闺女,供销社今天有啥好东西啊?” 那年轻媳妇抬头,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大娘啊,今天有鱼!还不要票!活的!”话音未落就拉起同伴继续往前跑,“快走,晚了就抢不到了!” 楚晚月心里一动,也跟着加快脚步。 她边走边在心里问道:“系统,商城里有鱼吗?” “嘀!系统提示:商城水产区有鲤鱼、鲫鱼、鲈鱼、黄花鱼等23种淡水鱼和海鱼,全部鲜活供应。” “价格呢?”楚晚月看着前面已经围成一圈的人群,暗自盘算着。 “根据品种不同,每条5-10积分不等。” 楚晚月点点头,挤进人群。两个售货员正大声维持秩序:“都让让!先让师傅把鱼搬进去!” 两个壮实的搬货员抬着沉甸甸的水桶从卡车上下来,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 第22章 穷亲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又很快合拢。 楚晚月踮起脚尖,看见桶里银光闪闪的鱼扑腾着溅起水花。 “不论品种大小,一律五毛一斤!”一个售货员拿着铁皮喇叭喊道,“都排好队!别挤!”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你推我搡地往前挤。 楚晚月被人流挤得站立不稳,赶紧退出来。 “我要那条大的!” “给我称这条!” “别抢啊,我先来的!” 楚晚月摇摇头,退到人群外围。 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给我来两条草鱼吧,要肥点的。” “叮!扣除10积分,两条优质草鱼已存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供销社楼上走。 她在货架间转了一圈,看看那些漂亮的搪瓷盆、暖水瓶,又摸摸摆在柜台里的的确良布料,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出来,这些东西不是要工业券就是要布票,她一样也没有。 “姐!姐你等等!” 楚晚月刚走出供销社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 回头一看,是顾春花,正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都是汗珠。 “哟,妹子,”楚晚月掏出手绢递给她,“快擦擦汗,你也来买鱼啊。” 顾春花接过手绢擦了擦汗,懊恼地说:“可不是嘛!刚听说有鱼,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她往供销社方向张望着,“听说今天的鱼特别新鲜,是从隔壁县里直接运来的。” 楚晚月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笑着说:“妹子别急,我这儿有两条鱼,匀你一条吧。” “真的?”顾春花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道,“这...这多不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楚晚月取下背篓放在路边石头上,借着遮挡从系统空间取出两条肥大的草鱼,放进背篓。 “你看,这鱼多精神!” 掀开盖在背篓上的蓝布,顾春花就看到两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草鱼正在篓子扑腾。 “天老爷!这么大个儿的鱼!”顾春花惊得直拍手,“这得多少钱啊?姐你等着,我回家拿钱去!” “不用不用,”楚晚月连忙拉住她,“就当是送你的。” “那可不行,你也是花钱买的!”说着,将兜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五张一块的递给楚晚月。 “多了多了,就四块钱!” 楚晚月还回去一张,又重新背起背篓,“走,我给你送家去,这鱼可不轻。” 顾春花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挽着楚晚月的胳膊说:“姐,你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割点肉,咱们好好吃一顿!” “等下次的,这等会天黑了,路不好走。” “行!下次姐你早来!” 两人说笑着往后街走去。 “呦,这不是春花吗?你姐又来看你啦!”王春红正倚在自家门框上嗑瓜子,一见两人走近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尖得能扎穿耳膜。 她把瓜子壳‘呸’地吐到地上,眯着那双精明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楚晚月,“这次又给你送什么好东西了?” 她故意把“好东西”三个字拖得老长,手里还不停地转着那把铜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顾春花把楚晚月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脸上堆满笑容:“王嫂子眼真尖!这不是供销社今儿个来了新鲜鱼,我姐特意给我送来了。” “哎哟喂!”王春红夸张地提高声调,嘴边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菊花,“这年头谁家不缺吃的啊?你姐倒是有闲心天天往你这跑...”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楚晚月背上的竹篓。 楚晚月面色如常,只是轻轻拍了拍背篓:“春花,把鱼拿出来吧,在篓子里闷久了该不新鲜了。” 顾春花立刻会意,麻利地取下背篓。 当她掀开盖在上面的湿布时,那条七八斤重的大鲤鱼“啪”地甩了下尾巴。 “天老爷!”王春红惊得往后一跳,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她盯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王嫂子,您慢着点。”顾春花故意大声说,“这鱼劲儿可大了,别打到你脸!” 王春红的脸色由青转黑,活像被人塞了一嘴臭袜子。 她恶狠狠地“砰”一声摔上房门,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呸!整天就知道盯着别人家锅里的饭!” 顾春花冲着紧闭的房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却故意提高了几分,“姐,你不知道,上个月她家小孙子偷我家鸡蛋,被我逮个正着...” 楚晚月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好了春花,邻里邻居的...” 顾春花这才压低声音:“我就是气不过!自打我家那口子把我家小儿子安排进邮局,她就整天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进屋说吧。”楚晚月温声劝道,顺手帮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对对对,瞧我光顾着生气!”顾春花一拍脑门,脸上又绽开笑容,“姐,咱快进屋!我这就烧水泡茶。” 两人说笑着进了屋,隔壁窗户后,王春红那张阴沉的脸正贴在玻璃上,眼睛里满是嫉妒的火光。 陆建党的影子在黄土路上拉得老长。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脚下的步子越迈越急。 公社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可路上还是不见他娘的身影。 “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他小声嘀咕着,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前些天隔壁村就有人说看见野狼在附近转悠,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布鞋底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刚拐上公社大街,远远就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 陆建党抬头一看,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他娘正和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婶子挽着胳膊,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呢。 那婶子手时不时比划着什么,逗得他娘直抹眼角。 “娘!”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焦急。 楚晚月抬头看见儿子,眼睛一亮:“建党。” “姐,这就是我大外甥啊?”旁边的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比楚晚月矮半个头,圆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第23章 公社有亲戚了 “这是老三陆建党。”楚晚月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像是在展示什么宝贝,“老三,这是你春花姨,娘在公社最好的姐妹。” “春花姨!”陆建党响亮地喊了一声,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这才伸过去。 “哎!”顾春花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真好!多精神的小伙子!” 她粗糙的手掌温暖有力,“建党今年多大年纪了?” “春花姨,我今年28了!可不是什么小伙子了!”陆建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还像个少年。 “哎哟!”顾春花惊讶地拍了下大腿,“不说28,我还以为你是个刚下学的大小伙子呢!瞧瞧这身板,多结实!”她转头对楚晚月说,“姐,你可真有福气!” 陆建党被夸得耳根子都红了:“姨,我大儿子都11了呢!” “真的?”顾春花眼睛瞪得溜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楚晚月的手,“姐,哪天把孩子们都带来!咱们坐一起吃顿饭,家里人都相互认识认识!” 楚晚月笑着点头:“行!等忙完了这一阵,咱一起坐坐!” “可说准了啊!”顾春花不放心地追问,手指头点着楚晚月的肩膀,“到时候我让我家那口子把那只老母鸡宰了,咱炖汤喝!” “说准了。”楚晚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再晚该看不清路了。” 顾春花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建党来接了,我就不送了啊!” 她帮楚晚月理了理衣领,又对陆建党嘱咐道,“路上慢着点,照顾着你娘点!” “知道了,姨!”陆建党响亮地应着。 母子俩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顾春花站在路口挥手的身影。 陆建党像只大狗似的跟在楚晚月身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楚晚月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瞥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系统,我这个儿子傻了!” 系统沉默片刻,电子音平静无波:“……” “嘿嘿……”陆建党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傻笑。 拐出大路后,楚晚月借着路旁一棵老槐树的遮挡,悄悄放下背篓。 她动作麻利地把蓝布掀开一角,借着这个遮挡,将系统空间里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去。 “啪!”楚晚月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还傻笑什么呢?回不回家了?” “回!当然回!”陆建党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弯腰把背篓背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憨厚的笑容,“娘!咱家在公社也有亲戚了啊!真好!” 楚晚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啊,又够你在村里显摆半个月的了!” 她故意加快脚步,“走快点,背篓下面的鱼都快被你压死了!” “鱼?!”陆建党猛地站住,差点把背篓甩出去,“咱家有鱼吃了?” “今天供销社特供,不要票。”楚晚月压低声音。 陆建党眼睛“噌”地亮了:“太好了!今晚就让大嫂炖了,给娘补补!” “就你显眼!”楚晚月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意,“赶紧的,再磨蹭天都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四个小萝卜头正蹲成一圈数蚂蚁。 “七、八......”小七数得认真,突然一抬头,“奶!”他像个小炮仗似的蹦起来。 其他三个孩子闻言立刻丢下树枝,争先恐后地朝楚晚月跑去。 小四跑得最快,一头扎进奶奶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奶,你回来了!买糖了吗?” 楚晚月故意板着脸:“怎么?就知道要糖?” 四个孩子顿时蔫了,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骗你们的!”楚晚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纸包,“一人一块,不许抢!” “奶最好啦!”孩子们欢呼雀跃,小七甚至蹦起来在奶奶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陆建党故意咳嗽两声:“哎哎哎,你们几个小没良心的,眼里就只有你们奶?” “小叔!” “爹!” 四个孩子这才七嘴八舌地叫人,但很快又围在奶奶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好了好了,多大个人了还跟孩子计较。”楚晚月一手牵着小七,一手拉着小六,“走,回家让你们大娘炖鱼去!” 小四和小五立刻像两只欢快的小狗,围着奶奶蹦蹦跳跳。 陆建党挠挠头,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又忍不住“嘿嘿”笑了出来,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 ------ 农忙的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溪似的,哗啦啦就淌过去了。 等最后一垄麦种埋进松软的黄土里,早晚的风已经裹着几分凉意,吹得人脖颈发凉。 这天鸡刚叫过三遍,楚晚月就摸着黑起了床。 她撩开粗布窗帘看了看天色,东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秀珍正往灶膛里添柴禾,橙红的火苗映得她圆润的脸庞发亮。 “秀珍,你看这块肉。”楚晚月从碗柜最里层捧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时还冒着白气。 王秀珍在围裙上擦着手凑过来:“哟,这是后腿肉吧,肥瘦相间的最香,这肉纹路真漂亮,雪花似的。娘是要包饺子?” “可不是,后院拿个老白瓜,皮都泛白了,正适合做馅。” 西屋的棉布门帘突然一掀,陆建党趿拉着布鞋探出半个身子,睡翘的头发像鸡窝似的支棱着:“大嫂,我闻着肉香就醒了!多包点啊,上回我可才吃了二十来个。” “瞧你这馋样。”楚晚月笑着看着他,“让青苗起来了!别在被窝里挺尸了,起来帮你大嫂做早饭!” “来了!”东屋立刻传来楚青苗清脆的应答。 楚晚月系紧头巾往后院走,隔着矮墙就听见孩子们的笑闹。 四个半大小子正在枣树下掏蚂蚁窝,最小的小七脸上还糊着泥巴。 “奶奶!”孩子们一窝蜂围上来,小七举着个瓦罐献宝,“我们找着蚁后啦!” “哎呦我的小祖宗...”楚晚月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枣树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早饭后,三个儿媳准备包饺子,陆建国带着陆建业去找人买红砖。 “系统,这个是野菜吗?” 第24章 小外孙 楚晚月蹲在田沟边,拨开杂草丛,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嫩绿的野菜。 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叶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捏住根部,轻轻一提,整棵野菜便脱离泥土,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土粒。 “嘀,检测到无污染灰灰菜,0.1积分\/棵。” “灰灰菜?这玩意儿还能换积分?”她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翘起,“系统,你可真行,连野菜都认!” “蝇子腿也是肉,开拔!” 楚晚月袖子一撸,蹲稳了身子,双手左右开弓,一棵接一棵地拔。 不多时,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指尖沾满泥土,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后背发烫,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滚,滴在衣领上,留下一片深色水痕。 “系统回收!” 终于,她直起酸痛的腰,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手绢,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手帕很快变得又湿又脏,她也不在意,只是盯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灰灰菜,满意地笑了。 “嘀,回收灰灰菜387棵,共计38.7元,38.7积分。” “嚯!”她眯起眼睛,手指飞快地在空中虚点几下,像是数钱一样,“387棵,才38.7积分?这活可真够累人的……” “嘀,宿主你这是在凡尔赛吗?” “噗——”楚晚月忍不住笑出声,拍拍膝盖上的土,“行啊系统,连‘凡尔赛’都学会了?看来咱们进步不小!” 她望着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心里盘算着:“再攒攒,马上就能换个新房子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大哥陆金富家的老二陆建强,肩上背着捆干树枝,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三婶,在这坐着干啥呢?” 楚晚月拍拍身上的土,笑眯眯道:“在这歇会儿,这天儿可真够热的。” 陆建强瞧了眼地上,点点头:“那您歇着,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柴火烧饭呢。” “去吧去吧。” 待他走远,楚晚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了个懒腰,嘀咕道:“那群皮猴子指不定又去哪儿疯玩了,算了,先回家看看饺子包得咋样了。” 她拍拍手,把野菜收进系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田埂上扬起一阵尘土,一个高高瘦瘦的半大小子甩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朝她奔来。 他跑得急,脚下绊了一跤,差点栽进田沟里,却不管不顾,依旧连蹦带跳地冲到楚晚月面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姥姥!” 少年喘着粗气,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楚晚月一愣,盯着这张晒得黝黑的脸瞧了好几秒。 “爱国?你咋来了?”这正是自家大闺女家的小儿子徐爱国。 她下意识伸手替他抹了把汗,掌心沾上湿漉漉的触感。 少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和我娘过来的,她在家帮几个妗子包饺子呢!” 他边说边比划,手腕细得能看见凸出的骨节。 楚晚月心尖突然一颤,这孩子又长高了,可怎么愈发瘦得像根麻杆? 她不由分说攥住他粗糙的手掌,触到满手硬茧时,喉咙突然发堵,这哪是十一岁孩子该有的手? “好,你大哥和你姐来了吗?”* 爱国闻言低下头,鞋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大哥大姐他们不想来……说、说家里活计多……”支支吾吾的声音越来越小。 楚晚月脚步顿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大闺女家的几个孩子来家里,就从来没吃饱过,原主家那时也确实穷,自家人都吃不饱。 “我知道了。”她用力捏了捏外孙的手,声音像浸了蜜的姜汤,又暖又辣,“下次你拽着他们来,姥姥家现在顿顿都能见荤腥!你大姐不是最爱吃韭菜盒子?下回我烙它两锅!”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撒了把星星。他原地蹦起来,扯得楚晚月一个踉跄:“真的?我今晚就回去告诉他们!大姐肯定乐疯——”突然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捂住嘴巴,睫毛扑闪扑闪的。 楚晚月大笑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她伸手弹了下外孙的脑门:“小机灵鬼!走,跟姥姥回家吃饺子去,今天可是肉馅的!” 晨光中,一老一少的影子在田垄上拉得很长。 徐爱国像只欢快的小马驹,边走边絮叨村里新鲜事,楚晚月时不时应两声,心里却翻涌着酸楚与满足。 “系统,我好像越来越适应这个身份了。” “娘,您可算回来了!”陆梅听见院门响动,连忙放下手里的饺子皮,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哎哟,慢着点!”楚晚月顺势拉住女儿的手腕,“小梅啊,家里都忙活完了?” 陆梅搀着楚晚月往堂屋走,笑着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这不,想您想得紧,就带着爱国过来看看。” 她边说边伸手替楚晚月拂去衣襟上沾的灰尘。 厨房里传来擀面杖的声响,王秀珍擦着沾满面粉的手走出来:“娘回来啦!饺子都包好了,要不我再炒两个菜?” “别忙活了秀珍!”陆梅急忙摆手,“光饺子就够丰盛了,可别再费事。” 楚晚月轻轻拍拍陆梅的手,对着王秀珍笑道:“就是,自家人哪用这么客气。” 她转头看见站在门框边上的外孙,眼睛一亮:“来,爱国,跟姥姥进屋。” 徐爱国小跑着过来:“姥姥,什么事呀?” 楚晚月从柜子最上层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徐爱国。 “这是......”男孩瞪大了眼睛。 “供销社新来的糖果,你拿回去跟哥哥姐姐分着吃。”楚晚月将油纸包往他手里塞。 徐爱国连忙往后缩手:“不行不行,该留给表哥他们......” “傻孩子,”楚晚月把糖果硬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摸出张纸币,“这一块钱你拿着,买些......” 话没说完,看见小外孙眼眶已经红了。 第25章 挨家借钱 “姥姥......”男孩声音发颤。 楚晚月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收好了,想吃什么就去合作社买。” 她突然压低声音,“别告诉你娘,这是咱俩的小秘密。” 徐爱国用力点头,把糖果和钱都藏进最里层的口袋,突然扑进老人怀里。 楚晚月笑着揉乱他的头发,闻见孩子发间淡淡的肥皂香。 “奶!我们回来啦!”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院门被几个半大小子撞得咣当作响。 最后的陆红军扛着一捆柴火,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 楚晚月正给徐爱国整理衣领,听见动静笑着摇头:“这群皮猴子。”她牵起外孙的手,“走,去见见你表哥们。” 刚迈出门槛,小七就瞪圆了眼睛,叉腰挡在路中间:“你是谁!” 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小脸涨得通红。 “爱国?”陆红军把柴火往墙根一扔,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将表弟抱住,“好小子!半年不见又沉了!”他故意抱着他转了个圈,惹得徐爱国惊叫连连。 “红军哥慢点!” “爱国哥!” “爱国哥哥!”其他孩子呼啦一下围上来,这个拽胳膊那个扯衣角。 最小的陆小七终于认出人来,急得直跺脚,硬是从人缝里钻进去,像树袋熊似的抱住徐爱国的腰不放。 陆建党扛着锄头从后院过来,看见这场景笑得直拍大腿:“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到蜜糖了呢!” “老三,”楚晚月望了望天色,“去村口迎迎你大哥他们。” “娘您甭操心,”陆建党把粮袋往石磨上一搁,“我刚瞧见大哥正跟大队长在地头说话呢,估摸着......”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说笑声。 “娘,我们回来了!”陆建国和陆建业回来了。 楚晚月刚要应声,两个儿子已经惊喜地喊出声:“大姐!啥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你们这是......” “都别站门口聊了,赶紧进屋,青苗都快把饺子煮熟了。”王秀珍正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都别杵着了,你们先进屋,我们去洗洗手,建党,把堂屋的八仙桌支起来。”陆建国拍拍手上的泥。 ------ 堂屋里,一家人刚吃完午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几个小子已经七倒八歪地靠在墙根打起了盹。 “盖房子?”陆梅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趴在桌沿的小七一激灵。 她放下正在擦拭的碗筷,转头望向母亲,“娘,咱家要盖新房子?”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老旧的房梁上挂着积年的蜘蛛网,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黄。 “你瞅瞅,”她吐出一口烟,“这一屋子半大小子,再过几年都要说媳妇了。” 楚晚月指了指墙边蹲着的一群小子,“到时候一人领回来一个,再生几个小崽子,这屋子怕是连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陆梅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一群小子东倒西歪的,墙角都挤不下了。 “娘,家里钱够用吗?”陆梅压低声音,“我那还有些体己钱...” “够!”楚晚月斩钉截铁地打断女儿的话,“你的钱先留着。” 陆梅刚松了口气,却又听见母亲接着说:“到时候让大山来帮工,管饭,给工钱。” 楚晚月盘算着,“砖瓦都订好了,木料就伐后山那几棵老杨树...” 不久,陆梅带着徐爱国回去了。 堂屋里,王秀珍正坐在门口缝补衣裳,陈素云也在纳鞋底。 突然“啪”的一声,楚晚月猛地站起身来。 “娘?咋了?”王秀珍手一抖,针尖差点戳破手指。 “我去借钱!”楚晚月已经弯腰穿好了千层底布鞋。 陈素云惊得把手里的针锥掉在地上:“咱家钱不是够了吗?” “够是够了。”楚晚月紧了紧头上的蓝布头巾,压低声音道:“可不能让外人觉得咱家盖房子太容易。” 她朝院门外努努嘴,“村里那些长舌妇,要是知道咱家有余钱,指不定传成啥样。” 说着,她整了整衣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朝大哥家的方向走去。 “哎哟,老三家的,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大嫂李月菊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正眯着眼睛穿针引线。 见楚晚月走进院子,她忙把补到一半的裤子搁在笸箩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楚晚月没坐,直接攥着衣角开口:“大嫂,我来呢,是有点事,你看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几个孙子眼瞅着都要成半大小子了,那老屋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似的,我想着重新盖个大点的房子。” “要盖新房?”李大嫂瞪圆了眼睛,手里的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可得花不老少钱哩!” “谁说不是呢。”楚晚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东拼西凑还差些,想着来跟大嫂借点儿周转......” “借钱?”李大嫂手里的针线活顿时停了,脸上露出难色,“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去年给大孙子娶媳妇还欠着外债呢......” 楚晚月眼眶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的补丁:“大嫂,就当帮衬帮衬,多少都行......” 李大嫂犹豫了半天,终于起身往屋里走:“你等着。” 不多时捏着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出来,“就这些了,还是留着买年货的......” “哎哟,可太谢谢大嫂了!”楚晚月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接过钱仔细折好揣进内兜,“等我有钱了一准儿还你!” 离开大哥家,向二哥家走去,就这样一家家走下来,到日头偏西时,她怀里揣着零零散散八十多块钱,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拐过生产队的粮仓,楚晚月左右看看没人,忽然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系统,我厉害吧?” 她得意地拍了拍鼓囊囊的衣兜,“这下全村都知道我家盖房是借钱凑的,看谁还眼红!”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楚晚月立即又换上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捶着腰慢慢往家走。 路过大队部门口时,还特意跟记工分的王会计念叨了两句借钱的不容易。 第26章 砖厂买砖 “春花!春花在家吗?”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楚晚月就背着一个竹编背篓,踩着露水来到公社后街。 她站在一座青砖瓦房前,阳光透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来啦!来啦!” 顾春花正在厨屋搓洗衣裳,听见熟悉的嗓音,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姐!快进来!”顾春花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楚晚月的手腕,“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我天天盼着呢。” 楚晚月笑着跨过门槛,将背篓放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不是家里这几天忙吗,今儿一大早就赶来看你了。”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咯吱”一声开了。 “奶,这是谁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揉着眼睛走出来,看样子才十三四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顾春花一拍脑门:“哎哟,看我这记性。姐,这是我大儿子家的闺女程慢,这两天学校放假,特意从县里来陪我住几天。” 转头又对小姑娘说:“慢慢,这是你姨奶奶,快叫人。” 小姑娘立刻站直了身子,脆生生地说:“姨奶奶好!” 楚晚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慈爱地打量着小丫头:“好,慢慢好。姨奶奶不知道你在家,没给你带见面礼。” 说着,她借着背篓的遮掩,从空间里取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水果软糖递给程慢。 “这...姨奶奶我不能要。”程慢看着那包精致的糖果,犹豫地后退了半步。 “傻孩子,跟姨奶奶客气什么?”楚晚月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她手里,“拿着慢慢吃,姨奶奶这儿还有呢” 顾春花在一旁笑着帮腔:“你姨奶奶给的,就收下吧。记得说谢谢。” 程慢捧着糖果,小脸涨得通红:“嗯,谢谢姨奶奶!” 她宝贝似的把糖果贴在胸前,“你们聊,我先回屋看书去了。” “去吧去吧。”顾春花挥挥手,拉着楚晚月在藤椅上坐下,“姐,咱姊妹俩可得好好叙叙旧...” “妹子,这次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楚晚月神秘一笑,弯腰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大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 “这是......”顾春花探头一看,顿时瞪大眼睛,“哎呦!这么肥的兔子!” 只见一只肥硕的野兔,皮毛油亮,足有五六斤重,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春花伸手接过兔子,掂了掂分量,惊喜地说:“这兔子可真沉,后腿肉这么厚实!姐,你这是......” “哈哈,运气好!”楚晚月眼睛弯成了月牙,“前儿个我在我家后山那片林子里下了套,今早去一看,嘿,逮着这么个肥家伙!” 顾春花爱不释手地摸着兔子的后腿,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往兜里掏钱:“这兔子可值钱了,姐,这五块钱不知道够不够?” “别别别!”楚晚月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这是我特意给你们送来的,怎么能收钱呢!” 顾春花执意要把钱往楚晚月手里塞,“你大老远背过来,多沉啊!” “行了啊!”楚晚月假装生气地板起脸,“咱们姐妹还分这么清楚干啥?你再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了!”说着就要拿背篓起身。 顾春花见状赶紧拉住她:“好好好,我不给钱还不行吗?姐,今儿说什么也得在这儿吃饭,我这就去把兔子炖了,放点干蘑菇,保管香得很!” “真不用,”楚晚月摇摇头,“我还得赶紧去咱公社砖厂一趟。” “砖厂?”顾春花一愣,“姐家里要用砖?” “是啊,”楚晚月叹了口气,“家里那几个小子都要成家了,老屋实在住不下。准备再盖几间砖瓦房。前天我家老大去砖厂问过,说是今年的砖都订出去了,我想去看看加钱行不行。” “哎呀,加钱多亏啊!”顾春花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姐,我陪你去!砖厂的我都认识!” “啊?”楚晚月惊讶地看向她,“你认识砖厂的?” 顾春花挺起胸膛,得意地说:“砖厂厂长是我弟媳妇的亲哥哥,这不都是亲戚嘛!” 说着已经解下围裙,“慢慢,你在家看门,把兔子先腌上,我和你姨奶奶去去就回!” “知道了奶!”屋里传来程慢含糊的应答声,显然小姑娘正美滋滋地含着水果软糖,连说话都带着甜味儿。 “那敢情好!”楚晚月脸上笑开了花,背起背篓说,“要是真能说成,姐请你吃饭!” “姐你这话说的,”顾春花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咱俩谁跟谁啊!走,现在就去!” 两人踩着田埂小路往东走,远远就看见一片红彤彤的砖窑冒着青烟。 红砖厂坐落在公社东边的土坡上,十几座砖窑像馒头似的排列着,工人们正忙着往一辆解放牌卡车上装砖,一摞摞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顾大姐,你怎么来了?” 刚走进厂区,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草帽的中年汉子就迎了上来。 他脸上沾着砖灰,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精明干练。 这是砖厂厂长穆继勇,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妹妹的大姑姐。 “大勇啊,可算找着你了。”顾春花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身边的楚晚月往前让了让,“这是我姐,家里要盖房子,想买点砖,你看能不能给行个方便?” 穆继勇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大姐您说,需要多少?” 楚晚月连忙比划着:“要盖五间房,一间堂屋带东西两间正房,外加东西再两间房......” “这样啊。”穆继勇转头朝厂房里喊了一嗓子:“小李!拿计算器来!” 又对楚晚月说:“大姐您等等,我让人给您算算用量。”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本子跑来。 穆继勇和他嘀咕了几句,年轻人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说:“按标准尺寸算,大概需要四万五千块砖。” 第27章 小五输了 “这么多......”楚晚月小声嘀咕。 穆继勇见状笑道:“大姐别担心,您留个地址,明后天我让人先送两万块过去,剩下的分批给您送去。” “那太感谢了!”楚晚月眼睛一亮,“这砖钱......” “不急,”穆继勇摆摆手,“等砖送到了您再给就行。对了,要不要顺带捎些红瓦?新烧的,结实得很。” “要要要!”楚晚月连连点头,“正愁去哪买瓦呢!” “那我让会计一起算好,都给您送去。” “谢谢大兄弟!”楚晚月急忙卸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给孩子甜甜嘴。” 穆继勇连忙后退:“这可使不得......” “大勇你就拿着吧,”顾春花接过油纸包塞进他手里,“都是亲戚,别见外。改天得空来家里吃饭,我炖只老母鸡招待你。” “那...行吧。”穆继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大姐了。我这就去安排送砖的事。” 回程路上,楚晚月拉着顾春花的手直晃:“妹子,今天可多亏了你!要不这砖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呢。” “姐你这话就见外了,”顾春花笑着说,“等房子盖好了,我可要去喝乔迁酒!” “那必须的!到时候把大勇一家都请来!”楚晚月望着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庄,脸上笑开了花,“走,咱们赶紧回去,把你家那只兔子炖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在我这儿吃饭!” 楚晚月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前两天陆建国他们来砖厂,连大门都没让进,今天这事儿办得这么顺利,她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妹子,可真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得跑多少回呢!”楚晚月拉着顾春花的手直晃悠。 “这不赶巧了吗!哈哈!”顾春花也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好我弟媳妇的哥哥在砖厂当厂长,这不是自己人好说话嘛!”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娘!” 楚晚月抬头一看,这不是自家老大陆建国吗? “咦?老大?你咋在这?” 陆建国快步走过来:“我跟大队长来公社开会的。娘,您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顾春花身上。 “这个是你春花姨,今天可多亏了她!”楚晚月眉飞色舞地说,“咱们家的红砖订上啦,人家明天就给送过去!” “真的?”陆建国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冲着顾春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春花姨!一直听我娘念叨您,今天总算见着了。要不是怕乱了辈分,我都想喊您姐了!” “哎呦呦,瞧你这孩子嘴甜的!”顾春花笑得直拍大腿,“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去姨家里吃饭。” “姨,今天恐怕不行,”陆建国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们是跟大队长一起来的。” “哦,那行,”顾春花也不勉强,“之前就说好了,哪天一定带着孩子们来玩!” “一定一定!”陆建国连连点头。 “妹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楚晚月拍拍顾春花的手,“家里还一堆事儿呢。” “行,知道你忙,我就不强留了,”顾春花依依不舍地说,“路上慢着点,记得让建国他们明天在家等着收砖。” “哎!妹子你也慢点走。” 目送顾春花走远,楚晚月这才注意到大队长从公社出来了,正站在不远处抽烟。 “那人是谁啊?”大队长眯着眼睛问道。 “那是我老姐妹,”楚晚月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家里不是要盖房子嘛,今天她帮忙把砖瓦都订上了。” “订上了?”大队长惊讶得烟都忘了抽,“真的假的?你不是说你们前天连大门都没进去吗?” “嗯!明天就送货!”陆建国兴奋地插话。 “厉害啊嫂子!”大队长竖起大拇指,“这下明天能开工了吧?” “明天就开始挖地基,”陆建国说,“正好这几天地里活不忙。” “那成,”大队长掐灭烟头,“让闲着的老少爷们都去帮忙。” “那工钱怎么算?”陆建国问。 “按老规矩,管饭就行,”大队长爽快地说,“谁家盖房子不是这样?再说你们家在村里人缘好,保准来帮忙的人多!” 三个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走,一路商量着盖房子的事。 “行,到了,你们先回去吧,吃完饭还得开会!”大队长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好,那我们先回去了!”楚晚月摆摆手继续走,扭头看向陆建国。 “你们去公社开啥会?” 陆建国弯腰拍掉裤腿上粘的苍耳:“好像是关于知青的事。” “知青?”楚晚月愣了下,她这才想起现在是一九六七年,城里那些知识青年正在像撒种子似的往农村落。 “是啊,之前一直没轮上咱们村。”陆建国掰着指头数,“公社东边的李庄来了八个,王寨分了五个,这次恐怕……” “来就来吧,和咱没关系。” “对,来就来吧。”陆建国应和着,突然指着前面:“你看那小子!” “哎呦!奶!你们可回来了!”小五正撅着屁股在槐树底下掏蚂蚁窝,身边围着三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见大人来了,孩子们一哄而散,有个孩子慌乱中把木头掉在了草丛里。 楚晚月拎起孙子的脏手:“咋就你在这玩,你哥哥弟弟们呢?” 小五歪着头,撇撇嘴,“他们在家打四角,我的都输完了!” “哈哈,行了,回家吧。”楚晚月松开手,顺势揉了揉孙子支棱着的头发茬。 发丝里夹着沙土,闻得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奶你买什么好吃的了吗?”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葡萄。 “你猜猜看呢!”楚晚月故作神秘的一笑。 小五咬着指甲想了想,突然跳起来:“我猜有糖!” “哈哈,你猜对了!”楚晚月拍拍陆建国背着的背篓,“今天是水果软糖,供销社新到的货。” “哇!奶你太好了!”小五兴奋的又蹦又跳。 “哈哈,走!咱回家分糖吃!”楚晚月笑着拉着小五往家里跑。 “娘!你慢点!”后面跟着的陆建国看着这样活泼的亲娘,嘴巴一扯。 第28章 知青要来了 “喂!喂!各村民注意了!各村民注意了!半个小时后在大场院集合开会!老人和孩子也得过来!谁家要是不来人,扣工分!” 刺耳的大喇叭声突然划破了晌午的宁静。 楚晚月夹菜的手顿了顿。 “快吃吧,一会儿好收拾完开会去。” 楚晚月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 木桌上摆着一盘腌青萝卜丝,半碗猪油渣炒酱,还有一盆刚出锅的玉米面贴饼子。 陆建国已经吃了两碗面条,正捧着第三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吸溜着。 “娘,等会开完会我去找柳五叔。”陆建国抹了把嘴,碗底的汤水晃了晃,又拿了个玉米面饼子,“盖房子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您看老刘家去年盖的那屋,墙都歪了。” 柳五是村里唯一一家姓柳的,五十来岁的年纪,娶得陆家的闺女。 三个儿子被他培养的也是个个能工巧匠,盖出来的房子又周正又结实。 据说他年轻时跟着省城的建筑队干过,十里八村要盖新房的人家,都得拎着烟酒上门去请。 楚晚月点点头,把最后一块饼子掰开分给小一和小二“行,开完会你就去。老二老三,你们去把地基那收拾干净。” “明天砖送过来得有地方放。记得把那些碎石头烂坷垃都捡干净,别硌着脚。” “好嘞!”陆建党直接应道。 他们家将会是村里独一份的红砖红瓦房,再不是土坯茅草顶了。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外头已经能听见左邻右舍的动静。 楚晚月把碗摞进盆里,舀了瓢井水涮着:“好了,都麻利点儿,别让人等着。” 她擦了擦手,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几个孙子已经齐刷刷站在门口等着了,活像一排高低不齐的庄稼。 楚晚月招招手,这一串小子就跟在她身后,穿过村道,朝着场院走去。 远处,已经能看见三五成群的村民正往同一个方向汇集。 不多时,场院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老老少少三五成群地聚着,有的蹲在石磙子旁抽烟,有的妇女抱着孩子站在后排张望,几个半大小子不耐烦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呵斥才老实下来。 大队长陆福全依旧站在那个磨得发亮的大石磙子上,手里攥着他那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底下嗡嗡的议论声这才慢慢消停。 大队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道:“今天早上我到公社开会,前两年就有知识青年下乡,但一直没分到咱们大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这一次下乡青年增多,咱们陆家大队也要分来几个,具体多少,得看上面分到公社的名额。”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来就来吧,多个人干活!”膀大腰圆的陆福军咧嘴一笑,拍了拍大腿。 “今年的活咱们不是都干完了吗?”瘦高的李计分员推了推眼镜,皱着眉头嘀咕。 “是啊,他们来了干啥?总不能白吃饭吧?”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 “玉米还没搓呢!”王婶子扯着嗓子接话,“还有地里的草,得有人拔!” “咱才那几垄地,自己家几个娃还不够使?”有人笑着呛她。 “就是!总不能让他们闲着吃白食吧?”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大队长站在石磙子上,脸一沉,使劲咳嗽两声:“好了!都静一静!等我讲完了你们再讨论!” 底下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大队长陆福全喘了口气,继续道:“知青们来了,咱们还没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先让他们借住在各家,谁家有闲房的,来我这里登记,住一个人,队里每个月补贴二十斤玉米。” “那吃饭我们要管吗?”张家媳妇赶紧问。 “不用!他们自己带粮食,明年春耕前,他们都在公社领粮。” “那行!我家能住!”陆福军第一个举手。 “我家西厢房还空着,也能住!”陈大婶也紧跟着喊。 陆福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色却比刚才严肃了几分:“谁家住都行!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众人,“我丑话说在前头,谁家要是眼皮子浅,偷摸人家的东西,给咱们陆家大队丢人……” 他冷哼一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场上一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还想占便宜的人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几个老实人使劲点头,显然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好了,散会!家里能住人的,到各自小队长那儿登记!” 大队长扯着嗓子喊完最后一句,手里的铁皮喇叭往胳肢窝下一夹,从石磙子上跳了下来,临走前又冲陆建国喊了一嗓子:“建国!等都登记完了,你统计下再给我报过来!” “是!”陆建国响亮地应了一声。 楚晚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冲几个孙子招了招手。 “娘,我先去柳五叔家,一会就回来,你们先回家吧。”陆建国走出几步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行,咱家没多余的地方,我就不掺合了。” 楚晚月摆摆手,回头瞧了眼几个半大小子,心里琢磨着明天砖就要运回来了,钱可能还不够呢,得再想想法子。 她朝后山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先去林子里转转。” “奶,咱去林子里干啥?” 小六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小手牵住楚晚月的衣角,仰着脸问。 “你们几个去捡点柴,我在这附近转转。”她顿了顿,眼睛往山坡上一扫,“记住了,不准往山上跑!” “好!”小五一听能撒欢儿,立马拽着小六和小七就往灌木丛里钻,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只剩下小一陆红军磨磨蹭蹭地留在最后。 “奶,你注意安全,我们去那边捡柴,有事你就喊一声。” 红军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矮树丛,语气老成得不像个孩子。 楚晚月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去吧,玩会儿就回家,别跑远了。” 第29章 捡了野鸡 等孩子们都散开了,楚晚月这才慢悠悠地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蹲下身拨弄着地上的野草。 她在心里默默唤道:“系统,这些草是不是都是野菜?” “嘀!检测到杂草居多,可食用植物占30%。” 楚晚月撇了撇嘴,手指在草丛里拨拉了几下,忽然眼睛一亮。 “那边那是菊花吧?”她凑近一丛嫩黄色的小花,伸手摘了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苦香。 “嘀!检测到野菊花,花可晒干泡茶,嫩叶可凉拌食用,采集一棵奖励一积分。” “嚯!这么一大片,发了啊!” 楚晚月眼睛都亮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飞快地揪着花茎往怀里搂。 拔了十几棵后,她忽然觉得手指有点疼,低头一看,指甲缝里全是泥。 “嘀!提醒宿主,系统商城有采集工具可供兑换。” “哎呦!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她一拍脑门,赶紧调出系统面板,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划拉几下,选中了一把小巧锋利的铲子,扣了五个积分兑换出来。 铲子一入手,楚晚月顿时觉得效率翻倍,手腕一翻,铲尖精准地插进泥土里,轻轻一撬,整棵野菊花连根带土被挖了出来。 “这才叫干活嘛!”她美滋滋地哼着小调,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不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一小堆战利品。 “系统,回收!”楚晚月捶了捶发酸的腰,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草屑。 她的布鞋边沿沾了一圈湿泥,鞋面上还落了几片野菊花的碎叶。 “嘀——”熟悉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回收野菊花232棵,共计232元,232积分。” 楚晚月眼睛一亮,赶紧在心底追问:“系统,我现在有多少钱?” “嘀——宿主现在现金共计1180.8元。” “一千多!”她猛地瞪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后才在心里大笑起来:“哈哈!我以为就五六百!这下可发财了!” 她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一千多块钱,够给新房子添置多少好东西啊! 远处突然传来陆红忠急促的喊声:“奶!你怎么了?” 楚晚月一个激灵,抬头看见小孙子正慌慌张张往这边跑,估计是听见她刚才的笑声了。 “系统,快!给我来只野鸡!”她急中生智。 “嘀——肥野鸡五积分一只。” 眨眼间,一只肥硕的野山鸡就凭空出现在她脚边,正扑腾着翅膀挣扎。 楚晚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提着鸡翅膀转身朝孙子走去:“没事!奶奶捡了只野鸡!” 陆红忠已经跑到跟前,小脸跑得通红,瞪大眼睛看着奶奶手里扑棱的野鸡:“奶!你好厉害,我都没看到野鸡。” 小家伙满脸崇拜,眼睛亮晶晶的。 楚晚月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去把他们几个都叫上,咱回家,今天炖鸡!” 她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走,活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好!”小二欢天喜地地跑去叫大哥和几个弟弟,几个孩子听说晚上有鸡肉吃,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嘀——”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楚晚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她揉了揉眼睛,在心里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猪下水三副(已清洗干净),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盯着房梁直咂嘴:“啧啧——系统,这绝对是你控制的!你知道我们今天得管饭是不是!” 她今天要招待来帮忙盖房子的乡亲们,正愁没什么好菜呢。 系统一本正经地回复:“请宿主控制自己,我们是按需所给。” “呵呵,信了你的鬼!”楚晚月撇撇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从系统空间取出那三副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下水。 猪肝鲜红,猪肠白嫩,连最难收拾的猪肺都洗得白白净净的。 楚晚月收拾妥当,她用木梳将花白的头发挽成整齐的发髻,又掸了掸藏蓝色对襟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推开房门。 院中晨露未消,凉丝丝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素云正蹲在井台边搓洗着一家人的衣裳,木盆里的肥皂泡在朝阳下泛着七彩的光。 见婆婆出来,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娘,您醒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我给您盛去?” “不用忙活,我自己来。”楚晚月摆摆手,朝灶房走去,“你大哥他们呢?” “天不亮就出门了。”陈素云又蹲回木盆前,揉搓着衣裳,“大哥跟大队长去公社接知青了,说是晌午前准回来。大嫂带着青苗去自留地刨花生,说趁日头没上来多干些活。” 楚晚月点点头,掀开冒着热气的锅盖。 一碗稠乎乎的大米饭莹白如玉,旁边卧着个拳头大的肉包子,面皮发得蓬松,能闻到淡淡的豆角馅香。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细嚼慢咽,时不时抬眼看看天色。 待收拾完碗筷,楚晚月将洗刷干净的粗瓷碗倒扣着放进榆木橱柜,又拿抹布把灶台擦得锃亮。 “素云啊,我去新宅子那边瞧瞧。”她摘下挂在门后的竹编遮阳帽。 陈素云拧着衣裳应道:“行,日头毒了,娘您慢着点儿走。” “我走了看好家。”楚晚月的声音已经飘到了院门外。 刚拐过生产队的粮库,就碰见挎着柳条篮子的张兰。 这陆金山媳妇眼睛滴溜溜地转,老远就扯着嗓子招呼:“哟,三嫂!听说你家要起新屋啦?” 楚晚月脚步不停,笑吟吟道:“可不是,几个皮猴子都蹿得比门框高了,总不能老挤一个炕上。” “啧啧,听说要盖砖瓦房?”张兰快走几步凑上来,篮子里的野菜跟着晃悠,“那砖瓦可紧俏得很,别地基挖好了料却......” 都备齐啦。楚晚月拍拍衣服上没有的灰,“昨儿就订好了,厂长说今天送过来。” 张兰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那敢情好。” 第30章 这么多人 张兰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那敢情好。” 说完急匆匆往岔路走去,篮子里几根婆婆丁抖落在地都顾不上捡。 楚晚月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轻笑着摇摇头。 转过两个草垛,新宅基地已映入眼帘。 五六个精壮后生正挥着铁锹挖地基,汗珠子在古铜色的脊背上闪闪发亮。 陆建党最先瞧见她,沾满泥的手在额头上一抹:“娘!您看这地基深度成不?” “再往下挖一尺!”楚晚月蹲在沟沿仔细查看,手指在泥土上捻了捻,“这土质松,得往实里打根基。” 她转向旁边几个帮忙的社员,“辛苦大伙儿了,晌午给你们炖肉吃!” 陆建强一铁锨铲起大块黄土,笑得见牙不见眼:“早就馋三婶家的肉了!”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手里的家伙事儿却舞得更起劲了。 楚晚月在宅基地转了一圈,看着地基已经挖得似模似样,日头也渐渐高了,便琢磨着该回家准备午饭。 她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土屑,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 远远就看见陆红军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正弓着腰往家运花生。 自留地那二分薄田全种了春花生,这会儿刨完正好赶上种白菜的节气。 花生秧子堆得像小山似的,几个孩子的小脸上都沾着泥道子。 “小一,花生刨完了没?” 陆红军闻言直起腰,抹了把汗,晒得发红的脸蛋上还粘着片花生叶:“奶,就剩垄沟那点儿了。” 说着卸下背篓,里头沉甸甸的花生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成,让你娘回来做饭,剩下的让你三婶自己慢慢刨吧。” 楚晚月瞧着孩子被背带勒红的肩膀,心里盘算着该给这几个皮猴儿做身新衣裳了。 “好嘞!” 陆红军脆生生应着,背起空背篓就往地里跑。 陈素云正往晾衣绳上搭最后一件衣裳。 见婆婆要进厨房,忙道:“娘,我来做饭也行的。” “你大嫂手艺好,让她来。” 楚晚月摆摆手,径直进了堂屋,从系统空间取出三副下水,放进竹筐。 猪肝泛着暗红的光泽,肥肠洗得雪白透亮。 又拿出之前系统商城里买的卤料,八角桂皮的香气隔着纸都能闻见。 “素云啊,帮娘把灶火点着。”楚晚月走进厨房,想了想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陈素云赶紧把针线笸箩往炕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跑。 可不敢让婆婆她老人家单独摆弄灶火。 大铁锅添上两瓢井水,楚晚月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看着火。 柴禾噼啪作响间,外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王秀珍背着满满一篓花生撞进门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娘,我来做饭!”她卸下背篓,顾不得整理花生,先就着水缸舀了瓢水洗手,指缝里的黑泥在清水中化开,打着旋儿流进排水沟。 “正好,把这些心肝肺还有肥肠都下锅。”楚晚月指着案板上的下水,“用这个料包,再搁点盐和酱油就成。” 她递过调料时特意嘱咐:“肥肠得多煮会儿,咬不动可不行。” 王秀珍麻利地系上围裙,抄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娘您放心,保管煮得烂糊!” 说着刀光一闪,猪肝已经切成均匀的薄片,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渐渐的水面上浮起金黄色的油花,八角香气混着肉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家里一片祥和,公社却乱了套。 太阳爬过了东山头,金色的光芒透过薄雾洒在公社大院的青砖地上,已经快到晌午了,可那些知青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大队长陆福全蹲在公社门口的台阶上,粗糙的手指不停地卷着一片枯黄的杨树叶。 他抬头望了望日头,终于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走到公社书记白景山身旁:“老白,不是说好今儿一大早就到吗?这都啥时候了!” 白景山正盯着手里那份皱巴巴的人员名单发愁,闻言抬了抬眉毛:“一大早就派小张开着拖拉机去车站候着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按理说,八点就该到了。” “可别出什么岔子!”陆福全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焦虑。 “谁说不是呢!”白景山叹了口气,“县里的命令来得急,说是这批知青都是城里闹得最欢的,一股脑全往咱这打发。” 这时,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只见一辆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喷着黑烟缓缓驶来,车斗里摞着一堆破旧的木箱和行李卷。 后面跟着几十个面色憔悴的年轻男女,有的拖着沉重的步子,有的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哟呵!这么多人?”黄庄大队的大队长黄德贵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数着人头。 孙家大队的孙队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黄,你算算这得分给咱几个?” “听说向阳公社那边接的那批知青,”黄庄大队的会计压低声音插话,“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还整天嚷嚷着要开什么“批判会”,把老赵家的大公鸡都给烤了......” 陆福全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可真是......” “我看啊,”陆建国眉头一皱,“得先给他们立规矩!谁要是闹事,就直接退回县里!” “吱——”拖拉机在众人面前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知青们纷纷咳嗽起来,有几个女青年用手帕捂着鼻子直往后退。 白景山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走到人群前:“各大队长注意了,现在开始点名分配!各位知青,听到自己名字的,就跟着自己大队长走!” 陆建国攥着那份名单,大步走向公社大院东侧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卷起袖口,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都给我听着!我们是 生产大队的,我是大队会计陆建国!” 他用粗粝的手指弹了弹名单,“我叫到谁,谁就带着行李过来!” “马明中!” “到!” 第31章 我又不是你爹 人群里应声走出一个瘦高个男生,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弓着背,像只虾米似的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大背包,两手各提着一个用绳子捆得歪歪扭扭的包袱,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张文强!” “来了!”一个留着寸头的小伙子快步出列,胳膊上搭着件褪色的蓝布外套,腰间还别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杨书兰!” “在的。”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怯生生地答应着,她的帆布包上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红字,已经有些剥落了。 “李敏!” “陈静!” ............ 经过一番折腾,十二个知青终于像赶鸭子似的聚在了陆建国身后。 有人揉着发酸的肩膀,有人不停地跺着发麻的脚,还有人偷偷抹着眼泪。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全哥,人齐了,咱赶紧往回赶吧。”陆建国扭头对站在一旁的陆福全说,“这都快晌午了,家里还等着开饭呢。” “行,那就走吧。”陆福全点点头,顺手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 这时,一个叫王义生的男知青突然出声:“陆会计,咱们要走回去?”他脸色煞白,嘴唇都打着哆嗦。 “咋?”陆建国斜眼看他,“你还想让我背你回去不成?” “不是不是,”王义生慌忙摆手,“我是说...咱们大队没有拖拉机吗?” 陆建国冷笑一声:“你小子口气不小啊,要给我们大队捐辆拖拉机?” 他转头啐了口唾沫,“少废话!赶紧走!” “啪嗒”一声,那个叫陈静的女知青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麻花辫都散了:“我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 她的解放鞋底已经快磨出个洞了,“我们从车站一路走过来的,脚都磨出泡了!” “就是!”王义生立刻帮腔,“我们走了十几里路了!” “这哪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知青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分明是来当苦力的!” “拖拉机没有,牛车总有吧?” “我们是来建设新农村的,不是来遭罪的!” 知青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陆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一拍老槐树粗糙的树干:“都给我闭嘴!” 树皮簌簌落下几块,“你们当这是省城呢?想坐车?老子在这干了十几年会计,出门都是靠两条腿!”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几个女知青开始小声啜泣,男知青们则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陆建国深深吸了口气,眯着眼环视一圈。 其他大队的知青们也都在闹腾,有的蹲着哭,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撒泼。 他嘴角扬起一道讽刺的弧度:“最后问一遍,走不走?” “不走!腿都断了怎么走!“贺军强梗着脖子喊道。 ”就是!这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钱向东附和着,故意把水壶晃得哗啦响。” “再这样我要去县里反映情况!”戴眼镜的女知青威胁道。 陆建国不慌不忙地磕了磕烟袋锅,突然咧嘴笑了。 他转身指着土路尽头:“瞅见没?拐过那个磨坊,顺着小路走个三里地,看见棵歪脖子柳树就往左拐,再走个二里地就到了。” 他故意提高嗓门,“你们慢慢歇着,歇够了就自己走回去,我们在那等着你们!” 说完,拽着陆福全就走:“全哥,咱回吧,我都饿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陆福全回头狠狠瞪了眼知青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 “你们真不管我们了?”贺军强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陆建国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又不是你爹!” 这话引得路过的社员们哄笑起来。 其他大队长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甩手走人。 孙家大队长还故意扯着嗓子喊:“城里娃娃金贵,让他们在这儿等着坐小轿车吧!” 知青们顿时慌了神。 钱向东急得直搓手:“老马,这、这怎么办?” 马明中推了推眼镜,望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跟!都跟上!” “等等我!我鞋带开了!” “谁帮我抬下箱子啊!” 乱哄哄的队伍像群受惊的鸭子,拖着行李稀里哗啦地追了上去。 陆建国瞟了眼身后,得意地冲陆福全挤眼睛:“全哥,瞧见没?这不都跟来了?” 陆福全从鼻孔里喷出口烟:“呵,孬货!” 走出公社不远,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响动。 两辆满载红砖的拖拉机冒着黑烟驶来,车斗里的砖块随着颠簸哗啦作响。 “建国,这拖拉机是不是给你家送砖的?”陆福全眯着眼辨认。 陆建国踮脚张望:“看着像,我问问。” 他连忙挥手大喊:“同志!往陆家送砖是不?” 开车的崔刚刹住车,满脸尘土:“可不嘛!” “正好,就是我家,用不用我来给你指路?” 崔刚赶紧挪出位置:“那敢情好!上来上来!” 陆建国麻利地跳上车,扭头冲陆福全喊:“全哥,我先回啦!” 又故意对着知青们提高嗓门:“哎呀,这拖拉机坐着就是舒坦,比走路强多喽!” 拖拉机喷着黑烟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知青。 钱向东凑到陆福全身旁,眼巴巴地问:“大队长,咱队里啥时候也能买台拖拉机啊?” 陆福全“呸”地吐掉嘴里的草根:“你小子做梦呢!尽想美事!” 说着甩开大步往前走,“都麻溜的!” 知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钟声,惊起一树麻雀。 不知谁小声嘟囔:“早知道就该在省城好好待着......”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住了嘴。 陆福全听到,冷笑一声,转头语气淡淡的对他们说:“你们是打着建设农村的旗号来的,就算做不了多大贡献,也希望你们不要惹事生非,如果想回城,现在可以转身离开。” “不,我们不回城!”众知青连忙摇头。 他们都知道既然来了,就回不去了 第32章 砖来了 两辆喷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入村口,车斗里垒着整整齐齐的红砖。 砖块之间的稻草垫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快看!砖来了!”正在井台边洗衣服的王大嫂甩着湿淋淋的手站起来,衣服都顾不上拧干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整个大队顿时热闹起来。 屋前屋后的人都探出头来,几个正在树下纳鞋底的老太太也颤巍巍地站起身,眯着昏花的老眼往村口张望。 “乖乖,这么两大车,得有多少砖啊?” 小孩子们已经兴奋地围了上去,又蹦又跳地跟着拖拉机跑,小手忍不住想去摸那些红艳艳的砖块。 “这是建国家的吧?”刚从自留地里回来的李荷花摘下草帽扇着风,晒的黝黑的脸上沁着汗珠。 “那可不!”张桂接话,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昨天三婶说今天就送砖来,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你看看,那不是建国坐在前头那辆车上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打趣道:“建国娘这下可算熬出头了,家里要盖新房了!” 拖拉机“突突”地喷着黑烟,慢慢驶过村道,在众人的注视下拐向村尾。 车轮碾过不平的土路,砖块间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楚晚月正在院里择菜,听见动静连忙擦了擦手跑出来,跟着拖拉机到了村尾。 “娘!砖送来了!”陆建国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兴奋得满脸通红,指着两车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时从驾驶室跳下来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婶子好,我是崔刚,这是石岩,我们厂长让把砖送过来了。” 楚晚月快步迎上去,眼里闪着喜悦的光:“哎呀,辛苦你们了!这大老远的,这么热的天...” 她抬头看了看正当空的太阳,抬手擦了擦汗,“都晌午了,家里饭都做好了,吃了饭再卸砖吧!” 崔刚连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婶子,我们还得赶回厂里...” “哎呀,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楚晚月佯装生气地跺了跺脚,“饭都做好了,总不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干活吧?再说了,吃完饭大家伙一起卸,麻利着呢!” 说着朝儿子使了个眼色,“建国,快带崔同志他们回家!” 陆建国会意,一把拉住崔刚和石岩的的胳膊:“走吧崔哥,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再晚就该凉了!” 崔刚和石岩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那就打扰婶子了。” 楚晚月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自家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自告奋勇地要帮忙卸砖,被楚晚月笑着赶开:“急什么?让人家先吃饱了再说!” 拖拉机旁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锃亮的车头铁皮。 几个大点的孩子踮着脚想够车斗里的红砖,被大人们笑着拉开:“小心别碰掉了!” “老三,你在这看着点。”楚晚月拽住正要往家走的陆建党,“别让娃娃们乱碰拖拉机。” 陆建党委屈地扁扁嘴:“娘,我也饿......” “少不了你的!”楚晚月压低声音,“少不了你的,多给你留点肉,让你吃的饱饱的!” 陆建党顿时眉开眼笑,扯着嗓子朝远去的众人喊:“多留肉啊!”惹得大伙又是一阵哄笑。 陆家院里,一张老榆木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桌腿还垫着瓦片以防不平。 陆红军端着个搪瓷脸盆从灶房出来,盆沿还冒着热气:“各位大爷叔叔先洗手!” 这时小二领着几个半大孩子从灶房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粗瓷大盘。 小二端的红烧兔肉还在滋滋冒油,三四五也都一人捧着一大盘肉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小六正在摆放碗筷。 最小的小七端着摞成小山的二合面馍馍。 “嚯!”柳树瞪圆了眼睛,指着桌上那盆酱色油亮的红烧肉,“这得多少肉票啊!” 陆建强掰开个馍馍,金黄的玉米面掺着白面,热气直往脸上扑:“三婶这是把年货都搬出来了吧?” 楚晚月从灶房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花:“没啥好东西,都是些下水货。” 说着把一海碗干煸猪肺放在桌中央,炸得酥脆的肺片裹着红彤彤的辣椒面。 陆建家夹起块猪肝对着太阳瞧,琥珀色的洋葱片黏在酱色的肝片上,油光水滑的:“三婶,这猪肝咋没腥味?” “当然是清洗过了喽!”楚晚月擦着手笑道,“再尝尝这个炒鸡块,小公鸡,今早现杀的!” 崔刚拘谨地坐在条凳上,突然被塞了双红漆筷子。 陆建国正给他倒酒,粗瓷碗里的高粱泛着琥珀色的光:“崔同志别客气,咱乡下没那么多讲究!” “唔!这个肥肠!”柳林突然瞪大眼睛,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又糯又弹,辣椒炒得正到火候!” 小七端着盛馍的簸箩转圈分,走到崔刚面前时特意挑了个烙得焦黄的开花馍:“叔叔吃这个,底下有脆皮的!” 厨房里,楚晚月带着三个儿媳和七个孙子也在吃饭。 “青苗,你给老三多夹点肉扣锅里。” “娘,留这么多够不?”青苗擦了把汗,指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菜碗。 楚晚月正拿筷子尝汤的咸淡,闻言回头看了眼:“行,多给他留个馍馍。” 村尾宅基地,陆建党正跨坐在拖拉机座椅上,两条腿得意地晃悠着。 他故意把油门线拽得“咔咔”响,引得围观的半大孩子们一阵惊呼。 “建党哥,这铁家伙喝油厉害不?”程柱子伸手摸了摸发烫的排气管,立即被烫得缩回手。 陆建党一扬下巴:“那可不!这一油箱能装——” 他突然卡壳,眼珠一转,“能装一斗高粱换的油呢!”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具体数。 人群里爆发出啧啧称奇声。 陆李氏眯着老花眼,掰着手指头算:“连砖带工钱,怎么也得这个数...”她伸五根手指。 第33章 知青到了 “五百?!”抱着孩子的王婶差点摔了怀里的娃。 陆建党一拍大腿:“少了,七百都打不住!光这批红砖就拉了两车!” 其实他悄悄往多了说,生怕被人小瞧了去。 “乖乖...”陆金河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烟锅里的火早灭了,“你娘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哪能啊!”陆建党从兜里掏出把炒黄豆分给孩子们,“这不是在村里借了点,我们家亲戚又到借了点不少。”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借这么多,别到时候还不上,把新房抵给人家咯!”原来是向来眼红的赵有才。 陆建党“噌”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赵叔您放心,您家借的那三块五毛钱,少不了!” 说着故意打了个响指:“昨儿个我大哥还说呢,等新房上梁,要请县里的放映队来唱三天戏!”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借过钱给陆家的村民互相递着眼色,老陆家这是发达了? 崔刚吃饱喝足,正带着石岩来卸砖。 陆建党赶紧跳下车,临走还不忘显摆:“崔哥,这车比咱公社那台新吧?” “是比那个新一点。”崔刚点头。 “老三你回家吃饭吧,我们几个卸砖。”陆建国拍拍陆建党的肩膀。 往回走的路上,程柱子拽住陆建党袖子:“说实话,真欠那么多债不怕?” 陆建党望了望自家方向:“怕啥?我娘说了,只要人勤快,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说着突然撒腿就跑,“得赶紧回去吃肉,去晚了该被我那几个馋鬼侄子抢光了!” :::::::::::: 烈日当空,黄土地上蒸腾着滚滚热浪。 陈静扶着一棵杨树树直喘气,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大队长...我、我真走不动了...”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嗓子眼干得冒烟。 陆福全肩膀上搭着件汗湿的白布褂,后脖颈晒得通红。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里的柳树枝往前一指:“瞧见没?前头那里就是陆家大队!” 队伍里顿时一阵骚动。 女知青刘敏“哇”地哭出了声,她的塑料凉鞋早在十里地前就断了带子,现在是赤着脚在走路。 男知青姜援朝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军用水壶倒过来晃了晃,只滴出两滴水。 “快了快了!”卫振林背上小山似的行李用麻绳捆得乱七八糟,活像个逃荒的。 周红阳突然被土坷垃绊了个趔趄,行李卷“啪”地散开,搪瓷缸子滚出去老远。他跪在地上愣了三秒,突然把脸埋进臂弯里抽泣起来。 陆福全长叹一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 从公社出来才不到二十里路,这帮城里娃娃走了一个多钟头。 不是这个要解手,就是那个喊脚疼,还有个女娃子看见田里的菜花蛇直接晕了过去。 “都别嚎了!”他猛地一跺脚,扬起一捧黄土,“说话不费力气啊?” 知青们立刻噤若寒蝉。 只有周红阳还在小声抽噎,被张文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止住。 陆福全把柳树棍往胳肢窝一夹,指着前方:“顺着这道一直走,看见大场院就歇着。我先回家吃饭了!” 说完竟健步如飞地窜了出去,转眼就成了田埂上的一个小黑点。 “就...就这么走了?”卫振林张大了嘴,露出两排沾着黄土的牙。 李敏直接瘫坐在地上:“我不行了,死也要死在这儿...” 她脚上磨出的血泡已经染红了袜子。 周红阳把散落的行李重新捆好,突然发现搪瓷缸摔掉了漆,露出块难看的铁皮,鼻子又是一酸。 “要不...歇十分钟?”杨书兰试探着问,她脚底的燎泡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张文强把勒进肩膀的麻绳往上提了提,闷头往前走:“你们歇吧,我怕坐下就起不来了。” 队伍稀稀拉拉地又动了起来。 陈静咬了咬牙,拖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李敏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拉着散了架的行李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她的蓝布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像是开满了土黄色的花。 “到了就能喝水了...”刘敏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却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来路,县城早就消失在后面,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扬起一阵黄尘。 楚晚月站在宅基地边上,用手遮着阳光,直到那抹红色的车影消失在拐角。 她转身时,正好看见小六和小七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松软的黄土上画拖拉机。 “柳五兄弟,这砖可都是好货色。”楚晚月弯腰拍了拍摞得整整齐齐的红砖,砖面上还带着窑厂的温热,“你摸摸这手感,是不是比别家盖房用的强多了。” 柳五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刮了刮砖面,咧嘴笑了:“可不是!这砖敲起来当当响,盖出来的房子保准冬暖夏凉。” 他回头朝自家两个儿子吼了一嗓子:“大树!去把夯地基的石墩子搬过来!” 楚晚月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展开是几张粮票和皱巴巴的钞票:“说好的,管饭加工钱。” 她余光瞥见几个看热闹的妇人躲在老槐树后头交头接耳,故意提高嗓门:“馍馍管够,一天一顿肉!” 回到家坐在床上。 “系统,打开商城。” 她在心里默念,眼前突然浮现出半透明的光幕。 “嘀!系统商城已打开。” “要五十斤高粱米,五十斤糙米,再加五十斤玉米面,还有五十斤白面。” “嘀!商品已放入系统空间。” 看着光幕上的兔子,楚晚月眼睛一亮:“系统,能让那兔子撞到我家小孙子怀里不?” “可以,距离要在两米内。” 楚晚月立刻朝院子里晒花生的陈素云喊:“老四家的,小六小七呢?” “娘,他们几个猴崽子跑林子里去了。”陈素云擦了擦汗,“说是要找野葡萄。” “我去寻他们!”楚晚月挎上竹篮,往树林子走去。 她快步往林子里走,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得让兔子撞得自然些...” 距离小七两米的距离停下,小六小七正在弯腰捡枯枝。 小七突然的尖叫:“奶奶!” 第34章 挖社会主义墙角 拨开灌木丛,只见小六正死死抱着一只肥硕的灰兔子,兔子的后腿还在乱蹬。 小七在旁边又蹦又跳:“它自己撞到六哥腿上的!” 楚晚月装作惊讶地小跑过去:“哎哟!这可是送上门的好菜!” 她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暗赞系统办事牢靠,“明天给你们炖兔肉吃,放点新下的土豆...” 她看着孙子们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忽然有了新主意:“系统,商城里有白糖不?得给孩子们蒸锅兔子形状的糖包...” 村口的大场院上,一群知青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地上。 “哎呦我的娘诶!”扎着蓝头巾的王婶子拍着大腿,“这就是城里来的知青?咋比我家那在泥坑里打滚的皮猴子还埋汰!” 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几个汉子也凑过来看热闹。 陆有才叼着旱烟,眯眼打量:“不是说城里姑娘都穿什么垃圾,什么小皮鞋吗?你瞅瞅那个,鞋帮子都掉了一半!” 几个女知青听到这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书兰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军强握紧了拳头,却被钱向东按住了手腕。 “都静一静!”陆福全挺着吃饱的肚子走过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要租房子的和知青都到齐了,现在开始分配住处。” 张春花一把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眯着眼在女知青中扫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我家正好有空屋,让那个白净姑娘住我家!”她粗糙的手指直指杨书兰。 陆福全摆摆手:“杨知青,你跟张婶子走。” 陆福军媳妇不甘示弱,指着人高马大的贺军强:“我要这个!一看就有把子力气,农忙时能帮把手!” “你当是在集市上挑牲口呢!”陆福广媳妇笑着推了她一把,转头拉住钱向东的胳膊,“这个娃娃看着就机灵,跟我家小子年纪差不多,正好作伴。” 钱向东连忙鞠躬:“婶子好,我叫钱向东,您叫我小钱就行。” “好好好,”陆福广媳妇乐得合不拢嘴,“小钱啊,我家中午蒸了窝头,管够!” 等最后一名知青也被领走,陆福全背着手踱步往村尾走。 陆建国头上包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毛巾,正弯着腰在院子宅基地上和泥浆。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在沾满黄土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全哥,知青都安排好了?”他直起腰,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陆福全叼着烟卷走过来,眯眼打量着正在垫的地基:“安排妥了,顺道来看看你这边的进度。” 他吐出一口烟圈,“嚯,这架势够大的啊!” 陆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可不是嘛,一共八大间,除了堂屋敞亮点,其他都打算隔成两间。” 他指着东边的地基,“等老四从部队回来,也有他落脚的地儿。” “这安排妥当。”陆福全点点头,转身要走,“你们忙着,我得去张老头那破房子瞅瞅。” “是要拾掇出来给知青住?”陆建国往泥浆里又添了把麦秸,用力搅拌着。 陆福全嗤笑一声:“可不咋的?难不成还给他们现盖新房?”他摇摇头,“城里来的娃娃,先修整修整将就着住吧。” “是这么个理儿。”陆建国附和道,看着大队长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只见小六小七两个娃娃一蹦一跳地走在田埂上,一人手里都提着两条野兔腿。 “慢着点跑!当心摔着!”楚晚月挎着竹篮跟在后面。 她看着两个孩子活泼的背影,眼角漾起温柔的笑纹。 “楚婶子,逮了只兔子啊!”李家媳妇正挑了水回家,瞧见了高声招呼道。 “哈哈,还不是我家小六运气好。”楚晚月笑着回道,“小家伙在林子里看到了,还真叫他逮着了。” “哎呦,小家伙厉害了!”李家媳妇擦擦手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兔子的后腿,“这得有六七斤重吧?” 小六红着脸挠头:“嘻...就是碰巧...” 这时前面土路上,李家婆子领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走过来。 那姑娘穿着蓝布衫,胸前别着枚褪色的主席像章,一看就是新来的知青。 “楚婆子又去林子里了?”李家婆子眯着昏花的老眼问道。 “是啊,没事了去转转。”楚晚月指指兔子,“小家伙逮了只兔子。” “这兔子够肥的!”李家婆子咂着嘴说。 “嗯,明天给帮工们管饭。”楚晚月压低声音,“盖房子那几个帮工,总得让人家吃顿好的。” “在你家干活的可有口福了!”李家媳妇羡慕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楚晚月叹了口气:“人家下老力帮咱,咱总不能天天窝窝头老咸菜吧?这年头......” “你们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站在一旁的李敏突然尖声打断,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私自猎取集体财产,这是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我要去公社告发你们!” 空气瞬间凝固了。 楚晚月错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嫂子,这是......知青?”她小声问李家婆子。 “是啊!”李家婆子脸一沉,烟袋锅子指向李敏,“小丫头你可别瞎说!我们村谁不是自己捉了自己吃!这后山的兔子,难不成还是公家的?” 李敏挺直腰板,像背诵课文一样大声说:“山林田地都是集体财产!你们这种行为就是侵占集体利益!我要去告发!” “我艹!给你脸了!”李家婆子突然暴怒,一把将李敏的行李包袱扔在尘土里,里面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滚出老远,“你去告!他娘的,你也别住我家了!滚!” “你们!你们欺负人!”李敏的麻花辫都散开了,她弯腰去捡行李,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黄土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妇女们发出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嫂子我们跟过去看看吧?”楚晚月皱眉看着李敏跌跌撞撞跑向村里的背影。 第35章 惹众怒了 “不去!”李家婆子手气得直发抖,“这刚到就想上纲上线的,给她脸了!城里来的丫头片子,懂个屁!” 楚晚月摇摇头:“也是啊,这些知青......” 她没把话说完,但周围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不一会儿,只见李敏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走来,打头的几个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制服,胸前别着锃亮的毛主席像章。 后面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的,有抱着孩子的,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他们挖社会主义墙角!”李敏指着楚晚月尖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她的麻花辫跑散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里却闪着胜利的光芒。 领头马明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挺直腰板走上前。 他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这位婶子,”马明中刻意放慢语速,像在给小学生讲课,“听说你们逮了兔子?” 他的目光扫过楚晚月沾着兔血的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对!那不在那呢!”楚晚月眉头一挑,丝毫不怯。 她粗糙的手指指向躲在身后的小六小七,两个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兔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围观的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王寡妇抱着吃奶的娃娃,低声对旁边的李婶说:“这些知青咋管这么宽?” “谁说不是呢,以后咱可得小心点了!” 马明中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婶子,山林里的野味都属于集体财产。你们私自捕猎,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这是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 楚晚月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攥紧拳头。 这兔崽子!她在心里暗骂,要不是要保持温柔人设,她早上手了。 嘴上却冷笑一声:“它属于集体的,我们是这个集体的,它就是我们的!” “你!”马明中被噎得脸色发青,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身后卫振林立即掏出小红本,大声念道:“《农业六十条》规定,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扇这些城里人耳光的冲动。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呵呵,行啊!”她突然提高嗓门,“这个我们不要了!小六!兔子给我!” “奶?”小六怯生生地把兔子递过来,眼睛里蓄满泪水。 这可是他第一次在林子里逮到的啊! 楚晚月一把抓过那只野兔,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向路边的草丛。 她背对着人群,嘴唇微动:“系统,放系统空间里。” 只见她伸手向草丛里一扔,兔子不见了。 “兔子我放了!”她转身拍着手走回来。 “楚婆子你傻了!”张婆子急得直跺脚。 其他村民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楚晚月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几个知青:“我不傻。”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看到了,希望你们也遵守规定。从今往后,谁要是偷吃集体的一粒米、一口肉......” 她故意拖长声调,眼神扫过李敏那张煞白的小脸,“那就别怪我楚婆子不讲情面!” 马明中推了推眼镜,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乡下婆子的眼神,怎么比公社书记还吓人? “都干什么呢!”陆福全三步并作两步从土路上赶来。 头顶的草帽歪在一边,显然是听到动静匆忙赶来的。 他粗壮的手臂拨开围观的人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队长!这些知青找事!”张婆子扯着嗓子喊道,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咱们村祖祖辈辈都是谁逮着谁吃,怎么到这些小兔崽子嘴里就成挖社会主义墙角了?” 陆福全的目光在几个知青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围观的村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城里娃,刚来第一天就想把整个村都闹翻天是不是?” 李敏涨红了脸,胸前别的毛主席像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大队长,我们没闹!那兔子就是集体财产,这是原则问题!”她说着还用力跺了跺脚,扬起一片尘土。 陆福全眯起眼睛:“兔子呢?” “她给放了!”李敏指着楚晚月,声音又尖又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楚晚月抄着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陆福全冷笑一声:“她都放了,你还扒着不放干啥?” 他故意拖长声调,“知道的你们说是知识青年来建设农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哪里来的大干部呢!” “大队长!”张婆子突然高声打断,“我家房子不够住了,让这丫头去别人家住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啊大队长,我家也住不下。”王家媳妇抱着孩子往人群后缩了缩。 “我家炕头都睡满了。”陆刘氏也嘟囔。 转眼间,原先答应接收知青的几户人家都七嘴八舌地推辞起来。 这年头谁家不在山上林子里逮点啥,再被他们给告了,为了那点玉米不合算。 陆福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粗糙的大手捏得咯吱作响。 ”行!那就都别住了!“他突然提高嗓门,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我刚去看过,张老头那破房子还能住人,你们这么能耐,就自己去收拾收拾住吧!“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张老头那房子谁不知道?屋顶漏雨,墙皮剥落,连牲口都不愿意往里钻。 几个知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李敏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陆福全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既然你们这么懂规矩,从今天起,谁要是擅自动集体的一草一木...”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就别怪我陆福全不讲情面!” 知青们面面相觑,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大队长!”马明中急忙追上几步,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卫振林手里攥着那本红宝书,指节都泛白了。 陆福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石头,带他们去张老头家!让他们自己收拾!艹,闲的!” 他粗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第36章 住破房子 “走吧,小六小七,咱们也回家。”楚晚月笑眯眯地拉起两个孙子。 她粗糙的手掌在小六头上揉了揉。 围观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摇着头叹气,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一会儿,土路上就只剩下一群手足无措的知青,像被遗弃的小鸡崽似的挤作一团。 都怪你!陈静突然用力推了李敏一把。 她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崭新的布衫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要不是你多事,我现在都躺在炕上休息了!走了这么久,我腿都要断了!” 李敏踉跄着退了几步,麻花辫彻底散开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倔强地仰起头:“我...我这是坚持原则!《农业六十条》明明规定...” “规定个屁!”刘敏烦躁地打断她,“我们刚来就得罪全村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知不知道知青下乡要待多少年?” “哎哎!别吵了!”石头不耐烦地插嘴。 这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小伙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皮肤上还挂着汗珠,“天都要黑了,赶紧跟我去看看房子!再磨蹭连收拾的时间都没了!” 一直沉默的钱向东叹了口气,“先去看看吧。” 他们本是好奇跟来看看,谁曾想事情会闹成这样。 另一边,小六扯着楚晚月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奶,兔子没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楚晚月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傻小子,明天奶奶背个背篓,咱们偷偷把它再捉回来。”她狡黠地眨眨眼,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楚晚月望着远处知青们蹒跚的背影,在心里默念:“系统,看这架势,形势越来越严峻了...” “嘀——历史修正力场确认,十年后政策会逐步恢复。” “十年啊...”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那些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要在这片黄土地上度过整个青春。 “奶?你咋了?”小七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道。 楚晚月猛地回神,摇摇头:“没事,走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具五十多岁的身体似乎连带着把她的心态也变老了。 要放在穿越前,她这个公司领导者,哪会在意一只野兔的得失? 远处的知青们跟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李敏落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眼神复杂地望着村庄。 石头不耐烦的催促声:“走快点!那破房子还得收拾呢!” 楚晚月收回目光,牵着两个孩子往家走。 张老头是村里最苦的人。 年轻时,一场瘟病夺走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三间土坯房。 几年前,张老头也走了,村里草草把他葬在了后山坡上。 没人料理的房子更破了,屋里只剩一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床,四条腿歪歪扭扭地杵着。 墙皮剥落得像老人干裂的手背,门框歪斜得几乎要塌下来,屋顶的茅草早被风雨啃得七零八落,只有一根粗壮的大梁还倔强地撑着。 “这也太破了!”周红阳一脚踢开半掩的门,灰尘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扑棱棱飞起来。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杨书兰捂着鼻子,脸上的嫌恶像刀子一样锋利。 李敏站在门槛外,没敢进去,只是探头往里望了望,结果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不要住这!哇——”她哭得肩膀直抖,声音尖得刺耳。 “哭哭哭!要不是你,我们何至于到这步!”王义猛地转过身,拳头攥得死紧,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死死盯着李敏,眼神像是在看仇人。要不是她在那闹,连累所有人,他们也不会被赶来这住。 “好了,你们也到了,慢慢收拾吧。”石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根本没给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转身就走,连背影都透着冷漠。 他的布鞋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土路尽头。 几个女知青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男知青们沉默地站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钱向东搓了搓手:“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马明中身上,他是知青小组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当过红卫兵的人。 马明中蹲下身,捡起半块碎瓦片在泥地上划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收拾吧。”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明天找村里人帮忙修屋顶,今天先将就住。” 钱向东点点头,目光扫过三间黑黢黢的屋子:“女同志住西间,我们住东间,中间就当灶屋。”他说着用脚拨开地上散落的稻草,露出潮湿的泥地。 “行,就这样!”王义生把磨破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率先往东屋走去。 其他男知青也闷声跟上,破胶鞋踩在腐朽的门槛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周红阳用脚尖捅了捅那张虫蛀的破木床,“哗啦”一声,床板塌了大半,扬起一片呛人的木屑。 “这怎么睡啊?”她声音发颤。 陈静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把褪色的红头绳解下来又系上,系上又解下来。 杨书兰突然蹲下去,用袖子拼命擦眼睛。 钱向东叹了口气,拎起自己的军绿色水壶:“我去村里借草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看看能不能讨点热水。” 等他脚步声远了,王义生突然从东屋探出头,压低声音对马明中说:“我去把我的行李拿回来,你去吗?” “去,一起去吧。” 西屋里,李敏突然抽泣着说:“我想回家...” 陈静几人冷漠的看向她,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吗! 楚晚月牵着两个孙子推开家门。 “娘!刚才外头闹哄哄的咋回事?”王秀珍从厨房走出来,她刚刚在蒸馍馍,听到动静没有出去。 “大娘——”小六脏兮兮的小脸挂满泪痕,一头扎进王秀珍怀里。 孩子抽噎得浑身发抖:“兔、兔子...我的兔子...” 王秀珍弯腰用粗粝的拇指抹着孩子脸上的泪,土布袖口很快洇湿一片:“慢慢说,哪个挨千刀的欺负咱小六了?” 第37章 肉票与工作 “还能有谁?”楚晚月舀起一瓢水倒进盆里,“新来的知青,非说逮野兔是破坏集体财产。” 王秀珍顿时觉得血往头上涌,正要骂人,忽听得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 “饭都做好了。”她强迫自己缓下语气,撩起围裙给小六擤鼻涕,“蒸了掺玉米面的白馍,晌午剩的猪下水熬了汤,后园子摘的西葫芦炒了鸡蛋。” 楚晚月把水盆往墙角一蹾:“天擦黑了,他们应该要回来了,摆上饭吧。” 突然招呼道:“小六小七,跟奶奶进屋。” 小七闻言“噌”地窜过来,脑袋上才长出的青茬在夕阳下泛着光:“奶,是不是藏了好东西?”孩子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鬼精鬼精的!”楚晚月曲指弹了下他的脑门。 掀开炕柜,拿出油纸包着的水果糖软糖。 “现在你们一人一颗。”楚晚月给一人分了一颗,“等你们大哥他们回来,再给你们一人一颗。” 小七把糖塞进嘴里,像条小泥鳅似的从她旁边跑过去:“我去喊大哥!” “慢着点!”王秀珍追到院门口,只见孩子赤脚跑过田埂的身影,惊起一群归巢的麻雀。 ******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清晨,楚晚月脑子刚醒还没睁开眼,脑海中就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哈——”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酸痛的腰,“签!”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肉票二斤。” 楚晚月迷迷糊糊地嘟囔:“系统今天你有点小气哦,才二斤肉...” “嘀,宿主,请认真听,是肉票!二斤!”系统难得加重了语气。 楚晚月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什么?肉票?二斤?!”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连纽扣都扣错了两个。 灶房里,王秀珍正往铁锅里下面条,蒸汽模糊了她额前的汗珠。 她朝外喊了声:“娘,面条快好了!” 院子里,陆建国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肩膀晃动着,正把最后一担井水倒进水缸。 “大嫂,我先给娘盛上。”陈素云捧着粗瓷碗,四个月的身孕并没有让她的动作显得笨拙。 等所有人坐好,楚晚月才走进厨房,三口两口扒完面条,碗底露出的两个荷包蛋让她愣了下。 她看了眼陈素云微微隆起的小腹,把蛋夹出一个,放进她碗里,“双身子的人,多吃点。” 吃完饭,背上背篓就往公社走去。 去公社的土路上,露水还没干透。 楚晚月远远看见两个知青慢悠悠走着,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其中一个眼镜仔的镜腿还用胶布缠着。 她加快脚步,布鞋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印记。 “向东,咱们真把村里人得罪狠了。”马明中推推滑落的眼镜,“你看连这老太太都不搭理我们。” 钱向东踢着石子叹气:“事情咋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现在村里人都不愿意帮我们修房子。” “修屋顶的事,大队长不是说管饭就有人来,可...” 钱向东摸了摸干瘪的裤兜,里面只有三张皱巴巴的粮票和一张工业票。 “首要任务是先买锅,一直吃冷的不好。”马明中无奈摇摇头。 楚晚月踩着露水往公社赶,竹编背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远远地,她瞧见顾春花急匆匆地往这边走,胳膊上挎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姐!哎呦,太巧了!”顾春花一把拉住楚晚月的手,掌心汗津津的,“我正要找你呢!” 楚晚月被她这架势唬了一跳,忙问:“妹子,咋了?出啥事了?” 顾春花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回家说!” 两人拐进顾春花家的小院,土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已经掉色。 楚晚月卸下背篓,掏出两个铁盒:“妹子,这是省城捎来的饼干,你留一盒,另一盒麻烦带给穆兄弟。” “哎呀姐,你这太客气了!”顾春花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起来。 这年头,能弄到省城的饼干可不容易,她大儿子是公社社长都买不到。 她麻利地倒了杯凉白开,杯底还沉着两片薄荷叶,“尝尝,自家种的。” 楚晚月抿了一口,清凉直透心脾。 顾春花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姐,有个好事儿!前街马大姐摔了腿,她那扫大街的活儿得有人顶上。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扫大街?”楚晚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就帽子胡同到丁家巷那段,拢共百来米,早晚各扫一次。” 顾春花掰着手指算,“一个月16块钱呢!” 见楚晚月眼睛一亮,她又添了把火,“马大姐摔得不轻,我看她那腿够呛。你先替着,等她真干不了了...” 话没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这活儿轻省,不耽误家里事儿。”楚晚月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顾春花就拽着楚晚月的胳膊往街道办赶。 楚晚月踉跄了一下,差点被石子绊倒。 “顾姐,您今儿不是轮休吗?”刚进街道办大门,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干事就迎了上来。 她手里还拿着浆糊刷子,显然是正在贴大字报。 顾春花摆摆手:“带我姐来办点事。” 说着就把楚晚月往楼上带,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劳动调配科”的牌子,刘春英正翘着腿织毛衣,收音机里放着《红灯记》选段。 见两人进来,她手忙脚乱地把毛线团塞进抽屉,差点被竹签子扎到手。 “哎呦,顾姐!”刘春英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椅子,“您坐您坐!”她偷瞄了眼墙上的挂历,今天可没接到领导要检查的通知啊。 顾春花大剌剌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两人:“刘干事,这就是我姐,马桂花那扫大街的活计...” “明白明白!”刘春英麻利地拉开文件柜,翻出一张泛黄的登记表,“我这就给楚大姐办手续。” 楚晚月拉拉顾春花的衣角欲言又止。 顾春花捅了她一下:“姐,有啥话直说。” “那个...” 第38章 知青想借肉 “那个...”楚晚月声音细如蚊蚋,“这活能不能让我家老三来干?” 见刘春英愣住,她急忙解释:“我家住得远,我这老寒腿走不动道。我家卫国年轻力壮,还能帮着清运垃圾...” 刘春英眼睛一亮,昨儿李主任还在会上说,要让更多待业青年‘接受劳动锻炼’。 她立刻拍板:“好事啊!年轻人就该多锻炼。” 顾春花顺势往刘春英兜里塞了把奶糖:“那就这么定了!”糖纸上的大白兔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三人说说笑笑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原来是一群知青正在院子里贴大字报,为首的眼镜青年正慷慨激昂地念着:“坚决打击投机倒把行为...” 刘春英‘砰’地关上窗户,撇撇嘴:“城里来的娃娃,懂个屁!” 转头又堆起笑脸:“楚婶子,明天就让建党来报到啊!” “姐,走,今儿晌午咱炖肉吃!”顾春花一把攥住楚晚月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家走。 楚晚月却猛地顿住脚步,“不行啊妹子,家里正起房子呢!”她将散落的头发卡在耳后。 “十来个帮工的乡亲晌午等着吃饭,我得赶紧割肉去。”说着就要往供销社方向跑。 “那我陪你去!”顾春花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钱向东正跟马明中提着刚买的大铁锅到卖肉的柜台买肉。 “有肉票吗?”钱向东尴尬一笑。 马明中翻遍四个衣兜,只抖落出几粒灰尘:“我没带肉票。” 他盯着柜台上油光光的肋条肉,喉结上下滚动。 这时顾春花已经拽着楚晚月挤到肉案前,木柜台被经年累月的猪油浸得发黑。 案板上的肥膘足有两指厚,售货员手里的砍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刮蹭,发出“嚓嚓”的声响。 “同志,割两斤五花!要三肥七瘦的!”顾春花的声音脆生生盖过排队人群的嘀咕。 楚晚月慌忙去掏钱票,顾春花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背:“说好了我请的!你要不去家吃,这肉就当是给盖房的乡亲添个菜!”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后头有人喊:“前头的麻利点儿!” 售货员手里的砍刀麻溜的割着肉,然后拿起油纸包上。 “等房子盖好,没事了,我准来...”楚晚月话音未落,顾春花就撇着嘴打断:“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售货员“啪”地把油纸包拍在柜台上:“两斤一两,收你一块四毛七,肉票两张!” 沾着猪油的麻绳在纸包上勒出深痕。 马明中的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两人呆立在供销社门前。 钱向东盯着楚晚月的背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在城里,他家一个月才舍得割半斤肉。 “这老太太...”马明中压低声音,“怕不是把全家半年的肉票都花光了?” 楚晚月把肉往背篓深处掖了掖,“妹子啊,我就先走了。” “行,姐明天记得让建党过来,我在公社门口等他。” “记得了!” 楚家的老屋,陈素云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发间蹭油的姿势像个老把式。 听见脚步声,“娘你回来了。” “嗯,你大嫂他们呢?” “大嫂跟青苗去新房那边帮忙了。”说完突然抽了抽鼻子,目光钉在婆婆背篓上。 “我去林子里拾点柴火。”楚晚月把肉搁在灶台铁锅里。 林间小道上,马明中两人也回来了。 “婶、婶子好!” 楚晚月望着他们,“你们好。” 马明中犹豫道:“婶子,我看你买了肉,不知道能不能借……” “不能!”楚晚月直接打断他们的话,转身离开。 “借不到肉我们怎么请人帮忙修屋顶。” “再想想办法吧,等会儿去找大队长,让他想办法。” “系统,把兔子拿出来。” 走进林子深处,确定四下无人,楚晚月才放下背篓,轻轻拍了两下。 “嘀,已放进背篓,建议宿主把它的腿绑上。” 楚晚月低头一看,一只肥硕的灰兔子正蜷缩在背篓角落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瞅着她。 她麻利地揪了两根草绳,三下五除二捆住兔子的后腿,又抓了几把草,仔细盖在上面,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哟,三婶子,这是拔草呢?” 一道尖细的嗓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楚晚月手指一顿,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看见陆金全家的儿媳妇陶花正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一把野菜,眼神却往她背篓里瞟。 “是啊,拔草喂鸡。”楚晚月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语气不咸不淡。 陶花眯了眯眼,嘴角一撇,意有所指地说道:“三婶家这是养了多少鸡啊?要这么多草?可别是偷偷多养了吧?” 楚晚月笑了笑,慢悠悠地背起背篓,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挑衅:“哎呦,你咋知道的?我家养了几十只鸡呢。” 陶花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承认,一时语塞。 楚晚月不再搭理她,背着背篓径直往家走,只听见身后陶花低声嘀咕了句什么,随后脚步声匆匆远去,八成是急着去跟人嚼舌根了。 天色渐沉,帮工的乡亲们吃完饭陆续离开,院子里只剩下自家几口人。 楚晚月坐在小板凳上,望着七个孙儿蹲在地上玩“四角”两张硬纸片折成的小方块,被他们拍来拍去,尘土飞扬。 小七输了,正耍赖皮要赖账,被小五一把按住,几个孩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楚晚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建党,你过来一下。” 楚晚月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公社红章的纸条,冲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建党招了招手。 “娘,咋了?”陆建党擦了把汗,丢下斧头,小跑着凑过来。 “我在公社给你找了个工作。” “哦……什么?工作?!”陆建党猛地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伸手掏了掏耳朵,生怕自己听岔了。 “就是工作。”楚晚月点点头,把纸条递过去。 陆建党盯着那纸愣了两秒,突然“嗷”地一声蹦了起来,结果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鞋都甩飞了一只。 第39章 老三有工作了 “哎呦,我的腰——”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顾不得拍灰,赶紧把纸条抢过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嘴里还念叨着:“老天爷开眼了,我陆建党还能有公家饭吃?” 这动静太大,屋里的人全被惊动了,呼啦啦围了过来。 “啥情况?建党咋摔了?” “娘说给我在公社找了份工!”陆建党红光满面,恨不得当场蹦个高。 “你们春花姨介绍的,公社扫大街现在是替工,干得好将来能转正。”楚晚月解释道。 陆建党的笑容突然僵住,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几分:“娘,公社那一条街老长了,我一天能扫完吗?万一耽误了……” “一人负责一小段,你就扫那一百来米,早晚各一次,中间时间还能回家干活,不耽误。” “真的?!”陆建党眼睛一亮,搓着手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那工资……?” “一个月十六。” “十六?!”陆建党差点咬到舌头,这可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多了! “发了工资,你留一块。”楚晚月补了一句。 “留……留一块?!”陆建党瞪大眼睛,他娘平时连五分钱都不想给他,这次居然让他揣一块钱在身上? “对,但你不准去打牌赌钱。”楚晚月盯着他,眼神犀利。 陆建党立马挺直腰板,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娘,我早戒了!这阵子一次都没去,您要是不信,我……” “行了,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你春花姨在公社等你。”楚晚月摆摆手。 “好嘞!”陆建党精神头十足,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等会儿我给你装一小包大米,明天报完到直接给你春花姨。” “没问题!娘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陆建党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得意地一挥手:“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们买糖吃!” 楚晚月看着儿子那副高兴劲儿,嘴角微微扬了扬,转身进屋前又叮嘱了一句:“记着,别迟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陆建党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堂屋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 裤子是前些天大嫂用他娘买回来的布做的,裤线被楚青苗用搪瓷缸装了热水熨得笔直。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还特意用湿抹布擦过了灰。 “娘,我走了啊!”陆建党抻了抻衣角,提起装着大米的竹篮子。那篮子用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着,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的。 楚晚月从屋里探出头:“记着把米给你春花姨,说话要有礼数。” “知道啦!”陆建党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生怕吵醒了还在睡觉的孩子们。 天才蒙蒙亮,村里的土路上还蒙着一层薄雾。 陆建党大步流星地走着,竹篮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建党今天起这么早,这是干啥去?” 林家媳妇挎着个柳条筐正要往自留地去,看见陆建党这身打扮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眼睛,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那个整天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陆家老三。 “哈哈,这不是要上班去吗,可不能迟到。”陆建党脚步不停,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八度。 他特意把上班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就像含着一块冰糖似的,甜滋滋的。 林家媳妇愣在原地,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上...上班?” 陆建党的背影已经走出老远,但那股子得意劲儿仿佛还在空气里飘着。 走到村口的梧桐树底下,几个早起的老汉正蹲在那儿抽烟袋。 看见陆建党这身打扮,王老汉的烟袋锅子都忘了磕: “建党这么早干啥去?” “上班!”陆建党头也不回地答道,脚步更快了几分。 他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响亮,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群麻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几个老汉的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 “上班?陆家小子能有什么班可上?” “莫不是去公社上班了?” “哎呦喂,了不得了...”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村子。 在地里干活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听说陆建党去公社上班了?” 而此时,陆建党已经走到了公社大门口。 他整了整衣领,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 望着那块刷着红漆的“祁山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牌子,他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今天起,他陆建党也是个有工作的人了! “建党,你来了!”顾春花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挎着个竹编的菜篮子,脚步生风地从后面赶上来。 “春花姨!”陆建党闻声回头,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 “你这孩子,”顾春花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茧子,“走,跟我去街委会报到去!”说着就要拉着他往街委会那边走。 陆家的院子里,刚吃过早饭的人们各自忙碌着。 陆建国和陆建业去新房干活,王秀珍在厨房收拾,楚青苗端着一盆衣服去河边洗衣服。 楚晚月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一群孙子后面往林子方向走。 “三嫂!过来坐会儿!”陆金川家的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和几个邻居媳妇聊得正热闹。 楚晚月朝前头喊了声:“红军,看好弟弟们,别让他们上山。” 这才转身往石墩那边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怎么,聊什么呢这么高兴?”她在陆金川家的让出的半截石墩上坐下,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陆金川家的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家老三到公社上班去了?” “嗨,”楚晚月摆摆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就是个扫大街的活,挣不了几个钱。” 第40章 秋傻子雨 一连数日的秋雨下个不停,新建的房屋只得暂时搁置了工程。 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串地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这秋傻子雨啥时候是个头啊!”陆建国叼着半截烟卷,倚在堂屋的门框上,眉头皱成了疙瘩。 陆建业蹲在门槛内侧,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着:“谁说不是呢,这都下了整整四天了。” 他搓了搓发僵的手指,“闲得我浑身不得劲,再这样下去非得发霉不可。” “你俩别挡在这儿碍事。”楚晚月捧着个搪瓷茶缸从里屋走出来,缸子里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挤开兄弟俩站在门口,“老话说了,傻雨不过五,明儿个准放晴。” 她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王秀珍。 “老大家的,趁着今儿个有空,发点面咱们中午包包子。” 楚晚月说着,走到八仙桌旁坐下,茶缸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王秀珍利索地把针线活收进藤编的针线筐里:“娘说要包什么馅儿的?咱家后院的白瓜可都熟透了。” “就包白瓜馅儿的。”楚晚月啜了一口红糖水,“记得切两个紫皮圆葱,肉要切厚片。” “青苗!”王秀珍朝西屋喊道,“去后院拿两个白瓜来!”她拍了拍围裙站起身,“我这就去和面。” “哎!”里屋传来清脆的应答声,楚青苗像阵风似的往后院跑。 “大嫂,我去切肉吧。”一直安静做针线的陈素云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王秀珍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菜刀在案板上起落的咚咚声,混合着面盆碰撞的声响。 陆建国挪了挪凳子,挨着楚晚月坐下。 他摸出烟袋在桌角磕了磕,一边装烟叶一边说:“娘,等上梁那天,把春花姨请来坐坐吧?咱家盖新房,可都多亏了她。” 楚晚月捧着茶缸晃了晃,红糖水在缸子里晃出细小的波纹:“当然该请。”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等建党回来,让他去说一声。”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陆建党顶着一顶破旧的草帽,身上披着化肥袋子改的雨披,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截沾满泥点的小腿。 “我回来了!”他边喊边甩着脚上的泥水。 “今儿个怎么比平时晚了?”楚晚月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雨水顺着草帽边缘滴在建党肩头,化肥袋子做的雨披已经湿了大半。 陆建党摘下草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娘,您是不知道,我刚要往回走,就在公社口碰见癞子那伙人。” 他撇着嘴把湿透的雨披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非要拉我去打牌,说是三缺一。” 他拉过条凳坐在母亲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我可没上当!他们那点把戏我还不知道?专等着宰我呢。” 说着拍了拍胸脯,“娘您放心,我早戒了。有那闲钱,不如割两斤五花肉实在。” 楚晚月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总算长点记性。” 她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去洗洗手,你大嫂她们正包包子呢。” “真的?”陆建党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木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跑,嘴里还念叨着:“我就说今儿个右眼皮直跳,原来是有口福!” 厨房里,楚青苗把白瓜擦成丝,案板上的五花肉已经切成了大肉片。 陆建党探头进来,深吸一口气:“真香啊!大嫂,多放点肉馅的呗!” “建国,去把那群皮猴喊回来!”楚晚月看看绵绵雨,“这雨淋久了要作病的。” 陆建国正蹲在门槛边上画圈圈,闻言,起身拿上草帽就往外走。 “唉,这一天天的...”楚晚月用抹布擦着八仙桌上的水渍,叹了口气。 搪瓷缸里的红糖水已经见了底,杯壁上挂着深褐色的糖渍。 陆建业突然起身:“娘,我去后院把菜畦里的杂草拔一拔。”说着就要去拿斗笠。 “给我坐下!”楚晚月一跺脚,青砖地面发出闷响,“这雨下,草能长翅膀飞了?” 她转身从樟木箱子里摸出个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记得你上过两年扫盲班是吧?” 陆建国搓着布满老茧的手:“也就认得几个大字...” 楚晚月把一本厚厚的书放在桌上。 “《汽车发动机构造与维修》?”陆建国一字一顿地念着,粗糙的手指悬在封面上方不敢触碰,生怕手上的茧子刮坏了纸张。 “嗯。”楚晚月压低声音,“昨儿你春花姨偷偷跟我说的,县里汽车厂明年要招学徒工。” 她瞥了眼窗外,雨幕中隐约可见邻居家的屋顶,“她兄弟家孩子就在汽车厂上班。” 陆建业猛的坐下,眼睛亮晶晶看着楚晚月,“娘!真的?我能去考?” “轻点!这书是借的!”楚晚月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春花姨冒了风险的。要是让红卫兵知道咱们私藏这种书...” 陆建国立刻用衣襟包住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铅字印刷的构造图,那些复杂的零件图形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娘您放心,”他喉咙发紧,“我就把它藏在我枕头芯里,睡觉都抱着。” 楚晚月抬头看了眼墙上贴着的日历:“我寻思着,等过完年,把家里这几个皮猴都送到公社完小去。” “反正老三每天要去公社上班,早上让他们跟着一道走,放学再一块儿回来。” 陆建业闻言放下书:“要是咱大队也能办个小学就好了。前些天听支书说,向阳大队要盖个小学呢。” “可不是么。”楚晚月望向窗外。雨丝像帘子似的挂在屋檐下,“照这个进度,八月十五前准能上梁吧?” 陆建业点头:“要不是这倒霉雨,今儿个就能上梁了。” 楚晚月接着说道:“等正屋盖好了,给我那间盘个炕。前儿个知青点新盘的火炕真不赖,冬天烧把柴禾,一整宿都暖烘烘的;夏天铺上苇席,又凉快又防潮。” “这个好办!”陆建业笑笑,“他们的炕就是四叔盘的,我明儿就去找他。要不......” 第41章 上大梁 他压低声音,“索性每个屋都盘上?省得再打木床了。现在木材要指标,打张床得费老大劲。” 楚晚月瞪了他一眼:“你们哥几个的屋子自己拿主意。不过......” 她突然笑起来,“要是都盘炕,得把红军和红忠的房间也准备好,说不准过两年就得说亲了。” ------ 农历八月十二,宜上梁。 天还没亮透,楚晚月就带着三个儿媳在厨房忙活开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王秀珍的脸红彤彤的。 两大锅金黄的窝窝头刚出锅,冒着热气被摊在竹帘上晾凉。 陈素云用新编的柳条背篓装窝窝头,底下还细心地垫了层干净的芭蕉叶。 “娘,供品都准备齐了吗?”王秀珍把炸得金黄的鲤鱼码进背篓,鱼身上还特意留着几片鳞没刮,这是老辈人说的“鲤鱼跳龙门”的好兆头。 楚晚月正往案板上摆花糕,手上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在我屋里樟木箱子底下,用油纸包着呢。”她朝东屋努努嘴,“一只烧鸡、五斤五花肉,都是昨儿个特意去公社买的。”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建党风风火火闯进来:“娘!您看我把谁请来了!” 顾春花挎着竹篮站在门槛外,篮子里装着两包槽子糕和一瓶橘子罐头。 她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朵菊花:“姐,我来了!” “哎呀春花!”楚晚月忙在围裙上擦手,面粉印子蹭了一身,“快进屋坐!建党,去给你姨倒糖水!” 她拉着顾春花往堂屋走。 陆建党一溜烟跑到西屋:“二嫂!红糖放哪儿了?” “柜子最里头那个蓝瓷罐!”陈素云在厨房应着,又探出头叮嘱,“别用那个带掉瓷的茶缸!” 顾春花接过建党递来的搪瓷缸,红糖在水里化开成琥珀色。 她抿了一口笑道:“建党多懂事啊!” “害,整天毛毛躁躁的。”楚晚月嘴上埋怨,眼里却带着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整天还跟个孩子一样闹腾。” “娘!我们来啦!”陆梅挎着竹篮迈进门,徐爱华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山楂罐头。 他身后跟着徐珊珊和徐爱国。 “姥姥!”徐爱国一个箭步冲到楚晚月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纸包。 “我爹给买的绿豆糕!” 楚晚月挨个摸了孩子们的头,转头对顾春花笑道:“这是我闺女梅子,这三个孩子都是她家的。”又招呼女儿,“小梅,这是你春花姨。” 陆梅利落地把篮子放在八仙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染红的喜蛋:“春花姨好!早听娘提起您。” 她转身从网兜里取出罐头,“娘,这是我家小叔从县里带回来的,说是拿来给你甜甜嘴。” 顾春花望着这一屋子热闹,眼神柔软下来:“真好,这才像过日子的样儿。” 她摩挲着手腕上儿子新给买的上海牌手表,想起自己冷清的家大儿子在公社上班,儿媳妇带着俩闺女在娘家住,只有俩孩子放假才会回来住两天。 二儿子夫妻刚分到供销社的筒子楼,这会儿刚查出来有孕。 楚晚月给孩子们分着水果糖,笑道:“我家那几个皮小子跑新房子那玩去了,待会儿让你见见,天天闹腾得房顶都要掀了。” “热闹多好啊!”顾春花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她独居的老屋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作伴。 每次儿子们回来,都要把攒了好久的吃食塞满他们的帆布包。 “娘!吉时到啦!”陆建党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崭新的确良衬衫都被汗浸透了。 他手里攥着系红绸的铁钉,这是待会儿要钉在正梁上的。 楚晚月挽起顾春花的胳膊:“走,咱们看上梁去。” 两个老姐妹慢慢往新房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房的椽子上,不知谁家的小子已经爬上去挂好了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 经过菜畦时,顾春花突然抓紧了楚晚月的手:“姐,等没事了,我来跟你学腌酸菜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盼头。 新房子前早已围满了人,老老少少挤在院墙边,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几个半大小子猴儿似的爬上枣树,晃着腿等着抢糖。 妇女们挎着竹篮站在外围,时不时交头接耳:“这梁木可真粗实,怕是得两人合抱!” 供桌上铺着红布,整整齐齐摆着五样供品,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鲤鱼,鱼嘴含着一枚铜钱;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鸡冠子昂得老高;三指厚的五花肉,肥膘白得透亮;还有几个红艳艳的大苹果,衬着裂开嘴笑的石榴,籽粒饱满得像红玛瑙。 柳五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连布鞋都刷得干干净净。 他手持红纸写的祭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吉时吉日来上梁,东家建好大新房!新房建在龙口上,龙飞凤舞喜气洋……” “吉时到!上梁——!”“ 话音未落,柳五“唰”地抖开一张红纸,上头“上梁大吉”四个大字,被他亲手贴在大梁正中。 几个壮劳力早就在房顶上候着,粗麻绳一拽,梁木“嘎吱嘎吱”缓缓升起。 “砰!砰!砰——!”陆建党猫腰点响一挂鞭炮,硝烟顿时弥漫开来,碎红纸屑像雪片似的纷纷扬扬。 小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躲闪,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房梁终于稳稳当当卡进榫卯,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稳了!”,全场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陆建国抄起早就备好的竹簸箕,里头堆着小山似的窝窝头、高粱饴糖和染红的花生,铆足劲儿往人群里一扬: “接福咯——!” 底下瞬间炸了锅!半大孩子们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老汉们撩起衣襟当兜子,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得矜持,弯着腰满地捡。吉祥话跟爆豆子似的往外蹦: “抢着饴糖——日子甜似蜜!” “接着窝头——顿顿吃细粮!” “花生落地——花着生,儿女双全!” ………… 第42章 吃大席 新房院子里摆了六张大方桌,条凳围得严严实实。 每桌三荤三素——红烧肉油亮亮地堆成小山,炖鸡的汤里漂着金黄油花,还有一盆红烧肉炖土豆;素菜是醋溜白菜、凉拌萝卜豆腐丝和炒青椒土豆片,中间一海碗鸡蛋紫菜汤飘着葱花。 馍馍摞得老高,白面掺了玉米面,蒸得暄软喷香。 男人们抡起筷子甩开腮帮子吃,油星子溅到衣襟上也顾不得擦。 小孩子们兜里塞满了糖,有水果硬糖、高粱饴,最稀罕的是几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糖纸捏在手里哗啦响,谁要是分到一颗,能举着炫耀半条村。 日头偏西时,顾春花搓着围裙边站起来:“姐,天不早了,我得往家赶。” 楚晚月一把按住她:“急啥?建党。”她朝灶房一努嘴,“去把给你姨备的东西拿来。” 陆建党早就猫在门后等着,闻言拎出个盖白毛巾的柳条篮,毛巾底下鼓鼓囊囊的。 顾春花一掀开,眼睛就瞪圆了,一碗凝着酱色肉冻的红烧肉,油纸包着的像是糖,还有个大大的的花糕,糕顶上的红点儿艳得像朱砂。 “这、这哪成!”顾春花急得直摆手,“如今谁家不缺油水?姐你留着给孩子们……” 楚晚月硬把篮子塞进她怀里:“拿着!大外甥在县里上班,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家里的肉。这花糕是今早新蒸的,你带回去给慢慢丫头甜甜嘴。” 顾春花眼眶发烫,攥紧篮子系带的手直抖:“哎……连吃带拿的,我这老脸往哪搁……” “傻话!”楚晚月拍她后背,“我可是把你当亲妹妹的。”话没说完,两个老姐妹都红了眼圈。 日影西斜,陆梅挽着袖子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碗水:“娘,我们也该回了。” 楚晚月正揉着后腰,闻言撑起身子往屋里走:“爱华珊珊,你们得空就来!又不远。” 话音未落,王秀珍已经旋风似的冲出来,往陆梅的竹篮里哐哐装东西。 “这块后臀尖是特意留的!糖给爱华他们几个吃!卤肝切好了,花糕用笼布包着……” 她边念叨边往大姑姐怀里塞布兜,窝头还冒着热气,把粗布都洇湿了。 陆梅急得跺脚:“你这是要搬空家里啊!” 王秀珍一叉腰,“姐,你就拿上吧!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说着突然压低嗓子,“对了,篮底压着半斤红糖,专给爱国他奶奶的!” 楚晚月扶着门框笑看她们拉扯,忽然“哎哟”一声扶住腰。 陆梅赶紧搀住她:“娘快躺着去!这一天累的……” “老骨头不中用喽!”老太太摆摆手往屋里挪,忽又回头喊,“梅子!十五回来吃饺子,听见没?” 陆梅脆生生应了,带着三个孩子往回走。 这天,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知青们已经起床,准备前往仓库剥玉米。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初次尝试这项工作,每天最多能完成四公分的进度,而几位女知青则每天勉力完成两个工分。 “我的双手都磨出了水泡。”刘敏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也是,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陈静的手上泡破了一层又一层。 “不工作我们吃什么!”李敏噘着嘴回应道。 “还不是因为你!要是没有那次的过错,我们还能在山上捉兔子打野鸡,偶尔尝尝荤腥,现在我们什么也没有了!” “就是!我每次进山林,总感觉有人在监视。” “是啊,当时怎么就没有考虑到这些。” 知青们的悔恨已经来不及,村民们还能偷偷地捕猎野鸡野兔回家,而他们却时刻有人在监视。 “现在屋顶的稻草在小雨中还勉强不漏,但等到大雨来临,就不好说了。”马明中皱着眉头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周红阳焦急地询问。 “陆会计家的房子快要建好了,他家还剩有不少瓦片和红砖,我们把剩下的买下来吧。”钱向东思索片刻后提议。 “记得上次李敏得罪的那位婶子,正是陆会计的母亲。”杨书兰突然插话。 一时间,气氛变得沉寂。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李敏引起的!”王义愤怒地指责着李敏。 “怎么能怪我!你们当时不是也同意的吗!”李敏激动地反驳,指着一干人等。 “好了!我们先去陆家探探口风,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马明中高声打断争执。 “行了,都去上工吧,努力多做一些,好把玉米芯带回来烧炕。” 八月二十二,新家落成。 每个屋都盘了炕,这几天每天都烧两次,等墙面都干了就可以搬进新家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厨屋的地上,陆建业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玉米糊糊,抹了抹嘴就跟着陈素云往她娘家去了。 陈素云挎着个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半斤五花肉和二十个鸡蛋,这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体面的礼。 陆建党也早就吃完饭去公社上班了。 王秀珍正用丝瓜瓤刷着铁锅。 陆建国挪到楚晚月坐的条凳旁:“娘,盖房剩下的那些砖瓦,咱退回去吗?” 楚晚月从兜里拿出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皮塞进嘴里,“退了干啥?西边不是有块空地?垒个厂棚屋,扫帚簸箕的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再说今年盘了火炕,得比往年多备几倍的柴火。” “是这个理儿!”陆建国眼睛一亮,“我算着光是玉米秆怕是不够烧,得去南山坡打些树枝子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裤子,“我这会儿就去垒,等老二从娘家回来让他帮着和泥。” 楚晚月拦着他:“急什么?砖瓦又不会长腿跑了。等明儿个你们哥俩拿麻绳拉出丈量,算算能盖多大的——要我说,索性把鸡窝也挪过去,省得半夜黄皮子来叼。” “那行!那我先带几个孩子去库房搓玉米。” 陆建国说着已经往院里走,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王秀珍擦着手从灶屋出来,楚晚月瞅了眼这个儿媳:“秀珍啊,你什么时候回娘家看看?” 第43章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娘,我不回去了。”王秀珍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梁上的燕子,“自打前年我爹娘走了,哥嫂就......”她没往下说,只把晒在窗台的蒜头翻了个面。 楚晚月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看你的,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娘,中午咱烙馅饼吧?”王秀珍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要赶走什么不愉快似的,“我瞅着后院的韭菜能割头茬了,配上点猪肉。” 楚晚月眼睛笑成了月牙:“那可是好东西。”她指了指碗柜最上层,“坛子里还有小半罐猪油,烙饼时抹上些,保准孩子们抢着吃。” 王秀珍已经拎着柳条筐往后院去割韭菜了。 秋日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村庄,金黄的落叶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穿过晨雾走来。 马明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后跟着张文强。 “婶子在家吗?”马明中站在陆家门口,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抬手敲了敲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门环发出“咣当”的声响。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秀珍一边用围裙擦着沾满面粉的手一边快步走出来。 “哟,是张同志和马同志啊。”王秀珍有些意外地看着门前站着的两人,“这一大早的,是有啥急事?” 马明中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嫂子好,打扰了。我们是想找楚婶子商量点事。” 王秀珍皱了皱眉,心想婆婆平日里和这些知青来往并不多。“我娘一大早就去后山那片林子里了,说是要赶早去采蘑菇。” 她侧身指了指屋后那条蜿蜒的山路,“这天气,蘑菇怕是不多了吧?” 张文强闻言点点头:“多谢嫂子指点。那我们去林子里找楚婶子。” “去吧去吧,山路滑,你们小心些。”王秀珍摆摆手,转身回屋继续和面去了。 与此同时,后山的林子深处,楚晚月正蹲在一棵老橡树下。 她戴着顶旧草帽,裤脚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 “哎哟,这腿...”她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颗鸡枞菌。 菌伞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她喃喃自语,“这些蘑菇也该过季了。”她数了数脚边的小堆蘑菇,叹了口气。 忽然,她直起腰来“系统,回收。” “嘀,已回收鸡枞菌32颗,共计32元,32积分。” 楚晚月撇撇嘴,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行吧,人得知足。” 她环顾四周,晨雾已经渐渐散去,林子里开始有了鸟叫声。“系统,给我来只野鸡。”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将野鸡拿出来,野鸡扑棱了几下翅膀,楚晚月连忙将野鸡绑上,把它塞进背篓,又压了几片大叶子盖住。 “哎呦!”楚晚月一拍脑门,“这些天总吃土豆炖鸡,都忘了留点新鲜的鸡枞菌自己尝尝了!” 她懊恼地踢了踢脚下的落叶,几片金黄的橡树叶打着旋儿飘了起来。 “宿主可以在系统商城购买人工种植的。”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统统啊,你这就不懂了。”楚晚月弯腰拨开一丛灌木,手指沾上了冰凉的露水,“人工种的那能一样吗?缺了那股子山野的鲜味。” 她鼻尖微动,深吸了一口林间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转了个弯,她忽然眼前一亮。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十几颗鸡枞菌像是约好了似的挤在一起,旁边还点缀着几朵伞状的羊肚菌,灰褐色的菌帽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哎呀!发啦发啦!”楚晚月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 菌柄被掐断时发出细微的“啵”声,带着泥土的清香。 “不错不错,这些够吃一顿了!”她满意地把蘑菇码进背篓,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咧嘴一笑:“可惜啊统统,你再智能也尝不到这美味吧?” 系统沉默了几秒,只传来几声微弱的电流声:“......” “楚婶子!” 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楚晚月一个激灵。 她猛地回头,看到马明中和张文强正从山坡上快步走来。 张文强的解放鞋上沾满了泥巴,马明中的蓝布褂子被树枝挂了个小口子。 楚晚月心里“咯噔”一声:“我*,该不会是来监视我的吧?” 她下意识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转身就要走。 “楚婶子!您等等!”马明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我们找您真有事!” 楚晚月停住脚步,警惕地打量着两人。 马明中的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张文强则不住地搓着手,两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急切。 “什么事?”她语气生硬地问道。 马明中抹了把汗:“那个...楚婶子家新房子盖好了吗?” “盖好了,咋?”楚晚月眯起眼睛,“跟你们有啥关系?” 张文强往前迈了一步,解放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我们...我们看您家还剩下些砖瓦,我们想买……”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想都别想!不卖!”楚晚月斩钉截铁地打断,转身又要走。 “楚婶子!”张文强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眶有些发红,“知青点的屋顶漏得厉害,下雨天连床铺都是湿的。”他指了指自己衣服上几处补丁,“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马明中急忙补充:“我们按市价买,绝不占您便宜!” “你们想要就自己去砖厂买,我们家剩的这些还要盖厂棚用。” 楚晚月紧了紧背篓带子,语气坚决地摇头。 张文强急得往前踏了一步,解放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唧”一声响:“厂棚可以用木头和茅草盖啊!我们住的屋子一下雨就漏,被褥都能拧出水来......” “够了!”楚晚月猛地抬手打断,“我家有砖瓦那是我家的事,与你们知青无关!” 她冷哼一声,“有现成的砖瓦不用,非要我去用木头茅草,你们当我傻啊?” 第44章 各位村民注意了 马明中赶紧上前打圆场:“婶子您消消气。实在是砖厂现在都是按指标分配,不散卖给我们知青点......” “哦?”楚晚月挑眉打断,“然后就惦记上我家的砖瓦了?” 她嗤笑一声,“不卖!”说完转身就走,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看着楚晚月远去的背影,张文强愁眉不展:“明中,现在怎么办?” 马明中盯着地上的落叶,突然眼睛一亮:“去找陆会计!我刚才听村里人说,他好像在仓库搓玉米。” 两人匆忙往仓库跑去。 秋风卷着稻谷的香气扑面而来,仓库大门敞开着,金黄的玉米堆得像小山一样,陆家几个半大小子正坐在玉米堆里搓玉米粒。 “你们好,”马明中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身边,“陆会计在吗?我们有急事找他。” 陆红军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几根玉米须:“我爹被大队长叫去开紧急会议了,才走没多久。” “开会?”马明中失望地嘟囔,和张文强交换了个眼神。 “那...那我们改天再来。”张文强勉强扯出个笑容,转身时不小心踢到一个玉米,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日头渐渐升高,楚晚月背着背篓回到家中。 院子里飘散着韭菜馅饼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勾勒出最朴实的农家烟火气。 “秀珍!”楚晚月跨进厨房门,将沉甸甸的背篓卸下。 背篓里的野鸡扑棱着翅膀,羽毛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野鸡放这儿了,明儿个晌午炖了吃。” 正在案板前包馅饼的王秀珍头也不抬地应道:“行。” 她灵巧的手指捏出一个个精巧的花边,面皮在她手中服服帖帖。 灶台前,楚青苗正蹲着生火。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渐渐旺起来,映红了她圆圆的脸蛋。 “娘采蘑菇回来了?”她仰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点灶灰。 “采了些鸡枞菌和羊肚菌,我先去晒上,明天炖鸡用。” 楚晚月从背篓底层掏出用桐树叶包着的蘑菇,菌伞上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好啊!蘑菇炖鸡最香了!”楚青苗兴奋地拍手,差点打翻了身旁的柴火筐。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把她雀跃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建党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刚进屋歇着。”楚青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楚晚月点点头,将蘑菇均匀地铺在竹筛上,摆在院里的晒架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朝西屋走去。 “咚咚”两声闷响,楚晚月敲响了陆建党的房门,指节在老旧的门板上叩出沉重的回音。 “建党,出来一趟,娘有事交代。”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拖鞋拖地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建党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头发还翘着一撮。“娘,啥事啊?”他打了个哈欠,眼角还带着睡意。 “去新房子那边,把剩下的砖瓦清点清楚。”楚晚月在门旁的矮凳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陆建党挠挠头,一脸困惑:“点那个干啥用?”他倚在门框上,身上的蓝布褂子皱巴巴的。 楚晚月作势抬脚:“让你吃喽!”她笑骂道,“赶紧去,哪来这么多问题。” 鞋子在空中虚晃一下,惊得陆建党往后一缩。 “得令!这就去!”陆建党一溜烟跑出院子,鞋跟都来不及提好。 “喂!喂......”村中央大树上挂着的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各村民注意了!各村民注意了!”喇叭里的声音格外清晰,“吃完午饭,十二点半,到大场院开会!” “各村民相互传达一下!”声音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再说一遍,十二点半,大场院集合!” 楚晚月站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太阳。 “这大中午的,开什么会啊?”楚晚月自言自语道。 陈素云刚从娘家回来不久,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 听到婆婆的话,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娘,怕是要传达上面的新精神吧。我听我娘家那边说,最近公社要搞什么运动呢。” 正说着话,厨房里飘来阵阵韭菜和猪油的香味。 楚晚月吸了吸鼻子:”馅饼快好了,素云啊,你去仓库把几个小的喊回来吃饭吧。“ “诶,我这就去。”陈素云放下针线筐,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路上当心点。”楚晚月嘱咐道,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转身回到厨房,灶台上摆着七八个金灿灿的馅饼,外皮酥脆,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韭菜猪肉馅。 王秀珍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楚青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楚晚月擦了擦手,往新房子的方向走去。 “娘,您来啦。”陆建党抬头看见楚晚月,赶忙站起来。 陆建业还在继续数着。 楚晚月走近一看,两个儿子正在用木棍一点一点地数着。“还没数清呢?”她轻声问道。 陆建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娘,我们数到一半就乱了。” 楚晚月一笑,忘了这两儿子只上了两年扫盲班,简单的加减法还能应付,数目一多就容易出错。 楚晚月看着两个儿子窘迫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算啦,”她摆摆手,“你们看着整吧。” 兄弟俩对视一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虽然不会复杂的算术,但有自己的一套土办法。 “娘,那咱们回家吃饭?”陆建党问道,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楚晚月点点头。 两兄弟一左一右跟着母亲往回走,陆建党还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 远远地,楚晚月就看见几个知青把陆建国堵在中间。 那架势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只山羊,让她心里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走近了才看清,张文强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 “陆会计,您行行好!”张文强激动得唾沫星子直飞,“我们愿意出双倍价钱!您看这知青点漏雨漏得跟筛子似的...” 第45章 去公社告你们 陆建国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里紧紧攥着账本,眉头皱成个“川”字:“张同志,这不是钱的事。上面三令五申不准投机倒把,我身为大队会计,更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钱向东打断了。 “陆会计,您可是贫下中农的先进代表,毛主席教导我们要‘为人民服务’...您说是不是?”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陆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用力推开挡在前面的马明中:“让让,我还得回家吃饭!” 就在这时,李敏突然上前一步。她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会计,我听说您家后院养了二十多只母鸡?这要是让公社知道了...”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陆建国猛地转头,眼睛瞪得老大:“李敏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贫下中农?” “建国!”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回家吃饭!他们要告就让他们告去!” 她狠狠瞪了李敏一眼,“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家的鸡!” 马明中突然一个箭步拦住去路,“楚婶子,您别生气。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买点您家剩下的砖瓦...”他搓着手,做出讨好的表情。 楚晚月冷笑一声,把儿子往身后一护:“怎么?来硬的不成就想软磨硬泡?” “我说过那些砖瓦我们要垒厂棚!你们要是敢动一块砖,”她突然提高嗓门,“我就去公社告你们破坏贫下中农生产!”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张文强还想说什么,被钱向东拽住了袖子。 楚晚月脸色一沉,眼睛冷冷扫过几个知青,最后落在陆建党身上,声音果断而清晰:“老三,去叫大队长!” “好嘞!”陆建党应了一声,转身拔腿就跑。 钱向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堆起笑,语气软了几分:“楚婶子,您看这事闹的……我们不买就是了,何必惊动大队长呢?” “哼!”楚晚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锋利,“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不卖!你们听了吗?今天咱们就在大队长面前掰扯清楚,省得日后又被人惦记!” 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这光天化日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刘家婶子叉着腰,嗓门洪亮。 “还知识青年呢,咋老盯着别人家的东西不放?”赵家老二摇着头,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雾随着他的话飘散。 “现在山上的野兔、野鸡都不敢打了,生怕他们转脸就去公社告状!”李二狗愤愤不平地插嘴,“这些城里来的,嘴上说扎根农村,干的净是些糟心事!” “要我说,他们就不是来帮咱们的,是来添乱的!”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建党带着大队长陆福全大步走来,身后还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的,有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子的,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陆福全眉头紧锁,眼神严厉地扫视几个知青,声音低沉而威严:“咋回事?你们几个又闹什么幺蛾子?” 马明中见事情闹大,赶紧上前一步,举起双手,赔着笑解释:“大队长,您别误会,我们就是想跟楚婶子商量买点砖瓦,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楚晚月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一字一顿道,“我早跟你们说过不卖,可你们今天又来堵我家建国,还拿养鸡的事威胁我?咋的,非得逼我们低头?”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嚯!还敢威胁人?” “这群知青真是无法无天了!” “大队长,这事您可得管管!” 陆福全脸色越发阴沉,盯着几个知青,语气严厉:“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农村有农村的规矩,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几个知青被众人盯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钱向东咬了咬牙,终于低下头,低声道:“是我们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马明中见状,也只得悻悻地退后一步,不再吭声。 楚晚月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随后对大队长说道:“福全,这事您得做个见证,这些知青可是污蔑威胁我们呢,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我可真要去公社说道说道了!” “放心,嫂子,这事我来处理。”陆福全点点头,转而对几个知青呵斥道。 “没有!我们可没威胁人!”马明中脸色涨红,急急摆手辩解,“我们就是说了句实话!” “实话?”楚晚月冷笑一声,眼底带着讥讽,“好啊,你们刚才说的‘实话’,现在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再清清楚楚说一遍吗?” “有什么不敢说的!”李敏猛地跨前一步,辫子一甩,声音陡然拔高。 “我可是亲耳听村里人说,你家仗着陆会计的便利,偷偷养了二十多只鸡!这叫什么?这叫搞资本主义尾巴!我们知青响应主席号召下乡建设农村,最见不得这种歪风邪气!”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楚晚月鼻尖,“信不信我们现在就去革委会举报你!” “哟——”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楚晚月却不慌不忙,甚至轻笑了一声,转头环视四周:“乡亲们都听见了吧?她说我家养了二十几只鸡——”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大伙儿说说,我家拢共几只鸡?” “哈哈哈!”徐婆子突然拍着大腿笑出声,挤开人群往前凑,“我想起来了!前些天咱们在地头唠嗑,我还打趣说‘楚婆子,你家建国当会计,队里饲料有富余,你干脆养个二三十只鸡,反正他管不着自家事’——” 她斜眼瞅着李敏,“莫不是这丫头远远听见半句话,就当圣旨了?” 第46章 造谣生事 “对对对!”陆福山媳妇一拍巴掌,“那天我也在呢!咱们就是说笑,谁家真能养二十多只鸡?饲料从哪儿来?鸡窝往哪儿搭?” 她冲着李敏撇嘴,“姑娘家家的,听风就是雨!” 李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包庇!” “小同志,”楚晚月突然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刀,“你口口声声说我搞资本主义,现在又说我勾结群众——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 她猛地转身指向自家院子,“走!现在就去我家鸡窝数数!要真有二十只,我楚晚月自己去找革委会认罪!要是没有——”她盯着李敏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你得当着全生产队的面,给我道歉!” 现场霎时鸦雀无声。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马明中偷偷扯李敏的袖子,钱向东已经退后半步。李敏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去、去就去! 楚晚月领着众人往自家院子走,还没跨进大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哎哟,嫂子,你这是炖啥好东西呢?香得人直咽口水!”徐兰兰抽了抽鼻子,满脸馋相地打趣道。 楚晚月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摆摆手:“没啥好东西,就是烙了几个韭菜猪肉馅饼,待会儿大伙儿要是饿了,都进屋尝尝!” 她说着,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来吧,鸡窝就在后院,都来看看,看看我这‘资本主义尾巴’到底有多大!”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纷纷跟上,唯独李敏几个知青面色尴尬,脚步迟疑。 后院墙根处,一个简陋的木制鸡窝静静立在那里,看起来顶多能塞下六七只鸡。 “就这鸡窝,能养二十几只鸡?”陆福山媳妇第一个笑出声,弯腰凑近瞧了瞧,“哎哟,里面就五只半大的小鸡崽,还挤得慌呢!” “可不是嘛!”刘家婶子也跟着笑,“这鸡窝要是再小点,连这五只都装不下!” 众人围着鸡窝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笑声越来越大,李敏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楚晚月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住李敏:“大伙儿都瞧见了,我家就这么几只鸡,某些人张口闭口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这不是污蔑是什么?!” 李敏嘴唇颤了颤,还想争辩,却被大队长陆福全抬手制止。 “行了!”陆福全厉声呵斥,“李敏同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谣生事,影响大队团结,这事我会如实报告给知青办,你回去收拾收拾吧,我们大队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李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大队长!我、我只是一时听信了谣言……” “听信谣言?那你咋不听信点好的?”徐婆子啧啧摇头,“年纪轻轻不学好,净琢磨着害人!” 陆福全没再理会她,转而严厉地看向其他几个知青:“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你们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不是来挑事的!可你们倒好,一句劝都不听!” 马明中、钱向东等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福全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要是再有下次,你们几个也别在大队待了!” “大队长,我们住的那破屋子到处漏雨,实在是没办法才......” 马明中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陆福全重重地叹了口气:“早就跟你们说过,这事队里一直记着呢!”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陆会计上个月就帮着核算好了材料,连批条都递到红瓦厂去了,按说这两天就该送过来了。”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知青中间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张文强猛地瞪大眼睛,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你们不是一直推说没材料吗?” “谁跟你们说队里不管你们死活的?”陆福全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这些娃娃啊......” “那为什么把我们赶到那么远的破房子住?”陈静红着眼睛质问。 “你们刚来那会儿,原本安排的是先在村里各家借住,等把知青点修缮好了再搬过去。可你们倒好!”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你们刚到就找事,还让我们怎么管?” 知青们顿时语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鸡窝里几只小鸡崽不安的“咯咯”声。 “好了好了,”楚晚月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都晌午了,该吃饭了。” 她朝鸡窝瞥了一眼,五只半大的鸡正挤作一团,被这阵仗吓得直发抖。 “哎哟!我灶上还炖着白菜呢!”徐婆子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就往外跑。 “我家那口子也该回来了……” “走走走,吃饭去......” 转眼间,院子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楚晚月走到堂屋门口,朝里屋喊了声:“秀珍啊,准备开饭了。” 她转头看了眼日头,“待会儿不是还要开生产队会嘛。” 陆建国把陆福全送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娘,一会儿我跟大队长把李敏送到公社去。” “嗯。”楚晚月坐在主位上,“要是能把那些个惹是生非的知青都送走才好呢。” “娘......”陆建国苦笑着摇头,“您这不是难为儿子嘛。” “我知道。”楚晚月拿了个馅饼,“也就是这么一想。” “哈哈哈!”小七欢快地奔入厨房,自豪地宣称,“我赢了!” 随后,一群孩子紧跟着涌入,每个人都眼睛圆睁,盯着桌上的馅饼。 “咋看得那么入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楚晚月咬了一口馅饼,赞叹道,“真是香啊!你们还不快去洗手!” 孩子们听后,一窝蜂地又跑出去,争先恐后的去洗手。 楚晚月看着这一幕,捧腹大笑,陆建国等人也跟着笑出声来。 楚晚月目光转向陆建国,“等会大队开会有啥事?” 陆建国轻轻咽下口中的馅饼,回答道:“公社决定在每三个大队设立一所小学。” 第47章 要建小学了 “恰好我们大队就在这里。村口那块红薯地,这两天就要开始挖掘了,之后打算闲置,用来建设新学校。” “那可好啊!”楚晚月拍了下大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正愁着要把几个小子送到公社小学呢,这一来可省事了,咱大队里就能上学,多方便!” 正在啃馅饼的小五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上学?奶,我们真能上学?” 他嘴里的馅饼渣都喷了出来,几个韭菜末落在了桌上。 “嗯,到时候你们几个都去。”楚晚月伸手抹掉小五嘴角的油渍,“看看咱家要出几个文化人了。” 陆红军一听这话,手上的馅饼都不香了:“奶,我就不用去了吧!”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抗拒,“我都十六了,该下地干活了...” “去!怎么不去?”楚晚月把馅饼放下,“前两年扫盲班你不也学得挺好?认得三四百个字呢!”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把你安排到高年级去。” “好耶!我和哥哥们一起去!”小七兴奋地蹦起来,手里的半块馅饼随着他的动作甩出几滴油星。 “哎哟!”陆建党慌忙往后躲,可还是晚了,他的蓝布衫上顿时多了几个油点,“你小子小心点!” 他一把抓住他乱晃的手腕,“看看,新衣裳都弄脏了!” 满屋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楚晚月笑得直抹眼泪:“哈哈,都去,都去!” 她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打趣道:“要不是你们爹都这把年纪了,我都想让他们跟着去念念书呢!” 陆建国三兄弟互相看看,也跟着笑起来。 陆建国挠挠头:“娘,您这是要让我们跟一群娃娃坐一个教室啊?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就是,”陆建业接口道,“我这手拿惯了锄头,怕是连铅笔都捏不住了。” 屋里的笑声更响了。 ------ 午后的大场院被太阳镀上一层金色,楚晚月带着几个媳妇赶到时,场院里已经挤满了人。 各家各户的板凳排得密密麻麻,男人们蹲在土埂上抽烟,女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嗑,孩子们在场院边上追逐打闹,扬起一阵阵尘土。 “娘,我去前面找大队长。”陆建国猫着腰在人群中穿梭,不时踩到谁的脚,引来几句笑骂。 楚晚月和王秀珍几个妯娌在外围找了块空地,把小板凳排成一排坐下。 王秀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把炒瓜子,几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开会。 “噗——噗——” 大队长陆福全掏出那个掉漆的铁皮喇叭吹了两声,场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这次是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陆福全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显得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场院每个角落。 “公社决定每三个大队建一个学校,咱们这儿的正、好、要、建、在、咱、们、大、队!”他一字一顿地宣布,生怕有人听不清。 话音刚落,场院立刻炸开了锅。 陆大锤激动地站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板凳:“好啊!咱们的娃娃也能上学了!”他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 “那以后是不是也能进工厂了!”张寡妇扯着嗓子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都掉地上了。 “我家孩子也是知识青年了!”王铁锤乐得直拍大腿,震得腰间挂着的旱烟袋哗啦作响。 孩子们更是兴奋,在场院边上又蹦又跳,有个半大小子直接翻了个跟头,惹得大人们哄堂大笑。 “安静!都先安静!”大队长使劲拍着铁皮喇叭,金属的震动声总算把喧闹压了下去,“明天开始挖红薯!等会儿各小队长统计安排活计。” 他擦了把汗,指着村口方向:“村口大柳树以北那五亩地,红薯挖完,咱就开始平地,准备建学校!” “好” 乡亲们异口同声地答应,掌声像放鞭炮似的响成一片。 大队长又补充道:“知青一个小队分两个,七八小队等下次有知青来了再分。散会!” 话音刚落,八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小队长立刻跑到场院各处站定。 马有军看见楚晚月走过来,笑着迎上去:“婶子这次也要干活?” 楚晚月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不,我没那么大力气。这不是来给你请假吗?” “还有我家老二媳妇有身子了,干不了重活,这次她就不参加了。再就是我家老三在公社上班,也不参加了。” 马有军接过糖,痛快地点头:“行,咱们今年红薯种得少,我看也就两天的活。”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您家建国是会计,这点面子我能不给?” 楚晚月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话。” 请完假,她拎起小板凳往回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三队的来我这登记!” “五队的!五队的往东边站!” “知青同志请到石磙子这边来!” 场院边上的知青们局促地站成一排,陆建党正领着他们往各小队走。 大队长扯着嗓子最后喊道:“明天四点开始集合!安排好的都散了吧!”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谈论着新学校的事,笑声在村道上此起彼伏。 楚晚月抬头望了望天色,“秀珍啊,你等会去后院拿两个白瓜,明天早上我要去公社你春花姨家走一趟,中午怕是回不来吃饭了。” “知道了,娘。要不要顺便割点韭菜?后院的韭菜窜得可旺了。” “割!”楚晚月利落地应道,“多割些,两三斤的样子。你春花姨最爱吃韭菜盒子,我明儿个给她带些去。” “哎,”王秀珍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家里不是还有那只野鸡吗?您也带过去吧。” 旁边默默走着的楚青苗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娘,那野鸡不是留着明天吃的吗?要是带走了,我们明天吃什么呀?” 楚晚月笑着看向她:“放心吧,我明天给你们留块肉。中午让你大嫂炖土豆吃。” “真的?”楚青苗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起来,“那我要吃三个大馍馍!” “成,只要你吃得下。”楚晚月转头又叮嘱王秀珍,“秀珍,记得把白瓜用稻草裹着,别磕碰了。” 王秀珍点点头,“知道了,娘。我一会就去准备。” 第48章 带小六小七去公社 次日,天还未亮,王秀珍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翻滚的玉米粥泛着金黄的泡沫。 她熟练地用勺子搅动着粥锅,蒸笼里熥着的杂粮馍馍正冒着热气。 案板上整齐码着切成细丝的咸菜疙瘩,还滴了两滴香油。 几个大人囫囵吞枣地扒完早饭,扛着昨天分发的农具出了门。 陆红军带着几个弟弟狼吞虎咽的吃完玉米粥,洗完锅碗,又将楚晚月的饭菜扣在大锅里。 楚晚月推门出来时,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枣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两个小不点正蹲在墙根,木棍在蚂蚁洞前划出歪歪扭扭的战线。 “奶!”小六仰起沾着泥点的小脸。 楚晚月舀了勺水倒进水盆里,“就剩你俩看家?” 小七的裤腿卷得一高一低:“大哥说我们连筐都背不动......” 话音未落就被小六打断:“我娘说去送水,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去换上身干净的衣服,”楚晚月甩着手上的水珠,“把你们那花猫脸给我洗干净,一会跟我去公社。” “去、去哪儿?”小七的草鞋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小六已经蹦得老高:“公社!是公社!奶说要带咱们去公社!” 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朝霞,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楚晚月掀起锅盖,蒸汽裹着饭香扑面而来。 大铁锅里温着一碗稠稠的玉米粥,旁边的小筐子里整齐码着三个金黄的馍馍和一小撮咸菜丝。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奶!快看我!”小七旋风般冲进厨房,崭新的蓝布褂子,袖口还留着折痕。 小六紧跟在后,不停地扯着略长的衣摆,黑布鞋擦得干干净净的。 两个孩子脸上还带着肥皂的清香。 “哎呀呀,”楚晚月抹了抹嘴角,把洗好的粗瓷碗码进碗橱,“这是哪来的城里娃娃?” 她故意眯起眼睛打量,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院里的背篓早已收拾妥当:翠绿的韭菜捆得整整齐齐,白瓜放在最下面。 油纸包里的野鸡肉透着淡淡的血腥气,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楚晚月弯腰背上背篓,竹篾在蓝布褂上压出浅浅的纹路。 村口红薯地里,众人正干的热火朝天。 见着祖孙三人,王婶子扬起沾着泥土的手:“楚大姐这是去哪儿风光啊?” “去公社看老姐妹!”楚晚月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快。 小六和小七羞怯地躲在奶奶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地里忙碌的大人们。 与此同时,公社程家,程素正揪着顾春花的衣角不放。 “奶奶,”小姑娘踮着脚,眼睛亮晶晶的,“昨儿个梦里都闻到肉香了。” 她的羊角辫随着撒娇的动作一晃一晃,顾春花摸着孙女的头发,“等会儿奶奶去买肉!” “咚咚咚——” 木门被叩响,震落门框上积着的薄灰。 楚晚月的声音穿过门板,带着乡间特有的敞亮:“春花妹子!开开门哟!” “来了来了!”顾春花趿拉着布鞋。 门闩“吱呀”一声响,两张布满皱纹的脸同时绽开笑容。 “姐!”顾春花一把攥住楚晚月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 客厅里,两个小姑娘正站在那里。 楚晚月眼角余光瞥见这对姐妹花,在心里急唤:“系统,快!要包大白兔奶糖!”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快进来坐!”转头又弯腰摸小六小七的脑袋,“哟,俩孩子长得真快。” “姨奶奶好!”两人喊得整整齐齐。 程慢拽着妹妹上前,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姨奶奶好。”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瞟。 楚晚月卸下背篓的动作像个变戏法的。 先提出油纸包,“妹子,这是野鸡,已经宰好了。” 接着是一捆沾着露水的韭菜,根茎处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最后滚出两个大白瓜,“咚”地落在地上。 趁着顾春花弯腰捡瓜的功夫,楚晚月飞快地从背篓里掏出那包奶糖。 将糖递给程慢,程慢的眼睛瞬间亮了。“拿着,和你妹妹分着吃。” 楚晚月把糖塞进小姑娘手里。 “谢谢姨奶奶!” “姐!你这...”顾春花抱着白瓜直起身,果然立刻瞪圆眼睛,“又带这么多东西!” 楚晚月摆摆手,袖口磨破的线头在光里轻轻摇晃:“野鸡后山捡的,白瓜河沿种的,韭菜也是自家种的,又不值当啥。” 程慢小心翼翼地揭开糖包,奶糖特有的甜香顿时溢了出来。 白底蓝边的糖纸上,那只翘着耳朵的大白兔正冲她笑。 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兔子红彤彤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姐!我要吃大白兔奶糖!”程素踮着脚尖,小手扒着姐姐的胳膊。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糖纸上,折射出的光斑在她圆润的小脸上跳跃。 程慢先取出四块糖,轻轻放在小六和小七汗涔涔的手心里。 糖纸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慢慢吃,别噎着。” 她温声细语地说着,帮小七剥了一块放进他嘴里。 “谢谢姐姐。”小七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程慢清秀的侧脸,“姐姐的辫子比画报上的还好看。”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顾春花拍着腿笑道:“瞧瞧这小嘴儿,简直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晚月凑到老姐妹耳边:“上回哄得大队长把兜里的瓜子都掏给他了。” “哈哈,小家伙真厉害!你们先好好玩着,待会儿咱们中午烙韭菜鸡蛋盒子,再炖一锅鸡汤!” “太好了!”程素兴奋地拍手欢笑。 “素素,小六比你年长一岁,小七比你小一岁,你要懂得谦让弟弟,明白吗?”顾春花看向程素。 “明白,”程素走到小七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亲爱的弟弟,叫姐姐。” “素素姐姐!” “哎!真是个乖孩子!” “姐姐,你休息一下,我去和面。” “我也去帮忙。”楚晚月随着顾春花一同走向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和面的声响。顾春花舀出雪白的面粉,“这白面还是你让建党捎来的。” 第49章 爸爸就是爹 她手腕翻飞着揉面,“姐,你不用忙,我自己做就行,你坐那陪我说说话。” “行,我择韭菜。” 楚晚月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活地掐去韭菜根部的泥土。 青翠的韭菜叶在她膝头渐渐堆成小山,泥土的清香混着面粉的甜味在厨房里弥漫。 客厅里,程素正挺着小胸脯,得意地接受“姐姐”这个新称呼。 她又学着大人的样子拍拍小七的肩膀,结果手劲太大,差点把弟弟拍了个趔趄。 小六赶忙扶住弟弟,四个孩子的笑声惊飞了窗外杨树上的麻雀。 楚晚月望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孩子们,手里择韭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顾春花会意地碰碰她的肩膀:等会儿第一锅盒子,先给孩子们吃。 油纸包里的奶糖已经少了一半,糖纸被孩子们仔细地抚平,夹在了程慢的课本里。 程易夹着会议记录本从公社大院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杨树梢。 他抬手看了看上海表,表针指向十点四十,这才想起两个丫头还在母亲那儿。 胯下的永久牌自行车被他蹬得飞快,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土路,扬起一缕细细的烟尘。 刚拐进芝麻胡同,浓郁的香气就缠了上来。 韭菜的辛辣混着鸡肉的醇香,在正午的阳光下发酵成令人垂涎的味道。 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坐在槐树荫下,手里的针线活都慢了下来。 “老程家这是炖鸡呢?”李婶子抽着鼻子,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 “可不,听说乡下来的姐姐又捎好东西来了。”张奶奶眯着眼,手里的鞋样子晃了晃。 蹲在墙根的王婆子“呸”地吐掉瓜子壳:“穷酸相!几根烂韭菜也值得......” “叮铃铃——”清脆的车铃声打断了闲话。 程易单脚支地,“几位婶子乘凉呢?” 他眼角余光扫过王婆子,车轮故意碾过她脚边的瓜子皮。 院门一推,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程素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小辫扑上来,“爸爸!” 程慢的碎花裙摆上还沾着糖渍,“爸爸,你回来了。” 小七正举着半块奶糖,见到他也跟着喊道:“爸爸!” “这小家伙谁家的?”程易弯腰,手指轻轻弹了下小七的脑门,“你可不能喊我爸爸,要叫叔叔。” “叔叔好!”小六连忙喊道。 “叔叔好!”小七也赶紧喊了声。 厨房的纱门“哐当”一响,顾春花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探出身:“老大回来了?快进来!你晚月姨来了!” 她围裙上沾着韭菜叶,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打着卷。 在厨房里,楚晚月手法娴熟地用筷子轻轻拨散鸡蛋,均匀地洒在铺有新鲜韭菜的薄饼上,随后又覆盖上一张雪白的面饼,巧妙地将其边缘压实,一个圆润饱满的韭菜盒子便完美呈现。 抬头见程易进来,她笑着打招呼,眼角堆起亲切的皱纹:“程易回来啦!” “晚月姨好!”程易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黝黑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我娘常念叨您,今儿可算见着了。您这气色,看着比我娘还精神呢!” 楚晚月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她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净说大实话,我都五十二的人了......” 顾春花往面盆里掸了掸手上的面粉,轻轻推了下儿子:“快去洗洗,最后一个韭菜盒子下锅就好。” 说着接过楚晚月手里的盖帘,上面放着最后一个韭菜盒子,“姐你也歇会儿,让孩子们摆桌子去。” 院子里,四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 小七挠着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蛋,困惑地眨着眼睛:“慢慢姐姐,为啥你们管那个人叫‘爸爸’?爸爸是啥?” 程素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他就是我爸爸呀!”她辫子上的红头绳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爸爸是不是就跟爹一样?”小六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程慢轻轻咬了下嘴唇,努力回想着:“好像......是的吧?那娘就是妈妈?” 四个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突然都笑了起来。 正巧程易端着茶缸出来,小七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叔叔,爸爸是不是就是爹?” 程易差点被茶水呛到,他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是,爸爸就是爹,现在农村还习惯叫爹娘,城里都改口叫爸爸妈妈了。” 他手指轻轻点着小七的鼻尖,“不过意思都一样。” “噢——”小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娘就是妈妈!” “对,你真聪明!”程易摸摸他的小脑袋。 “我可聪明了!” 小七说完,又皱起小眉头,心里想到那为啥都爱摸我头? 他撅着嘴捂住自己的头,惹得程易哈哈大笑。 楚晚月端着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出来,正好听见小七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可聪明了!” 她忍俊不禁地笑道:“哟,咱们小七还会自夸呢?” “奶奶!”小七不乐意的跺跺脚。 “好了,你们几个赶紧洗洗手,吃饭了。”楚晚月将韭菜盒子端进客厅。 几人围坐一堂,共进了一顿欢声笑语的晚餐,随后楚晚月打算带着她的两个孙子启程回家。 顾春花转身进入里屋,取出一盒铁制的饼干盒子,轻轻放入楚晚月的背篓中:“姐姐,这盒钙奶饼干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带上吧,让孩子们都尝尝。” 楚晚月准备将饼干拿出来,轻声说:“这还是留着我们慢慢和素素吃。” “姐!你这样我要不高兴了!就兴你给我们带东西,我给你带也是应该的!何况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顾春花按住了楚晚月的手。 程素走过来说:“姨奶奶,带上吧,给哥哥和弟弟吃,我家还有很多呢!”她轻轻拉了拉楚晚月的手。 楚晚月看着程素萌萌的小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姨奶奶收下,谢谢素素。” “姨奶奶,下次您还带弟弟们来,我给弟弟准备好吃的!”程慢也走到楚晚月身边说道。 “好,一言为定!”楚晚月笑着答应。 第50章 逛供销社 楚晚月牵着两个小孙儿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公社的大街上。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石板路上,空气中飘来供销社门前烤红薯的香甜气息。 小六拉着奶奶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奶,我想去供销社。” “供销社?”楚晚月低头看着两个眼巴巴的小家伙,“行,咱们去逛逛。” 进到供销社,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酱油、糖果和布料的气味。 这个点人不多,柜台上方悬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几个社员正靠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哇!好多东西啊!”小六松开奶奶的手,像只小麻雀似的蹦到柜台前,鼻子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玻璃柜台里整齐地码放着铅笔、橡皮、作业本。 旁边的柜台里堆着印着‘北京’字样的果脯。 小七小手扒着柜台边缘:“奶,哪里有糖卖?” 他的眼睛被柜台里五花八门的零食吸引住了。 “走,我带你们过去。”楚晚月弯腰帮小七把掉出来的衣角塞回裤子里。 供销社的柜台都有一米多高,小七扒着柜台的边缘,刚好能看见上面摆着的商品。 “奶,那有饼干!”小六指着货架上一排印着“青青”字样的铁盒饼干,声音里满是向往。 “咱背篓里不是有你姨奶奶给的饼干吗?” 楚晚月拍拍背上的竹篓,“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吃的东西。” 这时小六突然拽住奶奶的衣角:“那个是什么?” 他指着一个大铁盘里金灿灿的东西。 铁盘旁边站着个戴着蓝布袖套的售货员,正用铁铲翻动着那些炸得酥脆的点心。 楚晚月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好像是...蜜三刀?” 她想小时候孤儿院院长就给他们买过这个。 她拉着两个兴奋的小家伙走近,香甜的蜂蜜味越发浓郁起来。 “姑娘,这个是蜜三刀吗?”楚晚月凑近柜台,指着那些金黄酥脆的点心问道。 售货员韩娟正麻利地给另一位顾客称重,闻声抬起头来。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蓝布袖套上别着枚鲜红的团徽。 “是啊,大娘,您要吗?”她笑着放下手中的秤,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今早刚炸的,可新鲜了。” “这个怎么卖的?”楚晚月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小家伙正眼巴巴地盯着那些沾满芝麻的点心。 韩娟拿起铁铲,熟练地铲起几块:“八毛钱一斤,外加半斤粮票。” 蜜三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甜腻的香气引得周围几个孩子都往这边凑。 楚晚月沉吟片刻:“好,给我来二斤。” 她从怀里掏出王秀珍给她缝制的小钱包,那是个用碎布头拼成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 她小心地数出一块六毛钱,又抽出一张一斤的粮票,递给韩娟。 钞票有些发皱,但每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大娘,包好了,您拿好。”韩娟用油纸把蜜三刀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又细心地用草绳捆好。 楚晚月接过点心,能感受到纸包传来的温热,她将油纸包小心地放进背篓,又用蓝布盖住,免得路上沾了灰。 “走,咱们上楼看看。”楚晚月招呼两个孙儿。 供销社二楼卖的是日用品,货架上摆着脸盆、暖水瓶等物件。角落里堆着几箱“处理品”,都是些压瘪的搪瓷缸或印歪了花的毛巾。 “奶,这个便宜!”小六指着标价牌嚷道。 那是两块包装破损的肥皂,黄澄澄的,印着“明日”二字,因为有些变形,不要票就能买。 楚晚月掂量了一下,肥皂虽然形状不规整,但闻着香气扑鼻:“那就带两块吧。” 买完东西,楚晚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两个孩子:“回家吧?你们爹娘还等咱回去呢。” “回家,奶,下次我还要来!”小七开心地笑着。 “好!”楚晚月背起竹篓,三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小六和小七一左一右牵着奶奶的手,蹦蹦跳跳地讲述着在供销社的见闻。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救命啊!有人吗,帮帮我啊!” 三人没走几步,便看见前方杨树下,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妇人发髻散乱,脸色煞白。 “儿啊你醒醒!” 李丽颤抖的手拍打着孩子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惊恐。 孩子双眼紧闭,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附近的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是怎么了?” “俺娘来,这孩子脸咋红了!” “是不是吃啥东西卡住了?” “快去找医生啊!” “孩子脸通红了!” 楚晚月快步上前,背篓都来不及放下:“让让,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发现孩子嘴唇发紫,小手无力地耷拉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丽跟前,竹篓里的油纸包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 她蹲下身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生疼,但此刻已顾不得这些。 孩子的小脸已经由通红转为青紫,嘴唇呈现可怕的紫黑色,小手像秋天的枯叶般无力地垂着。 “快送医院啊!”一个戴着前进帽的中年男人急得直跺脚。 “对,快去医院!”旁边挎着菜篮子的妇女附和道,声音尖得刺耳。 楚晚月的目光扫过孩子鼓胀的脖颈和僵直的姿势。 “等会儿!”她一把拦住正要抱起孩子的李丽,“他卡住了,送医院来不及了!” 她不由分说地将孩子从李丽怀里接过来。 孩子比想象中沉,身子软塌塌的像袋粮食。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你这是干啥?” “别瞎折腾啊!” “快把孩子给他娘!” 楚晚月充耳不闻,她麻利地找到孩子肚脐上两指的位置,左手握紧拳头,右手包住左手,用全身力气向上挤压。 这个手法是她穿越前在公手机上学到的,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害死孩子吗!”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伸手就要抢孩子。 第51章 路上救人 “滚开!”楚晚月侧身躲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能感觉到孩子的生命正在指尖流逝,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一下!孩子的身子随着她的力道弹起,但喉咙里依然没有动静。 两下!楚晚月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手臂开始发抖。 三下!围观的群众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四次用力时,她听见自己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小六和小七躲在人群里,吓得攥紧了彼此的衣角。 第六次挤压,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块沾着口水的、拇指大小的糖块“啪”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李丽的布鞋边。 “哇——”孩子终于哭出声来,这声音在楚晚月听来犹如天籁。 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双臂软得像面条,几乎抱不住孩子。 “孩子好了,”她将孩子交还给泪流满面的李丽,声音还带着颤抖,“这么小的孩子,别让他边走边吃糖块,太容易噎到了。”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谢谢大娘!谢谢大娘!”李丽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孩子在她怀里抽噎着,小脸渐渐恢复了血色。 “啪啪啪!”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很快掌声连成一片。有人高声赞叹: “这个嫂子厉害啊!” “真神了,六下就救回来了!” “是啊,我记得我们村老廖家的小子,送医院路上就没了气...” 楚晚月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她弯腰捡起那块惹祸的糖,是供销社卖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发亮。 小六和小七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两个孩子都吓得不轻。 “奶,你手流血了...”小七怯生生地说。 楚晚月低头看,才发现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破了道口子,可能是救孩子时力气用的大,撑破了。 笑着摆摆手,牵着小六和小七从人群中走出去。 身后还能听见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记住了,以后吃东西要坐着,不能跑来跑去,知道吗?” “知道了,奶。”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楚晚月突然觉得今天的蜜三刀买得值,不仅因为这点心香甜,更因为它耽搁的那会儿工夫,让她恰好救下了一条小生命。 “奶,你好厉害!”小六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崇拜,仿佛奶奶突然变成了故事里会法术的神仙。 楚晚月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孙儿的脑袋,笑道:“哈哈,正巧赶上你奶奶我会这个。” 她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成就感。能救回一个孩子,比在路上捡到钱还高兴。 议论声突然大了起来: “唉哟!忘了问那人是谁了!”一个粗嗓门猛地拍了下脑门,声音响得把路边的麻雀都惊飞了。 “是啊,这是好人好事啊!咱得上报公社!”这是个尖细的女声。 “对,忘了问恩人是谁了,各位有认识的吗?”李丽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显然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那人我见过,好像跟街道办顾主任是亲戚。”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进来。 “那就好办了,咱们去问问,咱们公社好久都没有这种好人好事了!” “对对,我把孩子送回家,带人来街道办问问。”李丽连忙应和,抱着孩子往回走的脚步声匆匆忙忙。 小六和小七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两个小家伙像欢快的小马驹,在田埂上蹦蹦跳跳。 两边的麦田像铺开的绿色毯子,嫩绿的麦苗刚刚探出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走到岔路口时,一个身影让楚晚月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那是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青年,笔挺的站在路中间,像棵新栽的小白杨。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 “婶子,打扰了。”青年看到楚晚月,连忙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我想问下,陆家大队怎么走?”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说不出的外地口音。 楚晚月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青年。 白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黑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针脚却整齐细密;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看来已经走了不少路。 “你这是来走亲戚还是?”楚晚月没急着指路,反倒盘问起来。 青年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婶子,我叫沈浩,是来建设农村的知青。”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张介绍信,“知青办主任说这里送走一个知青,我是补过来的。” 楚晚月接过介绍信,上面的公章红得晃眼。 “哦,往左边走,”她抬手指向田间小路,“陆家大队第三个路口就是。” 说完把介绍信还给他,牵起追过来的小六和小七就要继续赶路。 沈浩道了谢,却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见楚晚月要走,他突然跟上来:“婶子,我能跟您一起走吗?我...我有点分不清这些路口。” 楚晚月回头看了眼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发现他耳朵尖都红了。 “行吧,我们正好顺路。” 小六和小七对这个陌生人充满好奇,躲在奶奶身后偷瞄。 沈浩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小朋友,吃糖吗?” 小六小七看看水果糖,一起摇摇头,“我们不吃。” 他们显然记住了刚才那噎住孩子的事。 夕阳将田埂染成橘红色,楚晚月背着竹篓刚拐进生产队的路口。 “这就是陆家大队了。”楚晚月扭头看向还跟在后面的沈浩。 “谢谢婶子。”沈浩道谢后继续向村里走去。 楚晚月远远就看见刘美菊弯着腰在田垄间忙碌的身影。 “嫂子回来了!”刘美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楚晚月招手。 她裤腿上沾满泥点,头巾歪歪斜斜地系着,一看就知道在地里忙活了大半天。 “回来了!”楚晚月笑着应道,顺手把竹篓放在田埂上。 刘美菊小跑着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今天不在可错过了大热闹了!” 第52章 说闲话 她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发现了谷仓的麻雀。 “什么热闹啊?”楚晚月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顿时来了兴趣。 在农村,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能让大伙儿念叨上好几天。 楚晚月看了看身边两个竖着耳朵听的小家伙,拍拍他们的背:“你们回家玩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小六撇撇嘴想赖着不走,被小七拽着衣角往家拖。 等孩子们走远,刘美菊立刻凑得更近,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今天中午,赵家婆子把他们家老三打个半死。” 她边说边比划着,手腕上戴着的褪色红头绳一晃一晃的。 “她家老三?”楚晚月皱眉回忆,“我记得和我家红明一样大吧?才八岁,可听话一孩子了。”前些天秋收时,她还见过那孩子在地里帮忙拾玉米,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爹娘。 “可不呗!”刘美菊一拍大腿,“他们家老大老二因为一个果子在家干起来了,一个个鼻青脸肿的。”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亲眼所见,“人家老三一看都中午了赶紧做饭吧,结果这赵婆子也是个玩意,你猜她干了啥?” 楚晚月被吊足了胃口:“咋?她干啥了?”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刘美菊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她一看她家老大老二干成这样,一句话也没问,拉起正在做饭的老三揍了一顿,” 她做了个挥扫把的动作,“要不是旁边李嫂子拉着,就得揍死了。” “不是,”楚晚月听得一头雾水,“老大老二干架,她揍人家老三干啥?他又没打架,还帮着做饭呢。” “谁说不是呢!”刘美菊撇撇嘴,眼睛滴溜溜转,“旁边人也问了,你知道赵婆子说啥?”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楚晚月催促才继续说,“她说没看到老大老二干架了,还给他们做饭,不是更有力气干架了!” 楚晚月听得直摇头:“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她想起自家几个孩子小时候打架的情景,哪个当娘的不是先把打架的拉开再说? “是吧,”刘美菊叹口气,顺手拔了根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手里转着,“要我说老三就不该做饭,让他们饿着才好。”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不做饭,赵婆子还是会打他。”楚晚月摇摇头,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看透赵家的门道。 “咋?不做饭也能挨打?”刘美菊瞪大眼睛,满脸不信。 楚晚月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学着赵婆子那尖细刻薄的嗓音:“他们打他们的,你就不知道做饭吗?是不是要饿死你爹娘!” “哎呦!”刘美菊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真可能!” 她咂咂嘴,愤愤不平,“你说她咋就这么偏心,舍不得说两大的,非逮着老三揍?” 楚晚月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起伏的田垄,慢悠悠地说道:“她家老大十五了吧?老二好像也十二了,那俩小子,现在怕是比爹娘都壮实了。” “嘶——”刘美菊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明白了!”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她不敢打大的,怕被还手,只能欺负小的?” “嘘——”楚晚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她别嚷嚷,“明白就好,别人的家事,咱们可管不着。” “对对对!”刘美菊连连点头,缩了缩脖子,“那赵婆子可是出了名的泼辣,万一赖上咱们,可没地说理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吆喝:“哎哎!那边还聊着呢!赶紧干活!”计分员叉着腰,站在地头喊。 “知道了!”刘美菊赶紧应声,拍拍裤腿上的土,“不聊了,我得赶紧把这块地整完,不然工分可不够扣的!” “行,你忙你的。”楚晚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塞进刘美菊手里,“拿着,可甜了!” 刘美菊眼睛一亮,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接过,笑得合不拢嘴:“哎呦,这可是好东西!上回你家上梁,我家几个小猴子一人得了一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藏枕头底下舍不得吃!” 楚晚月笑着摆摆手:“等忙完了,带孩子去我家玩,我那儿还有几块。” “成!回头我带上我家小子们,找你唠嗑去!”刘美菊把糖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转身又弯腰忙活起来。 楚晚月背着背篓慢慢往前走,刚拐过田埂,就看见田嫂子领着个年轻人慢悠悠地走着。 “田嫂子,这是?”楚晚月快步赶上,发现这人正是刚刚路上遇到的沈浩。 田嫂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呦,是晚月啊!” 她热情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这是新来的沈知青,城里来的文化人。这不,队里给他安排住处呢。” 沈知青腼腆地推了推眼镜,朝楚晚月点点头:“婶子好,又见面了。” “害,还不是这沈知青,”田嫂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他出每月一块钱租住我家。西厢房正好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楚晚月眼前一亮:“那可不正好了!既能给田嫂子添个进项,沈知青也有个安生住处。” “可不嘛!”田嫂子笑得合不拢嘴,“正巧我在大队部门口纳鞋底,大队长一眼就瞅见我了,说我家最合适。” 沈知青在一旁听着,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挎包带子。 楚晚月瞧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体贴地说:“嗯,快带人回去吧,大老远走过来也是够累的。” “对对对,”田嫂子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我这就带沈同志回去,家里还有中午剩的玉米面饼子呢!” “那你们快回吧,有时间咱再聊!”楚晚月笑着让到路边。 “好嘞!赶明儿来家坐啊!”田嫂子挥挥手,转身领着沈知青往村西头走去。 楚晚月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背着背篓往家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小七扯着嗓子的哭嚎,那声音响亮得连院角的五只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上了柴垛。 第53章 掉粪坑里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瞧见小六正捏着小七的衣服站在枣树下,活像只手足无措的小鹌鹑。 “哎哟我的小祖宗!”楚晚月把背篓往地上一搁。 只见小七光着屁股坐在泥地上,两条小短腿胡乱蹬着,活像条刚离水的泥鳅。 陈素云从东屋探出身来,手里拎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娘您可算回来了!” 她朝茅房方向努努嘴,“这小子尿急跑得跟火烧屁股似的,结果...” 话没说完就破了功,“噗通一声就掉粪坑里啦!” “哎——呀!”楚晚月刚要板脸,瞅见小七挂着泪珠的脸蛋上还沾着可疑的黄点子,到底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捅了马蜂窝,小七羞得耳朵尖都红透了,“奶!哇——”小脚丫把地上的土坷垃跺得粉碎。 “好好好,奶不笑了。” 楚晚月忙用围裙角给他擦脸,结果越擦那粪点子越花,活像长了满脸麻子。 转头见小六还拎着脏衣服发愣,不禁嗔道:“傻小子,衣裳扔灶台边上不就得了!” 小六委屈地扁嘴:“我刚放下他就嚎,说我嫌他臭...” 话音未落,小七的哭声立刻高了八度,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了。 “嘿!还知道害臊了?”楚晚月故意扬高嗓门,“前儿个偷吃生南瓜窜稀,咋不嫌丢人?” 说着朝水缸旁使个眼色。小六如蒙大赦,把衣裳往柴堆一抛就窜去打水,搓手的动静大得跟刷锅似的,溅得石板地上全是水花。 “哇!奶,你看他嫌我脏!” 楚晚月赶紧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小孙子脸上的泪:“乖崽,你六哥不是嫌你脏。” 她指了指小七身上还沾着的可疑黄点,“他是嫌这个粑粑脏哩!” 这时陈素云端着个木盆从屋里走出来,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小七快来,二大娘给你洗干净!” 小七抽抽搭搭地走过来,突然指着背篓嚷嚷:“奶,我要用那个香香!” 原来他想起了刚买的香香的肥皂,那香气在供销社的柜台里就把他馋得走不动道。 “哎呦,小机灵鬼。”楚晚月笑着从背篓里翻出用油纸包着的香皂,揭开时那股子檀香味立刻飘满了小院。 小七眼睛一亮,也不哭了,像只小狗似的凑过来嗅个不停。 陈素云利索地给小七搓洗起来,洗得小家伙直喊痒痒。 等换上干净衣裳和纳底布鞋,小七已经又活蹦乱跳了,完全忘了刚才的委屈。 陈素云端起那盆脏水,顺便拎起沾满粪渍的衣裤:“我去河边把这些洗了,天黑前能晾上。” 楚晚月卷起袖子往厨房走:“你俩别闲着,来帮奶烧火,今晚煮红薯玉米粥!” “好!”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地往灶台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小六熟练地抓了把麦秸引火,小七则踮着脚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得两张小脸红扑扑的。 楚晚月往大铁锅里添了几瓢井水,又从筐里挑了两个新鲜的红薯。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金红的薯块很快堆成了小山。 她一边往锅里下红薯一边嘱咐:“火别太旺,等开锅了喊我,奶去和玉米糁子。” 小六眼珠子一转,怯生生地问:“奶...我们能吃一块蜜三刀吗?就一小块...”他说着还用手比划着,生怕奶奶不同意。 楚晚月看着两个孙子期待的眼神,心早就软了:“去吧去吧,在背篓里,记着拿油纸垫着,别掉渣子。”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背篓。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红薯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来。 楚晚月站在面缸前和着玉米糁子,听着身后两个孙子分蜜三刀吃的嬉闹声,嘴角不知不觉就扬了起来。 她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个竹编的鸡蛋篮子,回到自己屋里。 她回头看了眼窗外,确认两个孙儿还在厨房玩闹,这才在心里说道:“系统,我要五十个鸡蛋。” “嘀!鸡蛋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将鸡蛋放进竹篮里,端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到厨房时,锅里的水已经滚开,白雾裹着红薯香直往上窜。 楚晚月数出十四个鸡蛋在瓦盆里洗着,凉水冲过蛋壳的声音哗啦啦响。 小七眼尖,立刻凑过来:“奶!今晚有蛋吃?” “馋猫眼睛就是尖。” 楚晚月笑着把洗好的蛋码在锅篦子上。 她转头见小六正往灶膛塞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连忙提醒:“小火就成,别把粥烧鬻锅了!” 两个小脑袋凑在灶口,借着火光分食最后半块蜜三刀。 小六舔着指头上的糖渣,突然压低声音:“小七啊,你说锅里的蛋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进门的陈素云撞个正着。 “我的老天爷!”陈素云挎着洗衣盆站在门口,湿漉漉的袖子还滴着水。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咕嘟冒泡的大锅,又看看系着围裙的婆婆,“娘...您这是...” 小七赶紧咽下嘴里的点心:“二大娘,是奶奶做的饭!”说完还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陈素云喉头动了动,偷偷掐了把自己大腿。 她赶忙放下洗衣盆,袖口在围裙上蹭了蹭:“娘,馍馍还没熥吧?我来我来!” 说着就掀开面缸,麻利地取出杂面馍。 转身时瞧见婆婆正往小灶台走,急忙拦道:“您歇着,我再炒个土豆丝就成!” 手里菜刀舞得飞快,案板上的土豆转眼就成了粗细均匀的银丝。 咸菜缸掀开的酸香混着炒土豆的油香在厨房里飘荡。 楚晚月站在灶边看着儿媳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了出去。 日头刚落山,院子里就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王秀珍甩着湿漉漉的手迈进堂屋,一眼就瞅见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她抄起木勺搅了搅,金黄的粥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几块红薯在勺底若隐若现。 “素云啊...”她扭头看向正在摆碗筷的妯娌,压低声音道:“这真是咱娘做的?”木勺在锅边敲出清脆的响。 第54章 公社来人了 陈素云憋着笑点头,手里摞着的粗瓷碗差点滑落:“可不,连熥鸡蛋都是娘亲自放的锅篦子。”说着朝门外努努嘴,“小六小七都是见证人。” 院子里传来楚晚月中气十足的吆喝:“都杵着干啥?等着我喂到嘴边啊?” 她背着手迈进门槛,后头跟着一溜缩脖子的儿孙。 她那双利眼往锅里一扫,王秀珍立刻像受惊的鹌鹑似的麻利地盛粥,木勺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声响。 “锅里的鸡蛋一人一个。” 几个半大孩子听说有鸡蛋,欢呼声差点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小七踮着脚数碗里的鸡蛋:“一个、两个...奶,我的蛋壳上有小花纹!” 陈素云端着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捧到婆婆跟前:“娘,您这碗我特意沉了沉底。” 金黄的粥面上还浮着层米油,映着油灯的光。 楚晚月却没接碗,目光扫过其他人碗里清汤寡水的粥,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 她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放玉米糁子放少了?” 满屋子喝粥的吸溜声戛然而止。 陆建国差点被嘴里的粥呛着,连忙放下碗:“娘,没事!”他抹了把嘴边的粥渍,“今儿个在地里晒得慌,回来正想喝点稀的润润。” “就是就是!”陆建业赶紧接茬,端着碗故意喝得呼噜响,“您看这多痛快,都不用另烧开水了。” 几个小孙子有样学样,捧着碗仰脖就灌,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逗得满屋子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楚晚月望着眼前这碗“特供粥”,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慢慢搅着粥勺,金黄的米油在碗里打着旋儿:“往后...还是秀珍你们掌勺吧。”这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似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堂屋里只剩下一片吸溜喝粥的声音,油灯的火苗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咚咚锵——咚咚锵!” 喜庆的锣鼓声震天响。 “滴滴哒——滴滴哒!” 唢呐高亢嘹亮,声音穿透云霄。 “咚咚咚!” 鼓点急促,节奏鲜明。 “陆家大队到了,大家都给我精神点!”公社妇女主任齐秀兰站在最前头,嗓门洪亮,一边挥手指挥队伍,一边回头叮嘱身后的人。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精神抖擞,有的扛着红旗,有的拿着锣鼓,还有的捧着红纸包着的什么东西,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锣鼓唢呐齐鸣,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正在地里干活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有的摘下草帽,有的搭手遮阳,全都伸长了脖子朝大路那边张望。 “那边咋了?闹这么大动静?”一个中年汉子眯着眼睛问。 “今天谁家娶媳妇啊?这么热闹?”旁边的大婶拍了拍手上的土,踮脚眺望。 “不是娶媳妇吧?看这架势,像是公社来人了!”有人小声嘀咕。 “是来咱们陆家大队的!瞧,他们拐进来了!”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道。 “乖乖!这么老些人!怕不是有啥大事?”几个老人交头接耳。 陆建国原本正弯腰捡红薯,听见动静也直起身,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眯起眼睛朝远处看。 “大队长!”他扭头喊了一声,“带头的那个,咋那么像公社妇女主任?” 陆福全正在田埂边洗手,闻言抬头一看,脸色一变,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陆建国见状,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齐主任!许干事!王干事!你们咋来了?这是干啥呢?” 陆福全满脸疑惑,目光在齐秀兰和她身后的人群之间来回扫视。 “哈哈!陆大队长,好事啊!”齐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回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人,这才转过头来,声音洪亮地问道:“你们大队是不是有一个叫楚晚月的?” “楚晚月?”陆福全一愣,摸着后脑勺,皱眉思索,“哎?这名字听着耳熟……” “齐主任,楚晚月是我娘。”陆建国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对对!是我们队里的楚婶子!”陆福全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了,可随即又疑惑起来,“你们找她干啥?” “陆大队长,这楚大娘在公社可是救了咱公社书记的小孙子一命啊!”许干事嗓门洪亮,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啥玩意?救人?”陆福全脚下一顿,眼珠子瞪得溜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对!昨天在公社供销社门口,楚大娘二话不说冲上去,硬是把噎得脸发紫的娃娃给救了回来!”王干事插嘴道,边说边比划,“当时那孩子喉咙卡了糖块,差点没命!” “哎呦我的老天爷!”陆福全一拍大腿,转身就往田埂上跑,“快!先去楚大娘家!” 陆建国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变了,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撒腿就往家里狂奔。 留在原地的村民炸开了。 “建国她娘干啥了?”瘸腿的老李头拄着锄头,脖子伸得老长。 “说是救了人!”抱着簸箕的刘婶子嗓门尖细,活像只受惊的老母鸡。 “救的谁?我咋听着像是公社书记家的娃?”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哎呦喂!这可是通天的人情啊!”老王一拍脑门,撒腿就追,“快去看看!陆家这是要发达了!” 呼啦啦—— 篮子、锄头扔了一地。男人们卷着沾泥的裤腿,女人们边跑边拍打围裙上的枯叶烂土。 乌泱泱的人群活像被惊动的蝗虫,卷着尘土往村东头涌。 “娘!” 陆建国一头撞开自家院门时,楚晚月正仰在藤椅里打盹。 “干啥啊!吓掉我半条命!”楚晚月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快拾掇拾掇!公社来人了!”陆建国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拉她。 “来就来呗!”楚晚月慢悠悠拍开儿子的手,“又不关我什么事!” 第55章 公社榜样 “哎呀娘!”陆建国急得汗珠子直往下淌,“人家是来谢您的!您昨儿个是不是在公社救了人?” “救人?”楚晚月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哦,是有个娃娃吃糖噎着了,我顺手拍了两下……” “那孩子是公社书记家的金孙!”陆建国声音都劈了叉,“现在敲锣打鼓的队伍都快到咱家门口了!” 藤椅吱呀一声响,楚晚月佝偻的背忽然挺直了。 “哎呦!你这孩子咋不早说!我这副邋遢样子咋见人!” 楚晚月急得直拍大腿,自己的头发还松散着。 她连忙扯下头绳,一边往屋里小跑,一边回头嚷嚷:“赶紧给我打盆水来!脸还没洗呢!” “咚咚锵——!” 锣声越来越近,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颤动。 院墙外已经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滴滴哒——!” 唢呐吹得欢快,调子一转,竟奏起了《东方红》。 这分明是公社宣传队的排场! “咚咚咚!” 鼓点急促,像是催战的号角。 陆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直转圈,时不时朝屋里张望。 “娘!您快点儿!人都到门口了!”他扯着嗓子喊道,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催命呢!这不出来了!” 门帘一挑,楚晚月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件王秀珍刚给她做的藏青斜襟褂子,虽然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灰白的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还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别住。 “婶子!” 陆福全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就传了进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一大群人,有公社干部,有宣传队员,还有看热闹的左邻右舍,把个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陆建国连忙上前招呼,手忙脚乱地搬凳子、倒茶水。 楚晚月却站得笔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温和却不怯场。 “这位就是楚婶子!”陆福全红光满面,声音里透着自豪,“婶子,这是咱们公社的妇女主任齐主任,专程来看您的!” “齐主任,您好。”楚晚月上前一步,声音不卑不亢。 “楚嫂子!”齐主任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您可是给咱们妇女争光了!临危不乱,见义勇为,是真正的巾帼榜样!”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 楚晚月下意识眯起眼,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举着个黑匣子对着她,那是公社宣传科的相机!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拍照,不由得僵了僵身子。 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挤上前来。 他眼圈发红,嘴唇哆嗦着,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我是江海涛……就是您救的那孩子的爹……”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要不是您……我儿子他……我们全家……” 话说到一半,竟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慌忙低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楚晚月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上前拍拍江海涛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坚定: “快别这么说。那孩子虎头虎脑的,多招人疼啊。任谁见了都会搭把手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娘...”江海涛眼眶又红了,手微微发着抖,“孩子这晚上做噩梦,今天实在是不方便带来。等过些日子,我一定带着他来给您磕头道谢!” 楚晚月连忙摆手,布满老茧的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粗糙:“使不得使不得!” 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最看不得娃娃遭罪。那么小的孩子,往后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呢。” 正说着,齐主任笑吟吟地捧着一个红布包走上前来。 阳光照在那包上,映得楚晚月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楚嫂子!”齐主任的嗓门洪亮,故意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这是公社特意给你准备的奖励!”说着掀开红布,露出一个崭新的搪瓷茶缸和一条雪白的毛巾。 茶缸上印着鲜红的“劳动光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赞叹声。 有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这可是供销社最新到的货呢!” 楚晚月双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缸光滑的表面,眼睛里闪着光。 就在这时,江海涛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不由分说就往楚晚月手里塞:“楚大娘,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您千万要收下!”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呼:“天爷!那得有二十张大团结吧?” 楚晚月却像被烫到似的,连连后退:“这可使不得!” 她坚决地把钱推回去,“我救人可不是图这个!快收回去,给孩子买点麦乳精补补身子。” “大娘...”江海涛还要再让,楚晚月已经板起了脸:“好孩子,你要是再这样,大娘可要生气了。咱老辈人讲究的就是个本分,哪有救人图回报的道理?” “说得好!”齐主任突然带头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院子里格外响亮,“这才是真正的榜样!姚记者!”她扭头招呼道,“快给咱们照个相,这可是新时代的活雷锋啊!”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早就准备好了相机,闻言赶紧跑过来调整镜头。 齐主任一把拉过楚晚月站在中间,又招呼江海涛和陆福全站到两旁。 “大家都笑一笑!”姚记者喊道,“一、二、三!” “咔嚓——” 随着快门声响起,这一刻被永远定格。 不远处,几个半大孩子扒在墙头看热闹,其中一个突然喊道:“我长大了也要做好人好事!”惹得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哟,楚嫂子家收拾得可真利索!”齐主任的目光在院子里细细打量,只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的被单洗得雪白,连灶台边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第56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楚晚月捋了捋鬓角,笑得眼角堆起淡淡的皱纹:“这都是我那三个儿媳妇的功劳。”她朝屋里努努嘴,“老大媳妇爱干净,老二媳妇手巧,老三媳妇也是个勤快的,个个都是好样的。” 齐主任会意地点头:“这可都是楚嫂子您待人宽厚啊!” 她转身对围观的妇女们提高嗓门,“咱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也得有个明白事理的婆婆才成!” “我觉得啊……”楚晚月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像是说掏心窝子的话,“对儿媳妇好,就是疼儿子。你待媳妇一分好,儿子就能得十分舒心。” 她指了指正一旁的大儿子,“你们看建国,现在脸上天天挂着笑。要是整天跟媳妇较劲,最难受的还是夹在中间的儿子。” 这番话引得几个年轻媳妇偷偷抹眼泪。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楚婶子说得在理!” “主任...”刘干事轻轻拽了拽齐主任的衣角,指了指日头。 齐主任这才回过神来:“哎呀,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回公社开会。” 楚晚月急忙拦住:“齐主任,说什么也得尝尝我儿媳妇的手艺再走!” “这可不行!”齐主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咱们当干部的,一针一线都不能拿群众的!” “好!”陆福全带头鼓起掌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敬佩,“这才叫人民的好干部!” “咔嚓——”姚记者抓住时机按下快门,高声说道:“这张照片就叫干部乡亲一家亲!” 人群里,陆红军几个半大小子挤在最前面,仰着脸看奶奶的眼神满是骄傲。 陆建业几人站在一旁,胸膛挺得老高,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一群人将干部们送到村口,看着他们走远。 “回吧,都回吧。”楚晚月把茶缸毛巾往怀里拢了拢,像捧着什么宝贝。 刚拐进村子,她突然被一群媳妇围住了。 “婶子!”王寡妇挤在最前头,“您可是给咱妇女争了大光了!” “要我说啊...”七小队记分员老周笑道,“今年先进生产队的红旗,准是咱陆家村的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夸赞声中,楚晚月只是笑着摆手。 直到陆福全扯着嗓子喊:“再不去上工,今天工分都记鸭蛋!”人群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开。 “奶!”几个孙子终于逮着机会扑上来。 陆红军抢着要抱茶缸,却被小七拽住衣角:“让我也摸摸嘛!” 楚晚月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她指着茶缸上的红字一字一顿地念:“劳-动-光-荣!记住了,做人哪,就要像这茶缸一样,外头亮堂,里头干净。”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簇拥着奶奶往家走。 楚青苗脚步轻快地走到楚晚月身旁,声音里透着雀跃:“娘,今儿个这么好的日子,咱包饺子吧!” “好啊!”楚晚月笑着答应,眼角笑出了细纹,“我屋里还有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好剁馅儿。”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那我先去后院割韭菜!”楚青苗像只欢快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檐下取了小镰刀,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刚下过雨,韭菜肯定嫩着呢!” 王秀珍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些灶灰:“娘,那我去和面吧。” 楚晚月扶着门框问:“你们地里的活计不用干了?” “您放心,”王秀珍拍拍围裙上的尘土,“建国和建业帮我们干了,小队长特意批我们早些回来的。说是这么好的日子,给我们批了一上午假。” “那敢情好。”楚晚月转身进屋,心里默念:“系统,给我来两斤新鲜五花肉。”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楚晚月把肉放在案板上,红白分明的肉块泛着油光:“这肉切丁最香,别剁太碎。” “我来切吧。”陈素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将磨刀石淋上水,‘唰唰’地磨起菜刀,“大嫂你和面,青苗摘菜,咱们分工快些。” 楚晚月刚走出院门,就看见陆建党风尘仆仆地从公社方向跑来,额头上都是汗珠。 “娘!快看这是啥!”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纸包边缘渗着油渍。 “这是肉?”楚晚月接过沉甸甸的纸包,掀开一角看了看,“这得有二斤吧?” 陆建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春花姨给的,说是供销社今天宰猪,她特意要了最好的前腿肉。还说等会儿她就过来帮忙。” “你这孩子...”楚晚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去,把肉送厨房,让你二嫂一起切了包饺子。” “包饺子?”陆建党把肉塞进楚晚月怀里,“娘你拿过去吧。” “行,我去,你去地里给你大哥二哥搭把手,争取早点收工。” “好嘞!”陆建党把沾着泥巴的解放鞋在门框上磕了磕,“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老远,只留下田埂上一串飞扬的尘土。 此时,后院里传来楚青苗清亮的歌声:“二月里来呀好春光~” 伴随着‘咔嚓咔嚓’割韭菜的声音。 厨房里,王秀珍正把面粉倒进瓦盆,陈素云手起刀落,案板上响起有节奏的‘咚咚’声。 “素云啊,”楚晚月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指着案板上的两堆肉,“把这块新拿来的肉也切了,肥瘦分开,待会儿包饺子时好调馅儿。你春花姨待会来吃饭,秀珍你再多和一些面。” 王秀珍正往面盆里舀水,闻言抬头问道:“娘,要不要炒几个菜招待春花婶?” 楚晚月掀开米缸上的竹帘看了看:“咱家现在还有什么菜?” “白瓜,北瓜、冬瓜,土豆,”王秀珍掰着手指数,“菜园子里的茄子正嫩,还有上回山里采的干蘑菇剩一小把。” “这样,”楚晚月盘算着,“留一小块肉炒个土豆茄子,我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逮只野鸡,炖个蘑菇汤才鲜亮。” 陈素云手起刀落剁着肉馅,刀背在案板上敲出节奏:“那我先把馅儿调上?放点姜末去腥?” 第57章 狍子肉 “对,多搁点油。”楚晚月取下墙上的竹背篓,“秀珍你去让青苗多割点韭菜,顺道告诉她,让她多割两把,好让你春花姨回去时捎上。” “晓得啦!”王秀珍笑着挽起袖子,“青苗有吃的就特别勤快,保准割得又齐整又水灵。” 楚晚月挎着背篓往后山走,心里默念:“系统,打开商城看看有什么野味。” “当前可兑换:野鸡(5积分)、野鸭(6积分)、野山羊(15积分)、野猪(18积分)、狍子(20积分),以及黑熊(50积分)、老虎(60积分)” 楚晚月脚下一踉跄:“等等!黑熊老虎?这玩意儿能随便逮?派出所不会来查水表吧?” “宿主请放心,”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些野味都是从古代平行时空采购的,绝对合法合规。上次您挖的鸡枞菌还在末世位面卖了个好价钱呢。” “哟?”楚晚月来了兴趣,“那我之前给你的那些野菜都卖哪儿去了?” “星际餐厅高价收购香椿芽,灾荒位面急需灰灰菜,”系统如数家珍。 楚晚月眨眨眼:“那...给我来个狍子?听说这玩意儿傻乎乎的,肉还特别嫩。” “确认兑换狍子,扣除20积分。”系统提示音响起,“嘀!已放入系统空间,需取出时请默念。” “对了系统,”楚晚月掰着指头算,“我现在还剩多少积分?存款有多少?” “当前余额:765.8积分,680.8元人民币。” 楚晚月突然驻足:“咦?钱怎么变多了?我记着盖完新房那会儿只剩四百多啊?” “提示:宿主右侧衣兜内有二百元现金。” “什么?”楚晚月急忙摸向打了补丁的衣兜,果然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十元钞票,“这不是那个江什么的钱吗?咋到我兜里了?我不是没收吗?” 系统解释道:“对方趁您倒茶时偷偷塞进的。” “这个实心眼的孩子!”楚晚月哭笑不得地摇头,“系统你先收着,下回遇见再还给他。城里娃攒点钱不容易。” “已存入系统空间。”随着叮的一声,钞票从她手中消失。 楚晚月挎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到院子。 厨房里传来“嗒嗒”的擀面杖声和王秀珍哼着小调的声音,蒸腾的热气从窗口漫出来。 她轻手轻脚把背篓放在枣树下,掀开盖着的蒿草,里头蜷着一只棕黄色的狍子,圆溜溜的眼睛还睁着,腿上系着草绳。 “秀珍,出来搭把手!”楚晚月压低声音朝厨房唤道。 王秀珍匆匆在围裙上抹着手跑出来,脸颊沾着面粉:“娘,饺子皮才擀了一半,啥事这么急......哎呦我的亲娘诶!” 她猛然刹住脚步,盯着背篓倒吸凉气,“这、这是啥玩意?” “后山撞见的傻狍子,一头栽进我怀里来了。”楚晚月拍拍狍子尚有余温的肚子,“你会拾掇野味不?” 王秀珍连连摆手,发髻上的木簪都晃歪了:“我哪会这个!去年杀只老母鸡都哆嗦。不过建国学过剥皮,他准成!” “那你接着包饺子去。”楚晚月重新盖好背篓,脚步生风地往地里赶。 “建国!你家来客了!”马有军洪亮的声音惊起一群麻雀,“你娘喊你们兄弟回去帮忙!” 陆建国直起腰,古铜色的脸上淌着汗:“这就回!”他招呼两个弟弟,“建党,建业,咱们下午再把这几垄补完......” “好!二哥咱们快回去!”陆建党已经蹿上田埂,锄头扛在肩上直晃悠,“下午再来收尾!” 三兄弟小跑着进院时,正看见楚晚月蹲在地上给狍子捋毛。 “娘,这......”陆建国蹲下来摸了摸狍子鼓胀的肚子,“咋逮到的?腿上咋没勒痕?” 楚晚月面不改色:“傻东西自己撞我身上了。你会拾掇不?” “会!”陆建国眼睛发亮,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拿刀!去年腌的野花椒正好能用上!” “建业,你俩垒个临时灶。”楚晚月指着墙角,“用上回盖房剩的泥巴糊一糊,待会儿炖肉用。” 陆建党已经兴冲冲提着竹筐往外跑:“我去新房子那儿搬砖!听说狍子腿肉烤着最香!” “去吧!”楚晚月又看向陆建业,“老二,先把瓦罐刷出来,记得用丝瓜瓤使劲蹭,太久没用了。” 日头将将爬过枣树梢时,院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 顾春花骑着一辆锃亮的永久二八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扎羊角辫的程慢,车把上还挂着个印花布包袱。 “姐!路上耽搁了会儿!”顾春花单脚支地停下车,脸颊红扑扑的。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盘扣在阳光下泛着光。 “正好赶上头锅饺子下锅!”楚晚月亲热地拉住顾春花的手,又对程慢笑道:“慢慢来了,走,咱们进屋。” 程慢害羞地抿嘴笑,辫梢上用红头绳绑着的玻璃珠叮当作响。 王秀珍端着粗瓷茶壶从堂屋出来:“快进屋歇脚!喝点红糖水,甜着呢!” “谢谢大娘。”程慢双手接过蓝边碗,小口啜饮时露出两个酒窝。 陈素云看着程慢的动作露出了姨母笑,“多乖的孩子,不像咱们家那群皮猴子。” “哈哈,饺子包完了吗?” “包完了,水开就能煮了,我去看着去。” “行,去吧,顺便看看肉炖烂了吗。” 顾春花解开包袱,露出两瓶贴着红纸的山楂酒:“姐,听说你救了公社书记的孙子?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要不是早上我得送素素去县里学什么画画,我就跟齐主任一起来了。” “嗐,就是搭把手的事。”楚晚月摆摆手,转身从五斗柜最上层摸出个铁皮盒,“慢慢吃糖还有饼干。” 程慢剥糖纸,“谢谢姨奶奶。” 楚晚月转脸又对顾春花说道:“素素学画画是正事,等寒假让她来住几天,让小一他们带着她玩几天。” 厨房飘来阵阵肉香,陆建国正用铁钩翻动瓦罐里的狍子肉,琥珀色的汤汁咕嘟嘟冒着泡。 第58章 想不到 陆建党扛着一捆柳树枝跨进院门时,裤腿还沾着泥点。 他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草帽歪戴着,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额头。 “春花姨!您可算来了!”他麻利地把树枝靠在柴房墙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娘念叨一上午了,说您再不来就让小六去村口迎迎。” 顾春花闻言笑道:“路上慢了点,你这是干啥去了?” 陆建党用葫芦瓢舀了半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后山崖那片老柳树发新枝了,砍些回来编筐。” 他抹了把嘴,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慢慢,看小叔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程慢好奇地凑过来,只见陆建党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黑珍珠似的小果子,放在搪瓷缸盖子上。 阳光一照,那些圆溜溜的果实泛着紫盈盈的光。 “呀!是黑星星!”程慢惊喜地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看向顾春花。 村里孩子都管野葡萄叫“黑星星”,可她记得妈妈说过在人面前要有规矩。 “不碍事不碍事,”陆建党乐呵呵地捏起一粒,“你尝尝,比供销社的糖果还甜。小六他们捡完红薯就该回来了,让他们带你去摘,林子边上还有一大片呢!” 程慢小心翼翼地含住一颗野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顾春花惊讶道:“这孩子在家挑嘴得很,倒是爱吃这些山野零嘴。” “城里的水果哪有咱们山里的鲜灵。”陆建党蹲下来,指着果皮上的白霜,“瞧这果粉多厚,慢慢要是喜欢,小叔带你们采山丁子去,那才叫一个甜掉牙!” 正说着,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小六像颗炮弹似的冲进来,裤管卷到膝盖,露出被野草划红的小腿:“慢慢姐!我们在沟里发现一窝鸟蛋!” 后面跟着的小七举着个草编的小笼子,里头两只蚂蚱正蹦跶。 楚晚月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笑骂道:“都给我消停点!慢慢是客人,你们别带着疯跑。” 转头又对顾春花说:“这几个皮猴,天天野的看不着人。” 程慢已经和小六头碰头地数起野葡萄来,阳光透过枣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陆建党悄悄把最饱满的那串推到小姑娘手边,沾着泥土的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笑得比山泉还清亮。 “娘,我想再生个闺女了!”陆建党突然抬头对楚晚月说道。 楚晚月手顿了顿,冷冷看着他:“你能确定再生一个会是闺女?” 她的目光犀利得像是要看穿人心,“你媳妇上回怀小七的时候,你不是也说是闺女么?” 陆建党顿时缩了缩脖子,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娘...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眼神飘向院子里正和哥哥们追逐打闹的小儿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不是看着别人家闺女贴心嘛...” “少在这贫嘴。去把大桌子抬出去,今儿个天好,咱们在院里吃。” “好嘞!”陆建党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去搬那张老旧的八仙桌。 桌子有些年头了,四条腿在地上磨出“吱呀”的声响。 午饭时分,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楚晚月和几个大人围坐在八仙桌旁,陆红军则带着弟弟们和程慢坐在旁边的小方桌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枣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春花,尝尝这个。”楚晚月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狍子肉,放进顾春花碗里,“看合不合口味。” 顾春花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咦?这是啥肉?咋这么嫩!” “是狍子肉。”楚晚月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用了老方子的卤料包,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呢。今个上山打的,就想着等你来了尝尝鲜。” “香!真香!”顾春花连连点头,筷子又伸向那块肉,“这手艺,比县城馆子里的厨子还强哩!” 楚晚月眼角笑出了细纹:“好吃就多吃点。特意给你留了两条后腿,回去的时候带上,再拿上两包料包,给大侄子他们也炖着吃。” “这...这怎么好意思...”顾春花嘴上推辞着,眼睛却高兴的很。 “见外了不是?”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背,“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正说着,王秀珍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春花姨,您尝尝我们几个包的饺子咋样?” 顾春花定睛一看,只见盘里的饺子个个饱满圆润,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白胖胖地冒着热气。 “哎呦!”她惊呼一声,“这饺子包得可真排场!你们几个手真巧!” 王秀珍被夸得脸颊微红:“春花姨过奖了,都是娘教得好。” “来来来,趁热吃。”楚晚月招呼着大家,又特意朝小桌那边叮嘱道,“慢慢啊,慢慢吃,多吃点。红军,照顾好妹妹,给她多夹点菜。” 陆红军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知道了,奶奶!”说着就给程慢碗里夹了个大饺子,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热热闹闹的一顿团圆饭终于结束了。 顾春花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带着程慢站在院门口。 “春花姨,这狍子腿您可得拿好喽!”王秀珍擦着手从厨房追出来,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个圆溜溜、红彤彤的大石榴,“这几个石榴是几个小子刚摘的,拿上给慢慢还有素素吃。” 楚晚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顾春花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又指指墙角:“把那捆韭菜也带上,早上刚从园子里割的,鲜嫩着呢。” “哎呦,这连吃带拿的,怎么好意思...” 顾春花嘴上推辞着,却已经被热情的王秀珍塞得满手都是。 程慢怀里紧紧抱着个石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啦,快回吧,天儿不早了。”楚晚月挥挥手,“路上慢着点,替我问大侄子好。” 目送着顾春花骑车带程慢离开,王秀珍转身擦了擦手:“娘,我们都收拾完了,这就上工去了。” 第59章 腊月逛供销社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挽起袖子,“晚饭等我回来做,您就好好歇着吧。要是闷得慌,去后山那片林子里逛逛也好。” “知道了知道了,”楚晚月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还用你们操心?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活计。” 王秀珍笑着往院外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道:“素云啊,你在家多看着点儿!”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往地里跑去了,粗黑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陈素云正在井台边洗衣服,听见喊声忙应了一声。 她探出头问道:“娘,您要出去转转?” “嗯,去林子里走走。”楚晚月整了整衣襟,“这天儿正好,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蘑菇。” “那您慢着点儿。”陈素云擦干手上的水珠,“我去新房子那边把炕烧上。大哥说再烧两天就能搬过去了,得把潮气都烘干了才行。” 楚晚月点点头,往门外走去:“记得把门锁好。” “放心吧娘。”陈素云站在院门口,看着婆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这才转身回屋,仔细地锁好了院门。 ====== 腊月初六的清晨,凛冽的北风呼呼的吹着。 楚晚月紧了紧藏蓝色的棉袄领子,带着三个儿媳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供销社走。 “娘,咱就买点盐、酱油、醋就成。” 王秀珍背着背篓,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咱家有我爹照应着,啥也不缺。”说着,她神秘兮兮地往地上瞟了一眼。 楚青苗裹着红头巾,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爹在地下当的官肯定不小。上回建党说梦见爹穿着官服...” “嘘——”楚晚月赶紧打断,看了眼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这话可不敢乱说,让人听见了要说咱搞封建迷信。”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秀珍立刻会意,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咱心里记着爹的好就成。” 陈素云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冰碴子:“哎呦,自打爹把娘送回来,咱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她说着,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谁说不是呢!”王秀珍接过话茬,眉飞色舞地数起来,“你看咱家啥时候缺过肉?米缸啥时候见底过?几个娃养得白白净净的,比城里孩子都不差。” 楚青苗突然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脸颊:“大嫂你看,我都胖了一圈了!” 她又拍了拍微微凸起的小肚子,“连这儿都长肉了!” 楚晚月回头打量着她,忍不住摇头:“老三家的,你以后可得少吃点。这要再胖下去,开春做新衣裳得多费二尺布。” “娘~”楚青苗立刻垮下脸,可怜巴巴地拽着婆婆的衣角,“我不吃会饿死的!您是知道的,我们大嫂做的红烧肉有多香...” “得得得!”楚晚月又好气又好笑,“幸好小三不随你们两口子。小七你们三个啊,就是三个活脱脱的馋猫,整天就知道往嘴里塞!” 王秀珍笑嘻嘻地挽住婆婆的胳膊“娘,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嘛!” “是是是,”楚晚月无奈地摇头,眼角却泛起笑意,“咱们家有你们这几个活宝,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正说着,供销社已经出现在眼前。 楚晚月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到了到了,咱先去副食柜台看看,买点糕点糖果备着过年。” 腊月的阳光透过供销社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晚月站在柜台前,笑着说:“秀珍,今儿个你来安排,娘就负责掏钱票。” 王秀珍眼睛一亮,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她最懂婆婆的心思,老太太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说让她安排就是真放心交给她做主。 这信任让她心里暖烘烘的,比揣着暖手炉还热乎。 “好嘞!”王秀珍响亮地应着,声音在供销社宽敞的厅堂里回荡。 她整了整枣红色的头巾,正要往副食柜台走,衣袖却被猛地拽住。 “大嫂!快看那个!”楚青苗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整个人都快挂在王秀珍胳膊上了。 她踮着脚,手指头直戳戳地指着糕点柜台最上层,“那个金灿灿的,像小马蹄似的,真好看!” 陈素云挺着肚子凑过来,眯着眼瞧:“哟,还真是新鲜玩意儿。” “走,咱瞧瞧去。”王秀珍领着妯娌几个呼啦啦围到糕点柜台前。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点心。 最上层摆着的正是楚青苗说的新鲜物事,金黄油亮的马蹄酥,一个个当真像缩小版的马蹄铁,表面还撒着白芝麻。 戴着白套袖的售货员见状,立刻迎上来:“同志要看看这个?这是省城刚送来的新品,叫马蹄酥。” “来...”王秀珍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楚青苗眼巴巴的模样,临时改口,“来两斤!”说完又指着旁边的桃酥和蜜三刀,“这个,还有那个,一样来二斤!” 售货员麻利地扯下三张油纸,手法娴熟地开始包装。 纸页簌簌作响,香甜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共六斤,四块八毛钱,外加一斤半粮票。” 楚晚月已经数好了钱,却没直接把钱包给王秀珍,而是把钱票递到她手里。 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里藏着她的心思,钱包里其实没有装多少钱票,待会儿不够用时,她好从系统空间往外拿。 “这还有一斤糖票,买点水果糖。”楚晚月从钱包抽出张淡黄色的糖票递给王秀珍。 正当售货员要去称糖,旁边柜台突然“咣当”一声响。只见戴着白帽子的老师傅端出个沉甸甸的大铁盘,热气腾腾的花生粘在盘子里泛着油光,甜香瞬间盖过了供销社里的煤烟味。 “新出炉的花生粘,不要票!”老师傅亮着嗓门喊了一声。 楚青苗像闻到腥味的猫儿,“嗖”地窜了过去:“多少钱一斤?” 第60章 该不会是有了吧 她鼻尖都快贴到花生上了,惹得老师傅直往后仰身子。 “六毛一斤,不要票。”老师傅用油纸扇着热气,花生粒上的糖霜闪着晶莹的光。 “娘!”楚青苗回头喊得山路十八弯,眼睛亮得像装了小太阳,“咱买点这个吧!”那撒娇的劲儿,哪像两个孩子的娘,倒像个馋嘴丫头。 楚晚月被逗乐了:“买,多买点儿,给孩子们当零嘴。” 她心想这老三媳妇虽然贪吃,却是真心疼孩子,每次有好吃的都先紧着孩子们。 “来四斤!”楚青苗喊得气势如虹,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她一边等称重,一边偷摸捏了颗花生塞嘴里,烫得直呵气,又舍不得吐出来,逗得陈素云直拍她后背。 售货员麻利地包着花生粘,油纸窸窣作响:“这个耐放,搁阴凉处能吃两三个月呢。” “好!”楚青苗应得欢实,嘴角还沾着糖渣。 她这副馋相,把路过的小孩都看呆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母亲衣角直跺脚:“娘,我也要!” “咱去楼上瞧瞧衣裳吧。”陈素云摸着肚子提议,“听说新进了批衣裳,可时兴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显怀的腰身,眼里闪着期待。 一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 刚到二楼,楚青苗就“哇”地惊叫出声,两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锃光瓦亮地摆在正中,车把上的电镀层映出人影,轮胎漆黑得发亮。 “这车可真气派!”楚青苗伸手就要摸车座,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一声断喝吓得缩了回去。 “别碰!手那么脏,摸坏了你赔啊?”戴眼镜的小青年一个箭步冲过来,胳膊横在自行车前,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白衬衫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楚青苗被噎得脸通红:“不摸就不摸!谁稀罕!” 她一甩辫子,气鼓鼓地追上王秀珍,嘴里还小声嘀咕,“神气什么呀,赶明儿让俺家建党也买一辆!” “娘,再捎两块肥皂吧。” 王秀珍在日用品柜台前驻足,拿起一块印着红双喜的肥皂闻了闻,“快过年了,洗洗涮涮用得着。” 楚晚月点点头:“你看着办,家里缺啥都添置些。” 王秀珍已经开始娴熟地挑选起来:“要两块肥皂、一包洗衣粉、再要四根头绳...” 她每说一样,售货员就往柜台上摆一样,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楚青苗这会儿已经忘了自行车的不愉快,正扒在布匹柜台前眼馋地看着一匹枣红色灯芯绒:“大嫂,这布给娃做身新衣裳多喜庆...” 陈素云则被旁边婴儿用品吸引,手指轻轻抚过一套绣着老虎头的小棉袄,眼里满是温柔。 几人从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来时,楚青苗背上的竹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篓绳勒在她厚厚的棉袄上,压出两道深痕。 她每走一步,篓里的瓶瓶罐罐就叮当作响,惹得柜台后的售货员直往这边瞅。 “娘,楼上那些褂子的样式我都记了个大概。”陈素云扶着腰慢慢往下走,另一只手在肚子上方比划着,“回头用咱家那块藏蓝布,给您再做身新褂子。领口我想着可以仿照那件对襟的...” 楚晚月摆摆手打断她:“上个月才给我做了新的,还崭新着呢。你这身子重,该给自己做一身才是。”说着伸手扶了她一把,生怕她踩空。 “我这肚子一天一个样,”陈素云笑着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做新衣裳也是浪费,等生完就穿不得了。” “二嫂!那给我做吧!”楚青苗突然从后面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过年我穿着回娘家,非得让我那个爱显摆的嫂子眼红死不可!” 她边说边扭身子,背篓里的酱油瓶差点晃出来。 “行,就给你和大嫂做。”陈素云笑着应承。 王秀珍连忙摆手:“我就不用了,又不用回娘家...” 话没说完,楚晚月一锤定音:“都做!素云要是还有精力,你们仨一人一身。反正家里布够的,放着也是放着。” “太好了!”楚青苗高兴得直蹦。 “咱去看看有没有鲜鱼,回去炖个鱼汤。”楚晚月领着媳妇们往水产区走。 还没到跟前,一股腥咸味儿就扑面而来。 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几条草鱼正在浑浊的水里慢悠悠地游动。 楚青苗一个箭步冲过去,袖子一撸就指着最肥硕的那条:“这条好!我们就要...呕——” 她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青苗?”王秀珍赶紧扶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这是咋了?” “呕——可能...可能早上吃坏肚子了...”楚青苗弓着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两天老是犯恶心...” 楚晚月皱着眉头掏出手绢递过去:“你又偷吃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了?”语气虽是责备,眼里却满是担忧。 “你们到底要不要了?”售货员不耐烦地用抄网敲了敲缸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楚青苗的棉鞋。 “要!就要那条大的!”楚青苗强忍着恶心直起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她脸色发青,却还是倔强地盯着那条鱼,仿佛跟它较上了劲。 陈素云突然扯了扯婆婆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娘,青苗这样...该不会是有了吧?” 楚晚月闻言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楚青苗的肚子:“不会吧?” “有可能。”王秀珍点点头。 楚晚月当机立断:“一会儿去医院看看。” 她接过售货员递来的草鱼,沉甸甸的鱼尾还在不停甩动,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婆媳四人提着沉甸甸的草鱼往医院走去,背篓里的鱼尾还在不时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 楚青苗走在最前面,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怎么,害怕了?”楚晚月瞥了她一眼。 楚青苗嘴硬道:“我、我就是走累了...”话没说完,又干呕了一声,吓得王秀珍连忙拍她后背。 第61章 有闺女了? 挂完号后,一行四人穿过嘈杂的人群,朝妇产科走去。 转过拐角,远远就看见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孕妇,她穿着宽松的棉麻孕妇装,双手捧着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疲惫却幸福的神情。 诊室里,侯医生正埋头写着病历。 他约莫五十出头,梳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下是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侯医生头也不抬,用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孕妇坐下,其他人往后站站。”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哎!”楚青苗应得干脆,话音未落就一屁股坐在就诊椅上。木制的椅子顿时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侯医生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起。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额头上刻出深深的川字纹。 “我说孕妇坐下,”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是孕妇啊?” 说着,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楚青苗圆润的身材上来回巡视,又看看后面大着肚子的陈素云。 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后面的楚晚月见状,连忙上前两步,陪着笑脸解释道:“医生,劳您给看看,我家这个儿媳是不是怀上了。” 侯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脉枕:“手伸过来。” 楚青苗乖乖伸出右手,侯医生三根手指搭在她脉搏上,诊室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嗯...”侯医生闭目沉吟片刻,“月份尚浅,不过可以确定是喜脉。” 她睁开眼,正要嘱咐注意事项,目光扫过楚青苗红润的脸颊和结实的手臂,把到嘴边的“加强营养”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好好养着就行。” “医生!”楚青苗突然一拍桌子,吓得侯医生钢笔都掉在了地上,“我这是闺女吧?!” 她眼睛亮得吓人,活像两盏小灯笼。 侯医生捡起钢笔,没好气地说:“孩子还没黄豆大呢,能看出个啥?” “肯定是闺女!”楚青苗斩钉截铁地说,掰着手指头数,“我和建党都算好了,这个就该是闺女...” 那认真的模样,活像在讨论国家大事。 “医生,麻烦您再给我这个儿媳看看。” 楚晚月赶紧把陈素云扶到诊椅上,打断楚青苗的絮叨,“看看孩子和大人都好不好。” 陈素云温顺地伸出手腕,侯医生的脸色这才缓和些:“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 侯医生把脉的时间比刚才长了许多,最后点点头:“胎相很稳,孩子发育得不错,大人身子骨也结实。” “谢谢医生!”楚晚月连声道谢,赶紧领着媳妇们往外走,生怕楚青苗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刚出医院大门,楚青苗就一蹦三尺高:“娘!我要有闺女啦!”声音大得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哎呦我的祖宗!”王秀珍吓得一把拽住她,“你这刚怀上,蹦跶没了可咋整!”她手劲大,差点把楚青苗的棉袄袖子扯下来。 楚晚月也急了,举起手:“再蹦一下试试!看我不...” 陈素云连忙打圆场:“娘,咱们快回去吧,青苗这身子得好好养着。” 说着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对楚青苗说:“你可得小心,闺女都要精细的养。” “真的吗?那我可得小心点!” 楚青苗立刻凑过去,两个孕妇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王秀珍摇摇头:“娘,我拿着你的背篓吧,您看着点她们俩。” 楚晚月看了眼嬉笑的几人,突然笑了:“今儿这鱼汤,怕是要熬得格外香了。” 楚晚月带着三个儿媳妇慢慢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娘,咱走慢些,我这肚子沉得很。”走在最后的李素云扶着腰,脚步有些蹒跚。 楚晚月闻言放慢了脚步,回头关切地看着她:“不急,咱们慢慢走。素云啊,看你这肚子,得到三月才能生吧?” 走在中间的王秀珍掰着手指算了算:“娘说得是,二嫂这得到三月中旬了。” “嗯,”楚晚月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那时候天就暖和了,坐月子也舒服些。” 突然,楚青苗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到楚晚月身边,挽住楚晚月的手臂撒娇道:“娘,那我啥时候生啊?” 楚晚月被她的举动逗笑了,故意逗她:“你想啥时候生?” “我想跟二嫂一起生!”楚青苗嘟着嘴,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多热闹啊!” “一边去吧你!”楚晚月佯装生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傻丫头,这哪能由得你挑日子?” 说着,她掰着手指算道:“你这不是去年十一月怀上的吗?算算时间,得七八月了吧?” “啊!”楚青苗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七八月?那不是最热的时候吗?我不得热死!” 她扯着衣领扇风,好像已经感受到了盛夏的酷暑。 王秀珍在一旁抿嘴偷笑:“三妹别怕,到时候让娘给你多备些凉席。” “行了行了,还早着呢,”楚晚月拍拍楚青苗的手背,语气温柔了许多,“到时候咱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让你大哥去县里买冰块回来。” 陈素云扶着肚子,看着她们笑道:“三弟妹就是爱撒娇,娘您别理她。” 楚青苗不服气地做了个鬼脸,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远远地,陈素云眼尖,突然扯住王秀珍的衣袖:“欸!大嫂,路口那是不是你大嫂她们?” 王秀珍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她眯眼望去,果然看见大嫂张小红和二嫂刘兰正往这边走, “别理会她们。”她压低声音,下意识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 可那边已经瞧见了她们。 张小红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堆得能把蜜蜂招来:“哎呦!这不是亲家婶子嘛!真是赶巧了!” 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引得几个过路的乡亲都往这边瞅。 第62章 路遇极品亲戚 楚晚月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不动声色地把三个儿媳往身后挡了挡:“她大嫂二嫂这是去公社啊?赶紧去吧,听说今儿供销社来了批紧俏货,去晚了可就没啦。” 刘兰已经凑到跟前,眼睛像钩子似的往她们背篓里瞄:“不急不急,婶子你们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说着竟伸手就要扒陈素云的背篓,粗糙的手指差点戳到陈素云的后颈。 “你干什么!”陈素云一个激灵躲开,背篓里的猪肉晃了晃,油纸发出窸窣声响。 刘兰讪讪收回手,转而盯上了楚青苗背后的背篓,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楚晚月脸色骤然冷下来,声音像掺了冰碴子:“孩子们都饿着等饭呢,我们得赶紧回去。她大嫂二嫂还是抓紧去公社吧。”说着就要带着儿媳们离开。 张小红却横跨一步拦住去路,笑得满脸褶子:“婶子别急呀!听说你们家新盖了几间大瓦房,红砖到顶的,咋没叫我家王青松他们来帮工啊?” 她故意提高声调,“是不是没拿我们当自家人了?” 这话像把刀子,直往王秀珍心窝里捅。 没等婆婆开口,王秀珍就冷笑一声:“大嫂记性真差。上回你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爹娘没了王家就没我的地方,让我永远别踏进王家门槛么?” 她盯着张小红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道:“怎么,现在倒想起来我是你小姑子了?” 刘兰尴尬地搓着手,张小红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晒干的浆糊。 “你瞧瞧你说的话,我咋可能说这些,可别让婶子看轻咱们家了。” 张小红讪笑着搓了搓手,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王秀珍背后的背篓,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黄鼠狼盯上了母鸡窝。 楚晚月打断道:“好了,日头都爬到树梢了,我们得赶紧回家做饭。她大嫂二嫂,你们也快去逛你们的吧!” 说着就要带着儿媳们离开。 张小红却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干瘪的手紧紧攥住王秀珍的衣角。 “那个...婶子啊...”她脸上堆着谄笑,露出两颗发黄的板牙。 “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们家实在是揭不开锅...”说着竟抹起眼泪来,“秀珍啊,你几个侄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成天嚷嚷着要吃肉,你看你这当姑姑的...” “呵呵!”楚晚月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刀刮过玻璃,“她大嫂这话说的,莫不是要让我家秀珍养她娘家侄子?” 她故意抬高嗓门,引得路过的几个乡亲都驻足张望,“你来前没照照水缸?这白日梦做得可真美!” 刘兰急忙扯了扯张小红的衣摆,但张小红已经红了眼:“婶子,我们真是连红薯粥都喝不上了啊!粮缸都见了底...” 她撩起打着补丁的衣襟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哟!”楚晚月突然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你们家好几个壮劳力,怎么现在倒哭起穷来?” 她眯起眼睛,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莫不是整天在家躺着等天上掉馅饼?这可是要挨批斗的资本家做派!” “谁说的!”张小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们天天都挣满工分!大队记分员那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奇怪了...”楚晚月做出恍然大悟状,突然一拍手,“肯定是你们大队长克扣口粮了!这可是大事!” 她转身对王秀珍说,“去,把你男人和你小叔子都叫来,咱们这就去公社革委会举报王家大队大队长!当干部的敢剥削群众,这还了得?” 张小红顿时脸色煞白,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滚。 去年她家确实因为偷藏粮食被罚扣了工分,今天这事要真闹到公社去... “啊!没有没有!大队长哪能扣粮食啊!”张小红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上的皱纹都僵在了那里。 她心里直打鼓:这亲家婶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别人这时候不该为了面子,多少给点钱粮打发她们走吗? “哦?”楚晚月挑了挑眉毛,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那你家粮食都哪去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莫不是让你家那口子赌输了?” 张小红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连连摆手:“没没没!绝对没有!” 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我家、我家粮食够吃...我就是开个玩笑...对!开个玩笑。” 心里却暗骂:这老狐狸,这话要是传出去,她家男人非得被拉去批斗不可! 楚晚月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哟,那这粮食...你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 张小红拽着刘兰的胳膊就往后退,活像见了猫的耗子,“我们得赶紧去公社了,再晚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说完扭头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呵呵,就这点本事?还敢来咱家讹粮!” 楚晚月耸耸肩,转身对三个儿媳挥挥手,“走,咱回家做好吃的去,晚上让你们爹多送点肉,咱们过个好年。” 王秀珍眼眶发热,赶紧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娘……谢谢您!”她哽咽着叫了一声,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楚晚月回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秀珍啊,记住了,往后见着她们,把腰杆挺直了。” 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儿媳的背,“咱们有理走遍天下,不怕那些个见钱眼开的。” “嗯!”王秀珍重重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娘,您就是我的亲娘!”她紧紧攥住婆婆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哈哈,好!”楚晚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走,咱中午烙葱花饼!多切点肥肉。” 一旁的楚青苗挥舞着拳头蹦过来:“大嫂你放心!她们要敢欺负你,我拿烧火棍揍她们!” 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活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陈素云也凑过来挽住王秀珍的另一只胳膊:“就是!咱家四个兄弟呢,再加上我们几个妯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们!” 王秀珍破涕为笑,心里暖烘烘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第63章 野山羊 “哇!下雪啦!下雪啦!”小七扒完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就准备趁着天没黑透,去外面找小伙伴们玩。 “哪里哪里?”小四立刻放下筷子,仰头把碗里剩下的米粥咕嘟咕嘟灌进嘴里,米粒还沾在嘴角就跳下凳子往外冲。 板凳被他带得“哐当”一声歪倒在地,碗里的勺子也跟着“叮当”作响。 王秀珍眼疾手快地扶正板凳,笑着摇头道:“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她转头看见小四已经推开厨房门跑了出去,急忙喊道:“小四!把棉袄穿好再出去!” “没事儿,让他们玩会儿吧。”陆建国正夹着一筷子腌萝卜丝往嘴里送,呵呵笑道:“皮点好啊,小孩子就该活蹦乱跳的。”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把最后一口馍馍咽下,起身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屋了。” 她顺手把碗放好。走到门口时,听见院子里小七和小四的欢笑声和踩雪的咯吱声,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推开自己屋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 下午就烧好的火炕这会儿正热乎着,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楚晚月舒服地叹了口气:“哎呦,这才是享受生活!” 她熟练地脱下厚重的棉袄棉裤挂好,只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盘腿坐上炕。 热炕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系统,下雪天和火锅更配!我想吃羊肉火锅!”她在心里默念道。 “嘀!宿主,系统商城有野山羊出售,肉质鲜美,最适合涮火锅。” “系统,给我来只野山羊!明天早上直接放进院子里。”楚晚月已经在想象那鲜嫩的羊肉片在铜锅里翻滚的样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您确定吗?不怕您儿子儿媳他们怀疑您?”系统难得地提出了疑问。 楚晚月轻笑一声:“呵呵,怎么会怀疑我!他们会自己找好理由的。”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夜深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天刚蒙蒙亮,楚晚月醒来,听见雪花簌簌落在屋顶的声音。 “哈——系统,现在就把野山羊放院子里去吧。”她打了个哈欠说道。 “嘀,已放置于院子中央。” “嗯,很好。”楚晚月满意地点头,“我继续睡觉了。” 刚要再次入睡,系统又响起了提示音:“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楚晚月把脸埋进温暖的枕头里,含糊地嘟囔:“等我睡醒再说......” 说完便沉沉睡去,梦里都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和窗外银装素裹的雪景。 此时,陆建国屋内,王秀珍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动。 她连忙推醒身边的丈夫:“建国!建国醒醒!咱家进贼了!” “嗯?什么?”陆建国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冬日凌晨的寒气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听!”王秀珍压低声音,手指向窗户方向。 外面传来“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厂棚的柴火垛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倒了。 “真有贼!”陆建国顿时睡意全无,三两下套上厚重的棉袄棉裤,连纽扣都来不及系好。 他顺手抄起炕角的炕扫帚,这扫帚是用细竹枝扎成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朝王秀珍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王秀珍也赶紧穿好衣服,随手抓起桌上的煤油灯,却想起不能打草惊蛇,只好放下灯摸黑跟在后面。 外面已经蒙蒙亮,雪后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一串杂乱的足迹从院子一直延伸到厂棚。 “咩~”一声颤抖的羊叫从厂棚传来。 “是羊?”陆建国惊讶地挑挑眉,握紧扫帚的手稍稍放松了些。 他大步走向厂棚,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一头壮硕的野山羊正被倒塌的木柴和几根粗树干压着后腿,只能徒劳地挣扎。 “秀珍,去叫老二老三起来!”陆建国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近受惊的山羊。 “哎!好!”王秀珍连忙转身往厢房跑去,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脚印。 她轻轻拍打陆建业的房门:“老二!快起来!” 陆建业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头发还翘着:“大嫂,出啥事了?这大清早的...” “快去厂棚里,你大哥等着呢!”王秀珍顾不上解释,又去敲陆建党的门。 陆建业一头雾水地披上棉袄跟出来,正好碰上同样困惑的陆建党。 三人踩着积雪匆匆往厂棚赶去。 走近厂棚,陆建业借着晨光看见大哥正弓着身子按着什么:“大哥?这是...” “是头野山羊。”陆建国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正睡着听到动静以为进贼了,没想到是这畜生。” 陆建党蹲下身仔细打量:“嚯,这羊够肥的!” 他伸手摸了摸羊背,“毛色也漂亮,像是山里的野山羊。” 这时山羊突然挣扎起来,陆建国连忙用力按住:“都别愣着,老二去找根绳子来,老三帮我按住它!” 陆建业转身往仓房跑,王秀珍站在厂棚门口,忍不住问道:“这羊是怎么跑进咱家院子的?院门我昨晚明明闩好了啊。” “咱家这么高的院墙,小偷进不来,更何况是羊了,”陆建党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知道啥了?”陆建业疑惑地转头看向二哥,手里的绳子差点掉进雪里。 陆建党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肯定是爹送来的!” “啊?”陆建业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那爹咋没送娘那屋?直接扔院子里算怎么回事?” “嘿嘿,”陆建党挤挤眼睛,“爹肯定是不想吵到娘睡觉!你忘了爹生前最疼娘了,半夜起来给娘掖被子都不带把她吵醒的。” 王秀珍听了忍不住双手合十:“爹好厉害!在下面还能逮到羊!”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爹生前打猎就是一把好手,每年开春都能打回几只兔子来。” 第64章 一羊多吃 “那可不!”陆建党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爹在下面肯定当大官了!一挥手一群人...不,一群小鬼给他做事!说不定还是什么阴间的猎户统领呢!” 陆建国皱着眉头打断他们:“越说越离谱了,这个羊怎么办?” “咱养着?”陆建业试探着问,伸手摸了摸山羊的角,“正好明年开春能配种...” “养什么养!”陆建党立刻反对,“让人发现家里有野物再举报了!现在这个形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了!趁着天还没大亮,赶紧处理了。” 王秀珍连连点头:“对,杀了,听说羊肉饺子好吃!”说着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陆建党搓着手说:“大哥咱赶紧宰了它,等会儿我上班给春花姨带根羊腿。要过年了,他们一家都要回来了,正好补补。”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剩下的炖了,咱吃个够!我记得仓房里还有晒的干蘑菇...” 陆建国看着三个兴奋的家人,无奈地摇摇头:“行,我这就去宰羊。秀珍你去烧两大锅开水,记得把后院的旧木盆刷干净接羊血,能做血豆腐。建业你去把那把剥皮的小刀磨磨,刀刃都钝了。建党你去仓房找根结实绳子,把这羊先捆牢实了。” 天光大亮时,楚晚月裹着棉袄推开屋门,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雪地上残留着几处暗红的痕迹,像绽开的红梅。 她眯起眼睛,看见陆建国正蹲在枣树下收拾着什么。 “老大,你这是干啥呢?”楚晚月故意提高嗓门,“地上这是啥?血呼淋淋的!” 她皱起鼻子,作势要往后退。 陆建国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娘!这是爹送来的山羊!”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您看这羊多肥,肯定是爹在那边当上官了......” “啥?你爹?”楚晚月眉毛都要挑到发际线去了,“他咋没给我托个梦?”她拢了拢衣襟,装作不可思议的样子。 陆建国凑过来,带着一身羊膻味:“我琢磨着,爹肯定是怕吵着您睡觉。”他比划着,“您不知道,天还没亮我们就听见动静......” 陆建国说得眉飞色舞,把凌晨的乌龙事件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羊怎么撞翻柴垛,他们怎么拿着扫帚当武器,最后发现是头野山羊时的惊讶。 “老三带着羊腿去公社了?”楚晚月忽然打断。 “可不是,说要给春花婶送去......” 灶台前,王秀珍正在盛饭。楚晚月卷起袖子:“秀珍,咱中午涮火锅吧!” “火锅?”王秀珍举着水瓢愣住了,“着、着火的锅?” 楚晚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就是在炉子上架个锅,底下烧炭火,锅里炖着骨头汤。” 她比划着,“把羊肉切成薄片,在滚汤里这么一涮......” 陆建国挽着袖子站在院中央,面前摆着分成几大块的羊肉,刀刃上还挂着血珠。 “娘,这羊肉我都分割好了,您看要不要埋雪里冻上。”他朝屋里喊道,白气从嘴里呵出来。 楚晚月掀开棉门帘走出来,眯着眼打量那堆红白相间的肉块:“拿一块肥瘦相间的来,其他的冻上。” 她掰着手指盘算,“明天炖羊排,后天炖羊肉萝卜,大后天包羊肉饺子……” “吸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楚青苗站在西屋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羊肉,嘴角亮晶晶的。 见大家都看过来,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我、我赞同娘说的!” 王秀珍从厨房出来:“娘,咱不留到过年吃吗?这么好的肉...” “傻孩子,”楚晚月笑眯眯地拍拍儿媳的肩,“等过年让你爹再送一只过来!他那边的羊肯定还有比这还肥!” “好!”楚青苗第一个响应,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正说笑着,东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七个半大小子像出笼的小马驹似的冲出来。 小七往肉堆跑:“奶!肉!”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我的小祖宗!”楚晚月连忙拦住他,“跑慢点,小心滑倒!” 她挨个拍着小家伙们的屁股,“都快来吃饭,等中午咱吃羊肉火锅。” “好诶!”孩子们欢呼着往厨屋跑。 小四边跑边回头喊:“奶,等会我们要去找陆大炮他们玩!” 楚晚月笑着:“行,注意安全,别摔了。” 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陆红军说:“红军,你等会带小二小三去你姑家,把爱华几个接过来。” 陆红军闻言连连点头:“好!吃完饭我就去。” 王秀珍蹲下身,给小七系好棉袄扣子:“记住啊,别告诉别人咱们有羊肉。” 她挨个看着孩子们的眼睛,“这是咱们家的秘密。” 小四挺起胸膛:“知道,没说过。” 小六把手指竖在嘴边:“我们知道的!不能说!” 小七有样学样:“对,谁也不说!” 楚晚月笑着摸摸小七的脑袋,孩子细软的头发蹭得她手心发痒:“真乖!快吃吧,吃完去玩。” 早饭后,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骨头汤的香味在屋内弥漫。 王秀珍坐在矮凳上,手起刀落,案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她刀下排开,在粗瓷盘里摆成花瓣的形状。 “大嫂,你这刀工真不赖。”楚青苗蹲在灶膛前,手里的蒜瓣在石臼里捣得噼啪响。 她身旁的木盆里泡着刚削好的土豆,削下来的皮在盆边堆成小山。 陈素云坐在门槛上撕白菜,嫩黄的菜心在她手里分成均匀的叶片。 “火再旺些。”陆建国蹲在院子里的小煤炉前,拿火钳拨弄着炭块。 火星子噼啪蹦出来,溅在陆建业挽起的裤脚上,吓得他直跳脚。 院门“吱呀”一声响,陆建党踩着积雪进来,背篓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娘,我回来了!”他跺着脚上的雪,棉袄肩膀处洇湿了一大片。 楚青苗连忙放下蒜臼:“赶紧去换身衣裳,这棉袄都能拧出水来了。” 她推着他往屋里走,顺手拍掉他后背沾的雪花。 第65章 羊肉火锅 不一会儿,陆建党换了件藏青色棉袄出来,神秘兮兮地从背篓里掏出个油纸包:“娘,大嫂,你们看这是什么!” 王秀珍擦擦手凑过来,油纸揭开,露出层层叠叠的雪白豆腐。 “哎哟,这可是稀罕物!”她惊喜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公社今天上的?” “可不是!”陆建党得意道,“千层豆腐,不要票,我排队抢了三斤!” 楚晚月掀开锅盖搅了搅汤:“正好,中午涮一点,剩下的晚上炖白菜。” 陆建党凑到案板前,看着薄如纸片的羊肉:“娘,中午炖羊肉吗?咋切这么薄?”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被王秀珍“啪”地打了下手背。 “咱涮火锅!”楚晚月盖上锅盖,抹了抹沾在眉间的蒸汽。 “涮火锅?”陆建党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就是涮锅子?我在公社街道办听采购科的老李说过,他们在省城吃过!” 楚晚月挑眉看他:“你知道?” “知道知道!”陆建党兴奋地比划,“铜锅里烧着高汤,肉片往里一涮就熟,蘸着麻酱吃,鲜得很!” “对喽!”楚晚月笑着点头,“最后那汤煮面,吸足了鲜味,那才叫绝。” 陆建党搓着手:“娘,咱擀点面吧?我想尝尝是不是真这么香。” 王秀珍往面盆里舀着面粉:“行,等会少和点面。素云啊,把芝麻罐拿来,咱现磨点芝麻酱。” “姥姥!我来啦!”徐爱国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院子,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他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鼻涕珠。 楚晚月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弯腰拉住外孙冰凉的小手:“爱国来啦,你哥哥姐姐呢?” 徐爱国吸了吸鼻子,指着身后:“他们在后面走着呢!大哥他们走得太慢啦!” “行,来了就在这住几天。”楚晚月捏捏外孙冻得发红的耳朵,“吃完肉再走。” 徐爱国眼睛一亮,凑到姥姥耳边小声说:“我娘说了,有好吃的就在姥姥家吃完。”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带回去就捞不着吃两口了。” 厨房里传来陆建国爽朗的笑声:“对喽!想吃肉了就来你姥姥家,咱肉管够!” “谢谢大舅舅!”徐爱国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逗得大人们直乐。 陆建国用胳膊肘指了指村东头:“小四他们在小林子那打雪仗呢,去找他们玩吧。” 孩子一听就要往外冲,却被楚晚月一把拽住:“等会!”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水果糖,彩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拿过去,一个小孩分一块。” 徐爱国小心翼翼地把糖果装进裤子口袋,还特意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他刚要跑,正好撞上刚进院的徐爱华一行人。 “爱国,你干啥去?”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徐珊珊拦住弟弟,脸蛋冻得发白。 “我去找小四他们!”徐爱国灵活地从姐姐旁边绕过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楚晚月连忙招呼剩下的孩子:“爱华,珊珊来啦,快到厨房暖和着。” 她摸着外孙女冰凉的手背,“这一路上冻坏了吧?珊珊这小手跟冰块似的。” 厨房里,王秀珍还在切着羊肉片。 见孩子们进来,忙招呼道:“快到锅台边暖和暖和,爱国呢?” “找小四玩去了。”楚晚月把两个孩子推到灶台边坐下,“素云啊,给孩子们倒点红糖水。” 徐爱华解开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姥姥,我娘让我带了点自己种的胡萝卜。” 她解开包袱,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根橙红色的胡萝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哎呀,正好下火锅!”楚晚月眉开眼笑,“你娘种菜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灶房里水汽氤氲,王秀珍将最后一片羊肉码进盘里。 四大盘羊肉片在灯下泛着粉嫩的光泽,每片都切得薄如蝉翼,能透出案板的花纹来。 旁边的土陶盆里,土豆片泡在清水中,像一轮轮小月亮。 “娘,这羊肉得有个七八斤了。”王秀珍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您看够不够?要不要再擀点面条?” 楚晚月闻言抬起头:“先不擀了。” 她环顾四周一盆翠绿的白菜,一盆黄澄澄的土豆片,再加上那四大盘红白相间的羊肉,在粗瓷盘里摆得像花瓣似的。 “这些差不多够了,不够现擀也来得及。” “行,那面在那醒着。”王秀珍把面盆往灶台里边推了推,盖上一块湿布。 这时陆建业端着陶罐进来,锅里奶白的骨头汤滚得正欢:“骨头汤炖好了,用哪个锅?” 楚晚月指挥道:“用小灶上那个小铁锅。” 她朝旁边努努嘴,“把两个长桌拉开,并排放着,炉子放中间。”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红兵几个像小马驹似的冲进来,棉袄上还沾着雪粒。 “奶!饭好了吗?”小七扒眼巴巴地望着炉子。 楚晚月拍拍小孙子的脸蛋:“马上就能吃了。” 她挨个安排座位,“你们几个分开坐,小六小七挨着你们爹娘去,让他们给你们涮肉。” “嗯嗯,知道了。” 孩子们乖巧地点头,小七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长凳,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炉子上的铁锅。 “珊珊和爱国过来坐我旁边。”楚晚月拉过两个外孙,“爱华你挨着红军去。” 陈素云端着几个粗瓷碗过来:“蘸料调好了。” 她将碗一一摆开,“按娘说的没放辣椒,想吃辣的自己加。”酱色的麻酱上漂着点点香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好,素云你快坐下吃饭。”楚晚月突然想起什么,叮嘱道,“不过你得少吃点羊肉,还有青苗也是,羊肉吃多了上火。” “知道了娘。”陈素云摸着隆起的肚子,温顺地应着。 “啊!”小六突然惊叫一声。 原来小七趁人不备,偷偷用手指蘸了麻酱,正往嘴里送。 见被发现,小家伙咧嘴一笑,露出沾满酱料的小白牙,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铜锅里的汤开始翻滚,楚晚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烫的骨汤里轻轻一荡。 第66章 张家惨案 那粉嫩的肉片瞬间卷曲变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可以涮了,就是这样,”她将烫熟的羊肉在麻酱碗里一蘸,“也可以多放几片进去,省得老是得等着。” 陆建党一听,二话不说端起盘子就往锅里倒:“那就多放点进去!” 半盘羊肉哗啦啦滑入汤中,在沸腾的骨汤里翻滚舒展,像一朵朵绽放的花。 “大口吃肉才香!”陆建业豪迈地喊道,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锅中。 楚晚月举着筷子停在半空,望着锅里迅速变色的羊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刚想说话,大儿子陆建国已经夹起一筷子烫得正好的羊肉放进她碗里:“娘,熟了,您快尝尝!” “好!你自己吃,我会自己夹。”楚晚月无奈地看着碗里堆起的羊肉,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羊肉的鲜嫩和麻酱的香醇在舌尖绽放,烫得她轻轻呵气。 陆建党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怪不得都想吃涮锅子,真好吃!” 孩子们更是顾不上说话,一个个埋头猛吃。 小七急得直接用手去抓,被烫得直甩手,却还是等不及凉就往嘴里塞。 徐爱国吃得满嘴油光,连沾在嘴角的麻酱都舍不得擦掉。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油脂在表面形成细密的小油花。 陆红军忙着给几个小的涮肉,自己都顾不上吃一口。 原本堆得满满的四大盘羊肉、两盆土豆白菜,很快就见了底。 陆建党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这才叫生活啊!” 楚晚月看着一桌子狼藉的碗盘,和家人们餍足的神情,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 “娘,这汤……”陆建国指着还剩小半锅的浓汤。 “留着晚上煮面。”楚晚月笑道,“那才叫一个香呢。” 小七瞬间又精神起来:“好诶!吃面!” “哈哈哈,小馋猫!” 小四小五像两只撒欢的狗崽子,一左一右拽着徐爱国的棉袄袖子往外冲,“奶,我们出去玩了!” “慢着点儿!等等我们!”小六小七急慌慌追出门槛,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楚晚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兜里还揣着半把瓜子。 陆建国正收拾炉灰,铁钳子碰着炉膛叮当作响。 “娘,去哪逛?” “去老李家坐坐。” “可别往林子里去,路难走,也没什么野鸡野兔的了。” 楚晚月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村里走。 新起的砖瓦房孤零零杵在村尾,要找人唠嗑还得往村子里走。 李家门前早就坐了一圈人,纳鞋底的,补衣服的。 “老楚来啦!快过来坐。”李婆子腾出手拍了拍身旁的马扎。 张莱弟咬断线头笑道:“三嫂今儿可赶不上热乎话了。” 楚晚月刚坐下,李婆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张庄出大事了!张木匠老大一家死绝了!” “仇杀?”楚晚月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 “呸!比那还腌臜!”刘翠拍大腿,“张木匠那个老不修,扒灰扒到自己儿媳妇炕头上了!” “啊!还有这事儿!” 楚晚月裹了裹旧棉袄,往李婆子那边凑了凑,眼睛亮亮的,生怕听漏半个字。 “谁知道呢?偷摸着好了快一年,偏偏大白天的叫人撞见!” 李婆子撇着嘴,针尖在鞋底上狠狠一戳,“你说说,张木匠那老骨头,也不怕闪了腰!” “啧啧啧,真是……”楚晚月摇头,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他家老大知道后,倒是忍了。”刘翠插嘴,手里的棉线拉得长长的,“咱庄户人家,攒半辈子钱娶个媳妇,哪能说丢就丢?日子照旧过呗。” “就这么算了?”楚晚月瞪大眼睛。 “嘿!”李婆子一拍大腿,“日子是过下去了,可老大心里能舒坦?后来上工,村里人嚼舌根,说你家闺女咋长得跟你不一样啊,他越琢磨越不对,回家瞅着闺女,越瞅越不是味儿!”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 “可不是!老大直接找他爹对质,老木匠倒也干脆,说你娘死了我才上的你媳妇的炕,闺女五岁了,哪能是我的?” 李婆子眯着眼,“老大一想,也对,这该是他自己的种吧?” “然后呢?”楚晚月紧跟着问。 “嘿!”李婆子突然压低嗓门,“这不巧了,他媳妇娘家村里人路过,瞅见那丫头,顺嘴说了句,这娃咋和兰花表哥家的孩子一个样?” “嚯!”楚晚月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回家张老大把媳妇揍了个半死,最后问出来了……”李婆子意味深长地拉长调子,“敢情媳妇回娘家时,被她表哥按在柴房里……” “哎哟!”楚晚月捂嘴,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婆子的嗓门突然压得极低,针线活都停了:“那糟老头子进门时,正瞧见儿媳妇鼻青脸肿的趴地上!” 她枯瘦的手指比划着,“你是没看见,张木匠抄起门闩就照亲儿子后脑勺抡!” 楚晚月的瓜子撒了满地。 “要了命了!”李婆子拍着膝盖,“张老大往前一栽,太阳穴正磕在八仙桌角上,那桌子还是他爹亲手打的榆木家伙!” “那媳妇子原本趴在地上哼唧,”李婆子突然抓住楚晚月的手腕,“眼见男人断了气,不知哪来的劲儿,窜起来就把老头推了个仰八叉。” 她另一只手作剪刀状往前一捅,“咔哧!裁衣裳的剪子整把没进心窝,就剩个蝴蝶柄在外头扑棱!” “更邪性的是,”李婆子凑到楚晚月耳边,呼出的白气带着葱蒜味,“那媳妇子拔了剪子往自己脖颈一划!” “等隔壁邻居发现时,都好几天了!”李婆子扯了扯褪色的头巾,“大丫头栽缸里了,那小儿子蜷在炕角冻得青紫,手指头还抠在墙缝里。” “哎呦,可真惨!”楚晚月摇摇头。 “谁说不是……”李婆子还想在说些什么。 “救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童音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第67章 野猪下山 紧接着,更多惊恐的哭喊声从后山方向传来:“救命啊!野猪下山了!” 楚晚月闻声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瓜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见一群孩子正跌跌撞撞地奔下山道,扬起的尘土中隐约可见几个熟悉的小身影,正是她家的几个小孙子。 “系统!”楚晚月心头发紧,在脑海中急促呼唤,“现在有什么趁手的武器?” “嘀!宿主,系统商城推荐使用高压电棍,攻击后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立刻兑换!” “嘀!已存入系统空间,请宿主注意查收。” 楚晚月目光扫过旁边的针线筐,李婆子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剪刀,就往山道上跑。 “老楚!你疯了吗?”李婆子吓得面无人色,针线筐被撞翻在地,彩线滚了一地。 刘翠冲过来想拽她衣袖,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娃子们不能有事!你们快去叫人!” 楚晚月不敢耽误,已经冲出去。 远处孩子们的哭喊越来越近,其中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兽类喘息声。 “小四!小心后面!” 楚晚月瞳孔骤缩,队伍最后,十岁的小四正背着六岁的小七艰难奔跑。 两个孩子身后不足十米处,一头足有四百斤的大野猪正疯狂追击,獠牙上还挂着不知从哪撕扯来的布条。 “啊!奶奶!”小七扭头时对上了野猪赤红的眼睛,吓得尖叫起来。 野猪闻声猛然加速,粗壮的蹄子刨起大块泥土。 孩子们哭喊着从楚晚月身边跑过,小五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奶奶快逃啊!” “去找李奶奶躲好!”楚晚月一把推开孙子,直面冲来的野兽。 野猪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腥臭的热气中,她清晰地看到那对泛黄的獠牙上残留的血迹。 “畜生!” 电光火石间,一根漆黑的金属棍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滋滋”的电流声中,野猪浑身抽搐着轰然倒地。 但楚晚月知道这还不够,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剪刀,对准野猪凸起的眼球狠狠刺下。 “嗷——!” 剧痛让野猪瞬间清醒,它发狂地甩头挣扎。 楚晚月被惯性带得踉跄几步,立即反手又是狠狠一电棍。 趁着野猪再度抽搐的间隙,她拔出染血的剪刀,对准另一只眼睛捅进去使劲旋转。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在前襟,在粗布衣衫上绽开朵朵暗红的花。 “嘀!宿主,野猪生命体征已消失,确认目标死亡。” “呼——” 楚晚月紧绷的脊背突然松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般瘫软下来。 沾满野猪血的手掌深深陷入松软的雪中,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渍染红了四周的白雪。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奶——!” 小四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楚晚月模糊的视线里,几个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徐爱国跑得最快,十岁的男孩满脸泪痕,直接撞进她怀里,把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小脸埋在她染血的衣襟上。 “姥姥!”孩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我以为...我以为...” “奶!吓死我了!”小四几个也围拢过来,脏兮兮的小手争先恐后地抓住她的衣角、袖口,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楚晚月能感觉到孩子们的身体在剧烈发抖,小七甚至哭得打起嗝来。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野猪在哪!” “快!往那边!” 陆福全带着七八个壮劳力冲上山坡,锄头和铁锹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在远处停下来的陆大炮突然指着血泊中的野猪大喊:“大爷!在这儿!野猪在这儿!” “大炮!”陆福军一个箭步冲过来,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身上来回摸索,“伤着哪儿没有?啊?” “爹我没事...”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扭头看向被孩子们围住的楚晚月,“是小七他奶奶...她把野猪打死了...” “啥?!” 众人齐刷刷转头。 逆光中,只见白发凌乱的楚晚月歪在血泊里。 她粗布褂子半边都被血浸透了,脸上还带着飞溅的血点。 几个孩子正哭着围着她。 “娘——!” 陆建国的嚎叫撕心裂肺。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汉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时甚至被土坷垃绊了一跤。 “婶子!” 陆福全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 带着众人“扑通”跪倒,膝盖重重砸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 “爹!”小四突然挣脱出来,一头撞进陆建国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她...她...” 陆建国的脸瞬间惨白。 “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整个人重重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染血的泥土。 “婶子她...”陆福全的声音哽住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突然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是咱们村的大英雄啊!救了这么多娃娃……” “爹?你们怎么了?”小四歪着头,满脸不解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陆建国,又看看周围一圈跪着的叔伯们,小小的脑袋里写满了问号。 “小四,你们几个跪下,送你们奶奶最后一程……”陆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说道,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 “啊?”小四和小五面面相觑,完全没反应过来。 “咳咳……老大,我还没死!”楚晚月终于从孩子们的包围中挣扎出来,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她的衣服都被野猪血浸透了,发丝凌乱,但眼神依旧凌厉。 “娘?!”陆建国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呆呆地看着自家老娘,活像见了鬼。 “呸呸呸!”楚晚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长命百岁,哪儿那么容易死?” 说着,她扶着徐爱国的肩膀,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都别跪着了,赶紧起来!一个个的,哭丧呢?”她摆摆手,语气里透着无奈,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68章 可吓死人了 “婶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陆福全一个箭步冲过来,眼眶还是红的,“可吓死我们了!”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楚晚月摇摇头,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转头看向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皱眉道:“先别管我,去看看那头畜生死透了没,别一会儿又蹦起来伤人。” “好嘞!”陆福全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壮汉抄起锄头,小心翼翼地凑近野猪尸体。 这时,村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赶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头比牛还壮的野猪,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老爷啊!这野猪怕不是成精了吧?”李婆子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抓住楚晚月的手,上下打量她,声音都在发抖:“老楚啊!你……你真是不要命了!可吓死我了!” “哈哈,没事,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语气轻松。 “你、你怎么不先去喊人?这么大年纪了逞什么能!”李婆子又气又急,使劲拍了她一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楚晚月笑了笑,目光柔和下来:“我倒是想喊人,可我家小四背着小七落在最后头,我再不来,这两个孩子可就要被那畜生给拱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自己有系统在身,又有电棍防身,至少有八成把握。否则,她再心急也不会贸然冲上去拼命。 “娘!你可真是吓死我了!”陆建国这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红着眼睛说道:“我一跑过来就看到这几个小子抱着你哭,还以为……” “嘿嘿,大舅舅,我们就是太害怕了。”徐爱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小子!”陆建国一把揉乱他的头发,又气又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先跑,知道吗?” “知道啦!”徐爱国和小四几个齐声应道,脸上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好啦,婶子平安无事就万幸了!瞧这头野猪,少说也得三四百斤,咱们村今年总算能过个肥年了!” 陆福全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野猪肥厚的肚皮。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可不是嘛!要不是楚婶子眼疾手快,这会儿指不定出多大乱子呢!”李二家的拍着胸脯后怕地说道,她家就在前面一点了,野猪最先冲过的就是她家。 “我今早还听见后山有动静,没想到这畜生真敢下山!”老赵头叼着旱烟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多亏陆三家的,要我说啊,这猪后腿必须得给她!”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围着野猪打转,有个胆大的还想伸手摸那獠牙,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小七却像只鹌鹑似的缩在楚晚月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 楚晚月弯腰摸了摸孙子的额头,没发热,可这孩子打从野猪倒地就闷不吭声。 “小七啊,”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前头要杀猪分肉了,你不去看热闹?你爹小时候为看杀猪,能跑两个村呢。” 小七摇摇头,“不去。” “成,那奶奶带你回家。”她直起身对陆建国喊道:“建国,你跟着去大场院吧,我领小七先回家了。” 陆建国忙不迭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野猪蹭的泥:“娘您受累了,大队长说要按户头分肉,我得去记工分。” “行你去吧!” 刚走到家门口就碰见王秀珍和楚青苗挎着竹篮往外走。 “娘!”王秀珍瞪大眼睛,“你这是怎么了?伤着哪了?” “我没事,这是野猪的血,你们分肉去啊?”楚晚月拍拍身上。 “没事就好,刚刚大喇叭喊让去分肉呢。” 楚晚月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抬眼瞥见王秀珍手里那个巴掌大的竹篮,不由得轻叹一声:“这哪装得下肉?去换个背篓来。” 王秀珍掂了掂竹篮,篮底还沾着几片野菜叶子:“大队里统共七八十户,一家能分半斤顶天了。” “这次分的多,你去拿背篓吧。” 王秀珍点头,“那行我去拿背篓。” 等王秀珍风风火火跑向柴房,楚青苗看着小七。 “小七啊,”她伸手想摸孩子的额头,却被小七条件反射般躲开。 楚青苗的手僵在半空,转头忧心忡忡地望向楚青苗:“娘,这孩子怎么了?咋蔫蔫的?” “没事,就吓到了,睡一觉就好了。” “好了,青苗咱走吧。”王秀珍已经拿了背篓出来。 看着两个儿媳远去,楚晚月带着小七回屋,给小七脱了棉鞋,让他坐在炕上。” “系统,给我来个小蛋糕。”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打开炕柜,从里面拿出小蛋糕。 奶油甜香在昏暗的屋子里突然绽开。 小七猛地抬头,瞳孔却映出了这辈子见过最神奇的东西:雪白的奶油上缀着三颗红艳艳的草莓,糖霜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雪,松松地覆盖在金黄的海绵蛋糕上。 “奶,这是什么?好香!好漂亮!” 楚晚月把蛋糕放炕桌上,“慢慢吃,吃完咱们睡一觉。” 小七舀起一勺奶油,突然又放下:“奶先吃。” “傻孩子,”楚晚月用掌心裹住他冰凉的小手,带着他挖下尖尖上那颗草莓,“这是专门给你的奖励。我们小七今天可勇敢了!” 楚晚月看着吃的香甜的小七,在心中与系统交流着: “系统,我记得小孩子受到惊吓可能会引起惊厥?” “嘀——根据本系统收录的《儿童常见病症护理手册》,3-7岁儿童在受到强烈惊吓后,有42.7%的概率会出现夜间惊厥症状。” 楚晚月眉头微蹙,小七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那要怎么预防?”她在心里追问,同时用拇指轻轻擦去小七嘴角的奶油渍。 “嘀!首先服用八宝惊风散镇惊安神,若出现发热症状再配合美林退烧药使用。” 楚晚月不动声色地点头,从炕沿站起身:“好,都先放到系统空间里备着。” 第69章 小七吓着了 “嘀!药品已存入系统空间格位。温馨提示:八宝惊风散需用温水冲服,美林退烧药需间隔6小时服用一次。” 拿上茶缸,走回炕边时,楚晚月脸上已换上慈祥的笑容:“小七,蛋糕好吃吗?” 她看着小七小心翼翼地用塑料勺刮着最后一点奶油。 “嗯嗯!”小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之前爹带回来的鸡蛋糕还甜!” “这是...”楚晚月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小七耳边,“这是奶奶变的小魔术,但咱们得保守这个秘密,连你爹娘都不能说,好不好?” 小七立即绷起小脸,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含糊不清地说:“打死我也不说!” 那认真的模样看得楚晚月心头一软。 “乖,奶奶去给你倒杯糖水。” 当小七捧着印有“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杯时,楚晚月已经悄悄把八宝惊风散溶进了糖水里。 褐色的药粉在橙黄色的糖水中完全消融,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喝完就睡会儿吧。”她轻柔地拍着孙子的背,看着他咕咚咕咚喝下药水。 药效来得很快,小七的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空杯子歪在炕上。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 她静静守在炕边,从系统空间取出美林退烧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七这一觉睡的很香,慢慢的楚晚月在他旁边也躺着睡着了。 大场院里人头攒动,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件。 “哎呦!可吓死人了!”赵家媳妇拍着胸口,声音又尖又细,“我远远地瞧见那野猪冲过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谁说不是呢!”李婶子接话道,粗糙的手掌比划着,“那畜生少说也得有四百斤,獠牙有这么长——” 她夸张地张开双臂,引得周围的妇女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楚婶子一身血,都以为她没了呢!”张家媳妇心有余悸地说着。 王秀珍和青苗妯娌两个站在人群中央,听完大家的描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我娘有...有福着呢!”王秀珍挺直腰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楚婶子这段时间好像变得年轻了呢。” 刘家媳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前天在河边洗衣裳遇见她,那气色,那精神头,比我还好!” 青苗轻轻碰了碰嫂子的胳膊,低声道:“嫂子,我看娘最近是有点不一样。” 王秀珍骄傲地点点头:“哈哈,我也觉得我娘年轻了,身子骨都结实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自打上回……,娘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时,远处传来陆福全洪亮的吆喝声:“分肉喽!”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村民们自觉地排成一条长龙。 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在队伍旁边跑来跑去,被自家大人呵斥着乖乖站好。 知青马明中带着几个同伴也过来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走向陆福全:“大队长,我们能分到肉吗?” 陆福全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严肃地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有,你们现在也属于我们陆家大队。”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希望你们以后安分点,别再惹事了。” “大队长放心吧,我们都知道了!”马明中连忙保证,身后的同伴们也连连点头。 好了,后面排着去吧。陆福全摆摆手,转身继续分肉。 几个壮劳力正麻利地分割着野猪肉,案板上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秀珍几个不用排队,直接分了个猪后腿给她们。 这是村民一致通过的,楚晚月独自一人打死了这头野猪,还救了这么多娃娃,她家理应分到最好的部分。 “谢谢大队长,我们就先回去了。”王秀珍接过猪腿放进背篓里。 青苗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小块猪板油,这是额外奖励给她们的。 围观的村民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那猪板油,被自家大人拽着耳朵拉走了。 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陈素云也串门回来了。 “大嫂,你们去领肉了?咋还背着背篓?”陈素云眼睛看向背篓。 方才在陆建家家里也听到了大喇叭的声音。 王秀珍把背篓往地上一搁,脸上得意劲儿:“你瞧。” 肥瘦相间的猪后腿泛着新鲜的粉光,筋膜上还凝着亮晶晶的油星子。 “我的天!这么多?”陈素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尖刚要碰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似的。 去年分猪肉,分到的肉,统共才巴掌大一块。 楚青苗把猪板油往灶台上一放,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这可是咱娘的功劳!那场面...” “咋?”陈素云攥紧了衣角。 楚青苗凑过来咬耳朵,热烘烘的呼吸里带着兴奋:“我给你说啊...” 她边说边比划,野猪的獠牙从三寸说成尺把长,把婆婆的动作愣是讲出了关二爷耍大刀的气势。 “娘没事吧?”陈素云听得脸都白了。 “能有什么事?在屋里睡得香着呢。”楚青苗朝堂屋方向努努嘴。 王秀珍把肉挂在灶间阴凉处,轻手轻脚往堂屋去,悄悄推开楚晚月的屋门。 楚晚月搂着小七睡的正香。 “大嫂,娘醒了吗?”陈素云见人出来,连忙问道。 王秀珍摇头时,头发上的木簪子跟着晃:“鼾声打得匀实着呢。先做饭,等炖肉香飘起来,保准不用叫。” “炖个土豆烧肉吧。”楚青苗眼睛亮晶晶的。 “用小铁锅炖,再贴几个饼子。”王秀珍舀起一瓢水,倒进锅里,把中午剩的火锅底汤倒进去,突然想到什么,打开橱子,抱出一个罐子。 “青苗,掺点豆面,上回换的还没吃完呢。” 陈素云正削着土豆,黄褐色的皮打着卷往地上掉。 听见这话突然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展开是七八个干皱的红枣:“刚刚建家家的给我的,剁碎了和在面里?” 第70章 那是谁?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红军、徐爱华几人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 他们刚从西边林子捡柴回来,路上听二狗子绘声绘色地说奶奶单挑野猪的事,惊得连柴火都扔在半道上了。 “奶呢?”刚要嚷第二声就被陈素云拽住了胳膊。 “小点声,你奶睡觉呢。” 跟在后面的徐爱华扛着一捆柴火,后面还拉着一捆:“二妗子,姥姥没事吧?”问话时眼眶还红着。 “能有什么事?这不屋里睡觉呢。”陈素云捏捏外甥的脸蛋,掀开厨屋的帘子,“快进去烤烤火,你大妗子正炖肉呢。” 没多久,楚晚月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七像只花皮球似的滚出来,睡饱了的脸蛋红扑扑的,哪还有上午吓着的模样。 孩子撒欢似的往院外跑:“我去找柱子哥弹玻璃珠!” 楚晚月伸着懒腰出现在堂屋门口,落日余晖给她镀了层金边。 陆建党一个箭步蹿过去,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敢扶老太太:“娘,您没事……”话没说完先红了眼圈。 “甭摆这副哭丧脸!”楚晚月屈指弹了下儿子脑门,“你娘壮得还能再杀两头野猪!” 陆建国蹲在磨盘旁“嘿嘿”直乐,突然举起大拇指:“要我说,娘就是穆桂英转世!” “吃饭喽——”王秀珍的吆喝声混着炖肉香飘过来。 厨屋窗口腾起白蒙蒙的蒸汽,映得她探出来的半张脸像浸在云雾里。 案板上摞着焦黄的玉米饼,最顶上那个还烙出了虎皮纹。 饭桌上的热闹能掀翻房顶。 小四站在板凳上,挥舞着筷子当宝剑:“奶奶‘唰’地一下飞起来!”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活像皮影戏里的武将。 几个小的捧着碗直咽口水,连肉汤拌饭都忘了扒拉。 夜深时,徐家兄弟住陆红军和陆红忠的东屋。 陆红军趴在炕上给表弟看弹弓,新剥的树皮味儿混着棉被的太阳香。 楚晚月的房间里,徐珊珊正陷在蓬松的新被褥里打滚。 棉花是秋里新弹的,被面是棉布的,摸起来像掬了捧云朵在怀里。 “姥姥,被窝像烤红薯炉子似的暖和!”小姑娘把脸埋进枕头闷笑。 楚晚月指指樟木箱,“里面还有一床被子,等你回去带着。” 她说完顿了顿,想起那个总把好东西往小儿子屋里搬的亲家母,“留着你自己用,不用给你奶奶。” 徐珊珊突然揪住姥姥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上回奶奶把我的糖...全拿去给小宝了...” “唉,等姥姥想想办法吧。”楚晚月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轻轻拍着孩子,“先睡吧,明天咱们炖羊排。” “好,姥姥也睡吧。” ====== 晨雾还没散尽,李婆子家门口的梧桐树下已经围坐了一圈人。 楚晚月端着粗瓷碗喝最后一口大米粥过来时,大家已经热热闹闹的聊上了。 “老楚,快来!就差你了!”李婆子拍着身边的马扎,那马扎腿还用麻绳缠着,显是坐久了有些松动。 树下飘着旱烟味和头油的馊味,几个老婆子的棉袄领口还沾着早饭的粥痂。 楚晚月眯眼数了数,今天足足多了七八个人呢。 王家的媳妇居然抱着纺锤来了,线穗子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活像只白毛兔子。 “咋今天这么多人?”她把马扎往后放了放。 “还不是都来瞧咱们的打猪英雄!”金花拍着大腿笑,腕上的铜镯子撞得叮当响。 她男人是大队长,这话一出,几个小媳妇立刻往楚晚月跟前凑了凑,有个胆大的还伸手摸了摸她胳膊,像是要验证是不是真能打死野猪。 刘婆子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南瓜子,递给楚晚月:“老楚,听说你家红军过年就吃十六岁的饭了?” 楚晚月眼皮一跳,这架势她太熟悉了,“是啊,过了年十六,咋?你要给他介绍对象啊?” “巧了不是!”刘婆子一拍大腿,“我娘家兄弟的大孙女正好十五,和你家大孙子一样大。” 她突然压低声音,“那闺女可能干了,八岁就会纳鞋底……” “打住!”楚晚月赶紧拒绝,“婚姻法不是说了么,男同志不满二十,女同志不满十八,领不着结婚证哩!” 树底下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雾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王家媳妇的纺锤“啪嗒”掉在地上,线轱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哎呦喂!”李婆子最先回过神,“咱们屯子娶媳妇啥时候看过这个?春兰嫁过来时不才十六?” 她指指远处挑水的媳妇,那姑娘扎着红头绳的辫子还在晨风里晃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知青点那些知青可天天盯着呢!”楚晚月故意往知青点看了眼。 这话像滴进油锅的水,婆子媳妇们顿时炸开了。 金花扯着嗓子嚷:“那些知青就会耍心眼子!” 有个小媳妇突然“啊呀”一声:“前两天我看到两个知青小姑娘往公社去了,不会去告咱们去了吧” “不会,咱又没犯事!”楚晚月摇摇头。 刘婆子长叹一口气:“这往后说媒可难喽,得带着算盘,把岁数扒拉得明明白白......” “可不呗!”李婆子接茬道,“以后干啥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 “这可真闹心!”王家媳妇捡回纺锤,线头已经缠成了一团乱麻,她烦躁地扯了两下,“照这么说,我家二丫头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说亲?” “欸!那是谁?”金花猛地直起腰。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绿色的身影骑着辆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驶来。 “咱们大队谁家置办得起自行车?”楚晚月眯起眼睛细看,那车后座还捆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 李婆子摇摇头,“不知道,谁家都没有自行车吧?” 刘家婆子突然一拍大腿:“老楚,莫不是你家的建设回来了?” “建设当兵得有……五六年了吧?“王家媳妇掰着手指头算,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自行车。 第71章 陆建设的包裹 楚晚月摇摇头:“不是他,从他走了就没有音信了。” “唉!建设这孩子就不想家吗?”李婆子叹口气,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围裙角,冻得发红的脸在寒风里皱得更深,“当兵前还天天往我家跑,就馋我蒸的那口窝窝头,如今倒是连封信都不舍得捎回来。” 楚晚月嘴角扯了扯,笑容像晒蔫的菜叶子,勉强挂在脸上:“谁知道呢!” “希望这孩子是平平安安的。”刘家婆子突然说道。 楚晚月一愣,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在心里轻轻唤道:“系统,陆建设还活着吗?” “嘀!系统不知道。” “你不是应该无所不能吗?” “嘀,系统只是个签到系统,不是全能系统。” 楚晚月眼眶发酸,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唉,这年代还有战争吗?” “嘀——” “老楚,想啥呢?呆愣愣的!”李婆子用冻萝卜似的手肘捅了捅她。 “想我家老四了......”楚晚月嗓子发紧,话说一半又咽回去,改口道,“回不来也该来个信啊!” “叮铃铃——”车铃脆响刺破沉闷,众人齐刷刷扭头。 自行车歪歪扭扭轧过雪窝子,快递员小程缩着脖子,军棉帽耳朵一颤一颤的:“大娘们聊天呢!” 他咧嘴一笑,哈出的白气糊了满脸。 “哎呦!是送信的啊!”王家媳妇眼睛一亮,胳膊上的篮子差点打翻。 小程单脚支住车,后座上军绿色包裹捆得像个炸药包,鼓囊囊的还印着红漆字。 他抹了把鼻涕:“对,大娘,打听个人,陆金贵家在哪?” “金贵?”李婆子猛地用胳膊肘拐了下楚晚月,“老楚!是不是你家那口子?” 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推进雪堆里。 楚晚月心跳突然快起来,“是啊,你找他啥事?” 小程“嘿”地一拍后座,积雪扑簌簌往下掉:“大娘,这有个包裹是给他的!” “哪来的?”楚晚月猛地挺直了腰杆,冻得发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头巾角。 “好像是秦海岛一个叫陆建设的寄来的!” 小程低头翻了下皱巴巴的签收单,手指在某个地方点了点,“您看,这儿写着呢——寄件人:陆建设,海军747部队第七舰队勤务连。” “陆建设!”楚晚月声音都劈了叉。 “哎呦,刚说建设呢,这就来信了!”刘家婆子一拍大腿,震得围裙兜里的南瓜子撒出来几粒。 王家媳妇弯腰去捡,被李婆子拽住:“别忙活了,快跟去看看!” “小程啊......”楚晚月突然哽住,喉咙里像卡了块热年糕,“陆金贵前两年就没了,你跟我去我家吧。” 她指了指那个鼓囊囊的军绿包裹,手指微微发抖,“这么大个包袱,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哎!好嘞大娘!”小程麻利地把签收单叠好塞进棉袄内兜,推着自行车跟上。 车轱辘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李婆子几个互相使着眼色,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素云!家里都有谁?”刚进院门楚晚月就喊起来,声调比平时高了八度。 正在枣树下纳鞋底的陈素云吓了一跳,针尖戳到指腹沁出个血珠子。 “娘,您回来了。”二儿媳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含糊道:“青苗在屋里睡觉呢。” 她瞥见婆婆身后呼呼啦啦跟进来一群人,慌忙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线头,“大哥大嫂还有建业在后院锄雪呢。” “快去后院叫他们过来!”楚晚月边说边往堂屋走,脚下生风,“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哎!好!”陈素云慢慢走着往后院去,心里直犯嘀咕。 楚晚月转身看向小程,搓着手道:“小程同志,能帮我把包袱放屋里去吗?放外头雪渣子都要沁湿了。” “没问题!”小程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双臂一较劲就把包裹抱起来。 包袱搁在八仙桌上时发出“咚”的闷响。 楚晚月伸手摸了摸,硬的像块石头,边角却有点软乎乎的触感。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进里屋。 “谢谢你啦小程!”楚晚月把三颗大白兔硬塞进小程兜里,糖纸窸窣作响,“拿着甜甜嘴,大冷天的......” “大娘,这我不能要!”小程像被火钳烫了似的往后跳,差点带倒条凳。 他涨红了脸往外跑,棉帽耳朵都飞了起来,“上回帮武装部长送信收了包烟,回去就被书记训......” “哎,你这孩子!”楚晚月举着糖追到院门口,只见小程已经蹿上自行车。 车铃叮当乱响着,年轻人在雪地里骑出条歪歪扭扭的线,活像只逃命的兔子。 “娘?咋了?什么好消息?”陆建国带着一身寒气从后院跑过来,锄头还斜挎在肩上,棉袄袖口结着冰碴子。 他身后跟着王秀珍,围裙上沾着谷糠,显然刚放下喂鸡的活计就赶来了。 “进屋!”楚晚月的声音从堂屋飘出来,带着多年未有的轻快。 陆建国和陆建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自打爹走后,娘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李大娘,刘大娘、婶子、嫂子你们来了!”陆建国跨过门槛,看见满屋子人惊得倒退半步,差点撞翻条凳,“秀珍,快去沏糖水!” “别,不用沏糖水!”李婆子一把拽住王秀珍的胳膊,“快看看建设给你们寄了什么东西?”她说着往八仙桌那边直努嘴。 “建设?”陆建国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个军绿色的大包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指触到包裹时突然顿住,像是怕碰碎了梦,“这......这是建设寄来的?” 他嗓子眼发紧,六年没见的弟弟,在记忆里还是个爱爬枣树的毛头小子。 “是!老大你去拿剪刀来打开。”楚晚月边说边往内屋走,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秀珍啊,把青苗也叫来。” 她出来时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盘,里面盛着南瓜子和水果糖。 “都别干站着,抓着吃!”楚晚月把盘子往刘家婆子手里塞,眼睛却死死盯着大儿子拆包裹的动作。 剪刀尖插进密实的针脚时,发出“嗤啦”的声响,像是划开了积压六年的时光。 第72章 钱票信 “哎呦,东西不少啊!”陆建业一个箭步凑上前,冻得通红的鼻头几乎要碰到包裹皮。 楚青苗揉着眼睛过来,发辫睡得歪歪扭扭:“这是建设寄来的?” “对,快看看里面有什么?”陈素云伸长脖子。 陆建国从包裹边缘拽出一叠橙红色布料,抖开时扬起细小的纤维,在阳光里金粉似的飞舞。 “这......这是什么布?”他粗糙的手指小心摩挲着布面凸起的纹路。 楚晚月突然“啊”了一声,手指微微发抖:“这是灯芯绒吧?” “这么鲜艳的颜色!”王秀珍轻声惊叹,手指不敢置信地抚过布料。 在人人穿着灰蓝黑的年月,这抹橙红简直像把一片海裁了下来。 “先都拿出来,看看有没有信!”楚晚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铁皮的吧?”陆建国又摸出几个墨绿色圆柱体,罐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陆建业抢过一个对着光看,突然大叫:“上面有字!这是——猪肉罐头!” 堂屋顿时炸开了锅。李婆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半,刘家婆子直接站了起来。 猪肉罐头!这年头谁家见过这等金贵东西? “这还有个大包,怎么有股臭味?”陆建国从包裹深处拽出个油纸包,刚一拎起来就皱起眉头。 油纸外面渗出些暗黄色的渍子,散发出一股咸腥混着海风的怪异味道。 “呕~”楚青苗小脸煞白,捂着嘴就往外冲,“娘,你们继续看,我站门口透透气!” “建设不会发来坏肉了吧?”陆建国把油纸包拎得老远,胳膊伸得笔直。 王秀珍壮着胆子凑近闻了闻,突然眼睛一亮:“像是...鱼的腥气?” “可能是鱼干?”楚晚月接过油纸包,手指摸到里面硬邦邦的块状物。 “这还有布!绿的!这么多!”陆建业突然咋呼起来,从包裹底层抱出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布料。 “这是...什么料子?”陈素云小心翼翼抚过最上面那块,指腹感受到厚实的质感。 她忽然“哎呀”一声——底下居然还压着两双崭新的解放鞋! 陆建国弯腰往包裹最深处掏,拽出件沉甸甸的衣服:“是军大衣!”他抖开时带起一阵风。 “啪!”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从大衣内兜滑落。 陆建国手比脑子快,一把抄起来:“信!” 他声音都劈了叉,差点把信封捏皱,“娘,您看!” 楚晚月接过信封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哗啦”一声,花花绿绿的票证雪片似的洒在八仙桌上。 粮票、布票、工业券,最下面是整整齐齐一沓大团结。 楚青苗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回屋里,盯着钱票眼睛发直。 “这孩子...”楚晚月喉头发紧,“怕是把攒的钱票全寄回来了。” 她摸出最里层对折的信纸,慢慢坐到太师椅上。 信纸上的字迹挺拔有力。 楚晚月读着读着就红了眼眶,字里行间全是吃得饱、睡得好,可那省略号里藏着的,分明是枪炮声和血汗味。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全屋子人都屏着呼吸盯着自己。 陆建国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娘!老四怎么说?”陆建业急得直跺脚,差点踩到蹲在地上的楚青苗。 楚晚月把信纸按在胸口,声音轻得像片雪花:“他说...去部队第一年就上了前线,下了战场就被分去无人岛搞建设。” 话没说完,大儿子突然“哇”地哭出声,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没死...老四没死!”陆建国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也没忘了咱们!” 他抓起那件军大衣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着阳光的味道。 “是啊!”陆建业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有些闷。 这些年家里从不敢主动提起老四,就怕戳到娘的痛处。 楚晚月眼眶发烫,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信上说,他们那边现在建设得差不多了,能和外界通信了......” 她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现在是营长了!等批了假就回来看咱们!” “好啊!好啊!”陆建国搓着粗糙的大手,咧着嘴直乐,眼角却还挂着泪。六年了,终于能见着兄弟了! “娘,建设有媳妇没?” 王秀珍忽然插嘴,眼神往那几块灯芯绒布料上瞟,婆娘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信上说了,有对象了!”楚晚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过了年就打结婚报告!” “太好了!”陆建国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罐头都晃了晃,“老四这是要成家了!” 楚晚月又低头看了看信,“那几块橙红的布是给三个嫂子的,军绿色的给小一他们几个做衣裳......”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军大衣,声音轻了些,“这衣服,原本是打算给你们爹的......”话没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娘......”陆建国喉咙发紧。 “现在你们兄弟仨分着穿吧。”楚晚月摆摆手,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这小子还说了,岛上除了咸鱼干虾没啥新鲜东西,这些钱票都给我,让我想买啥买啥!” “算这小子还想着娘!”陆建国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暖烘烘的。 “建国,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鱼干和虾米。”楚晚月指挥道,“给你几个大娘婶子也分点尝尝。” “哎哟,这可不行!”李婆子连连摆手,“这是建设千里迢迢寄回来的,我们哪能要!” “就是就是,这是孩子孝顺你的!”刘家婆子也赶紧推辞。 “客气啥!一人拿条尝尝鲜!”楚晚月不由分说,往每人手里塞了一条鱼干,又抓了一把虾米,“金花,你家小子正长身体,多拿点!” “这鱼......咋长得跟咱这儿的不一样?”王秀珍捏着鱼干翻来覆去地看,鱼身上还带着银闪闪的鳞片。 “海里的鱼,咱这儿见不着。”楚晚月解释道,“腌得透,煎着吃香,蒸着吃也下饭。” 第73章 想不到标题了 “这可是稀罕东西!”金花把鱼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回去炖汤肯定鲜掉眉毛!” “那我可得赶紧回去试试!”李婆子乐呵呵地把鱼干包进手帕里,“你们娘几个说话,我们先回了!” 几个婆子媳妇揣着鱼干虾米,眉开眼笑地往外走。 楚晚月送她们到院门口,寒风里还飘着她们的议论声—— “楚婶子可算熬出头了......” “建设这孩子有出息啊......” 楚晚月站在门口,望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信纸。 “信在这,你们也都看看。”楚晚月把信纸递给陆建国时,手指在“荣获三等功”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转头望向那个军绿色的大包,布料上还沾着几粒海盐结晶,“这包挺结实,过两天给建设邮东西正好用上。” 正叠着灯芯绒布的陈素云突然抬头:“娘,前些天你买的藏青布还有富余,要不给建设做身新衣裳?” 她比划着尺寸,“就是不知道部队让不让穿自家做的......” “管他让不让呢!”楚晚月把罐头一个个码进橱柜,铁皮磕碰声格外清脆,“咱做好了寄去,穿不穿随他。” “嗯,行!”陈素云麻利地展开布料。 “建国,”楚晚月转向两个哭成泪人的儿子,声音不由软了几分,“这两天在村里收点山货,干蘑菇木耳什么的......”话没说完就被大儿子带着哭腔的回应打断。 “之...吸...道了...娘。”陆建国抹了把脸,鼻涕泡“噗”地破了。 陆建业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军大衣在他身上晃得像面旗。 “明儿去找大队长要几张信纸,”楚晚月从搪瓷缸里倒了杯热水,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得让建设知道你们爹的事...”水杯在桌上轻轻一顿,“也该让他知道。” “嗯嗯,我...知道了。”陆建国用袖子胡乱擦了脸,粗布蹭得脸颊发红。 他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顿时慌了神:“娘!” “快去井台洗把脸,”楚晚月忍俊不禁,“三十多岁的人哭成花猫,等会儿孩子们回来可要笑话喽!” “他们敢!”陆建国摸着后脑勺,陆建业已经一溜烟跑向水缸,舀水的瓢抖得哗哗响。 “秀珍啊,”楚晚月掀开灶台上的木盖,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拿两条鱼干泡上,晌午多搁点油煎。” “这就去。”王秀珍应得干脆,鱼干还带着海风的气息。 她偷偷掰了块边角料塞嘴里,咸鲜味顿时在舌尖炸开。 “今儿蒸大米饭,把那挂羊排炖了。” “羊排早备好了,”王秀珍指着案板上剁得齐整的骨头,肉色红润,“用白萝卜炖,保准香飘半条街。”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陆家的小院里。 楚晚月吃完午饭便回屋歇息去了。 她昨夜和徐珊珊一起睡睡得不安稳,这会儿正好补个午觉。 “我去村里转转,收点山货。”陆建国拎着个布袋就出门了。 堂屋里,陈素云正坐炕边忙活着。 她手里拿着一块靛蓝色的布料,仔细地比对着尺寸。 楚青苗坐在她旁边,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水果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布。 “二嫂,你怎么把这块布裁成这样?”青苗歪着头问道,糖渣子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陈素云头也不抬,手上的剪刀剪得利落:“上次去供销社,看见这个样式,领口袖口都镶着白边,可精神了。我想着建设穿上肯定也好看。” “嗯嗯!”青苗用力点头,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二嫂的手艺在咱们村可是数一数二的。”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那块橙红的布...能不能留着等我生了娃再给我做件衣裳?” 陈素云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笑道:“布放着又不会跑。怎么,不打算过年穿新衣裳了?” “哎呀!”青苗羞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咱不是一人做了一套过年衣裳了嘛。我就是想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有了娃,穿着不是更好看。” 陈素云会意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青苗又往嘴里塞了颗糖。 她皱眉道:“娘跟你说多少回了,糖吃多了坏牙。上回喊牙疼的是谁来着?” 楚青苗吐了吐舌头,像只偷了腥的猫儿:“知道啦!我一天就吃两块,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块了!” 说罢,又宝贝似的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糖。 陈素云摇头笑了笑,继续低头裁剪起来。 布匹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建家的媳妇刘叶挎着针线篮子,踩着碎步走来,见陈素云和楚青苗凑在一块儿,不由得笑道:“哟,你们妯娌两个凑这儿干啥呢?嘀嘀咕咕的,莫不是又在商量什么新鲜事儿?” 楚青苗见她来了,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炕沿:“家嫂子过来了?快坐!二嫂正给建设裁衣裳呢,你也来瞧瞧!” 刘叶放下篮子,凑近摸了摸那藏青色的料子,指尖轻轻捻了捻布料边缘,满意地点点头:“这料子厚实,颜色也正,是块好布。二嫂,你这是给建设做的?” 陈素云点点头,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布料,剪裁出衣领的形状:“可不是嘛,建设在部队,平日穿的都是军装。我娘说这两天给他寄过去,让他穿得精神些。” 刘叶“哦”了一声,仔细端详衣服的样式,微微皱眉:“这领子看着和咱们平时做的不太一样,是个什么款式?” “这叫简易版中山装!”陈素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上回去供销社,那边的售货员说,现在城里年轻人可时兴这个了。领子立挺,四个兜,穿上整个人都显得板正。”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刘叶眼睛一亮,“建设要是穿上,准保比那些城里的小伙子还精神!” 楚青苗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建设本来就长得周正,再配上这衣裳,怕是连地方上的姑娘们都要多看两眼。” 第74章 有对象 刘叶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二嫂,建设现在有对象了吗?” 陈素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还没正式定下来,不过这次上次来信说,他在部队认识了个姑娘,俩人处得不错。” “哎呦!这可是好事儿啊!”刘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人家姑娘那边,咱们不得表示表示?总不能光顾着建设,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礼数。” 陈素云若有所思地点头:“是这个理儿,要是娘有富余的布料,我倒是能给她做条布拉吉,就是那种连衣裙,知青杨书兰前阵子穿过的那种。” “对!就是那种!”刘叶兴奋地比划着,“裙摆长长的,腰上再系个蝴蝶结,穿上可洋气了!” 楚青苗也忍不住插嘴:“我上次去公社赶集,见供销社里摆着一条,粉底小碎花的,可好看了!二嫂,你要是给建设对象做,就用那种料子!” 陈素云“噗嗤”一笑:“你们俩倒是比我还上心!不过这事儿还得问娘的意思,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呢?” 刘叶摆摆手:“哎呀,哪有不爱美的姑娘?再说了,这是咱们的心意,她还能嫌弃不成?” “成,那等娘醒了,我去问问。”陈素云将裁好的布料小心叠好,嘴角带着笑,“要是行,我赶紧做出来,让建设带过去,也算是咱们家的一份心意。” 三个女人围坐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已经看见建设穿着新衣裳,牵着姑娘的手,满脸喜气的样子。 村里的土路上,陆建国拎着一布兜干蘑菇,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他刚和村里几户换了半斤上好的松树菇,晒得干干的,闻着就有一股山野的清香。 建设在海岛上条件艰苦,这些干货寄过去,能让他吃上家乡的味道。 正想着,迎面碰上了陆金富陆大爷,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算硬朗,见着建国,笑呵呵地停下脚步:“建国啊,听说建设来信儿了?” “是啊,大爷。”陆建国笑着点头,“今天刚收到包裹,里头塞了封信,说是在岛上挺好的,就是新鲜菜少。这不,我今儿个去换点山货,回头给他寄去。” 陆大爷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点点头:“建设这孩子出息,能去海岛支援建设,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道,“我家地窖里还存着几捆晒好的萝卜干,炖汤最鲜,待会儿让你大娘给你送点过去,一块儿寄给建设。” “那敢情好!”陆建国朗声笑了,“对了,大爷,您待会儿让大娘来我家拿两条鱼干回去,是建设寄来的海鱼,晒得透,炖蘑菇最香。” “成!”陆大爷拍拍他的肩,“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哎,好嘞!” 两人寒暄几句,陆建国便提着布兜往家走。 屋子里,楚晚月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这是建设寄来的家书,除了报平安,还提了句“认识了个姑娘,人挺好的”。 她这心啊,又喜又愁。喜的是小儿子有对象了,愁的是这未来儿媳妇,她该准备点啥礼物呢? “唉!”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次了。 “系统。”她在心里唤道。 “嘀,宿主有何吩咐?” “我要给未来小儿媳妇准备什么礼物?” “嘀,建议宿主选择具有心意且实用的礼物,礼轻情意重,只要是你准备的,她都会喜欢。” 楚晚月撇了撇嘴,“呵呵,你确定?万一人家姑娘觉得我小气呢?” “嘀,宿主可以查看系统商城,挑选合适的礼物。” “打开商城!” 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各类商品琳琅满目。 楚晚月手指虚划,一页页翻看着,忽然眼睛一亮: “欸!这条裙子好看!” 屏幕上,一条浅黄色的长袖连衣裙静静展示着,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小花,裙摆微微蓬起,既端庄又不会太浮夸。 “嘀,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兑换‘淡黄色绣花连衣裙’?” “兑换!”楚晚月毫不犹豫。 “嘀,兑换成功,已存入系统空间。” 她满意地点点头,但转念一想,光有裙子似乎还不够,于是又滑动屏幕,想看看有没有鞋子搭配。 “嘀,温馨提示:宿主不知道她的鞋码。” 楚晚月一噎,“我只是看看!又没说现在就给她买!” 系统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无语。 楚晚月轻哼一声,关掉商城,托着腮帮子继续发愁:“也不知道那姑娘喜欢什么颜色……” 陆建国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轻快的语调:“娘!你起了吗?” 屋内,楚晚月正坐在炕沿边整理着发髻,闻言抬头应道:“起了起了,这就出来了。” 她利落地穿上千层底大棉鞋,拍了拍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慢悠悠地踱出屋门。 院子里,陆建国正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见她出来,立刻咧嘴笑道:“娘,您看,今儿个可换了不少好东西。” 楚晚月走近一看,只见桌上摊开的布袋里装满了山货:干蘑菇泛着褐色的光泽,还有一小包晒干的野栗子。 她伸手捏了捏蘑菇的伞盖,满意地点点头:“嗯,品相不错。这么多,咱家留一点,不然包裹装不下,还得塞其他东西呢。” “是啊,”陆建国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要是有腊肉就好了,鲜肉不能邮寄,建设在岛上肯定馋这一口。” 楚晚月眼睛一亮,神秘地笑了笑:“腊肉?有!等明天的。” 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得让系统兑换几块上好的五花肉腊肉。 正说着,楚青苗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娘!二嫂想给建设他对象做条裙子,你这有合适的布吗?” “做裙子?”楚晚月挑眉。 “对啊,”楚青苗兴奋地比划着,“就是杨知青上次穿的那种,领口带花边的布拉吉,可好看了!二嫂说要做一条送给未来弟妹。” 楚晚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等!” 第75章 缝纫机 她转身快步回屋,关上房门后立即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给我来块嫩黄色的布料,要适合年轻姑娘穿的!”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机械音干脆利落地回应。 楚晚月还不满足,又追问道:“系统,商城有没有教做新式衣服的书?” “嘀,检索到《新式服装大全》,内含86种最新款式裁剪图样,包含布拉吉、列宁装等流行款式,是否兑换?” “就这个了!”楚晚月迫不及待。 “兑换成功,已放入系统空间。” 她喜滋滋地从系统空间取出布料和书册。 嫩黄色的棉布柔软亲肤,书页崭新,上面详细绘制着各种服装的裁剪图样,连缝纫技巧都写得明明白白。 楚晚月抱着那叠嫩黄色的布料和崭新的《新式服装大全》,轻轻推开了房门。 布料柔软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娘!”这会儿陈素云也过来了,抬头望见婆婆怀里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布料,“这布料可真漂亮!颜色鲜亮又不扎眼,料子也厚实,春天穿正合适。” 楚晚月把布料和书本一股脑儿塞进儿媳怀里,嘴角噙着笑:“你看着给建设对象做条裙子。剩下的料子,你们几个妯娌也各自做件褂子穿。” 陈素云接过布料,又惊又喜。当她翻开那本《新式服装大全》时,更是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书页上清晰地绘制着各种时髦的服装样式,从日常穿的衬衫、裙子,到正式场合的套装,应有尽有。 每款衣服都配有详细的裁剪图和缝制说明,连纽扣的位置、口袋的样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哇!”陈素云忍不住惊呼出声,激动地看向婆婆,“谢谢娘!这书太实用了!我早就想学着做新式衣服,可一直找不到样子。” 楚晚月看着儿媳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轻声嘱咐道:“这书你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里面有好几种裙子样式,你挑个最适合年轻姑娘的。” “嗯!”陈素云用力点头,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我这就去研究研究。” 楚晚月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去吧,你这大着肚子呢,也别累着。” “好!”陈素云欢快地应着,抱着珍贵的布料和书本,像捧着宝贝似的往自己屋里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辫梢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推开房门,陈素云小心翼翼地把布料平铺在炕上,又郑重其事地把书本放在一旁。 她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细细研究起来。 楚晚月望着陈素云房间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转身走进礼物,“我得看看建设寄来的票据里有没有缝纫机票!” 晨光微熹,屋檐下的冰凌泛着晶莹的光,院子里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饭桌上,楚晚月搁下筷子,目光落在陆建国身上:“建国,今儿个没啥事吧?” “没事,娘您有啥安排?”陆建国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角。 “待会儿跟我去趟公社,”楚晚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听说供销社有缝纫机缝纫机,咱们去看看。” “缝纫机?” 话音未落,桌前的几个大人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晚月。 陈素云手中的碗差点没端稳,心跳陡然加快,昨天婆婆给的那本书里,那些精巧的针脚图示还在她脑海里打转呢! “可不,”楚晚月拍了拍炕沿上的棉絮,“素云一双手成天缝缝补补,咱家老老小小十来口人的衣裳,不得累坏了啊?” 陈素云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昨夜里她还摸着黑在油灯下翻那本手册,幻想着缝纫机踏板“哒哒”响的声音。 此刻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声带着颤的“谢谢娘”。 “我这就换身齐整衣裳。”陆建国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搪瓷缸里的热水晃出几圈涟漪。 王秀珍见状也跟进了里屋,再出来时胳膊上搭着陆建设寄来的那件军大衣。 “娘,路上雪还没化,风一吹呼呼冷。”她抖开大衣给婆婆披上,指尖利落地系好牛角扣,“昨儿后山坳的雪都没过脚脖子了。” 楚晚月由着儿媳摆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眉:“晌午把那半扇羊肉炖上,可甭放萝卜!昨儿个羊排炖得一股子萝卜味,夜里翻身都打萝卜嗝儿。” 见王秀珍欲言又止,她摆摆手:“肉不够就多下点。” “娘,建设那边......”王秀珍捏着围裙边试探,“要不留条羊腿?” “不行!”楚晚月压低声音,“那野山羊没办法过明路,部队查得比公社还严实。” 她朝院外努努嘴,“让红军跑趟腿,把他姑姑姑父都喊来。羊肉得大锅炖才香,再烙两筐发面饼,雪天吃这个最暖和。” “娘,咱走吧。”陆建国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袖口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整齐。 他跺了跺脚上的棉鞋,确保鞋底没沾上灶台边的煤灰。 楚晚月“嗯”了一声,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叮嘱:“秀珍,羊肉别炖太早,等我们回来再下锅!” 王秀珍站在门槛上应着,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白桦林小道,这才转身喊道:“红军!红忠!你俩过来——” 两个半大小子从柴火垛后面钻出来,棉帽耳朵一甩一甩的。 陆红军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个冰溜子:“娘,是不是要去大姑家?” “机灵鬼!”王秀珍往他们兜里各塞了块烤红薯,“跟你大姑说,家里有活让他们来干,让他们晌午都过来帮忙。” 见两孩子要往外走,又连忙喊道:“走大路!河沟子那片冰薄,去年老刘家二小子……” “知道啦!”两个孩子已经蹿出老远,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76章 我爹是民兵队长 公社的红砖楼前停着好几辆骡车,车辕上还挂着冰碴。 一楼卖肉的柜台挤得水泄不通,有个戴狗皮帽的老汉正举着肉票嚷嚷:“俺要肋排!这块肥膘三指厚的!” 楚晚月目不斜视地上了二楼。 比起楼下的喧闹,缝纫机柜台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玻璃柜台上积了层薄灰,售货员正靠着暖气片打毛线。 “同志,还有缝纫机吗?” “最后一台。”售货员头都没抬,竹针在毛线里飞快穿梭,“一百四十块加专用票。” 她早习惯了问价的人听到数字后倒吸凉气的声音。 缝纫机就到两台,一台被公社毛干事家买去做嫁妆,剩下一台每天都有人问,就是没人买。 “开票吧。”楚晚月的话让毛线针“咔”地停住了。 售货员瞪圆了眼睛,这老太太灰布棉袄上还打着补丁呢! 当楚晚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钱票时,售货员才发现那帕子上竟绣着精细的缠枝莲。 “稍等,我这就去搬过来。”售货员态度突然热络起来,指了指墙角蒙着红绸布的箱子。 “好。”楚晚月指尖掠过柜台玻璃。 箱子半人高,倒不是很重,售货员轻轻放在柜台上。 “箱子里有说明书,你看着安装,别装错了。” “好!”陆建国点头,小心翼翼的用绳子捆上,背在背上。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拽着个男青年急匆匆冲上楼来,粗布棉鞋在台阶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就是这!”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指着缝纫机柜台。 她两颊通红,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太兴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缝纫机票,“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我有票了!我要买缝纫机!” 售货员正在整理毛线,抬头露出个公式化的微笑:“不好意思同志,最后一台刚卖完。” “怎么可能!”姑娘瞪圆了眼睛,手还按在票上没挪开,“昨天我来问还有一台!” 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楚晚月正拉着陆建国的袖子往楼梯口走,陆建国背上那个印着“飞人牌”的大纸箱格外扎眼。 “站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辫梢甩出一道弧线。 楚晚月假装没听见,却听见身后“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把缝纫机让给我!”姑娘直接拦在陆建国面前,手指差点戳到纸箱上。 陆建国侧身避开,继续往前走。姑娘急了,伸手就要拽纸箱上的麻绳—— “这位姑娘,”楚晚月突然横插一步挡在中间,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光天化日的,你这是要?” “你让开!”姑娘伸手就要推人,谁曾想她刚碰到楚晚月的棉袄袖子,她突然“哎呦”一声瘫坐在地上。 “救命啊!有人欺负老太婆啊!”这嗓子喊得整个二楼的人都看过来,卖毛线的售货员连竹针都掉了。 “娘!”陆建国慌忙放下缝纫机,蹲下来就要扶人。 楚晚月却偷偷在他手心掐了一下,继续哀嚎:“我的腰啊...怕是断了...哪位同志行行好,帮忙报个公安...” 她捂着后腰,眼睛却瞄着那个慌了神的姑娘。 人群已经围了过来,有人指指点点:“这不是粮站张主任家闺女吗?” “听说要结婚了,这是来置办嫁妆呢...” “哎!明明是你自己倒下的!”小姑娘林笑笑声音发颤,手指绞着衣角。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安,眼里透着慌乱:“秦安哥,这...这可怎么办啊?” 秦安皱皱眉,蹲下身盯着楚晚月,压低声音道:“老太太,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公社民兵队队长秦浩!” 他特意在“民兵队”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哎呦喂!”楚晚月夸张地捂住胸口,“民兵队队长好吓人哦!”她眼角余光瞥见围观的群众已经聚拢了十几人,有的人还踮着脚尖往里看。 秦安完全没注意到楚晚月眼中闪过的狡黠,反而得意地挺直腰板:“知道怕了就赶紧把缝纫机让给笑笑,不然把你们关小黑屋去!” 楚晚月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拉住陆建国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道:“建国啊,我的儿!快去找公社江书记,就说救他孙子的老太婆,今儿个要被民兵队长的儿子抓走啦!” 说完还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哎呀,这就是救江书记孙子的那位老太太?” “秦队长儿子这回可撞枪口上了!” “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江书记还能认这个账吗?” 秦安闻言脸色“唰”地变白。他可是听父亲说过,救江书记孙子的是公社社长的姨。 想到这里,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大...大娘,”秦安连忙赔笑,“我这不是跟您开玩笑嘛!” 他转头对林笑笑厉声道:“笑笑,还不快给大娘道歉!” “凭什么!”林笑笑眼圈都红了,“明明是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秦安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林笑笑左脸立刻浮现五个红指印。 “秦安哥!”林笑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却在看清秦安阴沉面色后,咬着嘴唇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捂着脸转身就跑,棉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哒哒”的声响。 “大娘您消消气,我们这就走!” 秦安点头哈腰地倒退着离开,转身时还被台阶绊了个趔趄,惹得围观群众一阵哄笑。 “哎!我还没要赔偿呢!”楚晚月看着秦安和林笑笑狼狈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年轻人腿脚就是利索,跑得比兔子还快。” “娘,快起来吧,地上又凉又脏的。”陆建国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还不忘替她拍了拍棉裤上沾的灰。 楚晚月拍拍衣服站起身,方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还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 她示意陆建国重新背起缝纫机,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神色如常地往楼下走。 第77章 有什么了不起的 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嘀咕:“这老太太......演技比戏班子还好。” “建国,你先回去吧,我再逛逛。”走到供销社门口,楚晚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陆建国说道。 “那我先回,娘你路上慢点。”陆建国点点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缝纫机,确保捆得结实,这才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楚晚月在供销社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出来时抬头看了看太阳,估摸着这会儿陆建党应该还没干完活回家。 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再出来时,肩上已经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沉甸甸地坠得她身子微微倾斜。 街道办事处门口,陆建党刚收拾完工具,正准备回家。 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娘背着一个大布袋,慢悠悠地晃过来。 “娘?”陆建党愣了一下。 “建党,快接着,太重了!”楚晚月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嚯!这么沉?”陆建党弯下腰,一把拎起布袋,肩膀顿时往下一沉,“这都是啥啊?” “给你弟准备的腊肉腊肠,还有给你二嫂和你媳妇买的奶粉,给几个孩子买的糖和饼干。” 楚晚月揉了揉肩膀,长出一口气,“哎哟,可累死我了。” “这么多东西,您咋没背个背篓来装?”陆建党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布袋稳稳当当地背在肩上,跟在楚晚月身后慢悠悠地往家走。 “这不是来的时候没想到要买这么多嘛,”楚晚月摆摆手,“今天带你大哥来买了个缝纫机。” “缝纫机?”陆建党诧异地瞪大眼睛,“给建设当彩礼啊?” “给你二嫂的!”楚晚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二嫂手巧,缝缝补补的活儿多,有个缝纫机方便些。” “哦哦。”陆建党憨厚地点头,心里却在嘀咕。自家老娘今儿怎么这么大方? 楚晚月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塞了一块给陆建党:“喏,尝尝,供销社新到的,甜得很。” 陆建党剥开糖纸,把糖块丢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笑了:“娘,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楚晚月没回答,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笑笑!你开开门,听我解释!”秦安把林笑笑家的木门拍得震天响,引得隔壁院里的大黄狗跟着狂吠。 屋里,林笑笑趴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哭得直抽抽。 棉袄袖子蹭着眼泪,把脸颊蹭得通红,她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更别说是被自己最喜欢的秦安哥打的。 “小安啊,这是咋的了?”林笑笑她娘王芬挎着菜篮子从巷子口转过来,篮子里两根大葱支棱着,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秦安急得直搓手:“婶子,供销社发生了点事,我不得已才......”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特意强调:“那老太太是程社长他姨!” “这丫头!”王芬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抡起拳头就砸门:“林笑笑你给老娘出来!再不开门我把门板卸了!” “咣当”一声,门被猛地拉开。林笑笑肿着眼睛站在门口:“娘!他打我!” “傻闺女!”王芬一把将女儿拽出来,“你知不知道……” “笑笑!”秦安一个箭步冲上前,“我要不打你那一下,今儿这事就没法收场!那老太太咱真惹不起!” 林笑笑抽着鼻子:“不就是救了书记孙子吗?有什么了不......” “她还是程社长他姨!”秦安压低声音,脑门上都急出了汗。 林笑笑的哭声戛然而止。 秦安趁热打铁:“幸亏你跑得快,要是那老太太较起真来......” 他脖子一缩,“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屋里座钟“铛铛”敲了四下。王芬突然拍大腿:“哎呦!我得做饭去了!” 说着就往厨房跑,临走还瞪了闺女一眼:“赶紧给人小安倒茶!” 秦安松口气,希望老太太不要去找社长告状,不然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他却不知道,这世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多了去了。 此时的公社办公室里,程易正端着茶缸子听周文书讲笑话:“......那小姑娘用力一推,老太太往地上一倒,秦队长家小子还威胁人要关小黑屋!” “啪!”程易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你说谁?陆家大队的楚婶子?” 老周缩了缩脖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 “那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找人了解下。”程易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与此同时,村口的土路上,雪仍簌簌地下着,陆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前走。 他裹紧了棉大衣,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 “娘,今天村里咋这么静?” 他皱眉环顾四周,平时闲磕牙的大爷大娘们都不见人影。 就连最爱在村口疯跑的孩子们也都消失了,只剩下几串凌乱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往村子里延伸。 楚晚月拢了拢头巾,雪粒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慢慢融化。 “不太对劲。”她轻声说。 陆建国脚步一顿,突然加快速度:“我去看看!” “站住!”楚晚月一把拽住他,力道大得让陆建国踉跄了一下,“你急什么?连方向都摸不清就往前冲?先回家看看再说!” 可还没等他们回到家,远处就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争吵、叫骂,还有尖锐的哭喊,混杂在一起。 陆建国面色一变,抬脚就要跑过去。 楚晚月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进肉里:“别冒失,先看看情况。” 两人沿着雪路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拐过一栋低矮的土房,视野豁然开朗,村后林子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几个男人正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推搡,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楚晚月眯起眼,隐约认出被围在中间的,似乎是村里的知青。 第78章 一户一块鸡肉 “是姜援朝他们!”陆建国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见姜知青手里还死死攥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鸡脖子软塌塌地垂着,艳丽的尾羽在风中轻轻颤动。 “凭什么你们就能逮,我们就不行?”王义生棉帽歪在一边,露出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石头冷笑:“呵呵,你来说说谁逮了?证据呢你?” “前个儿我亲眼看见陆大枪拎着野兔从后山下来!”王义生声音发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他知道村里人逮了野味都是半夜偷偷料理,知青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放你娘的屁!”陆大枪突然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你连证据都没有就诬赖人,可你逮野鸡我们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他说着用手狠狠戳了下姜援朝的肩膀,后者捂着肩膀后退一步。 “乡亲们,对不起!”马明中气喘吁吁地挤到前面,他知青自己选出来的队长,此刻脸色比雪还白,“这事儿是我们没管好,我道歉。” 他转身对着姜援朝厉喝:“把野鸡交出来!” 姜援朝却把野鸡往怀里藏了藏,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倔强的光:“马队长,“咱们都好久没吃肉……” “呦呵!”林石头怪叫一声,指着马明中的鼻子,“当初不就是你们喊什么不准挖社会主义墙脚?现在知道饿啦?” 马明中的脸由白转红,他擦了把汗说:“这、这样,我们把野鸡上交大队,但这也不够全大队分的啊!” “够分!”突然炸响的吼声吓得人群一静。 陆福全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老羊皮袄上落满雪屑。 他阴沉着脸扫视众人:“把鸡放大队部去,我来分!谁再闹事,今年工分别想要了!” 陆福全带着一群人往大队部走,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碾出泥泞的沟壑。 楚晚月没跟着人群去,却伸手拍了拍陆建党后背沾的雪沫子:“你去把东西放回去,想看热闹就去瞅瞅。” “行嘞,娘!”陆建党把布袋颠了颠,撒腿就往家跑。 跑起来两条腿甩得像风车似的,不一会儿就在晒谷场拐角扬起一溜雪烟。 “老楚啊,”李婆子揣着袖筒直乐,“你家建党跑起来还跟半大小子似的,哪像俩娃的爹!” 几个婆子还没跟着去大队部,聚在草垛背风处跺脚取暖。 刘婆子从兜里摸出把炒南瓜子,王翠花顺手抓了几颗,瓜子皮粘在冻裂的嘴唇上。 “害,他就这德行!”楚晚月往手心呵着热气,“快三十的人了,见着热闹跑得比狗撵兔子还快。” 李婆子把枣木拐棍往雪地里杵了杵:“总比老张家那个强,整天丧着脸,活像谁欠他二斗糠!”她说着学张家那个背手走路的模样,逗得几个婆娘咯咯笑,惊起草垛里打盹的麻雀。 楚晚月往李婆子身边凑了半步,踩塌了积雪下藏着的冻白菜帮子:“嫂子,今儿这事到底咋闹起来的?”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周围人都支起耳朵。 “嘿!”李婆子一拍大腿,棉裤扬起细碎的棉絮,“这些知青可是搬起石头砸自个儿脚面!” 她嘴里喷出唾沫星子,“还记得他们刚来那阵不?见着你家小子逮了只野兔,非说你挖什么社会主义墙角,逼得你把到嘴的肉放了!” 刘婆子突然插嘴:“咱村这帮猴崽子可记仇着呢!自打上回就轮流在林子口蹲守。”她掰着冻红的手指头数,“狗蛋、铁柱、二娃子......” “今儿个可算逮着了!”王翠花兴奋地接话,围巾里露出通红的鼻头,“那帮知青刚把野鸡脖子拧断,孩子们就蹿出来嗷嗷叫着往村里跑!” 她学孩子尖叫的模样,把草垛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楚晚月搓着冻僵的手冷笑:“该!这年头谁家不逮点野物打牙祭?就他们会扣大帽子!” 刘婆子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知青点这个月的粮食见底了,这两天净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活该!”陆建成家的朝知青点方向啐了一口,黄痰在雪地上砸出小坑,“干活时躲懒装病,过完年就该咱大队给他们分粮食了,他们那点工分够干啥的!” 李婆子用拐棍戳着雪地里野鸡挣扎的痕迹:“要我说啊,这帮城里娃娃就是......”她突然卡壳似的顿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楚晚月默契地接上话茬,几个婆娘同时笑出声。 笑声惊得草垛后窜出只野猫,叼着半条冻僵的小鱼箭似的掠过晒谷场。 远处大队部突然爆发出争吵声,隐约听见陆福全的烟嗓在吼什么。 “走,咱也去看看热闹?”金花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她踮脚往大队部方向张望,脖子上的围巾在寒风中一飘一飘的。 “行,看看大队长怎么分的。”楚晚月把棉袄袖子往下拽了拽,几个婆娘深一脚浅一脚往大队部走。 雪被踩实了,走起来打滑,李婆子的枣木拐棍在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还没进门就听见陆福全的大嗓门:“鸡已经宰好了,刘大头把鸡剁成大小差不多的七十五块,能剁吗?” “能剁!”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刘大头抡起菜刀,案板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孩子们围成圈,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结了冰溜子也顾不上擦,跟着会数数的一起扯着嗓子数数:“1、2、3......36、37、3......74!75!” “好了!”刘大头抹了把汗,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鸡块整整齐齐码着,连鸡爪子都均匀地剁成了三截。 陆福全走到案板前,咳嗽一声:“大家都安静!我来分鸡肉!咱们村75户人家,这鸡剁了75块,一户一块!” 人群骚动起来,李婆子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楚晚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看着案板上指甲盖大小的鸡脖子碎块,楚晚月突然挤出人群:“大队长!” 屋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扭头看她。 第79章 缝纫机还得装线 “您看这一家一块也不好炖,”楚晚月指着案板,“不如让知青们把属于他们的拿走,剩下的在谁家炖了。让村里的孩子们喝鸡汤,鸡肉给更小的娃吃,咋样?” “行!我觉得可以!”狗蛋爹第一个响应,他身后五六个半大小子立即欢呼起来。 “对!就这样!”刘婆子拍着大腿,“大孩子喝汤,小孩子吃肉!” 陆福全的眉头舒展开来,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知青们:“马知青,你来挑你们的吧,捡大的挑!” 马明中的脸涨得通红。 他推了推眼镜,镜腿上的胶布格外扎眼:“我们......我们不要了!” 说完猛地转身,棉袄下摆扫倒了靠在墙边的铁锹。 “咣当”一声响,他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其他知青面面相觑,也跟了出去。 姜援朝盯着案板上的鸡肝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最终跺脚离开。 只有王义生磨蹭着不动。 他盯着最大的一块鸡胸肉,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抓起肉就往兜里塞。 “刺啦”一声,单薄的衣兜被油浸透了,鸡肉从破洞里掉出来,在泥地上滚了一圈。 他慌忙捡起来,在众人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造孽啊......”李婆子摇头,从兜里摸出块粗麻布,小心地把剩下的鸡肉包起来,“走,去我家灶上炖了。狗蛋,去喊你奶奶拿点干蘑菇来。” “艹!”陆福全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鸡毛,灰白的眉毛拧成疙瘩,“自打这帮知青来了,村里就没肃静过!” “都散了吧!”陆福全挥着旱烟杆赶人。 “好哦!”小孩子们蹦得老高,震得房梁上的陈年蛛网簌簌飘落。 大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刘婆子走时还顺手从柴垛抽了根劈柴。 “娘!”陆建党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棉帽耳朵一翘一翘的,“大哥他们在家鼓捣缝纫机呢,连热闹都不来凑。” 他说完才注意到李婆子还在旁边,赶紧捂住嘴。 “缝纫机?!”李婆子的声调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人们齐刷刷转头。 刘婆子踮着小脚折返回来,皴裂的手抓住楚晚月袖子:“老楚,你家真买着缝纫机了?”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吓人。 “建设从部队寄来了票,”楚晚月拢了拢鬓角,藏不住笑意,“还汇了钱。正巧供销社有缝纫机......” 李婆子的拐棍把雪地戳出个窟窿:“我老婆子光听收音机里说过,还没见过真家伙呢!” “走,去看看!”楚晚月扶住李婆子胳膊。 其他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王婶子绞着围巾角想跟又不敢,上个月借楚家半碗猪油还没还呢。 三人刚进院就听见“咔嗒咔嗒”的怪响。 堂屋里,陆建国满头大汗地蹲在缝纫机旁,手指上还沾着机油。 陈素云坐在机子前,正拿着块旧床单布折腾,王秀珍弯腰盯着说明书,枯黄的头发扫在纸页上。 “咦?怎么缝不上?”陈素云急得鼻尖冒汗。 “是不是脚蹬错了?”王秀珍用冻萝卜似的手指比划着,“得往前蹬不是往后......” 陆建国突然看见来人,慌忙起身撞翻了机油瓶。 黑乎乎的液体在夯土地面上晕开,他手忙脚乱地用稻草去堵。 “书上说把布放上,伐下轮子,脚一蹬就行啊......” “建国,缝纫机装好了?”楚晚月掀开厚棉帘子进屋,带进一股寒气。 李婆子和刘婆子跟在后头,三个人像企鹅似的一个挨一个挤进来,棉鞋在门槛上蹭掉沾的雪。 屋里热气扑面,王秀珍几个正围着那台黑得发亮的缝纫机打转,活像围着一只稀罕的熊猫。 陈素云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黏在通红的脸颊上。 李婆子已经顾不上礼节,颤巍巍地凑到缝纫机前。 她伸出树皮似的手,又怕碰坏了似的缩回:“这铁家伙......真能自己缝衣裳?” “娘!装是装好了,就是不能用啊!”陈素云急得直跺脚,缝纫机针头“咔嗒”空响一声,吓得刘婆子往后一缩。 楚晚月把冻僵的手在嘴边呵了呵,凑近缝纫机。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光滑的机面。 “你再试试,我看看。”楚晚月皱眉说道。 陈素云深吸一口气,脚踩踏板,手转轮子。 “咔嗒咔嗒”,针头上下跳动,可布上只留下一排整齐的小洞眼,像被馋嘴麻雀啄过似的。 “娘,你看就只有针眼,没缝上!”陈素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楚晚月突然“哎呀”一声:“素云啊,你是不是没装线?” 这话像根火柴,“哧”地点亮了整个屋子。 陈素云一拍脑门,辫子都甩了起来:“哎呦!最重要的忘了!” “哈哈哈......”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建国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蹲在地上假装收拾螺丝刀。 王秀珍抖着手里的说明书,纸页哗啦哗啦响:“素云,这儿写着呢,要装上线和底线。” 两个媳妇脑袋挨着脑袋研究说明书,手指头在纸上比划。 陈素云突然“噢”了一声,麻利地扯出线轴,照着图示往线槽里穿线。 她的手指灵巧得像织网的蜘蛛,不一会儿就把线穿好了。 “好了,我再试试!”陈素云深吸一口气,脚下一用力—— “嘎达嘎达”,缝纫机欢快地唱起歌来。 针头在破布上跳出一排整齐的针脚,密密实实。 布条听话地往前跑,转眼就缝好了半尺长。 “哎!这针脚又整齐又密实!”楚晚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布面上的线迹平滑得像抹了油。 李婆子颤巍巍地伸出树皮似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缝纫机:“哎呦,可真好!”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碰坏了这金贵物件。 刘婆子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这可是咱村第一个!” 她说着话,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衣角。 “是啊!素云是有福气的!”李婆子点头如捣蒜,掩不住满脸羡慕。 楚晚月看了看窗外:“建业把缝纫机搬你们屋里去,堂屋太冷了,可别冻坏了素云。” 第80章 来了仨小孩 “好嘞!”陆建业袖子一撸,弯腰就要抱。 他年轻力壮,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都撑得紧绷绷的。 “等会,”陆建国赶紧拦住他,哭笑不得,“这缝纫机头可以放进去。” 他说着,熟练地扳动机头后的机关,机头“咔”的一声就折进了机身里。 接着盖上雕花的木盖,转眼间缝纫机就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小桌子。 李婆子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拐棍“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就成一个桌子了!”李婆子惊得倒退两步,老花眼瞪得溜圆,枯树枝似的手指颤巍巍地抚过雕花木盖,指甲缝里的泥垢蹭在锃亮的漆面上,慌忙又用袖口去擦。 陆建国弯腰拾起李婆子掉落的拐棍:“对,这样既省地方,缝纫机又不会落灰。” 他顺手掸了掸机箱侧面,指腹沾了薄薄一层木屑,这是新开的包装箱里落下的。 刘婆子围着‘桌子’转了半圈,突然伸手想掀盖子,半途又缩回来,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真好!这机关做得跟变戏法似的。” “娘。”陆梅悄没声地从外面进来。 “嚯,梅子来了!”李婆子说道。 陆梅侧身避开:“大娘,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倒水。” “不用了不用了!”刘婆子一把拽住李婆子的胳膊,枯瘦的手腕从磨破的袄袖里滑出来,“天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她说着就拉着李婆子往外走。 楚晚月撩起围裙擦手,“再坐会呗。” “不了不了!”李婆子已经摸到了门闩,“你们娘俩难得说体己话。” 陆梅望着晃动的棉门帘,突然“扑哧”笑了:“刘大娘准是怕咱们留她吃饭呢。” “哈哈,他们几个是实在人,不贪小便宜。”楚晚月笑笑。 “对了,娘,李大娘在拄上拐棍了?上次我来还没事呢。”陆梅疑惑的问道。 “她啊?前两天差点滑倒,这才整了个拐棍拄着。” “哦哦,我还想着是不是摔了咋的。”陆梅点头。 “吃饭啦!吃饭啦!”小七清脆的嗓音像一串银铃般划破了堂屋的寂静。 他蹦蹦跳跳地冲进门,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楚晚月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向窗外。 离平常用饭的时候还早着呢。 “这么早?”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眼角浮现出几道温柔的细纹。 “走吧,娘,吃饭去。”陆梅轻快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楚晚月的手臂。 厨房里早已热闹非凡。 徐大山洪亮的笑声夹杂着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他和陆建国几人已经喝上了。 桌上那坛泛着琥珀色光泽的山楂酒,正是顾春花之前送来的,酸甜的香气在温暖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娘,你也喝一杯。”陆建党笑呵呵地走过来,用干净的茶杯给楚晚月斟了满满一杯山楂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灶台跳动的火光,显得格外诱人。 楚晚月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陶瓷传来的温热。 她低头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微微的酒香,让她不由得眯起眼睛:“行,今儿个高兴,都喝点。” 就在这时,王秀珍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走了进来,浓郁的肉香顿时充满了整个厨房。 “羊肉好了!”她利落地将羊肉分成两盆,“一桌一盆,管够!” 炖得酥烂的羊肉在盆中微微颤动,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陈素云紧随其后,将刚出锅的千层饼整齐地码放在桌上。 金黄酥脆的饼皮层层分明,散发着小麦的香气,还冒着丝丝热气。 “都尝尝吧。”楚晚月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 羊肉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在舌尖绽放,让她不禁露出满足的笑容。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心满意足,嘴角油光锃亮,连最小的孩子都捧着碗不肯放下。 而在几里外的乡间小路上,三个瘦小的身影正牵着手,一步步向陆家大队走来。 领头的是十三岁的徐爱江,他高挑但瘦削,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却依然挡不住寒风钻进衣领。 左手牵着的是妹妹徐花花,十一岁,头发枯黄凌乱,脸上沾着赶路时蹭上的泥灰;右边则是八岁的弟弟徐爱宝,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眼睛却亮得很,像是饿狼盯着猎物。 “二大娘娘家应该快要吃饭了。”徐爱江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上高空,家家户户的炊烟渐渐熄灭。 “我们等等,等他们把菜都端上桌了,我们再进去,到时候直接坐下就吃,谁也别想赶我们走!” “嗯嗯!反正咱们又不是外人!”徐爱宝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要是有人撵我们,我们就哭,看谁脸皮厚!” 徐花花没说话,只是捏紧了哥哥的手,指甲微微掐进掌心。 她知道,去了又要看别人的脸色,可是肚子实在太饿了。 终于,三人走到了陆家大门口。 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羊肉的香味飘散出来,徐爱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地叫。 而此时,陆家的饭桌上,徐爱国正摸着滚圆的肚子,笑得一脸满足:“姥姥,这羊肉太好吃了!我还能再吃半碗!” 楚晚月慈爱地看着他,笑着点头:“好吃就多住几天,明天再炖一锅,管够!” “好啊!”徐爱国兴奋得直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什么好!”陆梅瞪了他一眼,语气看似责备,眼里却带着笑,“马上过年了,各家都忙着准备年货,哪能老在这儿蹭吃蹭喝?别给你姥姥添麻烦!” “娘……”徐爱国拉长了声音,装出一副委屈样。 陆梅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软了几分:“等过完年再来,到时候让你姥姥给你炖一大锅。” “哈哈!”楚晚月笑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羊肉,“梅子啊,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一块回去。” “不拿!”陆梅立刻摇头,眉头微皱,“拿回去也轮不到他们吃。”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苦涩。 第81章 徐大山 坐在角落里的徐大山慢慢低下了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却没说话。 而一旁的徐爱华冷嗤一声,眼神讥讽地瞥了他爹一眼,像是在说:“窝囊废。” “姥姥,别给我们拿了。”徐爱国笑嘻嘻地摆手,“我们想吃肉了就过来,反正离得也不远!” “行,那你们随时来。”楚晚月温和地点头,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一家子过得不容易,可有些事,她也不好插手太多……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打破了晌午的宁静,木门被捶得剧烈震动,连带着门框都在轻颤。 “谁啊?大中午的这么敲门。”陆建党放下碗筷,皱着眉头往大门走去。 他刚抽开门闩,大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三个瘦小的身影像箭一般从他腋下钻了进来。 “哎哎!你们干什么!”陆建党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等他站稳时,三个孩子已经窜进了院子。 堂屋里,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楚晚月的话音未落,厨房的布帘就被猛地掀开,三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冲了进来,带起一阵尘土。 “爱江?爱宝?”徐大山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你们怎么来了!” “二大爷!我们饿了!要吃肉!”徐爱宝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盆子。 他嘴角还挂着口水,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呵呵,你们来晚了,我们都吃完了!”徐爱国冷笑一声,故意把空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徐爱宝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咬着嘴唇,突然尖声叫道:“你们骗人!我娘说了这个点都才刚吃饭!肯定是你们藏起来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掀盖着的大盆。 “你想干什么!”陆建国眼疾手快地按住盆沿,铁青着脸喝道。 “哇——!”徐爱宝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胡乱蹬着,扬起一片灰尘,“你们欺负人!你们不给我们吃肉要饿死我!” 他的哭嚎声震得房梁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楚晚月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啪”地拍案而起:“建业,建党,把他扔出去!” “婶子!”徐大山急忙拦住要上前的陆建业,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几个孩子大老远过来,肯定还没吃饭。”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家里不是还剩了饼吗?让他们吃点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徐爱宝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晚月身上,等待她的决断。 “徐大山,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陆梅“唰”地站起身,杏目圆睁,声音像刀子般锋利。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梅子?!”楚晚月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从未见过向来温顺的闺女这般强硬。 “娘,用不着跟他们废话。”陆梅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建业,把这几个没教养的都给我轰出去!” “贱女人!你敢!”徐爱宝突然蹦起来,脏兮兮的手指直戳到陆梅鼻子前,“等回去我让我奶打死你!你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八岁的孩子,嘴里吐出的却是最恶毒的咒骂。 “砰!”楚晚月一掌拍在桌上,碗碟“哗啦”跳起老高。 “你小子说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再说一句试试!” “哇——”徐爱宝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但眼里分明闪着得意的光。 “徐大山!”楚晚月怒不可遏地转向女婿,“这就是你们家教出来的好孩子吗!就这么纵容他骂你媳妇?!”她气得恨不得立刻撕烂那张臭嘴。 “婶子,小孩子不懂事......”徐大山搓着手,满脸赔笑,却不敢直视丈母娘喷火的眼睛。 “放屁!不懂事就能骂我闺女?!”楚晚月怒极反笑,指着徐大山的手指都在颤抖,“建国!把他们都给我轰出去!一个不留!” “好嘞!”陆建国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心想这么小的崽子就敢这么骂大姐,在家里不定怎么欺负人呢。 “等等!建国,我可是你姐夫!”徐大山急忙上前拦住,额头渗出冷汗。 “你也可以不是!”陆建国冷笑。 “就是!就凭我家这条件,随时能给大姐找个更好的!”陆建党抄着手帮腔,眼神轻蔑地扫过徐大山涨红的脸。 “媳妇,你说句话啊!”徐大山急得直跺脚,哀求地望向陆梅。 陆梅木然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层冰。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徐大山,这些年你们一家子偏心你弟弟他们,我都忍了。可你不该......” 她突然哽咽了一下,“不该把我省吃俭用给孩子们攒的学费,全都偷偷给了他们!” “平时我娘给孩子们的零嘴,你娘拿去就拿去了。可你们凭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凭什么总拿我的孩子作践,去捧他们家的崽子?!” “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陆梅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要么离婚,要么分家!你回去好好想清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厨房,只留下“砰”的摔门声在屋里回荡。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徐大山像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三个孩子也吓傻了,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徐大山!”楚晚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一双凤眼凌厉如刀,“我闺女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一个男人连自己媳妇孩子都护不住,那还算什么男人?!” 她站起身:“更别提你这种任由外人欺负自己媳妇孩子的——你连人都算不上!” “婶子,我......”徐大山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闭嘴!”楚晚月厉声喝断。 第82章 徐家人 “什么都别说了!带上你这几个心肝宝贝侄子,立刻给我滚出陆家!”她朝陆建国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陆建国二话不说,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徐爱江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往外拖。徐爱江吓得脸色发青,两条细腿在空中乱蹬:“二、二大爷......” 陆建业和陆建党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徐爱宝,嫌恶地别过脸去。 这孩子浑身沾满泥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活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猪崽。 “放开我!我要告诉我奶!”徐爱宝拼命扭动,脏手在陆建党崭新的棉袄上蹭出几道黑印子。 “呸!晦气!”陆建党啐了一口,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 角落里,徐花花瑟缩着身子,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 她怯生生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徐大山,低着头跟了出去。 “????!气死老娘了!”楚晚月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完全忘了平日里苦心经营的慈祥老太太形象。 “爱华、珊珊、爱国,你们就在姥姥家住下!”她粗糙的掌心抚过小外孙们单薄的背脊,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那老虔婆不疼你们,姥姥疼!往后咱家炖肉,全紧着你们几个小的吃!” 这时陆建党举着双手冲进来,俊脸皱成一团:“大嫂!快给我打盆水,脏死了!” 他嫌弃地盯着自己沾满泥垢的手掌,像捧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王秀珍急忙掀开锅盖:“等等啊,锅里还有点热水。” 她麻利地舀着热水,水汽氤氲中偷偷瞥了眼婆婆铁青的脸色。 “他们走了?”楚晚月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陆建国甩着手上的水珠进来:“徐爱宝那小子还想撒泼,被徐大山硬拽走了。” 他冷笑一声,“您是没看见,徐大山那窝囊样,拉个孩子都费劲,裤子都快被拽掉了!” 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解气的笑声。 只有徐爱国悄悄红了眼眶,小手紧紧攥着姥姥的衣角。 楚晚月感觉到这孩子的颤抖,心里一酸,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唉——”楚晚月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八仙桌上的木纹,“这孩子要是进门好好说话,我何至于......” “徐大山看着多老实个人,怎么就能......这些年竟没瞧出他是这种货色!”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王秀珍的脸忽明忽暗。 她搅着锅里的刷锅水,轻声道:“娘,穷的时候都顾着填饱肚子,如今日子好过了,这些腌臜心思就都冒出来了。”铁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布帘一动,陆梅进来了,她眼睛还红肿着,发髻松散了几缕,在耳边晃悠。“娘......”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给您添麻烦了。” 楚晚月一把拉过女儿的手,触到掌心厚厚的茧子时,心头像被针扎了似的。 “傻闺女!”她拍着陆梅的手背,力道大得啪啪响,“我是你亲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等会儿把东厢第二间的炕烧上!你就踏实在家住着!”她环顾四周,骄傲地昂起头:“咱家新盖的大瓦房,还住不下我闺女外孙了?” 陆梅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她慢慢把脸埋在楚晚月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这些年,她在婆家受的委屈像冬日里的雪,一层层积压着,却始终不曾消融。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娘家穷,被婆家看不起是理所当然的。 嫂子们嫌她陪嫁少,弟媳笑她娘家穷,连带着孩子们也跟着受委屈。 那时候她认命,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数。 可自从半年前,娘家日子渐渐好起来后,一切都变了。 娘心疼她在婆家吃苦,总是想方设法让侄子往这边送肉。 第一次收到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时,她高兴得整宿没睡好,以为这下总算能在婆家抬起头来了。 谁知这反而成了新的祸端。 “梅子啊,你娘又让人送肉来了吧?”婆婆总是这样问,眼睛直往厨房瞟。 “送是送了,就那点肉,哪够一大家子分的...”嫂子、弟媳围在一起,话里有话。 渐渐地,这份心意变成了负担。他们总催着她回娘家拿肉,仿佛她就是个会走路的肉铺子。 最让她心寒的是,连孩子们都学会了这套。 她忽然觉得,穷也好,富也罢,在那个家里,她永远都是那个抬不起头的可怜虫。 楚晚月感觉热泪浸透了棉裤,她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抚过女儿的后背,像是在抚平这些年所有的委屈。 那边徐大山耷拉着脑袋,带着三个蔫头耷脑的孩子往徐家走。 徐爱宝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眼泪,另外两个的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刚拐进村口,徐爱宝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甩开徐大山的手就往前冲。 “奶奶!娘!”尖利的童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正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纳鞋底的徐柳氏一个激灵,手里的顶针“当啷”掉在了地上。 老太太踮着小脚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爱宝!我的心肝儿!这是咋了?”徐柳氏一把搂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子,枯树皮似的手胡乱给他擦着眼泪鼻涕。 “奶奶!那个贱女人...她打我!”徐爱宝抽抽搭搭地告状,故意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根本没红的手腕,“还不给我们饭吃,把肉都藏起来了!” 徐柳氏顿时火冒三丈,稀疏的白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什么狗娘养的玩意儿!敢欺负我大孙子!” 她抄起门后的烧火棍就要往外冲,“走!奶奶带你去讨说法!” 这时徐大山刚好迈进院子,就听见他娘扯着嗓子在骂街:“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老徐家的种去他家吃口饭怎么了?” “娘!”徐大山急得直跺脚,“您怎么能让孩子们去老丈人家闹呢?” 徐柳氏叉着水桶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放你娘的屁!你们去吃香的喝辣的,连口汤都不知道往回端!我孙子去吃块肉怎么了?啊?” 正吵得不可开交,院门“吱呀”一声响。 杨棉花挎着个空篮子扭进来,还没站稳就被儿子扑了个满怀。 第83章 半夜黑影 “娘!”徐爱宝在他娘怀里拱来拱去,把鼻涕都蹭在了她蓝布褂子上,“二大娘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还打我!” 杨棉花立刻变了脸色,吊梢眉一竖:“二哥,这话可得说清楚。我们爱宝金贵着呢,在他家吃块肉怎么了?” 她摸着儿子的脑袋,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嫌我们穷亲戚上门,丢人了?” 徐大山急得满头大汗:“真不是...他们去的时候我们都吃完...”话没说完就被他娘一嗓子打断: “放屁!我算好了时间让他们去的。再说了散了不会重新做啊?当我老徐家的人好欺负是不是!” 徐柳氏抄起扫帚就往儿子身上招呼,“你个窝囊废!自己侄子都护不住!” 徐爱宝躲在奶奶身后,冲徐大山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徐大山搓着粗糙的手,额头上沁出几滴汗,声音低了几分:“娘……今天人多,肉炖得早,等爱宝他们去的时候,刚巧吃完……” “我不管!”徐柳氏一挥手打断他,“你现在就回去,找你那丈母娘要块肉来!我孙子今儿要是吃不上肉,我明儿就上陆家闹!” 徐大山嘴唇抖了抖,眼圈发红:“娘……我就是替他们说了两句,连我也被赶出来了!” 他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发颤,“陆梅说了……要么分家,要么……她就跟我离婚!”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炭,一下子把屋里炸开了锅。 “啥?!”徐柳氏眼珠子一瞪,嗓门拔高,“她敢!她一个娘们儿还敢提离婚?” “不行!”杨棉花尖着嗓子插嘴,眼珠子一转,“离了婚,咱们上哪儿吃肉去?她家可是经常送肉过来的!” 徐柳氏冷哼一声,撇嘴道:“她吓唬谁呢?谁家愿意养个离了婚的闺女?她老娘点头,那几个兄弟媳妇能乐意?” 杨棉花也赶紧附和:“对!二哥,她就是拿这话吓唬你,想逼你分家!”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可别上当,她一准儿过两天自己回来!” 徐大山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磨来磨去,心里七上八下的。“那……那我咋办?” “晾着她!”徐柳氏拉着徐爱宝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不回来拉倒,还省家里口粮!” 她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鸡蛋,往瓦罐里一磕,“宝啊,奶奶给你煮荷包蛋吃,等那女人回来,再让她给你弄肉!” 徐爱宝一听有鸡蛋,立马不哭了,吸溜着鼻涕凑到灶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徐大山站在院子里,心里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望了望吵吵嚷嚷的厨房,脑子里全是陆梅临冰冷的表情。她……这次应该是真动怒了。 可他能怎么办?一边是媳妇,一边是老娘,他夹在中间,像块被两头拉扯的破布,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 夜幕低垂,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王秀珍小心翼翼地抚平包袱皮上的褶皱,将最后一个小包塞进鼓鼓囊囊的包袱里。 “娘,给建设的东西都收拾齐了。” 她抬头看向正在嗑瓜子的婆婆,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包袱。 “您看要不要再加点东西?” 楚晚月放下瓜子:“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王秀珍突然压低声音:“给他对象准备的裙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这么好看的裙子她肯定会喜欢的。” “嗯,明天咱怎么拿公社去?” “这有什么。”楚晚月拍拍手上的瓜子皮渣渣,“明天让建党顺便背去邮局就是。” 王秀珍望着包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鞋垫,忽然红了眼眶。 “希望建设能喜欢……” “他敢不喜欢!”楚晚月猛地拍了下炕桌,搪瓷缸里的水晃出几滴。 “娘,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王秀珍带上门出去了。 “系统,打开商城。”她话音未落,眼前展开半透明的光幕。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虚空漂浮,楚晚月的手指划过虚拟屏幕。 “有没有首饰?要那种...”她比划着,“能撑场面的。” “嘀!宿主可直搜关键词。” “你早不说!”她戳着搜索栏的手都在抖。 当看见“24K金镯188积分”的标价时,倒抽一口凉气。 屏幕突然弹出红色警告框:“历史数据提示:1967年阳光大队知青因收受金戒指被举报,判刑7年。” 楚晚月后颈沁出冷汗。 她想起上个月公社批斗会上,李家媳妇因为戴了副银耳钉,被挂上“资产阶级尾巴”的牌子游街。 手指悬在“玉镯”图标上半天,终究转向了角落里的发饰区。 “珍珠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她喃喃自语,指尖轻点虚拟货架。 一对珍珠发卡在光影中缓缓旋转,米粒大的珠子泛着柔润的光,标价只要15积分。 又选了一对小太阳花发卡,选了一个漂亮的包装盒装上。 “砰!” 楚晚月刚把小盒子塞进布包最里层,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泥地上。 她心头一跳,手指僵在半空——这时候还有谁会来? “有贼!”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包袱塞进炕柜里。 推开里屋门,她隔着堂屋喊道:“老大!老二!快起来,院里有贼!” 陆建国反应最快,披着半旧的灰布褂子,一边系扣子一边冲出来,睡眼惺忪地往四下张望:“贼呢?在哪?” 陆建业揉着胳膊紧跟其后,手里还拎着根扁担,陆建党则抄起墙角的钉耙,满脸警惕。 楚晚月从抽屉里翻出供销社新买的手电筒,铜壳子沉甸甸的,她一把塞给陆建国:“建国,你眼力好,去照照!” 光柱划破漆黑的院子,照向厂棚旁的柴垛。 一道长长的影子斜在地上,隐约可见一团蜷缩的黑影。 “不会是爹又从地下送东西来了吧?”陆建党小心翼翼地问。 楚晚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 陆建国握紧手电,一步步靠近。光线下,那团黑影渐渐清晰,是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年轻男人,侧卧在泥地上,额头有血,胡在脸上,看不清模样。 军帽滚落在一旁,领口的红星徽章在光下微微闪烁。 第84章 是个军人 “娘!这是个军人!”陆建国惊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手电筒的光线在年轻人染血的制服上颤抖着。 军帽上的红星徽章似乎格外刺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楚晚月心头一震,连忙快步上前,连鞋底沾了泥都顾不上。 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黏在男人脸上的血痂,探向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还活着! 这时,院子里彻底热闹起来。原本还在打哈欠的王秀珍披着棉袄匆匆赶来,睡眼朦胧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人受伤了,倒在这儿。”陆建国低声说,手仍紧紧扶着男人的肩膀,生怕他翻身栽进泥地里。 “先救人要紧!”楚晚月当机立断,“老大、老二,把人抬红军他们屋里去。” 陆建国和陆建业对视一眼,立刻弯腰架起男人。 伤者比想象中沉,军装下肌肉紧绷,显然是个常年训练的兵。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生怕扯到他的伤口。 男人眉心紧蹙,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呻吟,却仍昏迷不醒。 “奶?”陆红军几个半大小子站在门口,睡意未消的脸上满是困惑,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这个陌生军人,既好奇又紧张。 “你们四个今晚去跟小四挤挤。”楚晚月挥挥手,语气不容反驳,“先让他躺你们炕上。” “好!”孩子们也不多问,麻利地抱了枕头被子,一股脑往隔壁屋钻。 临走前,陆红忠还偷偷回头瞟了一眼,小声嘀咕:“解放军叔叔咋会倒咱院里?” 楚晚月没空解释,转身回屋,顺手带上门。 她定了定神,在心里沉声道:“系统!有没有简单的、符合这个年代的急救物品?”她飞快地问,手上已经开始翻箱倒柜。 “嘀,可选物品清单:紫药水,白药粉,粗纱布……” “给我换白药粉!”她毫不犹豫,“纱布不行——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怎么能有纱布?太扎眼了!” “嘀,建议使用棉布替代,经高温蒸煮后可消毒。” “我有!”她猛地拉开樟木箱,从最底下抽出一条崭新的大红棉布秋裤,这是她准备过年穿的。 现在也顾不得了,她一把抓起布料和白药粉,急匆匆往外走,嘴里还低声念叨:“哎呦,系统,我害怕咋办!” 陆建国的手指刚碰到军裤断裂处,黏腻的血就浸透了指尖。他猛地缩回手,声音发颤:“娘,他大腿上中弹了!” 昏暗油灯下,布料破洞里隐约露出个黑漆漆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着,像被烙铁烫烂的馒头。 楚晚月盯着那处伤口,上辈子看过的抗战剧画面在脑子里翻腾,血淋淋的手指往伤口里抠,惨叫,扭曲的脸。“这...这要把子弹抠出来吗?”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得厉害。 “应该吧,不然怎么上药?”陆建国把秋裤截成三块。 “用手抠吗?”楚晚月嗓子发干。 “不...不知道。”陆建国摇头时,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咳...咳...”床上的人突然抽搐般拱起腰,惨白的嘴唇蠕动着:“麻...烦大娘...” 他眼皮颤得厉害,却硬撑着睁开条缝,“帮...抠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晚月倒吸口气。年轻人军装领子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好!你忍着别怕疼!” “不...不疼!”年轻人突然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露出颗虎牙。楚晚月鼻子一酸。 “建国去烧开水!”她转身往自己屋跑,补丁摞补丁的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 楚晚月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系统!有没有麻药?” “嘀!商城有麻沸散”机械音带着电流声,“建议少用,军人警惕性...” “就它了!有没有手术刀?” “宿主,不建议用手术刀,可以用削笔刀。” “嗯,这也行。” 从空间取出麻沸散和削笔刀。 “这怎么消毒?”她抖着手比划。 “系统出品已灭菌。” 楚晚月“啪”地关掉界面,折返回陆红军屋里时,屋内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铜脸盆里开水正冒着白汽,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朝院里喊:“老二!把晾衣绳上那块毛巾煮了!”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年轻人额头上汗珠亮晶晶的。 楚晚月看着手里的小刀,突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大娘...”年轻人气音轻得像片雪花,“动手吧,我……不怕!” 陆建国正跪在炕沿,就着搪瓷盆里微黄的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处。 军裤已被剪开,露出大腿外侧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污之下隐约能见金属反光。 “建国,我记得柜底还有半坛高粱酒,你去拿来。” 楚晚月故意提高声量,等陆建国脚步声远了,才从袖口抖出些褐色粉末。 麻沸散落在伤口上时,年轻人睫毛颤了颤,但终究没醒。 “嘀,建议后续使用消炎药粉防止感染。” “先放空间。”她在心里应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藏在衣襟里的小刀。 陆建国捧着酒坛回来,楚晚月接过沉甸甸的陶罐,手腕却突然发颤。 “哗啦”酒差点全泼在伤口上,血水混着酒液在炕席上漫开。 “嘶——”昏迷中的军人猛然弓起身子,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楚晚月连忙压住他肩膀,陆建国眼疾手快地把拧成股的毛巾塞进他齿间。 刀刃划开发白的皮肉时,楚晚月想起生产队杀猪时也是这样找刀口的。 黏腻的触感从刀尖传来,她不得不几次停下擦拭血污。 当刀尖终于碰到硬物时,陆建国突然喊:“娘!子弹在动!” 原来是年轻人在剧痛中肌肉痉挛。 楚晚月狠心往深处一剜,“当”的一声,沾血的弹头落在搪瓷盆里。 撒药粉时她悄悄掺了系统给的消炎药,包扎用的红秋裤布料格外扎眼,竟没被血浸透。 “疼吗?”她这才注意到年轻人咬烂了毛巾,冷汗把枕头洇出个人形。 暴起的血管从太阳穴延伸到锁骨,像蜿蜒的蓝色河流。 第85章 高干好名字 “...不...”这个音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晚月把退烧药片交给大儿子时,发现他手心全是掐痕。 “咣当”一声关上房门,楚晚月像根绷断的弦,整个人直接瘫在了炕上。 “妈呀~吓死我了!”她一把扯过枕头闷在脸上,布料下传出闷声闷气的哀嚎,双腿还神经质地蹬了两下。 袖口沾的血迹已经发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嘀,宿主刚才下手挺狠的。” “唉!我那是强装镇定!”她掀开枕头瞪向斑驳的天花板。 “…………” 次日,天蒙蒙亮。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得楚晚月一哆嗦。 陆建党裹着棉猴站在门外,呵出的白气糊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娘,我来拿包裹。” 她这才猛地看向桌子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还端端正正摆在煤油灯旁。 暗叫一声糟,昨晚救人时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等会儿!”楚晚月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裤。 开门时已经裹紧了那件军大衣,领口蹭着下巴发痒:“我和你一起去。” 陆建党跺着脚上的雪沫子:“这么早,路上冻得很。”他指了指窗外铅灰色的天,“瞅这云厚得,保不齐要下雪。” “没事,”楚晚月故意拍打两下军大衣,呢料表面腾起细小的绒毛,“军大衣暖和着呢。” 厨房飘来玉米面贴饼子的焦香,王秀珍正把咸菜丝往粗瓷碗里拨:“娘,先垫两口?” 铁锅沿上贴着的饼子金黄油亮,但楚晚月这会儿胃里还绞着昨晚的画面。 陆建国突然探进头,棉帘子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娘,那人嘴唇白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的搪瓷缸直冒热气,“能...能沏点红糖水不?” “红糖在橱柜里,”楚晚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掉漆的罐头盒,“多挖两勺!等会儿我去公社买只老母鸡回来炖汤。” 陆建国捏着铁勺的手一顿:“要不我去吧?公社革委会最近查得严...” “你留着照看伤员。”楚晚月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烫的饼子。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积雪上留下一长串印记,楚晚月紧了紧肩上磨得发白的背篓绳。 陆建党扛着的绿色布包裹跟在楚晚月身后。 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在心里默念,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母鸡两只,已放入系统空间。” “哈哈,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忍不住笑出声,呵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细霜。 “娘,你笑啥呢?”陆建党狐疑地转过头,鼻尖冻得通红。 “没啥,”楚晚月赶紧压下嘴角,指了指前面,“看,到了。” 邮局铁门上的冰溜子足有半尺长,看门的老张头正拿着火钩子往下敲。 陆建党把包裹搁在台阶上,搓着手说:“娘,我得赶去上班了。” “去吧去吧,”楚晚月摆摆手。 陆建党裹紧棉袄,小跑着消失在拐角。 邮局开门,楚晚月拖着包裹进了邮局,里面弥漫着浆糊和煤炉子的气味。 柜台后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推过来一张单子:“大娘,在这儿签字。”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楚晚月”三个字。 “这几天能到不?”楚晚月摩挲着回执单上鲜红的邮戳。 “走铁路快着呢,”姑娘往火炉里添了块煤,“要不是前几天大雪封山,五天就能到。” “好。”楚晚月点头出了邮局,走进供销社。 供销社今天没有卖鸡肉的,就连猪肉柜台都没有肉。 出了供销社又去了医院,医院药房的小窗口前,她特意多要了两张油纸,把消炎药片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棉袄内兜。 回去的路上,细碎的雪粒子开始往衣领里钻。 远远看见个高大的身影,楚晚月蹲下假装系鞋带,从空间里拎出两只肥硕的母鸡。 母鸡扑棱着翅膀,在背篓里溅起几根羽毛。 “娘!”陆建业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跑来,军棉帽上积了层白。 “老二,你咋来了?” “大哥怕您路上不好走让我来接接你,”陆建业接过背篓,两只鸡立刻“咯咯”叫起来,“哟,还真让您买着了!” 楚晚月把围巾往脸上掖了掖:“巷子里买的,可别往外说。” 雪越下越大,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在纷飞的雪花中,只留下一深一浅两串脚印。 寒风夹着细雪拍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晚月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棉布门帘时带进一股寒气。 炕上的年轻人听见动静,立刻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却扯到了伤处,眉头狠狠一皱。 “别动!”楚晚月赶紧上前按住他,“伤口刚包好,再崩开可咋整?”她伸手摸了摸年轻人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好多了,谢谢您大娘。” 年轻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劲儿,哪怕躺着,腰背也挺得笔直。 “谢啥!”楚晚月扯过被子往他身上掖,“我小儿子也是当兵的,看见你,就想起他...”她顿了顿,嗓音发哽,“六年没回家了。” “大娘,我叫周高干。”年轻人眼神明亮,虽然脸色苍白,却掩不住那股精气神。 “呦,高干!好名字。”楚晚月抹了抹眼角,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药,“来,我给你换药,刚去医院买的消炎药。” 周高干配合地掀开被子,露出包扎的伤腿。大红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块,变成了暗红色。 “大娘,您儿子在哪个部队?”他忍着疼,声音却稳当。 “听说是海岛...”楚晚月低头拆纱布,手指有些抖,“谁知道哪个部队,信上也不让细说。” “是海军。”周高干突然接话。 楚晚月手一顿,抬眼看他。 年轻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是吧...”她含糊应着,心里却突突跳。 小心翼翼撒上药粉,又用新剪的棉布重新包好,“你躺着别动,脸色还白着呢。” 第86章 幺蛾子 “谢谢大娘。”周高干目光温暖,却在她转身时,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血浸得发硬。 外屋,陆建国正蹲在灶台边烧水。 “老二,把这洗洗。”楚晚月递过染血的裤腿,“用热水烫烫,搭炕头烙干。” “娘,这不是您新做的秋裤吗?”陆建业抖开布料,上面还留着整齐的针脚。 “嗯,新的呢。”楚晚月摆摆手,目光却不自觉往屋里瞟。 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玉米面:“娘,两只鸡都炖了?” “都炖了,”楚晚月收回视线,“剁大块,多炖会儿...那孩子失血多,得补补。” 里屋,周高干摸出怀里的信封,借着窗外雪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绝密”两个字,依旧鲜红如血。 雪粒子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陆建国捧着粗瓷碗,最后一口鸡汤还冒着热气。 他挪了挪板凳,凑到楚晚月身边。 “娘,您说...包裹多久能到秦海岛?”他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 楚晚月把手里的松子壳往灶坑一扔:“最快也得五六天。”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这鬼天气,怕是还得耽搁些时日。” 陆建国跟着望向窗外,眉头拧成个疙瘩:“希望年前能到吧!”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这样建设过年也能吃到咱家的肉。” 话没说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陆会计在家吗?”知青贺军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块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硬。 陆建国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 他拉开条门缝,半个身子挡在门口:“贺同志有事?”语气不冷不热。 贺军强裹着件半新的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 他踮脚往院子里张望,眼珠子骨碌碌转:“大队长叫你去大队部开会。”说完就要往里挤。 “知道了。”陆建国“咣当”把门关上,险些撞上贺军强探过来的鼻子。 门外传来跺脚的声音,接着是贺军强咬牙切齿的低吼:“你们等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陆建国转身取下墙上的棉袄,厚实的棉絮里还带着灶火的余温:“娘,大队部开会,我过去一趟。” 楚晚月头也不抬,继续剥松子:“去吧。”她撇撇嘴,“准是那帮知青又闹什么幺蛾子。” “大腊月的,不在屋里烤火,净整这些事儿。” 陆建国系紧棉袄扣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纷飞的雪幕里。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 堂屋里,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生暖。 陆梅捧着那双刚做好的棉鞋,笑盈盈地跨过门槛,鞋面崭新的黑布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娘,您快来试试这双鞋!”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鞋摆在楚晚月脚边,“我按着您的脚码做的,塞了双层的棉花,可软和了。” 楚晚月放下手里松子,伸手摸了摸鞋面,厚实的棉絮压得实实的,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 她抬眼看向陆梅,眼底浮现一丝欣慰:“你做的?” “嗯!”陆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鞋底是秀珍早就纳好的,我琢磨着天冷,就在鞋面多塞了些棉花。”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楚晚月的脚踝,帮她把鞋穿上。 楚晚月踩了踩地面,鞋底硬实,鞋帮却柔软暖和,包裹得刚刚好,不松不紧。 她来回走了两步,笑道:“真是暖和!以后出去穿正好,省得脚冻得生疼。” 陆梅高兴得直搓手:“那就好!娘要是喜欢,等开春我再给您做双单的。”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就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 “三奶奶!三奶奶在家吗?” 王秀珍闻声从灶房出来,匆匆擦了擦手就去开门。 门一拉开,陆大炮那张冻得通红的脸就探了进来:“大娘,我三奶奶呢?我大爷让我喊三奶奶去大队部!” “在堂屋呢,你等下,我去叫。”王秀珍转身往屋里走,眉头微微皱起。这冰天雪地的,大队长又有什么事? “娘,大队长找您去大队部。”她撩开棉布门帘,朝里屋喊了一声。 楚晚月一听,冷笑一声:“我就知道消停不了!” 她利落地系好鞋带,抓起炕边的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又拽了条厚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这帮人,大冷天的不让人安生。” 陆大炮站在院门口,见楚晚月出来,立刻往前凑了凑:“三奶奶,那些知青嫌他们住的房子四处漏风,说要搬去您家老房子住。” 楚晚月脚步一顿,眉毛一挑:“呵,他们咋那么能想呢?” 她冷笑一声,眼神凌厉,“那破房子是我们老陆家的祖屋,他们算什么东西,还想住?” “娘!我跟你一块去!”陆梅飞快地套上棉袄,三两步追了出来。 楚晚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冷硬的表情稍稍缓和:“行,那你跟着。” 她低头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进陆大炮手里,“大炮,天冷,别在外头疯跑了,拿着糖家去吧。” 陆大炮眼睛一亮,攥紧奶糖,咧嘴一笑:“谢谢三奶奶!”说完,一溜烟跑远了,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楚晚月拢了拢围巾,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寒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扑,可她脚下的新棉鞋暖烘烘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陆梅搀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娘,您慢些走,这雪地滑。” “嗯,”楚晚月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些城里来的少爷小姐们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大队部,十几个知青挤在墙角,个个穿着半旧的棉袄,有的还在不住跺脚取暖。 陆建国和几个生产队长坐在长条凳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队长,这些玩意不能退回去吗?”三小队队长陆福生“啪”地拍了下桌子,“整天不是嫌饭不好就是嫌住不好,当咱们这儿是招待所呢?” 第87章 这有什么 “福生!”陆福全压低声音呵斥,“注意影响。” 四队长李长海叼着旱烟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真是天天找事!谁家房子不是这样?俺家那土坯房还漏风呢,他们倒好,又盯上人家老宅子了。” “谁说不是呢,”五队老张搓搓手,“自打这些知青来了咱大队,就没消停过。上个月闹粮票,这个月又要换房,下个月还不知道要啥...” “行了!”陆福全重重拍了下桌子,“都少说两句,等婶子来了自有主张。” 大队部的铁皮烟囱冒着白烟,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 见楚晚月来了,人群自动让开条道,有人小声嘀咕:“三婶子来了,这回可有好戏看喽。”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煤炉热气的浊流。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 楚晚月站在门口,新棉鞋上还沾着雪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福全身上:“咋了这是?大冷天的把人都叫来。” “婶子!”陆福全赶紧起身,把靠近炉子的位置让出来,“您快过来坐,这儿暖和。” 楚晚月摆摆手:“不坐了,有事说事。” 她摘下围巾抖了抖雪,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那群知青。 屋内霎时寂静下来,知青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从人群最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楚婶子好,我是...我是杨书兰。”她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局促。 楚晚月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姑娘。 比起其他知青趾高气扬的模样,这个姑娘倒显得规矩许多,平时下地干活从不偷懒,见了村里人也总是客客气气的。 “嗯,我知道你。”楚晚月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挺安分的小姑娘。” 杨书兰眼睛一亮,没想到老太太记得这么清楚,顿时有了些勇气:“楚婶子,我们现在住的屋子实在没法住了。墙是裂的,虽然屋顶修好了,但四面漏风,这几天已经有五六个同志生病了...” 她说着指了指角落里还在咳嗽的几个女知青,“我们就是想租您家老房子暂住,开春就搬回去。” “行啊!”楚晚月突然爽快地应道,嘴角甚至带了丝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建国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陆福生和李长海大眼瞪小眼,知青们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楚、楚婶子您答应了?”杨书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这有什么,”楚晚月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想租就租啊。” 她竖起两根手指,“你们是第一批,我给你们算便宜点,一个月...两块钱!” 角落里的刘敏立刻叫起来:“两块钱?那一个人得要两毛多了。” 戴着眼镜的马明中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点头道:“这么多人两块钱确实不贵,可以接受。” 楚晚月突然笑出了声,摇着头道:“不不不,你们误会了。”她慢条斯理地把围巾重新围好,“是一个人,两块钱。” “什么?!”王义生直接跳了起来,“您这是抢钱呢?” 马明中的脸也沉了下来:“城里租间房一个月才两块钱!您这破房子...” “爱租不租。” 楚晚月一把拉住陆梅的手就往门外走,新棉鞋踩得地面咚咚响,“我家这破房子就这个价。” 眼看老太太真要走了,杨书兰一咬牙:“楚婶子!我租!” 楚晚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哟,还是你懂事!” 她走回来拍了拍杨书兰的肩膀,“这样,婶子给你免一个月房租,就当是奖励你这实诚孩子。” 杨书兰惊喜地睁大眼睛:“谢谢婶子!” “好,等会让建国带你过去看看房子。”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又环视一圈其他知青,“你们还有要租的吗?” 钱向东第一个站出来:“楚婶子,我也租!”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楚晚月却摆摆手:“慢着,我得先紧着女知青安排。” 她眼睛在几个女知青身上扫了一圈,“你们女同志身子弱,先紧着你们挑。” 周红阳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楚、楚婶子...我...我没那么多钱,能不能...便宜点?” 楚晚月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瘦小的姑娘。 这孩子平时干活最卖力,从不偷奸耍滑,衣服补丁摞补丁也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你想出多少?”楚晚月语气缓和了些。 “一块钱...一个月...行吗?”周红阳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楚晚月沉思片刻,突然一拍大腿:“这样吧,一间屋子两块,你可以再找个人合住。” 她目光扫向其他女知青,“谁想跟她一起租?” “我!”陈静立刻站出来,“楚婶子,我跟红阳住一间!”她挽住周红阳的胳膊,“我们平时就在一个炕上睡,熟得很。” “成!”楚晚月痛快答应,转头看向急不可耐的钱向东,“现在你可以租了。” 钱向东刚要开口,马明中就凑上来拍他肩膀:“向东,咱俩合租一间怎么样?” 谁知钱向东往旁边一闪:“马队长,我不想跟人挤。”他挺直腰板,颇为得意地说,“我家每月都给我寄钱,我租得起单间。” 楚晚月听着这番对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转身对陆福全几人说:“你们帮着登记一下,这么冷的天,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冻了。” “婶子您先回吧,这儿有我们呢。”陆福全连连点头。 “娘,我登记完就回去。”陆建国也说道。 楚晚月拉着陆梅往外走,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直到走出大队部老远,陆梅才忍不住问:“娘,您怎么突然同意把房子租出去了?” 楚晚月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陆梅:“有钱赚为啥不赚?” 她眯着眼:“如果我不租给他们,说不定他们还要闹事,大队长夹中间不好做。” “嗯嗯,”陆梅点头,“这样又能挣钱又能解决麻烦。” 第88章 送走周高干 “陆大哥,这鸡汤真好喝,又鲜又暖胃,真是麻烦你们了。”周高干双手捧着粗瓷碗,将最后一口鸡汤饮尽,碗底还残留着几片金黄的油花。 他抬头望向站在炕边的陆建国,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陆建国黝黑的脸上泛起腼腆的笑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嘿嘿,谢啥,不值什么。你多喝点,伤口好得快。” 周高干试着动了动缠着绷带的左腿,一阵锐痛让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嘶——” “你这是干啥呢?”陆建国一个箭步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周高干肩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按回炕上,语气里带着庄稼汉特有的直率:“腿伤还没好利索就乱动!” “陆大哥,我真得走了。”周高干眉宇间笼上一层焦急:“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耽搁不得,必须尽快赶回京城复命。”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陆建国急得额头渗出细汗,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这要是落下病根可咋整?” 周高干勉强扯出个笑容,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真没事。大娘的药粉很管用,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大夫不也说适当活动能促进血液循环么?” 他说着就要往门口挪,可刚迈出一步就身形一晃,不得不扶着土墙稳住身体。 陆建国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搓手:“县城有去京城的火车...”他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周高干话没说完,就被陆建国不由分说地按回炕上。 “你可别折腾了!等你走到县城,你的腿都毁了。”陆建国急得方言都冒出来了,转身就往外走:“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陆建国推门走进堂屋,楚晚月正在试着缝衣服。 “娘,周同志说要走。” 楚晚月拿着针线的手一顿,针尖在发髻上蹭了蹭:“啊?这就要走?他腿上的伤...” “说是组织上有紧急任务。”陆建国不自觉地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指,“我...我想送他去县城搭火车。” 楚晚月沉默许久,“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去队里找刘老头借牛车吧。” “诶!”陆建国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楚晚月站起身,转身往老三陆建党的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踮起脚,从柜子最上层取出一套深蓝色的棉布衣裳,那是老三去年穿过的,布料结实,只是袖口和领子磨得有些发白。 她拿手指轻轻抚了抚衣领的针脚,确认没有脱线的地方,这才折好,捧在手里走回正屋。 “周同志,你换上这身衣服吧,我家老三的,都是洗干净的。”楚晚月把衣裳递过去,又补充一句,“比你这身军装低调些,路上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周高干接过来,手指在粗布上摩挲了一下,心里暗暗感激,他正愁身上的军装太显眼,万一路上遇上盘查,容易节外生枝。“谢谢大娘!”他真诚地道谢,眼眶微微发热。 楚晚月点点头,又问:“你要不要用介绍信?路上过检查站,有个证明方便些。” 周高干眼睛一亮:“可以开吗?”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的证件在受伤时遗失了,心里正没底。 “可以,我等会儿去找大队长开一张。”她语气平淡,似乎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周高干郑重点头,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楚晚月转身走向厨房,灶台旁,大儿媳王秀珍已经点起了柴火,锅里烧着水,准备煮晚饭。 “秀珍,你先烙几张葱油饼,周同志要赶路,让他路上带着。” “好,娘。”王秀珍应着,立刻转身去舀面,动作麻利。 她知道葱油饼耐放,路上吃也方便,特意多揉了些面,又在里面加了一勺猪油,这样烙出来的饼更香。 没过多久,陆建国赶着牛车回来了,老黄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喷着白气。 楚晚月也从大队长那儿带回来一张盖了红印的空白介绍信,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油纸包里。 “这里是消炎药,早上去医院拿的,你带着按时吃。”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袱,“还有你大嫂烙的葱油饼,刚出锅的,趁热包了。另外有几个煮鸡蛋,垫肚子用。你的衣服也放里边了。” 包袱沉甸甸的,周高干接过来,只觉得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大娘,陆大哥,你们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高干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双手捧着那个精心准备的包袱,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大娘,这些钱您一定得收下。”他从内兜掏出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等我完成任务,要是还能回来...我一定再来看您。” 楚晚月看着他掌心的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把他的手推回去:“傻孩子,大娘要你这钱做什么?” 她帮他把包袱系得更紧些,“留着路上用,火车上饭菜贵,饿了就买点热乎的吃。” “大娘...”周高干的声音哽住了。 “行了,天都快擦黑了。”楚晚月别过脸去,假装整理牛车上的干草,“建国,路上慢着点,到了县城找个地方住下,明儿个天亮再回来。” “知道了,娘。”陆建国把鞭子别在腰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鞭绳。 陆建党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大哥!把这个带上!” “今儿个雪亮,看得清路。”陆建国摆摆手,却拗不过他的坚持。 陆建业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娘,要不...我跟大哥一起去吧?多个人有个照应。” 楚晚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高干腿上的伤,终于点头:“也好,建业去把大棉袄套上。夜里走远路,多个人放心些。” “诶!”陆建业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屋里跑。 第89章 赶大集 牛车吱呀吱呀地启动了,楚晚月站在院门口,望着三个年轻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 王秀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旁,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娘,您说…”王秀珍的声音轻轻的,“建设在部队出任务的时候,要是也能遇上像咱家这样的好心人…” 楚晚月拍拍儿媳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王秀珍鼻子一酸。“会的。” 楚晚月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这世上啊,还是好人多。” 腊月二十六,晴,北风。 楚青苗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玉米糊糊,筷子一放就往外走,“娘我去找菊花拿鞋底子。” 可刚出去一会儿,就踩着雪咯吱咯吱响的回来了。 “娘!咱赶集去!”她裹着花头巾,脸蛋红扑扑的。 楚晚月刚放下饭碗:“赶集?”她眯起眼睛,“公社不是早就不让开大集了么?” “都是偷着弄的!”楚青苗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这次就在黄庄大队旁边的河沟子那儿,可热闹了!” 王秀珍正收拾碗筷,闻言停了手:“没人查?” “有人放哨呢!”楚青苗得意地比划着,“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俩眼睛,亲娘都认不出来!” 楚晚月起身拍了拍袖子:“行,我和你大姐大嫂去看看。你和你二嫂在家老实待着。” “啊?!”楚青苗顿时垮了脸,“娘!我也...” “你那肚子里的不要了?”楚晚月一瞪眼,“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我们跑得动,你挺着个大肚子能行?” 楚青苗摸着还没隆起的小腹,嘴撅得能挂油瓶:“娘......” “少来这套!”楚晚月已经利索地套上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又用灰布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陆梅和王秀珍也如法炮制。三个“蒙面人”互相打量,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通往黄庄大队的小路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楚晚月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健得像是回到了年轻时。 “娘,我看您现在比我还壮实呢。”陆梅喘着气,看着婆婆矫健的背影直咂舌。 “可不是,”王秀珍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娘现在越来越年轻了,走出去说是咱姐都有人信。” “哈哈哈!”楚晚月笑声洪亮,惊飞了路边枯树上的麻雀,“现在天天有肉吃,穿的又暖,日子过得这么熨帖,身子能不好吗?” 她心里门儿清,这都是当初那瓶“强身健体液”的功劳。 现在的她,浑身是劲儿,感觉像是上辈子的身体了。 “嘀!”脑海里突然响起熟悉的电子音,“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楚晚月嘴角微扬,脚步更快了。 雪地上,三串脚印蜿蜒向前,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渐渐汇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楚晚月三人走到离大集还有两百来米的地方,就见一个裹着灰棉袄的汉子蹲在路边杨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不停地扫视来往的行人。 “还真是有人放哨。”王秀珍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那汉子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楚晚月几人破烂的棉袄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刚转过一个土坡,喧闹声扑面而来。 河沟两侧的枯草丛里,密密麻麻支着各式各样的摊子。 有人铺块油布就直接蹲在地上卖,有的推着独轮车,还有人干脆把货担子架在树杈上。 “娘!快看!”王秀珍突然拽住楚晚月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盖着麻袋片的摊位。 干蘑菇像小山一样堆在麻袋上,旁边还散落着不少松子和榛子。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老哥,这些山货怎么卖?”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蹲在地上卷烟叶。 闻言抬起头,伸出粗糙的手掌比了比:“都五分一斤。你要得多的话,还能便宜点。” “那我都要了!”楚晚月斩钉截铁地说。 老汉手一抖,刚卷好的烟叶掉在了地上:“这些你都要?” 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妇人,“可有两袋子呢。” “您就说多少钱吧。”楚晚月已经解开了随身带的布口袋。 老汉搓着手站起身,把几个麻袋挨个拎起来掂了掂:“这样,您给八毛钱吧。不过这松子榛子还没炒过...” “不打紧。”楚晚月利落地数出八张毛票,“都装这个背篓里。” 离开山货摊,三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 楚晚月突然“咦”了一声:“连红薯都有人拿来卖。” 路边一个瘦小的少年守着半筐红薯,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地搓着。 陆梅叹了口气:“换些钱过年呗。” 她想起去年自家也是这样,把窖里存着的红薯挑好的拿出来卖,就为了买块肉好过年。 正走着,一阵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 楚晚月鼻子动了动,一手拽一个就往人群里挤:“快闻闻,这是什么香味?” 挤过两堆人,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支着油锅。 金黄的油条在滚油里翻腾,发出滋滋的响声。 那汉子一边用长筷子翻动着油条,一边吆喝:“现炸的油条,五分钱一根喽!” “给我来二十根!”楚晚月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多少?”汉子手一抖,差点把油条掉地上。 “二十根!”楚晚月又重复了一遍,顺手拍了拍陆梅背上的竹篓,“用油纸包好,放这个背篓里就成。” “得嘞!”汉子眉开眼笑,麻利地往锅里又下了几根生面剂子,“您稍等,马上就好!” 油锅升腾的热气里,王秀珍和陆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娘今天这是要把整个集市都搬回家啊? “娘,咱买几棵白菜不?今年自留地没种白菜。”王秀珍指着路边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青帮白菜,菜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楚晚月蹲下身,掰开一棵白菜看了看芯:“买两颗就成,过年包饺子用。要这种青帮的,瓷实。” “哎!”王秀珍刚应声,突然被不远处一声尖叫吓了一跳。 “哎呦!” 第90章 一声枪响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慌慌张张地跑过,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年轻媳妇。 那媳妇一个踉跄,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瞎啊!往人身上撞!”媳妇尖着嗓子骂道,使劲拍打着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孩低着头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说完一溜烟钻进了人群。 “真晦气!”媳妇撇着嘴,骂骂咧咧地继续逛起来。 楚晚月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媳妇的背影。 果不其然,没过半分钟,一声更加刺耳的尖叫划破了集市的喧嚣。 “有小偷!我的钱包不见了!” 这一嗓子像炸了马蜂窝,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小偷?!” “在哪呢?” “快看看自己的钱!” 人们纷纷摸向自己的衣兜。一个老汉突然拍着大腿哀嚎:“俺地老娘来!俺兜里的三分钱也不见了!” 集市瞬间乱作一团。两个负责放哨的壮汉阴沉着脸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棍子。 “都干什么呢!”领头的壮汉一棍子敲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不赶集就滚蛋,在这闹什么闹!” 丢钱的媳妇扑上去就要理论:“我钱被偷了!整整八毛钱呢!” “自己的钱不看好了,丢了活该!”壮汉不耐烦地推开她,“又不是我们拿的。再闹腾就把你们全撵出去!” 集市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自觉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楚晚月注意到,那几个放哨的汉子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个悄悄离开了。 “娘,咱们还逛吗?”陆梅紧张地攥着背篓带子。 楚晚月把刚买的油条往背篓深处塞了塞:“逛,怎么不逛?”她压低声音,“不过都把钱藏好了,我估摸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不远处,那个被偷了钱的媳妇蹲在地上抹眼泪,碎花棉袄上沾满了泥土。 而最初撞人的小孩,早已不见踪影。 “娘,咱们回吧。”陆梅轻轻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 集市上的热闹劲儿明显淡了不少,不少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楚晚月却没急着往回走,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盖着草帘子的笼子上:“等等,那边好像在卖野兔,咱去看看。” 三人走近一看,笼子里关着三只灰褐色的野兔,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卖兔子的是个满脸冻疮的年轻后生,裹着件破棉袄直跺脚。 “小哥,这兔子咋换?”楚晚月蹲下身,伸手拨了拨兔子的耳朵。 “两块一只,不讲价!”后生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都是昨儿个刚逮的,肥着呢!” 王秀珍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贵了!”她悄悄扯了扯婆婆的袖子,“供销社的猪肉才八毛一斤...” “这三只我们都要了!”楚晚月却已经拍板,手指点过地上的兔子。 后生眼睛一亮:“六块钱!” “成。”楚晚月利落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钱,又嘱咐道,“用草绳把腿绑结实点。” 离开摊子,王秀珍边走边往上颠了颠背篓:“娘,您咋真买了?六块钱够买七斤多猪肉了...” “傻孩子,”楚晚月压低声音,“这种大雪天能逮到活兔子可不容易。你看那后生冻得,怕是蹲了一宿雪窝子。” 她回头看了眼正在数钱的年轻人,“再说,过年总得有点不一样的荤腥。” 三人顺着来路往回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陆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娘,您说集上真有小偷吗?” “就是那个撞人的孩子。”楚晚月笃定地说。 “啊?”王秀珍差点踩滑,“那个看着才七八岁的娃?不能吧...” “错不了。”楚晚月眯起眼睛,“我瞧得真真的,那孩子撞人的时候,手往那媳妇棉袄口袋里一探,快得很。”她比划了个动作,“怕是专门练过的。” 陆梅吓得捂住了嘴:“天老爷!这么小的孩子就...” “唉,”楚晚月叹了口气,“估摸着是有人教的。你们没注意吗?那放哨的跟丢了钱的媳妇吵完,有个汉子偷偷跟着那孩子走了。” 王秀珍闻言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回头望了望。 “走吧,回家。”楚晚月紧了紧围巾。 三人刚走出去不到二里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哔——哔哔——” 紧接着就听见放哨的人扯着嗓子喊:“赶紧撤!来人了!快跑!” 霎时间,原本熙熙攘攘的集市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人群“轰”地四散奔逃。 背着背篓的、挑着担子的、推着小车的,全都慌不择路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哎哟!那人跑啥?”陆梅惊讶地看着一个老汉超过他们。 楚晚月脸色骤变,一手抓住一个:“快跑!” 王秀珍被拽得一个趔趄:“娘,咋回事啊?” “上边来查了!”楚晚月压低声音,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快了,“听这动静,怕是公社的民兵队!” “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三人浑身一抖,不约而同地猫下腰,专挑田埂小路走,七拐八绕地钻进了林子。 等终于看见自家院墙时,三人的棉袄都汗湿了。 楚晚月一把推开院门,回身赶紧把门栓插上。 王秀珍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哎呦我的娘诶...”她带着哭腔,手还在不住地发抖,“我这魂儿都要吓飞了...” 陆梅捂着怦怦跳的胸口,脸色煞白:“以后打死我也不去偷着赶集了,太吓人了...” 听见动静,楚青苗和陆建国几人急急忙忙从屋里跑出来。 “娘,你们这是咋了?”楚青苗瞪大了眼睛,看着三个气喘吁吁的人。 王秀珍一把抓住她的手:“可别提了!我们差点被逮着,还听见打枪了!”她比划着,“砰的一声,我的老天爷...” 楚青苗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拍着胸口:“幸亏我没跟着去...” 她突然想到什么,紧张地问:“没被认出来吧?” 第91章 蒸花糕 “没事,咱们捂得严实。”楚晚月缓过劲儿来,走进厨屋,把背篓卸下来,“建国,把兔子给宰了,埋雪里冻上,明儿个炖了吃。” 陆建国接过背篓,掀开草帘子一看:“哟,三只野兔!娘可真舍得...” “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王秀珍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 楚晚月摆摆手:“今天晚了,简单吃点。炝锅面吧,每人卧个荷包蛋,这还有油条,一人吃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你们张罗吧,我回屋躺会儿。” “哎!”几个媳妇齐声应着。 等楚晚月进屋关上门,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楚青苗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有人被抓着啊?” 陆建国正蹲在院子里杀兔子,闻言抬起头:“八成跑了不少人。我前些日子听大队上说,现在抓得可严了...” “嘘——”陆梅赶紧制止,“娘说了,这事儿谁也别往外说。” 屋里,楚晚月靠在炕头,听着外面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轻轻叹了口气。 秦海岛。 陆建设踩着湿滑的礁石路,手里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军绿色的包裹上还沾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邮戳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宿舍,门板“砰”地撞在墙上,惊醒了还在赖床的薛之谦。 “老陆,大清早的,你干啥去啦?”薛之谦揉着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却在看到陆建设床铺上摊开的包裹时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我靠!这么多东西?” 冯新安正端着搪瓷缸刷牙,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牙膏沫子还挂在嘴角:“嚯!香肠、腊肉……你家这是把过年存货全寄来了?” 他伸手去戳了戳那包红亮亮的腊肉,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亓云州最利索,直接抓起一块腊肉掂了掂,笑嘻嘻地搭住陆建设的肩膀:“老陆啊,今晚咱们搞个小灶?这肉炖上,再整点白菜粉条,来点小酒……” 话还没说完,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陆建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老陆?”薛之谦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呜——呜——”陆建设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哽咽,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眼泪决堤一般砸在地上,“我爹……我爹没了!”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 冯新安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按住陆建设的肩膀:“老陆,别憋着,哭出来!我们都在呢,你使劲哭!” 亓云州蹲下来,拳头攥得发白,声音却放得极轻:“老陆,你家里还有谁?需要兄弟们做啥,你尽管说。” 薛之谦咬了咬牙,突然站起来:“我去找团长!这次出海任务我们营上,老陆必须回家!” “对!”冯新安一拍大腿,“咱们在这守岛几年了,好不容易通了航,不能耽误!” 陆建设泪眼模糊地抬头,三个战友的脸在视线里有些模糊,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却无比清晰。 他猛地抹了把脸,站起身:“谢谢兄弟们!我……我这就去找团长!”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门去。 ====== 无人知晓,几百公里外的绿皮火车上,陆建设望着窗外正在发呆。 厨房里楚晚月鼻尖沁着细汗,指尖沾着面粉,正和一团发得蓬松的面团较劲。 她捏出的“刺猬”歪歪扭扭,肚子滚圆,背上的刺儿长短不一,活像个偷吃了麦子的仓鼠。 “娘,您要不歇会儿?我去瞅瞅小四他们作业没。” 王秀珍挽着袖子,手上麻利地揉着面,无奈的看着自己婆婆捏来捏去。 “有小一盯着呢,怕啥?”楚晚月头也不抬,手指戳了戳那“刺猬”的屁股,嘀咕道,“奇了怪了,素云做的咋就能支棱起来?” 她拎起陈素云捏的小刺猬对比,人家那个背脊挺拔,刺儿根根精神,豆子嵌的眼睛还透着机灵劲儿。 “娘,您这面团得再搓细长点,剪刺儿时剪刀斜着挑,喏,这样——”陈素云接过婆婆手里的面团,三下两下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小东西。 楚晚月看得直眨眼,转头却瞧见楚青苗垒的“枣花山”,层层叠叠的面片夹着红枣,像座小塔似的立在案板上。 “这个好!这个一看就会!”她顿时来了精神,抄起面团就要效仿。 “哎哟我的娘诶!”王秀珍连忙拦住,见婆婆撇嘴,她赶紧掰了块新面团递过去,“您试试枣卷子?保准香甜!” 楚晚月瞧着她手指翻飞,面团擀成牛舌状,六颗红枣排成北斗七星,一卷一捏就成了胖嘟嘟的花卷。 她胸有成竹地点头:“这有啥难的!”可手里的面团却不听使唤,枣子放多了挤破面皮,一卷又漏了馅,最后成品活像被老鼠啃过的麻花。 “噗嗤——哈哈哈哈哈!”陈素云瞧着婆婆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枣卷子,实在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 那面团皱巴巴地裹着几颗挤出来的红枣,活像是被牛蹄子踩过又晒干的烂柿子皮。 楚晚月黑着脸,捏着那团“杰作”左右端详:“奇了怪了,我这手法明明跟你一样,咋就包不成个样?” 陆梅忍着笑,揪了块面团:“娘,您看,枣得挑一般大的,排密实点。” 她手指灵巧地一转,六颗枣子乖乖嵌进面里,卷出来的花卷圆润饱满,活像朵绽开的莲花。 “不整了!再揉下去,今晚咱家得吃面疙瘩汤!”楚晚月甩了甩手上的面粉。 正说着,堂屋门板突然被拍得山响。 “砰!砰砰!”——那动静活像来讨债的。 陆建业趿拉着布鞋跑去开门,还没等问话,陆有人家的已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这妇人约莫六十出头,脑后挽着个油光水滑的纂儿,蓝布袄子上还沾着几根鸡毛,显然是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 “哟,蒸花糕呢?”她一屁股坐到楚晚月旁边的条凳上,眼睛却直往案板上溜。 第92章 找你借块面 楚晚月慢悠悠给茶碗里续上水:“他二大娘今儿来,就为说这个?” 屋里突然静了一瞬。陆有人家和陆金贵虽都姓陆,可早年间就分了支。 老一辈都说,他们这一支祖上是逃荒来的外姓人,后来硬改了族谱才归进陆家宗祠。 如今虽在一个村住着,但红白喜事从来各办各的。 “哎哟喂,到底是你们家阔气!”陆有人家的眼睛黏在案板上的白面花糕上,嗓子眼里挤出酸溜溜的调子。 “瞧瞧这细白面,蒸出来怕是比棉花还软和。我们家那黑面掺了高粱面,蒸出来的馍硬得能当砖头使!” 说着就伸出粗糙的手指要去戳那花糕,楚晚月“啪”地打在她手背上:“说话就说话,手上沾着鸡粪呢!” “瞧你金贵的!”陆有人家的讪讪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这不是眼馋嘛。你们家建国在队里当会计,建党在公社吃公粮,建设又在部队领津贴,哪像我们...” 王秀珍听不下去插了句:“婶子,谁家不是土里刨食?就为过年蒸锅白面馍,我家建国带着兄弟孩子们每天可没少干。” “那能一样嘛!”陆有人家的突然拔高嗓门,眼睛却盯着王秀珍手里最后那块面团,“建国家的,这块给我留着!” 楚晚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今儿是来打秋风的?” “哎呦喂!”陆有人家的拍着大腿叫唤,“我家虎子馋白面馍哭半天了,借你块发面咋了?赶明儿还你就是!” 说着就要去抢那面团,指甲在面盆边刮出刺耳的声响。 灶房里顿时剑拔弩张。陈素云默默把蒸笼往怀里搂了搂,楚青苗已经摸到了擀面杖。 “呵!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楚晚月气极反笑,手猛的“砰”地拍在案板上,震得几个枣子滚落在地。 “咋说话呢?我就是借!”陆有人家的梗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等明年我家麦子下来就还你!” “不借!”楚晚月斩钉截铁,“你借谁家的东西还过?当我记性差不知道?” “你......”陆有人家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什么你!”楚晚月一把扯下围裙,“全家七个壮劳力,年底工分倒欠生产队!整天不是装病就是偷懒,现在倒有脸来要白面?” “干部家属了不起啊?”陆有人家的突然跳脚,“我要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欺压百姓!” “去!现在就去!”楚晚月抄起灶台上的火钳,“小梅、秀珍,把扫帚拿来!这地界儿沾了晦气,得好好扫扫!” 王秀珍早就按捺不住,抡起竹扫帚就往人脚底下招呼。 陆梅直接架起她往外推:“婶子慢走啊,门槛高——哎呦喂!” “丧良心的!你们等着!”陆有人家的落荒而逃,蓝布袄子勾在门框钉子上撕开道口子,骂声却越来越响:“大队干部欺负老农民啦!自家吃白面馍......” “呸!当谁不知道你是什么玩意!”楚晚月重重摔上门,胸口剧烈起伏。 “娘,喝口水。”陈素云递来搪瓷缸,轻声道:“红眼病见不得别人家烟囱冒烟,咱越气她越得意。” 楚晚月接过缸子猛灌两口,突然听见堂屋传来小四的欢呼:“奶!枣卷子好了没?” 她抹了把脸,声音陡然柔和:“就快好了!”转头对媳妇们说:“赶紧的,孩子们该饿了。” 蒸笼掀开的刹那,甜香冲散了方才的硝烟。 陆贾氏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踩着沾满泥巴的布鞋,一路骂骂咧咧地从陆家走到陆福全家。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愤懑,嘴里不断喷着白气,声音越嚷越大。 “天杀的黑心肝!有钱买肉没钱帮乡亲!”她边走边拍打着大腿。 随着她的叫骂声,几户人家的门“吱呀”地开了。 不一会儿,陆贾氏身后就跟了一串看热闹的村民。 “哟,这是又闹哪出啊?”菜花婶子眯着眼睛问身边的人。 “还能是哪出?准是又去谁家借东西没借到呗。”赵家媳妇撇着嘴说。 陆贾氏走到陆福全家门口时,气势更足了。 她一把推开没上锁的院门,扯着嗓子喊道:“大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咱大队会计家的人欺负我们平头百姓啊!” 陆福全听见动静皱着眉头走出来。 见陆贾氏这副模样,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她沾上。 “你好好说,他们怎么欺负你了?”陆福全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陆贾氏见状,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他们家天天吃肉喝汤,我们一家老小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啊!” 她拍拍自己的肚子,“您看看,这都瘦成啥样了!他们有钱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陆贾氏!”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陆福全身后传来。 只见金花挽着袖子,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显然是正在做饭被打断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指着陆贾氏的鼻子就骂:“你别在这卖惨了!上个月队里分的救济粮,你家领得最多!你家男人整天躺在炕上睡大觉,上工的时候不是请假就是偷懒,你们不穷谁穷!” 围观的村民发出哄笑。王婶子插嘴道:“就是!前儿个还看见她家小子在人家门口要饭吃呢!” “可不是嘛,”李二狗接茬,“冬月里她还去李家借了半斤高粱面,到现在都没还。” 陆贾氏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一梗:“你们懂什么!毛主席都说要共同富裕!他们家有肉就该分给我们!” “够了!”陆福全一声厉喝,吓得陆贾氏一个激灵。 “金花说得没错,你家的情况队里都清楚。今年春耕你家就缺席,秋收也不见人影,现在倒有脸上门要吃的?” 他环视一周,提高声音道:“好了,都散了吧!大过年的,别在这儿添堵!”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陆贾氏见势不妙,跳着脚喊道:“你们这是一窝的!官官相护!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第93章 老三逮着野山羊 金花“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着门板冷笑:“去啊!正好让公社领导看看你那懒汉男人!” 围观的村民见没戏看了,三三两两地散去。 杨福摇摇头:“这陆贾氏,一年总要闹这么几回。” 李二狗吐了口唾沫:“还不是惯的!上回闹完,队里不还是给了她家十斤玉米?” 陆贾氏站在冷风中,愤愤地啐了一口,却终究没敢真去公社。 她心里门清,自家男人一年到头不出工,这事儿闹到公社去,准没好果子吃。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往家走,盘算着明天去谁家“借”点年货。 不远处梧桐树后一道身影看着陆家的方向眼神暗了暗。 系统,来只野山羊!楚晚月站在房门口呵出一口白气,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裹紧军大衣。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好。”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 “建党,准备好了吗?” “来了娘!”陆建党从他们房里出来,背后的大背篓里放着麻绳。 “走吧。”楚晚月带头往林子里走。 林子里铺着厚厚的雪毯,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有人的胶鞋印,也有野物的爪痕。 “娘,这大冷天的到林子里干啥?”陆建党哈着白气问,脚下不小心踩到结冰的水洼,差点滑倒。 楚晚月扶住他:“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咱找找有没有野鸡野兔的。” “嗯,昨天癞子还在山脚逮了只兔子呢。”陆建党舔了舔嘴唇,“足足有五六斤重...” 越往山脚走越安静,积雪吸收了所有声音,只有偶尔树枝不堪重负发出“咔吧”的断裂声。 突然,陆建党猛地停下脚步。 “娘!野鸡!”他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雪地上的一串爪印。 还没等楚晚月反应,小伙子就甩下背篓追了过去,笨重的棉袄居然没妨碍他灵活的身手。 楚晚月赶紧在脑海中呼唤:“系统,把野山羊放前面那棵老榆树后面,能让它站那不动吗?” “宿主不是有电棍吗?可以轻轻点它一下。” 楚晚月从空间拿出电棍,心念一动,一只灰褐色的野山羊凭空出现在树后,还没等它反应过来,楚晚月就用电棍轻轻一点。 “滋啦”一声,野山羊浑身一抖,又被收回系统空间。 “快,系统,放陆建党身后那棵松树那!”楚晚月看着儿子越跑越远的背影,急得跺脚。 “嘀,已放入指定地点。” “建党!后面!”楚晚月猛地提高嗓门。 陆建党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转身,视线刚一模糊,就看见一团灰褐色的影子! 他连想都没想,身子比脑子还快,一个猛扑,双臂死死搂住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野山羊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蹄子蹬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陆建党只觉得胸口被顶得生疼,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撒手。 “娘!快过来,我逮到它了!”他喘着粗气喊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可是野山羊啊!村里多少猎户都逮不着的稀罕货,竟然让自己给按住了?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里已经攥紧了麻绳。“快,建党,把它捆起来,塞背篓里,再找些干叶子盖上!” 母子俩手忙脚乱地把野山羊的四蹄捆了个结实。 陆建党急得额头冒汗,膝盖死死压住羊背,才勉强把它塞进去。 “这背篓太小,还露这一块怎么整?”陆建党皱眉盯着背篓。 楚晚月眯起眼睛,迅速扫视四周,弯腰抓起几根枯枝。“找干树枝插一圈,再放上干叶子,遇到人就说咱是捡柴回去烧炕的。” 陆建党点点头,立刻动手掰了几根粗树枝,交错着插在背篓边缘,又胡乱扒拉了些枯草盖上,总算遮得严严实实。 他试着背起来,沉甸甸的,野山羊还在里面不安分地扭动,但至少从外面看,就是一大捆柴禾。 “行,等会我绕着走,直接到咱家。”陆建党压低声音说,目光警惕地看向林子外的小路。 “好。”楚晚月点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只能这么办了,路上别跟人搭话,越快回去越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脚步匆匆却不敢跑,生怕引人注意。 幸好路上只遇上几个半大小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压根没人注意他们。 “娘,咱到家了!”他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大哥!二哥!”陆建党一脚踹开院门,声音洪亮得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肩膀一甩,把沉甸甸的背篓往地上一撂,野山羊“咚”的一声摔在雪地上,四蹄还捆着麻绳,这会儿已经挣扎累了,只能“咩咩”地叫唤两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 “咋了?”陆建国从屋里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玉米饼子,一眼瞅见地上的野山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嚯!羊?!” 陆建业听见动静也跑出来,“老三,你行啊!这么大只野山羊!” 陆建党得意得鼻孔朝天,“嘿嘿!那是!你们是不知道啊!这玩意儿看见我就想跑,可我能让它跑了吗?我一个猛扑!哎呦喂,差点给我撞个跟头,但我愣是没撒手!” 他边说边比划,手舞足蹈的,活像是以前酒楼说书的。 陆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老三长本事了!回头这羊下水炖汤,多给你盛两碗!” “老三厉害了!”陆建业也笑着附和。 陆建党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看向楚晚月,“娘,明天咱再涮锅子吧!羊骨头熬汤,羊肉切薄片,蘸蒜泥辣子,香得没边儿!” 说着还咽了口唾沫,仿佛已经闻到锅里翻滚的肉香。 楚晚月见儿子这副骄傲劲儿,忍不住笑出声,“行,明儿个就涮羊锅子!” 深夜,陆家老宅。 杨书兰几人都早早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卫振林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尿憋醒,披了件旧袄子,趿拉着鞋往茅房走。 他半眯着眼睛,刚推开屋门,冷风扑面,冻得他一个激灵。 “砰!”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落地。 第94章 陆建设回来了 卫振林一愣,眯起眼睛朝声源处看去。 一道黑影,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移动! “啊——!有贼!!”他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那黑影猛地一颤,显然也没料到这大半夜的还能撞上人。 下一秒,对方一个箭步冲上前,冰凉的手掌“啪”地捂住卫振林的嘴,压低声音道:“嘘!别把人都吵醒了!” “唔唔......”卫振林拼命摇头,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你是谁?”黑影的身子明显一僵,声音里透着警惕,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唔......”卫振林感到呼吸困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听着,我松手,你别叫!”黑影压低声音警告,慢慢松开捂住他嘴的手。 “救——”卫振林刚喊出一个字,立刻又被死死捂住。 “找死是不是?”黑影的声音里带着怒意,锋利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卫振林的皮肉里,“我问你,这里是不是陆家?” 卫振林拼命点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月光下,他能看清对方蒙着黑布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陆家人呢?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陆家?”黑影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越发急促。 就在这时,“老卫!老卫你在哪?”马明中带着睡意的喊道,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卫振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唔唔!”他剧烈挣扎,用脚跟使劲跺着地面。 “谁在那里?”马明中揉着眼睛走到近前,突然瞪大双眼,“你是谁!放开老卫!” 黑影明显愣了一下,“你又是谁?为什么半夜在我家院子里?”他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你家?”马明中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对方,突然失声叫道:“你是陆建设同志!” “你怎么认识我?”黑影——也就是刚下了一天火车的陆建设,终于松开了钳制卫振林的手。 重获自由的卫振林立刻躲到马明中身后,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陆同志你好!”马明中赶紧上前两步,脸上堆满笑容,伸出手想要握手又觉得不太妥当,只好改成挠头,“我是咱这儿的知青马明中。这不,我们几个知青租住你家的老宅,楚婶子他们早就搬去新家了。” “新家?”陆建设露出疲惫而困惑的面容,“什么新家?” “就在村南头那片林子边上,”马明中热心地指着方向,“今年刚盖好的,八间大瓦房带个大院儿,可敞亮了!” 陆建设这才注意到,老宅确实变样了。 院墙上新刷的白灰,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还有墙角堆着的知青们的劳动工具,处处都透着陌生感。 他这一走就是六年,家乡的变化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真是对不住,吓着你们了。”陆建设露出歉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几年没回家,没想到娘他们搬了新家。” 马明中连忙摆手:“陆同志太客气了!要不我给您带路吧?这会儿天黑路滑...” “不用麻烦了。”陆建设打断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却坚定,“我知道林子在哪边,自己能找到。” 说完,他利落地翻上墙头,动作轻巧得像是只夜行的猫。 月光下,他拾起放在墙根下的军绿色帆布包,头也不回地朝南边走去。 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陆建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当那座红砖青瓦的大院出现在眼前时,陆建设愣住了。 他轻轻放下背包,坐在冰凉的门槛上。 凌晨的寒气渗进棉衣,但他舍不得敲门惊扰家人的好梦。 六年了,不差这几个小时。 “嘀!宿主醒醒!”机械音在楚晚月脑海中炸响。 “大半夜的吵吵啥...”楚晚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宿主!你小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她迷迷糊糊地应着,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你说谁?!” “陆建设!正在家门口坐着呢!” 楚晚月顿时睡意全无。 “这傻孩子!”他点亮油灯,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袄棉裤,连棉帽子都戴歪了也顾不上整理。 拿起手电筒,推开屋门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吓得她赶紧停住动作。 月光如水,洒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 楚晚月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 陆建设正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忽然,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没等他站起身,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是建设回来了吗?” 这声音——陆建设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晕里,娘亲的脸庞比记忆中还要年轻。 眼角细纹少了,头发也几乎都变黑了,连身上那件棉袄都是崭新的。他呆立在原地,一时竟不敢相认。 建设!真是你!楚晚月一把拉住儿子结实的手,触手冰凉的温度让她心疼得直皱眉,傻孩子,到家了怎么不敲门?快跟娘进来! 陆建设这才如梦初醒,弯腰提起沉甸甸的背包。 堂屋里,崭新的八仙桌上盖着钩花桌布,墙角摆着他从未见过的铁皮暖壶。一切都很陌生。 “坐着歇会儿。”楚晚月麻利地挑亮油灯,“赶一天路肯定饿了,娘去厨房给你煮碗炝锅面。” “我帮您。”陆建设忙不迭地提起油灯跟上去。 厨房里,铁锅擦得锃亮。他蹲在灶前生火时,发现连柴火都是劈得一般长短的松木。 东屋炕上,王秀珍迷迷糊糊推了推丈夫:“建国,你听外头是不是有动静?” “大半夜的...老三家的又饿了吧。”陆建国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被子裹得更紧。 王秀珍狐疑地披衣下炕,趿拉着棉鞋推开门缝。 厨房亮着的灯光透过门帘,在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她摇摇头,暗自嘀咕:“准是青苗又饿醒了。” 正要回屋,却听见婆婆带笑的说话声,隐约还有个低沉的男声。她心头一跳。 王秀珍裹紧棉袄的衣襟,棉鞋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第95章 回来就好 当她掀开门帘时,厨房里的热气混着葱花香扑面而来。 灶台前,一个挺拔的军绿色身影正低头帮婆婆递柴火,肩膀上的黄铜纽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建设?”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生怕是熬夜产生的幻觉。 青年闻声转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熟悉的笑容,右脸颊那个酒窝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大嫂!” “老天爷!”王秀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拍小叔子的肩膀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半大小子了,“上次来信不是说够了年回来?” “就突然想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王秀珍摸摸眼角,“我这就去叫你大哥!” 不多时,外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陆建国趿拉着掉跟的布鞋闯进来,裤腰带都没系好。 后面呼啦啦跟着睡眼惺忪的陆建业两口子,陆建党两口子,陆建党更是只披了件单衣,冻得直搓胳膊。 “好小子!”陆建国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弟弟背上,震得军装噗噗作响,“在部队偷吃啥了?这身板快赶上咱队里的老黄牛了!” 陆建党突然从背后勒住弟弟的腰:“老四你低头!”等两人头顶相碰时怪叫起来,“娘!老四比我还高半头!” “嚷嚷啥!”楚晚月举着锅铲虚打他,“没见你弟饿得眼睛都绿了?” 王秀珍早已麻利地切好腊肉,薄如蝉翼的肉片在面汤里舒展开来。 陆建设捧着蓝边大海碗,热汽模糊了他发红的眼眶。 “建设,这次回来能住多久?”楚晚月看着狼吞虎咽的陆建设,声音放柔了几分,可眼底却藏着忐忑。 陆建设筷子一顿,咽下嘴里的面才开口:“娘,我跟战友换了假,统共就七天。路上火车转汽车得折腾三天,在家......也就四天。” “啥?”楚晚月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那岂不是大年初一就得走?” “没事娘,”陆建设赶紧放下碗,从军装内兜掏出张折得方正的火车票,“我买了初二下午去县里的票,初三晌午前准能归队,不耽误。” 楚晚月盯着那张盖着红戳的车票,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叹口气:“面够不?让你大嫂再煮点?” “够了够了,”陆建设捧着碗把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咧嘴笑道,“大嫂手艺比炊事班老周强多了。” 窗外启明星已经亮起来,楚晚月撑着桌子起身。 她转头对大儿子吩咐:“建国,先带建设去红军他们屋凑合一宿,明儿把他那屋炕烧透了再挪过去。” “好!”陆建国拎起弟弟的行李包,忽然压低声音,“你先跟几个大的挤挤,娘给你也准备了屋子。” “跟当年咱们挤炕一样。”陆建国笑着往炕沿拍了拍,抖开一床带着阳光味的棉被。 陆建设摸黑脱了军装,在炕边躺下,几个孩子都没发现床上多了个人。 腊月二十七·晨 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云层,楚家小院里便已热闹起来。 楚晚月被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嬉笑声唤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冬日的寒气让她不由得裹紧了被角。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在心里默念道。 这系统自打跟着她穿越到这个年代起,每日签到就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蜂王浆两瓶,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嘴角微微上扬。 这蜂王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可是稀罕物,不仅营养价值高,还能美容养颜。 她想着过完年老四要回部队,正好让他带上一瓶。 起身,楚晚月穿上新棉袄,那是陈素云前些日子给她新做的,棉花絮得厚实,内里还衬着系统奖励的保暖布料。 穿好棉袄棉裤,又蹬上那双崭新的千层底棉鞋。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楚晚月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陆建设正被几个侄子团团围住,孩子们像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奶!”眼尖的小七第一个发现了楚晚月,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跑过来,“你看那是小叔叔!” 孩子兴奋得脸蛋通红,指着人群中的陆建设。 楚晚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七肩上的雪花:“是啊,你小叔叔回来了。” 她记得陆建设离家时,小七才刚出生不久,对这个叔叔自然没什么印象。 “娘。”陆建设大步走过来,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昨晚灯光昏暗,只觉得母亲气色不错,今早细看才发现,母亲眼角的皱纹浅了许多,皮肤也比记忆中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比他离家时还要精神。 “先别玩了,过来吃饭!”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她身后飘出。 “来喽!”陆建设一声吆喝,九个半大小子立刻像出笼的小鸡崽似的,呼啦啦地跟着他往厨房跑去。 楚晚月跟在后面,刚踏进厨房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气包围。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稀饭,旁边的蒸笼冒着白气,隐约可见里面黄澄澄的玉米面馍馍。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角落里陆梅幽怨的目光。 “梅子?咋了?”楚晚月走近问道。 “娘,昨晚小弟回来你咋不叫我?”陆梅撅着嘴,手里的碗筷敲得咚咚响,“我还是今早起来才看见小弟的。” 楚晚月这才想起昨晚只顾着和儿子叙旧,完全忘了叫陆梅起来相见。 她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替女儿拢了拢散落的鬓发:“这不是...忘了嘛。” “姥姥!小舅舅给我的!你看!”徐爱国兴冲冲地冲到楚晚月跟前,摊开掌心,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壳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边缘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人摩挲过许多次。 “我也有!”小四不甘示弱,从衣兜里掏出几颗子弹壳,叮叮当当地碰撞着,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举得高高的。 “我们都有!”小五也跟着起哄,把手里的子弹壳晃得哗啦响,脸上满是得意,好像这不是普通的子弹壳,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第96章 虐待娘 楚晚月瞧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好好好,都有,赶明儿我找个锥子,给你们每人打个小孔,穿上红绳挂脖子上,保准神气!” “好耶!”小六和小七一听,立刻蹦跳起来,你推我搡地闹腾着,差点撞到端着菜的王秀珍。 “都老实坐好!”王秀珍眼疾手快地把菜盘子举高,另一只手敲了敲桌子,假装板着脸道,“先吃饭!吃完饭再疯!” 楚青苗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汤递给楚晚月,温声道:“娘,先喝点汤暖暖胃。” 王秀珍把刚炒好的土豆丝往桌子中间一放,脆生生的土豆丝泛着油光,撒了葱花,香气扑鼻。她擦擦手,在凳子上坐下:“行了,开饭吧。” 陆建设捧着自己那碗稠乎乎的大米粥,筷子一搅,米粒沉甸甸的,看着就管饱。 他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发现其他人的碗里也都是实打实的稠粥,唯独自家娘面前的那碗汤,清澈见底,连一粒米都看不见。 他心里一揪,猛地站起来:“娘,咱俩换换!你喝我这个!” 楚晚月正端着碗慢悠悠地喝汤,闻言一愣,抬眼看他:“咋?你也想喝汤?让你大嫂给你撇一碗去,跟我换干啥?” 陆建设还没开口,一旁的陆建国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老四,你不会以为我们虐待娘吧?” “啊?”陆建设被戳破心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你们咋这样?娘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楚晚月瞧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傻小子,娘就爱喝汤,稀汤寡水的,喝着舒坦。再说了,这汤营养全熬进去了,比干吃米还养人哩。” 陆建设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赧然一笑:“对不起,是我想岔了。” “行了,赶紧吃。”楚晚月笑着摆摆手,又转头冲陆建设道,“吃完跟我去趟公社,去你春花姨家坐坐。” “春花姨是谁?”陆建设往嘴里喝了口饭,疑惑地抬起头。在他记忆里,家里可没这么个亲戚。 楚晚月夹了筷子土豆丝,笑道:“是我认的干妹妹,你三哥在公社那活,就是她给牵的线。” “噢!”陆建设恍然大悟,连忙咽下嘴里的饭,“那我得好好谢谢人家。等会儿拿上两个猪肉罐头吧,我带了八个呢。” “行,正好。”楚晚月转头对大儿子说,“建国,把昨天逮的羊腿也包上,记得用油纸裹严实些。” 陆建国利落地点头:“都准备好了,娘。羊腿、两斤白面,都装在竹筐里了。” 另一桌,小六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奶,我也想去姨奶奶家......” 楚晚月摸了摸孙子的脑袋,温声道:“今儿个我和你小叔先把年礼送过去,明天让你爹他们带着你们去公社。听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摔炮,到时候给你买两盒。” “真的?”小六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就朝兄弟们喊,“明天我们都去!供销社有摔炮!” 后街程家院里。 顾春花正麻利地往竹背篓里装东西,一块两斤重的五花肉,两盒铁盒巧克力,还有一包刚出炉的鸡蛋糕。油纸包着的糕点,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等会儿我去趟陆家大队。”她边系背篓带子边嘱咐,“黄芳把厢房那白瓜剁了,美兰把厨房收拾收拾,先把藕切好,肉馅调好。” 二儿媳孙美兰盯着背篓里那些稀罕物,撇了撇嘴:“娘,您这是打哪儿认的穷亲戚?隔三差五就往他们那儿送好东西......” “胡咧咧什么!”顾春花“啪”地拍了下茶几,茶碗都震得叮当响,“你晚月姨送来的精米精面还有那羊肉,进狗肚子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点着二儿媳:“是我上赶着认的这个姐姐!人家陆家日子是紧巴,可哪回送来的山货、野味亏待过咱们?就你眼皮子浅!” 美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您吃亏嘛......” “用不着你操心!”顾春花把围巾往脖子上一裹。 “我可听王婶子说了!”孙美兰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乡下婆子回回就送些韭菜、白瓜之类的贱菜,哪比得上咱家拿出去的猪肉、鸡蛋糕金贵?” “放你娘的屁!老娘的肉,老娘愿意给谁就给谁!那王婆子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前些天你们啃的羊肉,就是人家你们晚月姨送来的!”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媳妇鼻子上:“我楚姐哪次来不是提着肉就是拎着米面菜?我哪回没让你大哥往你们屋里送?咋的?吃了人家的嘴一抹就不认账了?!” 孙美兰猛地转头瞪向自己丈夫,声音都变调了:“那些不是大哥自己买的吗?!” 程度正缩在墙角剥蒜,被媳妇这一嗓子吓得蒜瓣都掉地上了:“啊?大哥没说吗?那些都是晚月姨给的......”他越说声越小,“我、我以为你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美兰抓起笤帚就往程度身上抽,“你光说是大哥捎来的!我哪儿知道是......” “好哇!原来根子在你个棒槌身上!”顾春花抄起炕刷就要揍儿子,“我说美兰平时挺懂事的,怎么突然犯浑!” 程度抱头鼠窜,连连求饶:“娘!娘!我错了我错了!下回一定说清楚!” “姨奶奶还给我和大姐大白兔奶糖呢!”程慢从里屋门后探出头。 程素也赶紧点头,小手比划着:“有这么——大一包!” 孙美兰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搓着围裙角讪讪道:“娘,这、这不是误会嘛......昨儿个我挑水回来,那王婶子硬拽着我说闲话,我一时糊涂就......” “那老虔婆专会挑唆是非!”顾春花冷笑,“上个月还造谣老张家媳妇偷汉子,结果是她自家闺女跟货郎不清不楚!” 说着把背篓带子狠狠一勒,“都长点记性!我走了,你们赶紧把油锅烧上——程度!再敢当锯嘴葫芦,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木门“咣当”一声甩上,院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第97章 程家兄弟 孙美兰狠狠拧了丈夫一把:“今晚睡地上吧!” “妹子!” 楚晚月带着陆建设刚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顾春花背着个背篓从院子里出来。 “姐!”顾春花闻声抬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我正要往你家去呢!” 她上下打量着站在楚晚月身边的高个儿青年。 小伙子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领口缀着红领章,黑皮鞋擦得锃亮,腰间皮带一扎,更显得肩宽腿长。 “这不会是建设吧?”顾春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哈哈,可不就是。”楚晚月拍拍儿子的胳膊,“当兵六年,总算舍得回来看他老娘了。” “春花姨好!”陆建设“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我是陆建设。” “哎哟!好孩子!”顾春花乐得直拍手,“瞧瞧这精神劲儿!走,咱回家说话!” 屋里,黄芳正系着围裙切白瓜,孙美兰蹲在地上洗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炸年货的事,突然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响。 “娘?您咋回来了?”孙美兰探头往窗外看,手里的藕都忘了放下。 “快快,进屋暖和!”顾春花一把推开堂屋门。 她赶紧侧身让楚晚月母子先进,“芳啊,你晚月姨来了,快去沏糖水!” 黄芳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姨,您坐这儿,我这就去沏红糖水!” 说着转身往橱柜那边跑,差点撞上闻声出来的程家两兄弟。 “晚月姨来了!”程易趿拉着棉鞋从里屋出来,程度跟在后头直搓手。 “嗯,眼瞅着要过年了。”楚晚月把沉甸甸的竹筐放在八仙桌上,“我顺道来看看,给你们拿根羊腿。” 程度偷瞄了眼站在一旁的陆建设,他眼睛顿时亮了。 “建设兄弟。”程易笑着上前打着招呼。 “姨,这是我弟程度。”程易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程度。 程度一屁股坐到楚晚月身边,眼睛弯成了月牙:“姨,我听我娘说您比她大几岁,可我瞧着咋像是我娘比您老呢?”说着还冲顾春花挤了挤眼。 顾春花举起手作势要打:“小兔崽子,皮痒了是不是!”转头又对陆建设招手,“建设啊,这是你程易大哥,在公社上班。” 陆建设立即起身,军姿笔挺:“程大哥好,程二哥好,给家里添麻烦了。” “哎呀别客气,快坐快坐!”程易连忙拉着陆建设坐下,两人很快低声聊起了部队上的事。 程度在旁边眼睛发亮地听着陆建设讲打靶训练的事,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时楚晚月从背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解开是一条肥瘦相间的羊腿:“妹子,昨天老三在林子里套着的,给你捎来尝尝。”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顾春花嘴上推辞,手却已经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这得有七八斤重吧?够包好几顿饺子的!” “可不是嘛,过年了,包点羊肉饺子多香。”楚晚月笑着说。 顾春花当即拍板:“那咱今儿就包饺子!芳啊,快去和面!美兰,把羊腿剁了!” “妹子,今天就不在这吃了。”楚晚月连忙按住激动的顾春花,“家里肉都炖上了,建设刚回来,就是带他来认认门,我们待会儿还得回去。” “那怎么行!”顾春花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拽住楚晚月的袖子,“我大外甥头一回来,连顿饭都不吃,传出去让人笑话!” 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这样,等过年你们全家都去我那儿,咱们好好聚聚。今儿个真不成,下午还得炸年过货呢,家里几个皮猴都等着的。” 顾春花见实在留不住,只好妥协:“那说定了啊,正月初二 我们就去!到时候我把那坛陈酿也带上,咱们好好喝两盅!” “建设兄弟!”程度一把揽住陆建设的肩膀,激动得脸都红了,“咱哥俩简直是一见如故啊!改天一定得好好聚聚!你这性子,这脾气,跟我亲兄弟似的!” 陆建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点头:“成啊二哥,年后咱们一起喝点。” “就这么说定了!”程度用力拍拍陆建设的肩,“到时候我把我大哥也叫上!” 顾春花和楚晚月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称兄道弟的样子,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黄芳和孙美兰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炒瓜子和蜜枣。 “姨,您慢走啊!”程易站在最前面,把顾春花刚刚背的背篓里的东西都放进陆建设背来的背篓里。 “使不得使不得!留着你们吃就行。”楚晚月连连摆手。 “拿着吧姐,都是自家孩子。”顾春花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背篓里,又替楚晚月整了整围巾,“路上慢点,路上滑。” 一家子人硬是把母子俩送到了巷子口,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还能听见程度在后面喊:“建设兄弟!记得来找我啊!” 出了公社好一段路,陆建设才长舒一口气,松了松军装领口:“娘,春花姨这一家子也太热情了。” 楚晚月闻言笑出了声:“这才哪到哪啊!你春花姨可实在着呢。” 陆建设掂了掂背上的竹筐,里面装满了程家硬塞的东西。 “这礼也太重了...”陆建设小声嘀咕。 “你春花姨就这性子。”楚晚月紧了紧头巾,望着远处的炊烟,“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要还十分。” “娘前面供销社我去买几包糕点,等回去去队长还有几个大爷家转一圈。”陆建设说道。 “行啊,回来了总得去看看,三十晚上让你大爷二大爷他们来家里吃饭吧,这几年也算是没少帮咱们。”楚晚月点头。 “好,那我去买几包烟,打坛酒。” “行,咱先去供销社吧。”楚晚月带着他往供销社走去。 “娘!建设!”刚打扫完大街的陆建党远远就看到了自家娘和弟弟,连忙追了上来。 “建党啊,正好我们正准备去供销社呢。” “好啊,青苗说想吃那薄荷糖,正好去给她买点。”陆建党说道。 “走吧,”楚晚月笑笑,“你放假了吗?” “今天最后一天,下午打扫完就放假,初六再上班。” 第98章 忘了跟她说了 出了公社,楚晚月不经意似地问道:“建设啊,你对象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啊!”陆建设猛地站住脚步。 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神色,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篓带,“我...我忘了跟她说了!” “啥?”楚晚月一把拽住他的军装袖子,“你意思是,你对象压根不知道你回来了?” 陆建设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用靴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娘,我收到家里寄的包裹那天...就...就拆了信纸扫了一眼,看见说爹...我就直接打了报告请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楚晚月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那你二嫂特意给你和你对象做的那两身新衣裳...你看见了吗?” “腊肉和那些山货...我都分给战友了。” 陆建设局促地摸着后脑勺,那里有道新结的疤,“剩下的东西我都塞柜子里了...信上说爹他...” “你爹都走四年了。”楚晚月突然打断他,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胳膊,“回来了就好,在家多住几天。等擦黑...让你大哥带你上坟看看你爹。” 陆建党一把搂住弟弟的肩膀,身上的机油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建设!你是不知道咱爹现在可神了……”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唾沫星子在夕阳里闪着光。 陆建设僵在原地。 部队里学的唯物主义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可当他转头看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里盛着的笃定,又瞥见大哥说起爹时发亮的眼睛,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温热。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快走到村口时,陆建设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紧盯着楚晚月:“娘,昨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楚晚月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故作神秘地说道:“有人喊醒我,说‘你小儿子回来了,怕吵醒家里人,一个人坐在冰凉的门槛上等天亮呢’。” 陆建设瞳孔一缩,喉结滚动了两下:“娘……是不是爹……” 楚晚月突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建设啊,你可是解放军,是党的战士,你得相信科学!”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前。 就在这时—— “嘀,宿主你竟然说相信科学?!” 楚晚月嘴角抽了抽,低声冷笑:“呵呵……他们爹你别说话!” 陆建设和陆建党对视一眼,虽然没听清娘在嘀咕什么,但还是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娘,你让爹送点稀罕物过来呗,让老四开开眼!”陆建党搓着手,满脸期待。 陆建设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娘……我想要一把匕首,小巧的那种,部队里用得上。” 楚晚月猛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当我许愿树呢?!赶紧走!”说完,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老楚!老楚!”刚进村没几步,后面就传来了李婆子嘶哑的喊声。 楚晚月回头,看见李婆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过来,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神情焦急。 “嫂子?你这是咋了?”楚晚月皱眉,快步迎上去扶住她。 李婆子气喘吁吁地摆摆手:“还不是小二家的!她娘昨晚起夜摔了一跤,今早硬是起不来了,我这不是赶着去瞅瞅吗?” “摔得严重吗?叫赤脚大夫看了没?”楚晚月神情一紧。 “大夫摸了骨头,说是没断,但伤着筋了,得在床上躺一阵子。”李婆子摇头叹气,“唉,年纪大了,摔一跤可不得了。” 楚晚月点点头,神色稍缓:“那就好,没伤着骨头就好,回头我去看看她。” “你这是干啥去了,这谁啊?”李婆子眯着昏花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努力想看清跟在楚晚月身后的高大身影。 “大娘,我是建设。”陆建设上前一步,挺拔的身姿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微微俯身,好让老人能看清自己的脸。 “哦,建设啊!建设?!”李婆子突然瞪大浑浊的双眼,颤抖着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真是建设!哎哟哟——”她激动地拍着大腿,“瞧瞧这精神劲儿!部队真是养人啊!这小脸儿黑是黑了点儿,可结实得跟头小牛犊似的!” 楚晚月笑着帮李婆子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围巾:“可不是嘛,这小子这几年光长个儿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李婆子凑近仔细打量着陆建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听你娘说你有对象了?是城里姑娘吧?怎么没带回来给大娘瞧瞧?” 她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楚晚月,“老楚啊,你这当婆婆的,就没催催?” 陆建设的耳根悄悄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这次回来得急,下回...下回一定带她来见您。” “好!好!”李婆子乐得直拍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大娘可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啦!到时候可得给我抓把最甜的!” “那必须的,肯定少不了大娘的份儿。”陆建设笑着应道,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李婆子紧了紧单薄的棉袄:“行啦,你们娘仨快回去吧,这大冷天的。” 她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建设啊,有空来大娘家坐坐,给你煮红糖鸡蛋补补!” “哎,知道啦!大娘您路上慢着点儿!”陆建设挥着手,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拐角。 他转头对楚晚月说:“娘,咱们也回吧,这天儿确实挺冷的。” 楚晚月点点头,顺手帮儿子整了整军装的领子,母子三人踩着满地落叶,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李婆子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寒风中飘荡。 ------ 秦海岛,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过营区。 樊舒心站在陆建设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 树影在她英气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什么意思?陆建设请假回家了?”她猛地转身,杏眼圆睁,军装下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第99章 一声巨响 亓云州靠在自行车前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铃铛:“对,昨儿上午接的家信,说他爹没了。”他抬眼看了看三楼窗户,“老陆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揣着假条就奔火车站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樊舒心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啪”地打在铁质垃圾桶上,“就算...就算是家里有事,也该...”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喉头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海风掀起她的齐耳短发,露出泛红的耳尖。 “批了七天假。”亓云州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等这孙子回来,你想怎么收拾都成。” 樊舒心一把抓过糖,糖纸在她掌心哗啦作响。 “哼哼...”她眯起眼睛,右手攥成拳头在空气中狠狠一挥,作势要打人的模样让军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亓云州突然笑了,单脚支地跨上自行车:“到时候我们几个按着,让你揍个痛快。” ------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滚着金黄的油花,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王秀珍挽着袖子,手指灵巧地将藕片夹上肉馅,码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 “娘,藕夹都夹好了,我又调了面糊,一会儿再炸些萝卜丸子。”王秀珍擦了擦额角,转头对正在揉面的楚晚月说道。 楚晚月抬头看了眼案板上码放整齐的藕夹,满意地点点头:“好,这儿还有早上买的千层豆腐,炸些豆腐夹。再去地窨子拿些红薯,今年咱们炸点红薯丸子。” “都多炸些,等建设回部队时,给他战友们带点儿。” “那感情好!”王秀珍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再炸些肉丸子?这个耐放,路上也不容易坏。” “成啊!”楚晚月笑着应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油够不够用?” 王秀珍拉开碗柜,抱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够着呢!上次您拿回来的那罐猪油还没动过。” “那就好。”楚晚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等吃过晌午饭,咱们就开炸。”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建设,扔下斧头就蹿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娘,这些丸子要是带回去,我那帮战友非得馋疯了不可!” 楚晚月被他这副馋样逗乐了,伸手替他掸去肩上的木屑:“那就多带点!让你战友们也都尝尝咱家的手艺!”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陆家四兄弟就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往公社赶去。 “娘,明儿就是三十了,”王秀珍一边收拾着年货一边问道,“大爷大娘他们都过来吧?” 楚晚月闻言想了想:“建设特意去请了,应该都会来。”她擦了擦手,“咱们把菜多准备些,可不能让人说咱们陆家小气。” 忽然,堂屋传来楚青苗清脆的喊声: “娘!大嫂!你们快来!” 王秀珍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笑着应道:“来了来了!六个菜都准备好了,再包些羊肉萝卜馅的饺子,保准够吃!” 楚晚月擦了擦手:“你和素云看着安排就成。今儿建国他们去公社,说好了要带糖回来,下午抽空把剩下的松子、榛子炒出来,给孩子们当零嘴儿。” 陈素云温温柔柔地点头:“嗯嗯,记着呢。” 堂屋, 楚青苗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眼睛亮晶晶的,见她们过来,献宝似的往前一递:“娘!你们看!” 那是一条嫩黄色的小裙子,布料柔软,只有两扎多长,腰际系着个精巧的蝴蝶结,针脚细密整齐。 “哎呦!真漂亮!”王秀珍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摸了摸那柔软的料子,“这做工可真细致。” 楚晚月眼中含笑,看向陈素云:“这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陈素云低头抿嘴一笑,手指轻轻抚过裙子:“嗯,这块料子不大,就给她做了条小裙子,等生了天暖和了正好能穿……” 王秀珍啧啧称赞:“素云这手可真巧!这么小的衣裳,针脚还这么密实!” 楚晚月笑着拍拍陈素云的手:“等过两天我再去找几块好料子,你们几个一人做一条裙子穿,咱们也鲜亮鲜亮!” “砰——!!!” 正说笑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脚下的地面剧烈一颤,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茶碗“咣当”跳起,又重重砸回桌面! “怎么回事?!”王秀珍手一抖,差点摔了裙子。 “快出去看看!”楚晚月脸色骤变,一把拉住陆梅的手腕,几人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往外跑去。 刚冲出院子,就见村口方向腾起一股浓烟,远远地还传来嘈杂的喊叫声。 “那边出事了!”楚青苗指向村口,声音发颤。 楚晚月眉头紧锁,沉声道:“走,过去看看!” 东边的天空冒着滚滚黑烟,像一条狰狞的黑龙直冲云霄。 楚晚月几人顾不得多想,急忙朝浓烟方向跑去。 陆梅生怕她摔倒,牢牢搀扶着她的胳膊;徐珊珊犹豫片刻,转身回到院里,仔细关好大门,一个人守在屋里听着动静。 路上,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金花!”楚晚月眼尖地发现熟人,高声喊道:“出啥事了这是?” 金花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拍着胸口说:“可不得了!李老蔫家的那个糊涂蛋,把她孙子新买的鞭炮扔进灶坑里了!” “天爷啊!”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那不得把房子都炸飞了?” “可不是嘛!”金花急得直跺脚,“刚才李有福慌慌张张跑到我家喊福全去救人,说是炸得灶台都塌了,厨屋和西屋都倒了!” 等众人赶到时,只见李老蔫家外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几个壮汉还在往冒着青烟的废墟上泼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味。 原本的土灶已经炸成了一个大坑,黑乎乎的砖块散落一地。几个邻居正扶着惊魂未定的李老蔫坐在院里的石磨上,他的脸上沾满黑灰,裤腿还被烧出了几个窟窿。 第100章 鞭炮炸了楚晚月 “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突然炸开,回荡在整个村子上空。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哀哭声连成一片,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着每个人的心。 楚晚月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老蔫家的......没了?” 刘婆子站在人群外围,看见楚晚月几人过来,急忙招手:“老楚!这边!” 她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太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晚月快步走过去,声音发紧。 “造孽啊!”刘婆子拍着大腿,“刚子那孩子花两毛钱买了十个二踢脚,老蔫家的嫌浪费钱,一气之下全扔灶火坑里了......” 王菊花家离得近,这会儿还惊魂未定,嘴唇直打哆嗦:“你们是没看见......那两个孩子,‘砰’地就飞起来了......满脸都是血......老蔫家的......”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比划了一下,“那条腿直接飞出来了......”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陈素云脸色煞白,轻轻拽了拽婆婆的衣袖:“娘,我、我有点不舒服......” “咱先回去。”楚晚月当机立断,转头对陆梅交代:“梅子,你和秀珍留下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陆梅点点头,王秀珍已经挽起袖子往人群里挤:“我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楚晚月带着两个儿媳往回走,身后还断断续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家院子里,几个壮年汉子正用麻绳捆着一口薄皮棺材,粗粝的手掌上沾满了黄土。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丧事不能拖过年,李老蔫蹲在屋檐下闷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娘......”陆建国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从外头回来,棉袄袖口还沾着几片纸钱灰。 他在灶房门口踌躇了半天,言又止地望着楚晚月。 楚晚月抬眼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不由得皱眉:“大老爷们扭扭捏捏像什么话?有啥事痛快说!”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寒风中格外明显。 “李刚他......”陆建国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越来越低,“他那腿怕是废了,大夫说......得去县里医院……” 他偷瞄着她的脸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下摆,“我想着,咱家要是宽裕......” 楚晚月突然笑出了声,从贴身的蓝布褂子里掏出个手绢包,利索地抖开两层布,抽出两张簇新的“大团结”:“早猜着你要开这个口!” 她把钱拍在儿子手里,又用力握了握,“记着娘的话,帮急不帮懒,救难不救穷!” 陆建国眼眶发热,把带着母亲体温的钞票小心塞进内兜:“我这就去找大队长!”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门,胶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灶房里飘出菜刀的咚咚声,王秀珍正在剁肉馅。 楚晚月掀开棉门帘,看见她挽着袖子在使劲剁肉馅。 “娘,晚上吃面条吗?” “大嫂!”蹲在一旁的陆建设突然蹦起来,“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 “老四帮你大嫂把这点肉剁了,等会让你大嫂炒个酱,再切俩酸萝卜。” 她转头对一旁的陆建业说道,“建设业去地窨子拿头蒜,中午剩的羊肉汤在橱柜里,热透了浇面上香得很。” 王秀珍麻利地和面,擀面切面。 陆建设已经哼着小调在案板边剁起肉末,菜刀与木砧板碰撞出欢快的节奏。 楚晚月望着蒸汽朦胧的灶房,忽然觉得,这飘着葱香的年味儿,能把外头的寒气都融化了。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就这样过去。 夜里的雪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停了,只留下薄薄一层白霜覆在院里的柴堆上。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是村里半大的孩子们已经耐不住性子,早早地开始闹腾了。 农历腊月恰逢小月(29天),因此该月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即为除夕。 “砰!砰!” 陆家院子里炸开两声脆响,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簌簌抖落。 几个半大孩子裹着厚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却兴奋得直跳脚。 小四捏着一枚红纸小炮,屁颠屁颠地跑到陆建设跟前,仰头递过去:“小叔叔!帮我把我这个点了!” 陆建设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吐出一口白雾,伸手接过小炮,含混道:“行啊,你说往哪扔?” 小四眼珠子一转,指着堂屋门口,咧嘴露出一排小豁牙:“那!” 陆建设眯眼看了看紧闭的门,坏笑一声,用烟头点着引信,手腕一甩,“嗖!”小炮划过一道弧线,正落在门槛前。 “吱呀——” 堂屋门突然被推开,楚晚月端着个簸箕,刚迈出一只脚。 “砰!” 炮仗炸响,惊得她浑身一激灵。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几个孩子吓得缩脖子挤作一团。 楚晚月缓缓抬头,眼神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最后死死钉在陆建设身上。 “陆!建!设!” 一声怒吼,她顺手抄起门边的扫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娘!我错了!”陆建设嚎了一嗓子,烟都吓掉了,拔腿就往后院窜。 “你还知道错?!”楚晚月抡着扫帚紧追不舍,棉鞋在冻硬的地上跺得咚咚响,“二十好几的人了,跟一群孩子瞎闹!炮仗是能在家玩的吗?!” “我真没想到您这会儿出来啊!”陆建设抱头鼠窜,绊到柴堆差点摔个跟头。 “没想到?!”楚晚月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昨儿李家才埋了人!你今儿就敢在家放炮?!炸着人怎么办?!炸着火怎么办?!” 几个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吱声,眼瞅着平日里最能闹腾的小叔叔被奶奶追得满院跑。 第101章 破四旧 小四咽了咽唾沫,小声嘀咕:“完蛋,小叔要挨揍了……” 可谁也没想到,楚晚月追了三四圈,愣是没喘大气,去年走两步就喊腰疼的人,这会儿竟越追越精神。 陆建设终于扛不住了,一个急刹转身,扑通跪下:“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娘——” 陆建国一把拦住气冲冲的楚晚月,温声劝道:“您歇歇吧,老四也不是成心的,就在家待着几天,让他带着孩子们疯两天吧。” 他朝躲在院角的陆建设使了个眼色,又压低声音,“等会儿我让他带孩子们去大路上放炮,省得在家闹腾。” 楚晚月攥着扫帚的指节松了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几个缩着脖子的小萝卜头,终是摆了摆手:“算了,想放炮就去大路上玩——记住了,离房子、麦垛、玉米秸、柴火堆都远点!炸着火星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娘!”陆建设如蒙大赦,赶忙点头。 “知道了,奶!”小四和几个孩子也跟着脆生生应道,眼睛却还瞟着地上没捡完的小炮,跃跃欲试。 楚晚月瞧着他们那副猴急样儿,无奈地摇摇头:“去吧去吧,饭好了喊你们。” 她挥挥手,像是要挥散满院子的火药味,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嘀咕着,“眼不见心不净……” 刚迈过门槛,她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建国,现在还能贴对联不?” 陆建国正蹲着帮孩子们捡炮仗,闻言动作一顿。他抬头时,眉头微蹙:“娘,上边文件说了,提倡‘破四旧’,春联怕是……” “好了,我知道了。”楚晚月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摆摆手,没再多说,只转身掀开厨房的棉布帘子。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却掩不住她眉间一闪而过的落寞。 灶台边,陆梅正麻利地揉着面团,见婆婆进来时神色不对,手上动作不由慢了半拍:“娘?咋了?” 她蹭掉腕上的面粉,凑近了些,“是不是老四又惹您生气了?” 楚晚月摇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没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爱钻牛角尖。” “大嫂,萝卜挖来了。”陆建党从后院走来,裤脚还沾着未化的霜,怀里抱着几个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白萝卜,表皮上还黏着泥土的湿气。 “搁那儿吧。”王秀珍头也不抬,手上正忙着揉面,“你再去瞧瞧羊腿化开了没,待会儿得剁了。” “成!”陆建党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屋檐下的水缸走去,揭开木板盖子,伸手探了探泡在水里的羊腿,“还有点硬呢,得再等等。”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奶!姑姑!”小三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棉袄的衣角被风带得翻飞,他一把掀开厨房的布帘子,脸蛋冻得通红,“姑父来了!” 楚晚月原本正坐在桌边掰馍馍,闻言手指一顿,抬头问道:“徐大山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馍渣,朝外张望。 “还没到呢!”站在小三身后的陆红文喘着气解释,“刚拐进村口,我就瞅见了,大哥他们让我先跑回来报信。” 陆梅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眼神若有所思:“看来他是想明白了。” 楚晚月沉吟片刻,又缓缓坐了回去,端起碗道:“那行,等他过来再说。” 她低头喝了口粥,神色平静。 村口的土路上,徐大山裹紧了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前走。 远远地,他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群半大孩子围在路边闹腾,火星子溅得老高。 走近了才看清,陆家几个小子都在,连徐爱国也夹在里面,手里捏着一根香,正哆哆嗦嗦地点引线。 见他过来,孩子们齐刷刷地抬头,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警惕的。 徐大山站定脚步,呵出一口白气,棉袄领子立得老高,却还是抵不住后脖颈里钻进来的冷风。 他眯着眼,朝那群闹腾的孩子堆里喊了一嗓子: “小国!” 徐爱国正猫着腰点鞭炮,听见喊声,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引线上。 他抬起头,瞧见是自家爹,脸上笑容收了收,又低头去摆弄手里的炮仗:“爹,你来了啊……我娘和我姥姥都在家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徐大山眉头一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儿子胳膊:“跟爹一块儿过去。” “我不去!”少年猛地一挣,棉袄袖子发出嗤啦一声响,“大哥刚回去了,你找他去!” 说完就往孩子堆里钻,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反了你了!”徐大山扬起巴掌,可还没落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板就横插进来,是小四。 这孩子踮着脚挡在徐爱国前头,棉帽子底下瞪圆了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 “姑父!你是要打二表哥吗?” 徐大山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悻悻地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哪能呢,我给他掸掸灰。”说着真往徐爱国肩上虚拂了两下。 小四一撇嘴,拽着徐爱国就往人堆里跑:“咱们比谁的炮仗响!柱子的肯定不行,我瞧见他爹买的是便宜货!” “放屁!我爹买的双响炮!”几个半大小子立刻吵作一团,雪地里炸开一片欢腾的骂声。 徐大山站在原地看着,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转身朝陆家院子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里,渐渐渗进雪水。 陆家堂屋,太师椅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子,楚晚月端坐着,茶碗搁在边几上,热气袅袅。 徐爱华站在陆梅右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袄盘扣。 陆家三兄弟各占一方:建国、建业坐在条凳上,膝盖微微分开,手撑在腿面上;建设则站在陆梅身后。 第102章 想好了吗 厨房里传来咚咚的剁馅声,徐珊珊正跟几个舅妈在擀皮包饺子。 院门口,陆建党嘴里叼着烟卷,瞧见徐大山的身影,立刻把烟头碾灭在鞋底,笑着迎上去: “姐夫,来了啊。” 徐大山肩膀明显松了松,连忙点头,手指在衣兜边沿蹭了又蹭:“哎,建党…那个,你姐她…?”话尾音飘起来,像个小心翼翼的钩子。 “在堂屋呢,跟我来吧。”陆建党侧身让开半步,带着徐大山穿过院子。 跨过门槛时,徐大山的棉鞋在门槛上蹭了又蹭。 他抬眼看见堂屋里的阵仗,顿时僵在原地。 “这...”徐大山的喉结上下滚动,后脖颈沁出一层细汗。 “大山来了,坐。” 楚晚月嘴角挂着笑,点了点门口那个矮板凳。 那板凳比旁人矮半截,漆面斑驳,显然是临时从灶房搬来的。 徐大山佝偻着腰坐下,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 他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声音发颤:“婶子,我...我是来...来接梅...” “想好了?离婚还是分家?”楚晚月突然截住话头,茶碗盖“叮”地一声扣在杯沿。 堂屋里静得可怕。 “婶子!”徐大山猛地抬头,眼球上爬着血丝,“我们俩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能...” “那就是准备分家了?”陆梅突然开口。 徐大山的肩膀垮下去:“我娘说...爹娘都在,不能分家...” 话音未落,楚晚月突然“砰”地拍案而起,茶碗震得跳起来。 “那你来是干什么的!” “这……我娘说家里没有梅子不行,老多活没人……” “呵呵,你这是让我闺女回去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楚晚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老徐家想屁吃呢!老四给我把他扔出去!” 陆建国兄弟三人齐刷刷站起来。陆建设把指节掰得咔吧响,棉袄袖子捋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娘,要扔多远?” “院门外!”楚晚月一甩袖子,“让他滚回去告诉徐婆子,想让我闺女回去,除非我楚晚月咽气!” 徐大山仓皇后退,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建设?你别......啊!”徐大山双脚突然离地,后衣领被陆建设铁钳般的大手攥住。 陆建设在部队锻炼过像拎麻袋似的,轻松把徐大山提到了半空。 陆梅的声音像淬了冰:“徐大山!我说过了,要么分家,要么离婚。” “梅子!我错了!”徐大山在半空中挣扎,脸涨得猪肝色,“让建设放我下来!”他的棉袄领子勒着脖子,声音都变了调。 陆梅轻轻摆手:“建设,先放下他。” “姐!”陆建设不情不愿地松手,徐大山踉跄着落地,差点跪倒。 陆建设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撇嘴道:“这怂包咱不要了,我们部队光棍多的是,随便挑个都比这强!” 陆梅没理会弟弟的牢骚,只是定定看着丈夫:“你回去吧,好好想想。”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系带。 徐大山揉着勒红的脖子,声音突然哽咽:“梅子,我不是不想分家......” 他踢了踢地上的小板凳,“可咱爹娘那脾气你也知道,分家连个瓦片都不会给咱......” 院外传来孩子们放鞭炮的欢笑声,衬得堂屋里的沉默愈发沉重。 陆梅走到他旁边看着他:“只要分家就行。当年我嫁给你时,不也是就带着两床被子?” “可现在分家......”徐大山急得直搓手,“咱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啊!” 楚晚月突然一拍桌子:“住这!” “你们先分家,找大队批地基。开春雪化了就盖房!” 徐大山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婶子,这盖房子少说也得二三百......” “钱我借你们!”楚晚月打断他,“五分利,年底还不上就涨一成。”老太太眯起眼睛,“怎么,怕还不起?” “不是不是!”徐大山连连摆手,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谢谢婶子!那......” 他偷瞄妻子,“梅子现在能跟我回去了吗?” “回去干啥?”楚晚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吹开浮沫,“你们还没分家呢。” 她突然把茶碗重重一放,“等过完年,你再来接梅子,到时候你们再分家不迟。” 徐大山喉结上下滚动:“婶子......” “你回去吧。”楚晚月突然起身,棉裤发出窸窣的声响,“正好看看梅子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老徐家是怎么过的。” 徐大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他转向妻子,声音发干:“梅子......过了年我来接你。” “行,你回去吧。” 徐大山深一脚浅浅地往外走,棉鞋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看见陆梅站在屋檐下,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相遇,又很快错开。 “呸!”陆建设朝徐大山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姐,要我说你干脆......” “建设。”陆梅打断弟弟的话,“徐大山这人......其实还不错,”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就是太听他娘的话了。” 楚晚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等分了家,在村尾要块地基,挣了钱都抓自己手里,该孝敬的咱不少她的,多了她也别想。” 楚晚月眯起眼睛,“离得远了,耳根子自然就清净了。” 陆建设刚要说话,突然“嗷”地一嗓子跳起来:“娘!你掐我干啥?”他揉着胳膊,一脸委屈。 楚晚月把他往厨房推,“话咋那么多呢?赶紧洗手帮忙!要把晚上的饺子包出来呢!”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秀珍和徐珊珊两人擀皮,其他人包馅,配合得行云流水。 院外,不知谁家的孩子点燃了爆竹,“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年味,就这样在热腾腾的蒸汽里越来越浓了。 第103章 陆家一家人 日头刚过正午,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大嫂李月菊领着两个儿媳妇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袄,腰间系着围裙。 后面跟着的二嫂马桂兰也是一样的装束,不同的是她手腕上还缠着个绣花帕子,两个媳妇一左一右搀着她。 “老三家的,我们来了!”李月菊的大嗓门老远就传进屋里,“我们特地来搭把手。” 楚晚月闻声连忙从里屋迎出来,她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新式棉袄,盘扣上还缀着两颗珍珠纽扣。 看见两位嫂子身后跟着的四个年轻媳妇手里都提着篮子,赶忙说:“大嫂二嫂快歇着,让她们几个年轻人去厨房忙活吧。” 说着就把妯娌俩往堂屋里让。堂屋正中摆着张四方桌,桌上放着个红漆托盘,里面盛着刚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楚晚月把托盘往二人面前推了推:“快尝尝秀珍刚炒的。” 李月菊抓起一把松子,先是往衣兜里塞了大半,才捏起几颗慢条斯理地剥着:“啧啧,秀珍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前儿个我家那口子还说呢,就数她炒的松子最香。” 马桂兰却盯着楚晚月的新棉袄瞧个不停:“哎哟,老三家的,你这衣裳可真是...啧啧啧...”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上的盘扣,“这针脚,这剪裁,城里裁缝铺都未必做得出来。” 楚晚月抿嘴一笑:“是素云的手艺。她见公社时兴这个款式,就照着做了件。您瞧这盘扣,还是她自己琢磨的呢。” “哎呦喂!”李月菊突然拍了下大腿,“老三家的,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这么俊的衣裳,怎么光顾着自己穿?” 她故意板起脸,“赶明儿让建业他媳妇也给我做一件!” 楚晚月被她逗得直笑:“好好好,等没事了你拿布和棉花过来,我就让她给两位嫂子都做一件。” 李月菊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粗糙的手指又在楚晚月的棉袄袖子上摩挲了两下:“老三家的,还用特意拿布?我看你这衣裳的料子就挺好。” 楚晚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轻轻拍开大嫂的手:“哎哟我的好大嫂,您这算盘打得我在西屋都听见响儿了!” 她故意板起脸“不拿布怎么给您做?难不成用麻袋片儿给您缝一件?那穿出去可要让人笑话了。” 马桂兰正嗑着松子,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一边咳嗽一边笑:“咳咳...大嫂啊大嫂,你这爱占便宜的毛病真是...哈哈哈...” 她掏出帕子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谁家不是紧着布票过日子的?想做新衣裳就拿布料来,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呢!” 李月菊老脸一红,鼻子里哼哼两声:“瞧你们一个个小气样儿,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说着又抓了一大把松子,窸窸窣窣地往兜里塞,连衣襟都撑得鼓了起来,“我出去透透气!”甩下一句话就往外走。 待她脚步声远了,马桂兰凑近楚晚月压低声音:“你瞧见没?那松子都快把她衣兜撑破了!” 说着撇撇嘴,“要说大嫂这人啊,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这爱占小便宜的毛病...” 楚晚月抿嘴笑着摇头,顺手把装松子的盘子往二嫂那边推了推:“随她去吧,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她?我猜啊,准是去喊她那几个孙子去了。” “可不是嘛!”马桂兰一拍大腿,“去年过年就是这样,她家那几个皮猴子一来,桌上的吃食转眼就没了影儿。你家秀珍炒的这些松子,怕是...” “不打紧,”楚晚月笑着站起身,“我早知道大嫂的性子,特意多备了不少。” 她走到橱柜前,从最上层取出个铁皮盒子,“二嫂你看,这儿还有供销社新来的水果糖呢,您也去把家里几个小的叫来吧。” 马桂兰眼睛一亮,嘴上却还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围裙上擦了擦。 “快去吧,一会儿大嫂把人都喊来了,你家那几个可抢不过她家那群皮猴子。” 马桂兰这才笑着起身:“那...那我这就去叫他们。”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老三家的,那盒糖你可收好了,别让大嫂瞧见...” 说完快步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得赶紧把我家那几个也叫来...”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是一群小马驹奔腾而过。 先是陆红伟打头冲进来,后面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孩子,有穿开裆裤的小不点儿,也有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转眼间就把堂屋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调皮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作一团。 “三奶奶!我奶奶说你这儿有水果糖!”二嫂家的小孙子虎子一个箭步扑上来,沾着泥巴的小手紧紧抱住楚晚月的腿,鼻涕泡都快蹭到她的新裤子上。 小七见状立刻不乐意了:“这是我奶奶!”他使劲拽开虎子,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似的挡在楚晚月面前。 “好啦好啦,”楚晚月弯腰拍掉虎子衣服上沾的草屑,笑着说,“都排好队,从小到大排,三奶奶给你们分糖吃。” 她故意板起脸,“谁要是不听话,可就没有糖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孩子们顿时乱作一团地抢着排队,大孩子推搡着争位置,小的被挤得东倒西歪。 最后还是陆红军站出来,像个指挥官似的整顿秩序:“都别挤!按高矮个儿站好!” 楚晚月从铁皮盒子里倒出一盘亮晶晶的水果糖。 这些糖可是稀罕物,每块都裹着彩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都直了,连最调皮的也都屏住了呼吸。 “一人五块,”楚晚月说着,先数出五块糖放在最小的陆红森手心里。 三岁的小家伙手太小,差点没接住。 楚晚月蹲下身,帮他把糖捧好,“森子,三奶奶给你糖,你该说什么呀?” 陆红森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半张着,完全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他哥哥在队伍后面急得直跺脚:“笨啊!说谢谢三奶奶!” “谢、谢谢奶奶...”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完,立刻把糖往嘴里塞,被哥哥一把拦住:“笨蛋!糖纸还没剥呢!” 第104章 压岁钱 就这样,楚晚月耐心地给每个孩子分糖。 大嫂家的五个孙子孙女,二嫂家的六个,再加上自己家的九个,整整二十张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等分到最后一个时,盘子里剩下不多糖了。 “都听好了,”楚晚月拍拍手,“糖可不能多吃,吃的时候要老老实实坐着,不许蹦跳也不许跑,知道吗?” “知道啦!”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有几个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似的。 “好了,出去玩吧。”楚晚月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往外跑的样子,眼角笑出了皱纹。 她又数出五块糖,叫住正要往外跑的徐爱华:“来,这几块给珊珊送去。” “知道啦,姥姥!”徐爱华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兜里,往院子里跑去。 楚晚月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比较谁的糖纸更漂亮,有个小不点儿因为掉了块糖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立刻有大点的孩子把自己的糖分给他一块。 “哎呦喂,可算见着这些皮猴子安生的时候了!”马桂兰拍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平时上山掏鸟窝的劲头哪去了?” 楚晚月抿着嘴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这糖啊,比大队长开会训话还管用。” 她将托盘里剩下的七八块糖往前推了推,“大嫂二嫂,这些你们带回去留着以后给小家伙们吃。” 马桂兰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拢共就剩这几块了,留着给小七他们...” 话音未落,李月菊已经伸手去抓糖,被马桂兰这一说,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后狠狠剜了马桂兰一眼。 楚晚月装作没看见,起身掀开棉门帘往外走。 “建国!去把建家家的大八仙桌搬来。” 马桂兰跟着钻出来,呵出的白气在眉梢结成了霜花:“建业!你也去搭把手,我家两个大桌子都搬来。” “二大娘您快回屋暖和着!”陆建国跺着脚哈气,“娘你也进去,这点活计我们哥几个眨眼功夫就办妥!” 楚晚月望着儿子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转头和马桂兰对视一眼。 马桂兰耸耸肩,发梢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回吧?屋里炭盆该添火了。” 刚撩开绣着喜鹊登枝的门帘,就看见李月菊正慌忙缩回手,盘子里的糖都没了。 楚晚月不动声色地拎起铜壶:“大嫂,再添点热茶?今年新炒的野山茶,特意给您留着呢。” 盘腿坐在炕头的李月菊讪讪地捧起茶碗,碗里漂浮的茶叶打着旋儿。 大爷、二大爷,您二位慢着点儿,门槛高。陆建设搀着陆金富的胳膊,陆建党扶着陆金财的后腰,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带着老人跨过堂屋的门槛。 楚晚月连忙起身,把八仙桌旁的主位让出来:“大哥二哥来得正好,建设,快给大爷们倒茶。” 她转头朝里屋喊,“建党啊,把炭盆往这边挪挪,让老人家暖和暖和。” 陆建设麻利地摆上两个白瓷盖碗,滚烫的茶水在碗里打着旋儿,蒸腾的热气里飘着茶香。 他挨着二大爷坐下,陪着两位老人唠起了今年的收成。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王秀珍领着陆建国几个把四张八仙桌摆得方正正。 男人们那桌摆在堂屋正中,楚晚月带着妯娌们和媳妇们在厨房另开一桌,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孩子们分坐两处,堂屋那桌的大孩子们装模作样地学大人举杯,厨房这桌的小不点儿们急的拍桌子。 “上菜喽——” 随着一声吆喝,一道道硬菜流水似的端上来:酱色透亮的卤猪肘子颤巍巍地冒着油花,炖得骨肉分离的羊排撒着翠绿的葱花,土鸡块在金黄汤里沉沉浮浮,红彤彤的野兔肉上沾满辣椒籽,整条鲤鱼身上铺着银白的葱丝。 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盆羊肉饺子,一个个鼓得像小元宝似的。 陆建国抱出两坛新打的高粱酒,泥封一开,浓郁的酒香就窜了出来。 两个大爷喝得满面红光,陆建立几个后生更是东倒西歪,有个差点把脸埋进菜盘子里。 “三、三婶子...”陆建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手里的酒碗洒了一半,“今儿这、这顿饭...嗝...真够意思!”他媳妇赶紧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楚晚月笑着摆手:“快别说了,建强家的,路上扶稳当点儿。” 送走所有人,楚晚月的腰已经累的隐隐作痛。 她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散落的松子皮和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耳边还回荡着方才的热闹声响。 “娘,您快歇着去吧。”陆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母亲的手肘,“厨房有秀珍她们收拾,十二点放炮我们再叫您。” 楚晚月眯着眼:“你们几个...真没喝多?” 她伸手掸去建党衣襟上沾的酒渍,“刚才我可看见你和建强拼酒来着。” 陆建党慌忙摆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哪能啊娘!我们就抿了几口...” 话没说完就打了个酒嗝,臊得他直挠后脑勺。 正说着,几个小脑袋从凑过来,“奶,今天晚上还讲故事吗?” 楚晚月心头一软,弯腰揉揉小六冻得通红的脸蛋:“走,都到奶奶屋里去。” 她朝其他孩子招手,活像只招呼小鸡崽的老母鸡。 十个孩子呼啦涌进里屋,带进一股冷风和糖霜味儿。 楚晚月坐在炕沿,从绣着“福”字的枕头底下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包。 每个红包都用米浆糊仔细封了口。 “这是压岁钱...”她话音未落,小七就迫不及待要拆,被楚晚月轻轻拍了下手背,“明早才能打开,现在要压在枕头底下镇邪祟。” 昏黄的煤油灯下,把红包一个个分出去,孩子们欢呼的声音传到了厨房里。 “谢谢奶!” “姥姥最好啦!” 楚晚月笑着看他们你推我挤地往外跑,小七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被小二一把拎起来扛在肩上。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合上房门。 第105章 大年初一 “砰——啪!” 随着第一声清脆的爆竹声划破天际,细碎的红纸屑如蝶群般在晨曦中飞舞。 大年初一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陆家大队已然沐浴在喜庆的炮竹声中。 各家各户门前残留着昨夜守岁的红烛,袅袅青烟与硫磺气味混杂在凛冽的空气中。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系统的声音将半梦半醒间的楚晚月彻底唤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窗纸上映着晨光,将剪纸窗花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裹紧棉被,在脑海中回应:“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粮票十斤,工业票十张,油票五斤,布票十米,糖票两斤,大团结十张,钱票已放入系统空间。” “呦呵,今天你怎么这么大方?”楚晚月忍不住弯起嘴角。 “庆祝宿主在这个年代过的第一个新年。”系统的声音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 楚晚月轻声道:“嗯,系统,新年好!” “宿主,新年好!” 楚晚月翻身坐起,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系统商城里有没有厉害点的匕首?” “嘀!为您推荐龙鳞匕首,采用星际合金打造,削铁如泥,重量仅280克,全长23厘米,可折叠设计。”系统立刻调出商品详情页,3d投影在楚晚月眼前旋转展示。 寒光凛凛的刃口上隐约可见龙鳞状暗纹,刀柄镶嵌着不知名的蓝色晶石。 楚晚月眼睛一亮:“那就要这把了。” “宿主,这把匕首888积分。”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我的积分够吗?” “宿主目前共1256.8积分。” “还好...”楚晚月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就这个吧。”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特别提示:本商品附赠《冷兵器使用指南》电子版一份。” 楚晚月刚想查看,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奶!你醒了吗?要吃饺子了!” 陆红军的声音隔着木板门传来,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醒了,这就过来。”楚晚月连忙应声,伸手去够床尾叠放整齐的棉袄。 窗外,孩子们正欢叫着追逐打闹,新年的气息随着晨光一起漫进这间简陋的屋子。 王秀珍把热气腾腾的饺子递到陆建国手里。 她压低声音道:“建国,端着饺子在院里转一圈吧,不让摆供,咱就意思意思得了。” “行。”陆建国点点头,粗糙的手指稳稳托住盘子。 他慢慢走着,饺子腾起的热气混进晨雾里,像是某种无言的仪式。 “奶!快过来!”小六蹦蹦跳跳地冲进堂屋,脸蛋红扑扑的,拽着楚晚月的袖子就往里屋拉,“今天吃白菜肉的饺子,可香了!娘还往馅里拌了香油!” 楚晚月笑着摸摸他的头:“慢点跑,别摔着。” 她迈进门槛时,正瞧见王秀珍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得她额头微微发亮。 “娘,”王秀珍用围裙擦了擦手,“一会儿我们去拜年,让素云在家歇着吧。她怀着身子,别跟着折腾了。” 楚晚月看了眼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陈素云,点头道:“嗯,就跟我在家吧。” 王秀珍又从橱柜里捧出个笸箩,里面堆着炒得焦黄喷香的瓜子。 “零嘴儿都备好了,搁堂屋桌上。待会儿来拜年的娃娃们,您看着分点儿。” 临走前,她又回头叮嘱,“东头老位家的小孙子去年偷抓了两把糖,您留神——” “知道了,快去吧!”楚晚月掀开棉门帘,堂屋方桌上的搪瓷茶盘里,瓜子和水果糖摆成了个小山包。 她刚在太师椅上坐定,陈素云就揉着眼睛道:“娘,我回屋眯会儿。” “去吧,晌午饭好了叫你。”楚晚月抓了把松子,指腹搓开硬壳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院墙外忽然炸响一挂鞭炮,红色纸屑雪片似的飞过屋檐。 陆红军已经带着弟弟妹妹和村里十七八个孩子汇成了拜年大军,棉鞋踩雪的咯吱声伴随着笑闹越来越近。 “婶婶过年好!” “奶奶福如东海!” 孩子们在门口站成一排作揖,兜里揣着各家给的炒瓜子炒黄豆或柿饼。 刚走出张家院门,陆红军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陆大炮仰着脸,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还挂着点鼻涕,眼睛却亮得惊人:“红军大哥,我们现在能去你们家了吗?” “行。”陆红军压低声音:“我奶在屋里呢,你们待会儿可别吵吵。” 他特意看了眼缩在后面的栓子,“尤其是你,去年你把瓜子皮扔得满院子都是。” 孩子们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二丫还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是那双杏眼里的期待怎么也藏不住。 “婶子,我们过来给你拜年了!” 堂屋里突然传来响亮的问候声。 只见陆建强几个本家侄子正跨过门槛。 “婶子我们给您磕个头。”陆建强说着就要撩衣摆下跪,楚晚月直接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快别!”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住,“现在都破四旧了,你们这是要让我犯错误啊!” 说着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塞过去,“来来来,吃点儿零嘴儿。” 陆建强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那…那婶子我们鞠个躬吧。” 几个大男人齐刷刷弯腰,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行了行了,喝口茶再走?”楚晚月作势要去拿暖壶。 “不了婶子,后头还有十几家呢。”陆建家摆摆手。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李家老少十几口人已经走到当院,领头的李大柱正拍打着棉裤上沾的雪渣子。 “三奶奶过年好!”李家的孙子辈齐声喊道。 楚晚月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快进来暖暖,外头冷着呢!” “不了三奶奶,”李大柱搓着手解释,“您看这日头,我们得抓紧转完剩下这几家。” 说着带着全家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小孙子模仿大人的样子弯腰,差点把自己栽个跟头。 送走这波客人,楚晚月刚坐回椅子上歇口气,就听见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106章 炸粪坑 她透过门口看见十几个小脑袋在院门外探头探脑,陆红军正在那儿比划着安静的手势。 “到了到了!” “二丫你踩我脚了!” “都站好,按说好的来——” 楚晚月忍俊不禁,故意清了清嗓子。外头立刻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钟,院门被轻轻推开,十几个孩子排着队,迈着刻意放轻却又掩不住雀跃的步子走进来。 他们有的揪着衣角,有的咬着嘴唇,但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期待。 “三奶奶过年好!!!”童音清脆得像是忽然炸响的一串鞭炮。 楚晚月端着沉甸甸的笸箩从里屋走出来,搪瓷盘里堆着金灿灿的瓜子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她把盘子放在擦得锃亮的小桌上,特意往边上挪了挪,怕孩子们太兴奋碰翻了盘子。 十几个小脑袋立刻挤挤挨挨地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年纪最小的铁蛋被挤到了最后,急得直跺脚。 楚晚月笑着把他拉到前面:“来,铁蛋先拿。” 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抓了一小把瓜子和两块糖。 一块是橘子味的硬糖,一块是包着红纸的高粱饴。 “谢谢三奶奶!”铁蛋响亮地道谢,欢天喜地地跑到屋檐下,却舍不得吃,只是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 其他孩子也依次上前,每人都是两指宽的一小把瓜子,两块糖。 拿到糖果的孩子们自发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较着谁的水果糖颜色更漂亮。 二丫分到了一颗罕见的菠萝味糖果,惹得小伙伴们一阵羡慕。 楚晚月注意到徐珊珊和几个扎着小辫的姑娘站在一旁,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吵闹。 小姑娘们你推我搡的,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珊珊,”楚晚月招手让她过来,“这北风刮得紧,你穿得单薄,要不别跟她们乱跑了?”说着把徐珊珊的围巾又系紧了些。 徐珊珊摇摇头,两条小辫子跟着晃了晃:“姥姥,我们约好了去小草家看她的新头花呢!” 她身后几个小姑娘也跟着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楚晚月挨个给她们分了糖,特意给每人多抓了一小把瓜子:“那早些回来。” “知道啦!”小姑娘们齐声应着,手拉着手跑出院门,棉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楚晚月站在门口,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 大一点的男孩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果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小姑娘们则把糖果宝贝似的收在口袋里,要留着慢慢品尝。 欢笑声随着寒风飘过来,比鞭炮声还要热闹。 “还是小孩子无忧无虑啊!”她轻声感叹。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一把瓜子、两块糖就能换来最纯粹的笑容。 晌午过后,天光正好,陆家的院子里支起了几张小板凳。 李婆子坐在靠东边的那把上,手里抓了把瓜子,边嗑边打量着收拾得利落的院子:“哎呦,老楚你家拾掇得真干净。” 老李氏是头一回来陆家新盖的屋子,眼睛直往窗明几净的屋里瞅:“可不是嘛!瞧瞧这窗户擦得,都能照见人影儿。” 刘婆子咯咯笑着接话:“人家几个儿媳妇都是勤快人,哪像我家那几个懒货,扫帚倒了都不带扶的。” 楚晚月端着茶壶给几个老姐妹续水,正要说话,院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 陆红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奶!快、快去知青点!小四他们闯祸了!” 楚晚月手里的茶壶差点摔了:“怎么回事?” “他们把知青点的粪坑给炸了......”陆红军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啥玩意儿?!”李婆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圆。 刘婆子倒是松了口气:“嗐,大冬天的,粪坑里能有多少东西......” 陆红军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那个......王知青当时在里边上厕所......” 院里顿时一片死寂。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人没事吧?” “人倒是没事,就是......”陆红军支支吾吾,“就是掉进去了。王知青现在在哭,大队长让小四他们叫家长......” 李婆子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刘婆子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假装咳嗽掩饰。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把茶壶往桌上一放:“走吧,去看看。” 几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李婆子边走边嘀咕:“这群皮猴子,咋想的用炮仗炸粪坑......” 刘婆子小声接话:“得亏是冬天,要是夏天......”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楚晚月走在最前面,脚步生风。 身后,陆红军战战兢兢地跟着,心里已经开始为小四他们默哀了。 远远地,就看见知青点围了一大群人。 知青点东厢房的门板被北风吹得“吱呀”作响,屋里传来“哗啦啦”的舀水声。 王义生蹲在木盆旁,正用冻得发红的手拼命揉搓着头发,肥皂沫子混着冰碴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这条绒裤子才穿了三天......”他带着哭腔嘟囔,把毛巾拧得“咯吱”响。 同屋的三个知青挤在门框边上,张文强捏着鼻子把王义生的棉袄挑在树枝上,那衣裳下摆还挂着可疑的冰溜子。 院墙根底下蹲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老赵头“咔吧咔吧”嗑着瓜子,咧嘴笑道:“要我说,这城里娃就是金贵。去年我家二小子掉粪坑里,捞上来抽两巴掌不就完了?” “就是!”李铁柱媳妇磕着瓜子接茬,“这大冬天的,粪都冻得梆硬,能沾多少啊?” 正说着,陆建国陆建家俩人已经快步走来。 陆建家老远就扬起嗓门:“福全哥,我家这兔崽子随你处置!要打要罚绝无二话!” 说着朝缩在墙角的虎子瞪了一眼,吓得他立刻把脑袋埋进了棉袄领子里。 大队长陆福全搓着冻僵的手,朝厢房努努嘴:“等王知青收拾利索了再说。城里知识分子脸皮薄,总得让人家穿整齐......” 第107章 做裤衩子 话音未落,楚晚月带着几个老太太慢悠悠转过柴火垛。 李婆子拄着枣木拐棍,走得一步三晃,眼睛却亮得惊人,这热闹可比以前年三十的秧歌好看多了。 “娘!”陆建国赶忙迎上去搀扶,“冰天雪地的您来干啥?” 楚晚月笑眯眯地拍了拍儿子的手:“我来瞧瞧咱们家的小四。” 目光扫过躲在墙角的那排“泥猴子”,小四棉袄上连个泥点都没沾,倒是大炮的棉裤膝盖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灰白的棉花。 陆福全搓着手劝道:“三婶,天寒地冻的......” “不碍事。”楚晚月看了一圈,“王知青呢?” 吱呀一声,知青点的木门被推开,王义生裹着单薄的工装哆嗦着走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被冷风一吹,结成了细碎的冰碴。 他嘴唇发青,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都打着颤: “大队长......我、我就那一身厚棉衣,现在全毁了......” 楚晚月眉头一皱,转头朝大孙子招手:“小一,快去家里把你爹那套旧棉袄棉裤拿来。” 陆红军一愣:“奶,那套不是留着......” “让你去就去!”楚晚月瞪他一眼,少年赶紧一溜烟跑回家。 大队长陆福全搓着手笑道:“三婶,这怎么好意思......” 楚晚月摆摆手:“祸是我家孩子闯的,总不能让人家知青同志冻出病来。” 王义生眼眶发红,声音都哽咽了:“谢谢楚婶子......” 陆福全清了清嗓子:“王知青啊,现在几个闯祸的孩子和家长都在,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王义生看了看缩在墙角的几个“泥猴子”,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咽了咽唾沫:“要、要不就算了吧,都是孩子......” 李婆子立刻拍着大腿帮腔:“哎呦喂,到底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就是明事理!小孩子懂啥?不就是图个新鲜嘛!” 刘婆子突然“噗嗤”笑出声:“要我说啊,这算啥?当年陆建立带着他几个弟弟,把村长家茅坑炸得粪水溅了一房顶,那才叫热闹呢!” 院墙根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严肃的陆福全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楚晚月从兜里掏出个蓝布手帕,一层层展开:“王知青,鞭炮是我家小四的,婶子赔你一块钱,这事就这么了了,成不?” 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王义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行!” “那不成!”陆建奇突然站出来,“我家大炮也参与了,要赔就每家出五毛,公平!” “对对对!”柱子他爹连连点头,“我家柱子也跑不了,该赔!” 几个家长很快达成一致,连最抠门的狗蛋爹都痛快地点头。 陆福全看向王义生:“王知青,这样处理满意不?” “满意满意!”王义生忙不迭点头,手里已经攥着楚晚月塞过来的棉袄。 “那就散了吧!”陆福全挥挥手,“各家天黑前把钱送来。王知青赶紧回屋暖和着,别冻坏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知青院里顿时冷清下来。 刘敏盯着王义生,突然嘟囔:“早知道有钱拿,我掉粪坑里算了......” 陈静嫌弃地“咦”了一声,扭头就往屋里走:“你要真想,现在跳还来得及,我给你放鞭炮。” 王义生裹紧新得的棉袄,破涕为笑。 楚晚月慢悠悠地走在回家路上。 身边跟着的小四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巴巴地跟在后面。 “噗嗤——”楚晚月瞧着孙子这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小四啊,”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给奶说说,咋就想不开要去炸粪坑呢?” 小四踢着路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奶,你不知道,炸粪可好玩了!‘嘭’的一声,那粪就能飞得老高...” 说着说着眼睛突然亮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但很快又耷拉下脑袋,“哪想到王知青蹲在那儿拉屎...” “你个小兔崽子!”走在前面的陆建国猛地转身,粗糙的大手精准地拍在儿子后脑勺上,“有人没人能炸粪坑吗?啊?你没看到老子给人赔了多少不是?” “哎哟!”小四抱着脑袋蹿到奶奶身后,像只受惊的兔子。 “建国!”楚晚月一把将孙子护在身后,瞪了儿子一眼,“打孩子能解决问题?” 她转头看向缩在自己衣角后的小四,故意板起脸:“不过小四,这次确实要罚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孙子紧张地咽口水,“就罚你三天不准吃奶糖!” “啊——”小四顿时像被雷劈了似的,哀嚎着抱住奶奶的腿,“奶!你让爹抽我顿笤帚疙瘩吧!三天不吃糖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少在这儿耍贫嘴!”陆建国作势又要打,小四立即松开手,一溜烟跑到了前面。 推开院门,就听见厨房传来“笃笃笃”的剁馅声。 王秀珍系着围裙正在案板前忙活,见他们回来,擦擦额头的汗:“娘,今晚包白瓜饺子咋样?” “成啊,”楚晚月笑道。 这时陈素云端着盆洗好的衣裳从后院过来,楚晚月招招手:“素云啊,跟我去你屋里一趟。” “娘,快来坐。”陈素云跟着楚晚月后面进了屋。 “那个...素云啊...”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你教我做裤衩子吧。” 陈素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娘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做就是了。” “不、不是我穿...”楚晚月老脸发热,眼睛盯着炕边的缝纫机,“是建设...昨儿个洗衣服,我看见他晾的那个裤衩...” 她比划了个手势,声音越来越小,“屁股后头破得都能钻进去只老母鸡了...” 楚晚月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件在风中飘摇的“丐帮圣物”蓝布已经洗得发白,大腿内侧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关键部位简直成了镂空设计。 陈素云低头抿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别操心,我这就给他做。”她怕婆婆尴尬,赶紧敛了笑意,“家里还有布吗?” 第108章 年初二 “有有有!”楚晚月如蒙大赦,快步往外走,“我那儿存着好料子呢!” 她心念一动,从系统里买了五尺深蓝棉布,又添了三尺藏青色的,最后还兑换了上好的松紧带,那玩意儿在供销社可要工业券呢。 回来时,她怀里抱着布料,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笸箩:“素云你看,这布厚实吧?” 她抖开那匹深蓝色的,“当兵的发的那裤衩子,都能磨成渔网...” 陈素云接过布料在光下细看,指腹擦过细密的纹理:“这布好,透气又耐磨。” 她忽然想起什么,憋着笑问:“娘,要给建设做几个啊?” “多做几个!”楚晚月斩钉截铁地说,又压低声音:“我怀疑加上他身上穿的那一条,就这么两条了...” 婆媳俩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作一团。 “趁着日头好赶紧做。”楚晚月把笸箩里的顶针、剪子都排开,“要是天黑前做不完就明天...” “放心吧娘。”陈素云已经利落地开始画线,“这种简易款式,我闭着眼都能缝,何况还有缝纫机呢。” 楚晚月摇头笑着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记得锁边多走两趟线!他们当兵的训练费裤子。” “知道了娘!” 楚晚月轻轻关上屋门,厚重的棉布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将屋内的暖意隔绝在内。 陆建国正站在枣树下搓着手,见楚晚月出来,连忙上前两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打着转:“娘,明天吃完午饭建设就要走了,我想着明天早上去请春花姨他们来家里吃饭。您看行不?” 楚晚月抬头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明天大年初二,你们不回娘家?” “让老二老三陪他们媳妇回去就行了。” 陆建国跺了跺冻僵的脚,鞋底沾着的雪块簌簌落下,“秀珍娘家还是算了,他们早就断了。” 提起媳妇的娘家哥嫂,他无奈地摇摇头,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楚晚月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半晌,楚晚月终于开口,“家里羊肉还有吗?包点羊肉饺子,炖个野鸡。”她边说边往厨房走。 陆建国跟在后面:“野兔没了,上次都炖了。不过家里还有两个猪肘子,一大块五花肉呢,明天做个红烧肉?”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还留着中午炖菜的余温。 楚晚月掀开橱柜,手指在坛坛罐罐间点着数:“那你和秀珍商量着办。不是还有建设带来的猪肉罐头?”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去你大娘家换颗白菜回来,炖白菜。” 陆建国闻言皱了皱眉:“大娘能换吗?去年借了半瓢玉米面,念叨了整整一个腊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被谁听了去。 “你割二两五花肉,别说一棵了,两棵她也给你。”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了然的笑容。 陆建国挠挠头,也跟着笑了:“好,等会就去。”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转身往院外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院墙外,不知哪个孩子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惊飞了枣树上栖着的麻雀。 ====== 年初二的早晨。 天刚蒙蒙亮,村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灶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王秀珍早早起来烧水煮饺子。 孩子们还在被窝里蜷着,陆建设已经穿戴整齐,匆匆扒了两口饭,一抹嘴就往外走。 “建设,路上慢点,牛车别赶太急,雪刚化,道滑。”楚晚月站在院门口说道。 陆建设咧嘴一笑:“娘,放心吧,我接了春花姨一家就回来。” 说着,他甩了甩鞭子,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与此同时,陆建业正蹲在院子里,给小二小六系棉袄扣子。 陈素云挺着肚子站在一旁看着。 “娘,咱们走吗?”小六仰着脸问。 “走,这就走。”陆建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伸手搀住陈素云,“素云,路滑,你慢着点。” 陈素云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一家四口踏着积雪,朝陈家方向走去。 小六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喊:“爹!娘!快点儿!”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另一边,陆建党已经收拾妥当,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二斤猪肉、一斤红糖、两包道口酥,还有二十个鸡蛋,用稻草细细垫着防碎。 楚青苗站在门口,领着小三和小七,眼睛却不住地往堂屋瞟。 “建党,咱真不留下?”她犹豫道,“我娘家你也知道,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都凑不齐……” 陆建党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道:“咱不是带了肉吗?去了让丈母娘现做。再说了,娘都安排好了,老四接春花姨,二哥去陈家,咱要是不去,回头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楚青苗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那走吧。” 小七看向自己娘:“娘,咱们去哪儿呀?” “去你姥姥家。”楚青苗亲了亲他冻得发红的脸蛋,“你姥姥想你了。” 他们走没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楚晚月抬头望去,只见程度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程慢,横梁上坐着程素,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驶来。 “小度来了!”楚晚月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慢慢,素素,冻坏了吧?快跟姨奶奶进屋烤烤火!” 程素一跳下车就跺着脚喊:“姨奶奶,我脚指头都要冻掉啦!” 程慢乖巧地叫了声“姨奶奶好”,小手冻得通红,却还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头是她娘让带来的炸麻花。 堂屋里,小四小五和徐爱国正蹲在地上玩羊拐骨,听见动静立刻窜了出来。 “慢慢姐姐!素素妹妹!”小五兴奋地大喊,伸手就要拉程慢。 楚晚月赶紧拦住:“小五,带姐姐妹妹进屋玩,外头冷,仔细着凉。” 第109章 当大爷的该让着小的 她转头对程度说,“小度,你也进屋暖和暖和,姨给你冲碗红糖水。” 程度憨厚地笑了笑:“姨,白开水就行了。”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小四献宝似的拿出珍藏的玻璃弹珠,小五拿出小摔炮。 楚晚月掀开里屋的门帘,从炕头的红漆柜子里取出一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皮盒子。 掀开盒盖,一股甜腻的奶油香味立刻飘散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金黄色的奶油饼干。 “慢慢,来,”楚晚月朝正在和小四翻花绳的程慢招招手,铁盒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个饼干好吃,你带妹妹吃。” 小四一个箭步窜过来,棉袄袖子蹭到炕桌上也不在意:“慢慢姐,这个饼干可甜了!” 程慢眼睛一亮,却还是先规矩地鞠了个躬:“谢谢姨奶奶。” 又对着小四笑笑:“谢谢红兵弟弟。” 她捻起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妹妹手里,小的放进自己嘴里细细抿着。 甜滋滋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程慢满足地眯起眼睛。 “嘿嘿~”小四挠着后脑勺傻笑,突然被门帘掀起带进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程度来了。”陆建国拍打着肩膀上的雪沫子跨进堂屋。 “建国哥,打扰了。”程度站起身说道。 陆建国看了一圈:“春花姨他们呢?” “我娘他们在后面坐牛车过来。”程度接过掉瓷的搪瓷缸,热气氤氲中看见缸身上“劳动光荣”的红字,“雪天路滑,车走得慢。” 深褐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泛起细小的泡沫。 “尝尝,这是红茶,暖胃。” 程度连忙摆手:“建国哥你别忙活,我自己来就行。” 楚晚月向外走去:“建国,你陪小度喝茶,我出去看看。” 她朝程度点点头,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渐渐往厨房方向去了。 厨房里蒸汽缭绕,土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梅正麻利地捏着饺子褶,案板上的面团已经下去大半。 徐珊珊踮脚往灶台张望,鼻尖上沾着面粉;徐爱华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把饺子排成同心圆。 “滋啦——”陆红军把劈好的柴禾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炸响。 王秀珍拎着铁勺搅动锅里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肉块在汤汁里翻滚,浓郁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娘,”王秀珍用围裙角擦擦溅到脸上的油星,“肉该炖的都炖上了,就差现炒的了。梅子拌的酸菜够两盘子……” 楚晚月掀开另一口锅盖,乳白色的羊肉汤正在文火上微微颤动。 她撒了把葱花,转头看见儿媳妇被灶火映红的脸:“辛苦你了。” “那有啥辛苦的。”王秀珍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窗外传来牛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夹杂着孩童的欢呼。 楚晚月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笑了笑:“再加个鸡蛋羹吧,慢慢那孩子看着又瘦了。” “娘!我们回来了!”陆建设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牛车吱呀吱呀停在院门口,车辕上还挂着两串冻得硬邦邦的鲤鱼。 顾春花裹着藏青色头巾从牛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是她特意给楚晚月带的蜜三角、油果子。 “妹子,快进屋!” 楚晚月撩起门帘,热气混着笑语顿时涌了出来。 堂屋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条缝,徐大山缩着脖子钻进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寒风,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还短了半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青。 听到堂屋里的说笑声,他局促地转了方向,蹑手蹑脚往厨房走去。 “你怎么来了?”陆梅刚把最后一个月牙饺摆上盖帘,抬头就看见丈夫像个雪人似的站在厨房门口。 徐大山哈着白气搓手:“这不今天该走娘家吗,我就......”话音未落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陆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单薄的衣襟:“你的新棉袄呢?年前刚续的棉花!” 她手指碰到丈夫冰凉的脖颈,心头火更旺了,“是不是又让那家子昧去了?” “小江玩炮仗把棉袄烧了个洞......”徐大山看着媳妇通红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娘说我是当大爷的,该让着小的......” “去他大爷的!”陆梅抄起灶台上的火钳就往地上摔,铁器碰撞声吓得徐爱华手里的饺子皮掉进了面盆,“你娘就会欺负你!” “我跟娘说了分家的事......”他突然压低声音,看了眼陆红军,“她答应了,不过……” “同意了就好,不过什么?”陆梅紧盯着徐大山,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徐大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声音低了几分:“娘说……每个月得给她一块钱养老钱。” “呸!她想得美!”楚晚月猛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一张脸气得发红,“你俩结婚这么多年,她一分钱没给过你们,现在分家反倒要起钱来了?” 陆梅气得眼眶发红,咬着牙道:“娘,他们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分利索!” 楚晚月冷哼一声:“明天把你三个兄弟都叫上,陪你一块回去,直接找你们大队长!我倒要看看,谁家分家还带按月收租子的!” “好!娘!”陆梅重重地点头,心里终于有了底气。 徐大山眼眶发热,这几天他算是彻底被那一大家子寒了心。他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声道:“谢谢婶子……” 话音刚落,他肚子里就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徐大山尴尬地捂住肚子,脸色讪讪:“我……我就是这几天没正经吃饭……” 楚晚月眉心一皱,立刻转身掀开锅盖,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浇在上面,塞进他手里:“先垫垫肚子!” 徐大山捧着热馒头,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狼吞虎咽地咽了下去。 第109章 陆建设离开 陆红军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转身就往外走:“我去二叔屋里找找,把他那件旧棉袄拿来给姑父换上!” “好!”楚晚月点头同意。 前些年家里条件不好,一件棉袄要穿好几年。 今年日子好过,楚晚月给全家人都做了新棉袄棉裤,旧的就都拆洗了重新加了新棉花,准备留着干活时穿。 陆红军很快抱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回来,这是陆建国以前穿的,布料厚实,袖口和领子还缝了层棉布加固。 “姑父,你先换上这个,挡风!”陆红军把棉袄递给徐大山。 徐大山感激地接过,一摸就知道里面絮的是新棉花,厚实又暖和。 他脱下那件破旧的单衣,换上新棉袄,冻僵的身子终于渐渐有了知觉。 因着陆建设要赶下午的火车回部队,午饭吃得早。 吃完饭,他回屋收拾行李,楚晚月跟着走了进来。 “建设,这个给你。”楚晚月递过来一个布包。 陆建设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腾”地红了,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条新做的裤衩,布料柔软,针脚细密。 “你二嫂特意给你做的,省着点穿。”楚晚月眼里带着笑说。 “嗯……好。”陆建设耳根发烫,赶紧把裤衩塞进背包最底下。 “还有这个。”楚晚月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陆建设接过来一看,好像是一把带鞘的匕首,刀柄乌黑发亮,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刀炳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凸起,好奇地按了一下。 “刷!”寒光一闪,刀刃瞬间弹出,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娘?!”陆建设惊喜地抬头。 楚晚月眼中闪过一丝好笑,低声道:“这是龙鳞匕首,方便携带,削铁如泥,你带着防身。” 陆建设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嗯!谢谢娘!” “建设,收拾好了吗?该出发了。” 陆建国粗犷的嗓音从院子里传来,夹杂着踩雪的咯吱声。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陆建业和陆建党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两人眉毛上都结着白霜。 “好了,娘,我走了。”陆建设拎起军用挎包,突然喉头一哽。 他别过脸去,却藏不住泛红的眼圈。 楚晚月伸手拂去儿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掌心在那片橄榄绿上停留了片刻:“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她的声音比往常轻柔,“不用挂着家里,你也看到了,咱家生活不错的。” “嗯,谢谢娘。”陆建设突然挺直腰板,冲母亲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院外传来顾春花爽利的声音:“姐,我们就跟他们一起回去了。” 她拉着楚晚月布满老茧的手,“等到公社就让建国骑车带建设去县里,那辆永久二八杠快着呢,保准赶上火车。” “麻烦妹子了。”楚晚月说着,目光却追着正在往牛车上搬行李的陆建设。 “秀珍扶着你娘,别送了,赶紧回屋吧。”顾春花坐上牛车。 王秀珍连忙上前挽住楚晚月的胳膊:“姨说得对,娘,我扶您回屋吧?” 楚晚月望着渐行渐远的人群。 “秀珍,你去忙你的。”楚晚月转身往堂屋走,步子比往常慢了些,“我回屋躺会儿。” 陆梅正在摘围裙,闻言快步走过来:“娘,要不我带您去村里逛逛?” “不用。”楚晚月摆摆手,棉布门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我没事,就是累了,想歇会儿。” 她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带着些许鼻音。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梅和王秀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陆梅轻叹一声:“让娘静静吧,建设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年龄大了,过年这几天热热闹闹的着实让人疲惫。 楚晚月坐在炕沿上,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知不觉就靠在被褥上睡着了。 “秀珍!秀珍,你在家里吗?” 一声男声,从院外传进厨房。 王秀珍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棉帘子快步走到院子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正是她的亲大哥王青松。 “谁啊?”王秀珍故意装作没认出来,声音平静地问。 “秀珍,是我。”王青松见妹妹出来,立刻堆起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 他穿着件半新的棉袄,看那样子是专程来的。 王秀珍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大哥,你来有事吗?”她的声音像腊月的冰棱子,冷得刺人。 王青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瞧你说的,大哥不能来看看你吗?” “今天怎么没回娘家?你大嫂特意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菜。” “你们不是说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妹妹了吗?”王秀珍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说‘从此以后,王家没有王秀珍这个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这几年你们不是过得挺好吗?大嫂带着孩子们从我家门前经过,都装作不认识。既然断了来往,那就断得干净些。” 王青松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他压低声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大过年的让人家笑话。” “呵呵,人家要笑话也是笑话那些贪得无厌的人。” 王秀珍挺直腰板,“大哥,你请回吧。我不会回去的,我的家就在这里。” 王青松突然变了脸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秀珍!你别不识好歹!”他猛地提高嗓门,“你以为嫁人了就了不起了?没娘家的女人哪个不受欺负!你婆婆要是知道你和娘家断了关系,你看她还给不给你好脸色!” “我过得怎么样,不劳大哥操心。”王秀珍转身就要回屋,却看见陆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茶,脸上写满担忧。 王青松见状,突然换了语气:“秀珍啊,大哥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看...你侄子马上要说亲了,这没有姑姑在场,多不好看...” 第110章 不声不响的 原来如此。王秀珍心里一片冰凉。她就知道,大哥突然上门,必定是有求于人。 “呦,这亲家大哥说的啥话!”楚晚月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她掀开棉布门帘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听到争执特意出来的。 “这些年我们有欺负过秀珍一根手指头吗?”楚晚月站到王秀珍身边,双手叉腰,“倒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娘家人,几年不闻不问,逢年过节连个面都不露,现在倒有脸说什么没娘家受欺负?” 王青松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婶子,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讪笑着搓了搓手,“我是说,女人家总要有个娘家撑腰...” “行了!”楚晚月一摆手,“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老婆子门儿清。秀珍在我们家有我疼着,有她男人护着,三个儿子个个孝顺,不需要你们虚情假意!” 院墙外已经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王青松脸上挂不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瞥见李家的媳妇正伸着头往这边瞧,顿时恼羞成怒:“好!好得很!王秀珍,你会后悔的!” “以后你就是跪着求我,也别想踏进陆家大门半步!” 说完,他转身就往院外冲。 王秀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秀珍,你真不...”楚晚月欲言又止地看着儿媳。 “娘,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王秀珍弯笑笑。 楚晚月叹了口气,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媳的肩膀:“你能想明白就好。” 王秀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吐出去:“娘,您回屋歇着吧,我去继续收拾了。” “诶,好。”楚晚月点点头。 ====== 秦海岛团部,团长办公室。 “报告!”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 “进!”顾清头也不抬地应道,手里飞速批阅着一份作战训练计划。 门被推开,薛之谦大步走进来,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长,三营营长薛之谦报到。” 顾清这才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薛营长?怎么是你来?陆营长呢?”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些许疑惑。 薛之谦站得笔直,回答道:“报告团长,陆建设同志年前请假回老家了。” 顾清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哦对,我想起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训练场。 “按照批假条上的时间,他应该明天就能回来了。”薛之谦稍作思考后回答,“需要我现在就联系他提前归队吗?” “不用。”顾清转身摆摆手,“等他回来,让他立刻来找我。” “是,团长!”薛之谦立正敬礼,随即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凑近办公桌:“诶,顾团,您找老陆什么事啊?他这次可是有事回去的,都好几年没回去过了。您可别又批评他,人家家里确实有特殊情况...” “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通人情的老顽固?”顾清冷哼一声,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哪能啊!”薛之谦连忙摆手,夸张地后退一步,“咱们顾团最体恤下属了,上次一营长他媳妇生孩子,您还特意批了他三天假呢!” 顾清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总部有个高级军官进修班,点名要陆建设去京城学习。机会难得,我想提前跟他交代些事情。” “要提干?”薛之谦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个八度,随即又赶紧压低,生怕走廊上有人听见。 顾清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差不多吧。” “嚯!老陆这是有路子啊?”薛之谦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平时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居然不声不响搞了这么个大新闻?” 顾清似笑非笑:“你跟他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吗?他都没跟你透个风?” 薛之谦一拍大腿:“天地良心!他真没提过!再说了,他要是真有门路,至于这么拼命吗?去年演习,他带着四营硬是把一营摁在地上摩擦,自己还差点把腿摔断……” 顾清摇摇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这事儿上头还没正式宣布,你小子管住嘴,别到处嚷嚷。” “是!保证严守秘密!”薛之谦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 顾清意味深长地说,“行了,你先去训练场看看,你们连的新兵今天第一次实弹射击。” “是!保证完成任务!”薛之谦敬了个礼,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顾团,晚上炊事班包饺子,您来不来?” “看情况。”顾清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得先把这份作战计划看完。” “那我让炊事班给您留一份!”薛之谦笑着关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远处传来士兵训练的号子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 “薛营长!”刚跑到宿舍楼下,一道清脆的女声就喊住了他。 薛之谦一转头,看见樊舒心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台阶上瞪着他。 他下意识心里一紧——这姑奶奶可不好对付。 “樊干事?有事?” “陆建设回来了吗?”樊舒心单刀直入。 “明天应该就能到。” “明天?明天什么时候?”她眉头一皱,“我明天一早就得下基层,等不到他了。” “啊,那……” “他回来你别告诉他。”樊舒心冷哼一声,“让他也尝尝着急的滋味。” “这……”薛之谦眼角抽了抽,心里疯狂吐槽——你们俩闹别扭,为什么要拉我当炮灰?! 樊舒心眯起眼睛:“怎么,有意见?” “不是……我……”薛之谦欲哭无泪,抬手扶额。 “呵呵,有意见你也给我憋着!谁让你是他好兄弟呢!”樊舒心说完转身离开。 薛之谦:(ー_ー)!! 第111章 陆建党的手表 正月最后的日子,像村头那条冻住的小溪,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 陆建党推开院门,“娘,我回来了。” 他搓着冻红的耳朵,塑料底棉鞋在门框上磕出簌簌的雪渣。 楚晚月坐在枣树下的藤椅里,膝头摊着本卷边的《红旗》杂志。 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快三十岁的人,回个家还要敲锣打鼓?” “娘心里不舒坦?”陆建党从厨房端出煨在余火里的搪瓷缸,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憨厚的方脸。 “建设那崽子...”楚晚月突然把杂志拍在磨得发亮的小方桌上,“走了就没来过信,这眼瞅着要出正月了!” 陆建党忙把板凳往她跟前凑:“兴许部队上忙...” 话没说完,突然神秘兮兮地掏裤兜。 一块闪着金属光泽的电子表躺在掌心,表盘上的红色数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电子表?”楚晚月挑眉。 陆建党没注意到母亲嘴角微妙地抽动,献宝似的按亮背光:“最新款呢!能显示农历...” “我枕头底下,去拿来。”楚晚月突然指了指里屋。 陆建党在枕头底下摸出个绣并蒂莲的绸布手帕,抖开的手帕里赫然躺着两块表: 精钢表链的上海牌机械表,还有个电子表,表带塑胶都没撕。 “这...这...”陆建党的舌头打了结。 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蹿回院子,连棉鞋跑掉一只都顾不得捡。 他直勾勾盯着母亲手里那两块表,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娘...”他压低声音,手指神经质地敲着膝盖,“您是不是有特殊门路?”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把机械表戴回手腕,表面在夕阳下泛着蓝光。 “您这两块表...”陆建党咽了口唾沫,“我在公社供销社见都没见过。我那破玩意儿...” 他掏出自己那块电子表,“花了整整一个月工资啊!” 老太太眯着眼啜了口茶:“八块钱。” “啥?” “一块表八块钱。”楚晚月比划了一个八。 陆建党猛地站起来,板凳‘哐当’翻倒在地。 他蹲到母亲跟前,手指比划着:“娘,现在黑市上这种表能翻五倍!” 楚晚月突然仰起下巴:“想要?” “十块!”陆建党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不不,十五块也成!” “可以,一块表收你十块,你买多少都行。” “行!”陆建党疯狂点头。 “明儿下午取货。” “可以!”陆建党眼睛瞪得铜铃大,“娘……就是能不能先赊着?” “可以。” “太好了!”陆建党高兴的说道。 “先别乐,”楚晚月严肃的看向陆建党,“赊账可以,卖的时候注意安全,被逮了也别把我供出来!” 她突然压低声音,“不然,你就等着给你弟的新房当门框吧。” “哟,聊啥呢?这么热乎。”陆建国推门而入,他搓了搓冻僵的手。 “大哥,你不是去公社开会了吗?咋这么早就回来了?”陆建党赶紧把表往兜里揣了揣,眼神飘忽了一下。 “会开完了,事儿定下来了!”陆建国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雪,脸上带着喜色,“村口小学明天就动工,公社批了砖瓦,今儿个就开始往工地送,咱们三个大队负责出劳力,管饭,没工钱,但记工分!” “哎呦,可算开工了!”楚晚月眼睛一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盼了这些年,总算能让咱村的孩子上学了。” “可不是嘛!”陆建国顺势坐到楚晚月旁边,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大队干部都得去帮忙,我也跑不了。” “该去,该去!”楚晚月点点头,“小学盖好了,咱们村的孩子就可以上学了,剩的一个个的都是睁眼瞎。” 陆建国喝了口茶,又补充道:“对了,公社还让咱们大队出两个老师。” “就俩老师?够用吗?”楚晚月微微皱眉。 “每个大队出俩,总共六个,教百来个孩子,应该够。” 陆建国解释道,“就是人选还没定下来。” 楚晚月眯起眼睛:“咱们村识字的多吗?” 陆建国挠了挠头,讪笑道:“还真没几个……听说要从知青里选,他们文化高,读过书的也多。” “嗯,知青靠谱。”楚晚月点点头,若有所思,“老李家那小子不是高中毕业吗?还有王家那个小子,听说字写得挺好?” “娘,您这消息可真灵通!”陆建国笑了,“不过这事儿还得大队长定,明儿个开会再议。” 陆建党在一旁听着,突然插嘴:“大哥,你说……我要是去帮忙盖学校,能不能也去当个老师?” 陆建国和楚晚月同时转头看他,一个挑眉,一个憋笑。 “你?”陆建国上下打量他,“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教啥?教人扫地?” 陆建党不服气:“我好歹念过两年扫盲班!再说了,我算账可快了!” 楚晚月笑着摇头:“行了,别瞎掺和,你还是老老实实去公社上班吧。” 院外传来远处生产队的号子声,夹杂着砖瓦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村口的小学,终于要建起来了。 人多手快,三个大队的青壮劳力轮番上阵,挖地基、垒砖墙、上房梁,原本光秃秃的荒地像是变戏法似的。 不到半个月,一栋崭新的砖瓦房拔地而起,雪白的石灰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竣工这天,三个大队的男女老少全来了,挤在操场上瞧新鲜。 半大小子们扒着教室的大玻璃窗往里瞅,几个胆子大的还伸手去摸,被自家大人一把拽回来:“别乱碰!打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哎呦,这窗户上安的真是玻璃啊!啧啧,比公社办公室的还亮堂!”张婶使劲踮着脚往里看。 “中间这水泥台子是干啥用的?”王老栓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升旗台。 旁边知青马明中推了推眼镜:“这是升旗台,以后每天早晨学生们都要在这儿升国旗。” 话音刚落,屋顶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吓得几个抱孩子的妇女直往后退。 第112章 被举报了 “喂喂!都听得到吗?”大队书记陆福全的声音在喇叭里带着电流声,“今天趁大伙儿都在,我宣布个事儿——”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咱们联办小学十天后正式开学!从育红班到五年级,七岁到十六岁的娃娃都能来念书!学费嘛......”他故意拖了个长音,“暂定每学期两毛钱!” 这话像炸了马蜂窝,人群“嗡”地乱成一团。 “两毛?!”李桂花一把拽过自家男人,“咱家五个崽子都够岁数,这一下子就得掏一块钱啊!” “就是!”王婶掰着手指头算,“半袋子苞米面呢!妮子家又不用考状元,去学堂干啥?在家带弟弟多好。” 几个半大姑娘本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教室,听到这话都低下头绞着衣角。 “最后一个事!”大喇叭里陆福全的声音又响起来,“咱学校要在每个大队招两个民办教师,明天晌午前,有意向的都来学校办公室报名!” 广播声戛然而止,人群却炸开了锅。 几个知青模样的小伙子凑在一起低声商量,村里读过夜校的年轻人也跃跃欲试。 “娘,等开学那天,咱家小一、小二他们几个都带来报名吧?” 王秀珍搀着楚晚月的胳膊往家走,几个小的孩子正在前头蹦蹦跳跳地比划着教室的黑板。 楚晚月刚要点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建党满头大汗地跑来,衬衫后背都湿透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拦住她们:“娘!快、快回家!” “咋了这是?”楚晚月一把扶住他,“公社着火了?” 陆建党左右看看,压低嗓子:“我回来路上撞见革委会的!听说是有人举报咱家......” 他喉结滚动了下,“说咱家藏违禁品!” 王秀珍捂住嘴:“天杀的!哪个缺德玩意儿......” “先别慌。”楚晚月眼神一凛,“建党,去叫你大哥二哥回来。” 她转头对几个孩子嘱咐,“你们先去李奶奶家待着,就说奶奶让你们去借箩筐。” 楚晚月抄近路赶回家,一进门就对上院门。 她飞快扫视着院子,心里默念:“系统,全面扫描!” “嘀!扫描中......”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检测到违禁物品,坐标:东侧厂棚柴火堆里有违禁书。” 这时陆建国几人也回来了。 “建国,去把那堆柴火扒开。”楚晚月声音沉稳,但手心已经渗出冷汗。 陆建国一愣,虽然不解,但还是快步走到墙角,三两下扒拉开垒得整齐的柴火堆。 “咦?这是……”他弯腰从柴堆底部抽出一本泛黄的书籍,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字母。 “娘,这是啥书?我咋一个字都看不懂?”陆建国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楚晚月一把接过书,眼神骤然冷厉——《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一本英文书,根本不是这个年代普通农村家庭会有的东西。 “有人来过咱家。”她声音低沉,指节泛白地攥紧书脊,“而且,是故意栽赃!” “草!谁他妈这么阴毒!”陆建党一拳砸在墙上,脸色铁青。 “先把柴火恢复原样。”楚晚月冷静命令,随即转头看向陆建业,“建业,去把你那几本汽车维修的书,还有素云的服装剪裁书,全拿来。” “好!”陆建业二话不说,立刻跑回里屋,不一会儿就抱来几本翻得卷边的书,全是技术类笔记,但用的都是汉字,内容也干干净净。 楚晚月刚把书本藏进系统空间,院门突然被推开。 “婶子在家吗?”大队长陆福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乌泱泱一群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邵军庆。 陆建国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晚月前面:“大队长,这是干啥?” “少废话!”邵军庆冷笑一声,“有人举报你们家私藏反书!” “反书?”楚晚月面色平静,“这位同志,举报总得有证据吧?是谁举报的?敢不敢当面对质?” 邵军庆脸色阴沉:“证据?搜完就知道了!” 他转头对手下厉声道,*“每间屋都仔细搜,一寸都别放过!” 陆建国、陆建党、陆建业立刻跟上,寸步不离地盯着那些人,生怕他们趁机栽赃。 一时间,翻箱倒柜的声音充斥整个院子。 柜门被拉开,床铺被掀翻,锅碗瓢盆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邵军庆站在院子中央,目光阴鸷地扫视着这个普通的农家院落,似乎笃定能搜出些什么。 而楚晚月,则静静站在门口,眼神冰冷。 ——到底是谁,要置陆家于死地? 几个搜查的人很快从屋里出来,最后一个人满脸兴奋,手里捧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高喊道:“队长!发现大量现金!” 邵军庆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伸手接过铁盒,“哟,这么多钱?怕不是来路不正的赃款!” 他掀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大团结”,还有几张五块、一块的零钱,旁边还压着一摞粮票、布票,显然是积攒已久的家底。 楚晚月冷笑一声,“这位队长,说话可要讲证据。这些钱,是我儿子给我的,每一张票子都是有来路的,你敢乱扣帽子?” 邵军庆充耳不闻,啪地合上铁盒,厉声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投机倒把、偷抢来的?先没收审查!” “你确定要没收?”楚晚月眼神骤然冷厉,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咋?你还想妨碍公务?”邵军庆瞪眼,冲身后的人一挥手,“把她也带回去审审!” 楚晚月嗤笑一声,转头对陆建党厉声道:“建党!现在就去公社找程社长,跟他说他姨叫人欺负了!再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有人诬陷军属、抢劫军人家属财物!” “是!娘,我这就去找程易哥!”陆建党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院外冲。 邵军庆脸色骤变,急忙喊道:“拦、拦住他!” 第113章 我那是诈他们的 可陆建党年轻力壮,几个箭步就冲出了院门,转眼跑没影了。 “老太太,你刚才说什么?”邵军庆额头渗出冷汗,声音都虚了几分。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平静而森冷:“哦,我是说,咱们公社社长程易,他娘是我亲妹子。去年公社书记家的孙子也是我给救的。我小儿子在海岛当兵,这钱是他省吃俭用寄回来的。现在,你听清楚了吗?” 话音一落,院子里鸦雀无声。 邵军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捏着铁盒的手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几个红袖标也慌了,悄悄退后两步,谁也不敢再动手。 邵军庆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强撑着挺直腰板道:“这……我们也是公事公办!有人举报你们家藏反书,我们自然要来查!” 他的目光躲闪着,显然已经心虚,却仍不愿松口。 这时,陆福全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小声补充:“邵主任,这位老太太可不简单。去年公社妇女主任还专程带着慰问品来看过她呢!” 楚晚月似笑非笑地盯着邵军庆:“这位同志,既然要查,总该让我知道是谁举报的吧?” “这、这是匿名信!”邵军庆梗着脖子道。 这时,他身后一个年轻办事员怯生生地插话:“队长,我知道是谁…” “啥?”邵军庆猛地回头。 那办事员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有个穿灰棉袄的瘦高个男人来革委会投的举报信。咱信箱这几天就收到这一封……” 邵军庆脸色更难看了。楚晚月眼睛微眯:“这么说,这位同志能认出那人?” “见着面的话……应该能认出来。”办事员老实点头。 邵军庆擦了擦汗,语气突然和缓许多:“那个……婶子啊,你们家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心里有数不?” 楚晚月冷笑一声,转头对陆福全道:“大队长,麻烦你找人去把知青点的知青们都叫来一趟吧!咱们村里人,干不出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 陆建业动作麻利地从屋里搬出两个板凳:“娘,您坐着等。” 他狠狠瞪了邵军庆一眼,又搬来个小马扎塞给大哥,自己像尊铁塔似的站在母亲身后。 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搜查人员,此刻都低着头不吭声。 邵军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搓着手。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隐约能听见知青们的议论声。 楚晚月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睛里闪着寒光,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东西,敢把主意打到陆家头上! 院门外,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准是知青干的!” 王婶子拍着大腿,笃定地说。 “可不是!老楚家这是被人算计了!”李大爷抽着旱烟,摇头叹气。 “换作咱们,怕是早就认栽了……” “幸亏三嫂当初救了公社书记的孙子,要不今天这关可不好过!” 正说着,陆石头领着几个知青匆匆赶来。 贺军强走在最后面,心里还以为是叫他们来了解情况。 可刚踏进院子,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楚晚月冷冽的目光、邵军庆难看的脸色,还有那个办事员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 他下意识往柴火垛瞥了一眼,发现位置丝毫没变,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他!”那个办事员突然指着他大喊,“昨天就是他穿这件灰棉袄去举报的!” “什……什么?”贺军强脸色“唰”地变白,声音都变了调,“举报?我、我不知道!” “是你写的举报信?”楚晚月缓缓站起身,眼神如刀。 贺军强额头沁出冷汗,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诬陷!是真的!” 他突然指向陆建国,“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往柴火垛里塞外文书!” 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晚月冷笑一声:“邵主任,不如你们再去搜搜?免得有人说你们包庇。” 邵军庆硬着头皮挥手:“去!再搜一搜!” 几个红袖标跑过去,哗啦哗啦扒开柴火堆,“报告队长,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贺军强失声叫道,“我明明亲手——”话到一半,他猛地捂住嘴。 楚晚月眼神陡然锐利:“你亲手什么?” 贺军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 邵军庆见状,立刻变脸:“把这个造谣生事的带回公社!严肃处理!” 说完,他堆着笑对楚晚月点头哈腰:“婶子,今天真是误会!我们这就回去整顿作风!” 转头冲手下使眼色:“走!走小路!” 他得赶紧溜,万一撞上陆建党带回来的公社领导,这顶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楚晚月轻抚铁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院门里外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知青呆立在原地。他们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好不容易靠着踏实劳动在村里积攒的一点好印象,这下全被贺军强给毁了。 “哎呦喂,可算走了!”李婆子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老楚啊,你没事吧?可吓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楚晚月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笑得云淡风轻:“能有什么事?就是家里被翻得乱了点。” 她弯腰拾起倒地的笤帚,动作利落地扫着地上的灰尘。 “娘!他们都走了?”陆建党一阵风似的从院外跑进来。 “走了走了,”楚晚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福全狐疑地打量着陆建党:“咦?建党,你不是去公社告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那是诈他们的!”陆建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惊动公社领导啊!” “好小子!”陆福全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有勇有谋啊!” 陆建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跟我娘学的。”说着朝楚晚月挤了挤眼睛。 “行了,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陆福全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那几个垂头丧气的知青,叹了口气道:“你们几个也回去吧。这事是贺军强一人所为,我们不会牵连其他人。只要好好劳动,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 第114章 京市来信 王义生等人如蒙大赦,连忙鞠躬:“谢谢大队长!谢谢楚婶子!谢谢乡亲们!” 说完就跟逃难似的往外走,生怕走慢一步又生变故。 望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李婆子摇摇头:“这些城里娃啊......” 楚晚月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铁盒,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场闹剧,倒是让她看清了很多事。 院子里刚恢复平静,楚晚月突然开口问道:“大队长,明天你们准备怎么招老师?” 陆福全正往院门口走,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挠了挠头:“这个...也就是看看谁的学历高呗?不然还能咋选?” 楚晚月眼睛微微一眯:“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弄个考试,谁的分高就留下,这样最公平。” “考试?”陆福全猛地一拍脑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啊!这个法子好!省得有人说闲话!” 他兴奋地在院子里踱着步,突然又犯了难,“可...这考试题目咋整?” “这个简单,”楚晚月不紧不慢地说,“大队长可以去公社中学,找那里的老师要几张试卷。他们肯定有现成的考题。” 陆福全一拍大腿:“妙啊!建国,走,跟我跑一趟公社中学去!”说着就要拉陆建国往外走。 “哎哎!哥啊!”陆建国被拽得一个踉跄,“这都晌午了,好歹吃了饭再走啊!” 陆福全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瞧我这急性子...对对对,吃了饭再去。”他搓着手笑道,“那...吃完我就来找你?” “成,我在家等着。”陆建国点点头。 目送陆福全离开后,楚晚月转头看向正在收拾院子的王秀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先把屋里拾掇干净吧。等会儿再煮点面条,咱们将就吃一顿。” “好嘞,娘。”王秀珍应着,手里麻利地收拾着被翻乱的簸箕和扫帚,“这群人翻得可真够乱的,连炕席都掀起来了。” 陆建党从屋里探出头来:“娘,我那屋的箱子被翻得底朝天,衣服都掉地上了。” “慢慢收拾,不着急。”楚晚月挽起袖子往厨房走,路过堂屋时瞥见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眼神暗了暗。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扬声说道:“今儿个中午就吃炝锅面,多下点,建党去把院门关好。” 陆建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开口:“娘,我们刚刚...用的是程社长他们的名头吓唬人。”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晒蔫的茄秧,“他会不会...不高兴?” 楚晚月闻言笑笑,“他可不会怪罪,而且啊,他要是知道了,准会说‘有难处怎么不直接来找我?’”楚晚月模仿着程易的声音动作。 陆建国挠着后颈上新晒脱的皮,憨厚的方脸上还带着困惑。 他刚想再问,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群小马驹踏过。 “奶!”打头的陆红军一个急刹停在枣树下。身后几个弟弟像串糖葫芦似的挨个撞上来,最小的小七没收住脚,直接扑进了楚晚月怀里。 “哎哟我的小七哟。”楚晚月忙接住孙子。 其余几个半大小子呼哧带喘地围着藤凳站成一圈。 陆红军蹲在楚晚月身边,“李奶奶说事情既过去了,还要留我们在她那吃饭...” 他偷眼瞥了瞥堂屋半开的门,声音突然放轻,“家里真没事?” 楚晚月揉了揉大孙子的脑袋,“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们屋...”楚晚月故意板起脸,“那几个戴红袖章的翻得跟遭了土匪似的。”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陆红军跳起来就往东厢房冲。 楚晚月望着孙子们活蹦乱跳的背影,转身时看见大儿子还站在原地发愣。 “建国啊,你去给我倒杯水。”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院门外响起,邮递员小程骑着那辆墨绿色的二八杠自行车,车把上还插着一面小红旗。 他单脚支地,从包里翻出一封信,冲院子里喊道:“陆建国有你的信!” 陆建国正在厨房倒水,闻言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粗糙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过信,笑道:“谢谢小程,这是秦海岛来的吗?” 小程摇摇头,指着信封上的邮戳:“不是,这是京市来的。” “京市?”陆建国一愣。 待邮递员蹬车远去,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回院里,朝正坐在枣树下纳鞋底的楚晚月喊道:“娘!咱京市有亲戚吗?” 楚晚月抬了抬眼皮,手上的针在鬓角蹭了蹭,不紧不慢道:“没有啊,这谁的信?” 陆建国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落款,顿时瞪大眼睛:“娘!是建设写的!”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怎么会从京城寄信来?他不是回秦海岛了吗?” 楚晚月见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嫌弃地撇撇嘴:“干嘛一惊一乍的,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对对!”陆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楚晚月身边,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展开,低声看了起来。 半晌,他收起信,叹了口气:“建设信上说,他刚回秦海岛就被调去京市学习了。可就在刚去京市没几天,他对象让他战友转告他,说……婚事吹了。” 他顿了顿,挠挠头,“他信上就写了这些,说目前还在京城学习,再半个月就回秦海岛了。” 楚晚月眉头一挑,淡淡道:“哦?那咱们给他备的那份礼,是不是也没送出去?” 陆建国挠挠头:“是啊,他回去的时候,他对象已经下基层了,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楚晚月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豁达:“吹了就吹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倒是这次去京市学习……” 她眯起眼,“是不是要升职了?” 陆建国摇头:“这他没提,估计那边查得严,信里不敢多写,就报了个平安。” 楚晚月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行吧,等他回秦海岛了,再给他写信问问。” “欸?他这信什么时候写的?”楚晚月突然看向陆建国。 第115章 新书包 “哎呦!都有十来天了。”陆建国看看日期说道。 “这两天就给他写信问问,告诉他不能说的就不用说,我们都明白。” “好。” 三个大队的干部们已经在公社办公室里忙活了三天。 最后,陆家大队选的两个知青,一个手自从来了就像隐形人一样的沈浩,还有就是杨书兰。 “娘,你看看书包这样缝怎么样?”陈素云扶着酸痛的腰,从炕沿边站起来。 七个绿帆布书包整整齐齐排在炕桌上,每个都用红布条锁了边。 楚晚月拿起一个书包对着窗户细看。 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棂,针脚密实,比供销社卖的还牢靠。 她转头朝院子里喊:“小七,过来试试你二大娘做的新书包!” “来啦!”小七像只撒欢的小马驹冲进屋,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把书包往身上一挎,帆布带子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晃荡。 “嗯嗯,好漂亮,我喜欢!”他蹦跳着转圈。 “行,帅!明天你们就背着这个去学校吧。” 楚晚月轻轻推整了他的衣领,不经意间注意到陆红军仍旧愣在门框一侧。 “奶……”他的喉咙微微颤动,声音仿佛是坏掉了的广播,断断续续,“我并不想……” “不!你想!你得想!”楚晚月坚定地扭转孙子的肩头,目光如炬,直逼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你去学上两年,把字识全,将来接替你父亲的职位,做个称职的会计,这才能算得上真本事!” 陆红军的目光落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之上,虽然他的身姿已经高出奶奶一头,但此刻却似乎缩小了许多。 他回想起昨天在大场院上,二队的几个孩子们听闻他即将上学时那嘲讽的笑声。 “那……好吧。”他终究还是低声应允了。 “对了,建业!”楚晚月突然想起什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声音穿过堂屋,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陆建业正蹲在里屋修锄头,听见喊声连忙擦了把手出来,“娘,啥事?” “你姐有没有说让三个孩子都去上学?”楚晚月眯起眼睛,手在炕沿上敲得当当响。 陆建业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大姐说...就让珊珊和爱国去。爱华都十四了,能挣满工分了...” “咋?分家了就不为孩子着想了?”楚晚月“啪”的拍了下炕桌,“去告诉她,三个都得去!学费不够我这有!” “可是...”陆建业支吾着,“大姐说盖房子借了您这么多钱,得早点...” “我催她还了?”楚晚月一个白眼翻得干脆利落,顺手抄起炕上的鸡毛掸子指着门口,“你现在就去告诉她,明天要是不让孩子上学,我亲自拿这掸子找她去!” “哎!我这就去!”陆建业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会儿!”楚晚月又把人叫住,“素云给爱国他们做的书包呢?” “在里屋箱子上搁着呢,我这就去拿。” 这时陆红军蹭过来,“奶,我想跟二叔一块儿去。”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想拉上比他大两个月的徐爱华一起去上学。 楚晚月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却假装没察觉,“行,想去都去。” 她突然拍了下大腿,“要不...直接把那仨孩子接咱家来住?反正东厢房还空着,上学也近便。” 正在扫地的陆建国直起腰,“我觉得成。。” 楚晚月点点头,“你们去看看情况吧。” 陆建业把三个崭新的绿帆布书包小心地夹在腋下。 一出门,几个半大小子早就等在院门口了,像群准备出征的小战士。 陆建业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楚晚月,“娘,那我们走了啊。” “去吧去吧!”楚晚月摆手。 抬眼看向正在院里收衣服的陈素云。 “素云啊,”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衣服,“这两日可把你累坏了,赶紧回屋躺着歇会儿。” 陈素云扶着腰,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娘,我没事。这点活计算啥,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反而好生。” 话音未落,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踢了一脚,她“哎哟”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圆滚滚的肚子。 正在厨房门口剥蒜的王秀珍闻声抬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我看着素云这肚子往下沉了不少,怕是要发动了吧?” 陈素云低头抚摸着绷得发紧的肚子,能清晰地摸到胎儿拱起的背脊。 食指下意识在肚脐周围画着同心圆,忽然“哎哟”一声按住侧腹:“这小祖宗,又踢我肋骨......” 她抬头时,细密的汗珠正顺着鬓角滚落,“应该是快了吧。” “东西都备齐了吗?”楚晚月一下子紧张起来。 “都准备妥当了,”陈素云指了指屋里,“小衣裳、包被、尿布都在太阳底下晒得香喷喷的,剪刀、酒精、红糖也都备好了,都在西厢房备着呢。” 陈素云撑着腰慢慢站起来,从搪瓷缸里抿了口温热的红糖水,“连尿垫子我都拆了旧棉袄重新絮的,比供销社卖的还厚实三分。” “秀珍啊!”楚晚月突然说道:“夜里警醒些!” “知道了,我这几天都注意着呢。”王秀珍点头,看向一边想打瞌睡的楚青苗,“青苗,去后边给我拿几个土豆,我来炖个红烧肉。” 楚青苗圆润的脸庞泛起红晕:“大嫂!多搁点辣子!昨儿梦里我见着个穿红袄的丫头,水灵灵的眼睛会说话似的...” 她摸着微凸的腹部,指尖在衣料上勾出花朵的形状,“准是闺女给我托梦呢!” “又疯说!”楚晚月作势要打,手举到半空却变成拂去她肩头的蒜皮,“小心小七听到又要哭了。” 想起小孙子听见“妹妹”就噘嘴的模样,她笑着摇摇头。 王秀珍切着肉突然说:“娘,要不要把东屋的炕也烧上?万一半夜...” “的确,把炕烧上吧,我总感觉就在最近一两天了。”楚晚月话落,更觉得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娘,不用急,孩子还没发动,等到了那时候再烧炕也来得及。”陈素云望着婆婆和大嫂焦虑的神色,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 第116章 第一天上学 二月初六这天,万里无云。 初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暖暖地淌进陆家小院。 小七陆红伟天蒙蒙亮就醒了。他蹑手蹑脚地爬下炕,从樟木箱里取出那件靛蓝色的新棉袄——这是二大娘给他做的。 小家伙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又郑重地把奶奶给的铁皮文具盒塞进书包。 文具盒里新削的铅笔散发着松木香,他忍不住打开闻了一下。 “六哥!快来看!”小七突然发现书包夹层里藏着两颗水果糖,彩色的玻璃纸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陆红明趿拉着棉鞋过来,两个小家伙像发现宝藏似的,举着糖果在院里的枣树下转起圈来。 惊得院子里的母鸡扑棱棱飞上柴垛,引得他们笑得更欢了。 “大清早的,你俩要把房顶笑塌喽?”楚青苗挽着松散的发髻推开房门,眼角的睡意还没散尽。 小七立刻像只小蝴蝶似的扑到她跟前,奶您瞧,二大娘缝的盘扣是燕子形状的!” 厨房的门帘一挑,王秀珍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柴火灰。 “小六,去喊你哥他们吃饭。”话音刚落,北屋的门吱呀呀响了。 陆红军带着几个弟弟鱼贯而出,清一色藏青色新棉袄。 “哎呦喂!”楚晚月从堂屋出来,“这是哪里的娃娃这么好看!” 她故意眯起眼睛逗他们。小四一个箭步窜上前,脑袋上支棱着的呆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奶您再仔细看看!” 王秀珍和楚青苗早早忙活起来,擀面皮、剁肉馅,蒸笼里的白汽翻腾着,裹着肉香飘满整个院子。 今早的饭比往日丰盛,一人一个大肉包,皮薄馅厚,咬一口能渗出鲜香的油汁;冬瓜炒肉片清爽可口,肉片切得薄薄的,裹着酱汁,冬瓜片晶莹剔透,碗底汪着一层浅浅的汤汁。 孩子们围坐在桌前,眼睛亮晶晶的。 小五双手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流下,他连忙伸出舌头舔了舔,惹得小六小七咯咯直笑。 楚晚月给每个孩子分了个鸡蛋,轻轻在桌沿一磕,蛋壳裂开,露出白嫩的蛋白。 小四捧着鸡蛋舍不得吃,悄悄塞进口袋,被楚晚月笑着点了点脑门:“现在吃!等会儿凉了就不香了。” 灶上的红薯玉米粥熬得浓稠,金黄的玉米糁和橘红的红薯块交融在一起,舀一勺,能拉出黏黏的丝。 陆建国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吧,该上学了!” 楚晚月和陆建国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七个孩子,个个精神抖擞,像一队雄赳赳的小兵。 小七的书包斜挎在肩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小六蹦蹦跳跳,时不时弯腰去摘路边的野花。 陆红军几个大点的孩子走得端正,可嘴角的笑藏不住,眼里满是期待。 刚拐过进村子不远的,就碰上了陆福山家的,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正往学校赶。 “三婶子,送孩子上学啊!”陆福山真的笑着招呼。 “对呀,今儿开学,可得早点去。”楚晚月笑呵呵地回应,伸手摸了摸她家孩子的头,“哟,小豆子今天穿得真精神!” “那可不,学校就在家门口,咋也得让孩子学几个字呀。”陆福山家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听说这几个知青老师学习很好的!” 正说着,马桂兰也带着几个孙子孙女赶了上来,老远就搭话:“可不是嘛!人家都去上学了,总不能就我们家娃当盲流吧?” “二嫂说得对,”楚晚月点头,“多学点知识,以后说不定能去公社当会计,去县城当工人呢!” “哎呦,那可好!”陆福山家的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要是真能吃上公家饭,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几个人越说越高兴,笑声在晨风里飘散。 孩子们则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比谁的书包好看,谁的铅笔更尖。 学校门口早已围满了人,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踮着脚往教室里张望,有的拉着老师问东问西。 陆建国刚走到校门口,就被陆福全拽了过去:“老陆!快来帮忙搬桌子,不够用了!” 黄德贵大队长站在校门口的石墩上,扯着嗓子喊:“让孩子自己进去!大人们都回去,别在这儿挤着!” 可家长们哪里肯走?一个个扒着院墙,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孩子。 几个孩子回头冲楚晚月挥挥手:“奶!我进去了!” “好好学!听老师话!”楚晚月踮起脚尖喊。 孩子们像一群小鸟,扑棱棱地飞进校门。 大人们仍站在原地,久久不愿散去。 “滋——滋——” 村小学房檐下挂着的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惊得围墙边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校门口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黑漆漆的喇叭口。 “那个...各位村...各位学生家...”村支书陆福全浓重的乡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磕磕绊绊的,“沈老师!还是你来说!” 话音未落,喇叭里传来一阵推搡声,接着便换了个清朗温润的年轻声音。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早上好。”沈浩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缓缓流过每个人的耳朵,“我是沈浩,从今天起...” 他顿了顿,喇叭里传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早上八点上课,十一点放学;下午一点上课,四点放学。”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楚晚月踮着脚看了看,七个孙子都规规矩矩站在队列里,小七红伟正抻着脖子找声音来源,被大孩子按着肩膀扳正了身子。 “现在请同学们按年龄排好队...”沈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各位家长可以回去了,请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 话还没说完,陆福全就挤到了话筒前:“都等等!学费的事再说一遍!” 他粗着嗓子喊,“一个娃娃两毛钱!铅笔本子上供销社买,现在不要票了!” 说着还特意拍了拍喇叭,震得支架哐当响,“学费明天让孩子自己带来,谁也不准拖欠!” 第117章 还在这磨蹭呢 站在一旁的孙庄大队大队长孙伟国撇了撇嘴。 陆福全扭头问他:“老孙,你还有啥要补充?” “你不是都说完了么...”孙老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引得旁边的黄德贵大队长直咧嘴。 沈浩赶紧接过话头:“感谢各大队的支持。” 他朝几位大队长深深鞠了一躬,蓝布中山装的衣襟垂得笔直,“以后学校的事我们会直接对接公社文教办。” “瞧瞧人家城里来的,就是讲究。”黄德贵斜睨着陆福全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后脖颈,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哪像咱们这些老粗...” 大喇叭又滋啦响了几声,彻底安静下来。 校门口的尘土渐渐落定,楚晚月站在杨树下,眯着眼往村口的小路张望。 “娘,您还在这等着呢?” 陆建国从校门里出来,衣袖上沾着搬桌椅蹭的白灰。 他抹了把汗,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大姐没来,是爱华带着珊珊和爱国来的。我都安排好了,让他们中午来家吃饭。” 楚晚月点点头,棉鞋底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你姐也是,这么大的日子...”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尖利的嗓门打断。 “哎呦喂!三嫂还在这儿磨蹭呢?”王翠花挎着菜篮子从田埂上蹿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惊诧,“你家老二媳妇要生啦!建业都慌得把丁婆子背过去了!” 她声音拔得老高,引得几个路过的媳妇都往这边瞅。 楚晚月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计较王翠花话里的刺,提起衣摆就往家赶。 陆建国连忙跟上。 远远就看见陆家院门大敞着,东屋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 丁婆子正坐在院子当中的枣木凳上指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剪子要用滚水煮过,孩子的襁褓要烤暖和...” 王秀珍从灶房探出头:“都备齐了,红糖水也沏上了。”她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和面。 “得给她吃点实在的。”丁婆子往东屋努努嘴,“看这肚形,怕是个大胖小子,得攒够力气。” 话音未落,东屋里传来陈素云一声压抑的闷哼。 王秀珍赶紧往锅里打了三个鸡蛋,金黄的蛋液在滚水里绽开朵朵白花。 “大娘,您先垫垫肚子,待会儿还要辛苦您呢。” 很快的王秀珍捧着碗热腾腾的面条从灶房出来,碗边还搁着双竹筷子。 面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一个雪白的荷包蛋埋在面条底下。 丁婆子眼睛一亮,皱纹里都漾出笑意:“哎呦呦,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接过了碗。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热气扑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秀珍啊,你这手艺越发好了,面擀得劲道,汤头也鲜。” 筷子碰到碗底的荷包蛋时,丁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卧着蛋呢!”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戳了戳蛋黄,金黄的蛋液慢慢渗出来,在面汤里晕开一片。 “嫂子,你来了。”楚晚月快步走进院子,“素云现在怎么样了?” 丁婆子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了抹嘴:“还得再等等,才开了四指。” 她指了指东屋,“这胎孩子养得好,个头怕是不小。你家素云是个有福的,怀相这么好。” 楚晚月走到炕边,轻轻给陈素云擦了擦汗。 炕上的陈素云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坚定,看到婆婆进来还想撑起身子。 “躺着别动。”楚晚月按住她,转头对丁婆子说,“都准备妥当了?” 丁婆子笑着点头:“你家秀珍里里外外都张罗得周到,热水、剪子、襁褓,一样不落。” 她看了眼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珍,“这媳妇真是顶好的。” “我这三个儿媳妇啊,个个都是好的。”楚晚月眼角笑出了细纹,语气里满是骄傲。 “说到这个,”丁婆子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膝盖,“建业那孩子跑去喊我的时候,跑得太急,在田埂上摔了个大跟头!柳木家的在边上喊他,他爬起来头都不回继续跑,裤腿上全是泥巴也不管。” 楚晚月听了,眼里泛起了柔光:“这孩子从小就实心眼。” “可不是嘛,”丁婆子收拾着接生要用的东西,絮絮叨叨地说,“柳木家的后来跟我说,建业跑得跟阵风似的,她比划着——” 丁婆子学着柳木家的样子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就这么大个水坑,他愣是没看见,扑通就踩进去了!” 屋里的人都轻声笑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炕头准备好的小被褥上,那上面绣着胖娃娃抱鲤鱼的图案,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 “啊——”陈素云突然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了炕沿的棉被,指节都泛了白。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粘在苍白的脸上。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屋:“素云!可是要生了?” “娘...我没事...”陈素云喘着粗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就是突然疼了一下...”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宫缩袭来,她咬住下唇,把呻吟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 丁婆子撩开帘子进来,粗糙的手指在陈素云肚皮上轻轻按了按:“疼得不厉害就省着力气。你这都是第三个了,知道越往后越难熬。” 她掀开被角看了看,“羊水还没破呢。” “还要多久?”楚晚月用湿毛巾给媳妇擦着汗,动作轻柔。 丁婆子往窗外望了望日头:“再等等吧,晌午前能生就是快的了。” 说完又回到院里坐着,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抽起来。 厨房里,王秀珍已经往大铁锅里舀了四瓢水。 她踮脚从房梁上取下挂着的猪肉,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利落地切下肥瘦相间的一块。 “秀珍啊,你先蒸锅米饭,再炖个肉菜。” 楚晚月站在厨房门口,“等孩子们放学回来,怕是要饿坏了。” “娘,我正打算炖土豆肉呢,好熟。”王秀珍麻利地把土豆削皮切块,刀工又快又匀,案板上很快堆起小山似的土豆块。 猪肉在热锅里“滋啦”一声,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灶房。 楚晚月挽起袖子要帮忙,被她轻轻推开:“您去歇着吧,这点活我还应付得来。” 第118章 生了个闺女 见婆婆还站着不动,她又添了句:“要不您去看看素云?我听着她又疼起来了。” 果然,东屋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楚晚月叹了口气,掀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丁婆子的烟袋锅冒着袅袅青烟。 日头渐渐爬到正当空时,陈素云的叫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丁婆子“啪”地磕掉烟灰,快步钻进东屋:“要生了!热水!剪子!快!” 王秀珍连忙从厨房端来滚水,蒸汽氤氲中。 “奶!我们回来啦!”小六和小七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冲进院子。 书包在他们身后一颠一颠的,沾满了春日的阳光。 楚晚月站在东屋门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回来得正好,饭在厨房热着呢。” 说完她的目光又转向那扇紧闭的屋门,耳朵竖得老高。 “奶,我娘在里面吗?”小六踮起脚尖,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刚想凑近门缝往里瞧,就被奶奶温暖的手掌轻轻拦住了。 “听话,先去吃饭。”楚晚月揉了揉小孙子毛茸茸的脑袋,“你大娘蒸了白米饭,还炖了你最爱吃的土豆肉。” “姥姥!”徐爱国一个箭步窜过来,像只灵活的小猴子。 他身后跟着徐爱华和徐珊珊,三个孩子脸上都红扑扑的,显然是跑着回来的。 “都来啦?快去吃吧,饭还热乎着呢。”楚晚月话音未落,陆红军已经领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往厨房去了。 就在孩子们的笑闹声中,东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突然,“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晌午的宁静,像春雷般在院子里炸开。 “生了!生了!”陆建业激动得直搓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门帘一掀,王秀珍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是个闺女!素云给咱家添了个千金!” “我有妹妹啦!”小六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书包里的文具盒哗啦作响。 “也是我妹妹!”小七不甘示弱地喊道,小手举得高高的。 小二走过来,笑着揉了揉两个弟弟的脑袋:“是咱们大家的妹妹!”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这笑声惊动了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还在这儿闹腾?”陆建国从屋里出来,故意板着脸,“上学要迟到了不知道?” “这就去!”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应着,呼啦啦地往外跑。 小六边跑边回头喊:“奶,放学我要第一个抱妹妹!” 楚晚月站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哎呦嚯!”丁婆子双手稳稳地托着刚擦净的小婴儿,往杆秤上一放,“七斤二两!可真是个结实的小丫头!”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推开条门缝,侧身钻进屋里。 产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热气和血腥味,混合着艾草燃烧的清香。 她一眼就看见炕上的陈素云,脸色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容,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快瞧瞧你家这大胖丫头!”丁婆子小心翼翼地把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婴儿递到楚晚月怀里。 “哎哟...”楚晚月顿时手足无措,僵硬地托着这团软乎乎的小生命。 婴儿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小嘴还时不时蠕动着。 楚晚月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小宝贝。 “这可是咱家头一个孙女啊,”楚晚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素云,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连襁褓中的婴儿似乎也被感染,小手在包裹里轻轻动了动。 楚晚月小心翼翼地俯身,把孙女放在陈素云枕边。 婴儿一挨到母亲身边,小脸立刻朝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 这时,楚晚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递到丁婆子手里:“嫂子,今儿个可辛苦你了。” “这说的什么话,”丁婆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顺手把红包揣进衣兜里,连看都没看,“接生婆干的不就是这个营生。” 她整理着接生用的剪刀、布条,又嘱咐道:“记得给素云炖点蹄子汤,要是能弄到鲫鱼更好,最是下奶的。” “都备着呢,”楚晚月连连点头,“鲜鲫鱼养在水缸里,猪蹄也准备好了。” 丁婆子把最后一捆布条收进包袱,拍了拍衣襟:“那我先回了,你们好生照顾着。要是夜里有什么情况,随时去喊我。” 她掀开门帘往外走,又回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笑道:“这丫头哭声洪亮,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楚晚月送丁婆子到院门口,“嫂子慢点啊。” 陆建业小心翼翼地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陈素云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屋子里。 陈素云刚生产完的身体还很虚弱,苍白的面颊贴在丈夫结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陆建业用肩膀顶开房门,屋里早就烧暖了炕。 他将陈素云轻轻放在铺着崭新碎花床单的炕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陈素云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却挂着满足的微笑。 不一会儿,王秀珍抱着襁褓轻手轻脚地进来。 小娃娃睡得正香,红扑扑的脸蛋像刚摘的水蜜桃,偶尔还咂咂小嘴。她将孩子放在陈素云身侧,又给娘俩拢了拢被子。 “娘,素云和孩子都睡下了。”王秀珍压低声音,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去把猪蹄炖上,月子里得补补。” “抓两把黄豆放进去,别放盐。等她吃的时候给她捏点盐放进去就行,月子里吃咸了要浮肿的。” “知道了娘。” 院子里,陆建国刚打扫完东屋出来。 楚晚月看着他问道:“建国,中午几个孩子回来,有没有闹?” 陆建国拍打着身上的灰,憨厚地笑笑:“没有吧?我看都高高兴兴的呢。小五还嚷嚷着要给妹妹起名字。” “那就好。”楚晚月松了口气,皱纹里藏着忧虑,“中午忙得团团转,都没顾上他们。” “他们兄弟几个都在学校,互相照应着呢,受不了欺负。” 楚晚月点点头。 他们不知道,此刻村小学的教室里,小七正咬着嘴唇站在最后排罚站。 第119章 老师要来了 “铛——铛——铛——”放学了。 上一年级的小六陆红明麻利地收拾好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育红班的教室。 推开木门时,他看见弟弟小七陆红伟正抽抽噎噎地把铅笔和本子塞进书包,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谁欺负你了?”小六顿时攥紧了拳头,凌厉的目光扫过教室里其他孩子。 “陆红伟!收拾好了吗?老师跟你回家一趟。”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知青老师宋欣怡拎着帆布包走进教室,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射进来。 小六的怒气像被扎破的气球般泄了气,他趁着老师不注意,猫着腰溜出了教室。 “三哥!二哥!爱国哥!”小六气喘吁吁地拦住几个哥哥,“快回家!小七被老师逮住了,老师要上门告状!” “怎么回事?”闻声赶来的小四小五也凑了过来。 “没时间解释了!叫上大哥他们!”小六急得直跺脚,拽着几个哥哥的衣袖就往家跑。 落在后面的徐珊珊皱起眉头,转身朝育红班方向走去。 “红伟!” 远远地,她看见小七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跟在宋老师身后,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珊珊姐!”看到熟悉的身影,小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徐珊珊怀里,眼泪又决堤而出。 “老师,红伟犯什么错了?”徐珊珊轻轻拍着小七的背,警惕地望着宋老师。 宋欣怡忍俊不禁:“他没犯错,就是今天上课时闹了个笑话,自己觉得难为情才哭的。” “啊?”徐珊珊低头看去,小七已经涨红了脸,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她了然地牵起小七的手,默默跟在老师身后。 “你们两个走快点,”宋老师回头笑道,“老师可不认识你们家怎么走。”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小七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 楚晚月倚在院门框上,不时朝村里小路上张望。 远处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奶——”小四像只撒欢的小马驹,背着书包一蹦三跳地冲在最前头,脸蛋跑得通红。 楚晚月刚舒展眉头,就听见小四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奶,快,小七被老师扣住了!老师要、要跟来咱们家!” “什么?”楚晚月惊道。 这时小六他们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奶!小七在后头给老师带路呢!” “老师可凶了,小七都吓哭了!” 楚晚月心头一紧,突然瞧见几个孩子身后空荡荡的,脸色顿时变了:“等等,你们把弟弟一个人丢学校了?” 孩子们顿时像被掐住嗓子的鹌鹑,小六绞着衣角小声辩解:“不、不是有老师跟着嘛......” “你大哥他们人呢?”楚晚月踮脚往远处望,路上哪有陆红军和徐爱华的影子? 小二嗫嚅道:“大哥他们要扫整个校园,让我们先回......” 楚晚月的眉头越皱越紧:“那珊珊呢?”她的声音已经沉得像浸了冰水。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脑袋越垂越低。 最后还是小三壮着胆子指了指来路:“珊珊可能...可能在后头走着......” 她强压着火气,刚要开口,小二已经一溜烟窜出去:“奶,我去接他们!” “都给我进屋去!”楚晚月压低声音呵斥,几个孩子缩着脖子往院里挪。 “往后要是再敢把弟弟妹妹落下,看我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孩子们噤若寒蝉地贴着墙根走,生怕惊醒了里屋才出生的小妹妹。 “秀珍,快沏碗红糖水,小七他老师要来家访了。”楚晚月掀开厨房帘子,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几分焦急。 正在灶台前揉面的王秀珍手上动作一顿,面粉簌簌落在案板上:“家访?什么意思?” 她疑惑地蹙起眉头,还是利落地从碗柜最上层取出珍藏的红糖罐子,“娘,要不要把过年剩的桃酥也端出来?” “先不急。”楚晚月摆摆手,又探头往院里张望。这时院门“吱呀”一响,陆红军他们几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娘好。”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 楚晚月赶紧整整衣襟迎出去,只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被徐珊珊领着走进院子。 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胸前别着枚锃亮的团徽,背上还挎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包。 “老师来了,快这边坐。”楚晚月热络地拉着宋欣怡往堂屋走,顺手拍掉条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谢谢大娘。”宋欣怡有些拘谨地坐下,“我是陆红伟育红班的老师宋欣怡,从申市来咱们黄庄大队插队的。” “哎,晓得晓得。”楚晚月笑眯眯地给看向宋欣怡,眼睛却不住往缩在徐珊珊身后的小七身上瞟,“珊珊带弟弟去堂屋吧。” 又看向宋欣怡,说:“宋老师,是不是我家红伟在学校犯错了?您尽管说,该打该骂我们绝不护短。” “没有没有,”宋欣怡连忙摇头,“咱们育红班现在用的都是矮课桌,配套的小板凳还没从县里运来......” 这时王秀珍端着粗瓷碗进来,碗里红糖水冒着热气:“老师喝水。” 她悄悄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注意到对方指甲缝里还沾着粉笔灰。 “谢谢嫂子。”宋欣怡双手接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您是红伟他娘吗?” “不是哩。”王秀珍摇摇头,朝里屋提高嗓门:“青苗!快出来,老师问话呢!” “来了来了!”里屋门帘一掀,楚青苗急匆匆走出来。 她换了身靛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方才一听说老师要来,她就躲进屋里好一阵捯饬。 此刻她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却堆满笑容:“老师,我是陆红伟他娘,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宋老师,你接着说。”楚晚月拍了拍身边局促不安的楚青苗,后者连忙把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宋欣怡的目光柔和下来:“事情是这样的......” 第120章 小七闹笑话 她抿了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中午我给每个孩子都说了,让他们在家带个板凳先用着。” “结果上课时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宋欣怡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回头就看见红伟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树枝,原来他没带板凳,就在路上随便捡了个树枝子当板凳。” 楚晚月想象着那个画面,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今儿中午他二大娘添孩子,没人顾得上他。” 宋欣怡见状连忙解释:“我问这孩子,他光摇头不说话。我还以为......”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小板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楚青苗这才松口气:“明儿一准让他带板凳去。”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老师尽管管教,该打手心就打,我们庄稼人没那些娇惯孩子的毛病。” “红伟很懂事的。”宋欣怡笑道。 楚晚月把粗瓷碗又往前推了推:“老师再喝口糖水,这一路走得急。” 宋欣怡站起身来,帆布包在腰间轻轻一晃:“不了大娘,再晚该看不清路了。” 她看向堂屋小七的漏出的脑袋,“陆红伟,明天记得带板凳哦!” 全家人一直把老师送到院门口。 楚晚月望着那个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突然高声喊道:“宋老师得空常来坐啊!” 望着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楚晚月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小机灵鬼,咋想出来用树枝当板凳的?”她笑得直拍大腿,眼角泛起泪花。 “可不是嘛!”王秀珍端着空糖水碗,肩膀一抖一抖的,“要是树枝够粗,没准还真能坐稳当......” 楚青苗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突然“哎哟”一声:“不行不行,我这笑的肚子都疼了……”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 “哇——”堂屋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你们都笑话我!”小七的嗓子带着哭腔,还夹杂着跺脚的咚咚声。 窗户纸后面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偷听的小脑袋你推我挤地贴在窗框上。 小六笑得最欢,一个没站稳,“咚”地栽倒在地上,激起一阵更大的哄笑。 “都给我住声!”楚晚月板起脸,可自己嘴角还不停抽搐,“谁再笑今晚不许吃......噗......”话没说完又破功了。 “奶你太坏了!”小七气得脸蛋通红,像只炸毛的小公鸡似的冲进院子,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惹得众人笑得更欢。 王秀珍抹着眼角,努力绷着脸:“好了好了,锅里炖了白瓜酿肉。”她转身往厨房走,肩膀还在可疑地耸动。 小三悄悄蹭过来,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奶,我娘今天好些没?”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泪花。 “你娘好着呢,”楚晚月拍拍他的手臂,“就是生你们小妹妹累着了,这会儿正补觉。” 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妹妹长得白白胖胖的,可好看了呢。” 小六趁机凑到奶奶跟前,脏兮兮的手揪着楚晚月的衣摆:“奶,我就看一眼妹妹,保证不吵醒娘......” 楚晚月摸摸他汗湿的脑门,牵起那只黑手往厨房带:“先把你那花猫脸洗洗。等会儿你娘醒了,让你第一个抱妹妹。” 她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顿时模糊了笑容,“今儿有你们最爱吃的腌黄瓜炒鸡蛋......” 饭桌上,陆建国咬了口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娘,小娃娃的名字想好了没?” 楚晚月还没答话,小六就插嘴道:“叫小花!我昨天看见菜地里的喇叭花开得可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小四怼了一胳膊肘:“土死了!” “老二有想法没?”楚晚月把盛着腌黄瓜的碟子往陆建业那边推了推。 陆建业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笑:“要是小子我还能起个狗蛋、铁柱啥的,这闺女...”他搓着粗糙的手指,“还是娘您给拿个主意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楚晚月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就叫陆明珠吧,咱们老陆家的掌上明珠。” “这名字好!”王秀珍拍了下大腿,“又文气又金贵!” 陆建国点点头,“咱陆家的掌上明珠,好名字。” 陆建业乐得直搓手:“成!就叫这个!” 这时楚青苗突然皱着鼻子,犹犹豫豫地问:“那个...娘,娃娃是胖了点...但是叫猪是不是不太好?”她摸着凸出一点的肚子,一脸真诚地环顾众人。 “啪嗒”一声,陆建党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媳妇儿,你少说两句。”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扶着额头:“那两年你上的扫盲班真是喂了猪了。” 她顿了顿,还是解释道:“这个珠是珍珠的珠,是珍贵漂亮的意思。” 楚青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摸着肚子兴奋地说:“那娘!我肚子里这个也要叫珠!” 小四突然从条凳上蹦起来:“我知道!叫夜明珠!上次听公社广播里说过!”被楚晚月一个眼神又乖乖坐了回去。 “要是生闺女就叫宝珠,成不?”楚晚月话音未落,陆建党已经激动地直点头:“成!就叫宝珠!” 楚青苗幸福地摸着肚子念叨:“宝珠...宝珠...我闺女就叫宝珠了!” 突然“哇~”的一声婴儿啼哭从里屋传来,所有人齐刷刷放下碗筷。 王秀珍刚要起身,楚晚月已经先起来了:“你盛碗猪蹄汤,我先去把尿布给换了。” 她边解开腰上的围裙边往外走,突然回头瞪了眼蠢蠢欲动的孩子们:“都老实吃饭!谁再敢偷摸溜进去看妹妹,明天统统去捡牛粪!” 小六抬起的屁股又落下去,继续心不在焉的吃着饭。 “你们几个小家伙好好吃饭,待会儿排队去看妹妹。”陆建业含笑的目光在儿子、侄子和外甥们身上流转。 “我可以抱抱她吗?”小六声音细微地询问。 “你们能看看妹妹,就该心满意足了,还敢提抱抱?妹妹她还这么小,连我都不敢随便抱。” 第121章 小名安安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唔...等会...”楚晚月把脸更深地埋进蓬松的枕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木质咬咬乐六件套,已放入系统空间。” 系统完全无视了她微弱的抗议,欢快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什么?”楚晚月从被窝里探出头,“咬咬乐?” 她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眉头困惑地皱起。 “是的宿主,这是给小宝宝的出生礼物。” “出生礼物?”楚晚月彻底清醒了,她撑着床坐起身,眉头一挑:“你给的?”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系统像是突然失忆般重复着早上的问候。 楚晚月无奈地叹了口气:“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老母鸡一只,已放入系统空间。” “哈!”楚晚月忍不住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这还差不多。” 她从压风被里取出的棉袄棉裤穿上,又穿上棉鞋。 推开门,一股裹挟着晨露的凉气迎面扑来,楚晚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阿嚏!”一个喷嚏打出来,赶紧把棉袄又裹紧了些。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饭香,王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从厨房走出来。 “娘,你起来了?饭做好了,赶紧来吃吧,这会儿正好。”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碗边,生怕汤水洒出来。 楚晚月笑道:“这是给素云的?” “是呢,”王秀珍点头,眼角弯了弯,“打了两个荷包蛋,她这几天身子虚,得多补补。” “快端过去吧,”楚晚月擦了擦手,“一会儿面该坨了,汤也该凉了。” 等王秀珍转身往东屋走,楚晚月才进了厨房,桌上摆着同样一碗面,清汤挂面,荷包蛋卧在中间。 陆建国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道:“娘,大队长昨天找我说今天要去公社开会,我得先走了。” “行,路上慢点。”楚晚月笑着摆摆手,“要是晌午赶不回来,记得在公社国营饭店吃口热的。” 陆建国应了声,拎着军绿色挎包大步出了门。 这时,王秀珍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娘,小八醒了,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转来转去地看人,真招人疼。” 楚晚月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擦了擦嘴:“我待会儿过去看看。这小娃娃,一天一个样儿。” “可不是嘛,”王秀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昨儿还只会攥着小拳头,今早我去看时,都会抓着我的手指头了。” 说着,她又麻利地盛了几碗玉米粥,“我去喊几个小的起来吃饭,再磨蹭上学该迟到了。” 她朝西屋走去,还没到门口就提高嗓门:“红军!红明!赶紧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再赖床今天可没红糖馍馍吃了!” 顿时,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孩子迷迷糊糊的嘟囔声。 楚晚月听着,忍不住摇头笑了笑,“秀珍,等会儿让红军带三个鸡蛋去学校。” “早准备好了,再给爱华他们一人一个红糖馍馍。”王秀珍笑着说道。 “那就好。” 窗外的母鸡正“咯咯”地在院里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 陈素云斜倚在炕上,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的小家伙身上。 刚出生一天的陆明珠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的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啵”的一声,吐出一个晶莹的小泡泡,又“啪”地破开,溅出一点点口水。 “素云,明珠睡了吗?”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压低声音问道。 “没睡呢,娘,你快来看,这孩子可真精神。”陈素云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尖,“比她两个哥哥小时候都爱闹腾,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楚晚月走近,俯身细细端详着小家伙。 婴儿红润的小脸蛋透着健康的光泽,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小嘴还不时咂巴两下,仿佛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真是个小机灵鬼。”楚晚月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触手柔软得像。 “可不是嘛,昨儿夜里还攥着她爹的手指头不撒手,建业想抽开,她还不松开呢。”陈素云说着,眼里盛满了笑意。 楚晚月小心翼翼地把小明珠抱进怀里,小家伙也不怕生,反而歪着脑袋瞅着她,像是在认真辨认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你们两口子想好给孩子起小名了吗?”楚晚月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小家伙,一边问道。 陈素云一听,立刻皱起鼻子,满脸嫌弃:“建业说就叫小草,要不就小花,说这样好养活。” 她撇撇嘴,“我可不想以后喊闺女小草吃饭啦,听着像在喊牛吃草似的。” 楚晚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倒是,咱们家明珠这么水灵,哪能叫那么土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沉吟片刻,道:“要不就叫安安吧,一生平安顺遂,顺顺当当长大。” “安安?”陈素云轻声念了一遍,眼睛一亮,“这名字好!又顺口,又有福气!” 正说着,小安安的小嘴忽然开始左右蠕动,粉嫩的小舌头若隐若现,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 “哟,小安安这是饿了吧?”楚晚月笑着把她轻轻放回陈素云怀里,“瞅这小嘴,都快急得啃空气了。” 陈素云低头一看,果然见小家伙正哼哼唧唧地往自己怀里拱,轻声道:“是饿了,这小丫头,吃奶可凶了,一点都不像她小三小时候那么斯文。” 楚晚月笑眯眯地点头:“能吃是福,奶水还够吧?” “够,还有多……”陈素云忽然想起昨晚涨奶时,陆建业那个傻大个笨手笨脚帮忙的样子,脸颊顿时飞上一抹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 楚晚月没注意她的异样,只道:“那就好,你先喂她吧,我出去转转。”说完,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第122章 去转转 楚晚月到厂棚拿了个背篓背上,往外走去。 王秀珍见她背着个背篓往外走,疑惑地问道:“娘,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黄庄转圈。”楚晚月整了整篓子的背带,随口答道。 “路上湿滑,您可慢着点走。”王秀珍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你在家照应着,素云正喂孩子呢,待会儿记得给她端点红糖水。”楚晚月摆摆手,迈着稳健的步子出了院门。 她紧了紧背篓,哼着小调朝村外的方向走去。 楚晚月慢悠悠地走在通往黄庄大队的土路上。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脚步不疾不徐,时不时停下看看田里返青的麦苗。 “这不是亲家吗?这是来找小梅啊?” 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招呼从旁边传来。 楚晚月回头,看见徐大山的大娘位来弟正在旁边胡同口和人说话。 “是啊,这孩子好几天没回去了,过来看看她忙什么呢。”楚晚月笑着应道,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位来弟上前走几步,“小梅这孩子能干啊,在家编草鞋呢。眼瞅着就要春耕了,她这是想多备几双。” 说着压低声音,“要我说啊,老三家的真是没眼光,把这么能干的媳妇分出去,留下个就知道吃闲饭的。” 楚晚月无奈笑笑:“这孩子分家出去连口粮都没分到,我这不来看看,给她带点粮食。” 她指了指身后的背篓,“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夏收......” “谁说不是呢!”位来弟撇撇嘴,朝地上啐了一口,“我那个兄弟媳妇就是个眼瞎的!”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道:“昨儿个我还看见老三家的去偷割了二两肉给那小子吃,啧啧......” 楚晚月摇摇头,把布包重新系好:“不说了,我先去看看小梅。改天有空,咱们再好好唠唠。”说完,又裹了裹棉袄,继续往村南头走去。 “来弟嫂子,这谁啊?”几个正在胡同里纳鞋底的妇女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位来弟掸了掸围裙上的草屑,压低声音道:“这是大山媳妇她娘,陆家大队的。” “陆梅她娘?”一个扎着蓝头巾的妇女惊讶地瞪大眼睛,“这看着可不像啊,莫不是后娘?” “瞎说啥呢!”位来弟拍了下大腿,“这就是亲娘。要不是前些时候他们闹分家我去劝架见过一面,我也不敢认呢。”她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你们是不知道,陆梅娘家现在可发达了。” 旁边几个妇女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挪着小板凳凑近。 位来弟得意地继续道:“何止是好过啊,那是掉进福窝里了!你们看她那背篓没?鼓鼓囊囊的,十有八九装着肉!”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媳妇不信似的撇撇嘴。 “我亲眼所见!”位来弟信誓旦旦地说,“分家前,她家那几个孩子隔三差五就往这边送东西。可惜啊...”她朝村子北边努努嘴,“都喂了那家子白眼狼了。” 正在搓麻绳的李婶子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媳妇也舍得分出去,老三家的真是...” “可不是嘛!”位来弟拍着膝盖,“小梅那孩子多能干啊,屋里屋外一把好手。现在可好!” 几个妇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楚晚月已经走到了村南头那栋新盖的土坯房前。房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整齐地晾着一排新编的草鞋。 楚晚月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注意后,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五斤白面、两刀腊肉、一罐猪油、半袋红糖,还有半袋玉米面,都放进了背篓里。 “梅子,我来了!” 陆梅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手里的稻草‘啪嗒’掉在地上。 “娘!”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看到楚晚月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站在院门口,连忙迎上去。 “咋这么沉啊!”陆梅接过背篓时身子一歪,被重量带得踉跄了一下,“娘你快进屋歇着。” 院子里的徐大山也赶忙放下编到一半的草鞋站起身来:“婶子来了。” 楚晚月走进屋里,看到墙角堆着几十双编好的草鞋,眉头一皱:“怎么编这么多?” “娘,这草鞋能卖钱呢,”陆梅倒了碗热水递过来,“三分钱一双,这些能换几块钱。” “去哪卖的?”楚晚月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陆梅捏着衣角,小声说:“就后面沟子那...我都天不亮就去,赶在出工前回来,没人看见...”她偷瞄着母亲的脸色,又补充道:“大山在路口给我放哨。” 楚晚月叹了口气:“卖完这些就别卖了,太危险。马上要春耕了,好好养精蓄锐。”她粗糙的手指抚过她明显消瘦的脸颊,“瞧你,都瘦了一圈。” “嗯,卖完这批就不去了。”陆梅乖巧地点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行了,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陆梅掀开盖布,惊得倒吸一口气:“这么多白面!还有肉...娘,这...” “怎么?还想让我这个老婆子再背回去?”楚晚月故意板起脸。 “可是家里...” “别废话了,我赶着回去看安安呢。”楚晚月摆摆手就要起身。 陆梅急忙拉住母亲:“娘,中午在这吃饭吧,我给您炖肉吃。” “不了,老二家的安安还等着呢。”楚晚月系好空背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孩子大名陆明珠,小名安安,她六天的时候记得过来。” “肯定去。”陆梅顿了顿,说:“娘...要不让小华他们仨中午回来吃吧?” “得了吧!”楚晚月瞪了她一眼,“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想管三个孩子?他们现在都在我那吃,都胖了一圈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楚晚月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树林。 刚走进林子没多远,脑海中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嘀——请宿主立刻离开这片林子,有危险!” 楚晚月心头一紧,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第123章 你敢逃课? “砰!砰!” 身后接连传来几声尖锐的枪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四散飞逃。 楚晚月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粗糙的树枝刮过她的胳膊。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确信枪声渐远,她才敢停下来,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系...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宿主,林子里发现敌特分子,解放军正在追捕。” “呼——”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跳动仍然剧烈,“太危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这事跟我没关系。” 楚晚月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林子,转身绕上了大路。 这次她再也不敢贪图近道走小路了,宁愿多花些时间也要确保安全。 快到村口时,她找了个僻静处,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只肥硕的老母鸡。 鸡爪被麻绳牢牢捆住,挣扎时发出“咯咯”的叫声。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背篓,又用干草盖住,确保旁人看不出异样。 “铛!铛!铛——” 学校的下课铃骤然响起,洪亮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来回震荡。 随着铃声扩散,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一群孩子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出门外,嬉笑声、打闹声一下子填满了走廊。 楚晚月正巧经过学校门口,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清亮的喊叫—— “陆红兵!你站住!” 楚晚月一愣,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叫自家孙子? 她下意识地回头,果然看见小四陆红兵正撒丫子往前跑,脸上还挂着狡黠的笑。 “就不站住!”小四回头做了个鬼脸,脚步不停。 楚晚月眯眼一瞧,发现追在后面的是学校的知青老师——沈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截粉笔头,边跑边喊:“陆红兵!你给我站住!” “小四!”楚晚月大声喊道。 小四本来跑得正欢,突然听见奶奶的声音,脚下一个急刹,差点儿栽个跟头。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回头:“奶?您咋在这儿?” 楚晚月板着脸走过去,目光严厉地盯着孙子:“小四!今天第二天上学你就敢逃课?” 小四刚想狡辩,沈浩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规规矩矩地朝楚晚月点头:“楚婶子好。” 楚晚月微微点头,转头就对沈浩说道:“沈老师,这孩子要是犯浑,你尽管教训,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咱老陆家不护短。逃课可不是小事,该收拾就得收拾!” 小四一听,立马急了,眼圈都红了起来:“奶!我没错!沈老师冤枉我!” 楚晚月没急着回他,而是皱起眉头看向沈浩,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却透着股护犊子的劲儿:“沈老师,到底怎么回事?要是小四真犯了错,你狠狠揍他一顿都行,但要是有人冤枉他……” 沈浩连忙摆手,有些无奈地解释:“楚婶子,我真没冤枉他。他把教室门上的玻璃打烂了,全班同学都看见了。” 小四梗着脖子,委屈得直跺脚:“不是我!我没碰到门!” 楚晚月听完,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伸手戳了下小四的脑门:“小四,你老实跟奶说,玻璃真是你打烂的?” 小四抽噎着,手指紧张地扯着衣角,结结巴巴道:“奶,我、我真不知道……我和孙家庆在教室里跑着玩儿,等我冲到门口的时候,门上的玻璃‘哗啦’一声就碎了……” 楚晚月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抹去孙子脸上的泪,声音却放软了些:“那你碰着门没有?门当时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就、就开了一条缝……”小四缩了缩脖子,“孙家庆比我先跑出去的,我还听见他‘咣当’撞了一下门……” 听到这里,楚晚月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沈浩:“沈老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孙家庆先撞了门,玻璃本来就烂了,等小四跑过去的时候才掉下来?” 沈浩摸着下巴思索:“这倒是有可能……不过我得去问问班上其他同学。” “走,我跟你一起去问清楚。”楚晚月一把牵起小四的手,“要是冤枉了我孙子,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人刚走到二年级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几个调皮的孩子站在课桌上打闹,书本散了一地,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着。 孙家庆正蔫头耷脑地坐在座位上,手指不停地抠着桌角,一见老师进来,立刻缩了缩脖子。 “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站在桌上的孩子“哧溜”滑下来,慌慌张张地往座位上跑,撞得桌椅“哐当”乱响。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赶紧把地上的课本捡起来,偷偷瞄着门口的楚晚月。 “孙家庆,你出来一下。”沈浩跨进教室门槛,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背着手站在讲台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后排那个缩着脖子的男孩。 孙家庆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 走到门口时,楚晚月注意到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老师...”孙家庆的声音细如蚊呐,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棉袄下摆都被揉皱了一大片。 沈浩单刀直入:“你来告诉老师,教室门上的玻璃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陆...”孙家庆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瞥向站在一旁的陆红兵,喉结上下滚动着。 “是陆红兵打烂的吗?”楚晚月突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过来,孙家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是...吧。”他的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声音越来越小。 楚晚月向前迈了半步:“你确定吗?刚才可有人说看见是你撞开的门。”她特意把有人说三个字咬得很重。 第124章 冤枉人 孙家庆猛地抬头,脸色“唰”地变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陆红兵追我!都怪他非要...”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他惊慌地发现说漏了嘴。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有个男生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不停地抖动。 沈浩和楚晚月交换了个眼神,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在教室追逐打闹,都有责任。这样吧,玻璃钱一人赔一半。” “没问题。”楚晚月爽快地应下,“沈老师先找人把玻璃安上,多少钱我回头给您送来。” 她的目光扫过孙家庆涨红的脸,又补了句:“这孩子也该长个记性。” 孙家庆急得直跺脚:“老师,我...我爹他...”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下来了,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小四!”楚晚月突然转向孙子,声音陡然提高,“以后要是再敢逃课,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四撇撇嘴,不服气地嘟囔:“要不是他冤枉我...” “你还敢顶嘴?”楚晚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跑什么跑?跑了就成做贼心虚了!有委屈不会好好说?” 她的手掌在孙子肩膀上重重按了按,语气缓和下来:“回去好好上课,我回家了。” 沈浩点点头:“去吧,快打上课铃了。” 他看着楚晚月背着竹篓的瘦削背影渐渐走远,转身对还在抽泣的孙家庆说:“下午带你爹来学校一趟。”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小声说:“活该,谁让他老欺负人...” 被沈浩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座位。 “娘!”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脚步一顿,回头看见陆建国小跑着追上来。 “会开完了?” 陆建国二话不说就把她肩上的背篓卸下来,动作利落地甩到自己背上。“开完了,净说些没用的。” 他撇撇嘴,压低声音:“就说了每个大队还要分几个城里来的知青,还有......”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几个臭老九要下放到咱们这儿。最离谱的是,上头说要让他们住牛棚!” 楚晚月脚步一顿,眉毛拧成了疙瘩:“咱村哪有现成的牛棚?咱大队那头黄牛可是宝贝疙瘩,都养在刘家后院呢。” 陆建国挠挠头:“可不是嘛!大队长、支书他们也为难呢......” 楚晚月突然眼前一亮,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没有牛棚还不会盖一个?” 她掰着手指盘算:“就用土坯砌墙,顶上铺稻草。床都不用给他们准备,直接盘几个土炕,省时省料。要是人手够,一天就能拾掇出来。” “对啊!”陆建国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娘,您这主意绝了!我这就去找大队长说去!” 说着就要往回跑,“大队长他们还在后面慢悠悠地溜达呢!” “等等!”楚晚月一把拽住儿子的衣角,力道大得差点把陆建国拽个趔趄。 “把背篓还我!”她宝贝似的把背篓抢回来,“这里头可是我好不容易淘换来的老母鸡!” 陆建国这才注意到背篓里传来的“咕咕”声,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娘!您又去黑市了?这要是让革委会给逮着......” “去去去!”楚晚月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办你的正事去!” 她转身就往家走,背篓里的母鸡适时地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陆建国站在原地挠头,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渐渐走远。 远处,大队长的声音已经能听见了:“建国!你小子跑那么快干啥?等等我!” 楚晚月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这一天天的,净瞎折腾......” “三大娘,这是打哪回来啊?”春菊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正要往外泼泔水,一抬头正瞧见楚晚月从远处走过来,立即扯着嗓子招呼。 她腰上还系着块油渍麻花的围裙,显然是正在灶台前忙活。 楚晚月脚步不停:“去梅子家坐了会儿。你这会儿就做晌午饭了?” 说着往她院里瞅了眼,隐约能看见灶房里冒出的青烟。 春菊把泔水往墙根的沟里一泼,甩着手上的水珠子笑道:“可不是嘛,这都日头当空了。梅子姐没留您吃口饭?” “家里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呢。”楚晚月笑笑。 春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呦”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听说你家建业媳妇昨儿夜里添了个丫头!” “是啊,白白胖胖的。” “这可是大喜事!你家生的都是小子,这闺女可是头一份儿!” “可不是嘛!”楚晚月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往家走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我们家就稀罕闺女!”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胰子味儿扑面而来。 陆建业正撅着屁股在墙边搓尿布,木盆里的水都泛起了肥皂泡。 枣树底下,陆建党跷着二郎腿,碗里的松子壳堆成了小山,时不时还往二哥那边扔几个壳。 “娘回来啦!”陆建党一骨碌爬起来,松子撒了一桌子也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接背篓。 楚晚月把背篓往他怀里一塞:“赶紧的,把这只老母鸡宰了,晚上给你二嫂炖汤下奶。” 背篓里的母鸡适时地“咯咯”叫了两声,扑腾得几根绒毛飞了出来。 “得令!”陆建党麻利地揪着鸡翅膀就往厨房跑,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楚晚月转头看见陆建业还在卖力地搓尿布,水都溅到了裤腿上,忍不住叮嘱:“建业啊,多用胰子打几遍,孩子皮肤嫩,可马虎不得。” “哎!”陆建业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更卖力了,笑得傻呵呵的。 阳光透过枣树枝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得那笑容格外明亮。 楚晚月皱着眉头咂了咂嘴,看着院子里撒欢的鸡,转身撩起门帘进了厨房。 灶台边的王秀珍正挽着袖子揉面,见婆婆进来,连忙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娘,咱晌午擀面条吃咋样?” “成。”楚晚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星子跳了两下,“整点葱花炝锅,再卧几个荷包蛋。” 第125章 牛棚来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陆建国的大嗓门隔着窗户纸传进来:“老二,咱娘在屋没?” “厨房忙着呢!”陆建业在院里应了一声。 门帘掀开,陆建国进来,身后还跟着大队长陆福全。 “哎呦,大队长来了!”楚晚月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快坐快坐,这大冷天的......”说着就要去搬条凳。 陆福全摆摆手,自个儿往灶台边的小马扎上一蹲:“别忙活婶子,我跟建国商量点事儿,顺道过来瞅瞅。” 他眼睛却往锅里瞄,“嚯,擀面条?秀珍手艺不赖啊!” 王秀珍抿嘴一笑,手里的擀面杖转得更快了。 面团在案板上“啪啪”作响,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张薄薄的面饼。 陆建国一屁股坐板凳上:“娘,知青后天就到。咱那牛棚......” 楚晚月看向他们,“慌啥,各家都有土胚存着,先借他们的呗,今个垒上,明儿个上梁盖顶,耽误不了事。” 葱花在热油里“滋啦”爆响,厨房里顿时香气四溢,混着柴火味的面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陆福全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队长,今中午就在家里吃。”楚晚月笑道。 “不不,我回去了,金花得做好饭了!”说着站起身往外跑,“建国下午咱一起选地方,找人盖牛棚!” “好!大队走慢点哈!”陆建国笑道。 ——————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生产队的几个壮劳力已经在一处新选的地基上忙活了。 这片空地离陆家院子约莫半里地,背后紧挨着那片树林子。 选址是大队委会反复斟酌过的——既要方便看管,又不能太靠近村民住宅。 “柱子,东北角那根梁再往上抬点!”老木匠张德全叼着旱烟指挥着。 十几个壮汉正合力竖起牛棚的房梁,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脖颈往下淌。 这牛棚建得格外宽敞,足有三间正屋大小,里头盘了两个贯通的大炕。 王翠花挎着菜篮子路过,不由得停下脚步打量:“哟,这牛棚盖得,比李赖子家那破房子还气派哩!” 正在和泥的杨红直起腰来搭话:“可不是嘛!李赖子家那茅草顶,去年秋天就塌了半边,下雨天跟水帘洞似的。” “可这大冷天的...”王翠花绕着牛棚转了一圈,皱起眉头,“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就挂个草帘子,不得冻死人?” 旁边劈柴的赵铁柱闻言嗤笑一声:“就那些臭老九,还要啥门?没让他们睡猪圈都是队上开恩了!” 人群里几个看热闹的小子嬉皮笑脸的问道:“铁柱哥,啥叫臭老九啊?” 一直沉默的楚晚月,轻声道:“就是...原先在大学堂里教书的先生,还有医院的郎中,如今...都成了改造对象。” “啊?”春燕瞪圆了眼睛,“有学问还成罪过了?” 楚晚月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世道...谁说得准呢。” “老楚啊!”李婆子挎着针线筐走过来,这些天没下雪,地上不滑了,她那根拐杖早就扔在了柴房角落,“建国是不是跟大队长接知青去了?” “嗯,吃完早饭就出发了。”楚晚月抬头看了看日头,“这会儿要是接上知青该回来了。” 几个纳鞋底的妇女凑过来。“不知道这次要来几个知青。” “希望别再来个像上回那些个似的,干不了活还整天找事...” “要我说,还是来几个男娃娃好,有力气能干活。” 牛棚的主体已经完工,楚晚月搀着李婆子和几个婆子往她家走。 公社大院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会议室里传来的争论声隐约可闻。 陆建国蹲在青石台阶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牛皮绳。 身旁的杨支书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来了。”杨支书突然站起身,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土路尽头渐渐显现出人影。 一群年轻知青排成松散的队伍。 与上批怨声载道的知青不同,这些年轻人沉默得像冬日里冻住的溪水。 最前头的男知青脸颊凹陷,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怀里紧紧抱着本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 队伍后方跟着十几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像秋风中瑟缩的枯草,彼此搀扶着挪动步子。 有个拄着树枝的老太太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你们大队六个知青,三个特殊人员。”公社干部把名单拍在陆建国手里。 “那对老夫妻是海市来的教授,老头据说是...”声音突然压低,“留过洋的医学专家,也是上海市来的。” 日头渐渐爬上天顶,回村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年轻知青们还能咬牙坚持,可那三位老人很快就落在后面。 戴眼镜的男知青折返回来,默默扶住摇晃的老教授,他白衬衫的背部已经汗透,粘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 当队伍终于拐进陆家大队的场院。 知青队长马明中带着几个老知青等在石磙子旁等着。 “你们跟我走吧。”马明中的嗓门像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样突出。 新来的知青们被迅速带走,场院上转眼只剩下三个单薄的身影。 陆建国注意到那个医学专家的皮鞋底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报纸衬垫。 “跟我来。”陆建国拎起最重的行李,刻意放慢了脚步。 路过李婆子家时,楚晚月正好从里面出来。 “娘?”陆建国喊道。 “你们这是刚回来?” “是啊,娘,我先带他们去牛棚了。”陆建国点头。 “快带去牛棚歇着吧。”楚晚月的声音轻柔,“你安置好他们就回来吃饭。” 当陆建国领着人继续往牛棚走。 落在最后的老头瞪大眼睛,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漏出一个气音:“楚……” 但下一秒他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第126章 出事了 厨房里陆建国咽下最后一口馍馍,突然开口道:“娘,咱家以前的旧被褥都放哪儿了?我刚去瞅了眼牛棚,里头连根干草都没有。这才二月天还冷着,三个老人家怕是要冻出个好歹来。” 正在夹着咸菜的楚晚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都在东屋那个樟木箱子里,年前刚拆洗过的。” 说着夹了块土豆放进碗里,“秀珍啊,把昨天蒸的两合面馍馍装三个...不,装五个给建国带过去。他们今儿个刚下放,怕是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王秀珍从碗柜顶层取下个竹筐,拿了五个馍馍在小灶上熥了熥,又塞了俩咸菜疙瘩。 东屋里,陆建国掀开箱盖,抱起两床洗得发白的棉被,把熥好的馍馍放进被子里暖着。 牛棚,三道佝偻的身子坐在炕上。 马忠贤把老伴冰凉的脚揣在自己怀里,灰白的眉毛上还挂着早上在县城批斗会沾到的唾沫星子:“慧兰啊,你跟着我受苦了,我...”老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下半句话。 杨慧兰用皲裂的手掌抚平丈夫皱巴巴的衣领,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能跟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 马忠贤又看向窝在一边的傅时宁,“傅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角落里的傅时宁正盯着泥墙上的一道裂缝出神,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猛地抬头。 “马大哥,我就是...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他下意识去扶眼镜,却摸到空荡荡的鼻梁,眼镜早就被那帮红卫兵把镜架踩碎。 马忠贤望着新盖的牛棚,一年来第一次觉得批斗会留下的伤口没那么疼了。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草帘子被掀开,陆建国抱着两床厚实的棉被,弯腰钻进了低矮的牛棚。 “大爷、大娘,被子我拿来了。”他喘了口气,把被子小心地放在土炕上。 被子虽然旧了些,但能看出洗得很干净,边角处还透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别看是旧的,都是拆洗过的,我娘说晒过好几回,盖着暖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两个被褥,待会儿我再送过来。你们先凑合着用,别冻着了。” 马忠贤和杨慧兰望着眼前这个憨厚的人,眼眶微微发热。他们从海城被赶出来时,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能带走,更别提被褥了。 这一路颠沛流离,睡牛棚、啃窝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哪还敢奢望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陆建国搓了搓手,目光移向牛棚外,压低声音道:“往西走不远就是我家,有啥事可以去找我。林子里有枯树枝,你们可以捡回来烧炕,这样夜里就不至于冻着。” 他说完,又从被子里摸出几个还带着余温的两合面馍馍,小心地递过去:“这是我娘让拿的,你们先垫垫肚子。大队长说你们的粮食晚点会送来,估计不会太多,但总比没有强……” 马忠贤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他伸出的手微微发抖,想接又不敢接,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这些珍贵的粮食。 杨慧兰的眼圈已经红了,她低头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们的粮食也不宽裕……” 陆建国连忙摆手:“别客气,先吃吧,这两天大队没活,你们正好养养身体。”他说完,怕老人再推辞,赶紧转身往外走,临走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夜里冷,记得烧炕啊!” 草帘子落下,牛棚里又恢复了昏暗。 杨慧兰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她捏着手中的馍馍,哽咽道:“老头子,咱们这是……遇到好人了……” 马忠贤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伴的手,低声道:“是啊,日子或许能好过些了……”他扭头看向草帘子外,“也不知道老大老二他们到农场了没有……” 杨慧兰安慰道:“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角落里,傅时宁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面前的被子,手指微微发颤,眼眶酸涩。 既希望是她又不想是她,那个眸子清澈,性格温柔的人,不该属于这样的地方…… 冷风从草帘的缝隙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短暂的温暖。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被子,有了食物,有了一个好心人的帮助。也许,这就是希望。 “娘,我回来了。” 陆建国推开院门,楚晚月正坐在树下的小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刚炒熟的松子,正一颗一颗地嗑着,松子壳在她脚边散落了一小堆。 “送过去了?”楚晚月没抬头,眼皮微微掀了掀,目光从松子移到儿子脸上。 “送过去了。”陆建国蹲下身,顺手捡起几颗散落的松子,在掌心搓了搓,“那三位老人……都是海市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对老夫妻,是海市大学的教授,听说是被他们的学生举报了,才被下放到咱们这儿的。还有个老先生,以前留过洋,是个医生。” 楚晚月嗑松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捻着松子壳,半晌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着,叽叽喳喳地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叹一声:“都是苦命的人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能帮,就帮一把吧。” 陆建国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松子壳:“嗯,大队长今早开会时,公社书记特意强调了,不准虐待他们,只要每天给他们安排点活干就行,别的……别太过分。” 楚晚月听了,嘴角微微牵动,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她把最后一颗松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说道:“书记是个有远见的人。”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突然划破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自行车倒地的声响。 陆建党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原本晒得黝黑的脸上此刻惨白一片,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第127章 去看陆建设 “娘!”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楚晚月猛地站起身,陆建国也连忙起身,两人同时向陆建党看去。 “娘——”陆建党猛的跪倒在地,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建设出事了!部队来电话,说...说他在海岛出任务时受重伤,让...让家属立即去海岛...” “什么?!”陆建国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弟弟的肩膀,手指都掐进了肉里。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老四怎么了?说清楚!”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建国,去收拾一下,你跟我去秦海岛。”她转向厨房:“秀珍,准备些干粮......” 听到动静的陆建业从屋里跑出来:“娘?建设怎么了?” 楚晚月快速安排道:“建业,建党你们留在家。建党要上班,建业要照顾安安。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事我会通过程易联系。” “娘!我也要去!”陆建党猛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楚晚月伸手抚上他的脸,替他擦去泪水:“不行,你还得上班。家里不能一个顶梁柱都没有。”她的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老四不会有事的。” 此时王秀珍已经红着眼睛从厨房跑出来:“娘,我现在就去烙饼,您和建国路上带着。”她转身时偷偷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楚晚月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楚晚月利落地收拾好包袱,手指拂过包袱皮上的褶皱。 她披上那件保存的像新的一样的军大衣。 推开房门时,屋外的冷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脸上看不出半点波动。 “娘,我借了牛车过来,送你们去县城。”陆建业喘着白气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赶车的鞭子。 他趁着刚才那会儿功夫,匆匆跑去刘家借了车。 王秀珍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娘,我烙了十几个葱油饼,还放了点咸菜,煮了十个鸡蛋……都装在这里头,你们路上吃。” 她踌躇了一下,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块干净的手帕,手指微微发抖:“天冷……。” 陆建国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坠手。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家里就靠你们了。” “建国,一定照顾好娘啊!”王秀珍忍不住又叮嘱,声音里带着哽咽。 “知道了。”陆建国重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吧。” 楚晚月没再多说,利落地跨上牛车。 车板上的干草嘎吱作响,她挺直腰背坐定,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牛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辙在路上拖出两道深痕。 陆建业攥紧缰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楚晚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县城的火车站比想象中冷清。 灰扑扑的候车室里零星站着几个旅客,铁皮喇叭里断断续续播报着车次。 陆建国小跑着去买票,回来时眉头紧锁:“娘,没有买到硬卧了……介绍信只能买到硬座。” “没事。”楚晚月神色如常,“坐一晚上而已,累不着。” 她接过车票,薄薄的纸片在她粗糙的指间显得格外脆弱。 陆建业搓了搓冻僵的手,欲言又止:“娘,你和大哥路上小心……有事就给家里来个电话。” “嗯。”楚晚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屋里柜子底下还有半袋白面,让你大嫂记得拿出来吃。那几个皮小子要是闹腾,你就揍,别惯着。”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明天的早饭。 “嗯,知道了娘,我走了。”陆建业一步三回头的向外走去。 “建国,包袱你看着,我去转转。”楚晚月将沉甸甸的包袱塞进陆建国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陆建国下意识抱紧包袱:“娘,这大半夜的,您要去哪?火车很快就——” “行了。”楚晚月摆摆手打断他,眼角细细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我丢不了。” 她转身走向候车室外面,拐进一道墙后,确认四下无人,楚晚月打开系统商城。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琳琅满目的商品图标泛着幽蓝的光。楚晚月直奔生鲜区,指尖在老母鸡图标上重重一点。 “系统,有没有人参?” “嘀,检测到宿主需求。以下是现存人参品类。” 屏幕上倏然弹出十余种人参图片,最便宜的十年参要五十积分。 当百年老参的特写出现时,楚晚月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参体饱满的整株标价两千积分,而她账户余额仅剩二百三十七。 “宿主可选择按片购买。”系统适时提示,“二十积分\/片。” 楚晚月盯着光幕咬了咬牙:“换十片。” “嘀——兑换成功。百年人参片x10已存入系统空间。” 当楚晚月拎着扑腾的布袋回到候车区时,陆建国几乎是跳起来的:“娘!您去哪了?这......”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布袋,指缝间漏出几根棕褐色羽毛。 “跟站外老乡换的。”楚晚月面不改色地掸了掸袖口,“海岛医院伙食差,带着备用。” 陆建国喉头滚动了几下,这火车站外,哪来的老乡卖活鸡?但最终他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娘...辛苦您了。” “饿了。”楚晚月突然说,“拿块饼来。” “哎!”陆建国赶紧翻开铁盒。王秀珍贴心地把葱油饼都切成了巴掌大的三角块。 他挑了最厚实的一块递过去。 外面天黑透了,火车终于拖着长长的汽笛声进站了。 站台上昏黄的灯泡在煤灰弥漫的空气里投下摇晃的光晕,映得铁皮车厢上的斑驳锈迹格外狰狞。 “娘,你跟紧我。”陆建国把包袱带在胸前系了个死结,另一只手紧攥着装母鸡的布袋。 老母鸡似乎感知到环境变化,在布袋里不安地扑棱着。 楚晚月从怀里摸出车票又确认了一遍,“放心,丢不了。”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第128章 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 车厢门口上车和下车的挤作一团。 陆建国带楚晚月穿过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煤渣味的过道,他们的座位却被一家三口占了。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把腿翘在对座,女人正给孩子剥鸡蛋,蛋壳碎屑撒了满座。 “同志,这是我们的位置。”陆建国客气的说道,把车票递到对方面前。 那对夫妻连眼皮都没抬,男人反而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刚好挡住车票。 楚晚月轻拍了他的肩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建国,请你稍微让让。” 她的话语不愠不火,恰好让附近三四排的乘客都能听见:“是不是这两位同志听力有所不便?” 不等对方有所回应,老太太已经大声呼喊:“乘警同志!这里有人行阶级压迫之举!” “我们这些贫下中农的座位也敢抢占,这其中的思想问题不容小觑!” 车厢内顿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那女子慌乱中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男子一把按下了。 男子蓦地起身,他那擦得锃亮的皮鞋险些踏在楚晚月的布鞋上。 “老不死的——” “来吧!”楚晚月忽然将脸逼近,枯瘦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就往这儿打!让大家伙看看,资本家的后代是如何欺凌我们劳动人民的!” 她的声音猛地提高,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我儿子是解放军,你们敢不敢查查自己的成分?” 周围的乘客已纷纷起身。 身着工装的青年紧握拳头,发出咔咔的声响,抱孩子的妇人向地面吐了一口:“哼!竟敢欺负老人!” 那名男子脸色变幻不定,忽青忽白,突然察觉到妻子在拼命拉扯他的衣角。 想起自家遭遇的困境,他瞬间萎靡不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抱起孩子匆匆向出口挤去。 楚晚月依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座位上的褶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擦拭着凳面:“建国啊,记住这一点。”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要脸的就怕不要命的。” 陆建国看着楚晚月从容落座,喉咙不由得紧绷起来,连忙将那只挣扎的母鸡藏到了座位下面。 “呜——” 汽笛声刺破夜色,火车像条疲惫的老龙缓缓蠕动起来。 铁轮与铁轨碰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节奏单调得像架老式座钟的钟摆。 车顶昏黄的灯泡随着震动摇晃,在楚晚月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娘你睡会,我守着包袱。”陆建国把军大衣叠成方块,轻轻垫在楚晚月身后。 装母鸡的布袋被他用麻绳捆在座位底下,偶尔发出窸窣的响动。 楚晚月眯着眼点头:“下半夜你叫我。”补了句:“别硬撑。” “哎。”陆建国应得干脆,却在母亲闭眼后悄悄把包袱带缠在自己手腕上。 随着列车规律的摇晃,楚晚月渐渐沉入梦乡。 “唔——” 脖颈传来尖锐的酸痛感将她惊醒。 楚晚月猛地睁眼,发现窗外已是青灰色晨光,座位上横七竖八倒着打鼾的旅客。 陆建国正襟危坐地盯着包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胡茬。 “建国!”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你怎么...”话到一半突然停下,发现他的左臂保持着环抱姿势,应该是整夜虚虚拢着她肩膀防止摔倒。 陆建国搓了把脸站起来:“娘,我去接点热水。” 他摸出搪瓷缸,起身就要走。 “等等。”楚晚月夺过茶缸,“我去。”她指了指车厢连接处:“顺道洗把脸。” 当楚晚月回来时,看见陆建国歪在座位上睡着了。 他双手仍保持着护卫包袱的姿态,眉头紧锁,嘴角却微微上扬——大概在梦里已经见到了陆建设。 楚晚月轻轻展开军大衣盖在他身上,突然发现包袱皮被重新捆过,原先磨损的系带处现在打着整齐的防滑结。 她抿了抿嘴,把搪瓷缸里的热水轻轻放在小桌板上。 “呜——” 火车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长鸣,惊醒了昏昏欲睡的陆建国。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站台上“运城”两个褪了漆的红字正缓缓从窗前滑过。 “运城站马上到了!要下车的抓紧时间!”列车员粗犷的嗓音从过道传来,伴随着急促的哨子声。 陆建国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娘?到了?”他脸上还带着睡痕,嘴角有被包袱皮压出的印子。 楚晚月早已收拾妥当,手里拎着的布袋微微晃动,里面的老母鸡发出微弱的“咯咯”声,它蔫蔫的,但好歹还活着。 “娘,快走。”陆建国利落地系紧包袱带,“这站停车才七分钟。” 运城站比他们上车的县城站大了好几倍。 月台上挤满了挑着扁担的农民、背着帆布包的工人,还有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在训斥搬运工。 楚晚月像条灵活的鱼,带着陆建国在人群中穿梭,陆建国的鼻尖很快沁出了汗珠。 终于挤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陌生的城市气息,柏油路、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飘来的油条香味。 陆建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茫然四顾:“娘,建党说建设在运城医院,我们...” “坐公交。”楚晚月指向路边停着的绿色长龙。 那是一辆老式公交车,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但在这对乡下母子眼里,却新奇的不得了。 陆建国瞪大了眼睛:“这车...比咱公社书记的吉普还气派!” 楚晚月没接话,径直走向锈迹斑斑的站牌。 她眯起眼睛,手指顺着模糊的路线图移动。 “乘二路车,能到运城医院。”她转过头,语气温和地对他说,“车一会就来,到时你需机敏一些。” 陆建国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合拢:“娘,您怎么会了解这些?” 他猛地想起了村里老人们平时的闲言碎语,总说娘是从大城市中逃荒而来的,现在看来,那些传闻不假。 楚晚月的目光缓缓投向远方:“以前乘坐过……” 话没说完,一辆喷着黑烟的公交车已经摇摇晃晃驶来。 “上车!” 公交车票价仅两分,两人交过费用后,在摇晃的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第129章 到达运城 初春的早上,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陆建国那张脸上。 窗外,运城的街道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徐徐展开。 “娘你看!”他突然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袖,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那个百货商店有三层楼!玻璃窗里还摆着崭新的自行车,还有缝纫机!”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眼睛却舍不得从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移开。 楚晚月望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布袋的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建设好了,我们来好好逛逛这运城。”她的声音很轻。 公交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转过一个急弯。售票员扯着嗓子喊道:“运城医院到了!后门下车!” 听到这声吆喝声,陆建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娘!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走调,两条腿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向车门。 楚晚月缓缓起身慢慢的跟在陆建国后面:“慢点...” 下了车,陆建国的眼睛立刻被左边那栋气派的建筑吸引。“那就是医院吧?这么大!”他仰着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三层的灰白色楼房比公社最高的供销社还要宏伟,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 “对,我们过去吧。”楚晚月提着布袋走在前面。 “娘...”陆建国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多了几分犹豫。 他盯着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愁容满面的病人。 消毒水的气味隐隐约约飘过来,让他的胃部莫名地抽紧。 楚晚月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走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挺直了腰板,迈步向医院大门走去,身后的陆建国连忙提着包袱跟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医院大厅里光线明亮却略显冷清,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进来。 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克制的咳嗽声。 护士台前,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正低头翻看着病历本,不时低声交谈着。 楚晚月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陆建国走向护士台。 “医生同志,”她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微笑,“麻烦问一下陆建设在哪个病房?” “陆建设?”稍胖的护士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突然想起了什么,“哦!那个解放军同志?” “对,是从海岛来的。”楚晚月点点头。 护士放下手中的钢笔,指向大厅右侧:“从那边楼梯上二楼,左转走到最里头,靠窗户的2床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那位同志伤得不轻,这两天刚脱离危险期。” 楚晚月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谢谢同志。” 她转身招呼道:“建国,咱们上楼吧。”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陆建国跟在她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似乎整个楼梯间都能听见。 “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知道建设现在怎么样了……” 楚晚月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扶住了斑驳的楼梯扶手:“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但上楼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些。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安静,两侧雪白的墙壁上挂着“肃静”的标语。 最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外,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笔直地坐在长椅上,军帽下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庞。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右手还握着钢笔,显然是在写什么东西。 “最里头那间......2床?”楚晚月小声重复着护士的指引,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到脚步声,小战士猛地抬头,警觉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楚晚月和陆建国身上快速扫过:“同志,你们找谁?”声音虽然礼貌,却带着军人的警惕。 “我们找陆建设,”楚晚月向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是他娘,这是他大哥陆建国。” 年轻战士的表情立刻变了,他迅速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意,“你们可算来了!营长他......”他扭头看了眼病房门,压低声音,“这会儿刚睡着。” 楚晚月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小战士,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辛苦你了,同志。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小战士犹豫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娘......”他斟酌着词句,“营长这次受伤比较重,医生说他能挺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担忧,“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病房传来的说话声,楚晚月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人听出了深深的疲惫,“在火车上的那一夜,我就已经......想明白了。” 她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没事的,带我们进去吧。” 小战士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楚晚月轻轻把布袋放在病房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布袋子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布袋里的母鸡发出有气无力的“咯咯”声。 她深吸一口气,跟在小李后面走进病房。 陆建国也连忙放下肩上的包袱,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进去。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白色的窗帘半拉着,过滤了刺眼的阳光。 两张病床整齐地排列着,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着。 陆建设苍白的脸色几乎与雪白的枕头融为一体,只有上下起伏的胸腔,显出一丝生气。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落。 “建设......”陆建国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第130章 站不起来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粗糙的手掌胡乱抹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想靠近些,又怕碰疼弟弟;想大声呼喊,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宁静。 最后只能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楚晚月站在病床尾,目光扫过陆建设的脸庞。 她看到陆建设眼下青黑的阴影,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比过年那两天瘦削了不少的脸颊。 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儿子,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李成才还站在原地,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楚晚月缓步走向他,脚步沉重却坚定。 “同志,”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能告诉我,我儿子是怎么受的伤吗?” 李成才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娘,我叫李成才,您叫我小李就行。”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营长是在乜里村救人的时候受伤的。” 楚晚月的眉头微微蹙起:“建设不是刚从京市回来吗?怎么又......” “是的,营长刚回来就遇到了台风。”李成才解释道,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上级组织救援队,营长主动请缨,带着我们全营去了受灾最严重的乜里村。”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们救出了全部村民,撤退时有个姑娘落在最后。突然,一棵被风刮倒的大树直直朝她砸下来......” 说到这里,李成才偷眼看了看楚晚月。 大娘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让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营长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把姑娘推开了,自己却被树干砸中了后背......”年轻战士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他强撑着指挥我们安全撤出那个姑娘,才......才晕过去。” 走廊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晚月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只有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小李啊,”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你一直守着建设。你去忙你的吧,这里有我们呢。” 李成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本想说想继续守着营长,但转念一想,确实应该去向上级汇报家属已经到了的情况。 “我......”他犹豫了一下,“好,那麻烦大娘了。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郑重地向楚晚月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向楼梯间,军靴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楚晚月目送着年轻战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军绿色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楚晚月的手指在办公室门板上悬停了片刻,指节轻轻叩响了两下。 “同志你好,打扰了。”她的声音刻意放轻,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我能问一下我儿子陆建设的情况吗?” 办公室里,宋医生正在灯下翻阅病历。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是陆建设他娘?” “对,我今天刚坐火车赶过来。”楚晚月点点头。 宋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先请坐。” 他合上病历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陆建设同志送来时已经昏迷,情况比较危险。经过抢救,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 医生的目光在楚晚月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她的承受能力。 楚晚月的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他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被重物砸中了腰椎。”宋医生的手指在自己后腰处比划了一下,“骨头的损伤可以愈合,但神经的恢复......”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前还不能确定。” 楚晚月盯着医生桌上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搪瓷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不能恢复......是不是就......”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站不起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连时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宋医生斟酌着词句:“从临床经验来看......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医学上也有百分之十左右的恢复案例......”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看到一滴泪水无声地砸在楚晚月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有希望就好。”楚晚月突然抬起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谢谢医生。”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走出办公室时,她的背影在走廊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陆建设今年才二十三岁。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二十三,比她上辈子去世时的年龄还要小。她想起过年时见到的建设,穿着笔挺的军装,笑起来眼角会有细小的纹路,那样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要是知道自己可能要一辈子躺在床上...... 楚晚月猛地闭上眼。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才半年多,虽然她与建设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几天,但这个孝顺、正直的儿子,早已被她当成了亲生骨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楚晚月迅速抹了把脸,整了整衣襟。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你来自未来,科技那么发达......有没有能恢复神经的特效药?” “嘀——”熟悉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检测到神经修复药剂,售价一万积分。” 系统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得不近人情,却在楚晚月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系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恳求道,“我没有这么多积分,能不能...能不能先赊账?” 这个在现代就从未开口求过人的倔强女人,此刻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 “拒绝!系统规则严禁赊欠!” 第131章 那个姑娘 楚晚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她看到病床上的建设正虚弱地握着建国的手,两个儿子的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系统!”她几乎是在心里吼出来,“陆建设那孩子多好啊!你在这个世界这么久,难道就一点人情味都...” “嘀——”系统突然打断她,“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剧烈。特殊条款启动:允许赊欠,但需支付每月100积分利息,一年内必须还清!” 楚晚月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成交!”她在心里飞快答应,生怕系统反悔。 “嘀——神经修复药剂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好!谢谢系统!” “警告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该药剂只能修复神经损伤,陆建设的骨骼和肌肉仍需自然恢复。” 楚晚月长舒一口气:“嗯嗯,我知道了。这样正好...”她的嘴角不自觉扬起,“要是马上就能站起来,那才真叫见鬼了。” 调整好表情,她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陆建设已经醒了,正和大哥抱头痛哭。 两个三十岁上下的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两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你们俩这是咋了?”楚晚月故意提高嗓门,“多大的人了还打架?”她装作没看见建国慌忙擦眼泪的动作,搬了凳子坐在病床边。 “娘——”陆建设转过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军官模样。 楚晚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强忍着鼻酸,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建设啊,饿不饿?” 说着拽过装着母鸡的布袋,“建国,你去问问医生,看能不能借厨房用用,把这鸡炖了给你弟弟补补。” 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家常话。 “好,我这就去。”陆建国抹了把脸,站起身时木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快步走到走廊,把方才匆忙间丢在长椅上的包袱拿进来。 楚晚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一块钱的纸币和粮票。 “这些钱票你拿着,”她把钱票塞进大儿子手里,“医院应该有食堂,买几个馍馍,顺便看能不能借个饭盒回来。” 陆建国粗糙的手指捏着那些票证,突然感觉娘又往他军绿色的衣兜里塞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素白的手帕,摸上去硬挺挺的,里面分明包着什么。 “这是......”他刚要掏出来看,就被娘按住了手。 “两片参,”楚晚月压低声音,“等会炖鸡时放进去,和鸡一起炖。” 她的手指在儿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记着,水开了再放,小火慢炖。” 陆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他重重地点头,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建设,你陪娘聊会,哥去去就回。” 房门关上后,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楚晚月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到小儿子脸上。 陆建设正望着天花板,下颚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建设啊,”楚晚月拖过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你得好好养着,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隔壁村王家闺女,就是那个王小芳,上次见着你回来,眼睛都直了......” “娘......”陆建设突然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要是我这辈子都......都站不起来了......”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呸呸呸!快呸呸呸!”楚晚月猛地站起身,凳子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她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手心里立刻感觉到温热的湿意。“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有娘在,你怎么可能站不起来!” 陆建设的眼泪顺着娘的手指缝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雪白的枕套。 他想说话,却被娘的手捂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楚晚月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泪水。 她弯腰扶起凳子,重新坐下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建设,”她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曾经能轻松举起百斤重物的大手,此刻虚弱地蜷在她掌心,“你信不信娘?” 陆建设红着眼睛点头。 “那你就记住,”楚晚月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你一定会站起来的。有娘在呢。” 楚晚月看着儿子慢慢止住了眼泪,这才松开他的手。 “等会儿你大哥回来,你得把汤都喝了,”她背对着儿子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可别像上次似的,非得让来让去......” “咚咚!”病房门传来两声轻叩,惊醒了屋内的母子二人。 “进来。”楚晚月转身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被角。 “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抗议般的声响。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铝制饭盒。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大娘好,”十七八岁的姑娘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眼睛却红肿得厉害,“我、我来看看陆同志。” 她局促地绞着衣角,饭盒在她手中微微颤抖,“陆同志,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韩姑娘,不必了。”陆建设突然出声,声音比往常要冷硬几分,“救你是我的职责,你不用这样。”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刻意避开女孩含泪的眼睛。 韩晓晓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把饭盒放在桌上。 “陆同志......”她抬起脸时,泪水已经糊了满脸。 楚晚月注意到儿子攥着被单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见姑娘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娘!”韩晓晓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陆同志是因为救我才......我愿意照顾他,直到他好起来!” 第132章 建设会好的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连点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楚晚月眉头紧锁,目光在儿子铁青的脸色和姑娘颤抖的肩膀之间来回游移。 “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如果他这辈子都......”她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韩晓晓猛地抬头,泪水在脸上划出闪亮的痕迹:“那我就嫁给他!照顾他一辈子!”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病房里回荡。 楚晚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誓言震住了。 她看见儿子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又很快熄灭。 “傻姑娘,”楚晚月摇摇头,弯腰想把女孩扶起来,“报恩不是这么报的。你还这么年轻......” 韩晓晓却执拗地跪着不动:“大娘,陆同志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他的!” 她倔强地仰着脸,泪水不断滚落,“我爹说了,我们韩家人,有恩必报!” 楚晚月的手僵在半空,“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收回了手,“姑娘,你回去再想想吧。” 陆建设终于转回头,声音冷得像块冰:“韩姑娘请回吧。我大哥去打饭了马上回来,不劳你费心。” 韩晓晓的肩膀抖了抖,却倔强地抹了把脸,把饭盒轻轻往前推了一下:“我......” “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未等应答,房门便被推开,两个身着笔挺军装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韩晓晓像是受惊的小鹿,迅速瞟了眼楚晚月,下意识地往这位长辈身后挪了两步,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小陆同志情况怎么样了?”为首的顾清团长摘下军帽,锐利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病床上。 他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掩不住眼角新添的皱纹。 “团长!”陆建设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要撑起身子敬礼,可受伤的脊背却让他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陷在枕头里。 “躺好躺好!”顾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宽厚的手掌按住陆建设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咱们团的功臣。”团长笑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这次抢险立了二等功,等伤好了回去,肩章上可就要多颗星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照在那份嘉奖令上,烫金的“二等功”三个字熠熠生辉。 陆建设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谢谢组织...谢谢团长...” “团长您请坐。”楚晚月连忙搬过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是建设他娘。这孩子性子倔,在部队没少给领导们添麻烦吧?” 顾清接过凳子却没有立即坐下,反而郑重地向楚晚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婶子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建设同志可是咱们团的标杆,这次要不是他冒死推开韩同志,被塌方的梁柱砸中的就是......”他突然收住话头,目光扫过角落里低着头的韩晓晓。 薛之谦适时地上前,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老陆,这是全团同志凑的。老亓他们这两天在抢修堤坝,实在抽不开身。” 他把信封塞进陆建设手里,里面厚厚一沓纸币的轮廓清晰可见,“想吃什么就让小李去买,千万别省着。” 陆建设像被烫到似的要将信封推回去:“这怎么行!大家津贴都不多,再说医药费已经是......” “行了!”薛之谦故意板起脸,后退几步躲开陆建设的手,“全团百十号人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回去我怎么交代?” 他冲韩晓晓使了个眼色,“小韩同志,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的韩晓晓耳根通红,手指不自觉地揪住自己的衣摆。 “婶子,您真是老陆他娘?”薛之谦突然凑近楚晚月,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您看着顶多四十出头,说是他姐姐我都信!” 楚晚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这孩子,净说胡话。”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那双手虽然粗糙却意外的白皙,“我都五十多了,建设是我老幺。” 薛之谦夸张地瞪大眼睛:“不可能!您这皮肤比文工团那些小姑娘都不差。” 他转头朝病床挤挤眼,“老陆,你娘是不是有什么保养秘方啊?” 陆建设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正要开口,却被顾清团长打断。 “小陆,”顾清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指节无意识地在床栏上敲击,“你好好养伤,如果......” 他的目光扫过陆建设被被子盖住的下半身,喉结滚动了一下,“组织上会负责到底。” 顾清团长轻咳一声,从公文包又取出个牛皮纸包:“这是师部特批的营养品,人参和灵芝都是从军区药房调的。” 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住了那份红头文件的一角,“医生说了,你的伤要慢慢养,你千万别着急。” “团长...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什么都别说。”顾清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手上的老茧隔着病号服都能感觉到,“全团等着你归队。” 房间里顿时安静,陆建设的拳头在被子里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我明白,团长。” “建设会好的!”楚晚月突然提高音量,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沉重的氛围。 她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阳光顿时倾泻而入,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眯起眼,嘴角却跟着扬起:“嗯,会的。” “那当然!”薛之谦一巴掌拍在陆建设肩上,“老陆吉人自有天相,当年在枪林弹雨都......” 他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尴尬地挠挠头,“总之肯定没事!” 顾清看了眼腕表,军表的金属表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小陆,我得先回了。这次洪水冲垮了三个村,重建任务重。” 他整了整军帽,帽徽上的五角星闪闪发亮,“有事就让小李去找我。” “好。”陆建设想敬个礼,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第133章 没想到 顾清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薛之谦匆匆对楚晚月点点头,快步跟上团长。 在门关上的瞬间,陆建设似乎听到团长低声说了句:“好样的...” 等两位军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一直站在角落的韩晓晓才怯生生地走上前:“陆同志,你先吃点东西吧,饭要凉了......” 她手里捧着的饭盒冒着微弱的热气。 “韩姑......” “建设!”楚晚月突然提高声音打断儿子,同时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刚才我问过医生了,你腰椎神经受损严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房间里霎时安静得可怕。韩晓晓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溅在她的布鞋上,可她浑然不觉。 “站不起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楚晚月快步上前握住姑娘的手:“幸好还有韩姑娘愿意照顾你。” 她转向儿子,眼神中带着莫名的深意,“是不是,建设?” 韩晓晓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是......是啊。” 她慌乱地退后两步,“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陆同志,改天......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冲出门去,连地上的饭盒都忘了捡。 韩晓晓走到病房外,想了想拐进医生办公室。 两分钟分钟后,当她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没想到陆建设真的瘫了!”韩晓晓咬牙切齿的小声嘟囔道。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医院大门,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病床上,陆建设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楚晚月走回床边,轻轻握住儿子颤抖的手:“看清了吗?这就是人性。” 陆建设的眼圈突然红了,“娘,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嘘......”楚晚月轻轻按住儿子的手,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娘是骗那个韩姑娘的。” 她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这戏演得我自己都尴尬。”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你看着吧,这姑娘以后怕是躲都来不及。” 陆建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扶住额头:“娘,我本来也没指望她来。”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这种时候,才能看清......” 话没说完,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建国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进来,“娘,我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网兜里的铝制饭盒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晚月转身,看见大儿子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医院外头有院子往外租,可以自己做饭。” 陆建国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天两毛钱,我先租了五天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偷偷观察着母亲的脸色,“您等会儿过去歇歇吧?” 楚晚月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突然笑了:“行,鸡汤炖好了?” 见母亲没生气,陆建国明显松了口气:“才炖上,这会儿还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呢。”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晃了晃,“我锁了门,别人进不去。” “你倒是想得周到。”楚晚月笑着点头,目光转向网兜,“都买了什么?” 陆建国一样样往外掏:两个大号铝制饭盒,一个带盖的蓝边瓷盆,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食物。 “就在医院食堂打了点小米汤,要了三个馍馍。” 他动作麻利地摆开,“还有份爆炒肉片。” 又掏出个布包,“我把秀珍烙的葱花饼热了热,咸菜也带来了。” 食物的香气顿时充满病房。 陆建设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惹得兄弟俩都笑了起来。 “你先吃。”楚晚月接过瓷盆,把金黄的小米汤缓缓倒进茶缸里,热气在阳光下氤氲成雾,“我来喂建设。” “娘,你先吃,我来喂。”陆建国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接过那个冒着热气的茶缸。 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炖鸡汤时沾上的木炭灰。 楚晚月轻巧地侧身避过:“我来就行,你赶紧趁热吃你的。” 她稳稳地在病床边,“系统,把恢复神经的药液放进茶缸里。” 楚晚月在心里默念,手指不经意地抚过茶缸边缘。 “嘀,已混进米汤。”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嗯。”她不动声色地用铝勺搅动着金黄的米汤,勺底与茶缸内壁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来,建设,张嘴。” 陆建设顺从地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一茶缸掺着药液的小米汤很快见了底,他的脸颊似乎立刻就有了血色。 “建设,能吃馍馍不?”陆建国扭头问道,嘴里还嚼着半块葱花饼。 陆建设摇摇头,被子下的手指悄悄攥紧又松开:“不能,医生说要禁食三天,现在只能喝点汤汤水水。”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母亲手中的茶缸,总觉得这碗米汤喝下去,受伤的腰椎处隐隐发热。 “那再喝一碗?”楚晚月作势又要倒米汤。 “不了娘,”陆建设连忙摆手,“你快吃饭吧。” “行,你眯会儿。”楚晚月这才走到小桌边,掰开一个杂粮馍馍,夹了两片油亮的五花肉,又倒了一茶缸小米汤,慢慢的喝着。 剩下的饭菜很快被陆建国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 “娘,你还吃块饼不?” 他递过来的葱油饼边缘焦黄,散发着猪油的香气。 “吃。”楚晚月接过饼,慢慢咀嚼起来,死面饼即便热过也还是发硬,嚼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来的太急,王秀珍只来得急烙几张死面饼,放凉了就会很硬。 “唔——”陆建设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出青白色。 病床被他突然的动作震得嘎吱作响。 第134章 神经恢复了 “建设怎么了?”楚晚月手中的葱油饼“啪嗒”掉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她敏锐地注意到儿子太阳穴暴起的青筋,冷汗已经浸透了枕套。 “我...腰好痛!”陆建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整个上半身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这个在战场上被弹片穿透肩膀都没吭一声的硬汉,此刻疼得嘴唇都在发抖。 “建国,去叫医生!”楚晚月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娘,我去叫医生!”一直守在门外的小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来,军装下摆在空气中甩出“啪”的声响。 “好!”楚晚月俯身擦去陆建设额头的冷汗,“疼得厉害吗?” 她声音发颤,手指却稳稳地按在陆建设痉挛的腰肌上。 “没...事。”陆建设艰难地摇头,却控制不住地咬住下唇,一丝血迹渗了出来。 他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陷入掌心,在粗糙的掌纹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医生几乎是撞进门来的。 他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位,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显然是从午休中被叫醒。 “都让开!”他二话不说掀开陆建设的病号服,手指在腰椎处快速按压检查。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汗水的咸涩,在静止的空气中愈发刺鼻。 突然,宋医生猛地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奇迹!他腰椎上的神经恢复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手中的检查单簌簌抖动,“神经反射完全正常!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楚晚月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医生,他现在疼得这么厉害怎么办?” 陆建国急得直搓手,军装袖口都被揉皱了。 宋医生这才回过神,连忙解释道:“之前他神经受损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我们没准备止痛药。”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我去开强效止痛药,这种急性疼痛服药后半小时就能缓解。” “小李!”楚晚月突然提高声音,“你跟着医生去拿药。” 她朝小李使了个眼色,年轻的勤务兵立刻会意,这是要第一时间拿到药,还要盯紧用药剂量。 “是!”小李响亮地应答,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雀跃。 他小跑着跟上医生,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欢快的节奏。 走廊上隐约传来他压抑的欢呼:“太好了!营长不用退伍了!” 病房里,陆建设终于缓过一口气,虚脱般靠在枕头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照在他染血的嘴唇上。 楚晚月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那抹殷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宋医生拿着病历本快步走了进来,白大褂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来,我再仔细检查一遍。”宋医生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专业,他熟练地掏出听诊器,在陆建设的胸前仔细移动。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陆建设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呼吸音很清晰...”宋医生自言自语道,又掀开被角检查了腿部肌肉反应,“嗯,不错,肌力正在恢复。” 他直起身,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同志,你运气真不错啊!这种程度的神经损伤能自然恢复,我当医生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谢谢宋医生。”陆建设喘着粗气回答,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划着圈,显然疼痛还未完全消退。 宋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病历上唰唰地写着医嘱:“等会药取回来吃两片,还疼就再吃一片。”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不过尽量不要多吃,这药对肠胃刺激比较大。” “好。”陆建设轻轻点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似乎在期盼止痛药快点送来。 “医生,”楚晚月向前迈了一步,眉头微蹙,“建设还需要吃什么药吗?” 宋医生摇摇头,合上病历本:“不用特意加药,每天早上输的液体里已经包含了必要的营养神经药物。” 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补充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让受损的骨头自然恢复。” “好的,谢谢您。”楚晚月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客气了,”宋医生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有什么事随时到办公室叫我。” 话音刚落,走廊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娘,药拿回来了!” 小李气喘吁吁地冲进病房,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手里紧紧攥着药袋,生怕弄丢了似的。 “建国,把药喂给建设。”楚晚月从药袋里取出两片白色药片,递给了大儿子。 她的动作轻柔却坚定,指尖在药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陆建国响亮地应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小心地扶起弟弟的头,将药片送入他口中,又赶紧递上温水。 看着弟弟咽下药片,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汉子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陆建设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阳光透过浅蓝色的布料,在病床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站在床边,目光在儿子渐渐舒展的眉宇间流连,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我带你去租的房子休息吧。” 陆建国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掌在军裤上蹭了蹭,“正好我给您盛碗热乎的鸡汤过来。”他瞥了眼病床上已经熟睡的弟弟。 楚晚月点点头,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行,把包袱拿上。”她指了指床头柜下的行李,“让小李先在这儿守一会儿。”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在门口遇见正襟危坐的小李。 第135章 给盛一碗肉吧 “大娘。”年轻的勤务兵立刻站起身,军姿站得笔直,连衣领的褶皱都绷得一丝不苟。 “小李啊,麻烦你在这儿看着。”楚晚月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我和你大哥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大娘放心!”小李挺直腰板应道。 陆建国拎着包袱走在前面,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时,遇到几个护士正在换药车。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生怕蹭到那些叮当作响的玻璃药瓶。 走出医院后门,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 陆建国的解放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墙头晒太阳的几只麻雀。 “就是这儿。”陆建国在一扇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停下。 他推开门,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空气中飘着肥皂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娘,这里住了五户人家。”陆建国领着楚晚月穿过晾衣绳,指着最角落的一间小屋,“咱们租的是最边上那家。”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门口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坐了三个小娃娃。 最大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用木棍在地上画格子; 中间的小男孩流着鼻涕,专心致志地玩着一个缺了腿的铁皮青蛙; 最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看见生人立刻躲到了姐姐身后。 “你屋里炖着鸡汤呢,他们这是闻着味了。”楚晚月了然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是哦,咱们赶紧进去吧。”陆建国快步上前,铜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 屋门打开的瞬间,浓郁的鸡汤香味像有了实体般冲出院落,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楚晚月紧随其后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时,余光瞥见那个大点的女孩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稚嫩的童音:“姐!好香啊!”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木板床,一个小煤炉,炉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建国,你看看炖好了吗。”楚晚月疲惫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陆建国小心翼翼地掀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炖得金黄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透亮的油花。 “肉都炖脱骨了,好了。”他用木勺轻轻一拨,鸡肉立刻散成丝状。 “我放了您给的人参片。” 楚晚月将军大衣平整地铺在床上,脱下的布鞋整齐地摆在床下。 “你先垫垫肚子,”她边说边躺下,“再用那个蓝边搪瓷盆盛些汤,去给建设喂点。” 她指了指洗得发亮的搪瓷盆,“别忘了给小李也装几块肉,这些天多亏这孩子跑前跑后的。” 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陆建国这才注意到母亲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连忙倒了碗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娘,您也吃点吧。”陆建国盛了满满一茶缸鸡肉,金黄的汤里飘着几粒枸杞。 他特意挑了块鸡腿肉,上面还连着晶莹的皮。 楚晚月摆摆手,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我歇会儿就好,你去医院吧,晚上我买了馍馍过去。”她闭上眼睛,眼下的青影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突然,“砰砰”的砸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开门!”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薄薄的门板。 陆建国皱眉放下茶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 门一开,两个妇女带着几个孩子堵在门口。 大点的那个男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冒着热气的陶罐,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衣襟上。 “哎呦,大兄弟,”穿黑色补丁褂子的女人挤上前,手里的粗瓷碗几乎戳到陆建国胸口,“你们炖肉也不把门窗关严实些,看把孩子馋的。” 她身上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却刻意把打了补丁的地方朝外翻着,“就给盛一碗,不多要。” 陆建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门把的手背青筋暴起。“没有!”他的声音像淬了冰,转身就要关门。 那女人反应极快,一只脚已经卡进了门缝。“咋这么小气呢!” 她尖声嚷道,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谁让你们在这院子炖肉的?还炖这么香!整条巷子都闻见了!” “就是!”另一个妇女帮腔,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把我家小宝馋得直哭!”那孩子配合地干嚎起来,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 “建国,”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拖拉上布鞋,鞋底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门前,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外站着的人,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你们想要吃肉?” “是啊,大姐,”那穿黑褂子的女人眼睛一亮,以为有戏,立刻换了副笑脸,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我们就要一碗,不多要。” “可以啊,”楚晚月微微偏头,手扶着门框,声音不紧不慢,“一块肉五毛,你要多少?” 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 “什么?!还要钱!”那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她身后的孩子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哆嗦。 “哎呦,”楚晚月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门框,“瞧你这话说的,难道这肉能在外面捡到不成?” 她特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脸色一变,突然扯着嗓子喊道:“你这是资本主义做派!我要去告你们!”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想让院子里的其他住户都听见。 “快去吧,”楚晚月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我记得警局就在西边,拐个弯就到。”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眼睛却一直盯着对方,“你去告吧,看看是我炖病号饭有罪,还是你们上门抢劫有罪。”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牵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你们......等着!” 最终只能丢下这句狠话,灰溜溜地往外走,小孩子被拽得踉踉跄跄。 等脚步声远了,陆建国才皱着眉头问:“娘,她们真去告了怎么办?”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盆边缘。 第136章 报公安了 “咱自家养的鸡,自己炖有罪吗?”楚晚月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水碗喝了一口,“再说了,建设在部队大小是个官,他们怎么着也得顾忌着。”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倒是希望她们去告,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来闹了。” “嗯,”陆建国点点头,转身从陶罐里夹出一块金黄的鸡腿肉,“娘,您起来了就吃块肉吧。” 他小心地把肉递到楚晚月嘴边,“这还是我学着秀珍的做法做的呢。” 楚晚月接过鸡肉,指尖沾了点油星。 炖了这么久的肉早已酥烂,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连最难嚼的鸡皮都变得软糯。“不错,”她点点头,“火候正好。” 陆建国三两口扒完饭,把茶缸拿到院里的水龙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过搪瓷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用搪瓷盆盛上满满的鸡汤和肉,小心地端着盆准备出门。 “娘,”临出门前,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屋里的东西都是屋主的,咱们可以随便用,到时候损耗多少再给钱。” “行,我知道了,”楚晚月摆摆手,“快去吧,汤该凉了。” 她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陶罐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 楚晚月把门关上,慢慢躺回床上,拉过棉袄盖在身上。 炉子上的陶罐冒着袅袅热气,浓郁的鸡汤香气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漫。 楚晚月蜷缩在木板床上睡得正沉,一夜赶路的疲惫让她对屋外的动静毫无察觉。 “公安同志,就是这户!”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院子的宁静,“他们今天早上才住进来,屋里炖着整只鸡!正经人家谁舍得这么吃?肯定是偷的!要不就是投机倒把!” 为首的民警黄海洋皱了皱眉,他示意身后年轻民警:“小李,去敲门。” “是!队长!”小李整了整大檐帽,指节在斑驳的木门上叩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有人吗?开门!” 屋内的楚晚月早在女人尖声嚷嚷时就惊醒了。 她迅速套上衣服,来的匆忙间只记得带了单薄的换洗衣物,却忘了带双布鞋,脚上还是那双从老家穿出来的棉鞋。 敲门声越来越急,她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散乱的鬓发。 “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潮气裹着人群的窃窃私语扑面而来。 三个穿藏蓝制服的公安站在最前,后面乌泱泱围着十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 楚晚月注意到那个戴毛线帽的女人正得意地指指点点。 “几位公安同志有什么事吗?”楚晚月扶着门框浅笑。 黄海洋上下打量一番,“婶子别紧张,我是黄海洋,来了解些事情。”转头对围观人群挥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等人群不情不愿地退开几步,他压低声音:“方便的话,咱们进屋说?” 目光越过楚晚月肩膀,看向屋子里的炉子上炖着的陶罐。 稍稍低头跨过门槛,环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墙角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婶子,这是你们租的房子?”他的目光扫过糊着旧报纸的墙壁。 “是啊同志,今儿个早上刚租的。”楚晚月用袖子擦了擦掉漆的板凳,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您请坐。” 黄海洋摆摆手,注意到板凳腿用麻绳缠着加固:“不坐了,您可以坐着说话。” 楚晚月坐在床边,“公安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婶子是从哪里来的?” “济城来的,”楚晚月拢了拢鬓角花白的头发,“跟我大儿子坐了一宿硬座火车。” 一个公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大老远过来是...” 这不是前两天接到的电话,”楚晚月指节泛白,“说我家小儿子在抢险时候...为着救个孩子,被塌下来的房梁...”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转头望向炉灶。陶罐里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黄海洋突然闻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他想起这次台风过境时,部队的官兵都在海岛抢险。 “您儿子是驻守海岛的战士?” “可不是么,”楚晚月用衣角擦眼睛,“现在躺运城医院,大夫说...说...” 黄海洋瞥见门外那个毛线帽女人正踮着脚往里偷看。 他故意提高声调:“有人举报您这鸡——” 楚晚月突然抓住民警的袖口,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公安同志,这鸡真我们从老家带来的!坐了一路的火车呢!” “好的,婶子,情况已经清楚了。”黄海洋忽然挺直腰板,警徽在晨光中闪过一道锐光:“人民英雄的家属,决不允许被欺负!” 楚晚月眼眶泛红:“真是...真是多谢你们...” “这是我们的职责。”黄海洋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人群像被惊动的麻雀,在他们出现时“呼啦”散开三米远。 季月娥的毛线帽下渗出冷汗,正把举报时挥舞的胖手往身后藏。 “季月娥同志!”黄海洋的嗓门震得晾衣绳上的冻毛巾都在晃,“谎报警情要负责任的!”他的钢笔在本子上划出深深的墨痕,“这是第一次口头警告——” “天地良心啊公安同志!”季月娥突然扑上来要抓民警的袖章,被小李一把拦住,“我就是闻着那鸡香得邪乎……” “人家是英雄母亲炖汤给伤员补身子,”黄海洋突然提高声调,整个大杂院都听得清清楚楚,“谁要再敢找麻烦——”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下次就直接上手铐!” ...... 斑驳的木门合拢刹那,楚晚月嘴角扬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纹。 她垫着旧报纸端起滚烫的陶罐,拿上烧水壶去接了一壶水。 水壶在炉子上开始发出细啸时,楚晚月已经锁好门。 季月娥从门缝里盯着那双棉鞋走过院子,等脚步声消失后,立刻踩着煤渣冲到西厢房前。 她先是凑近闻了闻门缝里飘出的肉香,又用力拽了拽挂锁。 “呸!”她朝掌心啐了口唾沫抹平翘起的鬓角,“等着瞧……” 第137章 路见不平 楚晚月一路走到国营饭店,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透过雾气朦胧的窗子,能看见里面排着长队的人影。 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扑面而来的热气里裹着浓郁的肉香。 黑板上用粉笔写的菜单,楚晚月眯起眼睛细看: “今日供应:糖醋小排(肉票二两) 葱爆羊肉(肉票三两)……” 身后突然传来催促声:“这位同志,别挡着门!” “对不住。”楚晚月连忙往队伍末尾走去。 排在前面的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小声嘀咕: “听说没?机械厂食堂今儿有红烧带鱼...” “快别说了,我这月肉票早用光了...”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梳着两条麻花辫,正用沾着面粉的手正指着一个试图插队的中年男人:“后边去!没看见墙上贴的五讲四美?” 突然操起铁勺敲了敲搪瓷盆:“都排好队!下一个!” 队伍移动得很快,前面的人显然都是常客。 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掏出手帕包着的粮票:“三两阳春面,汤宽些。” 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推推眼镜腿:“卤猪肘半份,要肥些的。” “要什么?”麻花辫的服务员终于轮到楚晚月,圆珠笔在点菜单上不耐烦地敲着。 “一份糖醋小排,一份肉丝面,五个肉包子。”楚晚月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服务员终于抬头打量着她:“堂食还是带走?” “带走!”楚晚月连忙补充,“我儿子受伤了,就住医院里,他是解放军。” 服务员的表情微妙地缓和下来,转身时辫梢扫过墙上的毛主席像:“铝饭盒押金五毛一个。” 突然压低声音:“肉包子刚出笼,给你挑馅大的。” 楚晚月数钱时,听见后头有人抱怨:“怎么她就能买五个包子?不是限购三个吗?”服务员立刻拔高嗓门:“军属优先!有意见去街道办提!” 取餐窗口飘来阵阵白雾,戴白帽的厨子正往面汤里撒葱花。 楚晚月坐在条凳上等餐时,发现邻桌小男孩眼巴巴盯着她。 “肉丝面加量!”厨房里传来洪亮的吆喝。 服务员把四个摞起来的铝饭盒“咣当”放在柜台上,最上面那个盒盖缝隙还冒着热气:“小心烫手!” 没等她道谢,麻花辫已经转身喊道:“下一个!红烧带鱼没啦!” 把饭盒装进包袱,她侧身挤出门帘时,听见身后传来服务员的嚷嚷:“三号桌的!把你孩子掉的包子馅捡起来!不知道‘节约光荣’啊?” 楚晚月笑笑,提着布袋往医院走去。 “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楚晚月猛地收紧怀里的布兜。 三十步开外的巷口,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拼命挣扎,她蓝布褂子的袖口已经被扯裂。 “闺女啊!”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拽着小姑娘的胳膊直跺脚,地上蹭出凌乱的痕迹, “那个二流子会毁了你啊!”她突然瞥见围观人群,立刻提高声调:“大家评评理!我闺女要跟个劳改释放分子跑啊!” 楚晚月眯起眼睛,老太太衣服上打了不少补丁,而且还满是污渍。 “放开我!”小姑娘突然低头在老太太手背上咬了一口,“我姑姑是纺织厂工会的刘淑芬!你们这群人贩子——” 话音未落,巷子里冲出个穿油渍工装的男人。 他左脸颊有道疤,跑动时腰间叮当作响。 “娘!可算找着妹妹了!” 他一把扣住小姑娘另一只手腕,楚晚月注意到他小指少了半截。 围观的大妈突然激动起来:“这孩子咋这么倔呢,当娘的怎么会害自己孩子呢,你就跟你娘回去吧。” “造孽啊!”老太太突然瘫坐在地,“我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 “同志!”穿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男子上前劝阻,“家庭矛盾可以找街道办调解...” 疤脸男突然掀开工装前襟,别在裤腰上的铁榔头闪过寒光:“我管教亲妹妹,轮得到你管?” 人群立刻退开半步。老太太趁机拽着小姑娘往巷子深处拖。 “等等!” 楚晚月挤进人群时,布袋里的铝饭盒哐当作响。 老太太拽人的动作明显一僵。 楚晚月嘴角挂着冷笑,目光如刀子般钉在那对母子身上。她故意抬高嗓门,让四周的人都听见:“哎呦!这小姑娘怎么这样不懂事!不行,我得报公安,让公安同志好好教育教育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对!报公安!现在的小姑娘,一点家教都没有!”旁边的大妈立刻附和,还指着小姑娘的鼻子数落,“你看看你,把你娘都气哭了!” 老太太一听“报公安”,脸色唰地变了,连忙摆手,干巴巴地笑道:“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咱家这点家务事,哪能麻烦公安同志……” 她说着,手上却暗暗使劲,想把小姑娘往巷子里拖。 小姑娘却像抓住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死死盯着楚晚月:“大娘!您帮帮我!我愿意让公安教育!”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脖子上还留着老太太掐出的红印。 楚晚月心里一揪,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热心肠的样子点点头:“放心吧,我儿子刚才就去喊公安了,应该快到了。”她故意提高声音,目光扫向人群外围,似乎在等人。 那男人原本拽着小姑娘的手腕,闻言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狰狞起来:“死老太婆!你他娘多管闲事!” 他松开小姑娘,一把推开挡路的围观群众,挥着拳头就朝楚晚月冲过来。 楚晚月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闪,那男人扑了个空,踉跄两步,还没站稳,忽然听见人群后有人大喊—— “公安来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人群的喧闹。 男人浑身一抖,扭头就往人群外挤,老太太也慌了神,手一松,小姑娘直接跌坐在地上。 两人仓皇逃窜,老太太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可谁也没去捡。 小姑娘瘫坐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还喃喃着:“谢谢……谢谢大娘……” 第138章 娘不一样了 楚晚月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别怕,公安真的来了。” 她抬头看向巷口,果然,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往这边跑来,领头的正是黄海洋。 小姑娘终于崩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楚晚月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冷冷地扫向那对母子逃跑的方向,心里暗想:“跑?跑不掉的。” 围观的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呀!敢情那老太太是个人贩子!”刚才还帮着训斥小姑娘的大妈一拍大腿,懊悔道,“差点被骗了!” “可不是吗?那老太太喊‘闺女’的时候,手都在抖,一看就不像亲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你没事吧?”站在人群边上的小伙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张小燕,又怕唐突似的缩了回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眉目清朗,带着几分憨厚。 张小燕摇摇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渣子,声音还带着哭腔:“谢谢大娘,谢谢这位大哥……我叫张小燕,是纺织厂刘淑芬的侄女,今天就是来给姑姑送点东西的,谁知道……”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楚晚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事就好,快回家去吧,路上小心些。” 说完,她紧了紧怀里的布袋,转身离开。 “姑娘,我送你回去吧。”小伙子挠了挠头,语气真诚,“这阵子不太平,你一个人不安全。” 张小燕勉强笑了笑,“不用了,我去前头坐公交车,谢谢你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扯破的袖子,朝公交站走去。 小伙子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另一边,病房里。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咱娘不一样了?”陆建设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建国正坐凳子上打盹,闻言一愣,“啥不一样?” “就是……”陆建设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娘以前走路总弓着背,现在腰板挺得笔直;以前她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还有,她说话的语气……” “建设!”陆建国突然打断他,脸色变得凝重,“你这些年不在家,不知道……去年冬天,娘病了一场,差点就……” 他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发涩,“有那么一会儿,人都没气了。” 陆建设猛地瞪大眼睛,“啥?怎么没人告诉我?!” 陆建国苦笑,“告诉你又能咋样?你在部队,隔着千山万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娘醒了,可就像变了个人。娘说,是阎王爷没收她,爹把她送回来好好活。” 陆建国的指节无意识碾着床沿的裂缝,木刺扎进茧皮都没察觉。 “那天晌午,娘去舀水,一下就栽在水缸边...” 他喉结滚动两下,军用水壶在腰间晃出闷响,“赤脚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最邪门的是娘说胡话那会儿。”陆建国突然抓住弟弟手腕,常年握锄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她说‘下周董事会上要把三季报的ppt改完’,还嚷着‘别加塞我的奔驰车道’,‘还是我八二年的红酒好啊’...” “建设,你知道ppt是啥不?八二年是那一年啊?” 陆建设想起当年在境外雨林里见过的诡异事,那个被俘的美军飞行员临死前,也念叨着‘元宇宙’之类的怪词。 “娘说完那些奇怪的话,就断气了……” “大哥?”陆建设疑惑的看着他。 “嘿嘿,我和你二哥三哥正哭着,娘突然睁开眼,嫌我们吵。”陆建国笑笑,想着当初的场景心里一软,他娘回来了! 陆建设摸了摸枕头下的匕首,正是楚晚月给他的那把。 “也许是真的吧!” 陆建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捅了捅弟弟:“对了,你跟你那对象咋黄了?过年不是说回来就打结婚报告?” “上回归队后,”陆建设嗓子眼发紧,像咽下一口带冰碴的井水,“团长直接派车接我去团部,没来得及回宿舍,就被派去京市进修。” “她托人打听到的消息...” 门轴发出年迈的呻吟,楚晚月提着装着铝制饭盒的布袋走进来。 陆建设注意到母亲走路时腰杆笔直,完全不像从前那个佝偻着咳嗽的农妇。 “你们兄弟两个聊什么呢?” “娘!”陆建国手忙脚乱去接,“我们在说建设被对象甩了的事儿。” 楚晚月摆饭盒的手顿了顿,“为什么分了的?” “那姑娘听说建设可能犯错误,”陆建国往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学舌,“连人都没见到,就托人捎个口信,吹了!” 楚晚月突然轻笑出声,“孬的不去,好的不来。” “对,娘,等咱回去给他介绍个更好的。”陆建国点头。 “行,先吃饭吧。”楚晚月把饭盒一一摆出来。 “好香啊,建设能吃吗?”陆建国拿起一个肉包子。 “不行,等会儿吃完饭,你回去把剩下的鸡汤拿来,让建设喝两碗。” “好!我这就去!”陆建国抓着个肉包子边吃边跑了出去。 “跟个孩子似的!”楚晚月眼角笑纹舒展开来,声音却突然哽了一下。 陆建设捻着病号:“大哥在大队部训人时可威风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就是每回在娘跟前像个小孩似的。” “就是七老八十,在娘跟前也是孩子!”楚晚月突然笑道。 “对,我们在您面前永远都是孩子……”陆建设笑了。 “等你能吃肉了,娘给你炖整只猪肘子。”楚晚月拍拍他的手。 吃完饭,陆建国洗干净饭盒,放在桌子上控水。 “娘,天快黑了。”陆建国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您回去歇着吧,这有我呢。” 陆建设摇摇头:“大哥,真不用守着。我这伤早不碍事了,再说小李晚上会过来。” “行了,”楚晚月轻轻按住小儿子的肩膀,顺手把他散开的病号服领子折好,“你大哥可以睡旁边那个病床。” 第139章 咣铛!咔哒! 陆建国已经利落地把饭盒收拾进布袋,又往搪瓷缸里续了热水。 “娘,我送您回去,顺便把我那个棉袄拿来,夜里还是凉。” 楚晚月站在门口,逆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清瘦。 陆建国一手提着布袋,一手扶着楚晚月慢慢走出医院,回到租住的屋子里。 “娘,热水在这个壶里,等会儿你泡泡脚好好睡一觉。”陆建国嘱咐着。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让人家小李回去休息,整天守在外面太累了。” “行,我知道了,窗户关好了,我走了。” “去吧去吧!明天早上我带早饭过去。” “好!”陆建国关上门,走出院子。 楚晚月拴好门,端着一盆热水回到床前,脚趾刚沾到水就忍不住舒服地“嘶”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这双布满老茧的脚,如今却被她保养得渐渐细腻起来。 “还是现代好啊,泡脚都能用电动按摩盆......”她小声嘀咕着。 洗漱完毕,她将军大衣垫在硬板床上当褥子,又把厚棉袄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 刚合上眼没一会,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咣铛!”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咔哒!” 楚晚月猛地睁开眼,那噪音极有规律,每隔一会儿就准时响起一次,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系统,检测声源。”她在脑海中冷声问道。 “嘀——检测完毕。声源定位:右侧五米处,季月娥住所。行为分析:故意制造噪音报复。” 楚晚月冷笑一声,今天下午季月娥带着公安来搜查她家时,那张刻薄脸上得意的表情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商城里有没有隔音耳罩?”她摸着黑坐起身来,木床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宿主当前积分:0。可赊欠基础款隔音耳罩(有效期8小时),需在24小时内偿还10积分。” “赊!明天我去看看有没有野菜挖了还债。” “兑换成功。”一副未来感十足的耳罩凭空出现在枕边。 楚晚月刚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季月娥正咬牙切齿地站在她们屋子里,手里的擀面杖又一次狠狠砸向铁盆。 她特意换了三个位置制造噪音,可楚晚月的屋里始终静悄悄的,连声呵斥都没有。 “见鬼了......”季月娥冻得发抖,却不肯罢休。 她蹑手蹑脚凑到楚晚月窗前,借着月光看见床上的人竟然睡得正香,顿时气得把铁盆摔在地上—— “哐当!” 可惜这声巨响对戴着星际科技耳罩的楚晚月来说,不过像是远处飘来的一声叹息。 清晨,楚晚月神清气爽地摘下耳罩。 “嘀,今日签到系统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签到!” “嘀,签到成功,获得全国通用工业票十张,全国通用布票十张。” “就这些?” “嘀,是的,宿主要学会知足。” “嗯,知足!”楚晚月点点头,又道:“系统,我想赊两斤猪排骨。”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系统的机械音冰冷简洁。 楚晚月轻声道:“系统你可真好。” 利落地将新鲜排骨放在厨房案板上。排骨纹理分明,粉嫩的肉质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她又从系统空间取出两片三人参,用白色帕子包上,放在排骨旁边。 拿上装着饭盒的布袋,最后检查了三次门锁,这才迈出院门。 刚走到院子口,就听见季月娥尖细的嗓音:“不可能啊!我可是敲了一晚上!” 只见她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活像只炸毛的母鸡,嘴里喃喃道:“其他几家可都是迷迷瞪瞪的,”她突然恶狠狠地瞪向李家的屋子“昨晚那个老不死的骂得那么难听,我都没停手...” 楚晚月装作没看见,但嘴角微微上扬。 她脚步轻快地转过街角,国营饭店的热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今天早上饭店里有小米粥,楚晚月要了两碗,装进饭盒。 金灿灿的小米粥盛在铝制饭盒里,上面还浮着层厚厚的米油。 刚出笼的馍馍白白胖胖,素包子透着青菜的清香。 她想了想又要了份蒜蓉空心菜,翠绿的菜叶上油光发亮。 刚走到医院前的梧桐树下,远远就看见陆建国高大的身影。 见到她走过来立刻小跑过来:“娘,我来接您呢。” 楚晚月故意板起脸:“我这么大人哪还用接?” 却忍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翘起的衣领,“走吧,先吃饭。建设你们肯定饿坏了。” 沉甸甸的布袋交到他手里时,她分明听见对方肚子咕噜一响。 病房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洁白的床单上。 宋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带着两个年轻医生查房。 他手里拿着病历本,低头翻看陆建设的检查报告,表情严肃却又带着几分温和。 身后两个实习医生认真记录,时不时抬头观察病人的反应。 “恢复得不错。”宋医生合上病历本,目光落在陆建设的脸上,“今天可以稍微吃点软乎的主食,面条、馍馍都可以,但不要吃太硬的东西。”他语气放缓,像是怕病人心急,“肠胃要慢慢适应。” 陆建设微微仰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声音沙哑:“医生,我这腰……多久能好?”他的目光里带着急切,却又努力克制着焦躁。 宋医生沉吟片刻,指尖轻点病历本,道:“神经已经完全恢复,骨头愈合得慢一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少十天才能坐着,两三个月能勉强走动。”他叹了口气,“至于恢复训练……” 陆建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喉结滚动一下:“半年?” 宋医生点头,语气放缓:“最快也要半年。不过,恢复情况因人而异,你可以勤复查,配合康复训练,会好得更快些。” 陆建设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谢谢宋医生,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我安慰。 第140章 哇!大海! 这时,楚晚月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医生,我儿子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宋医生侧身看她,温和道:“再养半个月,等骨头长稳,能坐住了再考虑出院。”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条件,可以炖些骨头汤、鸡汤,补气血,这样恢复得快些。” 楚晚月认真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嗯嗯,知道了!” 宋医生笑了笑,拍拍实习医生的肩膀:“行,你们有事去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走出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微微扬起,脚步声渐远。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走廊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楚晚月把饭盒打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香气散开,她柔声道:“吃饭吧。” 顿了顿,又对站在一旁的陆建国说道:“吃完饭你回去把排骨炖上,中午带过来。” 陆建国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楚晚月却从他微微握紧的拳头看出他的情绪。她知道,儿子在担心,只是不愿表现出来。 她伸手在陆建国肩上轻轻拍了拍,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病房里的阳光似乎更暖了些。 “建设今天感觉怎么样?” 陆建设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娘,我的腿能抬起来了!” 说着,他咬了咬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右腿确实缓缓抬离了床面几公分。 楚晚月急忙用毛巾擦了擦手,轻轻按住儿子的肩膀:“慢点慢点,别着急。好啊,这是好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等你能坐起来,咱就回家养着。医院的床哪有家里的舒服?” 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对了,你二嫂生了个小闺女是不是还没给你说呢?” “生了?”陆建设猛地睁大眼睛,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咱家终于有小闺女了!” 他的笑声在病房里格外清亮。 “是啊,初六那天生的,胖乎乎的,很可爱呢。” 陆建国提着热水壶走进来,见状也凑上前:“对,小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他忍不住笑道,“你没见你二哥,这些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厂里干活都哼着小曲,没事就站在边炕边看着闺女傻笑。” “哈哈,真想回去看看小侄女。”陆建设哈哈大笑道,突然想起什么,“起名字了吗?” “起了!”陆建国放下热水壶,兴奋地搓了搓手,“咱娘起的,陆明珠,咱们陆家的掌上明珠。” “好名字啊!”陆建设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神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楚晚月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慈爱:“小名安安,平安的安。希望她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真好!”陆建设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连日来病痛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 楚晚月掖了掖儿子的被角,突然促狭地眨眨眼:“是啊,真好。现在就等你结婚,也给娘生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了。” “哈哈——”陆建设的耳根瞬间红了,他装作要喝水掩饰自己的窘迫,却不小心呛到,引得母子俩一阵手忙脚乱。 吃完早饭,陆建国拿上饭盒回到租住的屋子,把排骨炖上,放上参片。 又将铝制饭盒洗干净放在桌子上,在邻居们探究的目光中大步离开。 陆建国头也不回,背影挺拔得像棵青松,对这些异样的眼光置若罔闻。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病房。 楚晚月等陆建国回来,便收拾好东西,嘱咐道:“建国,你先照顾着建设,娘出去一趟。” 陆建国点头:“娘,您小心些。” 楚晚月笑了笑,走出医院,在街口拉住一个挑担的老渔民:“老哥,这附近哪儿赶海方便?” 老渔民抹了把汗,指向东边:“这边坐公交车,终点站再往东二里地,有个野滩,退潮时货多着哩!” 海浪轻拍着岸边的礁石,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楚晚月望着眼前碧蓝如洗的海面,眼眶突然发热。 记忆中那个被工业废水染成灰褐色的故乡海域,与眼前这片泛着碎金般阳光的清澈海水重叠在一起。 “哇!大海!”她忍不住张开双臂,“这儿没污染,比我们那的,好看多了!” 沙滩上只剩零星几个捡海菜的妇人,楚晚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眼睛一亮:“欸,那有个洞!” 她从系统空间掏出把小巧的铲子,沙粒随着铲子飞扬。突然,铲尖碰到个硬物—— “嘀,发现新鲜无污染蛏子一只,2积分,是否回收?” “回收!”楚晚月的声音带着雀跃。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发现宝藏的孩子,见到气孔就挖。 礁石缝里突然窜出只青蟹,吓得她差点跌坐在地,系统提示音及时响起: “嘀,回收青蟹一只,五积分。” 太阳渐渐升高,楚晚月累得坐在沙滩上,手里还捏着个巴掌大的海星。 “系统,今天换了多少积分了?” “宿主已经280积分了。” 楚晚月抹了把汗湿的额发:“先还200积分。” 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嘴角扬起倔强的弧度,“剩下八十积分我留着用,总得给建设买点东西补身子。” “嘀——”悠长的提示音里,潮水温柔地漫过她留下的脚印。 楚晚月踩着细软的沙滩往岸上走。 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掠过她的发梢,慢慢向一公里外的公交车站走去。 穿过防风林时,枯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拐弯处,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红树林湿地入口处,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纤细身影正闪入林中。那个侧脸轮廓... “系统,这是不是早上跟在宋医生后面的那个小医生?”楚晚月在心里默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记得早上查房时,那个实习医生捧着病历本亦步亦趋的样子,白大褂口袋里还露出一截听诊器。 第141章 投缘的大姐 “嘀,是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根据面部特征比对,确认为实习医生林小满,23岁,神经外科。” 楚晚月倒抽一口凉气,往红树林里面看去,显得格外阴森,枝桠扭曲如同鬼爪。 “呼——绝对没好事!” 她突然加快脚步,远处公交站牌的荧光已经隐约可见,但身后的红树林里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怎么总遇到这些事...”她小跑起来,海风吹得眼眶发涩,“可得远离了。” 右手不自觉地拍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安抚狂跳的心脏。 公交站台越来越近,而红树林深处,惊起了一群泽鹬。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晚月裹紧了身上的褂子,在公交站牌下不住地跺着脚。 站牌上斑驳的漆面已经看不清车次信息。 她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路的尽头,连公交车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破车,等了快二十分钟了...”楚晚月小声嘀咕着。 “您好,大娘。” 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转身时,果然看见那个年轻医生正冲她友善地微笑。 白大褂已经换成了深色夹克,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好,有事吗?”楚晚月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大娘不记得我了吗?”小医生语气温和,“我老师是宋怀仁医生,今早查房时我们见过的。” “噢噢!”楚晚月作势拍拍脑门,挤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瞧我这记性!小伙子换下白大褂差点没认出来。” “没事的大娘。”小医生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酒窝,“您这是...来看海?” 楚晚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沾着泥沙的布鞋,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是啊,我们那村子在山里头,这辈子还没见过大海呢。” “现在退潮了,赶海的好时候已经过了。”小医生指了指远处,“要是您明早五点来,能捡到不少海货呢。” “是嘛!”楚晚月状似惊喜地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马路,“小同志你这是...” “我姐嫁到西湾村,今天请了假来看看她。”小医生说着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这趟车是有点慢。” 正说着,远处终于传来了公交车的轰鸣。 “车来了!”楚晚月如蒙大赦,抬脚就要往前冲。 “大娘您慢点。”小医生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好,谢谢你了。”楚晚月说完,连忙快步往公交车的方向走。 她故意加快脚步,像是怕赶不上车似的,经过小医生身边时,鞋跟“不小心”重重踩在了他的皮鞋上。 “哎呀——”她假装踉跄了一下,却连头都没回,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踩了人。 身后,小医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上那个显眼的鞋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巴格……” 声音很小,但楚晚月的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听懂了。 那不是普通话,甚至不是任何常见方言,而是阿国的语言。 普通老百姓不会说这种话,除非…… 他是间谍。 她的背脊绷紧,但没有回头,只是面无表情地踏上公交车,交了钱,径直坐在了第一排。 小医生随后也上了车,皮鞋上的鞋印还清晰可见。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车厢一圈,最终选择坐在了楚晚月身后的位置。 他在监视她。 楚晚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在心里冷声道: “NNd,系统,他这是什么意思?” “宿主,他正在盯着你的后脑勺,怀疑你是否看到了他刚才去了哪里。” “这么疑心重,肯定不是普通医生了!” “是,这人是阿国人,从小就潜伏在我国。” 楚晚月微微眯起眼,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她望着玻璃上隐约映出的倒影,小医生果然在盯着她,眼神阴鸷而警惕。 “被他盯上,可不好办了……” 她心里盘算着,眼角余光扫过窗外。 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车门“哧”地一声打开。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上了车,满头银丝被海风吹得凌乱,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容。 “哎!妹子,又遇到你了!”老妇人嗓门挺大,一屁股坐在楚晚月身边,竹篮里飘出一股海腥味。 楚晚月立刻换上热络的表情,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是啊大姐,您这走完亲戚了?” “那可不!”老妇人嗓门洪亮,引得车里不少人侧目,连坐在后排的小医生都忍不住瞥了一眼。 “你这去海边,啥也没捡着?”她低头瞅了瞅楚晚月空荡荡的手,一脸惊讶。 “这……”楚晚月露出几分窘迫,干笑两声,“我也不会啊,就在沙滩上走了走。” “哈哈,第一次赶海都这样!”老妇人笑得前仰后合,“你下次带个桶,再拿把铲子,见洞就挖!保准能摸到蛤蜊、蛏子,运气好还能逮着小螃蟹呢!” 楚晚月故作惊讶:“是嘛?那我下次可要试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老妇人嗓门大,楚晚月又刻意配合,整个车厢里都是她们的笑声。 后排的小医生起初还时不时盯着楚晚月,但渐渐地,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目光转向窗外,似乎认定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太太闲聊场面。 “嘀——宿主,那人已经不怀疑你了。”系统冷冰冰地报了个喜讯。 楚晚月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哼,敢怀疑我?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我就不叫‘睚眦’!” 系统沉默了一秒,随后毫无感情地问:“……鸭子?宿主改名了?” “……”楚晚月在脑海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转头热络的看着老妇人,“大姐我们可太投缘了,赶明咱一起来赶海!” 第142章 联系团长 楚晚月刚从公交车上下来,远远地她就看见陆建国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医院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还伸长脖子往马路两头张望。 “哎呦!我的娘啊!”陆建国一抬眼看见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您这去哪儿了?我在医院里里外外找了三圈,急得我这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楚晚月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能去哪儿?就去海边转了转,看把你急的,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她看了看陆建国头上急出来的汗,“午饭吃了吗?” 陆建国摇摇头,额前的汗珠随着动作甩落:“哪顾得上啊!建设在病房里眼巴巴等着,我在外头找您找得脚底板都冒烟了。” “排骨炖好了吗?”楚晚月问道。 “早就炖得烂糊了!”陆建国说着,“我特意赶早回去,把最肥的那几块都盛来了,汤都熬成奶白色了。”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粮票和零钱:“那你去国营饭店看看,买几个肉包子。要是有新鲜的炒菜,也买一份。” 她顿了顿,“再问问有没有面条。” “成!”陆建国接过钱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娘,建设一直念叨您呢,你先回病房吧。” 楚晚月点头,连忙往医院走去。 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陆建设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听到门响,连忙转过头。 “娘!”陆建设挣扎着要坐起来,牵动了腰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您怎么才回来啊?大哥急得都快把医院的地砖踩碎了!” 楚晚月快步上前按住他:“别乱动!腰还没好呢!” 她仔细打量着他,“娘这不是回来了吗?等会儿你大哥买吃的回来,咱们娘仨好好吃顿饭。” 说着,在陆建设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却警惕地往门外扫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人注意这边后,才压低声音道:“建设,娘今儿跑得远了点儿,这不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有个要紧事......你能联系到你们团长吗?” 陆建设原本放松的表情瞬间绷紧,他撑着床板微微支起身子:“咋了?” 目光落在她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楚晚月俯身凑近,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娘今天在海边,又遇见那个新来的小医生了......” 她将早上在海边回来路上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我假装不小心踩了他一脚,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脱口而出的压根不是咱们国家的话!” 她眯起眼睛,“我听得真真儿的,像是......像是阿国话。” 陆建设的眉头几乎要拧成疙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母子二人同时噤声。 等脚步声远去,陆建设才沉声道:“要真是这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事必须立即上报。娘,您去把小李叫来。” “好。”楚晚月点点头,起身时顺手把儿子滑落的被角掖好。 推开病房门,她看见警卫员小李正笔直地坐在走廊长椅上,军装穿得一丝不苟。 见到楚晚月出来,小李“唰”地站起来:“大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那个轻医生哼着小曲转上三楼,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截听诊器的金属光泽。 楚晚月的脊背瞬间绷直,脸上却堆起笑容:“小李啊,建设想让你帮忙联系下团长,问问他这伤能不能回家休养。” 她故意提高音量,余光却紧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小李会意地点头:“我这就去问问营长的意思。” 他大步走进病房,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林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楚晚月脸上堆起笑容,主动打招呼:“哎哟,小林医生回来了?”声音里带着股热乎劲儿,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是啊,刚去食堂吃了口饭。”林医生笑着点头,目光在楚晚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大娘这会儿吃了吗?” “还没呢,我家老大去买饭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楚晚月语气自然,眼角余光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医生点点头,作势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那您先忙,我这边还得去办公室整理病历。”说完,便转身推开门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咔哒”门轻轻关上。 楚晚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直到确定林医生走远,才快步回到病房。 推门进去,只见小李正站得笔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神情肃穆得像是马上要上战场。 “营长,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团长!”小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紧迫。 陆建设躺在病床上,见状忍不住笑出声:“哎呦,你表情收着点,你营长我还没牺牲呢,别整得跟报丧似的。” 小李被说得耳根一红,挠了挠头:“营长!我这不是着急嘛!”说完,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您放心,我快去快回!” 陆建设摆摆手:“去吧,路上机灵点。” 小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开,军靴在地板上踏出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楚晚月目送小李离开,这才转过身来,从盆里倒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建设,先喝点汤暖暖胃,待会儿看看你大哥能不能买着面条,要是能买着,你也吃两口。” 陆建设接过碗,刚喝了一口,病房门就被推开,陆建国抱着几个铝制饭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娘!我回来了!” 楚晚月回头,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数落:“你这孩子,急什么?” 陆建国嘿嘿一笑,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这不赶着回来嘛,咱这饭盒忘带了,我又借了三个。” 第143章 怀疑! “行,打开看看都买了什么。”楚晚月接过饭盒,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她眼睛一亮:“哟,还是肉丝面呢!” 陆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可不是嘛,我去的晚,国营饭店就剩下两个肉包子、两个馍馍,还有这二两肉丝面了,全让我给包圆儿了!” 楚晚月笑着把面推到中间:“那正好,咱们娘仨一块儿吃,建设也能尝两口。” “嗯,这些应该够咱们吃了。” “够吃够吃,趁热赶紧吃,等会儿怕是有事要忙。”楚晚月用筷子挑起几筷子面放进饭盒盖子里。 陆建国忙不迭地咬了一大口馍馍,腮帮子鼓鼓的:“娘,到底有啥事啊?”面渣子从嘴角掉下来几粒,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先吃饭。”楚晚月细嚼慢咽,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条。 病房里只剩下陆建国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不一会儿,陆建国风卷残云般解决了自己的那份,又利索地端起装着面条的饭盒,小心翼翼地给陆建设喂了半碗面。 热腾腾的排骨汤也一勺一勺地喂进陆建设嘴里,汤匙偶尔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哎呦!”楚晚月突然一拍大腿,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把两个儿子都吓了一跳,“咱把最重要的事忘了!还没给家里报信呢!” 陆建国立刻放下碗:“这可咋整!我这就去找个能打电话的地儿!”他急得直搓手,作势就要往门外冲。 “大哥,等等。”陆建设叫住他,“邮局就能打,小李就是去邮局了。” “那我现在就去!”陆建国已经冲到门口,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 楚晚月连忙叫住:“你给我回来!” 见他一脸不解,她压低声音道,“等建设他们团长来了再说,先看看部队能不能同意老四回家休养。” “噢噢,懂了。”陆建国抓了抓后脑勺,转身抱起空饭盒,“那我先去把饭盒洗了,还得给人还回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去。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楚晚月挪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墙上的白灰蹭在蓝布褂子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你们团长...大概啥时候能到?”她轻声问。 陆建设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岛上随时有快艇待命,顺风顺水的话,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到。”他顿了顿,补充道,“团长向来雷厉风行。” “嗯。”楚晚月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等确定你啥时候能回家养伤,就给建业去个电话,让建业把东屋的炕先烧上。” “好。”陆建设轻声应道。 母子二人一时无话,只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排骨汤的余香,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还没等里面的人应声,门就被一把推开。 薛之谦率先跨了进来,他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配枪的牛皮枪套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紧随其后的是顾清团长,他虽已年过四十,但挺拔的身姿丝毫不显老态,眉宇间的英气不怒自威。 “老陆!”薛之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用力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团长!老薛!”陆建设眼前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顾清一个手势制止。 顾清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陆建设的伤势:“建设啊,恢复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报告团长,已经好很多了!”陆建设挺直腰板,努力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团长,您坐这儿,我有重要情况汇报!”他指了指床边的木凳,神情突然变得凝重。 顾清立刻会意,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利落地拉过凳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说。”单刀直入的一个字,显示出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 陆建设压低声音,将楚晚月发现的可疑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团长。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所以我怀疑红树林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据点。” 顾清听完,浓眉紧锁。 他沉思片刻,转头对薛之谦下令:“薛营长,马上派你们营的精干力量,对红树林进行地毯式搜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要隐蔽行动,注意安全。” “是!保证完成任务!”薛之谦立正敬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军靴在地板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顾清这才转向陆建设,语气缓和了些:“建设啊,你的伤情团里已经了解过了。”他掏出一份文件,“给你批五个月的假,好好养伤。五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生龙活虎的陆营长归队!” “谢谢团长!”陆建设激动地想要敬礼,却被顾清按住肩膀。 顾清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那个小医生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我们会亲自处理。”简单的几个字,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陆建设挺直腰板应道,目送团长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楚晚月这才从角落里走过来,给陆建设掖了掖被角。 看着顾清团长离开后,陆建国这才推门进了病房。 他刚才回来时看到顾清团长在里面谈话,就和小李一起守在外面,没敢贸然进去打扰。 “娘,建设现在能回去了吗?”陆建国搓了搓手,有些期待地问道。 楚晚月闻言抬头:“宋医生之前不是说了吗?十天半个月就能出院,咱等到时候就回去。”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得去邮局给程易打个电话,让他跟建党说一声,让家里不要记挂着了。” “要不我去吧?”陆建国提议。 楚晚月摇摇头:“不用,我打完电话还想四处转转。”说着,她朝两个儿子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陆建国和陆建设对视一眼,兄弟俩都有些无奈。 第144章 百货大楼 楚晚月慢慢走出医院大门,走到医院对面公交车站等公交。 不一会儿,一辆二路公交车缓缓停靠,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两站后,邮局到了。 邮局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前排着零零散散的队伍。 楚晚月走到电话区,拨通了程易办公室的号码。 “喂,程易啊?我是楚晚月……”她对着话筒简单交代了几句,确保家里知道陆建设要回去养伤的事。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邮局门口左右望了望,忽然想起附近似乎有个百货大楼,便决定顺路去逛逛。 沿着马路向前走,拐过一个路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派的百货大楼矗立在街角,巨大的落地窗里,五颜六色的商品琳琅满目地陈列着。 楚晚月站在门口,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这座百货大楼比她想象中还要现代化,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连大门口都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 “到底是城里啊……”她低声感叹了一句,抬脚走了进去。 一楼宽敞明亮,各种大件商品整齐地排列着:崭新的自行车、锃亮的缝纫机、冒着冷气的电冰箱……甚至还有几台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节目,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楚晚月慢悠悠地逛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昂贵的电器上流连片刻,最终还是没舍得下手。 她转身朝二楼走去,刚踏上楼梯,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就扑面而来。 “嗯?这是什么味儿?”她抽了抽鼻子,加快脚步往上走…… 登上二楼,楼梯口右手边是个糕点铺子,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金黄的鸡蛋糕、酥脆的芝麻饼、松软的奶油面包,还有裹着糖霜的蜜三刀,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楚晚月站在柜台前多看了两眼,心想等会儿回去时给陆建国他们带点尝尝。 但她没急着买,而是继续往里走。 二楼卖的大多是吃食和孩子们的小玩意儿:糖果罐子排成一排,花花绿绿的;玩具柜台里摆着铁皮青蛙、木头手枪,还有几个扎着小辫子的洋娃娃,眼睛眨巴眨巴的,引得几个小孩趴在玻璃柜上眼巴巴地瞅着。 她逛了一圈,又抬脚上了三楼。 这一层全是衣服鞋帽,花花绿绿的布料挂得满满当当。 有的确良衬衫、灯芯绒裤子,还有几件呢子大衣,整整齐齐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楚晚月在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前站定。 她朝柜台后的售货员招招手:“姑娘,把这件大衣拿下来我看看。” 那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有人喊,她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见是个穿着朴素的上年纪的妇女,嘴角一撇,慢悠悠地说道:“大娘,那可是呢子大衣,一百六十块钱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视。 楚晚月眼皮都没抬,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啪”地往柜台上一拍:“我看看衣服,不行?” 那姑娘一见厚厚一沓钞票,脸色立刻变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赔着笑脸:“哎哟,大娘您别生气,我这就给您拿!”她小跑着去取大衣,动作麻利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楚晚月接过衣服,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厚实柔软,做工也精细又披在身上试了试。大衣剪裁得体,衬得人精神挺拔。 售货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奉承:“大娘,您穿这个可真显年轻!这料子多好啊,冬天穿着又暖和又体面……” 楚晚月点点头:“嗯,是不错,包起来吧。” “好嘞!”售货员喜滋滋地应着,手脚利落地叠好大衣,“一共一百六十块,外加两张工业票。” “工业票?”楚晚月眉头一皱,“买个衣服还要票?” 售货员赶紧解释:“大娘,这呢子大衣属于工业制成品,从纺织到印染,全是工厂流水线生产的,所以得用工业票。”她见楚晚月脸色不对,又补充道,“要不……您看看别的?那边有棉袄,不要票……” 楚晚月摇摇头,把大衣递回去:“算了,我没工业票。”说完,转身就走。 “哎!大娘!您再……”售货员追了两步,见人已经走远,懊恼地跺了跺脚,小声嘀咕,“看着挺阔气,原来没票啊……” 楚晚月站在儿童服装区的柜台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两件碎花小裙子,料子柔软,做工细致,裙摆上还缀着精致的蕾丝边。 她想象着小孙女穿上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同志,把这两条裙子包起来。”她指了指其中两条,又顿了顿,想起外孙女徐珊珊,“再拿两条十几岁小姑娘的裙子,要款式大方些的。” 售货员麻利地取出几条素雅的长裙,楚晚月挑中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和一件淡粉色的棉麻裙。 付完钱,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心里盘算着:“小子们还是算了吧,到时从系统商城给他们买点布料做衣服。” 她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半大小子穿什么都费,还是自己做划算。” 拎着大包小包下了楼,她又拐到糕点柜台前,称了半斤桃酥、两包绿豆糕,还特意要了一袋蜜三刀。 提着沉甸甸的油纸包走出百货大楼,夕阳已经西斜。 “大娘!”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清脆的呼喊。 楚晚月回头,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正是昨天在码头险些被人贩子拐走的张小燕。 “小姑娘,是你啊!”楚晚月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张小燕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大娘,昨天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留着整齐齐耳短发、穿着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快步走了过来。 “小燕!这是遇到谁了?”女人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干练,手腕上的海牌手表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第145章 张小燕家人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救命恩人!”张小燕亲热地挽住楚晚月的胳膊,“大娘,这是我妈妈席娟。” 席娟一听,立刻上前紧紧握住楚晚月的手:“大姐,昨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这孩子回家一说,把我们都吓坏了。”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要不是您机警,这孩子现在都不知道......” “哎,说这些干啥。”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背,“谁家没个孩子呢,看见了哪能不管?”她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再说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张小燕却不肯罢休,拽着楚晚月的衣角撒娇:“大娘,您家住在哪儿啊?等周末我和妈妈带着礼物去看您!” “不用不用。”楚晚月连连摆手,“我就是来看儿子的,过几天就回老家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医院去。” 席娟见状,把手里提的鲤鱼塞进楚晚月手里。 鲤鱼用草绳穿过鳃绑着,鱼尾还在微微摆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大姐,您就拿回去吧!”席娟不由分说地把鱼往楚晚月手里塞,草绳上还带着水珠,把楚晚月的袖口都沾湿了。 “这可使不得,”楚晚月连连后退,粗糙的手掌挡在身前,“这么金贵的鱼,你们留着自家吃......” 席娟突然板起脸:“大姐是嫌弃这条鱼太小了吗?”她作势要把鱼收回去“要不我再去买条大的...... ” “哎哟,这说的什么话!”楚晚月急得直跺脚,这条鲤鱼少说也得四五斤重,鱼鳃鲜红,一看就是刚捞上来不久的好货,“这都够我们一家子吃两顿了!” 席娟这才露出笑容,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那就收下吧。”她不由分说地把草绳系在楚晚月提着的网兜上,“您可是救了我们家小燕的命,一条鱼算什么?” 楚晚月低头看着还在扑腾的鲤鱼,鱼尾巴“啪”地拍在网兜上,溅起几滴水珠。 她叹了口气:“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才对嘛!”席娟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指着马路对面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大姐,我就在那边的《运城日报》上班,工会办公室在三楼。” 又从手提包里掏出小本子,撕了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下一串号码:“大姐,这是我们家的电话。您在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联系我们!” 楚晚月推辞不过,只好把纸条收进衣兜。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屋子,等儿子伤好了就回老家。” “那行,我们改天去看您!”席娟说着拉起女儿就要走。 张小燕冲楚晚月甜甜一笑:“大娘,我妈妈做的红烧鱼可好吃了,下次我让她做带给您尝尝!” “哎!不用......”楚晚月话还没说完,母女俩已经走远了。 席娟回头朝她挥挥手,列宁装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张小燕蹦蹦跳跳地跟在母亲身边,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 楚晚月站在原地,看着网兜里还在挣扎的鲤鱼,无奈地摇摇头:“这城里人......”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她赶紧拎着大包小包往车站跑。 楚晚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和油纸包一股脑放在木板床上。 鲤鱼扔在盆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上,顺手把散落的银发别到耳后。 “系统,打开商城。”她一边解开网兜,一边在心里默念。 “嘀——”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楚晚月熟练地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滑动,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动。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一件做工精良的呢子大衣上。光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价格:“80积分\/件。” “这不比百货大楼那件差啊...” 她眯起眼睛,仔细比较着商品详情里的图片和今天在商场看到的那件,“深灰、浅灰、黑色、藏青...”她掰着手指盘算,“正好给秀珍,素云,青苗和梅子各带一件。 ”嘀!宿主,您的积分余额不足!“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楚晚月撇撇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债多不压身,先欠着!“ “嘀......(ー_ー)!!” “你这系统还挺有脾气。”楚晚月被逗笑了,“放心,已经开春了,等回家,我天天到林子里挖野菜还债。” 系统沉默了几秒,“嘀 ......兑换成功,已放入系统空间。” 接下来三天,楚晚月几乎逛遍了整个运城。 这天中午,楚晚月推开门,就看见陆建国和陆建设兄弟俩正对着桌上的一堆东西发呆。 桌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油纸包,还有几个饭盒,隐约能闻到一股香甜的糕点味。 “咋了这是?谁来过?”楚晚月放下手里的布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娘!你可算回来了!”陆建国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身,“我们都不知道咋办好...” 陆建设也看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娘,您没回来晚,就是...今天早上有人来找您。” “哦?谁啊?”楚晚月一边问,一边走到桌前,掀开一个油纸包,里面竟是几块金黄油亮的鸡蛋糕,还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这年头,鸡蛋糕可是稀罕物。 “是一对母女和一个男人。”陆建设挠挠头,“她们等了快一个钟头,见您不回来,就放下这些东西走了,说明天早上再来。” 楚晚月的手指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席娟和张小燕吧?” “对对对!”陆建设连连点头,“那个年轻姑娘是叫张小燕,说是你前几天救了那个姑娘。” 楚晚月皱起眉头,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们怎么会找到医院来? 陆建国小心翼翼地问:“娘,您啥时候救了人啊?这些...要收下吗?” “这事说来也简单……”她轻叹一声,“就是这样,他们一家未免也太热情了吧。” 第146章 被抓走了 “娘,他们走的时候特意嘱咐了,说明天还要再来一趟。”陆建国站在窗边,望着声音里带出一分疲惫。 楚晚月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东西,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明天一早我就不出门了,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来。” 她顿了顿,“建国,时候不早了,你去买午饭吧。” “好。”陆建国应了一声,弯腰从桌子底下取出铝制饭盒,在手里掂了掂,“娘想吃什么?” “随便打点就行,记得多买份青菜。”楚晚月说着,继续将桌上的水果罐头和点心一样样收进床底下的橱柜里。 陆建设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娘,这些慰问品...我们要不要退回去?我看都是些稀罕东西。”他指着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外文字母。 楚晚月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包糖果塞进柜子:“退不回去了,人家送来的心意。等你好些了,正好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 “好,那我...”陆建设刚想说什么,突然从走廊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医院的医生!”一个年轻男子愤怒的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晚月脸色一变,急忙贴着门缝往外看。 透过窄窄的缝隙,她看见三个穿军装的人正扭着那个小医生往楼梯口走。领头的军官手里晃着一张纸,似乎在宣读什么。 等她轻轻合上门转身时,发现陆建设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看来你们部队已经查清楚了。”楚晚月走回病床边,顺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 陆建设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是把那个小医生带走了?” “对,来了三四个人呢,阵势不小。”楚晚月的嘴角微微上扬。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陆建国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饭盒,脸上一副兴奋的神情:“娘!建设!你们猜我在楼下看见啥了?” 陆建设闻言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唔……该不会是那个小医生被抓了吧?” “啊?”陆建国一怔,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你怎么知道的?”他挠挠脑袋,又压低声音道,“难不成是在旁边的医务办公室抓的?” “哈哈哈,猜对了!”陆建设忍不住笑出声,结果牵动了伤口,轻轻“嘶”了一声,但脸上仍是掩不住的笑意。 楚晚月站在窗边,正用湿毛巾擦着手,听到这话也笑了:“这下可算放心了。” 她转头看了眼窗外,“你们哥俩别光顾着高兴,先吃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楚晚月就去了国营饭店。 热腾腾的蒸汽里,她买了一碗金黄的小米粥、几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见灶台上还煮着馄饨,又让师傅盛了一大碗,特意多要了芫荽和香油。 回到病房时,陆建国已经帮陆建设坐了起来,在他腰后垫了两个枕头,又叠了一条被子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陆建设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见楚晚月回来,眼睛一亮:“娘,买啥好吃的了?” “喏,你最爱吃的小馄饨。”楚晚月从布兜里拿出茶缸,把馄饨倒进去,热气和香气一起冒了出来,“放了芫荽,还淋了香油,趁热吃。” “谢谢娘!”陆建设接过茶缸,又冲陆建国伸手,“大哥,给我个包子,光喝馄饨不顶饿。” 陆建国笑着递过去一个白胖胖的肉包子:“慢点吃,别噎着。” 陆建设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又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满足地叹道:“真香!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见长啊。” 楚晚月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儿子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也跟着舒坦起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洒进来,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暖融融的。 “吆,吃得挺香啊!”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团长顾清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罐头和水果,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团长!”陆建设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起身敬礼。 “别动别动!”顾清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看来恢复得不错啊,这才几天就能坐着吃饭了。” 他打量着陆建设的气色,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 “就是坐不了太久,腰上使不上劲儿。”陆建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被单下的手指悄悄按了按还隐隐作痛的腰。 顾清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楚晚月:“婶子,你们继续吃,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建设,顺便跟你们说点事。” “哎,好。”楚晚月嘴上应着,手上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陆建国三口两口就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起身去倒水。 不一会儿,小小的病房就收拾利索了。 顾清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建设,这次多亏了你们提供的线索。经过深入调查,我们发现这些人竟然在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真是灯下黑啊!这群人胆大包天,就把实验基地建在咱们海岛边上,还往各个单位安插人手。”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楚晚月擦了擦嘴角,轻声说:“人抓住了就好。” “是啊,”顾清长舒一口气,看向楚晚月的眼神充满感激,“这得多谢婶子您敏锐的观察。要不是您及时发现那个医生的异常,不知道他们还要害多少人。” 楚晚月把擦手的毛巾折得方方正正,语气坚定:“邪不压正,会好起来的!” 顾清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你小子就安心养伤。等你休假回来,我们给你办个隆重的表彰大会!”他神秘地眨眨眼,“你的军衔本来就该升了,到时候一起给你办了!” “谢谢团长!”陆建设激动地想要起身,被顾清笑着按了回去。 “咚咚——” 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里的谈话声。 第147章 是他姑父 陆建国抹了抹嘴边的油渍,起身朝门口走去:“来了!” 门一开,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就蹦了进来。“大娘!”张小燕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一边的楚晚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燕?”坐在床边的顾清猛地站起身,军装上的铜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姑父?!”张小燕惊讶地瞪大眼睛,手里拎着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你怎么在这儿啊?” 还没等顾清回答,一个穿着藏蓝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也跟着走了进来。 “顾清?”席娟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看到自己妹夫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嫂?”顾清赶紧上前接过网兜,“你们这是......”网兜里几个铝制饭盒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席娟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我们来看看楚大姐。倒是你,平时忙得连家都不回,今天怎么有空在这儿?” 顾清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军靴在地上磕了磕:“建设是我手下的兵,受了伤我当然要来看看。” 他疑惑地打量着几个人熟稔的样子,“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张小燕迫不及待地插话:“姑父你还不知道吧!”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上前两天我来给姑姑送东西,差点被人贩子给拐跑啦!” “什么?!”顾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军人的威严一下子显露出来,“怎么回事?” 张小燕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那天我送完东西准备去公交站等车,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太婆非拉着我说我是她闺女......” 她边说边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她拉着我说要带我回家……” 席娟心疼地摸了摸闺女的辫子,补充道:“要不是楚大姐机警,看出那老太婆不对劲......” “就是就是!”张小燕一把挽住楚晚月的胳膊,像只受惊后找到依靠的小鸟,“多亏了大娘!”她说着还把头靠在楚晚月肩上蹭了蹭。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婶子,真是多亏您救了这孩子。”顾清郑重地向楚晚月鞠了一躬,军帽下的眉头微蹙,“这孩子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单纯得有时候都冒傻气。” “姑父!”张小燕急得直跺脚,两条麻花辫跟着一晃一晃的,“我哪儿傻了?我可是很机灵的……” “是是是,我们小燕最聪明了。”顾清无奈地摇头,眼神却满是宠溺。 他伸手想揉揉侄女的脑袋,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席娟笑吟吟地拉着楚晚月的手:“大姐,要不说咱们有缘呢!” 她手指轻轻拍着楚晚月的手背,“你看这绕来绕去的,咱们这不就成了实在亲戚了嘛!” 楚晚月也露出感慨的神色:“真是没想到,顾团长居然是小燕的姑父。” “可不是嘛!”席娟爽朗地笑着,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要我说啊,这就是缘分!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她转身从网兜里取出几个精致的饭盒,“大姐,我特意给你做了几个拿手小菜,有红烧带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中午你们拿去食堂热一热就能吃了。” 楚晚月刚要推辞,顾清就打趣道:“大嫂,你这称呼可不对啊。我喊婶子,你怎么喊上大姐了?这不平白比我高一辈儿了?” “哈哈哈!”席娟笑得前仰后合,鬓角的银丝跟着颤动,“咱们各论各的!你要觉得吃亏,也跟着叫大姐呗!” 顾清无奈地整了整军装:“得,你们聊着,我得回团部了。”他看了眼手表,“那帮人的事还得抓紧处理。” “这就要走?”席娟追到门口,“好不容易见一面,不回家看看?你大哥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顾清已经走到了走廊上,闻言回头摆了摆手:“忙完这阵就回去。今天来医院也是顺路。”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席娟叹了口气回到病房,一边收拾饭盒一边摇头:“这人啊,一忙起来就连家都不顾了。” “妹子,你看你来看我,还带这么多东西……”楚晚月望着桌上堆满的水果罐头和饭盒,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席娟握住楚晚月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楚晚月想起了娘家的嫂子:“大姐,这点东西算什么?要不是你,我们家小燕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赶紧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可不敢这么说!”楚晚月连连摆手,“这都多少回了,你看病房都快放不下了。” 她指着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橱柜,那里已经堆满了各种营养品和罐头。 “好好好,听大姐的。”席娟终于笑着点头,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下次来我就空着手来,专门陪大姐唠嗑。” 这时张小燕突然惊呼一声:“陆四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腰疼了?”她凑近病床,发现陆建设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哎呦!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让建设躺下了!”陆建国一拍脑门,赶紧撤下枕头和棉被,小心翼翼托着弟弟腰放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陆建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比昨天好多了...”但他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楚晚月急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先把止疼药吃了吧。” “我觉得...吃一片就够了...”陆建设喘了口气,只接过一片药就着温水咽下,“现在没之前那么疼了...” “那行,你自己有数。”楚晚月把另一片药放回瓶子里,却故意没盖盖子,“要是过会儿还疼,就把这片也吃了。” 张小燕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陆四哥真厉害!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喊疼,你可是大英雄!” 陆建设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什么英雄...就是个普通小兵...” 第148章 看什么呢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席娟看了看手表,起身整了整衣襟:“大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她轻轻拽了拽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张小燕,“让你陆四哥好好休息吧。” “哎哟,妹子慢走啊,路上当心点!”楚晚月站在病房门口,目送席娟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刚转过身,就看见陆建设半靠在床头,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着门外方向,那眼神活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 楚晚月眉头一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哎呦喂,这傻小子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张小燕了吧?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病床边,突然提高嗓门:“建设!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陆建设猛地回过神,“娘...我?我就是看席同志手上戴的那块手表呢!” 楚晚月狐疑地眯起眼睛:“手表?” “对对对!”陆建设来了精神,比划着说,“银色的表链,表盘上还有朵小花,可精致了!“他握住楚晚月粗糙的手腕,信誓旦旦地说,”等以后我攒够钱了,也给娘买一块比那个还漂亮的!“ 楚晚月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八卦小火苗“噗”地就被浇灭了。 她没好气地抽回手:“就这?”忍不住在儿子脑门上戳了一指头,“还以为你小子看上小燕了呢!” 陆建设一脸茫然:“什么玩意?” 突然反应过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娘!您想哪儿去了!小燕那丫头片子才多大啊!” “噗嗤——”一直站在一旁偷听的陆建国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他拎着热水壶走进来,促狭地朝弟弟挤眼睛:“老四啊,娘这是盼着你给她找个儿媳妇呢!不过话说回来...”他故意压低声音,“张小燕那丫头确实水灵。” “大哥!”陆建设急得就要从床上蹦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们再胡说八道,我、我...”他四下张望,抄起枕头就要砸人。 楚晚月赶紧按住这个活宝:“行了行了,都别闹了!” 她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转头给小儿子掖了掖被角,“建设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娘带你去百货大楼看手表去!” 陆建设气鼓鼓地拽过被子蒙住头,活像个赌气的孩子。 楚晚月和陆建国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作一团。 ?? 这天早上,宋医生仔细检查完陆建设的伤口,轻轻按压他腰部的恢复情况。 “恢复得不错!”宋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满意地点点头,“伤口愈合得很好,肌肉组织也在逐步恢复力量。” 楚晚月闻言立即放下手中削到一半的苹果,关切地问道:“宋医生,那建设现在可以出院了吗?” “可以了,”宋医生笑着从病历本上抬起头来,转头对身后正在记录的实习医生说:“小张,把出院注意事项记一下。” 然后又转向楚晚月:“今天最后一组液体已经配置好了,明天上午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太好了!”楚晚月笑道,随即又想到什么,连忙问道:“那...回去后需要注意些什么?” 宋医生耐心交代:“一个月内不能提重物,定期到医院复查。我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记得按时服用。” “真是麻烦您了,宋医生。”楚晚月感激地连连点头。 “应该的。”宋医生收起听诊器,对身后的小实习医生招招手,“走吧,去查下一个病房。有什么事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利落的转身轻轻飘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待医生的脚步声远去,一直守在门口的小李立刻兴高采烈地蹦到病床前:“营长!您终于可以出院了!我这就去给团长打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 小李激动得脸都红了,军装下摆因为跑动而微微掀起。 陆建设靠坐在病床上,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去吧,顺便问问团里最近的情况。”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部,受伤以来第一次能自如地使上力气,这让他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轻松感。 楚晚月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倒了杯水,递给他:“建国,”她转向站在窗边的陆建国,“你去车站买票吧,记得一定要买卧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钱,“建设现在还不能久坐。” “娘,等等。”陆建设抬手示意,“等小李回来,让他拿我的军官证去买票。” 他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军装,“再请宋医生开个伤病证明,这样能确保买到下铺。” 楚晚月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周到。” 她转身整理起床头柜上的物品,动作轻快了许多。 “行了,我去百货大楼逛逛,再给孩子们买点糕点糖果带上。” 楚晚月理了理袖口,眼里带着笑意。 来运城这些天,还真想小安安和家里的孩子们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他们带些好吃的回去。 “娘……”陆建国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他这是第一次进城,更别说去百货大楼了,心里早就痒痒的。 楚晚月瞧出他的心思,抿嘴一笑:“等小李打完电话回来,你和我一起去吧。” “好!”陆建国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迅速站直身子,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连声应道。 没过多久,小李风风火火地跑回病房,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团长说了,让营长好好休养,归队的事不急!”他敬了个礼,咧嘴一笑。 楚晚月点点头,拎起布包,招呼道:“建国,走了。” 两人出了医院,在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一辆绿色老式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头来吆喝:“往里走往里走,别堵门!” 楚晚月拉着陆建国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国营饭店门前排着队的顾客、骑着二八自行车的工人、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放学的孩子们。 陆建国趴在窗边,看得入神。 第149章 买到卧铺票 “到了,百货大楼站,下车的抓紧!”售票员扯着嗓子喊道。 百货大楼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层高的灰砖建筑,门头上挂着巨大的红五星招牌。 楚晚月带着陆建国转了一圈,先挑了几盒酥皮点心,又在糖果柜台称了两斤夹心奶糖。 “小安安肯定喜欢这个!”陆建国指着一个小兔子玩偶说道。 楚晚月笑着点头,让售货员包了起来。 走到文具柜台,她又精心挑选了两支钢笔,深蓝色的笔杆泛着沉稳的光泽。 “给红军和爱国写作业用的。”她轻声解释,又拿了一叠笔记本和铅笔,“家里小孩子上学也要用。” 最后,他们在一楼的家电区停下。 一台崭新的电风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金属扇叶锃亮,底座是稳重的深绿色。 “建国,这个能背回去吗?”楚晚月试探性地问。 一旁的售货员见状,赶紧迎上来,热情介绍:“同志,您放心,这款有未拆封的,包装严实,安装也简单,照着说明书一会儿就能装好!” “娘,”陆建国尴尬地拽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咱村里还没通电呢...”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下来,楚晚月举着付款单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忘了……光想着要电扇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台锃亮的电风扇。 金属扇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旋转开关上的红漆亮得晃眼。 “可不是...”她勉强笑了笑,把工业票仔细折好塞回内兜,“走吧,这五张票不能浪费,去买些香皂、牙膏。” 走到五金区时,陆建国的眼睛突然一亮:“娘,您看那边!”他指着玻璃柜台里一排明晃晃的菜刀,“多亮堂!咱家那把都钝得切不动萝卜了。” 楚晚月凑近看了看,刀刃寒光凛凛,木柄打磨得溜光水滑。 售货员见状立刻热情介绍:“同志好眼力,这是新到的钢刀,十块钱一把,能用十几年!”她说着“啪”地拍开一摞草纸,“给您包上?” “买一把吧。”楚晚月数出钱票。想到家里那把豁了口的旧刀,每次切肉都要使上吃奶的劲儿,这笔钱花得值当。 又到处逛了会儿,母子俩拎着大包小包挤上了返程的公交。 车上人声嘈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直盯着陆建国手里的兔子玩偶看,她妈不好意思地冲楚晚月笑笑。 “建国,”下车时楚晚月把手里的网兜递给儿子,“把东西先送回屋,我去国营饭店买些饭菜。” 陆建国接过沉甸甸的包裹,里头香皂的茉莉香混着新棉布的浆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放下东西就去病房!”他说完就小跑着往租住的巷子去了。 楚晚月点了卤得油亮的猪肘子、酸甜酥脆的糖醋小排、金黄油润的锅包肉,又要了碗飘着虾皮紫菜的小馄饨。“同志,再打四两米饭。” 等陆建国急匆匆赶回病房时,就看到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旁边还摞着几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建设,”楚晚月正给陆建设腰后垫枕头,见状也愣住了,“刚才是谁来过了?” 陆建设撑着坐起身,“我战友他们几个,一人拿了些吃的过来,”笑着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那个铁盒里是巧克力,薛营长家人在海市给他寄过来的,特意让我带回去尝尝。” 陆建国好奇地拿起铁盒端详。 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外文字母,边角还镶着一圈亮闪闪的金属包边,看着格外洋气。 他轻轻晃了晃,里头传来“沙沙”的碰撞声,显然装得满满当当。 “这可是新鲜玩意!”陆建国眼睛发亮,但又皱了皱眉,“不过这盒子太显眼了,还是换了吧。” 陆建设摇摇头,笑道:“不用,这是友谊商店买的,外头买不着这样的,留着自己家用也行。” “那还是换了稳妥。”陆建国坚持道,“上次席同志送来的那盒饼干,娘不也给换成铁皮盒子了吗?”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村里人要是看见这么精致的盒子,指不定怎么传呢……” 陆建设会意,点头答应:“行吧,等娘回来,让她找个普通的盒子换上。” 正说着,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 “报告!”小李满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几张火车票,“营长,我买到卧铺票了!” 陆建设接过票一看,眉头微挑:“怎么是四张?” 小李嘿嘿一笑,挠挠头:“团长特批,让我送您回家!” “是你小子死缠烂打申请的吧!”陆建设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忍不住笑骂。 小李立刻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保证:“营长放心!把您送到家,我立马归队,绝不耽误训练!” 陆建设知道这小子是担心自己路上腰伤不便,心里一暖,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行吧,那你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得带上厚衣服,我老家可比这儿冷多了,你那件军大衣必须带上,别到时候冻得直哆嗦。” “是!”小李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结果差点撞上拎着午饭回来的楚晚月。 “哎哟,你这孩子,急什么呢!”楚晚月侧身避开,笑骂道。 小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婶子,我去收拾行李,明天跟你们一块儿走!”说完,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楚晚月走进病房,看着床头柜上的铁盒和油纸包,又看了眼陆建设手里的火车票,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这下总算能安心回家了。” “哎呦,得给老二报个信啊!”陆建国突然一拍大腿,“咱们明天就要走了,得让他提前把家里收拾收拾,再烧上炕,不然回去连个热乎气儿都没有。” 楚晚月正叠着陆建设的衣裳往包袱里塞,闻言点点头:“是得说一声,不然冷不丁回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翻了翻口袋,掏出几张毛票,“等会儿你去邮局,往程易办公室打个电话,让他喊老二和老三来接。” 第150章 咱们回家 “行!”陆建国接过钱,跑去邮局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陆建国回了租住的屋子,楚晚月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陆建国看了看地上堆的东西,忍不住咂舌。 来的时候,母子俩一人一个包袱轻装简行,可这回去的时候,光是张家和建设战友们拿的,加上新买的吃食、衣服,愣是收拾出两大麻袋,还有一大包袱,鼓鼓囊囊的像座小山。 “娘,这么多东西,咱拿得了吗?”陆建国坐在床边,看着这堆行李直发愁。 楚晚月却不见慌乱,从麻袋里抽出一根粗麻绳,利索地在两头各挽了个结:“没事儿,把麻袋口扎紧,绳子这么一缠,整成背带的样子,往肩上一挎就能走。” 陆建国试着拎了拎,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但好歹能背动了。 他抹了把汗:“多亏有小李同志跟着,让他专心照看建设就行,咱俩轮换着背。” 退完租住的屋子,母子俩背着大包小包回到医院时,陆建设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着了。 正发愁怎么把腰伤未愈的陆建设从二楼弄下去,小李突然推着一把带轮子的铁架椅风风火火冲进来:“大娘!我跟医院后勤处借了个轮椅,能推着营长走,等我回来再还!” “哎呦!还是小李你机灵!”楚晚月喜出望外,赶紧上前帮着调整脚踏板,“我刚才还琢磨着要怎么下去呢。” 陆建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臂穿过弟弟的膝弯:“建设,我抱你上去,你搂着我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当当地把身材高大的弟弟抱起来,轻轻放在轮椅上。 陆建设虽然瘦了不少,但骨架沉,这么一动还是让陆建国涨红了脸。 “哥,你慢点儿。”陆建设扶着哥哥的肩膀。 他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还是扯得生疼。 小李连忙把军大衣叠好垫在轮椅靠背上:“营长,您靠稳了,咱们慢慢走。” 楚晚月脸上露出爽朗笑容:“都收拾妥当了,咱们回家!” “回家!”陆建国兴奋的喊道,出来这么久真的想家了! “小李,你们先把建设抬下去,等会建国你再回来拿行李。” 楚晚月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病床上最后一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我把建设的药和零碎东西都收拾好,你们先下去。” “好嘞!”小李应了一声,和陆建国一左一右架起轮椅。两人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确认陆建设坐得稳当。 见他们下了楼,楚晚月赶紧把最后一个包袱打好结。 她环顾病房,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这才把两个包袱挎在肩上,又弯腰去拎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里装着新买的菜刀、铁锅,沉甸甸的坠手。 这时陆建国已经跑了回来,“娘,我来!”他不由分说地抢过麻袋,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又提起地上的网兜。 网兜里装着搪瓷缸、饭盒,叮当作响。 楼下,小李已经把轮椅推到大门口。 见他们下来,连忙跑过来帮忙。 “大娘,这个我背着就行!”他说着就要去接楚晚月肩上背着的麻袋。 “哎呀不用!”楚晚月连忙拦住,“你推好建设就行,这麻袋我们娘俩能拿。” 小李却灵活地一闪身,抢过麻袋往背上一甩:“大娘您提那个包袱,这个交给我!” 说完不等楚晚月再推辞,已经推着轮椅快步往前走了。 到了公交站,楚晚月把包袱放在长椅上:“你们在这等着,我去买点吃的路上垫垫肚子。”说完就朝不远处的国营饭店快步走去。 饭店里飘着诱人的肉香。楚晚月要了一份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让服务员盛进带来的搪瓷缸里。 又要了十个大肉包子,看着服务员用油纸仔细包好。想了想,又添了五个白面馍馍,都装进早就准备好的粗布口袋里。 “娘!公交来了!”刚回到站台,就听见陆建国的喊声。只见一辆老式公交车正缓缓进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搬上车。 小李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司机旁边的空位,又帮陆建设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楚晚月把装着食物的布袋子小心地抱在怀里,生怕压坏了里头的肉包子。 公交车“晃啷晃啷”地启动,载着一行人向火车站驶去。 透过车窗,能看见街道两旁的标语牌飞快地后退,偶尔闪过几个骑自行车的行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辆满载行李的公交车。 喧闹的候车室里人潮涌动,楚晚月坐在长椅中间,手里攥着几张车票。 “大娘,火车是中午那趟,听站务员说可能会晚点,到济城怕是要后半夜了。”小李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 楚晚月整了整膝盖上的布包袱,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不打紧,都跟家里说好了。我家老二和老三会来接,你就甭操心了。” 她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先趁热吃两个包子垫垫,等会儿上了车,人挤人的,吃东西都不方便。” “大娘,这......”小李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手往后缩了缩。 楚晚月故意板起脸,眼角却带着笑意:“咋的?嫌包子不香?” “没、没有!”小李慌乱地摆手,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楚晚月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塞进他手里,“赶紧吃,不够这儿还有。”包子皮薄馅大,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小李捧着包子,喉结动了动:“谢谢大娘......”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 自从离开老家到部队一年了,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关心过他了。 陆建设见状,宽厚的大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快吃吧,一会儿车来了。” 悄悄把脸别向一边,假装没看见小李偷偷抹眼睛的动作。 “嗯!”小李重重点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汁在嘴里迸开,混合着葱花的鲜香,“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嘴角沾着一点油光。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慢点儿吃,别噎着,不够还有。” 第151章 小插曲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斜照在站台上,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两点整。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车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站台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开始向前涌动。 陆建国走在最前面,用肩膀开道,不时回头照看着楚晚月。 小李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轮椅上的陆建设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双手紧紧抓着扶手。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小李提高嗓门喊道。 拥挤的车厢过道里,几个乘客看到轮椅,主动侧身让出一条窄路。 卧铺车厢确实比硬座车厢松快些,但空气中仍弥漫着饭菜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乘务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我来带路,17号包厢就在前面。”她指引着众人穿过狭窄的过道。 包厢里,浅蓝色的窗帘半拉着,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小李把陆建设安顿在下铺,又麻利地把行李塞进床底:“大娘,你和营长住下铺,陆大哥睡中间这个。”说着拍了拍中铺的床垫,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楚晚月坐在铺位上长舒一口气:“小李快坐下来歇歇,建国去接点水过来。”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刚才在站台上喊哑的。 “陆大哥,我去接水,你们陪着大娘就好。”小李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茶缸,没等陆建国反应就窜出了包厢。 楚晚月望着跑远的小李,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转头看向正在调整坐姿的陆建设,“建设腰怎么样?能靠着吗?” 陆建设试着动了动,牵动伤口时微微蹙眉,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娘,没事,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他伸手按了按后腰,“就是这铺位有点矮......” “我给你垫个被子。”陆建国立即从麻袋中抽出一条军绿色的薄被,仔细叠成方块垫在弟弟腰后,“这样行吗?难受了就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 窗外,站台的广播正在播报发车通知。 这时,车厢连接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蓝布工装、背着帆布包的年轻男同志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车票,眼睛不断扫视着包厢号码。 “十七……十七号!就是这儿了!”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白小江,找到了吗?”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耐烦。 “找到了,妍妍,就是这!”名叫白小江的年轻人赶紧回头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很快,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浅蓝色妮子大衣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她脸蛋圆圆的,嘴唇微微撅着,眼角还带着一丝娇蛮的神气。 显然,刚才的车厢拥挤让她很不高兴。 “妍妍,你看,咱们就在这个包厢!”白小江殷勤地接过柳妍妍手里的小包,指了指铺位安排,“你睡中铺,我睡你上边,这样方便照顾你。” 柳妍妍瞥了一眼包厢里的几个人,目光扫过陆建设,突然抬手一指:“不要!我要睡那儿!” 白小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她指的是陆建设坐着的下铺,顿时面露难色:“妍妍……我没买到下铺票,要不咱们……” “不行!我就要睡那儿!”柳妍妍跺了跺脚,转头瞪向陆建设,语气骄横:“喂!我们换换!” 陆建设原本正靠着垫起的被子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坚定:“抱歉,不换。” 柳妍妍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她,随即瞪大眼睛,嗓音提高了几度:“你这人怎么这样!换个铺位怎么了?” 楚晚月见状,温和地解释道:“姑娘,我儿子身体不舒服,确实没办法换。” 柳妍妍上下打量了陆建设几眼,见他脸色苍白却坐得笔直,忍不住哼了一声:“我看他好好的,哪像不舒服?该不会是在装病吧!”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隔壁包厢的乘客都探头张望。 陆建国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小李却已经端着茶缸回来了,听到最后一句话,当即皱起脸,冲柳妍妍说道:“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们营长负伤刚出院,你看他腰上……” 话还没说完,陆建设抬手制止了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多说。 柳妍妍被小李一吼,脸上有些挂不住,眼圈竟然微微发红。白小江见状,赶紧打圆场:“妍妍,要不算了,中铺也可以的。” 柳妍妍正生着闷气,闻言刚要发作,却在看清小李身上那件军装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白小江也赶紧侧身,让出一条窄道。 小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侧着身子从他们中间穿过,把茶缸稳稳地放在小桌上。 “大娘,水打来了,我问了乘务员,餐车在八号,往那边走两节车厢就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陆建设旁边的铺位坐下,顺手把茶缸往楚晚月那边推了推。 “行,等晚上咱们过去吃。”楚晚月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茶缸的温度,又轻轻放下。 “好。”小李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陆建设,“营长,你要不要喝点水?温的。” 陆建设摇摇头,声音低沉却温和:“不了,现在不渴。” “那你歇会儿吧。”小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准备去包厢外的边凳上坐着。 “小李,你上去睡会儿吧,大白天的不会有事的。”楚晚月叫住他,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大娘,我不困……” “那也上去歇着,”楚晚月不容拒绝地摆摆手,“建国也去睡会儿,火车得下半夜才到呢,现在不休息,晚上撑不住的。” “娘,你呢?”陆建国刚把行李整理好,闻言抬头问道。 第152章 到家了 “我还不困。”楚晚月温和地笑笑,目光转向正笨拙地往上铺爬的柳妍妍,见她撅着屁股使劲往上蹭,却半天没上去,忍不住提醒道:“姑娘,你得上半身先钻进去,不然不好使劲。” “嗯……”* 柳妍妍脸一红,讪讪地退了回来,重新调整姿势,这次终于学乖了,先把上半身探进铺位,然后才慢慢把腿缩上去,总算躺下了。 可她那两根麻花辫却垂了下来,一晃一晃的,像是无声地表达着不满。 包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车规律的“哐当”声和偶尔传来的广播声。 小李见众人都安顿好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上上铺躺下。而陆建国也依言躺到中铺,闭上眼睛。 楚晚月独自坐在下铺,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轻轻拍了拍陆建设的手背,低声道:“要不要再垫个毯子?” “不用,娘,这样挺好。”陆建设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楚晚月点点头,目光柔和。 而此时,上铺的柳妍妍翻了个身,偷偷往下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她,这才撇撇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楚晚月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怔怔出神。 来这个世界已经半年多了,她发现她早已完全融入这个质朴的年代。 恍惚间,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哐当——”火车突然减速的震动让她回过神来。 窗外,济城站的灯光在凌晨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车厢里的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睡眼惺忪地准备下车。 “到了。”陆建国低声说着,小心地把轮椅摆正。 楚晚月连忙帮陆建设披好军大衣,又仔细地系紧领口的扣子。 刚下了,刺骨的寒风就迎面扑来。 楚晚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棉袄又裹紧了些。 二月的济城,还是那么冷,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家里怎么还这么冷?”她缩着脖子问道,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 陆建国推着轮椅,闻言点头:“运城比这暖和多了。济城靠北,初春风大得很。” “阿——嚏!”陆建设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都在轮椅上震了一下。 他赶紧把身上的大衣又裹紧了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建设!”楚晚月心疼地要给他再加件衣服,却听见陆建国突然大喊:“老二!” 不远处,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年轻男人正搓着手来回踱步。 听到喊声,他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娘!大哥!”陆建业的声音带着哽咽。 当他看清轮椅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陆建设时,眼圈瞬间就红了:“建设!你...” “二哥,我们赶紧回家吧,怪冷的。”陆建设赶紧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他最受不了这个感情丰富的二哥掉眼泪了。 “对对对,赶紧走!”陆建业用力抹了把脸,接过楚晚月手里的包袱,又自然地接过轮椅把手,“家里炕烧得热乎乎的,大嫂擀的面条,就等你们回去下锅了,好吃口热乎的。” “老三呢?”陆建国环顾四周问道。 “在外头看着牛车呢,车上铺了三层被子,保准冻不着建设。”陆建业边说边推着轮椅往站外走。 楚晚月搓了搓冻得发麻的双手,迈开步子跟上去:”这大半夜的,赶紧回家吧。“ 站外,一辆铺着厚厚棉被的牛车静静等着。 车辕旁,陆建党正不停地跺脚取暖。 看见他们出来,立刻咧开嘴笑了:”可算到了!快上车,被窝里我还塞了两个汤婆子呢!” 寒夜里,牛车吱呀吱呀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楚晚月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的亲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牛车在晨雾中吱吱呀呀地驶进陆家大队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空气中飘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陆建国甩了个响鞭,老牛听话地加快了步子。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王秀珍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一把拉开院门,脸上的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秀珍!”陆建国一跃从牛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媳妇跟前,黝黑的脸上堆满笑意。 他伸手想抱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紧紧握住了王秀珍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秀珍脸一红,抽出手来:“这么多人呢。”说着赶紧去搀扶正下车的楚晚月,“娘,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楚晚月由着儿媳搀扶,拍了拍她的手:“不累。建国,你们先把老四安置到东屋去。” 她看了眼正在牛车边帮忙的陆建业:“老二,去给你弟拿床厚被子来,建党把东西都搬进堂屋里去。” 王秀珍这才注意到被抱下来放到轮椅上的陆建设。 比离家时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不错。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建设,伤...伤恢复得怎么样?” “大嫂别担心,”陆建设咧嘴一笑,“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了。就是现在腿还使不上劲。” “你这孩子...”王秀珍抹了抹眼角,“你快回屋歇着,大嫂给你煮碗热汤面,再卧两个荷包蛋。” “谢谢大嫂!我最爱吃你擀的面条了”陆建设笑嘻嘻地说。 王秀珍扶着楚晚月往厨房走,掀开棉布帘子的瞬间,一股温暖的面香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娘!”正在烧火的楚青苗扔下烧火棍,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您可算回来了!” 楚晚月摸摸侄女的头:“这些天辛苦你们几个了。” “我可不辛苦,”楚青苗挽着楚晚月的手臂撒娇道,“这些日子都是大嫂在照顾我们,恨不得连洗脚水都帮我端到炕边呢。” 王秀珍正麻利地往大锅里下面条,闻言笑着回头:“你和老二媳妇一个怀着孩子一个坐着月子,我当大嫂的不照顾谁照顾?” 第153章 回家日常 她手里的长筷子搅动着翻滚的面汤,“再说了,娘不在家,我多干点活心里还踏实些。” 楚晚月看着两个儿媳,眼里满是欣慰:“都辛苦了。这次从城里给你们带了点东西,等吃完饭拿出来给你们。” 这时陆建业放好行李走进厨房,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您要不要先去看看小安安?这小家伙最近可会笑了,脸蛋也圆润了不少。” “先吃饭,”楚晚月摆摆手,“身上还带着寒气,别过了凉气给孩子。”她转头看了看窗外,“你媳妇还在月子里,就别出来吹风了。” “哎,娘说得对。”陆建业连连点头,“大哥,还有这位同志,你们快坐下歇会儿。”说着就去搬凳子。 陆建国拉着身边的小战士坐下:“老二,这是李有才同志,你叫他小李就行。这一路上多亏他照顾建设。” “李同志好!”陆建业热情地伸出手,“真是太感谢你了!” 小李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回握:“应该的应该的,陆营长是我的老领导...” “面好了!”王秀珍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寒暄,“猪肉炝锅面,我特意多切了肥肉片子,一人一大碗,不够锅里还有!” 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厨房。 王秀珍把冒着热气的大海碗一一摆在桌上,最后单独盛出一碗:“建业,这碗你给建设端过去,我多放了个鸡蛋,让他趁热吃了。” “好嘞!”陆建业麻利地接过面碗,“娘你们先吃着,我去给建设送饭。” 楚晚月端起碗,热腾腾的蒸汽熏得眼睛发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浓郁的肉香混着葱花的清香在舌尖绽放。 面条劲道,猪肉肥而不腻,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小李捧着碗吃得满头大汗:“嫂子这手艺绝了!我在炊事班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王秀珍被夸得脸都红了:“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陆建国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时不时抬头往王秀珍那看一眼。 小李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时不时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满是欢喜。 一碗热乎乎的炝锅面下肚,身上的寒气被彻底驱散,连指尖都暖了起来。 屋外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每个人满足的笑脸上。 “吆,天都亮透了。”楚晚月望着窗外泛白的晨光,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在朝阳下闪着晶莹的光。 正说着,东屋门帘一掀,陆红兵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楚晚月立刻眼睛一亮:“奶!” “哎哟,我们小一醒啦!”楚晚月顿时眉开眼笑。 “奶,你咋才回来?”陆红兵看着楚晚月,眼睛里带着点委屈,“你说去几天就回来的。” 楚晚月被大孙子逗乐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傻孩子,这不才半个月吗?你弟弟他们都醒了没?” 话音刚落,西屋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三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往楚晚月跟前挤。 “都起来啦?”楚晚月挨个摸了摸脑门,“小四小六小七呢?怎么不见人影?”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小五压低声音说:“奶,他们仨前天闯祸了,这会儿躲被窝里不敢出来呢。” “哦?”楚晚月挑起眉毛,“又干什么好事了?” 小一立刻来了精神:“他们把李奶奶家的鸡追得飞上了房顶!鸡毛掉了一院子!” “对对!”小三补充道,“是小七说要给鸡剪羽毛做毽子。” “结果剪秃了一只老母鸡的尾巴!”小二憋不住插嘴,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楚晚月听着几个孙子七嘴八舌的告状,又好气又好笑。 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东屋传来“噗通”一声闷响,接着是“哎呦”的叫唤。 三个小身影从东屋蹿出来,你推我搡地往楚晚月这边走。 “奶...”三个孩子活像三只犯了错的小狗崽。 楚晚月看着这一屋子活宝,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既然都起来了,赶紧去洗漱!我去看看小安安,等会儿给你们分礼物。”她伸手揉了揉小七蓬松的头发,那手感就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小羊羔。 “好耶!有礼物!”七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房门口,手指轻轻掀开门帘。 她压低声音问道:“素云,小安安醒了吗?” “娘,早醒啦!这小家伙今天精神头可足了。”陈素云正半倚在炕头的红漆木箱上,看见婆婆进来就要起身。 “快躺着别动,月子里可不能着凉。”楚晚月连忙摆手,目光却被炕上那个手舞足蹈的小肉团子吸引住了。 小安安正把肉乎乎的小拳头举得高高的,像是在跟新的一天打招呼。 楚晚月把手搓了搓,哈了口热气才伸手去抱。 “来,让奶奶看看我们的小宝贝。”她小心翼翼地把裹着碎花小被子的孙女儿搂在怀里,立刻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奶奶的乖宝宝哟,这半个月不见,可想死奶奶了。”说着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 陈素云看着婆婆慈爱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娘,建设他...伤得不重吧?” “别担心,已经能坐着了,就是得养着。”楚晚月一边逗着怀里的小孙女,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冲着窗外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建国!” 怀中的小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瞪圆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奶奶。“哎呦呦,奶奶的嗓门吓着我们小安安了?”楚晚月连忙轻轻摇晃着襁褓。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您叫我?” “快去把给安安买的那个小兔子拿来。”楚晚月边说边用手指逗弄着小安安的下巴,“让我们小安安也见识见识新鲜玩意儿。” “好嘞!”陆建国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去堂屋拿小兔子。 “娘,您买兔子了?那玩意儿会不会咬到安安?”陈素云微微蹙眉,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婆婆怀里的小安安身上,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第154章 分礼物 楚晚月被儿媳的紧张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傻丫头,是假的!就是个小玩偶,上发条的,哪能真咬人呀?” 她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小孙女,“是不是呀,安安?奶奶可舍不得让你碰危险的东西。” 小安安似乎听懂了奶奶的话,小手挥舞得更欢了,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回应。 “奶!小兔子!”小七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漱完。 他手里举着一只精致的小白兔玩偶,兴奋地大喊:“大爷说这个可好玩了,是给妹妹的!” “对,给妹妹玩。”楚晚月笑着点点头,看着小七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补充道,“不过妹妹还小,你可不能使劲儿晃她。” “知道啦!”小七笑嘻嘻地凑到炕边,把兔子在小安安眼前轻轻晃了晃,“妹妹,你看,小兔子!跟你一样可爱哦~”他学着大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夸赞着,惹得陈素云扑哧一笑。 “孩子的话最真,咱们安安可不就是像小兔子一样软乎乎的?”陈素云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脸蛋,眼中满是温柔。 楚晚月笑着把小安安放回炕上,掖了掖被角,叮嘱道:“素云,你先歇着,我去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归置。” “娘,您也歇会儿吧,这一路回来肯定累了。”陈素云心疼地看着婆婆,知道她这一趟又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肯定没少操心。 “不碍事,习惯了。”楚晚月摆摆手,随即牵起小七的手,“走,小七,奶奶给你们分礼物去!” 堂屋里,几个孩子早就排排坐好,眼巴巴地等着。 楚晚月把带回来的糕点糖果一样样摆在大方桌上,花花绿绿的包装在晨光下格外诱人。 “这个是巧克力,香得很;这个是夹心饼干,里头有果酱;还有这个奶油饼干,又酥又甜……”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出一个大盒子给陆红军,“小一,你是大哥,你来分,别抢,都有份!记得给珊珊、爱华他们留点儿。” “好!”陆红军郑重地接过盒子,俨然一副小家长的模样,惹得几个弟弟都乖巧点头。 楚晚月又拿出两个小盒子,单独放在一边,说道:“这两盒是给慢慢和素素的,赶明我拿给她们。” “知道啦!”孩子们齐声应道,虽然个个眼馋,但都乖乖等着大哥分配,没一个敢乱抢。 楚晚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取出一支锃亮的黑色钢笔。 “小一,这支钢笔给你。”她轻轻拧开笔帽,露出金色的笔尖,又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墨水瓶,“这是墨水,你看着啊——” 几个孩子立刻围拢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楚晚月捏住钢笔尾部的气囊,浸入墨水,轻轻一捏,黑亮的墨水便顺着笔舌爬了上去。 “就这样一捏,墨水就吸上来了。”她示范了两下,又仔细扣好笔帽,“记住,不用的时候一定要扣紧,不然墨水会干,笔尖就坏了。” 陆红军双手接过钢笔,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笔身,心中涌起一股庄严感。 这可是钢笔啊!整个公社也没几支,如今他也能用上这样的宝贝了。 “谢谢奶!”他紧紧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我一定好好用!” “嗯,还有这一支,你拿学校给爱华。”楚晚月把深蓝色的钢笔也交给陆红军。 “嗯。”陆红军郑重点头。 “奶,我呢?”小四陆红兵拽了拽楚晚月的袖子,眼巴巴地瞅着,生怕自己被落下。 “急啥,都有!”楚晚月笑呵呵地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铅笔,每支都削得尖尖的,还配着一块小小的白橡皮。 “喏,一人一根,可别抢!”她挨个分给孩子们,又单独拿出两支,递给小五,“这两支带给珊珊和爱国,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嗯嗯!我待会儿就给他们!”小五使劲点头,连忙把铅笔塞进自己的衣兜里,还拍了拍,生怕掉了。 小七拿到橡皮,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橡胶香气钻进鼻腔,有点像……糖?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奶,这个好香啊!能吃吗?”他眨巴着眼睛问。 “不能吃!”楚晚月立马板起脸,伸手捏住他的腮帮子,“这玩意儿吃下去会噎住,肚子疼,搞不好会死掉的!记住了没?” 小七被奶奶严肃的语气吓到了,赶紧把橡皮塞回衣兜里,连连摇头:“不吃不吃!我绝对不吃!” 旁边的几个哥哥也被这警告震住了,纷纷低头检查自己的橡皮,生怕不小心吞下去。 “好了,别磨蹭了,赶紧去吃饭,待会儿上学该迟到了。”楚晚月拍拍手,催促道。 “好,奶,那我们去吃饭了。”陆红军小心翼翼地把钢笔别在上衣口袋里,墨水则放进另一侧,生怕漏了。 几个孩子一窝蜂地往外跑,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院子里。楚晚月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 她把剩下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给儿媳妇带的衣服、雪花膏、还有几块布料,还有一些零食。 收拾妥当后,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一路上赶车、背东西,确实累得不轻。 她揉了揉酸胀的腰,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屋子,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王秀珍抬头一望,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快步迎了上去:“春花姨,您来了!快进屋坐。” 顾春花挎着个蓝布包袱走了进来,笑着说:“听说建设受伤回来了,我来看看你娘和他。” “我娘刚睡下,建设这会儿醒着呢。”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出路来。 “让你娘多睡会,我先去看看建设。”顾春花说着把沉甸甸的布兜递过去,“带了两个猪蹄,你拿去炖了吧,给他们补补身子。” 第155章 介绍对象 王秀珍接过布兜,掀开一角看了眼,惊喜道:“哎呀,这么肥的猪蹄!姨您太费心了,我这就去收拾。” 顾春花轻手轻脚地掀开东屋的布帘,炕上的陆建设正靠着墙看报纸,见她进来,立刻露出笑容:“姨,您来啦!快坐这儿。” “怎么没睡会儿?”顾春花在炕沿的榆木椅子上坐下。 “火车上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着呢。”陆建设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 顾春花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圈突然就红了:“这孩子,比过年时候瘦了一圈......” “姨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陆建设赶紧拍拍胸脯,“我娘天天变着法儿给我炖汤,猪肉鸡肉鱼换着来,我都快吃胖了。” “遭罪了啊......”顾春花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现在腿脚能活动了吗?” 陆建设掀开被子:“扶着墙能站一会儿,就是还使不上劲儿。医生说要多练习,慢慢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春花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叮嘱,“可别着急,一定要养利索了。” “您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陆建设说着还比划了两下胳膊,“大夫都说我恢复得比别人快。” “不错不错,还是年轻好啊。”顾春花笑吟吟地拍着陆建设的肩膀,眼角泛起慈祥的皱纹,“你娘说你原先那对象的事黄了,现在又相看了没?” 陆建设闻言,苦笑道:“姨,我现在这个样子......” “哎呀!”顾春花一拍大腿打断他的话,“正好姨这儿有个合适的姑娘要说给你。那丫头生得可俊了,在公社小学当老师呢,每月领工资的体面人。” 看着陆建设耳根发红的样子,顾春花越发来了兴致:“害什么臊啊!你都二十三了吧?那姑娘今年十九,高中毕业的,家里有个哥哥两个弟弟,全家都宠着她呢,绝对没有难缠的娘家亲戚。” “姨......”陆建设刚要开口,布帘突然被掀开。 “春花妹子,你这是要给咱家建设说哪家的姑娘啊?”楚晚月笑盈盈地走进来,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蓬松,“我这睡了一觉醒来就听见你们在说亲事呢。” “哎哟姐姐!你可算醒了。”顾春花连忙起身,拉着楚晚月的手上下打量,“睡好了吗?瞧你这眼睛还有些肿呢。” 楚晚月亲热地拉着她坐下:“睡得好着呢。本来还打算明天去你家串门,这下可巧了。” “那可不!”顾春花笑弯了眼,“咱姐俩还用得着这么客气?我来看你就是了。” 陆建设看着两位长辈热络地聊起来,悄悄松了口气。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楚晚月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在炕沿坐下。 “哎呀姐,我正说要给建设说个对象呢!”顾春花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那姑娘条件是真不错,在公社当老师,家里人也厚道。就是...” 她顿了顿,用手比划了一下身高,“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六的样子。” 楚晚月眼睛一亮:“那赶明儿让两个孩子见见?” “行啊!”顾春花拍手笑道,“等周末我带她来串门,正好也让建设看看合不合眼缘。” “就这么说定了!”楚晚月笑着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带你去看看我家的小宝贝去。”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留下陆建设一个人坐在炕上摇头苦笑:“好歹也问问我的意思啊......” “哎呦呦!”顾春花一见到襁褓中的小安安就惊呼出声,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你看这小嘴,樱桃似的;这眉毛,跟画出来的一样。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儿!” 楚晚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安安,姨奶奶夸你好看呢,快谢谢姨奶奶。”她轻轻捏了捏安安粉嫩的小手。 “真乖,不哭不闹的。”顾春花越看越喜欢,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来,这是姨奶奶给的见面礼。”说着就要往包被里塞。 “妹子你这是干什么!”楚晚月连忙阻拦。 顾春花灵活地躲开:“姐,这是给安安的看钱,看了这么俊的娃娃不给钱,以后孩子长丑了算谁的?”她逗趣地说着,趁楚晚月不注意,麻利地把钱塞进了包被的夹层里。 两人又逗了会儿孩子,直到安安开始打哈欠,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来到堂屋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八仙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妹子,你快试试这双鞋!”楚晚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方正的纸盒,小心翼翼地拆开,“百货大楼的售货员说这叫什么力鞋,走路轻快得很!”她抖出一双崭新的黑白运动鞋,鞋帮上红色的?力标志格外显眼。 顾春花怔怔地看着鞋,眼眶一下子红了:“姐,你咋还给我买这个......”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洁白的橡胶鞋底,生怕手上的老茧刮花了新鞋。 “傻妹子!”楚晚月佯装生气,蹲下身就要帮她换鞋,“你叫我一声姐,那就是我亲妹子。来,抬脚!” 顾春花慌忙弯腰阻拦:“我自己来!”她脱下布棉鞋,把脚小心翼翼地塞进新鞋里。 刚系好鞋带站起身,突然惊讶地原地踏了几步:“哎呦!这鞋底像是垫了棉花,走路都带弹的!” 她像个孩子似的又在屋里转了两圈,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真跟踩着弹簧似的,我这腿都不疼了!”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从橱柜里抱出几个铁皮盒子:“这是给慢慢她们的。” 她一个个掀开盖子,香甜的气味立刻飘满屋子,“这是奶油饼干,酥得掉渣;这是橘子夹心的,酸酸甜甜;还有几块巧克力,听说城里孩子都爱吃这个。” “这也太金贵了......”顾春花刚要推辞,楚晚月已经利落地把点心装进新缝的蓝布口袋,袋口用红绳扎得结结实实。 “他们都有份,我特意多买的。”楚晚月把鼓鼓囊囊的布袋塞到顾春花怀里,顺手替她捋了捋鬓角的白发,“你回去时别忘了拿。” 第156章 认错人了 顾春花抱着沉甸甸的礼物,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个带着鼻音的“好”字。 楚晚月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拎热水壶,倒了杯茶,“先喝点水。” 布帘子一下被掀开,小七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般钻了进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奶!”他脆生生地喊道。 “放学啦?”楚晚月手指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头发。 “姨奶奶好!”小七这才发现屋里的客人,立刻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我一个人跑回来的!” 顾春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哎呦,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来,姨奶奶给的。” “走,咱们去厨房坐着。”楚晚月站起身来,布帘刚掀到一半,突然一个黑影“嗖”地冲了进来。 “姥姥!”徐爱国像颗小炮弹似的直接扎进楚晚月怀里,脸蛋红扑扑的,“我可想死你啦!”说着还在老人身上蹭了蹭。 “马屁精!”小七在后面撇撇嘴,小声嘀咕着。 “小七!”楚晚月嗔怪地看了大孙子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轻轻拍着徐爱国的背:“姥姥也想你们了。去,让红军哥给你们拿饼干和巧克力,就放在橱柜最上面那个铁盒子里。” 厨房里飘来阵阵香气,王秀珍擦着手走出来:“娘,春花姨,饭好了。” 她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微微湿润,“今天青苗特意烙了馅饼,胡萝卜鸡蛋馅的,可香着呢。” “是吗?”顾春花眼睛一亮,起身往厨房走,“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顾春花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手表,惊呼道:“呀,都这个点了!” 她匆忙站起身,拿上楚晚月准备的蓝布袋子,“我得赶紧回去上班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里,利落地跨上自行车。 “姐,改天到我家来!”她回头喊了一嗓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扬起的尘土中。 刚送走顾春花,小李就提着行李从厢房出来了。 “大娘,我也该归队了。”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站得笔直。 楚晚月闻言,看向小李:“咋这么快就走?部队不是准了你假了吗?” “这次任务紧急,团长特意嘱咐要赶回去参加拉练。”小李解释道,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正好今晚有趟火车,现在动身还能赶上。” 见挽留不住,楚晚月转身朝厨房喊道:“秀珍啊,把中午烙的饼都包上!”又对里屋吩咐:“建业,快去队上借牛车!” 王秀珍闻声从厨房小跑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泛着阵阵葱花香气。 “就剩这六张了,还温乎着呢。”把饼塞到小李怀里,她转头又朝灶间走去,“锅里还煮着鸡蛋,我这就捞出来。” 小李连连摆手,耳根都红了:“大嫂……大娘,真不用......” “傻孩子,跟大娘还客气啥?”楚晚月佯装生气地瞪他一眼。 王秀珍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鸡蛋回来,十个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用一块新毛巾包着。“带着垫垫肚子,这一路要坐十几个小时呢。”她不由分说地把所有吃食塞进小李的军用挎包。 院门外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轴声,陆建业赶着牛车回来了。 片刻后,陆建业甩着鞭子,老黄牛慢悠悠地拉着木板车往县城方向走。 车上铺着晒干的玉米秸秆,小李坐在上面,怀里抱着鼓囊囊的包袱,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建业哥,送到县城那就行,我自己走去车站。”小李的声音混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 “那哪成?”陆建业拽了拽草帽,“我娘特意交代要把你送上火车。”说着从裤兜摸出半包“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小李一支,“抽不?这还是建设给我带来的。” 与此同时,陆建国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大棉鞋走在通往大队部的泥巴路上。 大队部办公室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大队长、杨支书和几个生产队长围坐在褪了漆的办公桌旁。 劣质香烟的蓝烟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陆建国站在磨得发亮的门框边清了清嗓子,“大队长,杨支书,最近队里没啥特别事吧?” “哎呦建国回来啦!”杨支书抬头时,后脑勺蹭掉了墙上挂历的一角。 他顺手把烟灰弹进缺了口的搪瓷茶缸里,“能有什么事,只要知青不闹事咱这就没事。” 陆建国挨着他坐下,从棉袄内袋掏出包香烟。 “这次建设带回来的呢。”他特意用指节叩了叩烟盒。 “吆,大前门!”三小队队长伸出两根被烟熏黄的手指,“去年公社表彰会书记抽的就是这牌子。” “你们今天这么全,在这讨论什么呢?”陆建国话音刚落,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陆福全把旱烟杆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三下。 “唉,这不是商量着看看陆建其家的事吗......”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主席像,又飞快垂下来。 “建其家的怎么了?”陆建国手里的火柴“哧”地划着了,火苗在他骤然绷紧的脸颊旁颤动。 陆福山突然拍桌而起,震得暖水瓶的塞子“噗”地跳了一下。 “造孽啊!”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罐,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颤音。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抖搂着刚收的床单,看见婆婆要出门,连忙问道:“娘,您这是去哪?” 楚晚月把蓝布头巾往鬓角掖了掖:“去老李家串门,看看这半个月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您慢着点走。”王秀珍嘱咐道。 傅时宁弓着背从刘家牛圈出来,粪筐里的牛粪还冒着热气。他三个指头被筐绳勒得发白,草鞋上沾着新鲜的粪渣。 抬头正看见楚晚月走在田埂上,穿着蓝布棉袄,显得又年轻又精神。 “你...你回来了?”他突然拦在路中间,嗓子眼像堵着把干稻草。 楚晚月吓得往后踉跄半步,她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日光在他佝偻的脊背上投下锯齿状的影子。“同志你是在和我说话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第157章 有卫生室了 傅时宁的喉结上下滚动,沾着粪星子的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我……我是傅……” “老楚!”李婆子的大嗓门打断了傅时宁后面的话。 她胳膊上挎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老远就挥着顶针:“咋还不过来?刘婆子她们都带着南瓜子到了!” 楚晚月如释重负地小跑过去,走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 傅时宁还站在原地,风把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吹得翻飞,像片枯死的蓖麻叶。 李婆子拽着她胳膊往家走,“我给你说这半个月你可错过了大事了。” 傅时宁盯着楚晚月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往牛棚走去了。 “哎呀,你这一走半个月,队里可热闹了!”李婆子拍着大腿,边走边把瓜子壳噗噗地往路边吐,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楚晚月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快说说,都发生啥好事了?” “走,先去我家,大家就等你呢。” 还没拐进李家的篱笆院,就听见一阵哄笑声。 院子里的老枣树下,五六个婆娘早就围坐成圈。 刘翠花正用纳鞋底的锥子挑着牙缝里的瓜子皮,看见来人忙不迭招手:“三嫂可算回来了!快坐这儿,这板凳垫了棉垫子,软和!”她拍着身边的小马扎,马扎上还细心地铺了块碎花布。 “都等着我呢?”楚晚月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花。 她从蓝布褂子的暗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块,“来,尝尝运城买的奶糖,里头有花生酱夹心呢。” “哎呦喂!”刘婆子接过糖,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糖纸上印着金灿灿的麦穗图案,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生怕弄皱了这宝贝。 “这得多少钱一块啊?俺家虎子还没见过这么金贵的糖呢。”说着就要往怀里藏。 金花更是稀奇,把糖块对着阳光照了又照:“你们看这糖纸,还会反光哩!比公社供销社的漂亮多了。”她指甲缝里还沾着猪草汁,却舍不得弄脏这精美的糖纸。 “都别客气,快尝尝。”楚晚月自己先剥开一块扔进嘴里,甜香立刻在舌尖化开。 她舒坦地眯起眼睛,顺势坐在刘翠花让出的马扎上。 刘婆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带着一身腌菜缸子的酸味儿:”老楚啊,你不在这些天,咱们大队可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她故意压低声音,结果全院子的婆娘都跟着往前探身子。 “啥大事?”楚晚月嚼着糖块含混地问,突然发现众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 金花一个劲儿冲她挤眼睛,李婆子假装专心致志地数着篮子里的鸭蛋,而刘翠花手里的鞋底早就纳歪了线。 “就是...”金花突然插嘴,声音尖得像捏着鼻子,“建其家的那个了!”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楚晚月嘴里的糖一下子不甜了,“陆建其家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糖纸簌簌作响。 她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离村时,还遇见挺着肚子的杨丽梅。 “可不就是她!”刘婆子一拍大腿,竹椅跟着“咯吱”惨叫。 她袖口沾着的南瓜子壳扑簌簌往下掉,“那闺女比你家老三媳妇还早怀两个月,前些天个王接生婆摸过,说准是个带把儿的。” 楚晚月觉得喉咙发紧,奶糖的甜味突然变成了满嘴的苦。 “咋没的?”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晒裂的葫芦瓢。 王桂荣突然从人堆里探出头,发髻上的银簪晃得人眼花:“让她那遭瘟的娘活活害死的!” 话音未落就被李婆子拽住衣角,两人眼神交换间,楚晚月分明看见恐惧在她们皱纹里流动。 李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开始压低声音讲述:“老杨家那个混账小儿子,在他们大队偷粮仓被抓了个现行。公安来逮人时,那小子裤裆都尿湿了...”刘翠花接过话茬,手里的鞋底针狠狠往下一扎:“那杨婆子大儿子是个窝囊废,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不就带着满身猪粪味跑来找闺女?”她模仿着杨婆子走路的姿势,逗得几个媳妇想笑又不敢笑。 金花突然插嘴,声音尖得像锥子:“最毒的是那老婆子逼建其拿钱赎人!谁不知道建其家去年超支,连买盐都要赊账?” “那天闹得很凶...”李婆子突然抓住楚晚月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得像铁钳,“建设媳妇去拉架,叫那疯婆子一胳膊肘子甩出去——” “就这么巧,丽梅一下摔在晒干货的大石头上。” 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建其抱着人往咱村的医务室跑的时候...”金花声音突然哽咽,“血顺着衣服滴了一路...村里狗都追着舔...” 王桂荣突然压低嗓子:“等那赤脚医生检查……人已经没气了。” “造孽啊...”李婆子拍着膝盖长叹一声,“留下个三岁的枣花,那丫头今早还在她家门墩上啃生红薯,问奶奶我娘啥时候回来...”她突然哽住,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那黑心肝的丈母娘...”王桂荣咬牙切齿地掰断手里纳鞋底的麻线,“趁家里没人,溜了!都没去关心一下她闺女!” 金花突然“嘿”地冷笑出声:“报应来得快!那老货慌不择路,在沟子摔折了腿!”她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听说叫唤了半宿,还是他们大队早起拾粪的老王头发现的...” 楚晚月手里的糖纸捏成了团。 “最可怜是枣花哟...”刘婆子突然压低声音,“建其才二十出头,迟早要续弦。后娘的心,黄莲的根...” 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老枣树投下的影子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对了,”楚晚月突然直起腰,“咱大队建卫生室了?”她故意提高嗓门,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满院的阴郁。 金花立刻活泛起来:“可不!知青点那个戴眼镜的小周,人家爹是省城大医院的主任哩!” 她兴奋地比划着,“福全他们就给他安排在大队部西厢房。” 第158章 小七要死了 “昨儿个给我孙子瞧疖子,”李婆子插嘴,“连红药水都没要钱!就是...”她突然压低声音,“那孩子非要用酒精棉擦手,白白糟蹋了好大一块棉花...” “奶——!”一声带着哭腔的童声刺破院内的沉闷。 陆红明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院子。 “小六?”楚晚月手里的糖块“啪嗒”掉在地上,玻璃纸沾了土。 她看见他脸上挂着的鼻涕眼泪,“出啥事了?”声音陡然拔高。 “奶!”陆红明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棉裤膝盖处立即洇开两团水渍,“小七要死了!老师让你快去学校!”孩子仰起的脸上,惊恐和泪水糊成一团。 楚晚月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往后栽去。 刘婆子一个箭步冲上来,粗粝的手掌像铁钳般卡住她的腋下:“老楚!挺住!” “快!快去看看!”李婆子扔一把搀住楚晚月另一条胳膊,三个老太太顿时像连体人似的往前冲,金花几人跟在后面。 楚晚月感觉脚下的地都在打转:“小六,跟奶说清楚,小七咋了?”她声音抖得不成调,路过水沟时差点踩空。 “不知道...”陆红明边跑边用袖子抹脸,袖口已经能拧出水来,“小七突然就哭,说他要死了...”孩子突然打了个嗝,“脸、脸红的像年画上的关公...” 远远望见学校灰扑扑的瓦房时,楚晚月腿一软,差点跪在田埂上。 操场上的红旗蔫头耷脑地垂着,育红班的窗户大敞着,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教室里,七岁的陆红伟孤零零站在讲台上,两只小手死死扣在嘴上,指缝间不断溢出“昂昂”的嚎哭,像只受伤的小兽。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脸蛋红得发紫。 “陆红伟同学...”年轻的宋欣怡老师蹲在三步外,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她试探着往前蹭了半步,陆红伟立刻发出更高亢的尖叫,小皮鞋把讲台跺得咚咚响。 教室后排,校长王德柱正用身体挡着门口。 沈浩老师已经带着其他孩子转移到一年级教室,但还能听见隔壁传来此起彼伏的“老师陆红伟会不会真死掉”的询问。 “小七!”陆建国的声音像炸雷般在走廊炸响。 陆建国在大队部离得近,先赶了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泥浆,三步并两步冲进教室。 “啊——!不死!我不想死!”陆红伟看见亲大爷,突然像受惊的小马驹似的跺着脚后退,后背重重撞上黑板。 陆建国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按住孩子乱颤的后脑勺:“小七,咱不死!大爷在这儿呢!” 他声音发颤,把孩子汗湿的小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奶!要奶来!”小七在他怀里扭动得像条上岸的鱼,两只小手又死死扒着嘴巴。 泪水冲开脸上的灰土,冲出两道白印子。 宋欣怡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陆红明跑去喊了,你奶奶...”她突然顿住,耳朵捕捉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沈浩老师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来了!”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楚晚月被几个老姐妹架着冲进来。 她的蓝布头巾跑歪了,露出几绺灰白的头发。 她一眼看见小孙子红肿得像桃核的眼睛,心尖像被针扎似的疼。 “娘!”陆建国像交接力棒似的把孩子递过去,“您快瞅瞅...” 楚晚月接过哭得直打嗝的小孙子,枯瘦的手掌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背。 小七看到奶奶,突然安静了些,只是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 “楚婶子您坐。”沈浩搬来把榆木椅子,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声。 校长王德柱这才敢凑过来,掏出手帕擦着秃脑门上的汗。 “乖孙,告诉奶到底怎么了?”楚晚月用头巾角轻轻擦着孩子的花猫脸。 小七突然扑簌簌掉眼泪:“奶!小七不要死!不要像建其婶那样流好多血...”孩子天真的话语让在场大人们心头一紧。 “死?你怎么会死?”楚晚月紧张的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奶......”小七突然把脸埋进楚晚月的衣襟里,声音闷得像从水缸里传出来的,“小七吃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揪着楚晚月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嗯?吃了啥?”楚晚月把他从怀里稍稍拉开,看见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通通的。 “吃了...香香的皮...”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我没想吃,他自己就滑进肚子里面去了...呜...” 孩子突然又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啊——我会不会肚子烂掉啊——” 楚晚月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什么。 “皮?是橡皮不?”她故意放轻声音,指尖轻轻抹去小七下巴上的泪痕。 小七突然止住哭声,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奶...你咋知道?”他打了个哭嗝,“就是、就是你给我那块橡皮...我闻着太香了,就、就用牙啃了一下...”孩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噗嗤——”楚晚月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奶!”小七委屈地扁着嘴,“我要死了,你还笑我!”他作势又要哭。 “傻小子哟——”楚晚月把他搂紧了些,带着笑音说,“奶那是吓唬你的,吃橡皮不会死人。不过...”她突然板起脸,“这橡皮是真不能吃,吃了肚子会闹腾,记住了不?” 小七呆呆地眨了眨眼,突然挣脱奶奶的怀抱,站在地上又蹦又跳:“我没死!哈哈!”他欣喜若狂地拍打着自己的小肚皮,“你看奶,它还咕咕叫呢!”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宋欣怡老师这时终于长舒一口气,扶着讲台慢慢滑坐在椅子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吓死我了...” “正教算术呢,这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就哭了,问他怎么了,他就一直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宋欣怡学着陆红伟当时的模样,把在场大人都逗笑了。 第159章 虚惊一场 教室窗外,几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冒出来。 是刚才被疏散的同学们,为首的陆红明正扒着窗台使劲往里瞅。 小七看见哥哥,“嗷”地一声冲过去:“六哥!我没死!橡皮毒不死人!” 楚晚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两位老师笑了笑:“哎呀,宋老师,沈老师,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低头看了眼陆红伟,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早上逗他说橡皮有毒,哪想到这小皮猴真往心里去了。” 宋欣怡擦了擦额角的汗,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没事的楚婶子,孩子没事就好。” 她蹲下来平视着陆红伟,“陆红伟同学,下次再遇到什么事,要像小男子汉一样说出来,好不好?” 沈浩把歪倒的椅子扶正,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粉笔头。 他笑着摇摇头:“刚才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王校长连给公社打电话的稿子都在心里打好了。”说着朝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 “陆红伟同学啊,”校长王德柱这才走上前来,蹲下时膝盖发出“咔”的轻响。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光亮的脑门,露出和蔼的笑容,“以后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先告诉老师,你看今天把大家都急坏了吧?” 陆红伟这会儿已经不哭了,正偷偷用手指戳着楚晚月衣襟上的盘扣玩。 听到校长的话,他抬起头,眨巴着还带着泪花的眼睛:“那...那校长叔叔,橡皮真的不会让肚子烂掉吗?”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天真的问题逗笑了。 楚晚月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后背:“不会,但是以后不能再吃了。” “楚婶子,这位是新来的王校长,公社特意派来管咱们学校的。”沈浩介绍着王德柱。 王德柱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楚婶子您好,我是王德柱。” “王校长你好,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楚晚月歉意的看向王德柱。 王德柱连连摇头,“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教育孩子嘛,就得有耐心。” “对对对,一切为了孩子!”沈浩在一旁附和道,顺手把歪掉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扶正。 教室外传来放学的钟声,悠长的余音在校园里回荡。 楚晚月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块手帕,给陆红伟擦了擦哭花的小脸:“这孩子...” 转头对两位老师歉意地笑笑,“那我们先回去了,改天请老师们来家吃饭。” “小七——!”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校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秀珍搀着楚青苗急匆匆赶来。 楚青苗发髻散乱地垂在肩头,脸上全是泪痕。 “娘!建国!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王秀珍气喘吁吁地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刚刚王婶子火急火燎地跑到地里,说小七在学校出大事了,马上就要...就要...”她的声音哽住了,手紧紧攥着衣角。 楚青苗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的手伸向儿子:“我的儿啊...”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秀珍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 “哎哟青苗啊,快别哭了!”楚晚月连忙起身,把椅子让给她,“你看小七这不活蹦乱跳的嘛!”她看着楚青苗微微隆起的肚子,“你可是怀着孩子呢,可不能这么激动。” 王秀珍掏出手帕给楚青苗擦泪:“王婶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七窍流血、马上就要...青苗一听就慌了神,半路上差点被石头绊倒。” “这个王婆子!”楚晚月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小七就是闹了个笑话,偷吃了块橡皮,以为要死了。”她说着揉了揉陆红伟的脑袋瓜,“看把你娘给吓的。” 楚青苗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肩上:“你这个臭小子!”她声音发颤,手指却轻轻梳理着儿子跑乱的头发,“你要吓死娘啊!” 陆红伟仰起小脸,伸手去擦楚青苗的眼泪:“娘,我也吓死了...”他撇撇嘴,又想起刚才的恐惧,“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了...”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楚晚月拍了拍手,“咱先回家,别耽误老师们上课。”她转头看向王德柱,“王校长,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王秀珍扶着楚青苗站起来:“对对,回家说。建国,你扶着点娘,刚刚娘也吓坏了吧。” “小七,”楚晚月蹲下身,给孙子整理好歪掉的棉袄,“你回教室上课吧。记住,上课要专心,不许再...”她压低声音,“吃橡皮了,听见没?” 陆红伟用力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咧开嘴笑了:“嗯!我知道了!” 说完认真地对宋欣怡鞠了一躬:“老师对不起!” “陆红伟同学,没关系的,赶紧回座位好好上课吧。”宋欣怡笑着看向陆红伟。 王德柱看着走出校门的楚晚月几人,感叹道,“多好的家庭,教的孩子也懂事。” 楚晚月一行人慢慢走出校门。 不知是谁先回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望着学校,突然相视一笑。 李婆子捋了捋散乱的花白头发,气喘吁吁地说:“哎呦喂,老婆子我这把年纪,今天可算是把这几年的腿脚都使唤上了。”她扶着腰直喘气。 楚晚月挽住李婆子的手臂,能感觉到她还在微微发抖。 她心头一热,不由得放柔了动作,轻轻拍了拍:“今晚都到我那儿去,咱们炖肉......我那儿还有半坛山楂酒,正好配着喝。” “可使不得!”李婆子像是被烫着似的连连摆手。 话音未落,刘婆子已经笑着插话,“老楚啊,你这请客的心意我们领了。等哪天得空,我们去你家喝茶,你可得把瓜子糖块备齐喽!”说着朝金花挤挤眼,“金花可是最爱吃花生酥,可别忘了。” 楚晚月故意扬起声调:“那说定了!赶明儿我就去供销社称半斤大白兔,再买些芝麻糖。好茶好糖的我都备着!” 几个人笑作一团。 第160章 原来是这样! 回到家,王秀珍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娘,你回屋歇会儿吧,这大半天跑上跑下的,该累着了吧?” 楚晚月扶着门框,“行,确实有些累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双腿还在微微发颤,“这老胳膊老腿的,跑这一趟,到现在还软着呢。” 回到里屋,楚晚月坐在炕沿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蓝布被面。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和远处的狗吠,更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那花白的头发,那布满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奇怪,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喃喃自语,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应该是原主认识的人...可到底是谁呢?”记忆像被雾气笼罩的湖面,怎么都看不真切。 楚晚月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 “建国,在家吗?”她朝屋外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在!”陆建国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隐约还能听见铲子翻动的声音,“娘我在后院晒粮食呢!” 楚晚月迈着缓慢的步子往后院走。 陆建国正和王秀珍一起把发芽的土豆、红薯摊开在竹席上。微风吹过,带来泥土和作物特有的清香。 “这些芽长得可真快,”王秀珍边整理边说,拿起一个已经冒出两寸长芽的红薯,“再不吃就该糟蹋了。” “嗯。”楚晚月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飘向远处的牛棚方向。 “建国,”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牛棚里住的那个老头...他叫什么名字吗?” 陆建国直起腰:“您说傅医生?” “对,他姓傅?”楚晚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傅时宁。”陆建国说完,又弯腰继续干活,“是海市医院下放来的大夫。” “傅时宁!”楚晚月猛地倒吸一口气,这三个字像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那些尘封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原来是他!时隔三十几年... 她强自镇定地拢了拢鬓角的白发:“你们接着忙吧,我...我回去躺会儿。”转身时,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回到屋里,楚晚月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斑驳的土墙,思绪却飘回了几十年前。 “傅时宁……” 这个名字勾起了原主深藏的记忆,他是哥哥的书童,比楚晚月大五岁,小时候总是安静地站在哥哥身后,偶尔偷偷给原主塞一颗糖。 那时的日子还算太平,谁能想到后来会天翻地覆? 那年,家里乱作一团,枪声四起,马蹄踏碎院门。 原主不过十六岁,惊慌失措地跟着哥哥逃命,甚至顾不上看身边都有谁。 在混乱中,她甚至不记得傅时宁去了哪里,只记得自己死死拽住哥哥的袖子。 可后来,他们还是走散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陆金贵,原主可能早就死在了那条逃亡的路上。 他给了她一碗热粥,带她躲过了搜查,后来……就成了她的丈夫。 “快四十年了……” 楚晚月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微微蜷缩。 她不是原主,如今,又遇到了当年的故人,她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更何况她不知道现在的傅时宁是好是坏,会不会…… “唉……”楚晚月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谁,“我又不认识他。系统,可以不理他吗?” “嘀——宿主,你是原主,原主也是你。” “我?”楚晚月怔住,手指攥紧衣角,“什么意思?” 系统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宿主,原主当时确实死了,她的灵魂早已投胎,经历了另一世,成为你,而你,现在不过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楚晚月猛地睁大眼,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她曾是原主,原主也曾是她? “所以……”楚晚月声音微颤,“我不是穿越成了别人,而是……回到了自己?” “是的。”系统轻声道,“你只是忘记了。” 楚晚月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 “怪不得……” 陆梅刚下工,裤脚沾着田间的泥点子。她擦了把额头的汗,脚步匆匆地往陆家院子走,远远就喊了一声: “娘!你在家吗?” 声音洪亮,惊得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散开。 楚青苗正蹲在院子角落翻晒红薯片,阳光透过笸箩的细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见动静,她赶忙拍掉手上的薯粉,直起身来笑道: “大姐,娘在屋里歇着呢。” 陆梅点点头,顺手把滑落的头巾重新系紧,“我先去看看建设。”说完,径直往东屋走去,脚步又急又重,木门框都被她撞得晃了晃。 屋里,陆建设早就支着耳朵等着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撑着炕沿要起身:“大姐!” “别动!”陆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弟弟乱糟糟的头发:“瞧你瘦的,腰上的伤好了吗?” 陆建设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差不多好了!医生说伤口长得快,我现在都能自己坐起来了。”说着就要演示,被陆梅一个眼刀钉回炕上。 “逞能!”陆梅抓过炕头的荞麦枕给他垫在腰后,“老三说那天接到电话他吓得差点尿裤子,咱娘听到消息也差点倒下……”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她别过头,盯着窗台看了会儿,才继续道:“以后出任务小心点,别啥也往上冲,听见没?” 陆建设缩缩脖子:“知道了大姐。”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陆梅站起身,把陆建设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躺着,我去瞧瞧娘。” “娘,你醒着呢吗?”陆梅轻轻掀开门帘一角,声音压得低低的。 “醒着呢,快进来吧。”楚晚月正倚在炕头的被褥垛上,听见声音,立刻坐了起来,笑着冲陆梅招手。 陆梅三两步跨到炕沿坐下,借着透进窗户的亮光仔细端详她的脸。 第161章 想不到 这一看不要紧,眼眶立刻红了:“娘,你咋瘦成这样了?下巴都尖了……”话没说完,泪珠子就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靛蓝色的棉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傻丫头,”楚晚月伸手给她抹泪,粗糙的拇指蹭过陆梅眼角的细纹,“哪儿瘦了?就是脱了大厚棉袄换上了二棉袄,你瞅着显的。”说着故意挺直腰板,“你摸摸,这身板硬朗着呢!” 陆梅抓住母亲的手,触到满掌心的老茧,眼泪流得更凶了:“娘,我多大了也是你闺女,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知道知道,永远都是娘的宝贝闺女。”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转身从炕柜里抱出个蓝布包袱,“正好你来了,去把秀珍她们叫来。这次去运城,给你们姑姐个捎了稀罕物。” 包袱一解开,四件呢子大衣整整齐齐叠着,藏青、黑色、深灰、浅灰,料子厚实挺括,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陆梅“哎哟”一声,手指小心翼翼抚过衣领:“这得多少布票啊?娘你咋不留着自己……” “老了穿这么鲜亮做啥?”楚晚月把几件大衣往陆梅怀里塞,“要不去素云屋里?她带着孩子不方便走动。” 说着又从包袱底掏出两个小包裹,“这是给安安和珊珊的小裙子,城里小姑娘热天都穿这个。”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王秀珍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楚青苗扔下摊了一半的红薯片,妯娌俩一前一后进了西屋。 陈素云正盘腿坐在炕上,由着安安抓她的辫子玩,见婆婆和大姑姐进来,忙要下地。 “都坐着别动。”楚晚月把大衣一件件铺开,呢料特有的羊毛味儿顿时飘满屋子,“来,自个儿挑喜欢的颜色。” 安安突然“啊”地叫起来,小手冲着衣料乱抓。 众人都笑了,楚晚月趁机把小安安抱到怀里:“瞧瞧,我们安安多漂亮啊!” “娘,这大衣料子真讲究!”陈素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呢子面料,细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反复抚摸。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炕上,将呢子大衣上的绒毛映得根根分明,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楚晚月抱着小安安,看着几个媳妇女儿欢喜的模样,眼角笑出了细纹:“四个颜色你们自己挑,样式都是一样的,看看哪个最衬你们?” 陈素云拿起那件黑色大衣,往陆梅身上比划:“大姐,你试试这个,这黑色衬你。”黑色的毛呢在陆梅身上显得格外沉稳大气,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挺拔修长。 陆梅抿嘴一笑,利落地脱下厚重的棉袄,换上崭新的呢子大衣。 衣领挺括的线条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嗯,确实合适。”她在炕沿转了个圈,衣摆划出优美的弧度。 “好看!”楚青苗眼睛亮晶晶的,拍手称赞道,“那我就要这件浅灰色的吧,看着清爽。”她将浅灰色大衣贴在身前,柔软的灰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王秀珍的目光在剩下的藏青色和深灰色之间游移,陈素云笑着催她:“大嫂,这两个你更喜欢哪个?” “这件吧。”王秀珍最终拿起藏青色的大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颜色深些,下地干活时不易脏。” “那我就选这件深灰色的啦!”陈素云欢快地套上大衣,在炕上转了个圈,衣摆翩跹如蝶。 深灰色的呢料衬得她眉眼如画,更添几分温婉气质。 楚晚月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换上新衣后容光焕发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好看,都好看。一个个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陆梅整理着衣领,忍不住笑道:“还是娘眼光好!这料子选得真讲究,款式也时新。” “行了,都仔细收起来吧。”楚晚月嘱咐道,“等过些天开春暖和了,就能穿出门了。” 楚青苗俏皮地眨眨眼:“到时候咱们一起穿出门,保准让村里那些小媳妇们羡慕死!” 她的话引得众人一阵欢笑,连小安安都跟着咧嘴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奶奶衣襟上闪闪发亮的纽扣。 “娘,眼看安安就要满月了,咱们办不办满月酒啊?”陆梅一边仔细地包好自己的新大衣,一边问道。 她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呢子面料上流连,显然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 楚晚月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小安安,轻声道:“办是自然要办的,不过就咱们一家人在屋里吃顿饭就好。现在这光景,可不能太张扬,免得落人口舌。” “那成,满月那天我早点过来帮忙。”陆梅爽快地应下。 正说着,王秀珍突然问道:“大姐,你这几天还去上工啊?”她注意到陆梅手上的老茧又厚了几分。 “可不是嘛,”陆梅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大队要种土豆了,得先把地翻一遍。这活计耽误不得。” 她的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一看就知道是刚下工就赶过来的。 王秀珍皱起眉头:“这活不是该男人们干吗?你就让大山哥去呗。” 陆梅笑着摇摇头:“他也去的。我们俩搭伙干,一天能赚16个工分呢!”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却又掩不住疲惫。 楚晚月听了,心疼地叮嘱道:“别太拼命了,要顾着身子。” 她看着陆梅晒得黝黑的脸庞,想到记忆里她小时候白净的模样,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的,娘。”陆梅笑着应道,不想让亲娘担心。 这时,楚晚月才想起来,把小包袱放炕上,拿出里面的小裙子:“你看看,这是给珊珊买的裙子。” 她抖开两条碎花小裙子,柔软的棉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先放我这,等天热了再给珊珊穿。” 她又拿出两件更小的婴儿裙:“这是给安安的,多可爱啊!”裙摆上绣着精致的小鸭子,针脚细密整齐。 “哎呦,娘你咋还破费买这些,”陆梅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裙子的花边,“不过真好看,珊珊肯定喜欢。” “那是自然,”楚晚月得意地笑了,“这可是城里百货大楼新来的货,我一眼就相中了。” 第162章 满月宴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哈哈,我第一!” 小四陆红兵的声音远远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书包甩在门框上的声响。 “哎呦,都这个点了,”陆梅一拍大腿站起身,“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了,晚会儿孩子们该饿了。” “我也得去继续做晚饭了。”王秀珍急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快步往外走去洗手。 楚青苗连忙站起来,“大嫂等等我,我给你帮忙。” “去吧去吧。”楚晚月挥挥手,目送她们离开。 等人都走了,她又低头逗起怀里的安安,轻声哼起了摇篮曲。 ………… 三月初六。 楚青苗她娘挎着个柳条编的小篮子踏进了陆家院子,篮子上盖着块靛蓝粗布。 “哎呦,亲家恭喜啊!”人还没进门,爽朗的嗓门先传了进来,“听说得了个大胖孙女,可高兴坏了吧!” 正在院里喂鸡的楚晚月闻声转身,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笑:“亲家母来得真早!青苗昨儿还念叨你呢。” 转头朝西厢房喊道:“苗儿!快出来,你娘来了!” 厨房的布帘子“哗啦”一响,楚青苗端着个粗瓷碗钻出来,碗里还冒着热气。 她脸上沾着灶灰,见到母亲眼睛一亮:“娘!” 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差点被门槛绊着。 “慢着点儿!”楚母虚扶了一把,掀开篮子上的粗布,“这是攒的十个土鸡蛋,还有她爹昨儿从公社捎的红糖。”说着把篮子往楚晚月手里塞。 楚晚月摸着鸡蛋,佯装生气:“您这是做什么?大老远的...” 话没说完就被楚母打断:“给坐月子的补身子!” “那谢谢亲家母了。”楚晚月转头看向楚青苗,“青苗,快带你娘去你们屋坐坐,沏杯糖水。” “哎!好!”楚青苗拉着楚母往他们屋走去。 楚晚月拎着沉甸甸的篮子走进厨房,她把篮子放在灶台旁,朝正在案板前忙碌的王秀珍说道:“秀珍,这鸡蛋是青苗她娘送来的,你看看等她走的时候,咱给装点什么回礼?” 王秀珍手里刀光闪动,几刀下去,土豆块齐齐整整地堆在一旁,她头也不抬地应道:“行,娘,先放桌上,我待会儿把鸡蛋捡捡,再仔细想想回礼。” 她声音干脆利落,手上动作不停,又“咚咚咚”地切起萝卜丝来。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炖着大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二嫂家的两个儿媳妇一大早就赶过来帮忙,建家家的正蹲在灶前,手里颠着一块老冬瓜,问道:“三婶,你家还有粉条子没?我想炖个冬瓜粉条菜。” 楚晚月两手一摊,笑道:“这事你可得问秀珍,我可不知道放哪儿。”她不擅长做饭,家里的厨房向来是王秀珍的地盘。 王秀珍擦擦手,往橱柜方向一指:“后面那个柜子里,有个灰布口袋,你自己翻翻看,是年前去现做的,应该还剩些。” 建家家的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拉开柜门,果然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她解开绳子一瞧,笑道:“哟,还不少呢!”说着便抽出一把干粉条,丢进温水里泡着。 另一边,建朋家的正坐在小板凳上揉面,玉米面掺着白面,在她手心来回搓弄,不一会儿,一个个金灿灿的大馍馍就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她边揉边笑:“这回的馍馍肯定暄软,待会儿上锅一蒸,保准大家都抢着吃!” 就在这时,厨房的布帘子被撩开一条缝,陆建国半张脸探进来,嗓门洪亮:“娘!陈婶子过来了!” 楚晚月一听,赶忙擦了擦手:“哟,她来得可早!”她转身向外走,经过堂屋时顺带捋了捋鬓角的碎发,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了出去。 陈素云的娘家人进了陆家的院子。 走在最前头的是陈母,她裹着件靛蓝褂子,怀里抱了个大红的绸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隐约可见绣着福字的红色小袄和虎头鞋的轮廓。 “亲家,可算来了!”楚晚月听见动静,连忙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容满面。她伸手去接陈母怀里的包袱,触手沉甸甸的,笑道:“哎哟,这是给小安安做的衣裳吧?可真不少!” 陈母拍拍包袱,眼角笑得眯成一条缝:“可不,俺们老两口合计着,孩子满月,得穿个喜庆!这些都是素梅和几个堂姐妹熬夜赶出来的,针脚细,棉布软和,贴身穿不磨皮。” 楚晚月正要说话,忽听院门口一阵笑声,陈素梅的大弟陈大海和小弟陈大河一前一后抬着个大红漆的食盒进来,盒子四角包铜,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翻新过的。 “亲家姨,您瞧瞧,六样果子糕点,甜的咸的都备上了!”陈大海嗓门洪亮,一边走一边还颠了颠食盒,里头糕点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建业、建党!快来搭把手!”楚晚月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来喽!”陆建业和陆建党应声而出,兄弟俩一人一边,稳稳地接过陈家兄弟手里的食盒,又去接后面陈父手里提着的东西。 陈父落在最后,手里提着个新做的小木车,车身打磨得油光水滑,轮子转动灵活,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笑着冲楚晚月点点头:“俺自己做的,木头是实打实的槐木,结实着呢,等安安再大点就能推着玩。” 楚晚月伸手摸了摸木车,赞叹道:“哎哟,亲家公这手艺可真好!这缝儿都接得严丝合缝的,怕是城里买的都比不上!”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堂屋,陈家带来的礼物一一摆上大桌子。 楚晚月拉着陈母的手,笑吟吟道:“亲家母,走,咱们去看看小安安,小家伙眉眼长开了,可招人稀罕了!”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可不,俺六天前来看时,孩子还小小一团,现在怕是又胖乎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亲家母,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运城了?” 第163章 陆梅挨打 楚晚月摆摆手,笑得有些心虚:“嗐,去看了看我家老四,这不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给孩子洗三礼。” 陈母拍拍她的手,会意一笑,没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西屋走去,屋里传来小婴儿哼哼唧唧的动静,显然是小安安醒了,正等着见姥姥呢! 西屋炕烧得暖融融的,陈素云靠坐在叠高的被褥上,怀里裹着红底金线绣花的小棉被。 安安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粉嫩的脚丫从被角露出来,活像两个白生生的糯米团子。 “娘,你们来了。”见众人进来,陈素云要起身,被陈母三步并作两步按住了:“快别动!月子里最忌讳受风。” 楚晚月凑到炕沿,手指轻轻点了点安安的脸蛋:“我们小安安吃饱了吗?”孩子闻到熟悉的气味,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惹得满屋子人啧啧称奇。 “刚喂过,这会儿正精神着呢。”陈素云话音刚落,安安突然“啊呜”打了个小哈欠,睫毛上还挂着泪花花。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陈母直拍大腿:“瞧瞧这孩子长得可真精致,还有我们家素云丫头,这月子养得油光水滑的,双下巴都出来了!” 陈素云摸着圆润的脸颊笑道:“还不是我娘天天变着法子补,鲫鱼汤,猪蹄黄豆,有时候晚上还要加顿炒鸡蛋...” 话没说完,楚青苗端着红糖水进来接茬:“可不,不止我二嫂胖了,你看我们家谁没胖。” 满屋子顿时笑作一团。楚晚月给陈母递过茶碗:“亲家尝尝这红枣茶,特意放了红糖的。” 正说着,楚母掀了帘子进来。 “哎呦楚家妹子!”陈母忙起身相迎,两个老太太的手握在一处直摇晃。 楚母凑到炕边,只见安安正攥着陈素云的衣襟纽扣玩,小脸蛋白里透红像个粉团子,忍不住惊叹:“这哪是刚满月的娃?瞧这藕节似的胳膊腿,怕是有十来斤了吧?” 陈素云笑着解开衣襟:“可不,昨儿称了整十斤。” 孩子闻到奶香,立刻哼哼唧唧往母亲怀里钻。 楚母看得直点头:“奶水足娃就壮实,我们村头老张家媳妇...” 话没说完被楚晚月塞了块芝麻糖:“亲家快尝尝,这是老三在公社买的呢。” “这屋里可真热闹啊!”李月菊人未到声先至,掀开棉布门帘带进来一股冷风。 楚晚月连忙站起来,“大嫂二嫂都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李月菊凑到陈母跟前,眼睛却瞟着安安,“陈妹子,你们素云可是老三家的功臣。老三家的盼星星盼月亮就想要个孙女,这下可算如愿了。” 说着伸手想摸孩子脸蛋,被陈母不着痕迹地挡开,“大嫂手上戴着顶针呢,别硌着孩子。” “可不是嘛!”楚晚月把安安的小被子又掖了掖,“咱们家就稀罕孙女,软软糯糯的多贴心。” 突然安安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惹得马桂兰拍腿笑道:“过几个月咱家再添个孙女才好!你看这小模样,分明是在说想要个妹妹呢!” 陈母瞧着孩子老打哈欠,连忙起身,“咱们小祖宗要睡了,都出去说话吧。” 众人正往外走,突然院门“吱呀”一声响,陆梅提着个竹篮踉跄着进来。 她左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个通红的手掌印,鬓发散乱。 满院子说笑声戛然而止。楚晚月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娘...”陆梅刚要开口,就被楚晚月一个眼神止住。 身后的陈母和李月菊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马桂兰故意提高嗓门:“哎呦,走,咱到堂屋嗑瓜子去。”说着就把众人往堂屋引。 东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陆建设看着刚推门进来两人,他疑惑地看向她们:“娘?出啥事了?” 楚晚月轻轻拍着陆梅的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梅子,跟娘说实话,到底咋回事?”她的手指抚过陆梅脸上的红印,指尖都在发颤。 陆梅突然崩溃般扑进她的怀里,泪水瞬间打湿了楚晚月的衣襟:“娘——!” 她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攒了半个月的二十个鸡蛋,还有特意去供销社换的一斤细挂面,今早全不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连藏在炕洞里的二十块钱都没了!那可是我起早贪黑存下的!” “是徐大山那个混账拿的?”楚晚月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绷紧的弓弦。 陆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他娘跪着哭,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她突然冷笑一声,“他家揭不开锅?上个月我才看见他弟弟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 “嘭!”陆建设一拳砸在炕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徐大山这是皮痒了!”他撸起袖子就要起来找他去干仗,被楚晚月一把拽住。 “建设别急。”楚晚月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反而更可怕,“梅子,娘问你,徐大山平常往他娘家拿东西不?” “也就是些玉米窝头、土豆之类的...”陆梅抹着眼泪,“值钱的从来不给...” 陆建设气得直转圈:“大姐你糊涂啊!他这就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第一次给窝头的时候你就该掀桌子!现在倒好,连家里的活命钱都敢动!” 陆建设的话让陆梅浑身一抖,她揪着衣角嗫嚅道:“他...他也就这点毛病...” “毛病?”陆建设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把你当傻子糊弄!” “是啊,梅子,”楚晚月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陆梅的头发,“这次你打算怎么办?”她顿了顿,“最后...还是会原谅他是不是?” 陆梅抬起泪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娘,他毕竟是三个孩子的爹...” “陆梅!”楚晚月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立即压低,“你不要总拿孩子说事。你首先是你自己!”她握住陆梅颤抖的双手,“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孩子们想要这样一个爹?爱国上次是不是还问你他爹为啥总拿咱家东西给奶奶送去?” 第164章 王青山来了 陆建设蹲在炕沿,拳头攥得咯咯响:”大姐,你这次要是再原谅他,我敢打包票,不出三个月他就能把咱家的房梁都拆了卖钱!“ “我不知道...”陆梅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在蓝布棉裤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楚晚月揽过女儿的肩膀,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梅子,你好好想想。” 她指了指四周,“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什么都不要怕。” 她轻轻拍着陆梅的背,“想想你自己,真的要跟这样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吗?” 楚晚月起身拉上窗帘:“你先在这屋歇会儿,缓一缓。” 她整了整衣襟,语气坚定起来,“等会儿要是想通了,就去厨房帮忙。今天是你侄女的满月酒,咱们陆家的女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陆梅怔怔地望着窗棂上跳动的光影,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这才迈出东屋。 院子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厨房方向传来“哒哒哒”的切菜声。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王秀珍正用铁勺搅着大铁锅里的红烧肉,油亮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楚青苗在一旁麻利地把黄瓜切成细丝。 “婶子,六样菜都备齐了。”建家媳妇擦着汗笑道,指了指案板上摆好的菜肴,“红烧肉、小鸡炖土豆、糖醋鲤鱼,还有凉拌三丝、蒜蓉空心菜、醋溜白菜。” 楚晚月点点头,目光扫过灶台时特意多看了两眼:“行,多亏了你们了,等会让秀珍多留碗红烧肉,给你们带上”她声音放轻了些,“多挑些瘦的。” 王秀珍手里的铁勺顿了一下,“娘您放心,我给她们准备着呢。” 就在这时,帘子猛地被掀开,陆建党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娘!王青山来了!”他话音未落,王秀珍手里的铁勺“咣当”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汁烫红了手背都没察觉。 “秀珍,你看好火。”楚晚月一把按住儿媳妇发抖的手,转头对建党说:“去堂屋把建业叫来。” 她解下围裙整了整衣领,声音忽然拔高:“我倒是要看看,这是哪门子的贵客!” 院子里,王青山正搓着手东张西望,见楚晚月出来忙堆起笑脸:“婶子!恭喜恭喜啊!听说您家添了个大胖孙女?”他踮脚往屋里张望,“秀珍呢?我特意来看她的。” 楚晚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眯着眼睛打量他:“这位是...?” “哎哟婶子!我是秀珍她二哥啊!”王青山往前凑了两步,露出泛黄的牙齿,“前几年我还来过呢!” “哦——”楚晚月拖长声调,突然冷笑,“我家秀珍不是早和你们王家断亲了吗?这几年你们可是连个鸡蛋都没舍得送,现在倒认起亲戚来了?” 王青山脸色一僵,随即又挤出笑容:“婶子这话说的,血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我这不是特意...” “特意什么?”楚晚月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特意空着手来吃满月酒?” 厨房里,王秀珍死死攥着帘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王青山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这...婶子,您也知道我家穷得叮当响...” 他咽了咽口水,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两声。 楚晚月冷笑一声,把围裙往腰间一系:“我家锅里的米都不够自家人吃。”她伸出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回吧。” “婶子...”王青山佯装没听见,脚尖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挪,眼睛直往屋里瞟,“我就是想...” “你是聋了吗?”陆建业一个箭步挡在楚晚月身前,常年干农活练就的膀子把褂子撑得紧绷绷的。 陆建党也横跨一步,兄弟俩像两座铁塔似的堵在院当中:“赶紧走!别逼我们动手!” 王青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原本盘算着硬闯进去蹭顿饭,可看着陆家三兄弟结实的胳膊,只得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想见见秀珍...” “滚!”陆建国突然从堂屋冲出来,手里的铁锹“咣当”砸在地上,“当初你们王家怎么说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现在闻着肉香知道来认亲了?”他的眼睛气得发红,活像头暴怒的牛犊。 王青山被这阵势吓退两步,踩到鸡食盆险些摔倒。 他狼狈地扶住篱笆,咬牙切齿道:“你们...哼!咱们走着瞧!”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眼厨房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王秀珍抹泪的身影。 等那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楚晚月转身拍拍陆建国的肩:“建国,瞧见没?”她声音突然哽咽,“秀珍为了跟你过日子,连娘家都断了...” 陆建国眼眶发热,重重地点头:“娘您放心!我要让秀珍过上好日子,让王家后悔去!”他拳头攥得咯咯响,仿佛在发毒誓。 “知道就好。”楚晚月抹了把眼睛,突然抬头看了看天,“今儿日头好,把八仙桌摆院里吧。” 她指着堂屋,“把那坛子高粱酒也搬出来,咱们热热闹闹地给安安过满月!” “好嘞!”三兄弟齐声应和。陆建业一把扛起榆木桌子,陆建党拎着四条长凳,陆建国则小心翼翼抱着那坛珍藏了三年的高粱酒。 阳光下,三个壮实的身影忙活得热火朝天,刚才的不愉快仿佛都随着炊烟飘散了。 厨房里,王秀珍悄悄擦干眼泪,往红烧肉里又多撒了把冰糖。 东屋的旧木门发出“吱呀——” 一声响,陆梅搀着呲牙咧嘴陆建设慢慢走出来。 “建设咋出来了?”楚晚月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就迎上去,接过了另一边胳膊。 “娘,我想晒晒太阳。”陆建设扯出个虚弱的笑,抬头眯眼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闻着肉香,躺不住了。” “建党!”楚晚月朝屋里喊,“把老四那把藤椅搬出来!”转头又叮嘱陆梅,“去拿条毯子来,虽然日头好,可别着了风。” 等陆建设在藤椅上安顿好,楚晚月仔细给他掖好毯子边角,又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先晒会儿,等会儿开饭我让你大嫂给你单盛一碗。” 第165章 必须离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跑步声,紧接着二十多个孩子像小马驹似的冲进院子。 打头的陆红旗猛地刹住脚,规规矩矩喊了声:“三奶奶好!” 后面跟着的孩子们也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有个鼻涕娃喊得太急还呛着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楚晚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叠成了花,“快去排队洗手!”她指着西墙根下的肥皂盒,“用洋胰子好好搓搓,谁要让我看见黑爪印,可没肉吃!” 孩子们呼啦啦往井台跑,徐珊珊揪着衣角走向楚晚月,声音比蚊子还小:“姥姥...我娘来了没?” 楚晚月的手指轻轻抚平小姑娘翘起的衣领:“在厨房帮忙做饭呢。”她看见孩子眼睛红红的,心里明镜似的,“早上吓着了吧?” 徐珊珊咬着嘴唇点点头:“我爹摔了碗...我娘哭了...”她突然抓住楚晚月的衣角,“姥姥,我娘会不会不要我们?” “傻丫头。”楚晚月把外孙女搂进怀里,“你娘就是不要命,也不会不要你们仨。”她摸摸孩子的脸蛋,“下午放学带你哥你弟过来住。”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能住多久?” “住到...”楚晚月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陆梅正端着蒸笼走出来,眼睛还肿着,却已经在对孩子们笑了,“住到你娘想回家为止。” “排队洗手喽!”陆建党的吆喝声传来。 楚晚月轻轻推了推外孙女:“快去,你大妗子今天炖了你最爱的鸡肉。” 看着徐珊珊跑去洗手的背影,楚晚月无奈的笑笑。 席间,楚晚月抱着小主角安安到外面转了一圈,又送回屋里。 等最后一位客人送出门,她看着王秀珍和楚青苗麻利地收拾碗筷,陆梅则默默擦着桌子,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已经粗糙不堪,手腕上还有道淤青。 “都收拾好了?”楚晚月站在堂屋门口,“来,咱们开个家庭会。” 八仙桌前很快坐满了人。陆建设裹着厚毯子靠在太师椅上,建党建国两兄弟一左一右挨着楚晚月坐,几个儿媳坐在后排。 “今儿把你们都叫来,是要说说你们大姐的事。”楚晚月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安安在她怀里咂了咂嘴,继续酣睡。 陆建党第一个打破沉默:“娘,要我说,大姐早该离了!”他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徐大山那个混蛋上次...” “建设,你觉得呢?”楚晚月看向陆建设。 陆建设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咳了两声才开口:“离!大姐才三十四,难道要跟那个畜生熬到入土?”他颤抖的手指向院外,“咱家不缺她一口饭吃!” “建国?”楚晚月目光转向陆建国。 陆建国没急着说话,先给大姐倒了杯热茶:“大姐,你自己怎么想?”他看见陆梅的眼泪滴在茶碗里,“是不是担心爱华他们?” 陆梅攥着衣角点头,声音细如蚊呐:“孩子们要是没了爹...” “爱华他们同意了。”楚晚月突然说,“刚才我挨个问过了,爱华和珊珊支持你离婚,”她顿了顿,“爱国那小子问能不能改姓陆。” 陆梅的眼泪突然决了堤。王秀珍赶紧递过手帕,自己却也跟着抹眼泪。 “大姐,你还顾虑什么?”陆建国看着陆梅,“是怕没住处?西厢房永远给你留着。怕人说闲话?”他突然提高嗓门,“咱老陆家的姑娘,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 陆梅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弟弟们坚定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楚晚月身上。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离。” 王秀珍红着眼眶握住陆梅粗糙的双手:“大姐,这屋檐下永远有你的瓦片。”她转头指了指西边的厢房,“去年盖房子时就盖了你的屋子,还盘了个火炕,就想着哪天你能回来住。” 陈素云怀里的安安突然“咿呀”一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陆梅。 她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大姐你瞧,连安安都知道要姑姑抱呢!” 陆梅接过孩子,眼泪啪嗒落在安安的襁褓上。 十几年来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像块浮木终于靠了岸:“离!这婚我离定了!”声音不大,却震得房梁都在颤。 “早该这样!”陆建党地砸下茶碗,“当初那徐大山那个王八羔子,自己亲闺女发烧都不管,倒有钱给他娘扯新衣裳!” 陆建业掰着手指头数:“那年秋收,大姐累得吐血他不管;前年把爱华的棉袄给他兄弟家孩子……”越说脸越黑,最后狠狠踹了脚板凳腿。 陆梅摩挲着安安的小脸,突然皱眉:“可新房才盖起来半年...” “想占便宜?门都没有!”陆建党冷笑一声,从门后抄起把铁锹,“我明儿就带人把房梁卸了,瓦片都揭回来!” “对!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陆建业跳起来比划,“那口锅还是老三托人买来的呢!” 楚晚月轻轻叩了叩桌面,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眼里闪着精光:“建党还得去公社上班,这样吧,建国建业,你们去把建强、建家、建朋和建立他们都叫上。”她掰着指头算,“六七个壮劳力,借了牛车赶过去。” 陆建党已经开始挽袖子:“大姐你放心,连根钉子都不给他们留!我认识公社拖拉机站的,借台拖拉机把房柁都拉回来!” “等等。”楚晚月突然从樟木箱底摸出个红布包,抖落出一张发黄的纸,“这是盖房的时候咱们家出资的单子,白纸黑字写着咱家出的钱。”她冷笑,“多亏了当初我让徐大山写了这张条子,徐家要敢拦着,咱们就去公社找书记评理!” “对!看他们还敢欺负人!”陆建设挥挥拳头。 “就是!敢气我我姐,我让他们后悔死!”陆建党冷笑。 陆梅望着全家人摩拳擦掌的样子,突然破涕为笑。 她想起新房落成那天晚上,徐大山和他娘他兄弟他们坐在正屋吃着饭,却让她和孩子在灶台边吃剩菜。 现在好了,那间耗尽她心血的房子,终究要一块砖一块瓦地回到真正心疼她的人手里。 第166章 离的好 徐大山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饿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 本想着今日能去陆家吃顿好的满月酒,谁曾想大清早就和陆梅吵架,一时冲动竟动了手。 此刻他既懊悔又恐惧,那几个小舅子可不是好惹的,去了怕是要躺着回来。 “砰!” 一声巨响陡然炸开,院门被踹得咣当作响。 徐大山浑身一颤,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谁...谁啊?”他哆嗦着嗓子喊了一声,趿拉着布鞋挪到门口。 刚探出头,就见陆建国领着乌泱泱一帮人堵在院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哐当”一声摔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徐大山!给老子滚出来!”陆建业的吼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屋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回应:“有...有话好说...” “跟你这种孬种废什么话!”陆建强一把扯开陆建业,后退两步猛地冲上去,“咣!”整扇门框都在颤动,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陆建朋啐了口唾沫:“强哥,咱一起!” 兄弟二人同时后退,像两头暴怒的公牛般猛冲过去。“轰隆——咔嚓!”门轴断裂的脆响伴着木门轰然倒地的闷响,仅剩的半扇门可怜巴巴地挂在门框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住手!你们这是要造反啊!”徐柳氏的尖嗓子刺破院里的嘈杂,她颤颤巍巍地在小儿子徐大海搀扶下赶来,松树皮似的老手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 瞧见被踹烂的屋门,老太太倒三角眼里顿时窜起两簇火苗。 陆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震起一蓬尘土:“老太婆来得正好!今儿我们就是给大姐讨个说法!” “哎哟喂——”徐老婆子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活像只炸毛的老母鸡把徐大山护在身后,“不就是挨了一巴掌嘛!谁家灶台不冒烟?谁家媳妇没挨过揍?” 她突然抓起把土往陆建强脚边扬,“我当年被老太爷拿烧火棍追着打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崽子还在娘胎里转筋呢!” 陆建强被激得额头青筋暴起,抄起门闩就要上前,被陆建国一把拦住。 “老太婆,你儿子把我大姐存的二十块钱给你了吧,还回来!”陆建国撸起袖子冷冷的看向徐老太婆。 “没有!”到她手里的钱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陆建国转身看向徐大山,“我们把我大姐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带走。” 徐老太婆听到浑浊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突然咧嘴露出黄板牙:“大海啊,去把你嫂子那些破烂都拾掇出来!” 她扭头朝屋里啐了一口,“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娘?这......”徐大山缩着脖子,脸上还带着早上陆梅抓的血道子。 “愣着干啥?”老太太抄起扫帚就往儿子身上抽,“把炕柜底下那个赔钱货的嫁妆箱子拖出来!往后她想回来——”扫帚杆“啪”地敲在门框上,“除非三步一跪从村口磕头到咱家堂屋!” 陆建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院里枣树上的麻雀。 “徐大山你听好了,我大姐要离婚,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离!离得好!”徐老太太一骨碌爬起来,竟拍起巴掌,“带着那三个吃白食的小崽子赶紧滚!” 她扯过呆若木鸡的徐大山,“咱家大山离了那个黄脸婆,转头就能娶个镇上的黄花大姑娘!” 陆建强突然抡起门闩砸向窗台,“咣”的一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徐老太婆!你且等着——” 徐大山攥着衣角,粗糙的手指不住地搓捻着袖口的补丁,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娘……这、不能……” “不能啥?怂货!”徐老太太三角眼一瞪,抬手就拧了把儿子的耳朵,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那股子刻薄劲儿,“那贱人带着几个白眼狼,早该滚蛋了!等离了婚,娘托刘媒婆给你说个黄花大闺女,知书达理,能生养,还不用带拖油瓶!让那陆梅后悔得肠子都青喽!” 她说着,眼角斜斜往堂屋里瞟了一眼,心里早已盘算妥当——这宽敞的青砖瓦房,合该是她小儿子大海的!等二房这家子散了,她就让大海一家搬进来,省得挤在村里那破草房里! 陆建家早不耐烦了,一脚踢开脚边的板凳,喝道:“磨叽啥?赶紧收拾!” 陆家兄弟几个立刻动手,翻箱倒柜,把属于陆梅和孩子们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麻袋和木箱里。 陆建业从床底下拽出几个布包,抖开一看,是孩子们的冬衣,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陆建朋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全卷走了。 “剩下的明天再来搬!”陆建国使了个眼色,几个兄弟扛着包袱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陆建国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子,直戳向徐大山:“徐大山,明儿个上午八点,公社见!别忘了带上户籍证明,跟我姐把离婚手续办了!” “放心!我们肯定去!”徐老太太抢着应声,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仿佛这婚离得越早,她家越占便宜。 “那就好!”陆建国冷哼一声,大步跟上兄弟们,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等陆家人走远,徐大山仍站在院子里,望着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屋子,眉头锁得死紧,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娘……真的要离婚?”他声音发涩,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咋?你还舍不得那个贱蹄子?”徐老太太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告诉你,必须离!那几个小白眼狼,一个都不能要!明天我亲自跟你去公社,省得你又犯怂!” 说完,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拽着小儿子徐大海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 “娘,等二哥离了婚,这青砖大瓦房不就归咱们了?”徐老三贼兮兮地笑着,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 “那可不!”徐老太太得意地眯起三角眼,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几颗黄牙,“这房子早该归我老儿子住。你二哥那个窝囊废,哪配住得上这么好的房子?” 第167章 打房子的主意 徐老三搓着手凑近老娘:“那您还打算给二哥再说个媳妇不?” “呸!说什么胡话!”徐老婆子猛地啐了一口,枯树枝似的手指戳着小儿子的脑门,“有了媳妇就得顾小家,他挣的那点工分还能落到咱们手里?” 她阴恻恻地压低声音,“就让他在家打光棍,往后他的钱,不都是咱们的?” 母子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陆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马桂兰和李月菊听说消息后,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赶了过来。 “怎么样?那老妖婆没作什么妖吧?”李月菊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问道,手里的蒲扇拍得啪啪响。 陆建国把褂子往墙上一挂,冷笑道:“她巴不得大姐赶紧离呢!” “呵!”马桂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作响,“我早说过,那老虔婆就是惦记着房子!想得美!当我们陆家没人了是吧?” 李月菊把袖子一撸,露出结实的手臂:“明天我们几个一起去黄庄大队!就建国他们几个小年轻,哪斗得过那个老油条?” “就是!”马桂兰接口道,“晚月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也太软和了!”她转头对一直没说话的楚晚月数落道,“就你这面团子似的脾气,早晚让人捏圆搓扁了!” 楚晚月讪讪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在这两个泼辣的嫂子面前,她可不就像个任人拿捏的面团子? 李月菊突然站起身,气势汹汹地一挥手:“都早点歇着,明天咱们好好会会那个老妖婆!让她知道,我们陆家的姑娘不是好欺负的!” 晨光熹微,青灰色的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大姐,把这些都带上。”陆建国把一叠泛黄的票据塞进陆梅手里,“这是孩子们的出生证明,还有当初分家时的字据。” 陆建业看了眼天色,”咱们得赶早,省得那老婆子又出什么幺蛾子。“ 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村口的土路,远远就看见公社办事处门前杵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徐老太婆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褂子,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活像只得意洋洋的老母鸡。 徐大山则佝偻着背,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 “呦,来得够早啊!”徐老太太尖着嗓子,“赶紧办完手续,我们还要回去炖肉呢!”她特意把“炖肉”两个字咬得极重,眼角斜瞟着陆梅的反应。 陆建国冷笑一声,和建业一左一右护着大姐往办事处里走。临进门时,他压低声音道:“大姐,记住让他白纸黑字写清楚,三个孩子跟他再没瓜葛。” 陆梅攥紧手里的布包,点了点头。 她今儿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还带着憔悴,背却挺得笔直。 出人意料的是,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徐大山像是被抽了魂似的,让签字就签字,让按手印就按手印。 当办事员问及孩子抚养权时,他竟主动提出:“我自愿放弃三个孩子的抚养权,立字为据。往后他们与我再无关系,我的东西他们也没继承权。” 徐老太太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点头附和。 等鲜红的公章盖在离婚证上,她一把抢过证明,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喂,我儿子可算脱离苦海了!大山,走,跟娘回家,咱把那只老母鸡宰了炖汤!” 陆建国冷眼看着这对母子的做派,转头对大姐说:“建强哥他们已经在咱家等着了。趁现在日头好,咱们赶紧过去。” “对,得快些。”陆建业已经跳上了牛车,“省得一回头,那老婆子就带着人住进去,到时候还得费劲往外撵。” 此时,陆家院子里热火朝天。 不仅陆家几兄弟全到齐了,连远房几个堂兄弟家的小年轻也都提着扁担、扛着麻绳赶来了。 二十几号青壮汉子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粗布褂子下鼓胀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陆建强正往借来的牛车上绑麻绳,那牛似乎也感受到气氛,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都准备好了没?”他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马桂兰和李月菊已经稳稳当当坐在车板上。 李月菊扯着大嗓门喊:“磨蹭啥呢?赶紧的!去晚了那老虔婆该把东西搬进去了!” 就在这时,陆建家突然从院门外冲进来,激动地大喊:“回来了!大姐他们办完手续回来了!” “好!”陆建强一跃跳上车辕,牛鞭在空中甩出个响亮的鞭花,“弟兄们,准备出发!” “出发!!”二十多个汉子齐声怒吼,那声势把路过的野狗都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 牛车吱呀呀地碾过土路,后面跟着一长溜提着家伙事的陆家男丁,远远看去活像支要去打仗的队伍。 此时徐家老屋里,徐老太太正美滋滋地往锅里下肉片。 那二两五花肉是她偷偷从后胡同老刘家买的,肥瘦相间的肉片在滚水里翻腾,油花在汤面上漾开,香得徐老三直咽口水。 “娘,咱啥时候搬啊?”徐老三急不可耐地问道,眼睛不住往新房子的方向瞟。 “急啥?”徐老太太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等吃完这顿好的,下午就......”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永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徐、徐婶子!不、不好了!陆家来了一群人,这会儿已经到你家新房了!” “啥?”徐大山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们来干啥?反悔了?” 徐老太太一把扯下围裙,三角眼里冒着凶光:“放他娘的屁!离都离了还想反悔?”她抄起灶台上的烧火棍就往外冲,“老三!走!老娘倒要看看,他们想整什么幺蛾子!” 徐老三慌慌张张地跟着往外跑,嘴里还不忘嘟囔:“娘,咱们得快点,去晚了他们该把房子占了......” “占个屁!”老太太恶狠狠地回头啐了一口,“那是咱徐家的房子!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着咱们搬进去!” 第168章 拆房子 三人急匆匆往新房赶去,远远就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陆家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走。 为首的陆梅挺直腰板,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陆家兄弟子侄,个个都绷着脸,手里不是提着扁担就是扛着麻绳。 “哎哟喂,这架势可了不得!”黄庄大队的田寡妇挎着菜篮子,踮着脚尖张望,“准是徐长山家又闹幺蛾子了!” “可不是嘛!”旁边扛着锄头的黄老汉咂着嘴摇头,“那徐家老婆子真是个糊涂虫,这么好个媳妇非要给作没了!” 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像滚雪球似的跟在陆家队伍后面。 “啧啧,瞧瞧人家陆家这阵仗!”王婶子挎着邻居的胳膊嘀咕,“兄弟姊妹这么齐心,难怪日子越过越红火!” 人群簇拥着来到新房前,花婶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就问:“陆梅啊,你这带着这么多兄弟来是干啥咧?” 陆梅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鬓角,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花婶子,我跟徐大山已经办完离婚了。”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围观的乡亲们顿时炸开了锅。 “啥?!离婚了?!”田寡妇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几个老婆子拍着大腿直叫唤。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那你这是来干啥?”“都离了还来闹啥?”“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陆梅不急不躁,等议论声小了些,才清清嗓子说道:“各位叔伯婶子给评评理。这房子,是我娘家出的钱盖的。” 她抬手一指房檐,“这房梁,是我三哥从三十里外的林场拉来的上等杉木。” 陆建国适时地接话:“瓦片是我们去砖瓦厂排队买的。” “连茅草都是我们兄弟几个一捆捆从南山割来的!”陆建强拍着胸脯补充道。 陆梅环视四周,声音不卑不亢:“从头到尾,徐家可曾出过一块砖、一片瓦?”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小声嘀咕:“这倒是实话...” “那你要继续住这儿?”花婶子追问道。 陆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傲气:“花婶子说笑了!我们陆家再穷,也不能贪人家的地!这宅基地姓徐,我们今儿个来,就是把属于我们陆家的东西都搬走!”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围观的乡亲们不约而同地“嚯”了一声。 几个年轻媳妇悄悄竖起了大拇指,老汉们也不住点头。 “那你们今儿个来,到底是干啥来了?”王婆子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 陆梅轻蔑地扫了她一眼,转身拍了拍五斗柜:“这不都说明白了?房子是我们陆家真金白银盖起来的,总不能白便宜了外人。”她手指轻轻扣着柜面,发出笃笃的响声,“今儿个,我们就是来把自家的东西——都、搬、回、去!” 话音未落,陆建国已经抄起铁锹,猛地砸向院墙根基。 黄土夯实的院墙“轰隆”一声塌了半边,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陆家兄弟们见状纷纷动手,有的拆院墙,有的抡起锤他卸门框,还有的正在拆卸窗棂。 “天杀的啊!!”徐老婆子的尖叫声刺破长空。 她踉踉跄跄地冲过来,头上的发髻都散了一半,活像个疯婆子。 看到自家院墙变成了一堆土块,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老徐家啊!” 徐大山红着眼睛扑向正在拆门板的陆建国:“住手!这是我家!” 却被陆福山一个箭步拦住,壮实的身板像堵墙似的把他撞了个趔趄。 “找大队长!快去叫大队长!”徐老婆子揪着徐老三的衣领拼命摇晃,唾沫星子喷了满脸,“就说陆家人要杀人啦!要拆我们家啦!” 说着突然往地上一坐,死死抱住陆建业的腿:“要拆就从我老婆子身上碾过去!让十里八乡都看看你们陆家有多霸道!”她哭嚎着在地上打滚,崭新的蓝布褂子顿时沾满了黄土。 围观的乡亲们炸开了锅。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指指点点,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偷笑。 李月菊把擀面杖往车板上一敲,扯着嗓子道:“老虔婆,你少在这儿撒泼!当初盖房子时你们徐家连根草棍都没出,现在倒有脸说是你们家的?” 马桂兰也跳下车:“就是!我们陆家的砖瓦木料,就是砸碎了喂狗,也不便宜你们这些白眼狼!” “呵呵,大嫂,轮到咱们上场了!”马桂兰搓了搓手,和李月菊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嘴角同时扬起一抹冷笑。 李月菊一马当先冲过去,铁钳似的手一把扣住徐老太太的左胳膊:“哎哟徐婶子,这拆房子灰大瓦碎的,您老这把年纪可别磕着碰着!” 话音未落,马桂兰已经默契地架住老太太另一侧,两个壮实媳妇像抬年猪似的,直接把干瘦的老太太架离了地面。 “放开我!你们两个疯婆娘!”徐老太太双腿胡乱蹬踹,灰白的发髻彻底散开,活像个张牙舞爪的老猫精。 见挣扎无果,她突然身子一软,死沉死沉地往下坠:“哎呦喂我不活啦——” 马桂兰眼疾手快,顺势把她往地上一墩:“您老要躺就躺着,我们扶着!” 说着还真就半蹲着架住老太太胳膊,表面上像是搀扶,实则把人牢牢钉在原地。 “反了天了你们!”徐老三刚吼出声,就被三堵人墙挡住了去路,陆建强带着两个堂兄弟一字排开,六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衬衣下鼓起的肌肉线条分明。 “你...你们...”徐老三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去啊!”陆建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把指关节捏得咔吧响,“正好让公社领导评评理,一群人欺负我们家大姐,还要霸占我们家房子。” 场面正僵持着,人群忽然分开条道。 黄德贵大队长皱着眉头走来,他刚在地里干活就被喊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这是闹啥呢?拆房子还是拆台呢?” 第169章 要告状就麻溜去 “大队长啊!!!”徐老太太的哭嚎瞬间拔高了八度,手脚并用往黄德贵脚边爬,“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陆家这群强盗大白天就来拆家啊!” 黄德贵躲开老太太抓来的手,把目光转向始终挺直腰板站着的陆梅:“陆梅,你说说,这怎么回事?” 陆梅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德贵叔,事情明摆着。” 她指着正在拆卸的房梁,“这房子的每一根椽子,每一块砖瓦,都是我们陆家的血汗钱。如今我和徐大山离了婚,自然要把娘家的东西带走。” “你放屁!”徐老太太一骨碌爬起来。 陆梅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盖房时,我家出料的清单,上面可盖着大队的公章呢。要不要请你们大队会计来念念,看你们徐家出了什么?” 黄德贵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此时房顶上突然“哗啦”一声响,几片青瓦落地摔得粉碎。 陆建国在房梁上喊道:“大姐,正梁松了,要不要整根带走?” “带走!”陆梅斩钉截铁地说完,转头看向黄德贵,“德贵叔,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宅基地是徐家的,我们一寸土都不会动。但这些...”她指了指正在拆卸的房屋骨架,“都是我们陆家的东西。” 徐老三媳妇突然扯着嗓子喊:“那我们还住哪儿啊!” 话音未落就被李月菊怼了回去:“关你们屁事!这又不是你家的房子!”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阵阵哄笑,不知谁喊了句:“徐家的,你们可真的拦不住了,这当初连茅草都是陆家割的!” 黄德贵看着越拆越快的房子,又看看清单,最终叹了口气:“徐家的,这事...确实是你们理亏啊...” “德贵叔,您看这个。”陆梅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 她双手捧着递给黄德贵,“这是当初盖房时,徐大山亲笔写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新建的房子归我所有,还按了他的手印。” 黄德贵接过来凑近了看,老花镜后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指顺着字据上的内容一行行往下挪,眉头越皱越紧:“这...这...” “大队长!”徐老婆子突然扑过来要抢字据,被李月菊一个箭步拦住,“那都是他们逼着大山写的!做不得数啊!” 黄德贵躲开她的手,把字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这白纸黑字,还有大队的公章...” 他抬头看了眼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可这...这么好的房子,拆了多可惜...” “不拆?”陆梅冷笑一声,眼睛里像是淬了冰,“留着给他们继续住?让他们拿着我娘家的血汗钱逍遥快活?” 她转向正在拆房顶的兄弟们,“继续拆!一块整砖都不许留!” “天爷啊!!”徐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黄土,扬起一片灰尘,“这可是我儿子的房子啊!在我们老徐家的宅基地上啊!” 黄德贵被吵得脑仁疼,把字据塞回陆梅手里:“这确实是你们陆家的理。” 他背着手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补了句,“不过做事留一线...” “德贵叔!”陆梅突然拔高了声音,“我们陆家不贪他们一寸地,但属于我们的,一粒沙子都得带走!”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小声嘀咕:“是该这样...”“徐家做得太绝了...” “你们...你们等着!”徐老婆子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抖着手指向陆梅,“我要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强拆民宅!” “去啊!”马桂兰叉着腰站出来,“正好让公社书记看看,你们徐家是怎么欺负人的!” 陆梅把字据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对兄弟们挥了挥手:“抓紧时间,天黑前拆完。” 她又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徐老婆子,语气出奇地平静,“对了,灶台里的铁锅是我们陆家托人买的,记得拆走。” “陆梅!你个小贱……”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炸响,马桂兰的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徐老婆子脸上,五个指印瞬间浮现在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 “嚎丧呢?再号一声试试?”马桂兰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冲着地上啐了一口,“要告状就麻溜去公社,再搁这儿吱哇乱叫——” 她突然抄起地上的半截土砖,“信不信我把你满嘴牙敲下来当算盘珠子?” 徐老婆子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撕扯。 李月菊眼疾手快,一屁股坐在老太太腰上,压得老太婆直翻白眼:“老虔婆,给你脸了是吧?”说着扯过老太太的衣襟擦了擦手上的灰。 “老三家的!你是死人啊!”徐老婆子挣扎着朝儿媳妇嘶吼,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出来。 杨棉花往后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娘...她们...她们人多...” 突然瞥见马桂兰瞪过来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扭头就跑。 房顶上,陆建国和陆建朋像两只灵活的猿猴,踩着房梁如履平地。 红瓦被整整齐齐码成垛,顺着人梯传递下来。“接稳喽!”陆建朋吆喝着,一片瓦在空中划出弧线,被底下的兄弟稳稳接住。 徐大山瘫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地看着房顶渐渐露出椽子。 “驾!” 陆福军甩着鞭子赶牛车过来,车板震得哐当响。 小伙子们喊着号子把瓦片垛装车,车轴都被压得吱呀叫唤。 “这瓦烧得多结实,”陆福军拍着红瓦笑道。 “轰——” 随着陆建业一声令下,碗口粗的大梁被众人用麻绳拽倒,扬起漫天尘土。 陆建家带着四个后生抬起梁木,古铜色的膀子筋肉暴起:“这杉木就是好!” 四面土墙在锄头铁锹的围攻下接连倒塌。 陆梅站在废墟中央,指挥着兄弟们把完好的土砖码成堆,残缺的当场砸成渣。 陆建强抡着大锤,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想捡我们陆家的便宜?门都没有!” 又来回三趟牛车,把大梁、椽子、土砖运得一干二净。最后一车临走时,马桂兰突然跳下车。 第170章 我们是一家人 麻利的从废墟里扒拉出个豁口的腌菜坛子,“差点忘了!这坛子还是我们老陆家买的呢!”说着“咣当”砸在徐老婆子脚边,碎瓷片溅了老太婆一身。 徐老婆子突然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娘!”徐老三慌里慌张地扑过来,却被老太太死沉的身子带了个趔趄。 他瞅瞅扬长而去的陆家人,又看看围观众人讥笑的眼神,最后只能背着老娘落荒而逃,裤腰带什么时候断了都不知道,露出半个黑黝黝的屁股蛋子,惹得看热闹的孩童追着扔土坷垃。 徐大山抓着一把黄土跪在地上,眼里布满血丝,心里无比后悔。 “嘚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梅走在最前头,发髻散了几缕,褂子上沾着灰,可腰杆挺得比路边的白杨还直。 李月菊和马桂兰一左一右跟着,两人正比划着拆房时的情形。 “桂兰姐刚才那巴掌,啧啧...”李月菊模仿着挥手的动作,“那老虔婆脸上的褶子都给扇平了!” 马桂兰揉着手腕笑骂:“可硌死我了!那老脸皮比驴皮还厚实!” 陆家院门大敞着,暖黄的灯光混着饭菜香飘出来。 楚晚月系着花围裙在门口张望,见着人影连忙挥手:“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菜呢!” 她小跑着迎上去,不由分说把三人往厨房拽,“建强他们回来送东西时,一人扒拉了两大碗菜呢!” 厨房里雾气氤氲,王秀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见人进来忙掀开锅盖。 白蒙蒙的热气里,冬瓜片炖得半透明,粉条吸饱了肉汤油亮亮的,面上还漂着葱花和油星子。 “嚯!”李月菊眼睛一亮,指着锅里大块的五花肉,“老三家的你这是把家里的肉都切了?”说着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一声。 楚晚月麻利地摆好碗筷:“可不!今儿个可是给咱陆家挣脸面的大日子!” “大姐快坐!”楚青苗端着海碗过来,碗里堆得冒尖的菜。 陆梅刚要推辞,就被按在条凳上。 马桂兰掰开白面馍馍,热汽呼地扑在脸上。 这馍发得真好,细密的气孔里渗出麦香。 她往馍里夹了块油汪汪的肥肉,突然“扑哧”笑出声:“你们说徐家今晚吃啥?喝西北风就着灰土?”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王秀珍端着醋壶挨个添:“刚听见建业说,椽子都码在后院了...” “哎哟,这粉条炖得真入味!”李月菊夹起一筷子晶莹的粉条,哧溜吸进嘴里,热乎乎的汤汁溅到嘴边,她顺手一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肉炖得烂乎,连我这口老牙都嚼得动!” 马桂兰正捧着碗喝汤,听见这话连忙点头,嘴里还含着半块冬瓜,含混不清地附和:“可不是嘛!这汤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秀珍这手艺,比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王秀珍被夸得脸一红,连忙摆手:“二大娘可别抬举我了,人家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那才是正经手艺,我这也就是家常菜,凑合能吃……” “瞎说!”楚晚月舀了一大勺肉汤浇在李月菊碗里,笑呵呵道:“秀珍这手艺,是真的好,比国营饭店还好吃。” 她转头看向陆梅,见她眼眶微红,连忙递了个热腾腾的馍馍过去,“梅子,趁热吃,凉了就没这个香味了。” 陆梅接过馍馍,掰了一块蘸着肉汤送进嘴里,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娘,秀珍,青苗……谢谢你们。” “哎哟大姐,你这是干啥!”王秀珍连忙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就是!”楚青苗接话,“大姐,咱都只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哪用得着谢?” “大姐,你就在咱家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陈素云抱着刚睡醒的安安走进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满桌子菜,咂吧着小嘴直往桌上瞅,逗得众人一阵笑。 陆梅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头:“嗯!”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众人,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明天咱们去公社买点果子,给今天帮忙的人家送点,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对!”楚晚月拍板,“明天一早就去,买上好的蜜枣和柿饼,咱不能让人家说咱陆家不懂礼数!” 李月菊和马桂兰吃饱喝足,又闲话了一阵,这才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马桂兰回头笑道:“明儿个再来蹭饭!” “来呗!”楚晚月笑着挥手,“管够!” 院门关上,夜风里飘着饭菜的余香。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系统的电子音在楚晚月脑海中响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从半梦半醒间唤醒。 “签到。”楚晚月将脸往被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五花肉两斤,已放入系统空间。” “好。”她含糊应了一声,意识又开始往梦乡里沉。 “嘀!宿主该起床了!”系统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儿子儿媳们天不亮就上工去了,孩子们也已经背着书包上学去了。你还欠着本系统一万多积分呢!” “知道,少不了你的!”楚晚月被吵得睡意全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债多不压身。 她慢腾腾地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昨天李婆子送来了菊花茶,说是能安神。结果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反倒闹得到后半夜才睡着。 “娘,你起来了吗?”门外传来二儿媳陈素云轻轻的敲门声,那声音柔柔的,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进来吧。”楚晚月披上小棉袄,盘腿坐在炕上。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针脚细密,是陈素云去年一针一线给她缝的。 陈素云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安安。小丫头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小嘴时不时咂巴两下。 “娘,安安放你这,我去地里。她刚吃饱,一时半会饿不了。”陈素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动作熟练地像是在传递什么易碎的珍宝。 第171章 媒婆来了 楚晚月接过襁褓,感受着怀里那团暖融融的小生命。安安似乎察觉到换了怀抱,小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你才刚出月子就去上工?”楚晚月压低声音问道,手指轻轻抚过孙女细嫩的额头。“身子骨养好了吗?” 陈素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露出一个温婉的笑:“不都是这样。我有娘你这么好的婆婆,还让我做完月子。前头王婶家的媳妇,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楚晚月想起那个总爱说三道四的王婶,不由得撇了撇嘴:“别人家是别人家。你身子虚,别逞强。” “嗯,知道了,娘。”陈素云整了整粗布衣裳的衣襟,临出门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安安,“我走了。” 屋外传来锄头碰地的声响,渐渐远去。楚晚月低头看着熟睡的孙女,轻叹一声。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 “小安安~”楚晚月轻声唤着,将襁褓里的奶娃娃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拨弄着安安的小手,那软乎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不舍得松开似的。 她低头逗弄着孩子,眼里盛满了温柔,轻声笑道:“系统,你看,这是我小孙女,多可爱啊。” 楚晚月穿好衣服,仔细掖好安安的小被子,抱着孩子轻手轻脚地去了陆建设的屋子。 陆建设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眉头微皱,显然已经看了无数遍,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一看见楚晚月抱着安安进来,立刻咧开嘴笑了:“娘,你起来了?大嫂把饭温在锅里了,你去吃吧。” “嗯,你帮我看会儿安安,我去吃点东西。”楚晚月把孩子递过去,陆建设顿时紧张地伸出双手,动作笨拙却小心,生怕摔着怀里的小团子。 “好!”他答应得干脆,低头冲着安安傻笑,“安安,小叔叔抱抱哦~”小家伙睡梦中似乎也被逗乐了,咧着没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惹得陆建设也跟着笑起来。 —————— 厨房里,红薯玉米粥还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一盘油焖疙瘩、两个大馍馍,还有一颗煮熟的鸡蛋。 她快速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顺手把系统签到得来的五花肉放进厨房的柜子里,用布盖严实了,免得被馋嘴的老鼠叼走。 等她再回到陆建设屋里时,却发现小儿子抱着安安,自己倒先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但胳膊却仍稳稳地托着孩子。 楚晚月哭笑不得,轻声道:“睡着了?你怎么不把她放下?” 陆建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道:“没事,又不沉……”说着,还下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手臂,安安睡得更熟了。 “给我吧,你这样抱习惯了,回头你二嫂得跟你急。”楚晚月笑着伸出手。 陆建设半睡半醒地嘿嘿笑:“哈哈,才不会。”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安安交还给了娘,自己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楚晚月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放在炕头,掖好小被子。她坐在炕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孙女熟睡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安安红扑扑的脸蛋上,像是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建设,安安可爱吗?”楚晚月轻轻捏了捏孙女的小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陆建设连眼皮都没抬,毫不犹豫地答道:“可爱!非常可爱!”说完,还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安安粉嫩的脸蛋。 楚晚月眼里带着笑意,慢悠悠地继续问:“喜欢吗?” “喜欢!”陆建设笑得一脸憨厚,“小丫头软乎乎的,比我家那只会拆家的狗强多了。” “那你也赶紧结婚生一个吧。”楚晚月轻飘飘地扔下一句,顺手给安安掖了掖小被子。 陆建设的笑容瞬间僵住,挠了挠脑袋,无奈道:“结婚?那也得有个对象啊!”他今年都二十三了,村里同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他连个相看的姑娘都没有。 楚晚月瞥了他一眼,悠悠地提醒:“等你春花姨从县城回来,她不是说要给你介绍个老师吗?”前几天,顾春花家的小儿子程度开车撞树上,胳膊骨折了,他媳妇孙美兰还怀着孕,照顾不了,顾春花只好赶去县城照顾几天。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楚晚月,说等回来就给建设介绍个县里小学的老师,条件不错,人还文静。 陆建设一听,耳根子微红,假装低头看着安安,含糊道:“到时再说吧……”顿了片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春花姨不是捎信说县城汽车厂要招工了吗?二哥准备得咋样了?” 楚晚月点点头:“还有一个星期才考试,他可是准备了好几个月了。”二儿子陆建国为了这次招工,天天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手都磨出茧子了,就盼着能考进厂里,拿个铁饭碗。 “那就好。”陆建设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阵香风飘了进来。 “有人在家吗?”一个穿红戴绿、头上顶着朵粉艳艳大花的婆子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摇着一个大红的手绢。 楚晚月抬头一看,眉毛微挑,从东屋走出来招呼道:“在呢。刘媒婆?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媒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枣树下的板凳上,蒲扇摇得哗哗响,笑眯眯道:“哎哟,陆家的,你在家呢!” 楚晚月转身去灶房倒了碗凉白开,搁在小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问:“今天来,是有啥事?”说着把茶碗往刘媒婆跟前推了推。 刘媒婆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哈哈哈,我来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好事呗!”她边说边东张西望,“这房子是年前新盖的吧?” “对,去年秋后起的。”楚晚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家新盖的砖瓦房,心里暗暗盘算着这刘媒婆打的什么主意。 第172章 给谁说媒? 刘媒婆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挺气派的。我瞧着,再住两家人都住得开。“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这砖瓦房在咱们村里可是头一份!” “嗯,还行吧。”楚晚月不动声色,“家里人多孩子多,建得宽敞些也是应该的。” 刘媒婆忽然话锋一转:“你家建国今年三十几了?” 楚晚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这不过了年了三十四了。” “哟,年纪不小了。”刘媒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家小儿子还没结婚吧?有对象吗?” “没有呢。”楚晚月往椅背上靠了靠,“前些日子把腰摔了,等养好了再说。” 刘媒婆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还听说...你家大闺女离婚了?现在还在家住着?” 楚晚月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我亲闺女不住家里住哪?”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悦。心想这媒婆莫不是来给闺女说亲的? “哎呀,别误会。”刘媒婆赶紧陪笑,“我的意思是说,这女人啊,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楚晚月冷笑一声:“那也得看人怎么样。要是人品不行,家里人不行,那还是算了吧。”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刘媒婆,“我闺女虽然离过婚,可也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 “哎!人绝对老实!”刘媒婆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前面那个媳妇是病死的,都过去好些年了。两个儿子早就成家立业,各自娶了媳妇,日子都过得红火。这不是看他一个人怪孤单的,家里冷锅冷灶的,想着给他再寻个知冷知热的人……”她边说边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等等——”楚晚月皱眉,猛地抓住重点,“你这不是来给我家老四介绍对象的?”她瞪大眼睛,满脸诧异。 刘媒婆神秘兮兮地摇摇头,故作高深地压低嗓音:“不是。” “人家两个儿子儿媳都是能干活的,挣满工分不在话下!底下的孙子孙女也都十来岁了,能帮着喂鸡喂鸭、拾柴火……”刘媒婆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上了。 楚晚月越听越不对劲,直接抬手打断:“停!刘嫂子,我家梅子现在根本没这心思,再说了,孙子孙女都有了?那得多大岁数了?这不成心给人当后娘吗?” “哎呦喂,我的好妹子,谁说给你家梅子介绍了?”刘媒婆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楚晚月一怔,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是你啊!”刘媒婆猛地抛出一记“炸雷”,还特意提高嗓门,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啪!”楚晚月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她倏地站起身,脸沉得像锅底:“刘嫂子!你这玩笑开过头了吧!” 刘媒婆却不慌不忙,翘着二郎腿,慢悠悠道:“我可没开玩笑!你想想,你家那口子走了都好几年了?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容易吗?现在儿女都成家了,夜里冷炕冷被的,有个知心人陪着说说话、暖暖脚……” “砰!”楚晚月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木凳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媒婆的鼻子就骂:“老娘是傻子吗?想不开再去伺候个老头和他那一大家子?” 刘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但还是不死心地劝道:“这不是还有儿媳妇吗?她们可以...” “gun!”楚晚月一声厉喝,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你这人怎么……”刘媒婆指着楚晚月,手指直哆嗦。 “怎么?还想来硬的?”楚晚月冷笑一声,双手叉腰,身子微微前倾,“要不要试试?” 刘媒婆被她这架势吓到,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还在说:“人家说了,结婚后不用你去他们家住,可以住你家...” “呵呵!”楚晚月气极反笑,“你们这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这是盯上我家房子了吧!”她一把拽住刘媒婆的胳膊就往门外拖,“给我滚出去!以后要是再敢踏进我家门槛...” “对!滚远点!”陆建设拄着拐杖从屋里冲出来,脸色铁青,“再让我看见你,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刘媒婆被母子俩的气势吓得腿软,嘴上还不忘逞强:“你们...你们不识好歹!” “呸!你算什么东西!”陆建设举起拐杖作势要打,“gun!” 刘媒婆这下真慌了,转身就往门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边跑边回头骂骂咧咧,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狼狈地消失在院门外。 “娘?”陆建设担忧地看向还在喘粗气的楚晚月。 “我没事。”楚晚月摆摆手,深吸一口气,“你赶紧回去躺着,腰伤还想不想好了!”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重得能把地踩碎。 陆建设站在原地发愣。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娘亲发这么大的火。往常就算再生气,娘最多也就是板着脸不说话。今天这是... 他摇摇头,慢慢拄着拐杖往回走,心里还在琢磨:看来那刘媒婆真是踩到娘的底线了。 午饭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陆建国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手里攥着的搪瓷茶缸还冒着热气。陆建设拄着拐杖从厨房出来,不经意地提起了刘媒婆上午来访的事。 “哥,今天刘媒婆来了...”陆建设一点点将今天刘媒婆过来的事告诉陆建国,就见陆建国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手里的茶缸“砰”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斑驳的木桌上。 “建党呢?”陆建国沉声问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等回答,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扯着嗓子喊:“建党!拿上麻袋跟我出去一趟!” 转眼到了下午,暖阳西斜。 楚晚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 院子里,陆建设正抱着安安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 “都去上工了?”楚晚月轻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第173章 小四? 陆建设抬起头,“嗯,二嫂刚走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小东西刚睡醒,精神头足着呢,正跟我咿咿呀呀地说话。” “来,给我抱吧。”楚晚月伸出双手,“我带她到外头转转。今天太阳好,又没风。”她熟练地接过裹着小花被的安安,轻轻掂了掂,“看这双大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走在村道上,四下静得出奇。 只有远处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斗嘴。这个点儿,孩子们都在村口小学里咿咿呀呀地念书,大人们都在地里忙活。就连村头李瘸子都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一瘸一拐地去大队部帮着切土豆种去了,听说今年队里要试种新品种,得先把种薯切成块,每块都得带着芽眼。 楚晚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小丫头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像是看懂了这静谧的乡村午后独有的安宁。 夕阳的余晖洒在乡间小路上,楚晚月抱着安安慢悠悠地往家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 “晚月?”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楚晚月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身,看到路边的柳树下站着个满脸皱纹,胡子拉碴的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蓝布衫,上面还沾着点牛粪。 “傅时宁?” 傅时宁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晚月,你记起我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楚晚月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老人:“嗯,记得。只是...你怎么会被下放到这里?” 傅时宁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还记得那年……傅时宁的声音低沉下来,”那群人打着打土豪的旗号冲进楚宅时,老爷让我爹带着你和大少爷先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爹让我换上大少爷的衣服,结果我被那些人抓去了。“ 楚晚月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安安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她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因为老爷早年给他们捐过钱粮衣物,我被关押不到三个月就放出来了。“傅时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等我回去时,老爷、我爹,还有府上的其他人...“他的眼眶泛红。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我大哥呢?这些年...你有他的消息吗?” 傅时宁摇摇头,鬓角的白发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我回到楚家老宅后,托人四处打听,始终没有你们的消息。”他苦笑着补充,“我找了整整八年,直到事变爆发...” “后来我被迫离开海市,去了恩国学西医。后来,我想办法联系上以前的朋友,总算被接回国,在海市医院当外科主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道补丁,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没想到,最后是被我亲手带的学生举报了。说我‘崇洋媚外’,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 “嗯,既然来了,就好好在这活着。”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面,却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我们村的人都很淳朴,不会特意去找你麻烦。”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晚月......”傅时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傅时宁欲言又止的挣扎,就像当年那个总爱在书房外徘徊的少年。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哨声,惊起了田埂上的一群麻雀。 “傅先生。”她突然转身,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我如今只是陆家大队的楚婆子,并不认识你!”这句话说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深深地看了傅时宁一眼,那目光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警告、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傅时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黯淡下来:“我......知道了......”他缓缓后退一步,身影慢慢融入了柳树的阴影里。 楚晚月抱着安安快步离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分不清这种沉重是因为原身的身份,还是因为看到了傅时宁眼中的伤痛。晚风拂过她的鬓角,吹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 “啊......呜呜呜......”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打破了乡村黄昏的宁静。楚晚月心头一紧——这声音...... “这好像是我家小四的声音!”她急忙往大路上张望。远处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其中一个小男孩背着打补丁的书包,正仰着脸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奶!”眼尖的小五远远就看见了楚晚月,撒开腿就往这边跑。 暮色渐浓,楚晚月怀里抱着安安,被小四突如其来的哭嚎声吓了一跳。那哭声抑扬顿挫,活像村里过年杀猪时的动静。 “小五,你四哥这是怎么了?”楚晚月连忙叫住跑在前头的小五。 小五陆红义慢悠悠地转过身,肩膀上挂着的破旧书包一晃一晃的。他瞥了眼还在扯着嗓子干嚎的四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奶,不用管他,到家他就不哭了。” “嗯?”楚晚月疑惑地眨眨眼,怀里的安安也被这洪亮的哭声惊得瞪圆了眼睛。 小五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现在哭了,在学校就不哭了。” “我还是没明白,”楚晚月低头看着他,好让小五看清自己困惑的表情,“在学校哭什么?” 这时,小四陆红兵几个也走到了跟前。方才还嚎啕大哭的小家伙,此刻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已经欢快地喊了起来:“奶!” 楚晚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家伙:“你不哭了?” “不哭了,”小四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早上再哭。” “啥?还哭?”楚晚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唱的是哪出戏? 第174章 嗷嗷哭 一旁的小三陆红文实在看不下去了,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奶,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每天上学放学路上都要嗷嗷哭。”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活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他每天都完不成作业,课文还背不过,沈老师每天都打他手板。他在课堂上不好意思哭,所以都是在来回路上哭个够。” 楚晚月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安安在她怀里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不安分地去抓她散落的鬓发。 “还可以这样?”楚晚月忍俊不禁地问道。 小四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脸上的泪痕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嗯嗯,奶,这样沈老师在打我的时候,我就不觉得疼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都提前把疼给哭完了!” 楚晚月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小四乱糟糟的头发:“你这孩子,把这份聪明劲儿用在背书上多好。” 楚晚月爽朗的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她弯腰揉了揉小四的脑袋,眼中满是慈爱。 “哈哈哈——”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家小四真聪明!不过在路上哭让人看到还是会丢人。”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样,你以后放学就在咱家后院墙角那哭,那里不会有人过去,哭够了就停,别人都看不到。” 小四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完就像只欢快的小兔子,撒开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我这就回去哭!” “这傻孩子!”楚晚月望着小四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时,懂事的小三陆红文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奶,妹妹给我抱吧,您累了一天了。” 楚晚月欣慰地看着这个贴心的孙子,将安安轻轻递过去:“嗯,你小心托着她的腰。” “我知道的,”小三认真地点头,动作轻柔地接过熟睡的妹妹,“娘教过我怎么抱娃娃。”他像捧着珍宝一样把安安搂在怀里,还不忘调整姿势让妹妹睡得更舒服。 夕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晚月走在最前面,小三抱着安安紧随其后,小五小六蹦蹦跳跳地在旁边摘着路边的刚冒出的几朵野花。 这温馨的画面,被躲在老柳树后的傅时宁尽收眼底。 待他们走远后,傅时宁才从树后缓缓走出。暮色中,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柳树皴裂的树皮,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她过得真的很好......” 这句话飘散在晚风中,带着说不尽的欣慰与落寞。 ************ 第二天清晨,东方才泛起鱼肚白,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整个陆家村。 “昂......昂......嗷......” 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突然划破清晨的宁静。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楚晚月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抓住被子,指甲都掐进了棉花里。 “陆红兵!你个小兔崽子大清早鬼嚎什么!老子魂都要被你吓飞了!”陆建国粗犷的骂声从后院传来,紧接着是扫帚把敲在门框上的闷响。 楚晚月这才回过神,想起昨天放学时小四那神仙发言,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她掀开打着补丁的蓝花布被单,刚准备起身,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电子音: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桃罐头两瓶,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看着系统界面上孤零零的两罐桃子,撇撇嘴道:“系统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小气了,上次好歹还有二斤五花肉呢。” “嘀,请宿主尽快还清欠款......”系统冷冰冰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宿主所欠一万积分一年内要还清!” “知道了知道了。”楚晚月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这地里林子树下的野菜才冒尖尖,等过几天下场透雨,我就上山采蘑菇去。” “嘀——” 系统的提示音还没结束,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四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从后院蹿进堂屋,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奶——救命啊!我爹要打死我!”小家伙带着哭腔,把里屋的木门拍得啪啪响。 楚晚月不紧不慢地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嘴角噙着笑:“门没栓,你进来吧。” 小四“哐当”推开门,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一头扎进楚晚月怀里。楚晚月这才看清,小家伙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奶,你快看!”小四冲进屋里,小脸煞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比划着,“我爹拿这么粗的棍子要揍我!”他张开双臂,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那棍子有碗口粗。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系好棉袄的最后一个盘扣,低头看了眼孙子:“说说看,你怎么惹着他了?” “奶,你还问!”小四撅着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小脚在地上跺了两下,“你明明说后院没人看见的!结果我爹正好在茅房......” 话音未落,陆建国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还真拎着根竹棍,脸色黑得像锅底“这小兔崽子嗷一嗓子哭了,把我吓得......”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差点掉粪坑里!” “哈哈哈!”楚晚月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还真去哭啊?奶逗你的!”她伸手揉了揉小四乱蓬蓬的脑袋,又忍不住笑起来。 小四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跺着脚:“奶~”这一声拖得老长,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和不满。 见孙子真要生气了,楚晚月收起笑容,正色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小四啊,从今天起,奶每天放学都要看着你写作业、背课文。” 她掰着手指算着,“你看人家小六,天天被老师表扬,写字工整,算术又快又准。你是他哥哥,总不能比他还......”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第175章 集体财产 “怎么可能!”小四一听就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小胸脯一挺,下巴高高扬起,“我可是最聪明的!上个月我还帮铁蛋算出了他攒了多少钱买糖呢!” 楚晚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顺着话头继续道:“那就是了!你要是认真点,努力点,保管比他们所有人都学得好!”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四瘦弱的肩膀,“到时候老师表扬你,同学们都羡慕你,看谁还敢笑话你。” 小四的眼睛越来越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嗯!”他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响亮,“从今往后,放学我不去河边摸鱼了,也不去追王二狗家的鹅了,我要好好学习,超过所有人!” “对!就该这样!”楚晚月欣慰地笑了,伸手将小四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咱们小四这么聪明,只要用心,一定能行。” 小四突然想到什么,仰起脸认真地问:“奶,那要是我考了第一名,能奖励我一颗大白兔奶糖吗?” “两颗!”楚晚月爽快地答应,竖起两根手指,“不过要是半途而废......”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建国手里的那根竹棍。 “保证不会!”小四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陆建国粗声粗气地说着,手里的竹棍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又补充道:“还有!往后不准在家里这么哭嚎!把安安吓着了可怎么办!” “哎呦!”楚晚月猛地一拍大腿,薄棉袄都跟着颤了颤,“可不就是!安安没事吧?”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陆建国摆摆手:“我刚问过建业了,小家伙睡得正香,呼噜都打起来了,压根没听见这闹腾。” “那就好,那就好。”楚晚月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念叨着一边整理衣襟,“小四,别傻站着了,快去洗把脸刷个牙,一会儿吃了饭该......” “奶!我今天起得早!绝对晚不了!”小四双手叉腰,得意地扬起小脸,还故意冲着楚晚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啪!”陆建国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小四后脑勺上,“没大没小的!谁教你这么跟奶奶说话的!”这一下拍得不重,却把小家伙的头发拍乱了。 “奶!你看我爹!”小四立刻捂着脑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眶瞬间就红了,活像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狗崽。 楚晚月忍俊不禁,冲陆建国摆摆手:“行了行了,建国你赶紧去队里吧,别误了上工的时辰。”等陆建国拎着竹棍往外走,她又转头对小四说:“快去洗漱,一会儿来我屋里拿杏仁酥,给你们一人一块。” “真的?”小四的眼睛地亮了,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蹦跳着往外跑时还不忘回头确认:“奶你可不能骗人!” “小馋猫!”楚晚月笑着摇摇头,望着孙子欢快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慈祥的光。她慢慢踱到炕柜边,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金黄的杏仁酥,香甜的气息立刻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楚晚月仔细地系好最后一个盘扣,将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她下意识裹紧了棉袄,慢慢踱到院子中央。 “娘,早饭在灶台的篦子里温着呢。”王秀珍匆匆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劳动布衣裳,腰间系着粗布围裙,“建设已经吃过了,您吃完饭把碗搁盆里就成,等我晌午回来洗。”她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往外走。 楚晚月点点头:“队里的活儿快收尾了吧?” “就这两日光景了。”王秀珍朝门外招招手,陆梅和楚青苗立即过来,“等把土豆种完,又能歇上三五日。”她整了整楚青苗歪了的头巾,三个人踩着沾满泥巴的布鞋往大场院方向走去。 “快去吧,别误了分工。”楚晚月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往厨房走去。 土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掀开竹篦子,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碗野菜粥正散发着香气。 这时陈素云抱着刚喂饱的安安从里屋出来:“娘,我也去上工了,安安刚吃完奶。”她将孩子递给楚晚月,匆匆追了出去。 楚晚月三两口吃完早饭,用碎花布把安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她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建设,你照看会儿安安,我去林子里转转就回。” 陆建设正坐在炕上,伸手接过襁褓:“行,娘您放心去。”他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鼻尖。 楚晚月背起磨得油亮的竹篓,沿着小路往村后的林子走去。 刚进林子不远,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放了!”一个青年声音带着怒意。 “凭什么!老子费老鼻子劲才逮着的!”另一个沙哑声音不服气地嚷嚷。 “这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你不能逮的!” “放你娘的屁!谁定的规矩!” “村里人......”声音突然压低。 “哎呦呦,马知青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是我们村里人规定的?”楚晚月背着竹篓慢悠悠地从林间走来,枯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眯着眼睛打量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明中一见到楚晚月那张布满皱纹却精明的脸,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村里人?”新来的林新知青梗着脖子,把野鸡往身后藏了藏,却忘了鸡尾巴还露在外面,“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打野味?这荒山野岭的...” “哈哈,”楚晚月突然笑出声,手指点了点马明中,“这话你可说岔了。不是我们不让捉,是你们知青自己定的规矩。”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说什么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来着?马知青,这话是不是你们去年刚来的时候说的?” 林新像看傻子一样瞪着马明中,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脑子被门夹了?定这种规矩?” 第176章 得赔兔子 马明中涨红了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婶子...那个...我们当初年轻不懂事...”他支支吾吾地搓着手。 “可别跟我说这些。”楚晚月摆摆手,目光如刀子般剜向林新藏在身后的野鸡,“我那会儿逮的兔子,可是老老实实放归山林了。”她故意提高声调,“就为了响应知青同志们保护集体财产的号召啊!” 林新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可怜相,弓着腰凑近几步:“婶子,我下乡这一个月,天天咸菜窝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他咽了咽口水,“您就当没看见,我保证就这一回...” “在这!就是他偷逮的野鸡!” “虎头?”楚晚月眯着眼睛看向树后窜出来的半大小子,“今儿不是礼拜三吗?你咋不上学在这晃悠?”她顺手拍掉虎头肩膀上沾的干草叶子,这孩子跟自家小四小五同岁,都是十一岁的皮猴儿。 “嘿!”虎头一抹鼻子,神气活现地挺起胸膛,“我正要往学校去呢,半道儿瞧见这人鬼鬼祟祟往林子里钻。”他压低声音,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我就悄悄跟了一路,果然逮着个现行犯!” “婶子,您老也在啊。”陆福全扛着锄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他盯着林新手里那根绑野鸡的草绳,眉头拧成个疙瘩:“林知青,你这是......” “装病!”刘梅花突然尖着嗓子打断,“今早在小队长那,他可是请了病假的!”她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原来是得了馋病啊!” 黄小环立刻接茬,两个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可不嘛!专挑农忙时候溜号,当大家伙儿都是瞎子呢!” 林新的脸唰地白了,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知道这规矩......” “哟!”孙婶子一拍大腿,大嗓门说道,“去年不是你们知青拍着胸脯说山上野味都是集体财产?”她学着知识分子的腔调,“那词儿咋说来着?神圣不可侵犯!” 虎头突然蹦起来:“沈老师讲过!这叫明知故犯!”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就跟陆红兵每天不完成作业一样,明知道不对,还犯!” 楚晚月站在一旁瞥了她一眼,她家小四还是个惯犯呢。 “送公社!”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立刻有好几个声音附和:“对!送公社革委会!” 林新腿一软差点跪下,慌慌张张去扯马明中的袖子。马明中却像躲瘟神似的退开两步,低着头假装系鞋带。 “别别别!我这就放生!”林新手忙脚乱地解开草绳,那只灰褐色的野鸡甫一挣脱,立刻扑棱着翅膀窜上树梢,几片羽毛打着旋儿飘落在众人脚下。 “大队长!”马明中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发颤却格外响亮。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都是汗雾:“我们...我们想跟乡亲们认个错。”他转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吸了口气:“去年是我们不懂事,把城里那套死规矩生搬硬套...”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这漫山遍野的,野物多得是。乡亲们农闲时打点野味,既除害又补身子,本是两全其美的事...”说着突然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头顶的解放帽都掉在了地上。后面几个老知青也跟着弯腰道歉。 “哎呀!”黄婶子拍着大腿直跺脚,“你们这些城里娃娃,早开这个口不早就没事了!”她扭头对旁边人嘀咕:“我就说知青娃们不是坏心,就是死脑筋...” 人群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就是嘛!” “非得闹这出!” “每次都偷偷摸……嘿嘿” “该给楚婶子赔不是才对!”孙家老二突然嚷道,“当初你们非逼着人家把孩子逮到的兔子放了!”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对对!得赔兔子!” 陆福全把看看说的热火朝天的众人:”都消停点!“他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楚晚月,“婶子,您看这事...” 楚晚月闻言掀起眼皮:“哪天逮着野兔,分我半只就成。”她嘴角微微上扬,“要肥的。” “一定一定!”马明中点头如捣蒜,“我爷是猎户出身,我这就做套子去!保准给婶子逮最肥的!”他说着竟红了眼眶,拿袖子使劲擦了擦鼻子。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陆福全瞪圆了眼睛扫视一圈,“都别跟看贼似的盯着知青们了,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去!” “大队长!”人群后头突然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李老三家的二小子,“那...那咱们今天能去下套子不?”他搓着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陆福全胡子一抖:“去去去!别逮绝了就行!记住啊,大肚子的不抓,小的不抓!” “知道咧!”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半大小子已经撒丫子往家跑,估计是去取逮野鸡的家伙什儿了。 楚晚月把背篓往上颠了颠,慢悠悠地往山脚方向踱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虎头杀猪般的嚎哭,接着就是咚咚咚的跑步声,活像受惊的野兔子。 见四下无人,楚晚月突然停住脚步。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给我换两只肥点儿的野鸡。” “嘀——”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宿主当前没有积分。” 楚晚月咬住后槽牙:“你个死系统就不能......” “嘀——不能赊账!不能预支!不能打折!”系统跟放鞭炮似的打断她,“请宿主尽快还债。” 山风卷着枯叶打旋儿,楚晚月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半晌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系统,这绿油油的一片是苦菜吧?我记得在现代超市里有卖的。” 楚晚月蹲下身,指尖拨弄着锯齿状的菜叶,露水沾湿了她的袖口。 “嘀——”系统冷冰冰地回应,“检测到纯天然野生苦菜,每棵1元,兑换1积分。” 楚晚月眼睛一亮:“那等会儿能给我换两只野鸡了吧?” “请宿主先完成采集。” 第177章 跟穷人抢野菜吃 楚晚月撇撇嘴,从系统空间掏出一把锃亮的小铲子,铲子翻飞间,带着泥土清香的苦菜已经堆成了小山。 “三嫂,挖野菜呢?”陆十家的挎着个豁了口的柳条篮,从山坡上探出头来。她盯着楚晚月手里那把反光的铲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啊,春头上吃点野菜去去火。”楚晚月头也不抬,手腕一抖就把刚挖的苦菜放到一堆。 陆十家的凑近几步,盯着地上新鲜的泥坑:“咦?不是说你家顿顿有肉吗?咋还跟我们穷苦人抢野菜吃?”她故意把“穷苦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楚晚月手上动作一顿,抬头露出个憨厚的笑:“他婶子说笑了,谁家经得起天天吃肉?不过是偶尔沾点荤腥。”说着故意咳嗽两声。 “我就说嘛!”陆十家的顿时眉开眼笑,挎着篮子一扭一扭地走了,“有些人啊,就是爱充阔气!”声音飘出去老远。 “哼!什么人啊!”楚晚月等对方走远才啐了一口,铲子狠狠插进土里,“系统,回收!” “嘀——”系统界面在她眼前展开,“共计收获167棵,兑换167元,获得167积分。” 楚晚月扶着老腰慢慢站起来:“换两只肥野鸡,剩下的先还账。” 系统沉默了三秒,突然弹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警告!宿主尚未还清欠款!” “知道知道!”楚晚月赶紧赔笑,“我明天还来挖,保准尽快把债还清!” “嘀——两只野鸡兑换成功,已放入系统空间。” “哈哈,系统你还是爱我的!” 说着从系统空间掏出两只油光水滑的野鸡,利落地用茅草捆好,又薅了把苦菜盖在上头。 楚晚月掂了掂沉甸甸的背篓,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慢慢往回走。 陈素云正急匆匆地往家赶,她得赶回去喂安安,小家伙这几天食量大得很。 “娘,您去林子了?”拐过村口的槐树,陈素云远远望见婆婆楚晚月从林子里出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楚晚月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嗯哪,今天运气不错,逮了两只肥实的野鸡。”她微微侧身,露出背上的竹篓,“正好给你补补身子,奶水足些。” 陈素云心疼地看着她背着竹篓,二话不说就接了过来:“娘,您下次叫上建业和建党一起去吧。这林子深,您一个人多危险啊。” “嗨,不碍事。”楚晚月摆摆手,眼角笑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这阵子村里人忙,没人去林子里转悠。那些野鸡见人都不怕,老实着呢。” 婆媳俩正说着话,远远就听见“哇啊——哇啊——”的哭声从院子里传来,那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陈素云脸色一变,脚步立马快了起来。 院子里,陆建设正手忙脚乱地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安安,笨拙地左右摇晃:“哦哦,不哭不哭,你娘马上就回来了...” 陈素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把竹篓往墙角一搁,赶紧接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安:“乖乖不哭,娘回来了,这就喂你。” 陆建设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娘啊,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安安哭这么厉害。”他扶着腰,一脸后怕,“这小嗓门,跟打雷似的。” 楚晚月搬来个小板凳坐下,看着陈素云急匆匆进屋的背影,笑着说:“素云路上遇见我,走得慢了些。小家伙这是饿急了,在跟你这个小叔抗议呢。”她关切地看着儿子,“你这腰还行不?坐这么久没事吧?” “没事儿,”陆建设活动了下腰杆,“宋医生说了,多坐会儿反而对恢复有好处。就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带醒着的娃这活,比下地干活还累人呢。” 楚晚月闻言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棱飞上了矮墙,把野鸡从背篓里拎出来,两只野鸡还在扑腾。 “那就好,你会不会宰鸡?”楚晚月把野鸡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鸡毛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陆建设扶着腰慢慢站起来:“会,娘你烧热水,我来宰了。”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趁着天不晚,赶紧收拾出来。” “好,你宰,我来打下手。”楚晚月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都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拿菜刀和碗就行。”陆建设活动了下手腕,“咱家那个青花大碗就挺合适。” “行,我先把水烧上。”楚晚月转身进了厨房。 她麻利地添了把干草,用火柴点燃,火苗地窜了起来。大铁锅里舀进几瓢水,又往灶膛里塞了根粗木头,火苗顿时变得温顺起来,慢慢地烧着锅底。 “来,碗还有菜刀。”楚晚月一手端着青花大碗,一手拎着磨得锃亮的菜刀走出来。陆建设已经挪到小板凳上坐着,正用草绳把鸡脚捆得更结实些。 “好,碗放地上,接鸡血。”陆建设接过菜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寒光。他左手拎起一只野鸡,鸡脖子上的绒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我去拿大盆!”楚晚月突然想起来,连忙转身往仓房跑去。 这时陈素云轻手轻脚地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安安:“建设怎么不等大哥他们回来宰?”她压低声音问道,眼睛却紧盯着他的动作。 “我又不是干不了,没事哒。”陆建设冲二嫂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安安睡着了?” “嗯,睡得可香了。娘呢?” “这呢,大盆拿来了。”楚晚月抱着个大木盆从仓房出来,盆沿上还沾着些面粉,“放里面吧,一会儿好褪毛。” 院子里飘起袅袅炊烟,陆建设利落地完成了宰杀的动作。鸡血“滴滴答答”落进青花碗里,很快就凝成了一碗暗红色的血豆腐。 楚晚月把宰好的鸡放进大木盆,把烧的滚烫的热水“哗啦”一声浇下去,蒸腾起一片白雾。 陈素云系好头巾准备出门,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娘,我去上工了,等会我让大嫂早些回来。您可千万别动手收拾那些鸡,怪累人的。” “知道啦——”楚晚月拖长声调应着。 第178章 牛大牛二 另一边田埂上,王秀珍听说婆婆带了野鸡回来还已经宰杀好了,手里攥着的土豆种子埋得飞快。她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心里直打鼓——可不能让婆婆糟蹋了这么好的野味。 “大姐,剩下的你种完,我得赶紧回去。”王秀珍把种子筐塞给陆梅,也顾不得拍打裤腿上的泥土,小跑着往家赶。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婆婆把野鸡炖得又柴又腥的画面,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厨房里,陆建设正麻利地剁着鸡块。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哆哆”声很有节奏,鸡块大小均匀地堆在陶盆里。楚晚月蹲在灶台边,手里的削皮刀灵巧地转动,一个个土豆脱去土黄色的外衣,露出雪白的肉身。 “等你大嫂来了再炖吧,我炖不来这个。”楚晚月把削好的土豆泡进清水里,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淀粉。她撩起衣角擦了擦手,想起上次自己炖鸡时那股子腥味,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行,您去西屋看着安安吧,这么大会儿了,该醒了。”陆建设把剁好的鸡块码放整齐,案板上的鸡油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楚晚月刚撩开西屋的门帘,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秀珍喘着气冲进厨房,看见只有小叔子一个人在忙活,顿时长舒一口气,扶着门框顺气。 “大嫂,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你这大厨回来掌勺呢。”陆建设笑着指了指案台上的食材。 “我洗把手就来。”王秀珍麻利地舀水洗手,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她瞥了眼备好的食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野鸡肉最适合用花椒爆香,再配上土豆,定是一锅好菜。 …………………… 午饭后,阳光正好。 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大人们也陆续出门上工。楚晚月搂着安安在自己屋里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声伴着窗外知了的鸣叫。 院子里的枣树下,陆建设坐在小板凳上编着草席,青黄的蒲草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枣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低声交谈: “是这吧?” “红砖大瓦房,错不了!就是这家!”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背着柴捆闯了进来,柴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陆建设猛地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两个陌生面孔,都穿着打着补丁的黑布褂子,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黝黑。 “你们是谁?找谁?”陆建设放下手中活计,警惕地抄起身边的拐棍。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走在前面的大个子把柴捆往地上一撂,扬起一阵尘土:“你是四弟吧?我是牛大,这是我弟牛二。”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我爹让我们把柴给你们送过来。” “你爹?是谁?”陆建设眉头拧成了疙瘩,握拐棍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牛柱啊,西山大队的。”牛大诧异地瞪大眼睛,“刘媒婆没说吗?她可是拍着胸脯保证.....” “滚!”陆建设突然暴喝一声,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拿上你们的破柴火,给我滚出去!别等老子动手!”他说着就举起拐棍,作势要打。 牛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两步,随即涨红了脸:“四弟你这是什么话?你们收了彩礼就想赖账?二十块钱呢!”他指着陆建设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 “放你娘的屁!”陆建设气得浑身发抖,拐棍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谁收你们彩礼了?刘媒婆那个老虔婆收的钱,你们找她要去!” 牛二从后面蹿出来,梗着脖子嚷嚷:“刘媒婆说了,这钱是给你们家的!我爹连新衣服新橱柜都准备好了!” “好啊!”陆建设怒极反笑,眼中冒着寒光,“刘媒婆收了彩礼,那让你爹去娶刘媒婆啊!”他突然抡起拐棍,朝着两人虚劈过去,“再不走,我这就去公社告你们耍流氓!光天化日闯民宅,欺负伤残军人!” “建设,跟这种混账废什么话!直接打出去完事!”楚晚月披着件夹袄从里屋快步走出,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蓬乱,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牛大气得手指直哆嗦:“你们陆家......” “咋?想跟老婆子我动手?”楚晚月一叉腰,挺直了腰板,“我儿子可是在部队立过功的,就你们这两块料,还不够他一只手收拾的!”她冷哼一声,“要找就去找刘媒婆,听说她昨儿个摔了个大跟头,这会儿还在炕上哼哼呢。” 陆建设拄着拐棍往前逼近一步,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怎么?你们今儿还没见过刘媒婆?”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格外阴沉。 牛大不甘心地搓着手:“她昨儿明明拍着胸脯说这门亲事准成,你、你们怎么能......” “滚!”陆建设突然暴喝,拐棍重重杵在地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娘也是你们能惦记的?!”他气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牛二攥着拳头就要上前,被牛大一把拽住:“走,先去刘媒婆家问个明白!”两人骂骂咧咧地背起柴捆,灰溜溜地出了院门。柴枝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像两条丑陋的伤疤。 “娘,吵醒您了?”陆建设转身时,眼中的戾气已经褪去,只剩下关切,“就这两头蠢驴,也配来咱们家撒野!” 楚晚月皱着眉头:“说来也怪,昨儿刘媒婆怎么不去跟他们说清楚?”她拢了拢衣襟,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陆建设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意,他哪敢告诉娘,就在刘媒婆要去西山大队的路上,大哥二哥早就准备好了麻袋等着呢。 “行了,安安醒了,我得去看着。”楚晚月转身往屋里走,忽然又停住脚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事......” 第179章 三个黑影 “娘您放心。”陆建设点点头,等楚晚月进屋后,脸色瞬间阴冷下来。他死死盯着院门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敢给我娘添堵,哼......” 当夜,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陆家院子,很快融入夜色中。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又蹑手蹑脚地回来。陆建党最后一个进门,随手把一个沾着泥土的麻袋扔进了灶膛,火光映照下,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远处,西山大队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 晨露未干,村里的活不多了,年纪大点的今天就没有上工。 楚晚月抱着刚睡醒的安安,慢悠悠地晃到李婆子家门口。 “老楚快来坐!”李婆子眼睛一亮,连忙拍了拍身边的板凳,“正说着新鲜事儿呢!”她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楚晚月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安安,在小板凳上坐下:“啥事儿让你们这么热闹?”她故意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哎哟喂!”李婆子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南头那个刘媒婆,昨儿夜里上茅房,一个跟头栽粪坑里去了!”她边说边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王婆脸上。 王婆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那味儿啊!”她皱着一张老脸,鼻子都快拧成疙瘩了,“今早碰见她家隔壁的老张头,说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臭气!” “稀奇的是,”李婆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刘媒婆非说是被人扔进去的!你们说,谁会跟个老婆子过不去啊?” “就是!”刘婆子突然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还有更巧的呢!”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凑过来才接着说:“刚吃完饭那会儿,我亲家来串门,说她们大队那个牛柱子也掉粪坑里了!” “牛柱子?”李婆子一愣,“是西山大队那个?他媳妇死了有十年了吧?” “可不就是他!”刘婆子一拍大腿,差点把怀里的针线筐打翻,“最绝的是,他连件衣裳都没穿!那叫唤声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吵醒了。”她突然捂住嘴,露出恶心的表情,“那白花花的身子上沾着...呕...算了算了,不能说不能说...” 几个老婆子不约而同地撇着嘴往后仰,活像闻到什么臭味似的。只有楚晚月怀里的小安安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这也太巧了吧...”王婆狐疑地摸着下巴,“一个两个都往粪坑里钻?” “谁知道呢...”楚晚月低头逗弄着安安,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她心里明镜似的——除了自家那几个孝顺儿子,还能有谁? “啊——救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骤然划破寂静的村庄。这叫声如此凄厉,惊得楚晚月几人浑身一激灵。针线笸箩“咣当”翻倒在地上,五颜六色的线团滚了一地。 “怎么回事?谁家?!”李婆子“腾”地站起身,她眯起昏花的老眼往村里张望,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王婆颤声道:“这声儿...听着像是要出人命啊!” “走去看看!”张婶抄起门边的一个粗木棍,几个人慌慌张张往声源处赶。落在最后的楚晚月把怀里熟睡的安安往上托了托,婴儿红扑扑的小脸贴着她单薄的肩膀,对即将发生的惨剧浑然不觉。 “天杀的!妞子啊!”又一声怒吼炸响,这次分明带着哭腔。 “嗷嗷……”又一声凄惨的狗叫声传来。 李婆子突然刹住脚步,灰白的发髻都散了几缕:“是陆平顺家!巧花的声音!” 众人心头剧震。陆平顺家新得了丫头才六个月,王婆的腿已经开始打颤:“她家妞子才...该不会...” 穿过大场院时,楚晚月忽然闻到风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她下意识搂紧怀里的安安,却见跑在前面的李婆子一个趔趄—— 陆平顺家的土院门前,巧花正以头抢地跪趴着,粗布衣裳沾满泥土。在她身旁,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黑狗瘫在血泊里,尖利的犬齿上还挂着碎布条。最骇人的是狗肚子鼓胀异常。 “巧花?”李婆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抓住门框。她看见狗爪子旁边有半截红绳,正是冯娟给妞子系的长命缕。 巧花猛地抬头,嘴角渗着血丝,竟是在极度悲愤中咬破了嘴唇:“这畜生...这畜生...”她突然扑向黑狗,十指深深掐进狗腹,“把我家妞子...吞了啊!” 张婶当场瘫坐在地,王婆的尖叫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楚晚月倒退两步,把安安的脸按在肩头。 “我去地里喊人!”王婆踉跄着往回跑,背影活像见了鬼。 剩下的人僵立在原地。 楚晚月抱着安安,下意识往屋内瞥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浑身发冷—— 炕沿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迹,像一朵朵干涸的花,触目惊心地绽开。妞子的小被子被撕得稀烂,棉絮翻卷出来,沾着斑驳的血污,像是被野兽啃噬后的残骸。 她猛地收回视线,心脏狂跳,生怕怀里的安安惊醒。转头看向地上那只黑狗,它已经断了气,嘴角凝固着黑红的血沫,眼珠半睁,仿佛还带着临死前的癫狂。巧花手边扔着一根沾血的擀面杖,指节泛白,显然是用尽全力砸下去的。 楚晚月喉咙发紧。村里养狗的也就那么几户,可这两年收成不好,人都吃不饱,狗更是饿得只剩骨架。前些天她还看见村东的老张家那条黄狗在啃树皮……以后得让孩子们离远点,谁知道饿极了的畜生会做出什么来?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妞子!我的妞子啊!” 妞子的亲娘冯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裤脚上沾满了泥,显然是刚下地被人喊回来了。她一眼看到地上的黑狗和被撕烂的被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第180章 故意的 巧花踉跄着站起身,布满血丝的眼里迸出骇人的恨意,猛地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刮在冯娟脸上,打得她整个人歪向一边。 “你干什么吃的!早上出去为什么不关紧门?!我的妞子啊!”巧花嘶吼着,嗓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喊完,她又瘫软在地,捶着胸口嚎啕大哭。 冯娟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辩解:“我……我关了的!关了的!”她猛地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巧花,“娘,是你最后走的!” 空气骤然凝固。 巧花像是被雷劈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是在怀疑我?!” 冯娟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淌,可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了出来,“娘,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妞子吗?” 人群里骤然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是啊,巧花嫌妞子是个丫头,月子里连个鸡蛋都没……” “哎,当时可是连月子都没让做!” “可不是嘛!” 巧花的表情瞬间扭曲,她猛地扑到地上,枯瘦的手指抓着泥土,哭得肝肠寸断: “老天爷啊!你收了我吧!我这儿媳妇竟然说是我……呜呜——” 她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头发颤。 楚晚月抱紧安安,悄悄退后几步。 ”巧花啊,赶紧起来,先把孩子后事办了。“刘婆子颤巍巍地弯腰,伸手去扶瘫软在地的巧花。巧花浑身发抖,沾满泥土的手指死死抓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污渍。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冯娟啊,肯定不是你娘,她就算不喜妞子,也不可能干这种事。“李婆子拉起瘫坐在地的冯娟,声音发虚,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冯娟的脸颊还留着巧花的指印,嘴角渗着血丝。她茫然地盯着地上被砸烂的狗头,喃喃道:“可……门明明是关好的……” “巧花嫂子,你这狗多久没喂了?怎么饿成这样了?”陆福全带着村里的男人们赶了过来,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他蹲下身,用棍子拨了拨黑狗的尸体——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却诡异地鼓胀着。 巧花眼神闪烁,声音弱了几分:“也……也就两三天……” “怎么可能!”冯娟猛地抬头,眼里燃着恨意,“我今天早上还给它留了个窝窝头!” 人群里一阵骚动。 “窝头?娘,早上你给我的窝头是……”陆二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巧花突然尖声打断:“就是那个啊!一个畜生吃那么好干什么,让它自己出去找食啊!” 陆二踉跄着倒退两步,双眼赤红,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魂。他指着巧花,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害死了我家妞子!”话音未落,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冯娟死死盯着巧花,脸上血色尽褪:“你把狗吃的窝头……给了陆二?” 巧花的大儿媳刘翠翠一直站在人群边缘,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娘,今天早上二弟妹上工后,你不是进屋去看过妞子吗?你不是说她睡得很香吗?” 巧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黑狗肚子下,隐约渗出几滴暗红的液体,缓慢地渗进泥土里。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目光都钉在了巧花身上。她的脸皮猛地抽搐两下,浑浊的眼珠子左右乱转,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就是你!” 冯娟的哭嚎猛地拔高,整个人像发了疯的母兽扑上去,十指死死揪住巧花的发髻。干枯的白发混着黑发被硬生生扯下一绺,巧花疼得龇牙咧嘴。 “你还我妞子!她才六个月啊!她能吃多少东西啊!你为什么要害她!”冯娟的声音裂成碎片,指甲在巧花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冯娟!快松开!”金花和李婆子慌忙上前拉架,却被冯娟一肘子撞开。她像块烙铁似的黏在巧花身上,把婆婆按在泥地里,膝盖死死顶住她的肚子。 “大队长!我要报警!我婆婆害死了我闺女!”冯娟突然松开手,连滚带爬扑到陆福全脚边,沾满泥巴的额头“咚咚”磕在地上,“求您做主啊!” 巧花瘫在地上直喘粗气,闻言突然鲤鱼打挺似的跳起来:“没有!是狗自己吃的!”她嘴角泛着白沫,手指头神经质地掐着衣角,“我...我早上还给她掖了被角...” 陆福全阴沉着脸,手里的锄头往地上磕了磕:“去公社报公安吧!” “不行!” 三道男声同时炸响。陆平顺和两个儿子像堵墙似的横在院门口。 冯娟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泪痕混着泥土,瞪大的眼睛里映着陆二闪躲的脸。其他人也齐刷刷看向陆平顺,空气凝固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陆平顺搓着粗糙的手掌,喉结上下滚动:“孩子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狗尸体,“日子还得过下去,这婆娘也是无心的...” 说着突然一把拽起巧花,蒲扇似的巴掌带着风声扇过去“啪!” 巧花被抽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陆平顺揪着她的衣领晃了晃,冲着冯娟扯出个僵硬的笑:“快跟娟子道歉!怎么这么粗心!真是干啥啥不行。”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巧花缩着脖子,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滚出两滴泪,砸在冯娟脚前干涸的血迹上。 人群最后,楚晚月悄悄用小被子捂住了安安的耳朵。 “娟子,娘对不起你啊!” 巧花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冯娟面前,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冯娟的裤腿,指节泛着青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啊!我该死!我...我...死了算了!” 第181章 不是所有婆婆都……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花白的发髻散开,像个疯子一样低头朝院墙撞去。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干瘪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快拦住她!”陆福全手里的锄头“当啷”倒在地上。 三四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扑上去,硬是把巧花拽了回来。她的额头已经蹭破了皮,渗着血珠,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往下瘫。 “娘!”陆二红着眼眶抱住巧花,声音发颤:“娟子她不怪你...” 冯娟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没人看见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更没人注意到她掐进掌心的指甲已经渗出了血。 陆平顺搓着手走到陆福全面前,腰弯得像只虾米:“大队长,我们先处理妞子的后事了,就不招待各位了。” “那行。”陆福全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冯娟啊,你还年轻,孩子还能再有...” 冯娟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的眼睛干涸得像是两口枯井,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个笑容:“知道了,大队长。” 这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人群渐渐散去,窃窃私语在暮色中飘散。 有人说听见冯娟在哭,有人说看见巧花在笑。只有那只死狗还躺在原地。 “娘,咱也回去吧。” 王秀珍轻手轻脚地走到楚晚月身边,伸手接过已经睡熟的安安。小家伙嘟着小嘴,脸蛋红扑扑的,对这人间的惨事浑然不觉。 楚晚月拍了拍衣袖上蹭到的灰土,目光在陆家院墙外停留了一瞬,低声道:“走吧——” 婆媳几人沿着田埂往家走,谁都没有说话。 楚青苗落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隆起的肚子。突然,她加快几步追上楚晚月,压着嗓子问:“娘,巧花嫂子是故意的吗?” 楚晚月脚下一顿,侧头瞥了她一眼:“你不傻啊?”说完便抬脚继续往前走,再不多言。 楚青苗被噎得一怔,转头看向王秀珍,刚想开口,却被对方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 “三弟妹,”陈素云挽住楚青苗的胳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所有婆婆都像咱娘这样。巧花嫂子最疼她家老二,早就想要个孙子,哪想到第一胎生了个......”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楚青苗咬了咬嘴唇,忽然笑了:“嗯,我娘说了,要是换个人,我这又懒又馋的早被一天打八遍了。” “哈哈哈!”走在前面的楚晚月突然笑出声,回头瞪了她一眼,“你也知道啊?以后可勤快点,不然我也动手打你。” “放心吧娘,以后我帮大嫂做饭!”楚青苗拍拍胸脯,故意把肚子挺得老高,活像只骄傲的小母鸡。 “什么帮不帮的,那是你该做的。”楚晚月抬手作势要打,吓得楚青苗一缩脖子,逗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方才那股子压抑的气氛竟被冲淡了不少。 陆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娘,年前咱们村黄荣强家刚生的丫头,听说被扔雪窝子里冻死了...” “没报案?”楚晚月脚步一顿。 “自家人干的,而且...”陆梅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全家都点了头的。村里人谁爱管这档子闲事。” 楚晚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别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但在咱们家,甭管男孩女孩都得当宝贝似的疼。将来你们有了孙子孙女也一样,谁要是敢搞重男轻女那一套...”她意味深长地扫了几个媳妇一眼,“那都是封建糟粕,趁早给我改喽!” “嗯,放心吧娘。”四个媳妇异口同声。 楚晚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眼睛:“哎?你们几个不上工去?” “哎呦!”王秀珍一拍大腿,赶紧把安安塞回婆婆怀里,“眼瞅着要到晌午了!”说着拉起陆梅就跑,陈素云和楚青苗也慌忙跟上。 楚晚月望着几个媳妇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怀里的小安安被笑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睡你的。”楚晚月轻轻拍着孩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陆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她总觉得,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 堂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陆建党咽下嘴里的白面玉米面饼子,抬头对楚晚月说:“娘,今儿个程易大哥特意来街道办找我,说让二哥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报名。说是报完名就在程二哥家住一宿,后天正好赶上厂里的招工考试。” 楚晚月正在盛第二碗白粥,闻言点了点头:“这样安排挺好。对了,”她转向二儿子,“建业,你书上的那些题目都弄明白了吗?可别到了考场抓瞎。” 陆建业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娘您就放心吧。程二哥说了,他们厂主要就是生产汽车发动机配件,干的都是些组装零件的活儿。考试也就是些基础的机械常识和算术题,我都复习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楚晚月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转头对陆建国说:“建国啊,下午你就别去上工了,帮着你弟收拾收拾行李。建业你也别闲着,再把那些重点题目过一遍。” “知道了,娘。”兄弟俩异口同声地答应。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苗,在家吗?” 陆建党耳尖,最先听出来:“是小七他姥姥来了!” 楚青苗连忙放下碗筷就要起身,被陆建党一把抓住:“你慢着点儿!”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生怕怀孕的楚青苗磕着碰着。 门帘一挑,楚母挎着竹篮子走了进来:“哟,你们才吃饭啊?” 楚晚月赶紧迎上去:“亲家母来得正好,坐下再吃点儿?” “不用不用,我在家吃过了。”楚母笑着摆摆手,把篮子放在桌上,“这是攒的土鸡蛋,给青苗补补身子。”说着压低声音,“青苗她小弟下个月初八办喜事,你们一家可都得来喝喜酒啊!” 第182章 建设跑了 楚晚月接过篮子,掀开盖布一看,十来个红皮鸡蛋整齐地码在稻草上:“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啊,恭喜亲家了!”楚晚月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您家小儿子是个有福气的,这么快就说上媳妇了!” 楚母摆摆手,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嗨,这皮小子总算有人管着了!往后啊,家里也能少听他闹腾。”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你是不知道,自打说了亲,他可老实多了!” 楚晚月给亲家母倒了碗凉茶,好奇道:“娶的是哪家的姑娘?咱认识不?” “孙庄大队的,孙福荣家的二闺女。”楚母接过茶碗,啜了一口,“家里姊妹五个,就一个弟弟,姑娘能干着呢!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人也本分。” “那敢情好!”楚晚月点点头,“这样的媳妇进门,家里准能添福气!”说着,她扭头冲王秀珍喊:“秀珍啊,给你婶子添双筷子,咱一块儿再吃点!” 王秀珍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去拿碗筷,楚母却已经站起来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趁晌午头抽空过来一趟,还得赶回去上工呢!耽误不得。” “哎,等等!”楚晚月连忙拦住她,转头对王秀珍道,“快,把篮子给你婶子装上,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 “鸡蛋留着给青苗补身子!”楚母赶紧说道,手却已经被楚晚月拉住。 楚晚月不容拒绝地笑道:“亲家母大老远来一趟,哪能就这么走?秀珍,去拿包鸡蛋糕,再装点咱家晒的红枣!” “哎!”王秀珍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包点心,又抓了两把红枣塞进篮子里。 楚母推辞不过,笑得合不拢嘴:“哎呦,你们这也太客气了!”话虽这么说,还是接过了篮子,脸上满是笑意。 楚晚月拍拍楚青苗的肩:“青苗,去送送你娘。” “嗯!”楚青苗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母女俩慢慢往外走。楚母絮絮叨叨地叮嘱:“你怀着身子,别老走动,多歇着……” 楚晚月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抬眼看向陆建党:“建党啊,你小舅子今年多大了?我记得比建设小些?” “娘!”话音未落,一直闷头吃饭的陆建设突然“腾”地站起身,拐杖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我、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就一瘸一拐地往门外逃,那慌张的样子活像身后有狼在追。 “哈哈哈!”陆建党乐得直拍大腿,“我这都还没开口呢!楚方舟今年虚岁二十,刚够上领证的年纪。” 楚晚月望着小儿子仓皇的背影,摇头失笑:“这可比建设小了三四岁呢。要说建设这孩子......” “娘您可别说了,”陆建党笑得前仰后合,“建设就是怕您提这个才跑的。” “这孩子......”楚晚月无奈地摇摇头,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哎,吃着呢。”陆建党扒拉了两口粥。 楚晚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素云,待会儿把安安放建设屋里去。这小子今天跑得快,正好让他帮着看孩子。” 陈素云抿嘴笑了笑:“建设可是最疼安安了。”她转头说:“娘,您是要去林子里?” “嗯,我去转转。”楚晚月起身取下墙上的背篓,一边背着一边嘱咐:“要是回来晚了,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那您可当心些,最近山上林子里野猪多,别走太深。“ ”知道啦。“楚晚月摆摆手,慢悠悠地往院外走去。 屋里,陆建党扒完最后一口粥,望着陆建设空荡荡的座位,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晚月踩着松软的落叶,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确定四周无人后,她突然加快脚步,矫健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自如,哪里还有方才在家时那副慢悠悠的老态?粗布衣角掠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轻响。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要是运气好碰着人参,回收价能有多少?” “嘀——”系统的机械音响起,“野生人参回收价根据年份浮动,不足百年生每颗50-500积分,百年以上每颗200-积分。” 楚晚月眼前一亮,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转过一个陡坡,她来到从未踏足过的山脚。湿润的泥土上留着野兽的脚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腐殖质气息。 “这座山...”她仰头望着山巅,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铁铲,“说不定藏着什么宝贝。” “咔嚓”,铲尖劈开横亘的枯枝。楚晚月小心翼翼地向上走,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草丛。忽然,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一片枯叶。 “系统,这个...”她盯着枯木根部那一簇簇棕褐色的菌盖,“该不会是香菇吧?” “嘀,检测到野生香菇群落。回收单价:2元\/朵,兑换积分:2分\/朵。” 楚晚月眯起眼睛,用铲子柄比了比最大的那朵:“这么大的也是2积分?都有我巴掌大了!” “嘀,系统调整中...大型香菇2积分\/朵,小型...” “别别别!”她急忙打断,手已经飞快地伸向那朵肥厚的香菇,“还是按原来的好!” 腐朽的树干上,香菇挤挤挨挨地生长着,伞盖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楚晚月动作麻利地采摘,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褐色的菌褶碎屑。当她掰开最后几朵顽固的香菇时,整段枯木都跟着颤动起来,惊飞了栖息在树洞里的甲虫。 “呼——”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楚晚月满意地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收获。 “系统,这一堆全都回收。”她在心里默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嘀——”熟悉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回收野生香菇290颗,共计580元,580积分。” 楚晚月眼睛一亮,弯腰将特意留下的一小堆优质香菇小心地装进背篓。这些可是要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鲜的。 第1章 穿成老太太 【此书为架空文,不与任何年代相符! 这里是大脑寄存签到处,签了保证下一个亿万富翁就是你!】 ?———? 1967年七月。(本文日期都是农历) “娘!您走了儿可怎么活啊!” “娘亲啊...您睁开眼看看孩儿啊...” “娘——” “大哥!我成孤儿了!呜呜呜——” 哭声,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叫喊,吵得楚晚月耳朵疼。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丝绒被褥的触感却变成了粗粝的麻布,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气味。 “都给我闭嘴!烦不烦!”她猛地挥动手臂,却感觉使不上劲。 屋里霎时寂静,继而爆发出惊喜的尖叫:“娘!您醒了!” “老天爷开眼!娘没死!” 透过模糊的视线,楚晚月看见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女跪在床前,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滚出去!吵得我头疼!” “是是是,您别动怒...”为首的中年男子慌忙起身,带着众人退出房间。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隔绝了外界声响。 楚晚月猛地撑起身子,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扶住了床柱。 入眼是低矮的茅草屋顶,一览无余的破屋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箱子。 “我那么大的海景别墅呢?”她惊恐地摸向脖颈,本该戴着钻石项链的位置空空如也。 抬起的手掌布满老茧和皱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踉跄冲到墙边,一面画着麻姑献寿的镜子歪斜地挂着。 镜中映出张陌生面孔,蜡黄的皮肤上爬满沟壑,灰白鬓发散乱如草,看样子得有六十多了。 “难道是穿越了?还穿成个老太婆?” 门外突然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大哥,娘是不是中邪了?咋嘟嘟囔囔的?” “瞎咧咧啥!去请李大夫来看看...” 楚晚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嘀——检测到合格生命体,签到系统000号为您服务。” 机械化的男声突然在楚晚月脑海中响起。 “请问宿主是否绑定?” 眼前突然弹出半透明光幕,闪烁着刺眼的红色选项: 【1.绑定 2.绑定】 “这算什么选择?”楚晚月揉着撞疼的膝盖,她试探性地伸手触碰,指尖却穿过虚拟界面。 “绑定吧,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嘀——生物信息采集中……” 脖子上突然传来针刺般的痛感,楚晚月正要惊呼,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dNA验证通过,灵魂波动匹配度97%,绑定成功!” 她摸向脖子,什么都没摸到。 还没等细想,又是“嘀”的一声:“检测到宿主躯体年龄52岁,健康评分31分(濒临报废),赠送新手大礼包x1。” “接收!”楚晚月脱口而出,突然看见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背闪过蓝光。 泥地上凭空出现个印着“系统特供”的纸箱,落地的闷响惊起院子里啄食的母鸡。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印着“丰收牌”的米面各十斤,贴着红纸的油桶。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两张大团结崭新得能割破手指。 “就这?”楚晚月抖着信封,纸币上的1965年版字样让她瞳孔骤缩。 “1965年?系统现在是哪一年?” “1967年七月十日。” “我穿成我奶奶辈了?我能见到我奶奶吗?” “宿主,这只是一个平行时空。” 箱子角落里突然露出蓝色玻璃瓶。 “系统你也太抠门了,这钙铁锌就送这么一小瓶。” “纠正宿主认知错误。” 系统的机械音突然严肃,“这是星际联盟研发的强身健体液浓缩版,本世界仅此一份。每日吸收0.3毫升,预计182天后完成吸收。” 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楚晚月咬牙拔开橡胶塞。 想象中的药水苦味没有出现,反倒是清甜的蜜桃味在舌尖炸开。 液体入喉的瞬间,她佝偻的后背突然挺直了几分。 “大哥,娘不会疯了吧?”木窗缝隙里闪过担忧的眼睛。 楚晚月猛地转身,老花眼竟看清了三米外窗棂上的木纹。 她故意剧烈咳嗽起来:“都杵外面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等脚步声远去,她压低声音:“系统,我原来世界的尸体...” “已扫描平行世界记录。” 系统光幕弹出段惊悚视频:豪华别墅被黑色巨浪拍碎的瞬间,有个穿真丝睡袍的身影从落地窗飞了出去。 “海啸预警发布时,宿主正在地下酒窖开82年拉菲。” 楚晚月愣愣的看着光幕,“我好不容易在三十二岁的年纪打拼出一片天,现在全没了!” “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是否立即签到?” “签!”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红糖二斤。” “就二斤红糖啊!” 窗外生产队的喇叭正好传来播报:“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今年红糖定额每人二两...” “嘀——检测到灵魂契合度达标,正在载入原主记忆碎片……” 突然,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挤进她的脑海。 一瞬间,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炸开。 原主与她同名同姓的,才五十二岁的年纪,却已苍老如六十多。 丈夫陆金贵几年前的冬天去挖河,再也没回来。 如今留在她身边的,是四个早已成家的儿女,以及七个吵吵嚷嚷的孙子。 大女儿陆梅嫁得最近,就在东石村那头。 大儿子建国带着媳妇王秀珍,养着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二儿子建业的媳妇陈素云正挺着三个月的身子,家里两个皮猴儿已经够闹腾。 三儿子建党娶的楚青苗,膝下同样两个儿子。 记忆最深处藏着忘不掉的身世,作为老秀才的孙女,留洋学士的女儿,本该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那年祸事突至,十六岁的她跟着大哥仓皇出逃,却在混乱中失散。 濒临绝境时,是陆金贵那双粗糙的手把她拉出了地狱。 从此粗茶淡饭三十年,为他生儿育女,送他入土为安。 小儿子建东的模样在记忆里最是鲜活,十七岁的少年背着破包袱,笑着说“娘,我去当兵给家里省口粮”,转身就消失在晨雾中。五年了,连封书信都没有。 “娘,饭好了,您起来吃饭吧。”门外传来大儿媳王秀珍的声音,语调轻柔却带着几分急促。 “知道了,等会就来!”楚晚月连忙应声,手上动作却不停。 将炕上摆放着的东西都收进纸箱里。 “系统,这还能收进空间吗?” “可以的,宿主。” 第2章 面糊饼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纸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宿主,你想和我说话,可以在心里想。”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然冷静而疏离。 “好。”她在心里默默回应,随即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散乱的白发,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其实衣服上并没有多少灰,但她总觉得不自在,仿佛刚才的动作能掩盖什么似的。 推开门时,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院子,把一切都染成了橙红色。 西边的房檐下蹲着一排“萝卜头”,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七个孩子里,最大的陆红军已经十五岁了,个头都快赶上他爹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透亮,充满期待。 一见她出来,他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一个不稳摔着。 “奶!”剩下的六个小子也齐刷刷地围过来,最小的陆红伟才六岁,仰着脸,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楚晚月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板起脸来:“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吃饭!” 小七陆红伟忽然开口,童声清脆,却问得直白:“奶,你活了,不会再死了吧?” “小七!怎么说话呢!”老三陆建党立刻伸手捂住儿子的嘴,眉头紧皱,生怕这话惹得娘不高兴。 其他几个孩子也紧张地看着楚晚月,生怕她生气。 楚晚月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没事,奶不会死了。” 她伸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粗糙的手掌触到孩子柔软的头发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时,王秀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娘,快来吃饭吧。” “好,都进去吧。” 楚晚月点点头,迈步往厨房走去,身后跟着一串蹦蹦跳跳的萝卜头。 厨房里,缺了角的木桌上摆着粗陶碗,碗里盛着稀拉拉的玉米粥。 一碟腌咸菜疙瘩摆在中间,盐霜泛着白。 旁边是一筐杂面窝头,黑乎乎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是一块块硬邦邦的土疙瘩。 等楚晚月在主位上坐稳,一家人才跟着落座。 她端起粗糙的陶碗,刚喝了一口,那粗糙的玉米渣就刮得喉咙生疼。 “呃——”她皱着眉放下碗。 “娘怎么了?”大儿子陆建国立刻探头问道。 “没事没事。” 楚晚月摆摆手,转而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那窝头像块粗粝的石头,在嘴里越嚼越干,碎渣子直往嗓子眼里钻。 “咳咳!”她呛得直拍胸口,剌嗓子! “娘呛着了!”老二陆建业腾地站起来,碗里的粥都洒出来几滴。 “快喝口粥顺顺!”陆建国赶紧给楚晚月拍背,陆建业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粥碗递到娘亲嘴边。 楚晚月强忍着咳嗽喝了两口稀粥,发红的脸色才渐渐恢复。 她抬眼环视饭桌,几个孙子正狼吞虎咽地啃着窝头,最小的红伟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大儿媳王秀珍悄悄把自己的粥往孩子碗里匀,自己只抿了抿碗沿。 “慢点吃!咋都跟饿死鬼似的!”楚晚月声音发颤。 孩子们闻言顿了顿,怯生生地看奶奶一眼,又忍不住继续往嘴里塞食物。 她突然把面前的粥碗和半个窝头推到王秀珍跟前:“我这些你们也分了。” “娘?”王秀珍惊得瞪大了眼。 “分了吧。”楚晚月起身离开。 回到里屋,她坐在床沿,在心底唤道:“系统,我要把白面拿出来。” 【宿主只需默念所需物品即可】 “嗯。”她闭眼想着那袋白面,手掌突然一沉。 睁开眼,布袋子已经搁在膝头。 楚晚月摸了摸袋子上凸起的印刷字体,眉头紧锁:“系统,袋子上的字能消下去吗?” “可执行物品净化程序,请先收回系统空间。” “好,以后这种带字的,都直接处理干净。” 再次取出的面袋已经变成素净的粗布口袋,楚晚月仔细捏了捏,确认连一丝墨迹都没留下。 她拎着袋子站在门前,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孩子们意犹未尽的吸溜声。 楚晚月拎着沉甸甸的白面袋子走进厨房时,油灯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 屋里的人已经收拾完碗筷,几个孙子正舔着嘴唇。 “老大家的,这个给你。”她将面袋重重放在灶台上,“去烙几张面糊饼。” 王秀珍擦着手走过来,解开袋口的细绳时突然僵住了:“这是...白面?!” 她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探进袋中,又触电似的缩回来,生怕弄脏了这雪白的面粉。 “白面?”正在收拾碗筷的二儿媳陈素云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娘,这么金贵的东西哪来的?” 楚晚月慢悠悠在主位坐下,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管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去做!” “哎!这就去!”王秀珍如梦初醒,急忙系上围裙。 她舀面时手都在抖,雪白的面粉落在粗陶盆里,像一捧捧细碎的月光。 陈素云不死心地蹭到婆婆身边:“娘,这么多白面...” “抢来的!”楚晚月瞪她一眼,“再啰嗦连渣都别想吃!” 这时七个小子已经闻着味儿围了过来。 小五陆红义踮着脚往盆里看,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娘,多放点面啊!这点够谁吃!” “去去去!”王秀珍挥着面勺赶人,却听婆婆发话:“老大家的,多放些面,让孩子们都尝尝。” 油锅烧热的滋啦声里,一股诱人的麦香很快弥漫开来。 这香味像有生命似的,顺着门缝、窗缝往外飘。 隔壁王家的小子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紧接着是王婆子的叫骂:“天杀的!大晚上的做什么呢,存心要馋死个人啊!” “哈哈!奶,王柱子馋哭啦!”老二陆红忠拍着腿笑,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楚晚月看着这一屋子欢腾,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第一张金黄油亮的饼子递过来时,楚晚月用枯瘦的手指撕了一小块。 刚出锅的饼子烫手,麦香混着菜籽油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小口嚼着,突然皱眉:“多搁点油!” “娘,油罐...”王秀珍迟疑地晃了晃见底的油罐。 “尽管用!”楚晚月摆摆手,“明儿个我去弄点。” 这一晚,七个孩子捧着面饼小口小口地啃。 油灯熄灭后,屋里还飘着淡淡的麦香。 楚晚月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传来孩子们梦中的呓语:“真香...还想吃...” 第3章 吃猪肉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签到!” 楚晚月毫不犹豫地在心中默念。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新鲜猪肉二斤!已存入系统空间。” “哈哈!有肉了!”楚晚月一个鲤鱼打挺从土炕上坐起来。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几颗晨星还挂在天边。 楚晚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睡在里屋的几个小子。 她心念一动,从系统空间取出半斤大米。 她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 “娘,你站这儿干啥呢?” 王秀珍的声音吓得楚晚月一哆嗦,大米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想做饭......”楚晚月尴尬地攥着米袋子。 现代人哪会用这种土灶啊,她连火折子都不会使。 “娘!您歇着我来!” 王秀珍跟见了鬼似的冲过来,夺过米袋时还警惕地看了眼灶膛。 她可记得六年前婆婆心血来潮要做饭,不仅烧糊了全家的口粮,火星子还窜上房梁,差点酿成大祸。 “呃...你来吧,烧米粥,这些都放进去。” 楚晚月心虚地指了指米袋,又把猪肉递过去,“把这个也切了熬油。” “啥玩意?”王秀珍打开布袋顿时瞪圆了眼,“哎呦呦!大白米!还有猪肉!” 她粗糙的手指小心捻着米粒,“这精米供销社都要特供票,娘你从哪......” “有的吃就行,别管那么多!”楚晚月板起脸摆出婆婆的威严。 走出厨房,楚晚月望着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 “娘,怎么起这么早?”陆建国挑着扁担正要出门打水。 “睡不着了,出去走走。” 【滋滋——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 村里的大喇叭突然炸响,惊飞了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后天开始秋收!各家将自家的事这两天安排好!秋收开始不准请假!】 “后天该收玉米了!”陈素云挺着五个月的孕肚从西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扫把。 楚晚月皱起眉头:“老二家的,你就不去了,在家做饭吧。” 她盯着儿媳隆起的腹部,想起原主记忆里前年秋收时,隔壁村有个孕妇累到流产的事。 “娘,没事。”陈素云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去掰玉米累不着,坐在地头慢慢干就成。” 楚晚月突然想到系统给的签到奖励。 她转身回屋,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的红糖。 系统很贴心,自动换成了印着“红星供销社”字样的包装,连糖纸都故意做旧了些。 将红糖放进厨房,哼着《东方红》走出院门。 楚晚月差点被门槛绊倒。原主这双裹过又放开的“解放脚”实在不灵便。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半大小子像出笼的麻雀,围着压水井“哗啦啦”地洗脸。 陆红兵突然抽动着鼻子,像闻到鱼腥的猫似的窜到厨房门口:“娘,你做了什么,好香啊!” 灶台上,铁锅里翻腾着雪白的米粥,掺着切碎的野菜。 旁边的陶罐里熬着猪油渣,肥油已经熬化成金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秀珍正小心翼翼地往粥里撒盐粒子。 “大米粥!”王秀珍用勺子敲了敲锅边,“去叫你奶回来吃饭。” “好!”陆红兵应了一声,像只撒欢的小狗似的往外跑, 楚晚月刚走到田埂上,就听见隔壁杨嫂子那尖细的嗓音:“哟,金贵家的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 杨嫂子头上包着褪色绿头巾,还挎着篮子,故意从楚晚月身边蹭过去,篮子里的野菜探出头来。 楚晚月慢悠悠直起身子,拍了拍沾着泥巴的衣角。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杨嫂子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平日里没少挤兑陆家。 “杨嫂啊,”楚晚月故意拖长声调,学着原主那股泼辣劲儿,“我出来还要向你报告吗?” “你!”杨嫂子被噎得涨红了脸,“我就是好心问问你!谁不知道你去年秋收装病......” “嗯嗯,你好心~”楚晚月突然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也没坏心啊。” 杨嫂子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弄懵了。 这时陆红兵已经跑到跟前,呼哧带喘地拽住奶奶的衣角:“奶!吃饭了!娘贴了玉米饼子,可香了!” “哎!来了!” 楚晚月应得格外响亮,蹲下身给孙子拍打裤腿上的苍耳,“小四啊,你娘还做什么好吃的了?” “大米粥,贴饼子,还有肉,我闻见香味儿了!” 楚晚月忍俊不禁,故意大声说:“好好,咱回家吃饭!中午让你娘给你们做红烧肉!” 这话分明是说给杨嫂子听的。 身后果然传来嗤笑声:“切,吹吧就!” 杨嫂子挎着篮子扭身就走,头巾都气歪了,“七个半大小子,不吃穷你老陆家!” ...... 饭桌上罕见的欢声笑语。几个孩子捧着碗不敢动筷,眼巴巴望着中间那碗撒了盐的肉酥。 “都吃啊。”楚晚月把最大的一块肉夹给陈素云,“孕妇要补身子。” 又给几个孙子各分了片肉。 “老三家的,收拾完就过来,我有话说。” 楚晚月坐在小方桌旁,敲了敲桌面,神情严肃。 几个儿子儿媳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就来!” 楚青苗赶紧擦了擦手,从厨房小跑过来。 三个儿子已经乖乖坐在板凳上,活像小时候被爹训话的模样。 “昨天我见到你们爹了……” “砰!” 老三陆建党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自家老娘,结结巴巴道:“娘!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爹都走了六年了!” 楚晚月冷哼一声,“坐好了,毛毛躁躁的!” 陆建国也站了起来,满脸担忧地伸手摸向她的额头,“娘,你说什么胡话呢?这也没烧啊!” “啪!”楚晚月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回去坐下!” 陆建业咽了咽口水,小声提醒:“娘,我爹已经走了六年了……” “我又不傻!听我说完!”楚晚月瞪了他一眼,随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瞎编。 第4章 系统商城 “昨天我不是没气了吗,那是我见你们爹去了,他穿着黑绸子长衫,戴着大官帽,把我送回来了,跟我说……” 屋里一片寂静,几个儿子儿媳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说他现在在下面当官了,管着阎王爷府上的仓库呢,能往外捎点东西。” 楚晚月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他还说,以后咱们家要是缺什么东西,他就想办法给送上来。” “娘!我爹真的在下面当大官了?!”陆建党一下子窜过来,凑到她身边,眼里闪着精光。 “嗯。”楚晚月故作高深地点点头。 “那他能不能也给我整个工作?”陆建党迫不及待地问。 “咋?你想下去?”楚晚月挑眉。 陆建党脸色一僵,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说……想要个镇上的活,比如供销社的售货员啊、拖拉机手啊……” “你当你爹还活着?”楚晚月翻了个白眼。 “那他当官有什么用!”陆建党嘟囔着。 “你刚刚吃的就是你爹送来的!” 楚晚月拍了拍桌子,“那肉,那米面,全是他在下面托人捎上来的!” “爹是不是能弄到很多吃的?”陆建业眼睛一亮,已经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了。 “也不一定,看他遇到什么吧。”楚晚月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他说他能整到的都给送过来。” “嗯嗯,以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上工了?”陆建党兴奋地搓着手。 “砰!”楚晚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哎哟!娘,你踹我干啥!” “踹你傻!”楚晚月怒其不争地骂道,“你不上工还顿顿有肉,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咱家有鬼!” “就是!老三你老实点!”陆建国立刻附和,“这事要是传出去,保不准有人怀疑咱们家搞封建迷信,到时候批斗会上台的可就是咱们了!” “行了!”楚晚月一拍桌子,“这件事就咱们自己知道,那几个小子也不能说,否则……” 她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阴森森地补充道:“别怪我不客气!让你们爹亲自给你们带走!” 几个儿子瞬间打了个寒颤,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阴风阵阵。 “娘,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说的。”楚青苗连忙保证。 “对!娘你放心,我会盯着建国的!”王秀珍也附和道。 “嗯,我也会的!”陈素云轻轻摸着肚子,连连点头。 “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楚晚月摆摆手,“老二家的,碗橱里有一包红糖,你爹知道你怀孕了,特意去找来的,这几天农忙,你每天喝点。” 陈素云眼圈一红,低声说道:“谢谢娘,也谢谢爹……”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往屋里走,“走吧走吧,我累了,回屋睡会儿!” 等她关上门,堂屋里沉默了几秒,随后几个儿子儿媳低声交头接耳。 “大哥,你说娘说的是不是真的?”陆建党压低声音问。 陆建国沉思片刻,慢慢点头:“娘虽然平时凶了点,可从不说瞎话……再说,咱家真的吃了肉和米……”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能过上好日子了?”陆建业兴奋道。 “嘘!小点声!”陈素云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眼老太太的房门,“这事儿千万不能传出去!”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仿佛真的有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地下老爹”在暗中帮忙……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嘹亮的歌声在田野间回荡。 “建党这是干什么去?这么高兴!”李卫东扛着锄头从菜园子探出头来,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好奇地问道。 陆建党停下脚步,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哈哈,没啥,就是心里舒坦!”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睛望向远处的树林,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爹!你怎么来了?”这时,陆红文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木头从林子里钻出来,小家伙的身板被汗水浸湿了上衣,脸上却洋溢着劳动的喜悦。 陆建党看着儿子健壮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骄傲:“红文啊,看看林子里有没有蘑菇啥的,整点回去让你大娘炖肉吃。” “大哥说沟子那有,他带着红伟和红明过去找了。” 陆红文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应该能采不少,前两天雨水足。” 陆建党满意地点点头:“嗯嗯,那就好!”说着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爹!”陆红文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你把这些柴火拿回去啊!我砍了半天呢!” 陆建党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整齐码放的木柴,调皮地眨眨眼:“自己拿!” 话音未落,就小跑着离开了,背影活像个逃学的孩子。 “有你这样当爹的嘛!”陆红文气得直跺脚,但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晚月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粗糙的床板硌得她后背生疼,陈年稻草从破旧的床单下扎出来,刺得她裸露的手臂泛起一片红疹。 “系统!”她烦躁地拍打着草席,“你那有没有像样的被子或者褥子?这破床简直像睡在仙人掌上!” “系统商城有床垫,床单,被子……” “系统商城?”楚晚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快让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系统商城暂未开启(商城开启需100积分)” “积分?”她伸手想去戳那些灰色的蚕丝被图标,指尖却穿透了虚拟投影,“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宿主当前累计积分:0” “怎么获得积分呢?” “积分规则:与系统商城进行交易,每消费\/收入1元=1积分” “你玩我呢?商城都打不开,我去哪交易赚积分?“ “温馨提示:宿主可通过以下途径获取初始积分。” “向系统售卖物品(嘀,检测到棉麻衣物价值0.5积分)” “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唯一的换洗衣物,“那我穿什么?树叶吗?” 系统:………… 第5章 天天吃肉 陈素云正坐在矮木凳上搓洗衣物,她粗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娘,你怎么起来了?” 楚晚月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台阶上。 “大夫不是说让您多歇着吗?” 楚晚月拢了拢有些花白的头发,眼睛扫视着院子:“躺得骨头都酸了。你大嫂还有老三家的呢?” 陈素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向后院:“大嫂在后面菜地拔草呢。” 她又瞥了眼东厢房紧闭的木窗,“老三家的...方才还听见屋里动静,这会儿怕是又躺下了。” “嗯!”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东屋窗前,枯瘦的手指“咚咚”敲着窗户框子, “老三家的!出来干活!“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楚青苗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来,头发松散地歪在一边:“娘?有啥事?” “去把我屋里的床单被子抱出来晒晒,这连阴天,被褥都返潮了。” 楚青苗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回道:“这就去...” “等等!”楚晚月突然叫住她,“晒完被子把屋里彻底打扫一遍。昨儿半夜我听见耗子啃箱子的声儿,墙角还有蟑螂爬。” “知道了...我这就去...” 楚晚月往院门走:“我去村里转转,你好好拾掇,回来我要检查。” “嘀——发现无污染蒲公英,单价0.1元,兑换0.1积分,是否售卖?” 楚晚月正坐在田埂上晒太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野草,忽然听见脑海里响起一道机械音。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刚拔下的蒲公英,蔫蔫的白绒球被风一吹,散了几根绒毛。 “这玩意儿还能换钱?”她将信将疑,试着在心里应了一声:“卖!” “嘀!系统已回收,金额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通过意念取用。” 楚晚月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咧嘴一笑:“真能换钱?哈哈,发了!” 她抬头一瞧,田埂旁、沟渠边,遍地都是蒲公英,白绒绒的一片,像是撒了一地的棉絮。 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拔。 “嘀!回收蒲公英152棵,共计15.2元,15.2积分。” “不错不错!”楚晚月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她就瞧见一大片鲜嫩的马齿苋,绿油油地铺在田垄边。 “系统,这玩意儿值钱不?” “嘀!检测到无污染马齿苋,单价0.1元,是否回收?” “收收收!”楚晚月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就开始薅,动作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就拔了一大堆。 她正埋头苦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 “奶!回家吃饭了!” 楚晚月回头一看,是自家大孙子陆红军,正站在田垄那头冲她招手。 她赶紧收回视线,催促系统:“快快快,收了!” “嘀!回收马齿苋231棵,共计23.1元,23.1积分。” “行,收工!”楚晚月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巴的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陆红军小跑过来,见她手里空空,纳闷地问:“奶,你在这儿干啥呢?” 楚晚月面不改色,随口道:“拔草。” “啊?”陆红军挠挠头,一脸疑惑,“这草又没啥用……” “你懂啥?”楚晚月白了他一眼,伸手搭在他胳膊上,“走,回家吃饭!” 陆红军虽然心里奇怪,但也没多问,搀着奶奶就往家走。 楚晚月心里乐滋滋的,边走边盘算着——“今天赚了小四十,明天再来!” 王秀珍和陈素云在灶台前忙活。 “这天气热,肉放不住,再搁明天就该臭了!” 她擦了擦汗,索性把早上剩的一大块五花肉全切了,和土豆一起炖了一大锅。 油亮的肉块浸在酱色浓汤里,土豆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化。 “娘,你回来了!大嫂说饭马上就好!”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搀楚晚月。 “行了,你们先进去,”楚晚月摆摆手,手上还沾着泥,“我先去洗洗。” 堂屋里,几个小的早坐不住了。 陆红明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盆红烧肉,喉咙滚动,忍不住喊:“奶,你快点!再不来肉都凉了!” “急啥?又没人和你抢!”楚晚月笑骂着进屋,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一桌人眼睛全黏在肉上,筷子攥得紧紧的,就等她发话。 “行了,都吃吧!”她刚拿起筷子,陆红伟已经“嗖”地夹走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楚晚月摇摇头,自己也夹了一块。 肉一入口,油脂在舌尖化开,酱香混着土豆的甜糯,香得她眯起眼。 桌上顿时只剩筷子碰撞碗边的声响,连最小的小七都抱着碗,吃得满脸酱汁。 陆建党风卷残云般干掉三碗饭,最后一点肉汁都被他刮来拌饭了。 他满足地撂下筷子,摸着滚圆的肚子往后一仰:“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楚青苗有样学样地挺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咂着嘴回味:“真好吃啊……要是天天这么造,我都能胖三圈!” 小七舔着嘴角的油花,突然冒出一句:“要是天天有肉吃就好了!” 楚晚月看着几个小的油光光的脸,再瞧桌上连汤汁都没剩的盆,突然笑出了声:“会的!” “咕噜——” 一声悠长的肠鸣从陆建党肚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他脸色一变,猛地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呦!我肚子疼!” “咕噜噜——”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陆建业的肚子紧跟着叫起来。 他额头瞬间冒出汗珠,一把抓住桌沿:“糟了!我也......” 没等他说完,厨房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肠鸣声,活像一群青蛙在开演唱会。 楚晚月正端着茶碗的手突然一抖,茶水洒了,她自己的肚子也开始翻江倒海。 “娘哎!我要...”陆建党夹着腿原地转了个圈,活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猴子,突然箭一般冲向院角的茅厕。 第6章 翻江倒海 “老三你快点!”陆建业追在后面,跑得裤子都往下掉,不得不一手提裤一手捂肚,“我...我憋不住了啊!” 楚晚月这才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喊道:“坏了坏了!这些年肚子里没半点油水,猛地吃这么多肉...” 她强忍着腹中绞痛指挥道:“男人都去后面菜地!媳妇们用茅厕!小崽子们自己找地方解决!” 顿时院子里鸡飞狗跳。 六岁的小七陆红伟边跑边哭:“裤、裤裤...” 话音未落,就听见“噗”的一声闷响,他呆立当场,哇地哭出声来。 天色渐暗时,一大家子人才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东倒西歪瘫在堂屋。 陆建党整个人挂在条凳上,脸色发青;陆建业瘫在门框边直哼哼;几个小的直接躺在地上挺尸。 “老大家的...”楚晚月有气无力地唤道,她自己也快虚脱了,“还...还能动弹不?” 王秀珍因为省着给孩子们吃,反倒没怎么遭罪。她勉强撑起身子:“娘,我...我还成...” “去熬锅...米汤...”楚晚月虚弱地摆摆手,“都喝点...养养胃...” 说着又是一个响屁,臊得她老脸通红。 “大嫂,我来烧火...” 陈素云刚要起身,就被楚青苗按回椅子上。 这个平日里最懒散的媳妇此刻格外殷勤:“二嫂歇着!我给大嫂打下手!” 说着麻利地往灶台跑,天知道她咋这么勤快了。 “奶奶...”十岁的陆红义蜷在墙角,小脸煞白,“这肉...是不是有毒啊?” 满屋人闻言都笑出了声,结果笑得太猛又引发新一轮肠鸣。 楚晚月擦着笑出的眼泪:“傻小子...是咱们穷惯了...肚子不认得好东西...” “那我以后...少吃点肉...”小家伙委委屈屈地说。 陆建党突然来了精神,坏笑着凑过去:“那敢情好!以后你的肉都给三叔吃!” “才不要!”陆红义立刻炸毛,捂着肚子也要跳起来,“我...我自己的肉...自己吃!” 满屋哄笑声中,楚晚月望着七倒八歪的儿孙们,既心疼又好笑。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土炕上。 楚晚月慢慢睁开了眼睛,陌生的环境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已经穿越了,穿成了六十年代的老太太。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签到。” “嘀,签到成功,获得鸡蛋挂面十斤,已放入系统空间。” 眼前凭空浮现半透明光幕,储物格里赫然躺着印有红色商标的包装袋。 楚晚月眼睛一亮,这可是稀罕物!她试着默念“取出”,只见被褥上“嘭”地出现一个大包,雪白的挂面整齐如梳,散发着淡淡麦香。 楚晚月手脚麻利地拆开挂面口袋,抓了两把挂面放进竹筐,将剩下的重新收回系统。 “老大家的,起来了?”院里传来哗啦啦的泼水声,王秀珍正用葫芦瓢舀着井水洗脸。 楚晚月端着竹筐走出来,“这个拿去煮了。” 王秀珍看到筐里的挂面顿时瞪圆了眼睛:“这面谁擀的?咋跟尺子量过似的齐整?” 粗糙的手指小心捻起一根,阳光下面条泛着细腻的光泽。 “丝瓜炝锅吧,我去院里转转。” 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衣裳,墙角堆着捆好的柴火。 楚晚月踱到西厢房檐下,忽然闻到股熟悉的菌香。 “嘀,检测到鸡枞菌,单价一元一棵,是否回收?”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连忙压低声音:“收!” 蓝光扫过,簸箕瞬间空空如也。 “回收鸡枞菌48棵,共计48元,48积分。” 听着系统提示,楚晚月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突然僵在原地——这要让人发现菌子不见了…… “娘!你要出去啊?” 楚晚月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听见陆建党急促的喊声。 她回头看见这个三儿子正从东屋窜出来,脚上趿拉着露脚趾的布鞋。 “我出去转转。” 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瘦长的身子微微弓着,眼睛滴溜溜转着往院子里瞟了瞟,压低声音问道:“娘,昨晚我爹送东西来了吗?” 楚晚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答话,抬脚就要往外走。 “娘!”陆建党急得一把拽住她的衣袖,粗糙的手掌上还带着干活留下的茧子,“你就告诉我呗。” “没事干就去挑水。”楚晚月抽回袖子,声音不轻不重,“缸里的水见底了。” “娘欸!”陆建党急得直跺脚,活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倒是说啊!” 他抓耳挠腮的样子让楚晚月想起原主记忆里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安分的模样。 楚晚月没再理会,径直往村头走去。 小路两旁的野草挂着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炊烟袅袅升起。 这样宁静的景色却让她心生怅惘,这终究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老三家的你这是干什么呢!”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转身,看见陆家大嫂李月菊正挎着个柳条篮子快步走来。 这人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她。 “大嫂,这么早干什么去?”楚晚月挂上得体的笑容。 李月菊撇撇嘴:“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野菜,你今天起得倒早啊。”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楚晚月身上瞧。 “嗯,吃得好,睡得好,起得早。”楚晚月笑容不变。 “听说你家昨天炖肉了?”李月菊突然凑近,楚晚月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汗味混合着劣质头油的气味。 “嗯,这不家里老二家的怀着孩子,买点肉补补。”楚晚月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啧啧,”李月菊摇头晃脑,干枯的头发在脑后甩动,“你家一大家子人可得省着点,这年头谁家敢这么造啊?” “知道了,大嫂。” 楚晚月敷衍地应着,眼角余光注意到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往这边张望。 “知道就好,我先走了,一会儿人多了,就啥都没了” 李月菊说着就要离开,“你家还有……” “好,我也回家吃饭了。”楚晚月赶紧打断她的话头。 “吃饭?”李月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家早上还吃饭?” 第7章 逮兔子 她嗓门陡然提高,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往这边看。 楚晚月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忘了这个年代大多数人家都只吃两顿,有些困难户甚至只吃一顿。’ 她赶紧岔开话题:“大嫂,你快去吧,等会儿人多了。” “哎呦,不耽误了,我走了!”李月菊这才急急忙忙往林子方向跑去,嘴里还嘀咕着“败家娘们”之类的话。 楚晚月望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长舒一口气,暗骂自己大意。 转身回家。 “娘你回来了!”李建国已经将缸里的水灌满,正用葫芦瓢舀水洗手。 这个大儿子比老三稳重得多,干活也踏实。 “嗯,老二和老三呢?”楚晚月把褡裢藏在身后。 “老二在后院拔草,老三在厨房......” 李建国话音未落,厨房就传来‘咣当’一声响。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陆建党正围着锅台团团转,不小心碰到了锅台上的碗。 “娘,面条坨好了,可以吃了。”王秀珍在一旁说道。 陆建党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开始捞面,滚烫的面汤溅到他手上也顾不上,活像饿死鬼投胎。 “老三,你一边去!别挡着你大嫂。” 楚晚月一把拉开他。 “娘......”陆建党放下碗,退到一边,眼睛却黏在锅里的面条上移不开。 “一边去,别碍事。”楚晚月抄起锅铲作势要打,陆建党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到门口。 一群半大小子狼吞虎咽地扒完碗里的饭,筷子一放就要往外冲。 楚晚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陆红军的衣角。 “红军!你们等等!”楚晚月的声音中气十足,“今儿个我也跟你们去树林子转转。” “啊?奶,你这腿脚...”小七撅着嘴,不满地嘟囔,“走得比蜗牛还慢哩!” “小兔崽子!”陆红兵赶紧捂住他的嘴,转头赔着笑:“奶,您别听这浑小子胡说,我们慢慢走,正好给您搭把手。” 楚晚月瞪了小七一眼:“等着,我换双鞋就来。” 她转身进屋,脱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换上了那双编得结实的草鞋。 鞋底还特意加厚了一层,走起山路来又轻便又防滑。 “走吧。”楚晚月迈着小脚,竟比年轻人走得还利索。 祁山公社陆家大队后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沿着羊肠小道往里走约摸一公里,就是当地人常去的东祁山。 楚晚月走到山底下就有些气喘,扶着棵老桦树摆了摆手:“红军啊,你们忙你们的去,我在这儿歇会儿。” “奶,那我们就在附近拾柴火,挖点野菜。” 陆红军应着,招呼其他六个小子分散开来。 山林里顿时响起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楚晚月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眼前一亮,面前竟是一大片青翠欲滴的野薄荷! 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她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株,凑近闻了闻,清凉的香气顿时沁入心脾。 “检测到无污染野薄荷,单价0.2元。” “这...”楚晚月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满脸皱纹:“哈哈哈!老天开眼啊!” 她顾不得腿脚不便,蹲下身子就麻利地采了起来。 粗糙的手指动作飞快,一株接一株的薄荷被连根拔起。 约莫过了一刻钟,楚晚月身边已经堆起了一座“薄荷山”。 她擦了把汗,在心里默念:“系统,回收!” “嘀!回收野薄荷450棵,共90元,90积分。” “当前余额:170.4元,积分:176.4 ” 楚晚月乐得合不拢嘴,正要起身。 “嘀,恭喜宿主系统商城已解锁。” 楚晚月眼前一亮,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幕突然悬浮在面前。 这屏幕上面整齐排列着各式商品图片,下方标注着价格。 “卫生纸1积分\/卷,珍珠米3积分\/斤,香米5积分\/斤......” 手指突然顿住,楚晚月瞪大眼睛:“细白面才2积分一斤?县里粮站可要卖一毛二!” 她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布满老茧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宿主可以往后滑动查看,后面还有肉类、海产、零食、日用品等十二个大类。” 当翻到“鲜活禽畜”分类时,楚晚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活兔子?!” 屏幕上赫然是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标价只要10积分。 “系统,给我买只兔子!”楚晚月说完又急忙补充:“这兔子是宰好的吗?” “本系统出售均为活体,保证新鲜健康。” 楚晚月紧张地搓了搓手:“那...现在能直接变到我怀里不?”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猫着腰四下张望,几个孙子已经走远,林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拾柴声。 “快,现在就放出来!” 话音未落,怀里突然一沉。 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猛地挣扎起来。 “哎呦!”楚晚月惊叫一声,差点被蹬个跟头,手忙脚乱地揪住兔子耳朵。 “奶!”正在捆柴火的陆红军闻声扔下绳子就往回跑,柴火棍哗啦啦散了一地。 其他几个小子也像小炮弹似的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小二陆红忠跑得太急还被树根绊了个趔趄。 “出啥事了奶?”陆红军急得满头大汗,却见奶奶正得意地拎着只拼命蹬腿的灰兔子,阳光下那兔子皮毛油光发亮,少说也有五六斤重。 “兔子!”小二眼睛瞪得像铜铃,脏兮兮的手想摸又不敢摸。 小七直接仰着头:“奶!你咋捉到的?这兔子真肥啊!” 楚晚月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这傻东西自己往我怀里撞,白捡的便宜!” 她故作轻松地抖了抖兔子。 “红军,快装背篓里。” 她将兔子递过去,小七立刻狗腿地捧来装野菜的背篓。 陆红军熟练地扯了根藤条,三两下就把兔子后腿捆得结结实实,还特意打了个活结:“这样回去路上能检查,不怕它蹬开。” “走,拿上柴火回家!” 片刻后,楚晚月领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们浩浩荡荡地走在回家路上,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带着亲兵。 第8章 遛孩子 陆红军扛着装兔子的背篓走在最前头,其他几个小子像护卫似的围在楚晚月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兔子要怎么吃。 “吆!三嫂遛孩子呢!”正巧碰上下山回来的王二婶,她挎着满满一篮子野菜,看到这阵仗不禁打趣道。 楚晚月得意地掂了掂手里装满野菜的竹篮,朝背篓努了努嘴:“带出来让你们眼馋!今儿个运气好,可逮着好东西了。” “啥好东西?”王二婶好奇地凑近,待看清背篓里那团灰扑扑的活物时,惊讶得直拍大腿:“哎呦喂!这么大个儿的兔子!三嫂你这是踩了啥狗屎运了?” 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小七挺着小胸脯抢着说:“是我奶亲手逮着的!” 小六不甘示弱补充:“那兔子跑得可快了,嗖的一下就往我奶怀里钻!” 楚晚月拍拍小六:“不说了不说了,得赶着回去收拾。” 说着招呼孩子们继续往家走,身后还传来王二婶羡慕的嘀咕声。 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楚晚月把野菜篮子放进厨房,松了口气:“看来他们都还没回来。” “奶,现在就把兔子炖了吧!” 小七拽着她的衣角直蹦跶,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我都闻到香味儿了!” 楚晚月伸手擦掉小孙子嘴角的哈喇子,笑着摇头:“这傻孩子,这会儿开始做,得等到半天西才能吃上。” “好饭不怕晚!”几个小子异口同声地喊,小五还夸张地摸着肚子:“为了兔肉,我宁愿饿到明天早上!” 见孩子们这幅馋样,楚晚月忍俊不禁:“那先说好,晚饭可不另做了。” 得到一片欢呼声后,她忽然想到个关键问题:“你们谁会宰兔子?” 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七个半大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讪讪地低下头。 “我爹会!”小三陆红文突然眼睛一亮,“我记得上次他还帮李叔家收拾过野兔!” 这话提醒了其他孩子,顿时七嘴八舌嚷起来:“对对对!三叔最拿手!” “我去叫三叔!”急性子的陆红忠扭头就要往地里跑。 “等会儿!”楚晚月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压低声音嘱咐:“去了就说家里有急事,别提兔子的事儿。你三叔那个大嘴巴,要是知道了,半个生产队都得来咱家看热闹。” 陆红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楚晚月摇头笑笑,转身看见陆红军已经麻利地把背篓放进了厨房。 “奶,您进屋歇会儿,我去烧锅热水。”陆红军搀着楚晚月在堂屋的藤椅上坐下,又倒了碗温开水,“一会儿三叔来了就能直接动手。” 楚晚月满意地看着这个最懂事的大孙子,“去吧,别烫着。” “系统,打开商城。” 楚晚月眯着眼睛,手指在透明屏幕上熟练地滑动,直接点进“生活用品”分类。 当看到被子价格时,她差点咬到舌头:“啥?一床纤维被子要80积分?一床羽绒被要120积分!” “棉花被也100积分!这得采多少斤野菜啊!” “建议宿主可购买原材料自行制作,性价比更高。” “我要是会做被子还用买现成的?”楚晚月嘀咕着,突然一拍大腿:“对了!秀珍她们肯定会!” 她立刻来了精神,手指飞快滑动页面:“我看看...棉花1积分一斤?这个划算!先来二十斤!粗布...3积分一米?十米够做三床被子了。” “已成功购买:棉花20斤(20积分),粗布10米(30积分),已存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满意地搓搓手,正盘算着下午怎么把东西“顺理成章”地带回家。 院子里突然传来王秀珍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你们几个皮猴子蹲在这干啥呢?厨房门口都堵严实了!” “娘!” “大娘!”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小四举着沾满兔毛的小手告状:“三叔和大哥在里面宰兔子,嫌我们碍事!” 王秀珍把装满湿衣服的木盆往院子一放,挽着袖子就冲进厨房。 眼前的景象让她太阳穴直跳灶台上血水横流,菜刀随意丢在案板上,剁好的兔肉块撒得到处都是,陆建党正用沾满血的手抹额头上的汗。 “你们两个——”王秀珍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陆建党讪笑着把最后一块兔肉扔进盆里:“大嫂,都收拾好了,就等您下锅了...” “滚出去!”王秀珍抄起扫把作势要打,叔侄俩立刻抱头鼠窜。 待两人逃出厨房,王秀珍看着一片狼藉直摇头。 她麻利地系上围裙,先把案板和刀具重新洗刷三遍,又用热水把灶台擦得锃亮。 当看到盆里肥嫩的兔肉时,火气才消了些:“倒是宰得挺干净...” 听到动静的楚晚月无奈摇摇头。 “娘,该吃饭喽!” 陈素云站在门外,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又怕惊着婆婆似的,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就来!”楚晚月干脆的应答着。 厨房里早摆开了阵仗。 七个半大小子围着八仙桌坐得板正,最小的陆小七站起来往搪瓷盆里凑,被二哥拎着后领子按回板凳。 陆建党眼睛粘在那盆萝卜炖兔肉上挪不开。 “二嫂,娘起来没?” 楚青苗攥着竹筷在桌沿轻敲,她虽不像男人们馋得直咽唾沫,可喉咙到底也跟着动了动。 “说是这就来。”陈素云瞧着这个容易满足的弟妹,嘴角漾出个笑涡。 楚青苗起身准备去催,布帘子却猛地一掀,差点和迈进来的楚晚月撞个满怀。 “着急忙慌的做啥?”楚晚月推门进来。 “娘!就等您动筷子呢!”楚青苗挽住婆婆胳膊往主座引。 堂屋正中的毛主席像下,特地留着的椅子擦得锃亮。 待楚晚月坐定,满桌人像听到号令似的齐刷刷端碗。 王秀珍捧筐子凑过来:“娘,晌午大队长送来十穗嫩玉米,说先紧着社员们吃饱,明儿个秋收好使劲。” “好,明早煮上,揣着上工。”楚晚月拿木勺敲了敲盆沿,“都愣着干啥?没见小五饿得啃指甲了?” 第9章 祁山公社 话音刚落,十几双筷子顿时搅起旋风。兔肉裹着酱色的汤汁,萝卜吸饱了荤香,小七把三合面馍馍掰成小块往盆里蘸,连最后一滴油星都没放过,二哥说得对,馍馍沾肉汤,给个县长都不换。 撂下碗筷,楚晚月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得上公社办点事。” “我陪娘......”陆建党话没说完就被截住。 “把水缸挑满,柴火垛该续了。” 楚晚月眼角扫过几个孙子,“红军带弟弟们去林子里搂点松枝,记住别过界碑。” “哎!”小家伙们应得像打雷。 小七突然扑过来抱住奶奶的腿:“奶,记得要水果糖!” 楚晚月曲指弹了下他的小脑袋:“要是供销社有我就买点。” “好耶!” “有糖吃了!” 楚晚月那双裹着老式布鞋的小脚倒腾得飞快,鞋底拍打在黄泥路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一边走一边抹着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不到半小时,她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祁山公社。 远远望去,祁山公社的主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热闹。 一溜七八间红砖大瓦房整齐排列,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供销社就在邮局旁边,红砖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 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扁担的农民,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戴红袖章的干部模样的人在门口抽烟聊天。 楚晚月随着人流向里走去,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混合的气味: 煤油的味道、点心的甜香、布匹的霉味,还有浓重的人体汗味。 一排砖砌的柜台漆成深绿色,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搪瓷脸盆、暖水瓶、铁皮水壶、成捆的布料...柜台上方拉着几根铁丝,挂着毛巾、袜子之类的轻便商品,售货员在柜台之间来回走动,取货时铁夹子在铁丝上滑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食品区那边围了一群人,嘈杂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快!给我来一斤!” “我也要半斤!” “别挤别挤,按顺序来!” “哎哟,踩到我脚了!” 楚晚月踮起脚尖想看看情况,可她这副五十多岁的身体实在挤不过去。 她拉住旁边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约莫四十出头的妇女,“大姐,里面卖什么呢?挤这么多人。” 那妇女猛地转过头来,上下扫视着楚晚月,撇着嘴道:“叫谁大姐呢!你看着可比我大多了!” 楚晚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拍了下自己的嘴。 她穿越到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上才两天,还总忘记自己现在的年龄。 “啊,这位大妹子真不好意思,我嘴误了!”她陪着笑说,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那妇女哼了一声,“算了算了。里面桃酥不要票出售,这不听到消息的都来了。供销社的老王说这批是残次品,有些碎了,所以不要票。” 楚晚月眼睛一亮。这年头食品都要凭票购买,不要票的机会可不多。 “好不容易赶上不要票的,我也要上一点。”她说着就要往人群里挤。 “哎哟我的老姐姐,您这身板可别挤了。” 顾春花一把拉住她,“看您这气喘的,别桃酥没买到,再把身子骨挤坏了。” 她犹豫了一下,“那正好,你排我后边吧。” “谢谢妹子啊!”楚晚月连连道谢,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前两天她还是个刚三十出头的都市白领,现在却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叫她“老姐姐”而感激涕零。 “给我来一斤!” 排在前头的顾春花踮起脚尖,把两毛钱拍在掉漆的木质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戴着绣有“为人民服务”红字的蓝布套袖。 她麻利地用泛黄的草纸包好桃酥,又扯了根纸绳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 “两毛一斤!”售货员的声音清脆得像公社广播站的女播音员。 她转头看向楚晚月时,辫梢上扎着的红头绳轻轻晃动,“大娘,你要多少?” “二斤!” 顾春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姐怎么买这么多?天热这桃酥可放不住啊!”她说话时,露出两颗微微发黄的虎牙。 楚晚月咧嘴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皱纹:“家里七个孙子,少了不够分。” “哎呦!大姐可好福气啊!” 顾春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排队的大娘都转头看过来。 她凑近楚晚月耳边,带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小声说:“我家就俩丫头片子,儿媳妇老怀不上……” 售货员已经用报纸包好了桃酥,“两斤四毛。” 楚晚月连忙将准备好的钱递过去。 “妹子,”楚晚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哪儿能买到棉花不?我想缝几床新被子。” 顾春花摇摇头,发梢上的红头绳跟着晃了晃:“棉花?现在可没处买去。上个月公社刚分了棉花票,早被抢光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李会计说,下个月可能会有...” 楚晚月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失望的神色:“那谢谢大妹子了。” “谢啥!我叫顾春花,住后街粮站旁边那排红砖房,大姐叫我春花就行。”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打算结交这个“有七个孙子”的福气老太太。 楚晚月会意地点点头:“我是陆家大队的楚晚月。” 看着顾春花眼中闪过的羡慕,心里暗暗好笑。 走出供销社,楚晚月沿着乡间土路慢慢往回走。 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商城里有没有水果糖?” 楚晚月在心里问道,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有水果硬糖和水果软糖两种。硬糖5积分\/斤,软糖8积分\/斤” “要一斤水果硬糖,记得去掉包装纸。” 楚晚月想起供销社玻璃罐里那些裸装的糖果,“就用油纸包一下,要看起来像供销社卖的。” “叮!扣除5积分,水果硬糖已存入系统空间” 远处已经能看到陆家大队的土坯房了,炊烟袅袅升起。 第10章 棉花和布 楚晚月拐进路边的小树林,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从系统空间取出棉花和粗麻布。 她把东西塞进背篓,又抓了把枯叶盖在上面,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突然多出这么多东西可得小心解释。 背篓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楚晚月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些棉花足够做三床被子,剩下的布还能给“孙子们”缝几件衣裳。 夕阳西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将村口的土路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楚晚月背着沉甸甸的竹篓,步履略显蹒跚地向村子走去。 “奶!”突然,一个光头小子像颗出膛的炮弹,“嗖”地从路边的草垛后窜出来,险些撞进她怀里。 “哎哟喂!”楚晚月急忙稳住身子,待看清来人,她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抚上小七光溜溜的脑袋瓜:“小七,你个小家伙怎么在这?你大哥他们呢?” 小七仰着沾满泥巴的小脸,兴奋地手舞足蹈:“大哥他们还在林子里捡柴火!我看见日头要落山了,就偷偷跑来等奶回家!”说着就要往竹篓里扒拉,“奶带啥好吃的了?” “馋猫!”楚晚月笑骂着,将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 “糖!”孩子欢呼着跳起来,像只撒欢的小狗。 “慢点吃,别噎着。” “唔...好甜!”小七鼓着腮帮子,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什么,踮起脚尖要帮奶奶托背篓:“奶,我帮你拿!” “可不敢!”楚晚月忙侧身避开,“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压坏了长不高咋办?” 说着用空着的手牵起孙子,“走,咱回家。” 刚拐进大场院,就听见陆建党的大嗓门响着:“...当年我跟着运输队去省城,那大卡车...” 话音戛然而止,陆建党腾地站起来:“娘!” 楚晚月瞧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晒得黝黑的年轻后生。 陆建党不由分说就卸下她的背篓,结果差点闪了腰:“嘶——这么沉!娘你咋不等着让我去接?” “等你?”楚晚月捶着酸痛的腰,“等你把牛吹上天,老婆子我早累趴路上了。”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噙着笑。 陆建党嘿嘿笑着把背篓甩上肩头,朝同伴们摆摆手:“都散了散了,改天再讲拖拉机的事。” 转头又凑到母亲跟前:“娘,等回去,我给您好好捏捏肩。” 村道上,几家屋顶已飘起袅袅炊烟。 路过王婶家时,炸辣椒的香气呛得小七直打喷嚏。 陆建党边走边絮叨着地里的活计,小七咂摸着嘴里残余的甜味,时不时蹦跳着去踩他爹的影子。 陈素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搓着麻绳,麻丝在她掌心间来回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娘,你回来了!”她一抬头,看见楚晚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背着大背篓的陆建党。 “嗯。”楚晚月放下手中的竹篮,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环顾四周,“你大嫂呢?怎么还没做饭?”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秀珍擦着手走出来,笑道:“娘,不是说晌午炖了兔子肉,晚上就不吃干的了?” “那也不能空着肚子。”楚晚月皱了皱眉,“明天开始上工了,饿着肚子怎么干活?” 王秀珍连忙点头:“那行,我去熬点粥,再热几个饼子。”她挽起袖子,正要往灶房走。 “等等!”楚晚月叫住她,“先过来看看,我买了棉花和布。” “棉花?”陈素云眼睛一亮,手里的麻绳都停了下来。 “老三,把背篓放堂屋桌上。”楚晚月指了指屋子,陆建党“嘿哟”一声,小心地把沉甸甸的背篓搁下。 拿出里面的叶子干草,王秀珍和陈素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天呐!这么白净的棉花!”陈素云伸手轻轻摸了摸,雪白的棉絮蓬松柔软,像是捧了一团云。 “你们俩看看,给我做床新被子和褥子,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好嘞!娘,等过两天农活松快些,我们马上做。”陈素云笑得合不拢嘴。 “嗯,先放这儿吧。”楚晚月把背篓里的糖和桃酥拿出来,搁在八仙桌上。 陆建党眼尖,立刻凑上前:“娘,这是啥好吃的?” “糖和桃酥。”楚晚月瞥了他一眼。 “娘,现在能尝一块不?”他笑嘻嘻地绕到她身后,讨好地捏着她的肩膀。 “等人都回来再分。” “娘,好娘——”陆建党捏得更卖力了,语气黏糊糊的,像只摇尾巴讨食的狗,“就一颗糖,就一颗!” 楚晚月被他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猛地拍开他的手:“你出去!” “娘——”陆建党还想耍赖,可对上楚晚月冷飕飕的眼神,肩膀一缩,灰溜溜地往外走。 临出门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糖纸包,一步三叹气地跨过门槛。 灶房里,王秀珍已经生起了火,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开始冒泡。 院子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衬得傍晚的村庄更加宁静。 “duang——!” 木门被猛地闯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四个泥猴似的小子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草籽。 “小七!糖呢?”小五急吼吼地冲在最前头,脑门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 他一把揪住小七,脏兮兮的手掌在弟弟衣襟上留下个泥手印。 “奶——!”小七被扯得踉跄,直接扯开嗓门嚎了一嗓子。 那声音脆生生的,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吵吵啥!你奶在屋里歇着呢!”陆建党正蹲在房檐下磨镰刀,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草茎随着他说话上下晃动,活像只不耐烦的兔子。 三个皮猴子压根没搭理亲爹,一溜烟窜向堂屋:“奶!奶!糖!” 堂屋里,楚晚月正坐在椅子上,“怎么就你们四个?你们大哥他们呢?” “大哥他们在后头...”小四喘着粗气,突然压低声音,“背、背着柴呢...” 第11章 桃酥和糖 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个劲儿往桌上的油纸包瞟。 “哦?”楚晚月故意把糖包往怀里拢了拢,“那得等人齐了才能分。” 小四闻言“嗖”地转身就往门外冲:“我去接大哥!” 小五小六愣了下,慌慌张张追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跟头。 眨眼间,屋里就剩小七仰着花猫脸发愣。 “奶...”小家伙委屈巴巴地拽老人衣角,“他们...他们都跑了...” 楚晚月摸着他汗湿的后脑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傻小子,他们是帮你那几个哥哥干活去啦。” 灶房飘出炊烟的时候,六个孩子终于回来了。 走在最后的三个大男孩背着高高的柴垛,压得腰都弯了。 小四几个也没空手,各自抱着捆细树枝,虽然加起来还没大哥背的一半多。 “把柴火码齐整,打了胰子洗手!” 楚晚月倚着门框喊。声音还没落,小五已经窜到水缸边,撩起水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等孩子们排着队进屋时,大人们也都回来了。 楚青苗神秘兮兮地凑到母亲跟前,从怀里掏出个用蓖麻叶包的小包袱:“娘!您瞧!” 层层绿叶展开,露出三颗白花花的鸟蛋。 “哟!这什么鸟蛋啊,这么大。”王秀珍凑过来看。 楚晚月轻轻戳了下最小的那颗蛋:“让你大嫂去煮了,几个孩子分了。” 转头看见七个孙子眼巴巴的模样,终于笑着揭开油纸包。 “来,一人一块桃酥。” 甜腻的香气立刻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陆建党眼睛一亮,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就捞走最厚实的那块。 还没等楚晚月瞪眼,这人已经蹿到院子里,三口两口就把桃酥塞进嘴里,碎渣簌簌往下掉。 “都愣着干啥?”楚晚月拍掉小五偷偷摸摸伸过来的手,“按次序拿!” 六个孙子立刻围成圈,小手在黑芝麻上点来点去。 小七踮着脚才勉强够到一块,咬下去的瞬间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好酥!” 碎屑像雪花似的落满衣襟。小四吃得急,被噎得直抻脖子,还是小六机灵,赶紧递了碗凉水过去。 眨眼功夫,油纸上就只剩小半包了。 楚晚月细心地重新包好,转身又掏出个纸包:“再一人一颗糖,多了可不成。” 她故意板着脸,“前街王婆家的孙子,就是糖吃多了满口蛀牙,连豆腐都咬不动。” “知道了奶!”孩子们异口同声。 十五岁的陆红军自觉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耳根通红,接过糖时手指都在抖。 “快吃吧,吃完一会儿吃饭。” 小七突然歪着脑袋:“奶,你不是说晚上不吃饭了吗?” 楚晚月正往柜顶上藏糖包,闻言转头笑道:“老婆子我走了一路,喝碗粥还不行?” 院墙外忽然传来王秀珍的吆喝:“小四!去菜地拔两根葱!”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只有小七还蹲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舔着掌心里的糖渣,夕阳给他的光头镀了层金边。 ------ 朦胧的晨曦中,王秀珍已经轻手轻脚地起身。 收拾干净,到厨房做早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楚晚月在炕上翻了个身,木窗棂透进的微光在她眼睑上跳动。 就在这时——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签到。”她在心里默念。 “嘀,签到成功,获得猪肉二斤,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眼睛一亮,这系统倒是贴心。 她利落地盘好发髻,从空间取出还带着温度的新鲜猪肉,红白相间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油光。 “老大家的,粥煮上了吗?” 王秀珍正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抬头应道:“正准备下米呢。” “来,把这个切了煮进去。”楚晚月递过猪肉,又补充道:“再搁把林子里采的荠菜。” “哎哟!谢谢娘!”王秀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又冲着地上提高嗓门:“谢谢爹!” 楚晚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住。 “大米还有吗?” “还够两顿的。”王秀珍麻利地切着肉片,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记着,不够就跟我说。”楚晚月压低声音,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神秘:“如今咱们下头也有人了,断不会让家里饿着。” 王秀珍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肉香混着米香在灶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吃过饭,日头刚爬过树梢,陆家老少已经整整齐齐站在了大场院。 村里人三三两两聚作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蜜蜂般“嗡嗡”作响。 “哟,陆老三家的,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穿着藏蓝褂子的妇人尖着嗓子道。 旁边挎着竹篮的杨贵媳妇立刻帮腔:“可不是嘛,楚嫂子这金贵身子也舍得下地了?” 楚晚月记得,原主嫁到陆家三十余载,下地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镰刀莫名其妙卷了刃,就是锄头把突然断裂,回回都能闹出些幺蛾子。 早先是丈夫陆金贵顶着,后来是三个儿子轮流挡着。 “八嫂这话说的,”楚晚月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温婉:“总比有些人忙活一天,到头来工分还换不够半斤棒子面强吧?” “你——!” “三嫂别急呀,”杨贵媳妇赶紧打圆场,“大伙儿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楚晚月唇角弧度更深了,声音轻柔得像三月春风:“杨贵家的觉得好笑?那你说说,好笑在哪儿了?我跟着乐呵乐呵。” “我......”对方顿时语塞,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都安静!”大队长一跺脚跳上石磙,腰间别的铜哨子晃得叮当响。 他清了清嗓子:“各家都听好了!今儿个起收玉米,两人一组,一个削秆子一个掰棒子。削下来的玉米秆归自家,验收合格的每人记十个工分!” “半大小子负责往场院运玉米,八个工分!小娃子和小姑娘们捡落下的玉米,五个工分!” “上了岁数的就在场院扒玉米皮,也是五个工分!” “各小队队长带着领工具,认地块!” 最后,大队书记举起拳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来,跟我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第12章 扒玉米 陆家几兄弟被分到了第七小队,小队长马有军正拿着记工本挨个分配任务。 “建国啊,”马有军抬头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陆建国,又瞄了眼他身旁王秀珍,“你跟你媳妇一组吧。” 说着从身后的竹筐里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递过去。 陆建国接过镰刀,粗糙的手指在木柄上摩挲了两下:“行!谢谢军叔。” 马有军转向后面几个人:“建业还有建党你们也是,两口子分一组。” 他指着远处的田垄,“从沟子那边开始,一组一块地。记住啊,割完一垄就在田头插根树枝做记号。” 陆建业几人应声点头。 轮到楚晚月时,马有军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三嫂,要不...你去扒玉米皮?”说完又急忙补充,“活不重,就是坐着干的。” “好啊!”楚晚月回答得出乎意料的痛快,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笑意。 马有军一时愣住,准备好的劝说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想到这个出了名难伺候的人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咋?你傻了?”楚晚月见他发呆,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没...”马有军回过神来,黝黑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三嫂就回家搬个凳子过来吧。玉米棒子运回来还得等会儿。” “行,我这就去拿。”楚晚月转身要走,突然被叫住。 “三嫂可以拿双手套,”马有军挠挠头,声音越来越小,“不然时间长了手指头会磨破的。玉米叶子边缘锋利着呢。” 楚晚月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好,谢谢提醒。”她眼角弯弯的样子让马有军看得有些出神。 “不...不谢。”马有军连忙摆手,差点打翻身边的箩筐,心道:‘咋感觉三嫂变年轻了?’ 楚晚月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家走。 “系统,我要买手套。”楚晚月心里默念道。 “嘀,系统商城已打开。”机械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眼前随即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 楚晚月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浏览着眼前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屏幕。 商城界面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熟练地翻到“劳保用品”分类。 “劳保手套,十双二十积分。”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款纯棉手套上,手指轻点查看详情:“采用精梳棉材质,手掌部位加厚处理,透气防滑,久磨不破……” “给我来十双!”她在心中确认购买 “嘀,劳保手套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嘴角微扬,继续往家走去。 进屋后,她先倒了杯凉白开,水瓢碰到搪瓷缸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仰头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带走初秋的燥热。 “得抓紧时间了。” 她自言自语着,从系统空间取出手套。 十双崭新的手套整齐地码放在桌上,雪白的棉布上镶着天蓝色的滚边,看起来既实用又美观。 她挑了挑,留下四双放回系统空间,其余的用一块蓝布包好。 又从角落里找出两个小板凳,这才慢悠悠地往场院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场院中央已经堆起了几座金黄色的“小山”,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玉米堆旁。 空气中飘散着新鲜玉米特有的清甜气息。 “奶!快过来!这是咱家的。” 小六站在老槐树下,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小家伙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楚晚月加快脚步走过去,发现小六已经机智地占了个好位置,既有树荫遮挡,又靠近场院边缘,比其他人的位置都要宽敞些。 “每人两堆玉米,一天干完,就有五个积分。”小六像个小大人似的汇报情况,眼睛亮晶晶的, “好!来啦!”楚晚月笑着应道,把马扎放在树荫下。 “奶,这堆好吧!这里还有阴凉。”小六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玉米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好!小六真厉害!”她揉了揉男孩乱蓬蓬的头发,手感像摸到了一团晒干的稻草。 这时小七也钻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半截玉米须:“奶,还有我!我也帮忙占位置了!” 楚晚月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小七的鼻子:“嗯,小七也很厉害!” “我交给你们个任务!”楚晚月拍拍小七的光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两个孩子立刻凑过来,异口同声地问:“什么任务?” 楚晚月从包袱里取出六双手套:“把这手套给你大爷大娘还有爹娘他们送去,一人一双。” 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分别递给两个孩子,“要跟他们说戴上,别把手划伤了。” “哇,这手套好漂亮!” 小六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手套上细密的针脚。 “嗯嗯,还有蓝边边呢。”小七把脸贴上去蹭了蹭,“软软的,跟家里的毛巾一样。” 楚晚月被孩子们的比喻逗笑了:“快去送吧,回来帮奶奶扒玉米。等干完活,奶奶给你们分糖吃。” 两个孩子立刻挺直腰板,像接受重要使命的小战士一样齐声喊道:“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就手拉着手跑开了,小六还不忘回头叮嘱:“奶你先别急着干活,等我们回来一起!” 楚晚月望着两个小豆丁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小六的裤腿还一高一低地卷着,小七一蹦一跳,活像两只欢快的小兔子。 她摇摇头,从衣兜里掏出那双崭新的手套。 场院里渐渐热闹起来,村民们有说有笑地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楚晚月坐在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戴好手套,雪白的棉布衬得她的手指越发修长。 她拿起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学着记忆中别人扒玉米的样子,笨拙地开始尝试。 “哎呦,三婶你这手套好啊!”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第13章 头一次干活 楚晚月转头,看见齐菜苗正伸着脖子往她手上瞧。 这个村口王家的媳妇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领口还别着个亮闪闪的塑料发卡。 “好看吧!我昨天特意在供销社买的。”楚晚月故意把手举高些,让阳光照在手套上。 蓝白相间的滚边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确实比一般劳保手套精致许多。 “这么好看的手套扒玉米可惜了。”齐菜苗咂咂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套,就差伸手来摸了,“这要是弄脏了多心疼啊。” 楚晚月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咋,不能用啊?” 她故意拖长声调,“那你把它买回去当祖...你爹供上吧!”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差点说出“祖宗”两个字。 “三婶,你咋这么冲啊!”齐菜苗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一张瘦脸拉得老长,“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嘛。” 楚晚月冷笑一声,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玉米棒:“这是我的手套,你可惜个什么劲?” 她故意把“我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气得齐菜苗直撇嘴。 “奶,我们回来了!”小六的声音及时打破了僵局。 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小脸蛋红扑扑的。 小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给他们送去了?”楚晚月掏出帕子,给小七擦了擦脸。 “送了送了!”小六气喘吁吁地报告,“大娘还夸手套好看呢!” “好好好,真能干。”楚晚月笑着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水壶,“快喝口水歇歇。” 小六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小七则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小手已经麻利地抓起一个玉米棒子。 楚晚月继续跟手中的玉米“搏斗”。 她一片一片地剥着玉米皮,动作生涩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 旁边的齐菜苗看得直撇嘴,但碍于刚才的冲突,没敢再出声嘲讽。 然而楚晚月的笨拙还是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没过多久,她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陆金山家的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他三嫂,你这样扒扒到明也扒不完啊!”她黑红的脸膛笑得皱成一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楚晚月正要回嘴,小六却比她更快地跳了起来。 小家伙见奶奶一片一片地扒得费劲,急得直跺脚:“奶,不是这样的!” 他扑过来,抓起一个玉米示范道:“你看,这样从中间一扯...” 他胖乎乎的小手灵活地找到玉米皮的接缝处,用力一撕,整片玉米皮应声而开。 “再这样一掰...”说着他把玉米叶子往下一压,金黄的玉米就完整地露了出来。 “嗯嗯,奶会了!”楚晚月连连点头,心里又暖又涩。 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得靠个小娃娃教干活。她试着照做,这次果然顺手多了。 小七也凑过来,献宝似的递给她一个已经扒好的玉米:“奶,你看我扒的!” 玉米粒饱满整齐,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真厉害!”楚晚月由衷地赞叹,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发现不少人都带着善意的笑容看着这一幕。 就连刚才笑话她的陆金山家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楚晚月揉了揉发酸的腰,抬头看了眼自家玉米堆,别人家已经快扒完了,她面前这堆才下去一半。 “娘!我来扒,你回去歇会儿吧。”陆建国大步走来,粗壮的手臂上还沾着玉米须。 他刚削完自己分那片地,黝黑的脸上沁着汗珠,后背湿了一大片。 “你那干完了?你媳妇呢?”楚晚月甩了甩发僵的手腕,手套上沾满了玉米须和灰尘。 “削完了,秀珍也快掰完了。” “行,咱一起扒,快一点。”楚晚月往旁边挪了挪,给大儿子腾出位置。 “好嘞!” 小六很有眼色地把小板凳递给大爷,还贴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建国笑着揉了揉小侄子的脑袋:“好孩子!” 这时齐菜苗站起身来,肚子挺得老高:“三婶,你们慢慢扒,我干完了,先走了。” 她故意把“慢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扭着腰从楚晚月面前经过时,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老大你干吧。”楚晚月懒得理她,摘下手套站起身,“我回家做饭,小六小七走帮我烧火去。” “好!”两个孩子立刻拍拍屁股站起来,小七裤子上沾满了玉米须,活像只毛茸茸的小猴子。 建国忙说:“娘,你回去躺会儿,秀珍一会儿就回去做饭。” 楚晚月摆摆手没说话,拎起小板凳往家走。 小六小七蹦蹦跳跳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你追我赶,把路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刚走没几步,就遇见大孙子陆红军带着几个弟弟往场院送玉米。 五个半大小子排成一串,每人挎着个柳条编的篮子,里面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 “奶!我饿了!”小五陆红义眼尖,老远看见楚晚月就嚷嚷起来,连忙放下沉甸甸的挎篮。 这孩子今年刚满十岁,正是能吃的时候。 楚晚月看着五个孙子晒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地从口袋里摸出七颗水果糖。 这是她刚从系统空间取出来的,还散发着甜腻的香精味。 “来,一人一块。”她挨个分过去,连最大的红军都得了一块。 “谢谢奶!”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道谢,迫不及待地把糖塞进嘴里。 小六把糖含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慢慢干,别累着。”楚晚月挨个给他们擦了擦汗,“奶回家给你们炖肉吃。” “耶!有肉吃啦!”陆红义高兴地蹦起来,不小心把玉米撒了一地。 其他孩子也欢呼雀跃,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小家伙们瞬间充满干劲。 楚晚月望着孩子们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其实穿来这里也不错,让我有了这么多可爱的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两个小尾巴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待会儿要吃几碗肉。 第14章 鸟蛋蛇蛋 “娘,你回来了。” 楚晚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看见王秀珍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让整个厨房显得格外的热。 “秀珍,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楚晚月靠在门边。 王秀珍转过身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老二两口子过去给我帮忙了,非让我先回来做饭。”她挽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说是怕饿着几个小崽子。” 楚晚月笑着点头:“行,你等会儿。”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我那还有面条,我去拿来,中午做个炝锅面。” “那正好,”王秀珍揭开碗柜上的粗布,“昨天青苗不是在林子里捡回来的三个鸟蛋还没吃,我煎了它。” “多放点油,”楚晚月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我那还有一桶油呢,搁在柜子最里头,不够了你自己去拿。” “好嘞!”王秀珍应着,已经开始准备青菜。 楚晚月回到自己房间,从系统空间取出之前签到送的精白面条。 这年头,这么白的面条可不多见,她特意留到今天,想着给全家人改善改善伙食。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厨房传来,吓得楚晚月手一抖,差点把面条掉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厨房。 “咋了!秀珍!出啥事了!” “娘啊!吓死我了!”王秀珍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灶台上的粗瓷碗。 楚晚月顺着儿媳颤抖的手指看去,顿时也倒吸一口凉气:“啊!” 只见一条灰褐色的小蛇正蜷缩在碗底。 “这...这是哪来的?”楚晚月强自镇定,但声音还是发颤。 “青苗那傻子!”王秀珍拍着胸口,呼吸急促,“她捡的根本不是鸟蛋,是菜蛇的蛋!我刚要往碗里磕,结果...结果蹦出这么个玩意儿!” 楚晚月转身冲门外喊道:“小六!小七!别玩了,快过来!” 正在院子外边蹲着戳蚂蚁洞的两个半大孩子闻声跑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土。 “奶,咋了?”小六探头探脑地问。 “去,把这碗里的东西倒后面林子里去,”楚晚月指着那个粗瓷碗,“记住,倒远点,别让它再爬回来。” “哇!是小蛇!”小六凑上前,眼睛发亮。 “大娘,这是你逮的吗?”小七更胆大,直接伸手捏住小蛇的尾巴,把它提溜起来。 “你娘逮的!”王秀珍连忙后退几步,差点撞到灶台,“赶紧扔出去,越远越好!” “把那个碗也扔了去!”楚晚月补充道。 小六小七如获至宝,一个捧着碗,一个提着扭动的小蛇,欢呼着往外跑。 阳光照在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等会儿!”王秀珍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拿出另外两个白色的蛇蛋,塞给小六,“这俩也一起扔了!谁知道会不会再孵出什么来!” “好嘞!”小六接过蛇蛋,和小七一溜烟跑远了,只留下一串欢快的脚步声。 楚晚月和王秀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这倒霉孩子,”楚晚月摇头,“等青苗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 “可不是,”王秀珍重新系上围裙,“差点把我魂儿都吓没了。”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王秀珍将菜倒进去,放盐,放酱油,倒水一气呵成。 “娘啊,我就说青苗咋能在草窝子里捡到鸟蛋。” “鸟蛋蛇蛋分不清楚!”楚晚月摇摇头,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珠,“面条还在我床上呢,你去都拿过来,这几天上工累,多煮点。” “知道了,这还有一大块肉,我炖个土豆吧。”王秀珍掀开案板上的湿布,露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行,你看着做。”楚晚月点头,顺手拿起瓢舀了一勺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这会儿地里的活都干完了,陆家几个人也陆续回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建党的大嗓门儿老远就传了过来—— “好香啊!炖肉了吧!”他使劲嗅了嗅,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楚青苗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拎着半截竹竿,像是刚从田埂上顺手折的。她深吸一口气,连连点头附和:“嗯嗯,大嫂炖肉了吧!” “都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王秀珍从厨房出来,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着他们。 “大嫂!做了什么好吃的?”楚青苗眼睛一亮,凑上前去,活像只闻见腥的馋猫。 “青苗炖蛇羹!”楚晚月不知何时站在堂屋门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楚青苗一愣,耳朵尖都红了,结结巴巴道:“娘,您别拿我开玩笑……” “青苗啊!你捡的那三个蛋是蛇蛋,里面都快孵出小蛇了。”王秀珍一边盛菜一边解释,“要不是我手快,这会儿锅里真成蛇羹了!” “啥玩意儿?!”楚青苗一听,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我就说春梅那个抠门的咋那么大方给我仨鸟蛋!合着是把我当傻子耍呢!不行,我得找她算账去!”说着,她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行了你!”楚晚月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下次别贪那便宜了,赶紧吃饭,早吃完多歇会儿!” 楚青苗蔫儿了,讪讪地笑笑,挠了挠头:“好……” 下午,楚晚月已经能熟练的扒玉米,在小六小七的帮助下,也和其他人一样太阳落山前就已经扒完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橘红,田埂上飘着淡淡的玉米香味。 小六和小七一左一右跟在楚晚月身后,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夸着。 “奶,你今天很厉害啊!”小六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那当然!”楚晚月骄傲地昂起头,伸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奶会越来越厉害!” “嗯嗯!奶无所不能!” 远处,已经炊烟袅袅,飘散在暮色里。 第15章 签到鸡蛋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裹着新被子翻了个身,睡意朦胧地嘟囔道。 “嘀——签到成功,获得鸡蛋五十枚,已放入系统空间。” “鸡蛋?鸡蛋!”楚晚月霍然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天啊!终于有鸡蛋了!” 楚晚月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赤着脚就跳下床,飞快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她随手将散乱的长发往脑后一拢,往厨房跑。 “娘?”正在灶台前生火的王秀珍诧异地抬头,只见她娘像阵风似的冲进来,抓起个竹筐又急匆匆地往外跑,“您这是......” “秀珍!快来我屋里!”楚晚月的声音从厢房传来,尾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王秀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炉灰的手,小跑着跟上。 一进屋,王秀珍就看见她娘神秘兮兮地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快看!” 楚晚月像变戏法似的侧身一让,露出床上满满一筐圆润饱满的鸡蛋。 “这...这么多鸡蛋!” 王秀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温热的触感证明这不是幻觉。 “赶紧拿去煮了,今天咱们开荤!”楚晚月眉开眼笑地数着,“七个小子,还有咱们,一人一个!” “娘,我这就去!”王秀珍如获至宝般捧起竹筐,生怕摔了这金贵的食物。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地上认真鞠了一躬:“谢谢爹!” 楚晚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系统,你成他们爹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电子音里竟然透出一丝无奈:“......本系统拒绝。” “哈哈!” 楚晚月坐在炕沿上,握着那把用旧了的桃木梳,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镜子上画着的麻姑献寿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却映照出她日渐红润的面容。 她眯起眼睛凑近镜面,指尖拨开发丝仔细观察。 “系统,我头发是不是变黑了?”她小声问道,指腹抚过发根处新生的青丝。 “叮——宿主服用过强身健体液,身体各项机能正在逐步恢复中。” 系统的机械音带着电子特有的轻微回响。 楚晚月忽然瞪大眼睛:“我不会返老还童吧?”她想象自己顶着少女模样儿媳妇叫她娘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请宿主放心,系统仅会帮助身体机能恢复到同年龄段的最佳状态。” 系统似乎顿了顿,补充道:“容貌变化会符合自然规律,不会出现比你儿媳妇年轻的情况。” “咚咚咚——”木门被拍得直晃悠。 “奶!吃饭啦!”小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夹杂着兴奋的跺脚声。 “来啦来啦。”楚晚月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推开门的瞬间,阳光裹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奶!”小七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大娘说今天有鸡蛋!整个的!” 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嘴角还挂着可疑的口水印。 楚晚月弯腰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吃了鸡蛋可得好好干活,知道不?” “嗯嗯!”小七用力点头,举起瘦小的胳膊比划着,“吃了鸡蛋我就会更有力气了!” ------ 接下来的日子,系统每日的签到奖励像是场精心安排的盛宴。 肥得流油的五花肉,新鲜的鸡蛋,活蹦乱跳的鲫鱼,雪白的白面…… 这些天,村里其他人家都累得直不起腰。 老刘家媳妇捶着后背抱怨:“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却看见陆家几个媳妇扛着满满当当的玉米筐还能小跑,裤脚沾着晨露,发梢挂着金灿灿的玉米须,哼着小调往晒谷场去了。 大场院,秋风送爽,金灿灿的玉米堆成小山。 大队长站在石磙子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喊道:“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剩这场院里一堆堆玉米扒皮了!今天开始,一堆玉米两个公分,谁扒的玉米皮归谁!”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在这里,我要表扬陆建国一家!”大队长高声说道,手指向陆家坐着的方向,“陆家不管大人小孩,这些天都积极参加劳动,就连楚婶子,每天都没少过!咱们全大队都要跟他们学!” 楚晚月正低头整理麻袋,闻言抬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她身边的小六和小七挺直了腰板,满脸骄傲。 “哼!那是他们家顿顿有肉吃,我们要是也有,谁还偷懒?”陆家邻居王婆子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扯着嗓子说道,脸上皱纹横生,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晚月。 “吃肉?这关吃肉什么事?”旁边有人疑惑地问。 “咋不关?他老陆家天天炖肉,那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我家小孙子晚上馋得直哭,闹着要吃!”王婆子越说越激动,干脆走到前面,指着楚晚月的鼻子嚷嚷,“大伙评评理,这不是存心馋人吗?” 楚晚月不急不恼,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玉米须,笑道:“你想吃肉啊?那你自己买去啊!” “我呸!”王婆子啐了一口,叉着腰,嗓门更大了,“我要是有钱买肉,还能不去买嘛!你这不是存心挤兑人吗?” “哟,你也知道自己穷啊?”楚晚月挑眉,眼神里带着点戏谑,“穷就努力干活,在这哭有屁用!” 场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严肃的大队长都忍不住嘴角抽动。 “哈哈,王婆子,你这是馋急眼了!”原主的好友姚桂华走过来,拍了拍楚晚月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就是,自己没能耐,怪人家有本事!”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附和。 这些天各家也都多少买了点肉吃,毕竟都是体力活。 王婆子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再骂,大队长猛地一敲铁喇叭,厉声道:“行了!都别吵吵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第16章 换大米 “想吃肉,自己想办法赚钱买!别整天盯着别人家锅里的饭!”大队长虎着脸,环视一圈,“把自己家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顿了顿,他又提高嗓门道:“照往常来看,这几天该有雨了,各家都紧着点,把玉米扒完,晒干入仓!雨后还要耕地种麦子,耽误了农时,谁家也别想吃饱饭!” “好了,散会!” 话音一落,场院里的人哗啦啦散开,各自奔向成堆的玉米。 玉米皮晒干了能当柴火,冬天烧炕、做饭都能用,谁也不愿落后。 王婆子不甘心地瞪了楚晚月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也赶紧去抢玉米堆了。 楚晚月不紧不慢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扒玉米,嘴角却微微上扬。 小七凑过去,“奶,中午咱还炖肉,馋死他!” “行!让你大娘炖红烧肉!” “哈哈哈。” ------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打个哈欠。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大米二十斤,已存入系统空间。” “好,这次不缺大米了!”楚晚月看看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楚晚月起身,掸了掸床沿的土,从炕柜里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褂换上,又在铜镜前细细拢了拢掺着银丝的鬓发。 木门“吱呀”一响,灶房飘来的粥香混着晨风扑面而来。 “娘,您起了!”王秀珍正往斑驳的方桌上摆碗筷,粗瓷碗沿磕出细碎的响,“饼子刚烙好,趁热吃。” 楚晚月舀一瓢井水净了脸,冰凉的水珠顺着皱纹滚进领口。 桌上摆着熬出米油的白粥、一碟腌得泛黄的咸疙瘩,每人面前还摊着张金黄油亮的酥饼,烙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 “等会儿我要去公社。”楚晚月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队里的活你们几个忙活吧,几个小子去多捡点柴火回来,过几天下雨就没得烧了。” “娘,我跟您去!”陆建党突然凑过来。 “啪!”楚晚月把空碗往桌上一墩,竹筷在碗沿震出清响,“当老娘不知道你想干啥去!想得美!” 她拎起门后的背篓,背上往外走,“出门把门锁好!晌午我要是没回来,记得来接我!” “哎!好!”身后传来陆建党兴奋的应答声。 走在小路上,往远处望去,地里只剩下了一排排的玉米茬子。 楚晚月借着树荫抹了把汗,心里默默呼叫系统:“系统,商城有没有鸡仔鸭仔的?” 眼前展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嘀!检测到宿主需求,禽类幼崽专区已开启。” “鸡崽1积分\/只、鸭崽2积分\/只……” “小鸡仔1积分一只?倒是不贵。”楚晚月盘算着积分余额,“给我来十只!” 系统突然弹出警告框:“宿主当前户籍人口14人,最高可饲养5只家禽!超额养殖将被判定为‘资本主义尾巴’” “我……c!”她差点咬到舌头,眼前闪过上辈子电视上那批斗会上挂着“投机倒把”牌子的场景,连忙压低声音:“那就来五只吧。” “交易成功!五只健康鸡仔已存入系统空间(附赠小米饲料x1袋)” 秋收的祁山公社静悄悄的,宣传栏上的语录牌被晒得卷了边。 楚晚月刚拐过供销社的土墙,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楚姐!” 顾春花胳膊上挎着个盖蓝布的竹篮,三步并两步凑过来:“你家秋收完了?” “玉米都收完了,就等雨来了耕地种麦子呢。”楚晚月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突然掀开背篓一角。 雪白的大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顾春花倒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绞紧:“这……这怕是特供米吧?” “我兄弟跑长途的,”楚晚月凑到她耳边,热气呵得对方一哆嗦,“从南边捎来的,城里人吃的精米!” 顾春花喉咙滚动两下,突然拽住她往巷子里钻:“姐!去我家说!” “要不等下次?我看看能不能换......”楚晚月故作迟疑地捏了捏背篓带子,眼角余光却扫着顾春花的反应。 “姐唉!换给我!”顾春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背篓掀翻。 她压低声音,热切得几乎要贴在楚晚月耳边:“这年头哪还有这样好的米!” 两人穿过公社后街时,几个正在晒豆子的妇女抬起头:“春花啊,这是谁啊?” “我姑家的姐姐,来给我送点山货。”顾春花笑得眼睛眯成缝,手上却悄悄掐了楚晚月一把,示意她快走。 一进顾家院子,顾春花就利落地插上门栓。 “姐,你坐!我给你倒水!”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屋,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 “不用不用,我不渴......” “哎呀,走了这么远的路,哪能不喝口水!”顾春花不由分说地把缸子塞过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背篓。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解开背篓上的蓝布,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米袋落在木桌上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哎呦我的老天爷!”顾春花一把扯开袋口,手指都激动得发抖。 只见里面的米粒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土屋里竟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米怕不是真是特供米吧!” 楚晚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那兄弟也是冒着风险跟当地人买的。” 顾春花立刻会意,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拍板:“这样,供销社整米一毛五还要票,我给你两毛一斤!” 楚晚月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这......那妹子你可是吃亏了。” “不吃亏不吃亏!”顾春花急得直摆手,“姐你等着,我这就拿钱去!”说完一溜烟钻进里屋,传来柜门开合的声响。 趁着这个空档,楚晚月飞快地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包红糖,塞进背篓最底下。 顾春花捧着个手绢包快步出来:“姐,这是二块钱,还有五斤粮票。” “行!”楚晚月假装不经意地挪了挪背篓,露出红糖一角。 第17章 没有肉票 顾春花突然顿住,“你这背篓里还有东西啊!看着像糖!” 顾春花眼睛顿时亮了:“姐!这、这是......” “嘘——”楚晚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路上跟人换的,就这一包......” 顾春花突然红了眼眶:“姐,我儿媳妇怀着身子,这都两个月没尝到甜味儿了......”她死死抓着楚晚月的袖口,“匀我一半,不,三分之一也行!” 楚晚月叹了口气,把红糖整个推过去:“拿去吧,就当给未出世的娃娃添个喜气。” 顾春花手忙脚乱地接住,突然又掏出一块钱往楚晚月手里塞。 两人推搡间,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吓得她们同时僵住了动作。 “是隔壁张婶......”顾春花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姐,以后有这样的好东西,千万要第一个想着妹子啊!” 楚晚月点点头,把空背篓重新背上。 走出院门时,她摸了摸怀里还带着体温的三块钱和粮票,嘴角微微上扬。 这趟买卖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顾春花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让她确信系统出品的大米在这个年代绝对是抢手货。 “系统,我找到生财之道了!”她小声嘀咕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宿主,你今天亏了,系统精米品质远超特供米标准,建议售价两元每斤。” “得了吧,”楚晚月翻了个白眼,“这年头敢卖三毛一斤,明天就得被拉去游街!”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过来。 楚晚月猛地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顺着香味望去,‘祁山国营饭店’几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饭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楚晚月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透过敞开的木门,她看到里面墙上挂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单: “肉包0.2元,菜包0.1元,红烧肉0.6元,拌豆腐0.2元,打卤面0.3元......” “咕咚——”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随着“哗啦”一声响,饭店大门完全打开。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你推我挤地往里涌。 楚晚月被裹挟着进了大堂,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点单声: “两个肉包!” “四毛钱,外加一两肉票、一两粮票!” “来份红烧肉装饭盒!” “六毛钱,外加一两肉票!” 窗口后的服务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后面的快点!红烧肉就剩三份了!” 楚晚月摸了摸口袋,突然僵在原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肉票! 楚晚月咬牙切齿地转身就走,心里盘算着得想个法子搞些票证。 出了公社,她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气呼呼地打开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有肉包子吗?” “当前商城等级不足,食品类仅开放原材料采购” 楚晚月眼睛一转:“那给我来五斤五花肉!回家让秀珍给我包!” “嘀,五花肉已存入系统空间。” “再要五斤棉花,十米粗布。” 她将东西从空间取出来放进背篓里。 想了想,又把系统每日签到的十斤面粉也放了进去。 “这下好了,”她拍了拍背篓,得意地自言自语,“回去就让秀珍做包子,多放肉,今晚非得吃个够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 楚晚月回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人胳膊上带着红袖章,是公社的民兵队长!他正狐疑地盯着她的背篓。 “大娘,需要帮助吗?” “不用不用,我就是累了,坐着歇会儿。”楚晚月说着,手伸进背篓,将东西都收进系统空间。 “不要紧,我送你回去!”秦浩撑下车子,伸手去拿背篓,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不麻烦了,一会儿我儿子就过来了。”楚晚月摆摆手。 “那行吧,我先走了,有事就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秦浩撇撇嘴骑上车子就走。 “好好,谢谢领导!”楚晚月连忙背上背篓,继续往回走。 刚走没几步,楚晚月就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快速往前跑。 “娘!” 陆建党在村口左等右等都没等来自家娘。 他抬手看了看太阳,已经接近中午了,他跺了跺脚上沾着的泥,连忙往公社方向跑去接人。 楚晚月看见是陆建党,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放下背篓,将空间里的东西又放回去。 “不错嘛,还知道来接。”楚晚月拍拍身上的灰尘。 “嗯嗯,娘背篓我来背。”陆建党伸手去提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哎呦,还挺沉!”他使了使劲。 “小心点,别歪了!”楚晚月连忙扶住背篓,生怕里面的东西洒出来。 “娘,你买了啥,这么重!”陆建党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探头看。 “棉花还有布,各家都做床被子。”楚晚月压低声音,“还有五斤五花肉,等回去让你大嫂包包子吃。” “好!包子好!”陆建党嘿嘿笑着。 “三婶这是从公社回来了!”王翠花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刚扒下来的玉米,正准备回家做饭。 她远远就看见楚晚月和陆建党从公社方向走回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个鼓鼓的背篓上瞟。 ”嗯,去买了点肉。“楚晚月微笑点头,不自觉地用身子挡住了背篓。 ”买肉?“王翠花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供销社不是要肉票吗?你哪来的肉票?”她走近几步,眼睛直往背篓里瞄。 楚晚月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神秘兮兮地说:“也有不要肉票的,就看你能不能赶得上。”她故意压低声音,“这不我就赶巧了!” “是嘛?”王翠花眼睛一亮,“赶明我也去看看。”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嘀咕,谁不知道现在肉食紧张,哪有什么不要票的肉? 等走远了,陆建党忍不住低声问道:“娘,供销社真有不要票的肉?” “傻子,”楚晚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当然有了!” 两人沿着田埂往家走,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哨声,空气中飘来柴火饭的香味。 第18章 咱家穷的 清晨的雨幕笼罩着村庄,细密的雨丝在屋檐织成晶莹的珠帘。 楚晚月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 屋檐下的水洼里,雨滴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娘,当心着凉。”陈素云正坐在矮桌旁,膝盖上铺展着楚晚月给她的崭新的枣红色棉布。 她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正在给肚子里的娃娃做棉袄棉裤。 楚晚月望着院子,“这雨下两天了,下得人心都发霉了。” “大队长招呼大哥他们开会去了。”陈素云咬断线头,把棉袄举起来端详,“听说要商量秋耕的事。这雨应该也快停了吧。” “那几个皮猴子呢?” 陈素云手上动作不停:“说是去后面林子里捉蜗牛。” “捉那玩意干嘛!” “这不是烤了撒点盐很好吃呢!” “啊——”原主记忆里确实有印象,婴儿拳头大的蜗牛,煮了烤了都好吃。 “秀珍!出来一下!”楚晚月的声音穿过雨幕,惊起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哎!来了!”王秀珍应着,手里的针在发间轻轻一抹。 她正用做被子剩下的靛青土布给陆建国改裤子,裤腿上特意多缝了两层布,当家的整天在地里忙活,膝盖处最容易磨破。 “秀珍,家里还有肉吗?”楚晚月搓搓手问道。 “有呢!”王秀珍走到厨房门口,拿下吊在房梁上的篮子:“前天的肉还剩一斤多,肥瘦相间的。” 篮子里油纸包着的肉块渗出晶莹的油星子,闪着诱人的光。 “咱包饺子吧!”楚晚月话音未落,西屋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楚青苗两口子像地里的土拨鼠似的探出头来,男人嘴角还沾着糖渣。 “好啊!”小两口异口同声。 “行,我去和面。”王秀珍眼角笑出细纹。 “大嫂,我去给你帮忙!”楚青苗趿拉着露出脚趾的布鞋跑出来。 陈素云把绣到一半的虎头鞋往针线笸箩里一搁,圆鼓鼓的肚子卡着桌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娘,我也去包饺子了。” 楚晚月在心里得意地挑眉:“系统,看到了吧?这就是当婆婆的好处,想吃什么有人伺候!” “嘀——” 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几个泥猴似的小子滚了进来,最前面的小七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裤腿滴滴答答淌着黄泥水。 后头几个更惨,小二脸上挂着彩,小三的鞋掉了一只,小七干脆成了个泥娃娃。 “奶!”小七张嘴就嚎,混着泥巴的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张开沾满泥的双手就要扑过来,被楚晚月用擀面杖抵住额头。 “哇——” 孩子的哭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楚晚月一瞪眼,小七的哭声立刻憋在了嗓子眼里,变成打嗝似的抽噎。 “青苗!”楚晚月转头冲着厨房喊,“熬点姜汤,多放红糖!” 她捏起小七的后脖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提溜到院子里,“都给我站太阳地儿里晾着!” “奶——”小七抽抽搭搭地还想继续哭,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 楚晚月起身从灶台边抽了根烧火棍,“咚”地戳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扬起一小撮灰尘。 小七立刻像被捏住嘴的鸭子,只剩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红军,你来说。”楚晚月用棍尖点了点最大的孙子。 少年攥着衣角的手背上还沾着蜗牛粘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挺直了腰板像个真正的战士。 “陆大牛说...”红军的喉结滚动了下,“说咱家穷得顿顿只能吃供销社没人要的猪下水。” “可咱明明吃的是肉!”小三突然从红军胳肢窝底下钻出来。 “陆大牛说他娘前儿个去供销社瞧了,”小五蹲在地上画圈圈,突然插嘴,“说现在不要肉票的只有臭烘烘的肠子肚子...” 他学着大人撇嘴的样子,逗得小七破涕为笑。 楚晚月忽然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这话原是我放出去的。”楚晚月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武林秘籍:“往后有人问,你们就认下这事。” 小三急得直跺脚:“凭啥认啊!咱家明明...” 话没说完就被红军捂住了嘴。最大的孩子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煤油灯。 “来,奶问你们——”楚晚月把孩子们拢到门口坐下,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要是天天能吃肉,乐不乐意?” “乐意!”小六不假思索地喊,口水把前襟都打湿了。 “那要是全村就咱家天天吃肉呢?”楚晚月用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外又画了几个小人。 陆红军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小人:“别人家没有,就咱家有,他们会嫉妒会发坏。” “对,如果吃一次两次没人说什么,但是天天吃就遭人嫉妒了,现在别人都知道咱家吃的下水,那还有人嫉妒吗?” “没有!” “对,人家只会说咱家穷的只能吃下水了。” “嗯嗯,谁问都是吃的下水!”小七点头。 “对了,你们逮的蜗牛呢?”楚晚月忽然想起这事,弯腰拍了拍小七鼓鼓囊囊的裤兜。 孩子“哎呀”一声跳开,兜里传来硬壳碰撞的轻响。 “我裤兜里就剩两个了!”小七撇着嘴掀起衣角,两只沾满泥巴的蜗牛正慢吞吞地从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袋里探出触角。 其中一只壳上还沾着几根枯草,显然经历过一场“逃亡”。 小六急得直挠头:“我的全掉水沟里了...” 他湿漉漉的裤管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 小四突然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小笼子:“我有五个!” 他得意地展示着战利品。 孩子们像寻宝似的翻遍全身口袋,连鞋窠里都摸了个遍。 最后二十只蜗牛在矮桌上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最大的有鸡蛋大小,最小的有瓶盖大。 这其中还有陆红军捉的八只蜗牛。 “行,拿屋檐下用石头砸碎了喂鸡。”楚晚月指了指墙角新垒的鸡窝,五只小鸡崽在泥地里刨食。 “好嘞!”小四带头冲过去,捡起一块扁石头。 蜗牛壳碎裂的声音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小鸡们一拥而上,争抢着这难得的美味加餐。 第19章 吃饺子 “娘!姜汤煮好了!”厨房里传来楚青苗的喊声,浓郁的红糖味儿混着老姜的辛辣飘满院子。 “知道了!”楚晚月转头对还在玩蜗牛壳的孩子们摆手,“赶紧去洗洗换身干衣服,喝完姜汤都给我捂被窝里发发汗。”她的目光扫过红军破了个洞的布鞋,暗想着该让秀珍抽空补补。 “嗯嗯!”孩子们一窝蜂往屋里跑,湿脚印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蜿蜒的小路。 “嘀!宿主你之前对王翠花说不要肉票的肉就是下水?” 楚晚月在心里轻笑,边收拾着针线筐边回答:“当然了,去这两趟公社我可不是白去的。” “宿主,商城里有卤料,可以做下水,很好吃。” “行啊!等过两天我再去趟公社。”她余光瞥见小七正蹑手蹑脚地往放糖的箱子那边蹭,嘴角忍不住上扬。 “奶!我想吃糖!”小七喝完姜汤,嘴唇被辣得通红,像抹了胭脂似的。 他扒着楚晚月的膝盖摇晃,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行,后面那个小箱子里,自己去拿。”楚晚月故意板着脸,“给哥哥们一人一块。”她早就发现红军每次都会把糖攒起来,留着哄弟弟们开心。 小七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我可以吃两块吗?”他伸出两根沾着糖渍的手指,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觉得呢!”楚晚月拿起放在一旁的烧火棍子,在空气中虚点两下。 小七立刻像被霜打的茄子,撅着嘴不吭声了,但转身时还是偷偷冲小六比了个“二”的手势。 堂屋里传来孩子们分糖的嬉闹声,混着鸡崽们满意的“咕咕”声。 “娘,”陆建国带着一身泥土气息迈进堂屋,解放鞋上还粘着田埂上的湿泥。 他和陆建业刚从大队部开会回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像撒了一路的黑芝麻。 陆建国一屁股坐在楚晚月身边的矮凳上,木凳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大队长说后天开始耕地播种了,”陆建业摘下草帽,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明天我们几个得拉板车去公社拉化肥。” “化肥?” “对,上面新研究的,”陆建国搓着粗糙的手掌,掌心厚厚的老茧发出沙沙声,“说是能提高产量。每个大队分五十袋,一袋足有一百斤呢。”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汗衫下若隐若现。 “行,明天让秀珍早起给你们做饭。” 忽然听见厨房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王秀珍的喊声: “娘!饺子包好了,现在就煮吗?” “煮!”楚晚月话音未落,灶间就传来柴火“噼啪”的爆响。 她起身时,陆建国兄弟俩立刻像护卫似的跟上。 西屋房门突然推开,陆建党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衣襟还系错了一个扣子。 他打着哈欠的样子活像只没睡醒的树懒,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水渍。 “你就睡了一上午!”楚晚月看着这个三儿子直摇头。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这副德行,干活时总找阴凉地儿打盹,吃饭时却跑得比谁都快。 “娘,你又不让我出去,”陆建党挠着肚皮嘟囔,“不睡觉干啥。” 他眼睛却直往厨房瞟,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饺子馅的香气。 楚晚月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要是不拦着他,公社边上那片小树林里的赌局,怕是没少了他的份。 “老三,”楚晚月走到主位上坐下,“明天你去把后边菜地里的豆角秧子拔了,不结豆角的藤子别占着地儿。” “行吧——”陆建党拖长声调应着,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儿,活像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灶间蒸汽弥漫,第一锅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尾尾白胖的鱼儿。 王秀珍拿着笊篱守在锅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陈素云在另一口灶上烧水,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隆起的肚子。 家里十四口人,饺子煮了两大锅才够。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孩子们早就围在桌边咽口水。 小七偷偷数着盘子里的饺子,被小六在桌底下踹了一脚。 陆建党已经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在桌沿敲得“哒哒”响。 “嘶——好吃!”趁大家没注意,陆建党徒手抓起一个滚烫的饺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他赶紧用袖子一抹,留下道油亮的痕迹。 “这么急干什么!没看到大家都没坐下呢!”楚晚月抄起筷子“啪”地打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得像打在七寸上。 陆建党嗷地一声缩回手,几个孩子立刻捂嘴偷笑起来。 “娘哎,你轻点,”陆建党搓着手背装委屈,“我可是你亲儿子!” 他眼睛还黏在饺子上,活像只偷腥没够的馋猫。 “别贫了,赶紧坐好!”楚晚月瞪他一眼,转头招呼其他人入座。 小七已经爬到凳子上跪着,小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望着那盘白胖的饺子。 “好嘞!”陆建党终于老实坐下。 楚晚月慢慢吃着,看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 她吃了半盘就搁了筷子,把剩下的半盘推到陆红军面前:“小一,这些给你。” “奶,我这些够了!”陆红军连忙摆手,他的盘子里还有五六个饺子没动,却把肉馅都挑出来分给了弟弟们。 “娘,他不要给我!”陆建党的筷子已经伸了过来,被楚晚月一筷子敲在指节上,疼得他“嘶”地缩了回去。 “一边去,睡一上午还饿!”楚晚月站起身,直接把饺子倒进陆红军盘里。 “小一正长身体,你多吃点!”她看着孙子瘦削的肩膀,想起他这些天天天跟着大人们下地干活,从不喊累。 “谢谢奶!”陆红军耳朵尖都红了,低头扒着饺子,却还是偷偷往小三碗里拨了两个。 楚晚月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老大,种上麦子地里是不是就没活了?” “是啊娘,”陆建国咽下嘴里的饺子,“忙完这几天,在就只剩下拔草的活了。” “这样,”楚晚月环顾着漏雨的屋顶,“我想咱们在村尾要块大点的宅基地,盖个大房子。” 第20章 准备盖房子 她指了指正在喂弟弟吃饭的陆红军,“小一也大了,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了。现在这房子到处漏风漏水,又挤得转不开身。”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连最闹腾的小七都停下了筷子。 陆建国和媳妇对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娘,宅基地是可以分,但盖个砖瓦房最少得三四百,您要盖大的怎么着也得六百!” 他说着在桌上画了个‘六’字,指腹上的老茧刮得桌面沙沙响。 “行,不多,”楚晚月轻描淡写地点头,“我去借借就够了!” “借?”陆建业差点被饺子噎住,“娘,这可是六百,不是六十!” “这你就别管了,”楚晚月摆摆手站起身,“等种完地你就准备吧!” 她不等儿子儿媳们反应过来,背着手往外走。 堂屋里,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陆建党饺子都忘了嚼,鼓着腮帮子像只呆头鹅。 王秀珍手里的碗“当啷”磕在桌沿,溅出几滴饺子汤。 只有陆红军悄悄握紧了拳头,看着漏雨的屋顶,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系统,我的大房子就靠你了!” 楚晚月背着双手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眺望远处层峦叠嶂的东祁山。 “宿主,你这……” “嘘——!”楚晚月打断系统的话,“别说话!” 系统静默了片刻,光屏上默默显示出一个“(′-i_-`)”的颜文字。 “奶奶!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呀?”小四风风火火地跑来,裤腿上沾满了泥点,手里还握着几根刚摘的野菜。 他顺着楚晚月的目光望去,“东祁山上有啥好东西啊?” 楚晚月撇撇嘴,脚尖在门槛上画着圈:“本想去后山转转,可你看这路...”她指了指门前泥泞不堪的小径,几只青蛙正欢快地在泥坑里蹦跳。 “这两天雨下的太大,现在走路都打滑。”小四拍拍手上的泥土,“您要是摔着了,爹又要说我了。” “哼,你爹小时候我还背着他满山跑呢!”楚晚月不服气地挺直腰板,“不过...今天确实不太方便。” “等明天太阳出来,路干了,我陪您去!”小四拍拍胸脯,“我知道后山有个地方蘑菇特别多!” 楚晚月眼睛一亮:“真的?那说好了!”那是蘑菇吗!那是她的大房子。 她伸手想揉小四的脑袋,却发现这孩子已经快要赶上她高了。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楚晚月撇了撇嘴,在心底问道:“系统,我能指定要什么奖励吗?” “不可以!”系统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切,小气鬼!”楚晚月腹诽着,但还是乖乖说道:“签到!” “嘀——”系统界面上金光一闪:“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老母鸡一只。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眼前一亮,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太好了!今天就炖鸡汤喝!”她美滋滋地盘算着,“鸡胸肉可以撕成丝凉拌,鸡架子熬汤,再放点地里刚长出来的小青菜...” 吃完简单的早饭,楚晚月叫住了正在洗碗的王秀珍。 “秀珍啊,你来一下。” 她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院子。 王秀珍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疑惑地走过来:“娘,啥事啊这么神秘?” 楚晚月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屋里那个灰缸里,有只肥母鸡...” “等会儿你偷偷给炖了,记着给我留个鸡腿,我下午要趟去公社。” 王秀珍惊讶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嘴:“娘!这...这哪儿来的?” 她紧张地搓着衣角,“该不会是爹……” 楚晚月轻拍了她一下,“嗯,你爹送来的。” 王秀珍点点头:“爹真厉害...那我去准备柴火。” 楚晚月看着她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是啊,你爹厉害着呢。” “咱家盖大房子,可都指望他呢...” “娘,”王秀珍突然回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爹在下面这么厉害?还能给咱们捎钱” 楚晚月被问得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哈哈,应...应该能吧。” 她心虚地整理着并不乱的衣襟,“等他下次托梦,我问问。” 王秀珍重重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嗯!那我先去杀鸡。”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仿佛已经看见美好的日子在向她招手。 楚晚月望着儿媳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奶!您倒是快点啊!”小四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在路上不停地跺脚,鞋底扬起一阵尘土。 “大哥他们早都走没影儿了!” “来了来了!”楚晚月系紧头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轻轻拍了拍王秀珍的手背:“记得给我留个鸡腿。” “奶,我牵着您走。”小四伸过来的小手带着汗津津的温度,“这边没正经路,但是我知道近道!”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绕过前面那个小沟沟,蘑菇可多啦!” 楚晚月眯着眼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小子,要是收获多,下午奶去公社给你买好吃的。” “买糖!”小四蹦起来接话,眼睛里闪着星星,“要上次那种的水果糖!”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松针散发着清香,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草丛里。 小四突然松开她的手,像只小鹿般窜到前面:“奶!快来看!” 楚晚月紧走几步,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湿润的腐殖土上,密密麻麻生长着乳白色的鸡枞菌。 有的刚刚冒头像小伞,有的已经完全撑开巴掌大,菌盖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我的天爷!”她颤抖着伸出粗糙的手指,“这、这得有两百多朵啊!” “奶?”小四疑惑地在她眼前挥手,“您怎么发呆啦?” 楚晚月猛地回神,强压下激动:“乖孙,你去旁边找找还有没有其他蘑菇。奶...奶想在这儿静静。” “那您可当心别绊着!”小四懂事地点点头,蹦跳着跑开了。 远处传来他哼唱的童谣:“我是公社小社员嘞!手拿小镰刀...” 等孙子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楚晚月立即蹲下身。 她用树枝撬起菌根,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大的挖走,小的留着...” 第21章 今天有鱼 枯叶在她指间沙沙作响,很快这一片就已经挖完了。 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炸响: “嘀——检测到优质鸡枞菌,食用级收购价1元\/朵,是否回收?” 楚晚月差点笑出声:“回收!全给我回收!” “嘀!成功回收189颗鸡枞菌,获得189元现金,189积分。当前总资产:397.5元。” 她扶着老腰站起来,心里涨满喜悦。 远处传来小四清脆的嗓音:“奶!我又找到一片蘑菇!” 这声呼喊惊动了老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振翅而起,在晨光中划出几道金线。 露珠从抖动的枝叶上簌簌坠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楚晚月直起腰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她眯起眼睛望着孙子的方向,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漾开:“来啦!” 在又收获了127元后,两人准备回家。 回程时,楚晚月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小四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来时的山路,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喜悦冲淡了。 “奶!快看我逮着啥好东西啦!”小三的声音从山路的拐角处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少年跑得满头大汗,背上的竹篓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楚晚月急忙快走几步:“慢着点!别摔着!” 小三已经跑到跟前,献宝似的揭开竹篓上覆盖的梧桐叶:“您瞧!” 篓子里赫然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野山鸡,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鸟儿受了惊,正扑腾着翅膀,把篓子撞得咚咚响。 “哎哟我的孙!”楚晚月惊喜地拍了下大腿,“这可是稀罕物!” 小三得意地咧着嘴笑:“我在西坡的灌木丛里发现的,它被老藤缠住了腿,我就给抱回来了。” “正好你大娘在家炖鸡呢。”楚晚月爱怜地摸摸孙子的头,“快回去让她把这个也收拾了,今晚加菜!” 话音未落,“好!”小三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欢快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回荡。 楚晚月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猴急的性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时,大孙子红军也背着一篓蘑菇带着几个小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少年沉稳地走到奶奶身边,黝黑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奶,我采了些松蘑,让娘炖在鸡汤里最香。” 楚晚月看着几个孙子红扑扑的脸蛋,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整了整红军歪斜的衣领,柔声道:“好孩子,咱们回家。” 厨房里,鸡汤的香气还在梁间萦绕。 几个孩子挤在长条凳上,小脸上泛着少见的油光。 小三偷偷打了个饱嗝,惹得兄弟们咯咯直笑。 “娘!这阵子伙食忒好了!您看我肚子都圆了!”陆建党歪在条凳上,满足地摸着鼓起的肚皮。 旧褂子的纽扣被他解开两颗。 楚晚月笑笑:“这才到哪儿?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她用油纸仔细包好那个肥嫩的鸡腿,又在外面裹了层干叶子。 “我去趟公社,老三一会来接我。”她边说边用围裙擦手,布鞋在泥地上蹭出浅浅的痕迹。 陆建党立刻直起腰板:“得嘞!” 楚晚月环视着屋里的其他人:“还有要捎的东西不?” “没有!” 唯有王秀珍犹豫着开口:“娘,要是碰上棉花......天眼见着就凉了。” “成,碰上了我多要些。”她系上头巾,突然被小四拽住衣角。 “奶!”孩子仰着油汪汪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星,“糖......”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楚晚月弯腰刮了下他的鼻子:“忘不了你的馋嘴糖!” 她转身时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奶最好了”。 “三婶,您这是往公社去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回头一看,原来是老二陆金财家的小儿媳陈素英,正挎着个竹篮子快步走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乌黑的大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哟,是素英啊。”楚晚月笑着停下脚步,“这不趁着天好,去公社转转。你打扮这么精神,是要回娘家?” “是啊三婶,”陈素英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娘前几天捎信来说身子不太舒服,我这不带了些鸡蛋回去看看。” 说着掀开篮子上的蓝布,露出里面垫着稻草的十几个鸡蛋。 “那你快去吧,别耽搁。”楚晚月往路边让了让,“替我向你娘问个好。” “哎!那三婶您慢走。”陈素英应了声,脚步匆匆地从楚晚月身边走过,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楚晚月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想起自家几个儿媳好像也很久没回过娘家了。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都在往公社赶。 有挑着担子的汉子,有背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打闹着跑在前面。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 “快!我看送货的拖拉机到了!” 突然,两个年轻媳妇从楚晚月身边跑过,其中一个边跑边喊,差点被石头绊倒。 “哎呦,你慢点儿!”另一个赶紧扶住她,“等我提上鞋!”说着蹲下身去整理布鞋。 楚晚月快走几步凑过去:“闺女,供销社今天有啥好东西啊?” 那年轻媳妇抬头,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大娘啊,今天有鱼!还不要票!活的!”话音未落就拉起同伴继续往前跑,“快走,晚了就抢不到了!” 楚晚月心里一动,也跟着加快脚步。 她边走边在心里问道:“系统,商城里有鱼吗?” “嘀!系统提示:商城水产区有鲤鱼、鲫鱼、鲈鱼、黄花鱼等23种淡水鱼和海鱼,全部鲜活供应。” “价格呢?”楚晚月看着前面已经围成一圈的人群,暗自盘算着。 “根据品种不同,每条5-10积分不等。” 楚晚月点点头,挤进人群。两个售货员正大声维持秩序:“都让让!先让师傅把鱼搬进去!” 两个壮实的搬货员抬着沉甸甸的水桶从卡车上下来,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 第22章 穷亲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又很快合拢。 楚晚月踮起脚尖,看见桶里银光闪闪的鱼扑腾着溅起水花。 “不论品种大小,一律五毛一斤!”一个售货员拿着铁皮喇叭喊道,“都排好队!别挤!”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你推我搡地往前挤。 楚晚月被人流挤得站立不稳,赶紧退出来。 “我要那条大的!” “给我称这条!” “别抢啊,我先来的!” 楚晚月摇摇头,退到人群外围。 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给我来两条草鱼吧,要肥点的。” “叮!扣除10积分,两条优质草鱼已存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供销社楼上走。 她在货架间转了一圈,看看那些漂亮的搪瓷盆、暖水瓶,又摸摸摆在柜台里的的确良布料,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出来,这些东西不是要工业券就是要布票,她一样也没有。 “姐!姐你等等!” 楚晚月刚走出供销社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 回头一看,是顾春花,正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都是汗珠。 “哟,妹子,”楚晚月掏出手绢递给她,“快擦擦汗,你也来买鱼啊。” 顾春花接过手绢擦了擦汗,懊恼地说:“可不是嘛!刚听说有鱼,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她往供销社方向张望着,“听说今天的鱼特别新鲜,是从隔壁县里直接运来的。” 楚晚月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笑着说:“妹子别急,我这儿有两条鱼,匀你一条吧。” “真的?”顾春花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道,“这...这多不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楚晚月取下背篓放在路边石头上,借着遮挡从系统空间取出两条肥大的草鱼,放进背篓。 “你看,这鱼多精神!” 掀开盖在背篓上的蓝布,顾春花就看到两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草鱼正在篓子扑腾。 “天老爷!这么大个儿的鱼!”顾春花惊得直拍手,“这得多少钱啊?姐你等着,我回家拿钱去!” “不用不用,”楚晚月连忙拉住她,“就当是送你的。” “那可不行,你也是花钱买的!”说着,将兜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五张一块的递给楚晚月。 “多了多了,就四块钱!” 楚晚月还回去一张,又重新背起背篓,“走,我给你送家去,这鱼可不轻。” 顾春花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挽着楚晚月的胳膊说:“姐,你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割点肉,咱们好好吃一顿!” “等下次的,这等会天黑了,路不好走。” “行!下次姐你早来!” 两人说笑着往后街走去。 “呦,这不是春花吗?你姐又来看你啦!”王春红正倚在自家门框上嗑瓜子,一见两人走近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尖得能扎穿耳膜。 她把瓜子壳‘呸’地吐到地上,眯着那双精明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楚晚月,“这次又给你送什么好东西了?” 她故意把“好东西”三个字拖得老长,手里还不停地转着那把铜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顾春花把楚晚月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脸上堆满笑容:“王嫂子眼真尖!这不是供销社今儿个来了新鲜鱼,我姐特意给我送来了。” “哎哟喂!”王春红夸张地提高声调,嘴边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菊花,“这年头谁家不缺吃的啊?你姐倒是有闲心天天往你这跑...”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楚晚月背上的竹篓。 楚晚月面色如常,只是轻轻拍了拍背篓:“春花,把鱼拿出来吧,在篓子里闷久了该不新鲜了。” 顾春花立刻会意,麻利地取下背篓。 当她掀开盖在上面的湿布时,那条七八斤重的大鲤鱼“啪”地甩了下尾巴。 “天老爷!”王春红惊得往后一跳,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她盯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王嫂子,您慢着点。”顾春花故意大声说,“这鱼劲儿可大了,别打到你脸!” 王春红的脸色由青转黑,活像被人塞了一嘴臭袜子。 她恶狠狠地“砰”一声摔上房门,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呸!整天就知道盯着别人家锅里的饭!” 顾春花冲着紧闭的房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却故意提高了几分,“姐,你不知道,上个月她家小孙子偷我家鸡蛋,被我逮个正着...” 楚晚月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好了春花,邻里邻居的...” 顾春花这才压低声音:“我就是气不过!自打我家那口子把我家小儿子安排进邮局,她就整天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进屋说吧。”楚晚月温声劝道,顺手帮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对对对,瞧我光顾着生气!”顾春花一拍脑门,脸上又绽开笑容,“姐,咱快进屋!我这就烧水泡茶。” 两人说笑着进了屋,隔壁窗户后,王春红那张阴沉的脸正贴在玻璃上,眼睛里满是嫉妒的火光。 陆建党的影子在黄土路上拉得老长。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脚下的步子越迈越急。 公社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可路上还是不见他娘的身影。 “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他小声嘀咕着,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前些天隔壁村就有人说看见野狼在附近转悠,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布鞋底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刚拐上公社大街,远远就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 陆建党抬头一看,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他娘正和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婶子挽着胳膊,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呢。 那婶子手时不时比划着什么,逗得他娘直抹眼角。 “娘!”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焦急。 楚晚月抬头看见儿子,眼睛一亮:“建党。” “姐,这就是我大外甥啊?”旁边的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比楚晚月矮半个头,圆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第23章 公社有亲戚了 “这是老三陆建党。”楚晚月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像是在展示什么宝贝,“老三,这是你春花姨,娘在公社最好的姐妹。” “春花姨!”陆建党响亮地喊了一声,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这才伸过去。 “哎!”顾春花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真好!多精神的小伙子!” 她粗糙的手掌温暖有力,“建党今年多大年纪了?” “春花姨,我今年28了!可不是什么小伙子了!”陆建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还像个少年。 “哎哟!”顾春花惊讶地拍了下大腿,“不说28,我还以为你是个刚下学的大小伙子呢!瞧瞧这身板,多结实!”她转头对楚晚月说,“姐,你可真有福气!” 陆建党被夸得耳根子都红了:“姨,我大儿子都11了呢!” “真的?”顾春花眼睛瞪得溜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楚晚月的手,“姐,哪天把孩子们都带来!咱们坐一起吃顿饭,家里人都相互认识认识!” 楚晚月笑着点头:“行!等忙完了这一阵,咱一起坐坐!” “可说准了啊!”顾春花不放心地追问,手指头点着楚晚月的肩膀,“到时候我让我家那口子把那只老母鸡宰了,咱炖汤喝!” “说准了。”楚晚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再晚该看不清路了。” 顾春花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建党来接了,我就不送了啊!” 她帮楚晚月理了理衣领,又对陆建党嘱咐道,“路上慢着点,照顾着你娘点!” “知道了,姨!”陆建党响亮地应着。 母子俩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顾春花站在路口挥手的身影。 陆建党像只大狗似的跟在楚晚月身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楚晚月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瞥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系统,我这个儿子傻了!” 系统沉默片刻,电子音平静无波:“……” “嘿嘿……”陆建党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傻笑。 拐出大路后,楚晚月借着路旁一棵老槐树的遮挡,悄悄放下背篓。 她动作麻利地把蓝布掀开一角,借着这个遮挡,将系统空间里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去。 “啪!”楚晚月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还傻笑什么呢?回不回家了?” “回!当然回!”陆建党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弯腰把背篓背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憨厚的笑容,“娘!咱家在公社也有亲戚了啊!真好!” 楚晚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啊,又够你在村里显摆半个月的了!” 她故意加快脚步,“走快点,背篓下面的鱼都快被你压死了!” “鱼?!”陆建党猛地站住,差点把背篓甩出去,“咱家有鱼吃了?” “今天供销社特供,不要票。”楚晚月压低声音。 陆建党眼睛“噌”地亮了:“太好了!今晚就让大嫂炖了,给娘补补!” “就你显眼!”楚晚月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意,“赶紧的,再磨蹭天都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四个小萝卜头正蹲成一圈数蚂蚁。 “七、八......”小七数得认真,突然一抬头,“奶!”他像个小炮仗似的蹦起来。 其他三个孩子闻言立刻丢下树枝,争先恐后地朝楚晚月跑去。 小四跑得最快,一头扎进奶奶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奶,你回来了!买糖了吗?” 楚晚月故意板着脸:“怎么?就知道要糖?” 四个孩子顿时蔫了,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骗你们的!”楚晚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纸包,“一人一块,不许抢!” “奶最好啦!”孩子们欢呼雀跃,小七甚至蹦起来在奶奶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陆建党故意咳嗽两声:“哎哎哎,你们几个小没良心的,眼里就只有你们奶?” “小叔!” “爹!” 四个孩子这才七嘴八舌地叫人,但很快又围在奶奶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好了好了,多大个人了还跟孩子计较。”楚晚月一手牵着小七,一手拉着小六,“走,回家让你们大娘炖鱼去!” 小四和小五立刻像两只欢快的小狗,围着奶奶蹦蹦跳跳。 陆建党挠挠头,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又忍不住“嘿嘿”笑了出来,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 ------ 农忙的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溪似的,哗啦啦就淌过去了。 等最后一垄麦种埋进松软的黄土里,早晚的风已经裹着几分凉意,吹得人脖颈发凉。 这天鸡刚叫过三遍,楚晚月就摸着黑起了床。 她撩开粗布窗帘看了看天色,东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秀珍正往灶膛里添柴禾,橙红的火苗映得她圆润的脸庞发亮。 “秀珍,你看这块肉。”楚晚月从碗柜最里层捧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时还冒着白气。 王秀珍在围裙上擦着手凑过来:“哟,这是后腿肉吧,肥瘦相间的最香,这肉纹路真漂亮,雪花似的。娘是要包饺子?” “可不是,后院拿个老白瓜,皮都泛白了,正适合做馅。” 西屋的棉布门帘突然一掀,陆建党趿拉着布鞋探出半个身子,睡翘的头发像鸡窝似的支棱着:“大嫂,我闻着肉香就醒了!多包点啊,上回我可才吃了二十来个。” “瞧你这馋样。”楚晚月笑着看着他,“让青苗起来了!别在被窝里挺尸了,起来帮你大嫂做早饭!” “来了!”东屋立刻传来楚青苗清脆的应答。 楚晚月系紧头巾往后院走,隔着矮墙就听见孩子们的笑闹。 四个半大小子正在枣树下掏蚂蚁窝,最小的小七脸上还糊着泥巴。 “奶奶!”孩子们一窝蜂围上来,小七举着个瓦罐献宝,“我们找着蚁后啦!” “哎呦我的小祖宗...”楚晚月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枣树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早饭后,三个儿媳准备包饺子,陆建国带着陆建业去找人买红砖。 “系统,这个是野菜吗?” 第24章 小外孙 楚晚月蹲在田沟边,拨开杂草丛,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嫩绿的野菜。 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叶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捏住根部,轻轻一提,整棵野菜便脱离泥土,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土粒。 “嘀,检测到无污染灰灰菜,0.1积分\/棵。” “灰灰菜?这玩意儿还能换积分?”她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翘起,“系统,你可真行,连野菜都认!” “蝇子腿也是肉,开拔!” 楚晚月袖子一撸,蹲稳了身子,双手左右开弓,一棵接一棵地拔。 不多时,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指尖沾满泥土,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后背发烫,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滚,滴在衣领上,留下一片深色水痕。 “系统回收!” 终于,她直起酸痛的腰,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手绢,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手帕很快变得又湿又脏,她也不在意,只是盯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灰灰菜,满意地笑了。 “嘀,回收灰灰菜387棵,共计38.7元,38.7积分。” “嚯!”她眯起眼睛,手指飞快地在空中虚点几下,像是数钱一样,“387棵,才38.7积分?这活可真够累人的……” “嘀,宿主你这是在凡尔赛吗?” “噗——”楚晚月忍不住笑出声,拍拍膝盖上的土,“行啊系统,连‘凡尔赛’都学会了?看来咱们进步不小!” 她望着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心里盘算着:“再攒攒,马上就能换个新房子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大哥陆金富家的老二陆建强,肩上背着捆干树枝,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三婶,在这坐着干啥呢?” 楚晚月拍拍身上的土,笑眯眯道:“在这歇会儿,这天儿可真够热的。” 陆建强瞧了眼地上,点点头:“那您歇着,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柴火烧饭呢。” “去吧去吧。” 待他走远,楚晚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了个懒腰,嘀咕道:“那群皮猴子指不定又去哪儿疯玩了,算了,先回家看看饺子包得咋样了。” 她拍拍手,把野菜收进系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田埂上扬起一阵尘土,一个高高瘦瘦的半大小子甩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朝她奔来。 他跑得急,脚下绊了一跤,差点栽进田沟里,却不管不顾,依旧连蹦带跳地冲到楚晚月面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姥姥!” 少年喘着粗气,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楚晚月一愣,盯着这张晒得黝黑的脸瞧了好几秒。 “爱国?你咋来了?”这正是自家大闺女家的小儿子徐爱国。 她下意识伸手替他抹了把汗,掌心沾上湿漉漉的触感。 少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和我娘过来的,她在家帮几个妗子包饺子呢!” 他边说边比划,手腕细得能看见凸出的骨节。 楚晚月心尖突然一颤,这孩子又长高了,可怎么愈发瘦得像根麻杆? 她不由分说攥住他粗糙的手掌,触到满手硬茧时,喉咙突然发堵,这哪是十一岁孩子该有的手? “好,你大哥和你姐来了吗?”* 爱国闻言低下头,鞋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大哥大姐他们不想来……说、说家里活计多……”支支吾吾的声音越来越小。 楚晚月脚步顿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大闺女家的几个孩子来家里,就从来没吃饱过,原主家那时也确实穷,自家人都吃不饱。 “我知道了。”她用力捏了捏外孙的手,声音像浸了蜜的姜汤,又暖又辣,“下次你拽着他们来,姥姥家现在顿顿都能见荤腥!你大姐不是最爱吃韭菜盒子?下回我烙它两锅!”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撒了把星星。他原地蹦起来,扯得楚晚月一个踉跄:“真的?我今晚就回去告诉他们!大姐肯定乐疯——”突然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捂住嘴巴,睫毛扑闪扑闪的。 楚晚月大笑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她伸手弹了下外孙的脑门:“小机灵鬼!走,跟姥姥回家吃饺子去,今天可是肉馅的!” 晨光中,一老一少的影子在田垄上拉得很长。 徐爱国像只欢快的小马驹,边走边絮叨村里新鲜事,楚晚月时不时应两声,心里却翻涌着酸楚与满足。 “系统,我好像越来越适应这个身份了。” “娘,您可算回来了!”陆梅听见院门响动,连忙放下手里的饺子皮,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哎哟,慢着点!”楚晚月顺势拉住女儿的手腕,“小梅啊,家里都忙活完了?” 陆梅搀着楚晚月往堂屋走,笑着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这不,想您想得紧,就带着爱国过来看看。” 她边说边伸手替楚晚月拂去衣襟上沾的灰尘。 厨房里传来擀面杖的声响,王秀珍擦着沾满面粉的手走出来:“娘回来啦!饺子都包好了,要不我再炒两个菜?” “别忙活了秀珍!”陆梅急忙摆手,“光饺子就够丰盛了,可别再费事。” 楚晚月轻轻拍拍陆梅的手,对着王秀珍笑道:“就是,自家人哪用这么客气。” 她转头看见站在门框边上的外孙,眼睛一亮:“来,爱国,跟姥姥进屋。” 徐爱国小跑着过来:“姥姥,什么事呀?” 楚晚月从柜子最上层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徐爱国。 “这是......”男孩瞪大了眼睛。 “供销社新来的糖果,你拿回去跟哥哥姐姐分着吃。”楚晚月将油纸包往他手里塞。 徐爱国连忙往后缩手:“不行不行,该留给表哥他们......” “傻孩子,”楚晚月把糖果硬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摸出张纸币,“这一块钱你拿着,买些......” 话没说完,看见小外孙眼眶已经红了。 第25章 挨家借钱 “姥姥......”男孩声音发颤。 楚晚月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收好了,想吃什么就去合作社买。” 她突然压低声音,“别告诉你娘,这是咱俩的小秘密。” 徐爱国用力点头,把糖果和钱都藏进最里层的口袋,突然扑进老人怀里。 楚晚月笑着揉乱他的头发,闻见孩子发间淡淡的肥皂香。 “奶!我们回来啦!”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院门被几个半大小子撞得咣当作响。 最后的陆红军扛着一捆柴火,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 楚晚月正给徐爱国整理衣领,听见动静笑着摇头:“这群皮猴子。”她牵起外孙的手,“走,去见见你表哥们。” 刚迈出门槛,小七就瞪圆了眼睛,叉腰挡在路中间:“你是谁!” 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小脸涨得通红。 “爱国?”陆红军把柴火往墙根一扔,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将表弟抱住,“好小子!半年不见又沉了!”他故意抱着他转了个圈,惹得徐爱国惊叫连连。 “红军哥慢点!” “爱国哥!” “爱国哥哥!”其他孩子呼啦一下围上来,这个拽胳膊那个扯衣角。 最小的陆小七终于认出人来,急得直跺脚,硬是从人缝里钻进去,像树袋熊似的抱住徐爱国的腰不放。 陆建党扛着锄头从后院过来,看见这场景笑得直拍大腿:“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到蜜糖了呢!” “老三,”楚晚月望了望天色,“去村口迎迎你大哥他们。” “娘您甭操心,”陆建党把粮袋往石磨上一搁,“我刚瞧见大哥正跟大队长在地头说话呢,估摸着......”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说笑声。 “娘,我们回来了!”陆建国和陆建业回来了。 楚晚月刚要应声,两个儿子已经惊喜地喊出声:“大姐!啥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你们这是......” “都别站门口聊了,赶紧进屋,青苗都快把饺子煮熟了。”王秀珍正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都别杵着了,你们先进屋,我们去洗洗手,建党,把堂屋的八仙桌支起来。”陆建国拍拍手上的泥。 ------ 堂屋里,一家人刚吃完午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几个小子已经七倒八歪地靠在墙根打起了盹。 “盖房子?”陆梅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趴在桌沿的小七一激灵。 她放下正在擦拭的碗筷,转头望向母亲,“娘,咱家要盖新房子?”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老旧的房梁上挂着积年的蜘蛛网,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黄。 “你瞅瞅,”她吐出一口烟,“这一屋子半大小子,再过几年都要说媳妇了。” 楚晚月指了指墙边蹲着的一群小子,“到时候一人领回来一个,再生几个小崽子,这屋子怕是连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陆梅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一群小子东倒西歪的,墙角都挤不下了。 “娘,家里钱够用吗?”陆梅压低声音,“我那还有些体己钱...” “够!”楚晚月斩钉截铁地打断女儿的话,“你的钱先留着。” 陆梅刚松了口气,却又听见母亲接着说:“到时候让大山来帮工,管饭,给工钱。” 楚晚月盘算着,“砖瓦都订好了,木料就伐后山那几棵老杨树...” 不久,陆梅带着徐爱国回去了。 堂屋里,王秀珍正坐在门口缝补衣裳,陈素云也在纳鞋底。 突然“啪”的一声,楚晚月猛地站起身来。 “娘?咋了?”王秀珍手一抖,针尖差点戳破手指。 “我去借钱!”楚晚月已经弯腰穿好了千层底布鞋。 陈素云惊得把手里的针锥掉在地上:“咱家钱不是够了吗?” “够是够了。”楚晚月紧了紧头上的蓝布头巾,压低声音道:“可不能让外人觉得咱家盖房子太容易。” 她朝院门外努努嘴,“村里那些长舌妇,要是知道咱家有余钱,指不定传成啥样。” 说着,她整了整衣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朝大哥家的方向走去。 “哎哟,老三家的,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大嫂李月菊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正眯着眼睛穿针引线。 见楚晚月走进院子,她忙把补到一半的裤子搁在笸箩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楚晚月没坐,直接攥着衣角开口:“大嫂,我来呢,是有点事,你看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几个孙子眼瞅着都要成半大小子了,那老屋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似的,我想着重新盖个大点的房子。” “要盖新房?”李大嫂瞪圆了眼睛,手里的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可得花不老少钱哩!” “谁说不是呢。”楚晚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东拼西凑还差些,想着来跟大嫂借点儿周转......” “借钱?”李大嫂手里的针线活顿时停了,脸上露出难色,“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去年给大孙子娶媳妇还欠着外债呢......” 楚晚月眼眶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的补丁:“大嫂,就当帮衬帮衬,多少都行......” 李大嫂犹豫了半天,终于起身往屋里走:“你等着。” 不多时捏着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出来,“就这些了,还是留着买年货的......” “哎哟,可太谢谢大嫂了!”楚晚月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接过钱仔细折好揣进内兜,“等我有钱了一准儿还你!” 离开大哥家,向二哥家走去,就这样一家家走下来,到日头偏西时,她怀里揣着零零散散八十多块钱,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拐过生产队的粮仓,楚晚月左右看看没人,忽然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系统,我厉害吧?” 她得意地拍了拍鼓囊囊的衣兜,“这下全村都知道我家盖房是借钱凑的,看谁还眼红!”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楚晚月立即又换上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捶着腰慢慢往家走。 路过大队部门口时,还特意跟记工分的王会计念叨了两句借钱的不容易。 第26章 砖厂买砖 “春花!春花在家吗?”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楚晚月就背着一个竹编背篓,踩着露水来到公社后街。 她站在一座青砖瓦房前,阳光透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来啦!来啦!” 顾春花正在厨屋搓洗衣裳,听见熟悉的嗓音,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姐!快进来!”顾春花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楚晚月的手腕,“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我天天盼着呢。” 楚晚月笑着跨过门槛,将背篓放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不是家里这几天忙吗,今儿一大早就赶来看你了。”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咯吱”一声开了。 “奶,这是谁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揉着眼睛走出来,看样子才十三四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顾春花一拍脑门:“哎哟,看我这记性。姐,这是我大儿子家的闺女程慢,这两天学校放假,特意从县里来陪我住几天。” 转头又对小姑娘说:“慢慢,这是你姨奶奶,快叫人。” 小姑娘立刻站直了身子,脆生生地说:“姨奶奶好!” 楚晚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慈爱地打量着小丫头:“好,慢慢好。姨奶奶不知道你在家,没给你带见面礼。” 说着,她借着背篓的遮掩,从空间里取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水果软糖递给程慢。 “这...姨奶奶我不能要。”程慢看着那包精致的糖果,犹豫地后退了半步。 “傻孩子,跟姨奶奶客气什么?”楚晚月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她手里,“拿着慢慢吃,姨奶奶这儿还有呢” 顾春花在一旁笑着帮腔:“你姨奶奶给的,就收下吧。记得说谢谢。” 程慢捧着糖果,小脸涨得通红:“嗯,谢谢姨奶奶!” 她宝贝似的把糖果贴在胸前,“你们聊,我先回屋看书去了。” “去吧去吧。”顾春花挥挥手,拉着楚晚月在藤椅上坐下,“姐,咱姊妹俩可得好好叙叙旧...” “妹子,这次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楚晚月神秘一笑,弯腰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大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 “这是......”顾春花探头一看,顿时瞪大眼睛,“哎呦!这么肥的兔子!” 只见一只肥硕的野兔,皮毛油亮,足有五六斤重,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春花伸手接过兔子,掂了掂分量,惊喜地说:“这兔子可真沉,后腿肉这么厚实!姐,你这是......” “哈哈,运气好!”楚晚月眼睛弯成了月牙,“前儿个我在我家后山那片林子里下了套,今早去一看,嘿,逮着这么个肥家伙!” 顾春花爱不释手地摸着兔子的后腿,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往兜里掏钱:“这兔子可值钱了,姐,这五块钱不知道够不够?” “别别别!”楚晚月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这是我特意给你们送来的,怎么能收钱呢!” 顾春花执意要把钱往楚晚月手里塞,“你大老远背过来,多沉啊!” “行了啊!”楚晚月假装生气地板起脸,“咱们姐妹还分这么清楚干啥?你再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了!”说着就要拿背篓起身。 顾春花见状赶紧拉住她:“好好好,我不给钱还不行吗?姐,今儿说什么也得在这儿吃饭,我这就去把兔子炖了,放点干蘑菇,保管香得很!” “真不用,”楚晚月摇摇头,“我还得赶紧去咱公社砖厂一趟。” “砖厂?”顾春花一愣,“姐家里要用砖?” “是啊,”楚晚月叹了口气,“家里那几个小子都要成家了,老屋实在住不下。准备再盖几间砖瓦房。前天我家老大去砖厂问过,说是今年的砖都订出去了,我想去看看加钱行不行。” “哎呀,加钱多亏啊!”顾春花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姐,我陪你去!砖厂的我都认识!” “啊?”楚晚月惊讶地看向她,“你认识砖厂的?” 顾春花挺起胸膛,得意地说:“砖厂厂长是我弟媳妇的亲哥哥,这不都是亲戚嘛!” 说着已经解下围裙,“慢慢,你在家看门,把兔子先腌上,我和你姨奶奶去去就回!” “知道了奶!”屋里传来程慢含糊的应答声,显然小姑娘正美滋滋地含着水果软糖,连说话都带着甜味儿。 “那敢情好!”楚晚月脸上笑开了花,背起背篓说,“要是真能说成,姐请你吃饭!” “姐你这话说的,”顾春花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咱俩谁跟谁啊!走,现在就去!” 两人踩着田埂小路往东走,远远就看见一片红彤彤的砖窑冒着青烟。 红砖厂坐落在公社东边的土坡上,十几座砖窑像馒头似的排列着,工人们正忙着往一辆解放牌卡车上装砖,一摞摞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顾大姐,你怎么来了?” 刚走进厂区,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草帽的中年汉子就迎了上来。 他脸上沾着砖灰,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精明干练。 这是砖厂厂长穆继勇,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妹妹的大姑姐。 “大勇啊,可算找着你了。”顾春花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身边的楚晚月往前让了让,“这是我姐,家里要盖房子,想买点砖,你看能不能给行个方便?” 穆继勇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大姐您说,需要多少?” 楚晚月连忙比划着:“要盖五间房,一间堂屋带东西两间正房,外加东西再两间房......” “这样啊。”穆继勇转头朝厂房里喊了一嗓子:“小李!拿计算器来!” 又对楚晚月说:“大姐您等等,我让人给您算算用量。”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本子跑来。 穆继勇和他嘀咕了几句,年轻人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说:“按标准尺寸算,大概需要四万五千块砖。” 第27章 小五输了 “这么多......”楚晚月小声嘀咕。 穆继勇见状笑道:“大姐别担心,您留个地址,明后天我让人先送两万块过去,剩下的分批给您送去。” “那太感谢了!”楚晚月眼睛一亮,“这砖钱......” “不急,”穆继勇摆摆手,“等砖送到了您再给就行。对了,要不要顺带捎些红瓦?新烧的,结实得很。” “要要要!”楚晚月连连点头,“正愁去哪买瓦呢!” “那我让会计一起算好,都给您送去。” “谢谢大兄弟!”楚晚月急忙卸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给孩子甜甜嘴。” 穆继勇连忙后退:“这可使不得......” “大勇你就拿着吧,”顾春花接过油纸包塞进他手里,“都是亲戚,别见外。改天得空来家里吃饭,我炖只老母鸡招待你。” “那...行吧。”穆继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大姐了。我这就去安排送砖的事。” 回程路上,楚晚月拉着顾春花的手直晃:“妹子,今天可多亏了你!要不这砖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呢。” “姐你这话就见外了,”顾春花笑着说,“等房子盖好了,我可要去喝乔迁酒!” “那必须的!到时候把大勇一家都请来!”楚晚月望着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庄,脸上笑开了花,“走,咱们赶紧回去,把你家那只兔子炖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在我这儿吃饭!” 楚晚月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前两天陆建国他们来砖厂,连大门都没让进,今天这事儿办得这么顺利,她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妹子,可真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得跑多少回呢!”楚晚月拉着顾春花的手直晃悠。 “这不赶巧了吗!哈哈!”顾春花也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好我弟媳妇的哥哥在砖厂当厂长,这不是自己人好说话嘛!”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娘!” 楚晚月抬头一看,这不是自家老大陆建国吗? “咦?老大?你咋在这?” 陆建国快步走过来:“我跟大队长来公社开会的。娘,您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顾春花身上。 “这个是你春花姨,今天可多亏了她!”楚晚月眉飞色舞地说,“咱们家的红砖订上啦,人家明天就给送过去!” “真的?”陆建国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冲着顾春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春花姨!一直听我娘念叨您,今天总算见着了。要不是怕乱了辈分,我都想喊您姐了!” “哎呦呦,瞧你这孩子嘴甜的!”顾春花笑得直拍大腿,“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去姨家里吃饭。” “姨,今天恐怕不行,”陆建国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们是跟大队长一起来的。” “哦,那行,”顾春花也不勉强,“之前就说好了,哪天一定带着孩子们来玩!” “一定一定!”陆建国连连点头。 “妹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楚晚月拍拍顾春花的手,“家里还一堆事儿呢。” “行,知道你忙,我就不强留了,”顾春花依依不舍地说,“路上慢着点,记得让建国他们明天在家等着收砖。” “哎!妹子你也慢点走。” 目送顾春花走远,楚晚月这才注意到大队长从公社出来了,正站在不远处抽烟。 “那人是谁啊?”大队长眯着眼睛问道。 “那是我老姐妹,”楚晚月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家里不是要盖房子嘛,今天她帮忙把砖瓦都订上了。” “订上了?”大队长惊讶得烟都忘了抽,“真的假的?你不是说你们前天连大门都没进去吗?” “嗯!明天就送货!”陆建国兴奋地插话。 “厉害啊嫂子!”大队长竖起大拇指,“这下明天能开工了吧?” “明天就开始挖地基,”陆建国说,“正好这几天地里活不忙。” “那成,”大队长掐灭烟头,“让闲着的老少爷们都去帮忙。” “那工钱怎么算?”陆建国问。 “按老规矩,管饭就行,”大队长爽快地说,“谁家盖房子不是这样?再说你们家在村里人缘好,保准来帮忙的人多!” 三个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走,一路商量着盖房子的事。 “行,到了,你们先回去吧,吃完饭还得开会!”大队长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好,那我们先回去了!”楚晚月摆摆手继续走,扭头看向陆建国。 “你们去公社开啥会?” 陆建国弯腰拍掉裤腿上粘的苍耳:“好像是关于知青的事。” “知青?”楚晚月愣了下,她这才想起现在是一九六七年,城里那些知识青年正在像撒种子似的往农村落。 “是啊,之前一直没轮上咱们村。”陆建国掰着指头数,“公社东边的李庄来了八个,王寨分了五个,这次恐怕……” “来就来吧,和咱没关系。” “对,来就来吧。”陆建国应和着,突然指着前面:“你看那小子!” “哎呦!奶!你们可回来了!”小五正撅着屁股在槐树底下掏蚂蚁窝,身边围着三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见大人来了,孩子们一哄而散,有个孩子慌乱中把木头掉在了草丛里。 楚晚月拎起孙子的脏手:“咋就你在这玩,你哥哥弟弟们呢?” 小五歪着头,撇撇嘴,“他们在家打四角,我的都输完了!” “哈哈,行了,回家吧。”楚晚月松开手,顺势揉了揉孙子支棱着的头发茬。 发丝里夹着沙土,闻得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奶你买什么好吃的了吗?”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葡萄。 “你猜猜看呢!”楚晚月故作神秘的一笑。 小五咬着指甲想了想,突然跳起来:“我猜有糖!” “哈哈,你猜对了!”楚晚月拍拍陆建国背着的背篓,“今天是水果软糖,供销社新到的货。” “哇!奶你太好了!”小五兴奋的又蹦又跳。 “哈哈,走!咱回家分糖吃!”楚晚月笑着拉着小五往家里跑。 “娘!你慢点!”后面跟着的陆建国看着这样活泼的亲娘,嘴巴一扯。 第28章 知青要来了 “喂!喂!各村民注意了!各村民注意了!半个小时后在大场院集合开会!老人和孩子也得过来!谁家要是不来人,扣工分!” 刺耳的大喇叭声突然划破了晌午的宁静。 楚晚月夹菜的手顿了顿。 “快吃吧,一会儿好收拾完开会去。” 楚晚月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 木桌上摆着一盘腌青萝卜丝,半碗猪油渣炒酱,还有一盆刚出锅的玉米面贴饼子。 陆建国已经吃了两碗面条,正捧着第三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吸溜着。 “娘,等会开完会我去找柳五叔。”陆建国抹了把嘴,碗底的汤水晃了晃,又拿了个玉米面饼子,“盖房子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您看老刘家去年盖的那屋,墙都歪了。” 柳五是村里唯一一家姓柳的,五十来岁的年纪,娶得陆家的闺女。 三个儿子被他培养的也是个个能工巧匠,盖出来的房子又周正又结实。 据说他年轻时跟着省城的建筑队干过,十里八村要盖新房的人家,都得拎着烟酒上门去请。 楚晚月点点头,把最后一块饼子掰开分给小一和小二“行,开完会你就去。老二老三,你们去把地基那收拾干净。” “明天砖送过来得有地方放。记得把那些碎石头烂坷垃都捡干净,别硌着脚。” “好嘞!”陆建党直接应道。 他们家将会是村里独一份的红砖红瓦房,再不是土坯茅草顶了。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外头已经能听见左邻右舍的动静。 楚晚月把碗摞进盆里,舀了瓢井水涮着:“好了,都麻利点儿,别让人等着。” 她擦了擦手,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几个孙子已经齐刷刷站在门口等着了,活像一排高低不齐的庄稼。 楚晚月招招手,这一串小子就跟在她身后,穿过村道,朝着场院走去。 远处,已经能看见三五成群的村民正往同一个方向汇集。 不多时,场院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老老少少三五成群地聚着,有的蹲在石磙子旁抽烟,有的妇女抱着孩子站在后排张望,几个半大小子不耐烦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呵斥才老实下来。 大队长陆福全依旧站在那个磨得发亮的大石磙子上,手里攥着他那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底下嗡嗡的议论声这才慢慢消停。 大队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道:“今天早上我到公社开会,前两年就有知识青年下乡,但一直没分到咱们大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这一次下乡青年增多,咱们陆家大队也要分来几个,具体多少,得看上面分到公社的名额。”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来就来吧,多个人干活!”膀大腰圆的陆福军咧嘴一笑,拍了拍大腿。 “今年的活咱们不是都干完了吗?”瘦高的李计分员推了推眼镜,皱着眉头嘀咕。 “是啊,他们来了干啥?总不能白吃饭吧?”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 “玉米还没搓呢!”王婶子扯着嗓子接话,“还有地里的草,得有人拔!” “咱才那几垄地,自己家几个娃还不够使?”有人笑着呛她。 “就是!总不能让他们闲着吃白食吧?”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大队长站在石磙子上,脸一沉,使劲咳嗽两声:“好了!都静一静!等我讲完了你们再讨论!” 底下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大队长陆福全喘了口气,继续道:“知青们来了,咱们还没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先让他们借住在各家,谁家有闲房的,来我这里登记,住一个人,队里每个月补贴二十斤玉米。” “那吃饭我们要管吗?”张家媳妇赶紧问。 “不用!他们自己带粮食,明年春耕前,他们都在公社领粮。” “那行!我家能住!”陆福军第一个举手。 “我家西厢房还空着,也能住!”陈大婶也紧跟着喊。 陆福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色却比刚才严肃了几分:“谁家住都行!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众人,“我丑话说在前头,谁家要是眼皮子浅,偷摸人家的东西,给咱们陆家大队丢人……” 他冷哼一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场上一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还想占便宜的人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几个老实人使劲点头,显然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好了,散会!家里能住人的,到各自小队长那儿登记!” 大队长扯着嗓子喊完最后一句,手里的铁皮喇叭往胳肢窝下一夹,从石磙子上跳了下来,临走前又冲陆建国喊了一嗓子:“建国!等都登记完了,你统计下再给我报过来!” “是!”陆建国响亮地应了一声。 楚晚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冲几个孙子招了招手。 “娘,我先去柳五叔家,一会就回来,你们先回家吧。”陆建国走出几步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行,咱家没多余的地方,我就不掺合了。” 楚晚月摆摆手,回头瞧了眼几个半大小子,心里琢磨着明天砖就要运回来了,钱可能还不够呢,得再想想法子。 她朝后山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先去林子里转转。” “奶,咱去林子里干啥?” 小六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小手牵住楚晚月的衣角,仰着脸问。 “你们几个去捡点柴,我在这附近转转。”她顿了顿,眼睛往山坡上一扫,“记住了,不准往山上跑!” “好!”小五一听能撒欢儿,立马拽着小六和小七就往灌木丛里钻,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只剩下小一陆红军磨磨蹭蹭地留在最后。 “奶,你注意安全,我们去那边捡柴,有事你就喊一声。” 红军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矮树丛,语气老成得不像个孩子。 楚晚月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去吧,玩会儿就回家,别跑远了。” 第29章 捡了野鸡 等孩子们都散开了,楚晚月这才慢悠悠地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蹲下身拨弄着地上的野草。 她在心里默默唤道:“系统,这些草是不是都是野菜?” “嘀!检测到杂草居多,可食用植物占30%。” 楚晚月撇了撇嘴,手指在草丛里拨拉了几下,忽然眼睛一亮。 “那边那是菊花吧?”她凑近一丛嫩黄色的小花,伸手摘了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苦香。 “嘀!检测到野菊花,花可晒干泡茶,嫩叶可凉拌食用,采集一棵奖励一积分。” “嚯!这么一大片,发了啊!” 楚晚月眼睛都亮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飞快地揪着花茎往怀里搂。 拔了十几棵后,她忽然觉得手指有点疼,低头一看,指甲缝里全是泥。 “嘀!提醒宿主,系统商城有采集工具可供兑换。” “哎呦!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她一拍脑门,赶紧调出系统面板,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划拉几下,选中了一把小巧锋利的铲子,扣了五个积分兑换出来。 铲子一入手,楚晚月顿时觉得效率翻倍,手腕一翻,铲尖精准地插进泥土里,轻轻一撬,整棵野菊花连根带土被挖了出来。 “这才叫干活嘛!”她美滋滋地哼着小调,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不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一小堆战利品。 “系统,回收!”楚晚月捶了捶发酸的腰,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草屑。 她的布鞋边沿沾了一圈湿泥,鞋面上还落了几片野菊花的碎叶。 “嘀——”熟悉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回收野菊花232棵,共计232元,232积分。” 楚晚月眼睛一亮,赶紧在心底追问:“系统,我现在有多少钱?” “嘀——宿主现在现金共计1180.8元。” “一千多!”她猛地瞪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后才在心里大笑起来:“哈哈!我以为就五六百!这下可发财了!” 她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一千多块钱,够给新房子添置多少好东西啊! 远处突然传来陆红忠急促的喊声:“奶!你怎么了?” 楚晚月一个激灵,抬头看见小孙子正慌慌张张往这边跑,估计是听见她刚才的笑声了。 “系统,快!给我来只野鸡!”她急中生智。 “嘀——肥野鸡五积分一只。” 眨眼间,一只肥硕的野山鸡就凭空出现在她脚边,正扑腾着翅膀挣扎。 楚晚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提着鸡翅膀转身朝孙子走去:“没事!奶奶捡了只野鸡!” 陆红忠已经跑到跟前,小脸跑得通红,瞪大眼睛看着奶奶手里扑棱的野鸡:“奶!你好厉害,我都没看到野鸡。” 小家伙满脸崇拜,眼睛亮晶晶的。 楚晚月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去把他们几个都叫上,咱回家,今天炖鸡!” 她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走,活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好!”小二欢天喜地地跑去叫大哥和几个弟弟,几个孩子听说晚上有鸡肉吃,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嘀——”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楚晚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她揉了揉眼睛,在心里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猪下水三副(已清洗干净),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盯着房梁直咂嘴:“啧啧——系统,这绝对是你控制的!你知道我们今天得管饭是不是!” 她今天要招待来帮忙盖房子的乡亲们,正愁没什么好菜呢。 系统一本正经地回复:“请宿主控制自己,我们是按需所给。” “呵呵,信了你的鬼!”楚晚月撇撇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从系统空间取出那三副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下水。 猪肝鲜红,猪肠白嫩,连最难收拾的猪肺都洗得白白净净的。 楚晚月收拾妥当,她用木梳将花白的头发挽成整齐的发髻,又掸了掸藏蓝色对襟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推开房门。 院中晨露未消,凉丝丝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素云正蹲在井台边搓洗着一家人的衣裳,木盆里的肥皂泡在朝阳下泛着七彩的光。 见婆婆出来,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娘,您醒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我给您盛去?” “不用忙活,我自己来。”楚晚月摆摆手,朝灶房走去,“你大哥他们呢?” “天不亮就出门了。”陈素云又蹲回木盆前,揉搓着衣裳,“大哥跟大队长去公社接知青了,说是晌午前准回来。大嫂带着青苗去自留地刨花生,说趁日头没上来多干些活。” 楚晚月点点头,掀开冒着热气的锅盖。 一碗稠乎乎的大米饭莹白如玉,旁边卧着个拳头大的肉包子,面皮发得蓬松,能闻到淡淡的豆角馅香。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细嚼慢咽,时不时抬眼看看天色。 待收拾完碗筷,楚晚月将洗刷干净的粗瓷碗倒扣着放进榆木橱柜,又拿抹布把灶台擦得锃亮。 “素云啊,我去新宅子那边瞧瞧。”她摘下挂在门后的竹编遮阳帽。 陈素云拧着衣裳应道:“行,日头毒了,娘您慢着点儿走。” “我走了看好家。”楚晚月的声音已经飘到了院门外。 刚拐过生产队的粮库,就碰见挎着柳条篮子的张兰。 这陆金山媳妇眼睛滴溜溜地转,老远就扯着嗓子招呼:“哟,三嫂!听说你家要起新屋啦?” 楚晚月脚步不停,笑吟吟道:“可不是,几个皮猴子都蹿得比门框高了,总不能老挤一个炕上。” “啧啧,听说要盖砖瓦房?”张兰快走几步凑上来,篮子里的野菜跟着晃悠,“那砖瓦可紧俏得很,别地基挖好了料却......” 都备齐啦。楚晚月拍拍衣服上没有的灰,“昨儿就订好了,厂长说今天送过来。” 张兰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那敢情好。” 第30章 这么多人 张兰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那敢情好。” 说完急匆匆往岔路走去,篮子里几根婆婆丁抖落在地都顾不上捡。 楚晚月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轻笑着摇摇头。 转过两个草垛,新宅基地已映入眼帘。 五六个精壮后生正挥着铁锹挖地基,汗珠子在古铜色的脊背上闪闪发亮。 陆建党最先瞧见她,沾满泥的手在额头上一抹:“娘!您看这地基深度成不?” “再往下挖一尺!”楚晚月蹲在沟沿仔细查看,手指在泥土上捻了捻,“这土质松,得往实里打根基。” 她转向旁边几个帮忙的社员,“辛苦大伙儿了,晌午给你们炖肉吃!” 陆建强一铁锨铲起大块黄土,笑得见牙不见眼:“早就馋三婶家的肉了!”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手里的家伙事儿却舞得更起劲了。 楚晚月在宅基地转了一圈,看着地基已经挖得似模似样,日头也渐渐高了,便琢磨着该回家准备午饭。 她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土屑,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 远远就看见陆红军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正弓着腰往家运花生。 自留地那二分薄田全种了春花生,这会儿刨完正好赶上种白菜的节气。 花生秧子堆得像小山似的,几个孩子的小脸上都沾着泥道子。 “小一,花生刨完了没?” 陆红军闻言直起腰,抹了把汗,晒得发红的脸蛋上还粘着片花生叶:“奶,就剩垄沟那点儿了。” 说着卸下背篓,里头沉甸甸的花生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成,让你娘回来做饭,剩下的让你三婶自己慢慢刨吧。” 楚晚月瞧着孩子被背带勒红的肩膀,心里盘算着该给这几个皮猴儿做身新衣裳了。 “好嘞!” 陆红军脆生生应着,背起空背篓就往地里跑。 陈素云正往晾衣绳上搭最后一件衣裳。 见婆婆要进厨房,忙道:“娘,我来做饭也行的。” “你大嫂手艺好,让她来。” 楚晚月摆摆手,径直进了堂屋,从系统空间取出三副下水,放进竹筐。 猪肝泛着暗红的光泽,肥肠洗得雪白透亮。 又拿出之前系统商城里买的卤料,八角桂皮的香气隔着纸都能闻见。 “素云啊,帮娘把灶火点着。”楚晚月走进厨房,想了想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陈素云赶紧把针线笸箩往炕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跑。 可不敢让婆婆她老人家单独摆弄灶火。 大铁锅添上两瓢井水,楚晚月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看着火。 柴禾噼啪作响间,外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王秀珍背着满满一篓花生撞进门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娘,我来做饭!”她卸下背篓,顾不得整理花生,先就着水缸舀了瓢水洗手,指缝里的黑泥在清水中化开,打着旋儿流进排水沟。 “正好,把这些心肝肺还有肥肠都下锅。”楚晚月指着案板上的下水,“用这个料包,再搁点盐和酱油就成。” 她递过调料时特意嘱咐:“肥肠得多煮会儿,咬不动可不行。” 王秀珍麻利地系上围裙,抄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娘您放心,保管煮得烂糊!” 说着刀光一闪,猪肝已经切成均匀的薄片,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渐渐的水面上浮起金黄色的油花,八角香气混着肉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家里一片祥和,公社却乱了套。 太阳爬过了东山头,金色的光芒透过薄雾洒在公社大院的青砖地上,已经快到晌午了,可那些知青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大队长陆福全蹲在公社门口的台阶上,粗糙的手指不停地卷着一片枯黄的杨树叶。 他抬头望了望日头,终于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走到公社书记白景山身旁:“老白,不是说好今儿一大早就到吗?这都啥时候了!” 白景山正盯着手里那份皱巴巴的人员名单发愁,闻言抬了抬眉毛:“一大早就派小张开着拖拉机去车站候着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按理说,八点就该到了。” “可别出什么岔子!”陆福全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焦虑。 “谁说不是呢!”白景山叹了口气,“县里的命令来得急,说是这批知青都是城里闹得最欢的,一股脑全往咱这打发。” 这时,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只见一辆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喷着黑烟缓缓驶来,车斗里摞着一堆破旧的木箱和行李卷。 后面跟着几十个面色憔悴的年轻男女,有的拖着沉重的步子,有的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哟呵!这么多人?”黄庄大队的大队长黄德贵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数着人头。 孙家大队的孙队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黄,你算算这得分给咱几个?” “听说向阳公社那边接的那批知青,”黄庄大队的会计压低声音插话,“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还整天嚷嚷着要开什么“批判会”,把老赵家的大公鸡都给烤了......” 陆福全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可真是......” “我看啊,”陆建国眉头一皱,“得先给他们立规矩!谁要是闹事,就直接退回县里!” “吱——”拖拉机在众人面前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知青们纷纷咳嗽起来,有几个女青年用手帕捂着鼻子直往后退。 白景山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走到人群前:“各大队长注意了,现在开始点名分配!各位知青,听到自己名字的,就跟着自己大队长走!” 陆建国攥着那份名单,大步走向公社大院东侧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卷起袖口,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都给我听着!我们是 生产大队的,我是大队会计陆建国!” 他用粗粝的手指弹了弹名单,“我叫到谁,谁就带着行李过来!” “马明中!” “到!” 第31章 我又不是你爹 人群里应声走出一个瘦高个男生,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弓着背,像只虾米似的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大背包,两手各提着一个用绳子捆得歪歪扭扭的包袱,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张文强!” “来了!”一个留着寸头的小伙子快步出列,胳膊上搭着件褪色的蓝布外套,腰间还别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杨书兰!” “在的。”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怯生生地答应着,她的帆布包上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红字,已经有些剥落了。 “李敏!” “陈静!” ............ 经过一番折腾,十二个知青终于像赶鸭子似的聚在了陆建国身后。 有人揉着发酸的肩膀,有人不停地跺着发麻的脚,还有人偷偷抹着眼泪。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全哥,人齐了,咱赶紧往回赶吧。”陆建国扭头对站在一旁的陆福全说,“这都快晌午了,家里还等着开饭呢。” “行,那就走吧。”陆福全点点头,顺手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 这时,一个叫王义生的男知青突然出声:“陆会计,咱们要走回去?”他脸色煞白,嘴唇都打着哆嗦。 “咋?”陆建国斜眼看他,“你还想让我背你回去不成?” “不是不是,”王义生慌忙摆手,“我是说...咱们大队没有拖拉机吗?” 陆建国冷笑一声:“你小子口气不小啊,要给我们大队捐辆拖拉机?” 他转头啐了口唾沫,“少废话!赶紧走!” “啪嗒”一声,那个叫陈静的女知青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麻花辫都散了:“我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 她的解放鞋底已经快磨出个洞了,“我们从车站一路走过来的,脚都磨出泡了!” “就是!”王义生立刻帮腔,“我们走了十几里路了!” “这哪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知青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分明是来当苦力的!” “拖拉机没有,牛车总有吧?” “我们是来建设新农村的,不是来遭罪的!” 知青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陆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一拍老槐树粗糙的树干:“都给我闭嘴!” 树皮簌簌落下几块,“你们当这是省城呢?想坐车?老子在这干了十几年会计,出门都是靠两条腿!”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几个女知青开始小声啜泣,男知青们则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陆建国深深吸了口气,眯着眼环视一圈。 其他大队的知青们也都在闹腾,有的蹲着哭,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撒泼。 他嘴角扬起一道讽刺的弧度:“最后问一遍,走不走?” “不走!腿都断了怎么走!“贺军强梗着脖子喊道。 ”就是!这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钱向东附和着,故意把水壶晃得哗啦响。” “再这样我要去县里反映情况!”戴眼镜的女知青威胁道。 陆建国不慌不忙地磕了磕烟袋锅,突然咧嘴笑了。 他转身指着土路尽头:“瞅见没?拐过那个磨坊,顺着小路走个三里地,看见棵歪脖子柳树就往左拐,再走个二里地就到了。” 他故意提高嗓门,“你们慢慢歇着,歇够了就自己走回去,我们在那等着你们!” 说完,拽着陆福全就走:“全哥,咱回吧,我都饿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陆福全回头狠狠瞪了眼知青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 “你们真不管我们了?”贺军强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陆建国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又不是你爹!” 这话引得路过的社员们哄笑起来。 其他大队长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甩手走人。 孙家大队长还故意扯着嗓子喊:“城里娃娃金贵,让他们在这儿等着坐小轿车吧!” 知青们顿时慌了神。 钱向东急得直搓手:“老马,这、这怎么办?” 马明中推了推眼镜,望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跟!都跟上!” “等等我!我鞋带开了!” “谁帮我抬下箱子啊!” 乱哄哄的队伍像群受惊的鸭子,拖着行李稀里哗啦地追了上去。 陆建国瞟了眼身后,得意地冲陆福全挤眼睛:“全哥,瞧见没?这不都跟来了?” 陆福全从鼻孔里喷出口烟:“呵,孬货!” 走出公社不远,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响动。 两辆满载红砖的拖拉机冒着黑烟驶来,车斗里的砖块随着颠簸哗啦作响。 “建国,这拖拉机是不是给你家送砖的?”陆福全眯着眼辨认。 陆建国踮脚张望:“看着像,我问问。” 他连忙挥手大喊:“同志!往陆家送砖是不?” 开车的崔刚刹住车,满脸尘土:“可不嘛!” “正好,就是我家,用不用我来给你指路?” 崔刚赶紧挪出位置:“那敢情好!上来上来!” 陆建国麻利地跳上车,扭头冲陆福全喊:“全哥,我先回啦!” 又故意对着知青们提高嗓门:“哎呀,这拖拉机坐着就是舒坦,比走路强多喽!” 拖拉机喷着黑烟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知青。 钱向东凑到陆福全身旁,眼巴巴地问:“大队长,咱队里啥时候也能买台拖拉机啊?” 陆福全“呸”地吐掉嘴里的草根:“你小子做梦呢!尽想美事!” 说着甩开大步往前走,“都麻溜的!” 知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钟声,惊起一树麻雀。 不知谁小声嘟囔:“早知道就该在省城好好待着......”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住了嘴。 陆福全听到,冷笑一声,转头语气淡淡的对他们说:“你们是打着建设农村的旗号来的,就算做不了多大贡献,也希望你们不要惹事生非,如果想回城,现在可以转身离开。” “不,我们不回城!”众知青连忙摇头。 他们都知道既然来了,就回不去了 第32章 砖来了 两辆喷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入村口,车斗里垒着整整齐齐的红砖。 砖块之间的稻草垫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快看!砖来了!”正在井台边洗衣服的王大嫂甩着湿淋淋的手站起来,衣服都顾不上拧干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整个大队顿时热闹起来。 屋前屋后的人都探出头来,几个正在树下纳鞋底的老太太也颤巍巍地站起身,眯着昏花的老眼往村口张望。 “乖乖,这么两大车,得有多少砖啊?” 小孩子们已经兴奋地围了上去,又蹦又跳地跟着拖拉机跑,小手忍不住想去摸那些红艳艳的砖块。 “这是建国家的吧?”刚从自留地里回来的李荷花摘下草帽扇着风,晒的黝黑的脸上沁着汗珠。 “那可不!”张桂接话,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昨天三婶说今天就送砖来,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你看看,那不是建国坐在前头那辆车上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打趣道:“建国娘这下可算熬出头了,家里要盖新房了!” 拖拉机“突突”地喷着黑烟,慢慢驶过村道,在众人的注视下拐向村尾。 车轮碾过不平的土路,砖块间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楚晚月正在院里择菜,听见动静连忙擦了擦手跑出来,跟着拖拉机到了村尾。 “娘!砖送来了!”陆建国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兴奋得满脸通红,指着两车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时从驾驶室跳下来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婶子好,我是崔刚,这是石岩,我们厂长让把砖送过来了。” 楚晚月快步迎上去,眼里闪着喜悦的光:“哎呀,辛苦你们了!这大老远的,这么热的天...” 她抬头看了看正当空的太阳,抬手擦了擦汗,“都晌午了,家里饭都做好了,吃了饭再卸砖吧!” 崔刚连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婶子,我们还得赶回厂里...” “哎呀,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楚晚月佯装生气地跺了跺脚,“饭都做好了,总不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干活吧?再说了,吃完饭大家伙一起卸,麻利着呢!” 说着朝儿子使了个眼色,“建国,快带崔同志他们回家!” 陆建国会意,一把拉住崔刚和石岩的的胳膊:“走吧崔哥,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再晚就该凉了!” 崔刚和石岩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那就打扰婶子了。” 楚晚月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自家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自告奋勇地要帮忙卸砖,被楚晚月笑着赶开:“急什么?让人家先吃饱了再说!” 拖拉机旁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锃亮的车头铁皮。 几个大点的孩子踮着脚想够车斗里的红砖,被大人们笑着拉开:“小心别碰掉了!” “老三,你在这看着点。”楚晚月拽住正要往家走的陆建党,“别让娃娃们乱碰拖拉机。” 陆建党委屈地扁扁嘴:“娘,我也饿......” “少不了你的!”楚晚月压低声音,“少不了你的,多给你留点肉,让你吃的饱饱的!” 陆建党顿时眉开眼笑,扯着嗓子朝远去的众人喊:“多留肉啊!”惹得大伙又是一阵哄笑。 陆家院里,一张老榆木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桌腿还垫着瓦片以防不平。 陆红军端着个搪瓷脸盆从灶房出来,盆沿还冒着热气:“各位大爷叔叔先洗手!” 这时小二领着几个半大孩子从灶房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粗瓷大盘。 小二端的红烧兔肉还在滋滋冒油,三四五也都一人捧着一大盘肉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小六正在摆放碗筷。 最小的小七端着摞成小山的二合面馍馍。 “嚯!”柳树瞪圆了眼睛,指着桌上那盆酱色油亮的红烧肉,“这得多少肉票啊!” 陆建强掰开个馍馍,金黄的玉米面掺着白面,热气直往脸上扑:“三婶这是把年货都搬出来了吧?” 楚晚月从灶房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花:“没啥好东西,都是些下水货。” 说着把一海碗干煸猪肺放在桌中央,炸得酥脆的肺片裹着红彤彤的辣椒面。 陆建家夹起块猪肝对着太阳瞧,琥珀色的洋葱片黏在酱色的肝片上,油光水滑的:“三婶,这猪肝咋没腥味?” “当然是清洗过了喽!”楚晚月擦着手笑道,“再尝尝这个炒鸡块,小公鸡,今早现杀的!” 崔刚拘谨地坐在条凳上,突然被塞了双红漆筷子。 陆建国正给他倒酒,粗瓷碗里的高粱泛着琥珀色的光:“崔同志别客气,咱乡下没那么多讲究!” “唔!这个肥肠!”柳林突然瞪大眼睛,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又糯又弹,辣椒炒得正到火候!” 小七端着盛馍的簸箩转圈分,走到崔刚面前时特意挑了个烙得焦黄的开花馍:“叔叔吃这个,底下有脆皮的!” 厨房里,楚晚月带着三个儿媳和七个孙子也在吃饭。 “青苗,你给老三多夹点肉扣锅里。” “娘,留这么多够不?”青苗擦了把汗,指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菜碗。 楚晚月正拿筷子尝汤的咸淡,闻言回头看了眼:“行,多给他留个馍馍。” 村尾宅基地,陆建党正跨坐在拖拉机座椅上,两条腿得意地晃悠着。 他故意把油门线拽得“咔咔”响,引得围观的半大孩子们一阵惊呼。 “建党哥,这铁家伙喝油厉害不?”程柱子伸手摸了摸发烫的排气管,立即被烫得缩回手。 陆建党一扬下巴:“那可不!这一油箱能装——” 他突然卡壳,眼珠一转,“能装一斗高粱换的油呢!”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具体数。 人群里爆发出啧啧称奇声。 陆李氏眯着老花眼,掰着手指头算:“连砖带工钱,怎么也得这个数...”她伸五根手指。 第33章 知青到了 “五百?!”抱着孩子的王婶差点摔了怀里的娃。 陆建党一拍大腿:“少了,七百都打不住!光这批红砖就拉了两车!” 其实他悄悄往多了说,生怕被人小瞧了去。 “乖乖...”陆金河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烟锅里的火早灭了,“你娘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哪能啊!”陆建党从兜里掏出把炒黄豆分给孩子们,“这不是在村里借了点,我们家亲戚又到借了点不少。”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借这么多,别到时候还不上,把新房抵给人家咯!”原来是向来眼红的赵有才。 陆建党“噌”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赵叔您放心,您家借的那三块五毛钱,少不了!” 说着故意打了个响指:“昨儿个我大哥还说呢,等新房上梁,要请县里的放映队来唱三天戏!”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借过钱给陆家的村民互相递着眼色,老陆家这是发达了? 崔刚吃饱喝足,正带着石岩来卸砖。 陆建党赶紧跳下车,临走还不忘显摆:“崔哥,这车比咱公社那台新吧?” “是比那个新一点。”崔刚点头。 “老三你回家吃饭吧,我们几个卸砖。”陆建国拍拍陆建党的肩膀。 往回走的路上,程柱子拽住陆建党袖子:“说实话,真欠那么多债不怕?” 陆建党望了望自家方向:“怕啥?我娘说了,只要人勤快,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说着突然撒腿就跑,“得赶紧回去吃肉,去晚了该被我那几个馋鬼侄子抢光了!” :::::::::::: 烈日当空,黄土地上蒸腾着滚滚热浪。 陈静扶着一棵杨树树直喘气,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大队长...我、我真走不动了...”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嗓子眼干得冒烟。 陆福全肩膀上搭着件汗湿的白布褂,后脖颈晒得通红。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里的柳树枝往前一指:“瞧见没?前头那里就是陆家大队!” 队伍里顿时一阵骚动。 女知青刘敏“哇”地哭出了声,她的塑料凉鞋早在十里地前就断了带子,现在是赤着脚在走路。 男知青姜援朝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军用水壶倒过来晃了晃,只滴出两滴水。 “快了快了!”卫振林背上小山似的行李用麻绳捆得乱七八糟,活像个逃荒的。 周红阳突然被土坷垃绊了个趔趄,行李卷“啪”地散开,搪瓷缸子滚出去老远。他跪在地上愣了三秒,突然把脸埋进臂弯里抽泣起来。 陆福全长叹一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 从公社出来才不到二十里路,这帮城里娃娃走了一个多钟头。 不是这个要解手,就是那个喊脚疼,还有个女娃子看见田里的菜花蛇直接晕了过去。 “都别嚎了!”他猛地一跺脚,扬起一捧黄土,“说话不费力气啊?” 知青们立刻噤若寒蝉。 只有周红阳还在小声抽噎,被张文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止住。 陆福全把柳树棍往胳肢窝一夹,指着前方:“顺着这道一直走,看见大场院就歇着。我先回家吃饭了!” 说完竟健步如飞地窜了出去,转眼就成了田埂上的一个小黑点。 “就...就这么走了?”卫振林张大了嘴,露出两排沾着黄土的牙。 李敏直接瘫坐在地上:“我不行了,死也要死在这儿...” 她脚上磨出的血泡已经染红了袜子。 周红阳把散落的行李重新捆好,突然发现搪瓷缸摔掉了漆,露出块难看的铁皮,鼻子又是一酸。 “要不...歇十分钟?”杨书兰试探着问,她脚底的燎泡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张文强把勒进肩膀的麻绳往上提了提,闷头往前走:“你们歇吧,我怕坐下就起不来了。” 队伍稀稀拉拉地又动了起来。 陈静咬了咬牙,拖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李敏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拉着散了架的行李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她的蓝布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像是开满了土黄色的花。 “到了就能喝水了...”刘敏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却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来路,县城早就消失在后面,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扬起一阵黄尘。 楚晚月站在宅基地边上,用手遮着阳光,直到那抹红色的车影消失在拐角。 她转身时,正好看见小六和小七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松软的黄土上画拖拉机。 “柳五兄弟,这砖可都是好货色。”楚晚月弯腰拍了拍摞得整整齐齐的红砖,砖面上还带着窑厂的温热,“你摸摸这手感,是不是比别家盖房用的强多了。” 柳五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刮了刮砖面,咧嘴笑了:“可不是!这砖敲起来当当响,盖出来的房子保准冬暖夏凉。” 他回头朝自家两个儿子吼了一嗓子:“大树!去把夯地基的石墩子搬过来!” 楚晚月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展开是几张粮票和皱巴巴的钞票:“说好的,管饭加工钱。” 她余光瞥见几个看热闹的妇人躲在老槐树后头交头接耳,故意提高嗓门:“馍馍管够,一天一顿肉!” 回到家坐在床上。 “系统,打开商城。” 她在心里默念,眼前突然浮现出半透明的光幕。 “嘀!系统商城已打开。” “要五十斤高粱米,五十斤糙米,再加五十斤玉米面,还有五十斤白面。” “嘀!商品已放入系统空间。” 看着光幕上的兔子,楚晚月眼睛一亮:“系统,能让那兔子撞到我家小孙子怀里不?” “可以,距离要在两米内。” 楚晚月立刻朝院子里晒花生的陈素云喊:“老四家的,小六小七呢?” “娘,他们几个猴崽子跑林子里去了。”陈素云擦了擦汗,“说是要找野葡萄。” “我去寻他们!”楚晚月挎上竹篮,往树林子走去。 她快步往林子里走,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得让兔子撞得自然些...” 距离小七两米的距离停下,小六小七正在弯腰捡枯枝。 小七突然的尖叫:“奶奶!” 第34章 挖社会主义墙角 拨开灌木丛,只见小六正死死抱着一只肥硕的灰兔子,兔子的后腿还在乱蹬。 小七在旁边又蹦又跳:“它自己撞到六哥腿上的!” 楚晚月装作惊讶地小跑过去:“哎哟!这可是送上门的好菜!” 她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暗赞系统办事牢靠,“明天给你们炖兔肉吃,放点新下的土豆...” 她看着孙子们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忽然有了新主意:“系统,商城里有白糖不?得给孩子们蒸锅兔子形状的糖包...” 村口的大场院上,一群知青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地上。 “哎呦我的娘诶!”扎着蓝头巾的王婶子拍着大腿,“这就是城里来的知青?咋比我家那在泥坑里打滚的皮猴子还埋汰!” 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几个汉子也凑过来看热闹。 陆有才叼着旱烟,眯眼打量:“不是说城里姑娘都穿什么垃圾,什么小皮鞋吗?你瞅瞅那个,鞋帮子都掉了一半!” 几个女知青听到这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书兰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军强握紧了拳头,却被钱向东按住了手腕。 “都静一静!”陆福全挺着吃饱的肚子走过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要租房子的和知青都到齐了,现在开始分配住处。” 张春花一把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眯着眼在女知青中扫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我家正好有空屋,让那个白净姑娘住我家!”她粗糙的手指直指杨书兰。 陆福全摆摆手:“杨知青,你跟张婶子走。” 陆福军媳妇不甘示弱,指着人高马大的贺军强:“我要这个!一看就有把子力气,农忙时能帮把手!” “你当是在集市上挑牲口呢!”陆福广媳妇笑着推了她一把,转头拉住钱向东的胳膊,“这个娃娃看着就机灵,跟我家小子年纪差不多,正好作伴。” 钱向东连忙鞠躬:“婶子好,我叫钱向东,您叫我小钱就行。” “好好好,”陆福广媳妇乐得合不拢嘴,“小钱啊,我家中午蒸了窝头,管够!” 等最后一名知青也被领走,陆福全背着手踱步往村尾走。 陆建国头上包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毛巾,正弯着腰在院子宅基地上和泥浆。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在沾满黄土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全哥,知青都安排好了?”他直起腰,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陆福全叼着烟卷走过来,眯眼打量着正在垫的地基:“安排妥了,顺道来看看你这边的进度。” 他吐出一口烟圈,“嚯,这架势够大的啊!” 陆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可不是嘛,一共八大间,除了堂屋敞亮点,其他都打算隔成两间。” 他指着东边的地基,“等老四从部队回来,也有他落脚的地儿。” “这安排妥当。”陆福全点点头,转身要走,“你们忙着,我得去张老头那破房子瞅瞅。” “是要拾掇出来给知青住?”陆建国往泥浆里又添了把麦秸,用力搅拌着。 陆福全嗤笑一声:“可不咋的?难不成还给他们现盖新房?”他摇摇头,“城里来的娃娃,先修整修整将就着住吧。” “是这么个理儿。”陆建国附和道,看着大队长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只见小六小七两个娃娃一蹦一跳地走在田埂上,一人手里都提着两条野兔腿。 “慢着点跑!当心摔着!”楚晚月挎着竹篮跟在后面。 她看着两个孩子活泼的背影,眼角漾起温柔的笑纹。 “楚婶子,逮了只兔子啊!”李家媳妇正挑了水回家,瞧见了高声招呼道。 “哈哈,还不是我家小六运气好。”楚晚月笑着回道,“小家伙在林子里看到了,还真叫他逮着了。” “哎呦,小家伙厉害了!”李家媳妇擦擦手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兔子的后腿,“这得有六七斤重吧?” 小六红着脸挠头:“嘻...就是碰巧...” 这时前面土路上,李家婆子领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走过来。 那姑娘穿着蓝布衫,胸前别着枚褪色的主席像章,一看就是新来的知青。 “楚婆子又去林子里了?”李家婆子眯着昏花的老眼问道。 “是啊,没事了去转转。”楚晚月指指兔子,“小家伙逮了只兔子。” “这兔子够肥的!”李家婆子咂着嘴说。 “嗯,明天给帮工们管饭。”楚晚月压低声音,“盖房子那几个帮工,总得让人家吃顿好的。” “在你家干活的可有口福了!”李家媳妇羡慕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楚晚月叹了口气:“人家下老力帮咱,咱总不能天天窝窝头老咸菜吧?这年头......” “你们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站在一旁的李敏突然尖声打断,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私自猎取集体财产,这是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我要去公社告发你们!” 空气瞬间凝固了。 楚晚月错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嫂子,这是......知青?”她小声问李家婆子。 “是啊!”李家婆子脸一沉,烟袋锅子指向李敏,“小丫头你可别瞎说!我们村谁不是自己捉了自己吃!这后山的兔子,难不成还是公家的?” 李敏挺直腰板,像背诵课文一样大声说:“山林田地都是集体财产!你们这种行为就是侵占集体利益!我要去告发!” “我艹!给你脸了!”李家婆子突然暴怒,一把将李敏的行李包袱扔在尘土里,里面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滚出老远,“你去告!他娘的,你也别住我家了!滚!” “你们!你们欺负人!”李敏的麻花辫都散开了,她弯腰去捡行李,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黄土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妇女们发出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嫂子我们跟过去看看吧?”楚晚月皱眉看着李敏跌跌撞撞跑向村里的背影。 第35章 惹众怒了 “不去!”李家婆子手气得直发抖,“这刚到就想上纲上线的,给她脸了!城里来的丫头片子,懂个屁!” 楚晚月摇摇头:“也是啊,这些知青......” 她没把话说完,但周围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不一会儿,只见李敏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走来,打头的几个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制服,胸前别着锃亮的毛主席像章。 后面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的,有抱着孩子的,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他们挖社会主义墙角!”李敏指着楚晚月尖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她的麻花辫跑散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里却闪着胜利的光芒。 领头马明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挺直腰板走上前。 他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这位婶子,”马明中刻意放慢语速,像在给小学生讲课,“听说你们逮了兔子?” 他的目光扫过楚晚月沾着兔血的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对!那不在那呢!”楚晚月眉头一挑,丝毫不怯。 她粗糙的手指指向躲在身后的小六小七,两个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兔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围观的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王寡妇抱着吃奶的娃娃,低声对旁边的李婶说:“这些知青咋管这么宽?” “谁说不是呢,以后咱可得小心点了!” 马明中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婶子,山林里的野味都属于集体财产。你们私自捕猎,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这是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 楚晚月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攥紧拳头。 这兔崽子!她在心里暗骂,要不是要保持温柔人设,她早上手了。 嘴上却冷笑一声:“它属于集体的,我们是这个集体的,它就是我们的!” “你!”马明中被噎得脸色发青,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身后卫振林立即掏出小红本,大声念道:“《农业六十条》规定,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扇这些城里人耳光的冲动。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呵呵,行啊!”她突然提高嗓门,“这个我们不要了!小六!兔子给我!” “奶?”小六怯生生地把兔子递过来,眼睛里蓄满泪水。 这可是他第一次在林子里逮到的啊! 楚晚月一把抓过那只野兔,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向路边的草丛。 她背对着人群,嘴唇微动:“系统,放系统空间里。” 只见她伸手向草丛里一扔,兔子不见了。 “兔子我放了!”她转身拍着手走回来。 “楚婆子你傻了!”张婆子急得直跺脚。 其他村民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楚晚月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几个知青:“我不傻。”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看到了,希望你们也遵守规定。从今往后,谁要是偷吃集体的一粒米、一口肉......” 她故意拖长声调,眼神扫过李敏那张煞白的小脸,“那就别怪我楚婆子不讲情面!” 马明中推了推眼镜,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乡下婆子的眼神,怎么比公社书记还吓人? “都干什么呢!”陆福全三步并作两步从土路上赶来。 头顶的草帽歪在一边,显然是听到动静匆忙赶来的。 他粗壮的手臂拨开围观的人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队长!这些知青找事!”张婆子扯着嗓子喊道,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咱们村祖祖辈辈都是谁逮着谁吃,怎么到这些小兔崽子嘴里就成挖社会主义墙角了?” 陆福全的目光在几个知青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围观的村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城里娃,刚来第一天就想把整个村都闹翻天是不是?” 李敏涨红了脸,胸前别的毛主席像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大队长,我们没闹!那兔子就是集体财产,这是原则问题!”她说着还用力跺了跺脚,扬起一片尘土。 陆福全眯起眼睛:“兔子呢?” “她给放了!”李敏指着楚晚月,声音又尖又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楚晚月抄着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陆福全冷笑一声:“她都放了,你还扒着不放干啥?” 他故意拖长声调,“知道的你们说是知识青年来建设农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哪里来的大干部呢!” “大队长!”张婆子突然高声打断,“我家房子不够住了,让这丫头去别人家住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啊大队长,我家也住不下。”王家媳妇抱着孩子往人群后缩了缩。 “我家炕头都睡满了。”陆刘氏也嘟囔。 转眼间,原先答应接收知青的几户人家都七嘴八舌地推辞起来。 这年头谁家不在山上林子里逮点啥,再被他们给告了,为了那点玉米不合算。 陆福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粗糙的大手捏得咯吱作响。 ”行!那就都别住了!“他突然提高嗓门,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我刚去看过,张老头那破房子还能住人,你们这么能耐,就自己去收拾收拾住吧!“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张老头那房子谁不知道?屋顶漏雨,墙皮剥落,连牲口都不愿意往里钻。 几个知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李敏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陆福全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既然你们这么懂规矩,从今天起,谁要是擅自动集体的一草一木...”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就别怪我陆福全不讲情面!” 知青们面面相觑,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大队长!”马明中急忙追上几步,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卫振林手里攥着那本红宝书,指节都泛白了。 陆福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石头,带他们去张老头家!让他们自己收拾!艹,闲的!” 他粗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第36章 住破房子 “走吧,小六小七,咱们也回家。”楚晚月笑眯眯地拉起两个孙子。 她粗糙的手掌在小六头上揉了揉。 围观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摇着头叹气,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一会儿,土路上就只剩下一群手足无措的知青,像被遗弃的小鸡崽似的挤作一团。 都怪你!陈静突然用力推了李敏一把。 她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崭新的布衫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要不是你多事,我现在都躺在炕上休息了!走了这么久,我腿都要断了!” 李敏踉跄着退了几步,麻花辫彻底散开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倔强地仰起头:“我...我这是坚持原则!《农业六十条》明明规定...” “规定个屁!”刘敏烦躁地打断她,“我们刚来就得罪全村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知不知道知青下乡要待多少年?” “哎哎!别吵了!”石头不耐烦地插嘴。 这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小伙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皮肤上还挂着汗珠,“天都要黑了,赶紧跟我去看看房子!再磨蹭连收拾的时间都没了!” 一直沉默的钱向东叹了口气,“先去看看吧。” 他们本是好奇跟来看看,谁曾想事情会闹成这样。 另一边,小六扯着楚晚月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奶,兔子没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楚晚月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傻小子,明天奶奶背个背篓,咱们偷偷把它再捉回来。”她狡黠地眨眨眼,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楚晚月望着远处知青们蹒跚的背影,在心里默念:“系统,看这架势,形势越来越严峻了...” “嘀——历史修正力场确认,十年后政策会逐步恢复。” “十年啊...”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那些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要在这片黄土地上度过整个青春。 “奶?你咋了?”小七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道。 楚晚月猛地回神,摇摇头:“没事,走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具五十多岁的身体似乎连带着把她的心态也变老了。 要放在穿越前,她这个公司领导者,哪会在意一只野兔的得失? 远处的知青们跟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李敏落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眼神复杂地望着村庄。 石头不耐烦的催促声:“走快点!那破房子还得收拾呢!” 楚晚月收回目光,牵着两个孩子往家走。 张老头是村里最苦的人。 年轻时,一场瘟病夺走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三间土坯房。 几年前,张老头也走了,村里草草把他葬在了后山坡上。 没人料理的房子更破了,屋里只剩一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床,四条腿歪歪扭扭地杵着。 墙皮剥落得像老人干裂的手背,门框歪斜得几乎要塌下来,屋顶的茅草早被风雨啃得七零八落,只有一根粗壮的大梁还倔强地撑着。 “这也太破了!”周红阳一脚踢开半掩的门,灰尘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扑棱棱飞起来。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杨书兰捂着鼻子,脸上的嫌恶像刀子一样锋利。 李敏站在门槛外,没敢进去,只是探头往里望了望,结果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不要住这!哇——”她哭得肩膀直抖,声音尖得刺耳。 “哭哭哭!要不是你,我们何至于到这步!”王义猛地转过身,拳头攥得死紧,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死死盯着李敏,眼神像是在看仇人。要不是她在那闹,连累所有人,他们也不会被赶来这住。 “好了,你们也到了,慢慢收拾吧。”石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根本没给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转身就走,连背影都透着冷漠。 他的布鞋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土路尽头。 几个女知青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男知青们沉默地站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钱向东搓了搓手:“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马明中身上,他是知青小组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当过红卫兵的人。 马明中蹲下身,捡起半块碎瓦片在泥地上划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收拾吧。”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明天找村里人帮忙修屋顶,今天先将就住。” 钱向东点点头,目光扫过三间黑黢黢的屋子:“女同志住西间,我们住东间,中间就当灶屋。”他说着用脚拨开地上散落的稻草,露出潮湿的泥地。 “行,就这样!”王义生把磨破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率先往东屋走去。 其他男知青也闷声跟上,破胶鞋踩在腐朽的门槛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周红阳用脚尖捅了捅那张虫蛀的破木床,“哗啦”一声,床板塌了大半,扬起一片呛人的木屑。 “这怎么睡啊?”她声音发颤。 陈静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把褪色的红头绳解下来又系上,系上又解下来。 杨书兰突然蹲下去,用袖子拼命擦眼睛。 钱向东叹了口气,拎起自己的军绿色水壶:“我去村里借草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看看能不能讨点热水。” 等他脚步声远了,王义生突然从东屋探出头,压低声音对马明中说:“我去把我的行李拿回来,你去吗?” “去,一起去吧。” 西屋里,李敏突然抽泣着说:“我想回家...” 陈静几人冷漠的看向她,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吗! 楚晚月牵着两个孙子推开家门。 “娘!刚才外头闹哄哄的咋回事?”王秀珍从厨房走出来,她刚刚在蒸馍馍,听到动静没有出去。 “大娘——”小六脏兮兮的小脸挂满泪痕,一头扎进王秀珍怀里。 孩子抽噎得浑身发抖:“兔、兔子...我的兔子...” 王秀珍弯腰用粗粝的拇指抹着孩子脸上的泪,土布袖口很快洇湿一片:“慢慢说,哪个挨千刀的欺负咱小六了?” 第37章 肉票与工作 “还能有谁?”楚晚月舀起一瓢水倒进盆里,“新来的知青,非说逮野兔是破坏集体财产。” 王秀珍顿时觉得血往头上涌,正要骂人,忽听得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 “饭都做好了。”她强迫自己缓下语气,撩起围裙给小六擤鼻涕,“蒸了掺玉米面的白馍,晌午剩的猪下水熬了汤,后园子摘的西葫芦炒了鸡蛋。” 楚晚月把水盆往墙角一蹾:“天擦黑了,他们应该要回来了,摆上饭吧。” 突然招呼道:“小六小七,跟奶奶进屋。” 小七闻言“噌”地窜过来,脑袋上才长出的青茬在夕阳下泛着光:“奶,是不是藏了好东西?”孩子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鬼精鬼精的!”楚晚月曲指弹了下他的脑门。 掀开炕柜,拿出油纸包着的水果糖软糖。 “现在你们一人一颗。”楚晚月给一人分了一颗,“等你们大哥他们回来,再给你们一人一颗。” 小七把糖塞进嘴里,像条小泥鳅似的从她旁边跑过去:“我去喊大哥!” “慢着点!”王秀珍追到院门口,只见孩子赤脚跑过田埂的身影,惊起一群归巢的麻雀。 ******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清晨,楚晚月脑子刚醒还没睁开眼,脑海中就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哈——”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酸痛的腰,“签!”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肉票二斤。” 楚晚月迷迷糊糊地嘟囔:“系统今天你有点小气哦,才二斤肉...” “嘀,宿主,请认真听,是肉票!二斤!”系统难得加重了语气。 楚晚月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什么?肉票?二斤?!”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连纽扣都扣错了两个。 灶房里,王秀珍正往铁锅里下面条,蒸汽模糊了她额前的汗珠。 她朝外喊了声:“娘,面条快好了!” 院子里,陆建国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肩膀晃动着,正把最后一担井水倒进水缸。 “大嫂,我先给娘盛上。”陈素云捧着粗瓷碗,四个月的身孕并没有让她的动作显得笨拙。 等所有人坐好,楚晚月才走进厨房,三口两口扒完面条,碗底露出的两个荷包蛋让她愣了下。 她看了眼陈素云微微隆起的小腹,把蛋夹出一个,放进她碗里,“双身子的人,多吃点。” 吃完饭,背上背篓就往公社走去。 去公社的土路上,露水还没干透。 楚晚月远远看见两个知青慢悠悠走着,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其中一个眼镜仔的镜腿还用胶布缠着。 她加快脚步,布鞋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印记。 “向东,咱们真把村里人得罪狠了。”马明中推推滑落的眼镜,“你看连这老太太都不搭理我们。” 钱向东踢着石子叹气:“事情咋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现在村里人都不愿意帮我们修房子。” “修屋顶的事,大队长不是说管饭就有人来,可...” 钱向东摸了摸干瘪的裤兜,里面只有三张皱巴巴的粮票和一张工业票。 “首要任务是先买锅,一直吃冷的不好。”马明中无奈摇摇头。 楚晚月踩着露水往公社赶,竹编背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远远地,她瞧见顾春花急匆匆地往这边走,胳膊上挎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姐!哎呦,太巧了!”顾春花一把拉住楚晚月的手,掌心汗津津的,“我正要找你呢!” 楚晚月被她这架势唬了一跳,忙问:“妹子,咋了?出啥事了?” 顾春花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回家说!” 两人拐进顾春花家的小院,土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已经掉色。 楚晚月卸下背篓,掏出两个铁盒:“妹子,这是省城捎来的饼干,你留一盒,另一盒麻烦带给穆兄弟。” “哎呀姐,你这太客气了!”顾春花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起来。 这年头,能弄到省城的饼干可不容易,她大儿子是公社社长都买不到。 她麻利地倒了杯凉白开,杯底还沉着两片薄荷叶,“尝尝,自家种的。” 楚晚月抿了一口,清凉直透心脾。 顾春花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姐,有个好事儿!前街马大姐摔了腿,她那扫大街的活儿得有人顶上。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扫大街?”楚晚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就帽子胡同到丁家巷那段,拢共百来米,早晚各扫一次。” 顾春花掰着手指算,“一个月16块钱呢!” 见楚晚月眼睛一亮,她又添了把火,“马大姐摔得不轻,我看她那腿够呛。你先替着,等她真干不了了...” 话没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这活儿轻省,不耽误家里事儿。”楚晚月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顾春花就拽着楚晚月的胳膊往街道办赶。 楚晚月踉跄了一下,差点被石子绊倒。 “顾姐,您今儿不是轮休吗?”刚进街道办大门,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干事就迎了上来。 她手里还拿着浆糊刷子,显然是正在贴大字报。 顾春花摆摆手:“带我姐来办点事。” 说着就把楚晚月往楼上带,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劳动调配科”的牌子,刘春英正翘着腿织毛衣,收音机里放着《红灯记》选段。 见两人进来,她手忙脚乱地把毛线团塞进抽屉,差点被竹签子扎到手。 “哎呦,顾姐!”刘春英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椅子,“您坐您坐!”她偷瞄了眼墙上的挂历,今天可没接到领导要检查的通知啊。 顾春花大剌剌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两人:“刘干事,这就是我姐,马桂花那扫大街的活计...” “明白明白!”刘春英麻利地拉开文件柜,翻出一张泛黄的登记表,“我这就给楚大姐办手续。” 楚晚月拉拉顾春花的衣角欲言又止。 顾春花捅了她一下:“姐,有啥话直说。” “那个...” 第38章 知青想借肉 “那个...”楚晚月声音细如蚊蚋,“这活能不能让我家老三来干?” 见刘春英愣住,她急忙解释:“我家住得远,我这老寒腿走不动道。我家卫国年轻力壮,还能帮着清运垃圾...” 刘春英眼睛一亮,昨儿李主任还在会上说,要让更多待业青年‘接受劳动锻炼’。 她立刻拍板:“好事啊!年轻人就该多锻炼。” 顾春花顺势往刘春英兜里塞了把奶糖:“那就这么定了!”糖纸上的大白兔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三人说说笑笑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原来是一群知青正在院子里贴大字报,为首的眼镜青年正慷慨激昂地念着:“坚决打击投机倒把行为...” 刘春英‘砰’地关上窗户,撇撇嘴:“城里来的娃娃,懂个屁!” 转头又堆起笑脸:“楚婶子,明天就让建党来报到啊!” “姐,走,今儿晌午咱炖肉吃!”顾春花一把攥住楚晚月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家走。 楚晚月却猛地顿住脚步,“不行啊妹子,家里正起房子呢!”她将散落的头发卡在耳后。 “十来个帮工的乡亲晌午等着吃饭,我得赶紧割肉去。”说着就要往供销社方向跑。 “那我陪你去!”顾春花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钱向东正跟马明中提着刚买的大铁锅到卖肉的柜台买肉。 “有肉票吗?”钱向东尴尬一笑。 马明中翻遍四个衣兜,只抖落出几粒灰尘:“我没带肉票。” 他盯着柜台上油光光的肋条肉,喉结上下滚动。 这时顾春花已经拽着楚晚月挤到肉案前,木柜台被经年累月的猪油浸得发黑。 案板上的肥膘足有两指厚,售货员手里的砍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刮蹭,发出“嚓嚓”的声响。 “同志,割两斤五花!要三肥七瘦的!”顾春花的声音脆生生盖过排队人群的嘀咕。 楚晚月慌忙去掏钱票,顾春花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背:“说好了我请的!你要不去家吃,这肉就当是给盖房的乡亲添个菜!”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后头有人喊:“前头的麻利点儿!” 售货员手里的砍刀麻溜的割着肉,然后拿起油纸包上。 “等房子盖好,没事了,我准来...”楚晚月话音未落,顾春花就撇着嘴打断:“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售货员“啪”地把油纸包拍在柜台上:“两斤一两,收你一块四毛七,肉票两张!” 沾着猪油的麻绳在纸包上勒出深痕。 马明中的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两人呆立在供销社门前。 钱向东盯着楚晚月的背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在城里,他家一个月才舍得割半斤肉。 “这老太太...”马明中压低声音,“怕不是把全家半年的肉票都花光了?” 楚晚月把肉往背篓深处掖了掖,“妹子啊,我就先走了。” “行,姐明天记得让建党过来,我在公社门口等他。” “记得了!” 楚家的老屋,陈素云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发间蹭油的姿势像个老把式。 听见脚步声,“娘你回来了。” “嗯,你大嫂他们呢?” “大嫂跟青苗去新房那边帮忙了。”说完突然抽了抽鼻子,目光钉在婆婆背篓上。 “我去林子里拾点柴火。”楚晚月把肉搁在灶台铁锅里。 林间小道上,马明中两人也回来了。 “婶、婶子好!” 楚晚月望着他们,“你们好。” 马明中犹豫道:“婶子,我看你买了肉,不知道能不能借……” “不能!”楚晚月直接打断他们的话,转身离开。 “借不到肉我们怎么请人帮忙修屋顶。” “再想想办法吧,等会儿去找大队长,让他想办法。” “系统,把兔子拿出来。” 走进林子深处,确定四下无人,楚晚月才放下背篓,轻轻拍了两下。 “嘀,已放进背篓,建议宿主把它的腿绑上。” 楚晚月低头一看,一只肥硕的灰兔子正蜷缩在背篓角落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瞅着她。 她麻利地揪了两根草绳,三下五除二捆住兔子的后腿,又抓了几把草,仔细盖在上面,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哟,三婶子,这是拔草呢?” 一道尖细的嗓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楚晚月手指一顿,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看见陆金全家的儿媳妇陶花正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一把野菜,眼神却往她背篓里瞟。 “是啊,拔草喂鸡。”楚晚月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语气不咸不淡。 陶花眯了眯眼,嘴角一撇,意有所指地说道:“三婶家这是养了多少鸡啊?要这么多草?可别是偷偷多养了吧?” 楚晚月笑了笑,慢悠悠地背起背篓,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挑衅:“哎呦,你咋知道的?我家养了几十只鸡呢。” 陶花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承认,一时语塞。 楚晚月不再搭理她,背着背篓径直往家走,只听见身后陶花低声嘀咕了句什么,随后脚步声匆匆远去,八成是急着去跟人嚼舌根了。 天色渐沉,帮工的乡亲们吃完饭陆续离开,院子里只剩下自家几口人。 楚晚月坐在小板凳上,望着七个孙儿蹲在地上玩“四角”两张硬纸片折成的小方块,被他们拍来拍去,尘土飞扬。 小七输了,正耍赖皮要赖账,被小五一把按住,几个孩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楚晚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建党,你过来一下。” 楚晚月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公社红章的纸条,冲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建党招了招手。 “娘,咋了?”陆建党擦了把汗,丢下斧头,小跑着凑过来。 “我在公社给你找了个工作。” “哦……什么?工作?!”陆建党猛地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伸手掏了掏耳朵,生怕自己听岔了。 “就是工作。”楚晚月点点头,把纸条递过去。 陆建党盯着那纸愣了两秒,突然“嗷”地一声蹦了起来,结果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鞋都甩飞了一只。 第39章 老三有工作了 “哎呦,我的腰——”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顾不得拍灰,赶紧把纸条抢过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嘴里还念叨着:“老天爷开眼了,我陆建党还能有公家饭吃?” 这动静太大,屋里的人全被惊动了,呼啦啦围了过来。 “啥情况?建党咋摔了?” “娘说给我在公社找了份工!”陆建党红光满面,恨不得当场蹦个高。 “你们春花姨介绍的,公社扫大街现在是替工,干得好将来能转正。”楚晚月解释道。 陆建党的笑容突然僵住,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几分:“娘,公社那一条街老长了,我一天能扫完吗?万一耽误了……” “一人负责一小段,你就扫那一百来米,早晚各一次,中间时间还能回家干活,不耽误。” “真的?!”陆建党眼睛一亮,搓着手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那工资……?” “一个月十六。” “十六?!”陆建党差点咬到舌头,这可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多了! “发了工资,你留一块。”楚晚月补了一句。 “留……留一块?!”陆建党瞪大眼睛,他娘平时连五分钱都不想给他,这次居然让他揣一块钱在身上? “对,但你不准去打牌赌钱。”楚晚月盯着他,眼神犀利。 陆建党立马挺直腰板,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娘,我早戒了!这阵子一次都没去,您要是不信,我……” “行了,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你春花姨在公社等你。”楚晚月摆摆手。 “好嘞!”陆建党精神头十足,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等会儿我给你装一小包大米,明天报完到直接给你春花姨。” “没问题!娘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陆建党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得意地一挥手:“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们买糖吃!” 楚晚月看着儿子那副高兴劲儿,嘴角微微扬了扬,转身进屋前又叮嘱了一句:“记着,别迟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陆建党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堂屋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 裤子是前些天大嫂用他娘买回来的布做的,裤线被楚青苗用搪瓷缸装了热水熨得笔直。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还特意用湿抹布擦过了灰。 “娘,我走了啊!”陆建党抻了抻衣角,提起装着大米的竹篮子。那篮子用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着,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的。 楚晚月从屋里探出头:“记着把米给你春花姨,说话要有礼数。” “知道啦!”陆建党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生怕吵醒了还在睡觉的孩子们。 天才蒙蒙亮,村里的土路上还蒙着一层薄雾。 陆建党大步流星地走着,竹篮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建党今天起这么早,这是干啥去?” 林家媳妇挎着个柳条筐正要往自留地去,看见陆建党这身打扮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眼睛,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那个整天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陆家老三。 “哈哈,这不是要上班去吗,可不能迟到。”陆建党脚步不停,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八度。 他特意把上班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就像含着一块冰糖似的,甜滋滋的。 林家媳妇愣在原地,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上...上班?” 陆建党的背影已经走出老远,但那股子得意劲儿仿佛还在空气里飘着。 走到村口的梧桐树底下,几个早起的老汉正蹲在那儿抽烟袋。 看见陆建党这身打扮,王老汉的烟袋锅子都忘了磕: “建党这么早干啥去?” “上班!”陆建党头也不回地答道,脚步更快了几分。 他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响亮,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群麻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几个老汉的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 “上班?陆家小子能有什么班可上?” “莫不是去公社上班了?” “哎呦喂,了不得了...”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村子。 在地里干活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听说陆建党去公社上班了?” 而此时,陆建党已经走到了公社大门口。 他整了整衣领,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 望着那块刷着红漆的“祁山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牌子,他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今天起,他陆建党也是个有工作的人了! “建党,你来了!”顾春花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挎着个竹编的菜篮子,脚步生风地从后面赶上来。 “春花姨!”陆建党闻声回头,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 “你这孩子,”顾春花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茧子,“走,跟我去街委会报到去!”说着就要拉着他往街委会那边走。 陆家的院子里,刚吃过早饭的人们各自忙碌着。 陆建国和陆建业去新房干活,王秀珍在厨房收拾,楚青苗端着一盆衣服去河边洗衣服。 楚晚月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一群孙子后面往林子方向走。 “三嫂!过来坐会儿!”陆金川家的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和几个邻居媳妇聊得正热闹。 楚晚月朝前头喊了声:“红军,看好弟弟们,别让他们上山。” 这才转身往石墩那边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怎么,聊什么呢这么高兴?”她在陆金川家的让出的半截石墩上坐下,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陆金川家的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家老三到公社上班去了?” “嗨,”楚晚月摆摆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就是个扫大街的活,挣不了几个钱。” 第40章 秋傻子雨 一连数日的秋雨下个不停,新建的房屋只得暂时搁置了工程。 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串地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这秋傻子雨啥时候是个头啊!”陆建国叼着半截烟卷,倚在堂屋的门框上,眉头皱成了疙瘩。 陆建业蹲在门槛内侧,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着:“谁说不是呢,这都下了整整四天了。” 他搓了搓发僵的手指,“闲得我浑身不得劲,再这样下去非得发霉不可。” “你俩别挡在这儿碍事。”楚晚月捧着个搪瓷茶缸从里屋走出来,缸子里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挤开兄弟俩站在门口,“老话说了,傻雨不过五,明儿个准放晴。” 她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王秀珍。 “老大家的,趁着今儿个有空,发点面咱们中午包包子。” 楚晚月说着,走到八仙桌旁坐下,茶缸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王秀珍利索地把针线活收进藤编的针线筐里:“娘说要包什么馅儿的?咱家后院的白瓜可都熟透了。” “就包白瓜馅儿的。”楚晚月啜了一口红糖水,“记得切两个紫皮圆葱,肉要切厚片。” “青苗!”王秀珍朝西屋喊道,“去后院拿两个白瓜来!”她拍了拍围裙站起身,“我这就去和面。” “哎!”里屋传来清脆的应答声,楚青苗像阵风似的往后院跑。 “大嫂,我去切肉吧。”一直安静做针线的陈素云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王秀珍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菜刀在案板上起落的咚咚声,混合着面盆碰撞的声响。 陆建国挪了挪凳子,挨着楚晚月坐下。 他摸出烟袋在桌角磕了磕,一边装烟叶一边说:“娘,等上梁那天,把春花姨请来坐坐吧?咱家盖新房,可都多亏了她。” 楚晚月捧着茶缸晃了晃,红糖水在缸子里晃出细小的波纹:“当然该请。”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等建党回来,让他去说一声。”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陆建党顶着一顶破旧的草帽,身上披着化肥袋子改的雨披,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截沾满泥点的小腿。 “我回来了!”他边喊边甩着脚上的泥水。 “今儿个怎么比平时晚了?”楚晚月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雨水顺着草帽边缘滴在建党肩头,化肥袋子做的雨披已经湿了大半。 陆建党摘下草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娘,您是不知道,我刚要往回走,就在公社口碰见癞子那伙人。” 他撇着嘴把湿透的雨披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非要拉我去打牌,说是三缺一。” 他拉过条凳坐在母亲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我可没上当!他们那点把戏我还不知道?专等着宰我呢。” 说着拍了拍胸脯,“娘您放心,我早戒了。有那闲钱,不如割两斤五花肉实在。” 楚晚月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总算长点记性。” 她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去洗洗手,你大嫂她们正包包子呢。” “真的?”陆建党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木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跑,嘴里还念叨着:“我就说今儿个右眼皮直跳,原来是有口福!” 厨房里,楚青苗把白瓜擦成丝,案板上的五花肉已经切成了大肉片。 陆建党探头进来,深吸一口气:“真香啊!大嫂,多放点肉馅的呗!” “建国,去把那群皮猴喊回来!”楚晚月看看绵绵雨,“这雨淋久了要作病的。” 陆建国正蹲在门槛边上画圈圈,闻言,起身拿上草帽就往外走。 “唉,这一天天的...”楚晚月用抹布擦着八仙桌上的水渍,叹了口气。 搪瓷缸里的红糖水已经见了底,杯壁上挂着深褐色的糖渍。 陆建业突然起身:“娘,我去后院把菜畦里的杂草拔一拔。”说着就要去拿斗笠。 “给我坐下!”楚晚月一跺脚,青砖地面发出闷响,“这雨下,草能长翅膀飞了?” 她转身从樟木箱子里摸出个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记得你上过两年扫盲班是吧?” 陆建国搓着布满老茧的手:“也就认得几个大字...” 楚晚月把一本厚厚的书放在桌上。 “《汽车发动机构造与维修》?”陆建国一字一顿地念着,粗糙的手指悬在封面上方不敢触碰,生怕手上的茧子刮坏了纸张。 “嗯。”楚晚月压低声音,“昨儿你春花姨偷偷跟我说的,县里汽车厂明年要招学徒工。” 她瞥了眼窗外,雨幕中隐约可见邻居家的屋顶,“她兄弟家孩子就在汽车厂上班。” 陆建业猛的坐下,眼睛亮晶晶看着楚晚月,“娘!真的?我能去考?” “轻点!这书是借的!”楚晚月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春花姨冒了风险的。要是让红卫兵知道咱们私藏这种书...” 陆建国立刻用衣襟包住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铅字印刷的构造图,那些复杂的零件图形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娘您放心,”他喉咙发紧,“我就把它藏在我枕头芯里,睡觉都抱着。” 楚晚月抬头看了眼墙上贴着的日历:“我寻思着,等过完年,把家里这几个皮猴都送到公社完小去。” “反正老三每天要去公社上班,早上让他们跟着一道走,放学再一块儿回来。” 陆建业闻言放下书:“要是咱大队也能办个小学就好了。前些天听支书说,向阳大队要盖个小学呢。” “可不是么。”楚晚月望向窗外。雨丝像帘子似的挂在屋檐下,“照这个进度,八月十五前准能上梁吧?” 陆建业点头:“要不是这倒霉雨,今儿个就能上梁了。” 楚晚月接着说道:“等正屋盖好了,给我那间盘个炕。前儿个知青点新盘的火炕真不赖,冬天烧把柴禾,一整宿都暖烘烘的;夏天铺上苇席,又凉快又防潮。” “这个好办!”陆建业笑笑,“他们的炕就是四叔盘的,我明儿就去找他。要不......” 第41章 上大梁 他压低声音,“索性每个屋都盘上?省得再打木床了。现在木材要指标,打张床得费老大劲。” 楚晚月瞪了他一眼:“你们哥几个的屋子自己拿主意。不过......” 她突然笑起来,“要是都盘炕,得把红军和红忠的房间也准备好,说不准过两年就得说亲了。” ------ 农历八月十二,宜上梁。 天还没亮透,楚晚月就带着三个儿媳在厨房忙活开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王秀珍的脸红彤彤的。 两大锅金黄的窝窝头刚出锅,冒着热气被摊在竹帘上晾凉。 陈素云用新编的柳条背篓装窝窝头,底下还细心地垫了层干净的芭蕉叶。 “娘,供品都准备齐了吗?”王秀珍把炸得金黄的鲤鱼码进背篓,鱼身上还特意留着几片鳞没刮,这是老辈人说的“鲤鱼跳龙门”的好兆头。 楚晚月正往案板上摆花糕,手上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在我屋里樟木箱子底下,用油纸包着呢。”她朝东屋努努嘴,“一只烧鸡、五斤五花肉,都是昨儿个特意去公社买的。”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建党风风火火闯进来:“娘!您看我把谁请来了!” 顾春花挎着竹篮站在门槛外,篮子里装着两包槽子糕和一瓶橘子罐头。 她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朵菊花:“姐,我来了!” “哎呀春花!”楚晚月忙在围裙上擦手,面粉印子蹭了一身,“快进屋坐!建党,去给你姨倒糖水!” 她拉着顾春花往堂屋走。 陆建党一溜烟跑到西屋:“二嫂!红糖放哪儿了?” “柜子最里头那个蓝瓷罐!”陈素云在厨房应着,又探出头叮嘱,“别用那个带掉瓷的茶缸!” 顾春花接过建党递来的搪瓷缸,红糖在水里化开成琥珀色。 她抿了一口笑道:“建党多懂事啊!” “害,整天毛毛躁躁的。”楚晚月嘴上埋怨,眼里却带着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整天还跟个孩子一样闹腾。” “娘!我们来啦!”陆梅挎着竹篮迈进门,徐爱华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山楂罐头。 他身后跟着徐珊珊和徐爱国。 “姥姥!”徐爱国一个箭步冲到楚晚月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纸包。 “我爹给买的绿豆糕!” 楚晚月挨个摸了孩子们的头,转头对顾春花笑道:“这是我闺女梅子,这三个孩子都是她家的。”又招呼女儿,“小梅,这是你春花姨。” 陆梅利落地把篮子放在八仙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染红的喜蛋:“春花姨好!早听娘提起您。” 她转身从网兜里取出罐头,“娘,这是我家小叔从县里带回来的,说是拿来给你甜甜嘴。” 顾春花望着这一屋子热闹,眼神柔软下来:“真好,这才像过日子的样儿。” 她摩挲着手腕上儿子新给买的上海牌手表,想起自己冷清的家大儿子在公社上班,儿媳妇带着俩闺女在娘家住,只有俩孩子放假才会回来住两天。 二儿子夫妻刚分到供销社的筒子楼,这会儿刚查出来有孕。 楚晚月给孩子们分着水果糖,笑道:“我家那几个皮小子跑新房子那玩去了,待会儿让你见见,天天闹腾得房顶都要掀了。” “热闹多好啊!”顾春花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她独居的老屋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作伴。 每次儿子们回来,都要把攒了好久的吃食塞满他们的帆布包。 “娘!吉时到啦!”陆建党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崭新的确良衬衫都被汗浸透了。 他手里攥着系红绸的铁钉,这是待会儿要钉在正梁上的。 楚晚月挽起顾春花的胳膊:“走,咱们看上梁去。” 两个老姐妹慢慢往新房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房的椽子上,不知谁家的小子已经爬上去挂好了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 经过菜畦时,顾春花突然抓紧了楚晚月的手:“姐,等没事了,我来跟你学腌酸菜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盼头。 新房子前早已围满了人,老老少少挤在院墙边,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几个半大小子猴儿似的爬上枣树,晃着腿等着抢糖。 妇女们挎着竹篮站在外围,时不时交头接耳:“这梁木可真粗实,怕是得两人合抱!” 供桌上铺着红布,整整齐齐摆着五样供品,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鲤鱼,鱼嘴含着一枚铜钱;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鸡冠子昂得老高;三指厚的五花肉,肥膘白得透亮;还有几个红艳艳的大苹果,衬着裂开嘴笑的石榴,籽粒饱满得像红玛瑙。 柳五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连布鞋都刷得干干净净。 他手持红纸写的祭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吉时吉日来上梁,东家建好大新房!新房建在龙口上,龙飞凤舞喜气洋……” “吉时到!上梁——!”“ 话音未落,柳五“唰”地抖开一张红纸,上头“上梁大吉”四个大字,被他亲手贴在大梁正中。 几个壮劳力早就在房顶上候着,粗麻绳一拽,梁木“嘎吱嘎吱”缓缓升起。 “砰!砰!砰——!”陆建党猫腰点响一挂鞭炮,硝烟顿时弥漫开来,碎红纸屑像雪片似的纷纷扬扬。 小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躲闪,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房梁终于稳稳当当卡进榫卯,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稳了!”,全场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陆建国抄起早就备好的竹簸箕,里头堆着小山似的窝窝头、高粱饴糖和染红的花生,铆足劲儿往人群里一扬: “接福咯——!” 底下瞬间炸了锅!半大孩子们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老汉们撩起衣襟当兜子,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得矜持,弯着腰满地捡。吉祥话跟爆豆子似的往外蹦: “抢着饴糖——日子甜似蜜!” “接着窝头——顿顿吃细粮!” “花生落地——花着生,儿女双全!” ………… 第42章 吃大席 新房院子里摆了六张大方桌,条凳围得严严实实。 每桌三荤三素——红烧肉油亮亮地堆成小山,炖鸡的汤里漂着金黄油花,还有一盆红烧肉炖土豆;素菜是醋溜白菜、凉拌萝卜豆腐丝和炒青椒土豆片,中间一海碗鸡蛋紫菜汤飘着葱花。 馍馍摞得老高,白面掺了玉米面,蒸得暄软喷香。 男人们抡起筷子甩开腮帮子吃,油星子溅到衣襟上也顾不得擦。 小孩子们兜里塞满了糖,有水果硬糖、高粱饴,最稀罕的是几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糖纸捏在手里哗啦响,谁要是分到一颗,能举着炫耀半条村。 日头偏西时,顾春花搓着围裙边站起来:“姐,天不早了,我得往家赶。” 楚晚月一把按住她:“急啥?建党。”她朝灶房一努嘴,“去把给你姨备的东西拿来。” 陆建党早就猫在门后等着,闻言拎出个盖白毛巾的柳条篮,毛巾底下鼓鼓囊囊的。 顾春花一掀开,眼睛就瞪圆了,一碗凝着酱色肉冻的红烧肉,油纸包着的像是糖,还有个大大的的花糕,糕顶上的红点儿艳得像朱砂。 “这、这哪成!”顾春花急得直摆手,“如今谁家不缺油水?姐你留着给孩子们……” 楚晚月硬把篮子塞进她怀里:“拿着!大外甥在县里上班,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家里的肉。这花糕是今早新蒸的,你带回去给慢慢丫头甜甜嘴。” 顾春花眼眶发烫,攥紧篮子系带的手直抖:“哎……连吃带拿的,我这老脸往哪搁……” “傻话!”楚晚月拍她后背,“我可是把你当亲妹妹的。”话没说完,两个老姐妹都红了眼圈。 日影西斜,陆梅挽着袖子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碗水:“娘,我们也该回了。” 楚晚月正揉着后腰,闻言撑起身子往屋里走:“爱华珊珊,你们得空就来!又不远。” 话音未落,王秀珍已经旋风似的冲出来,往陆梅的竹篮里哐哐装东西。 “这块后臀尖是特意留的!糖给爱华他们几个吃!卤肝切好了,花糕用笼布包着……” 她边念叨边往大姑姐怀里塞布兜,窝头还冒着热气,把粗布都洇湿了。 陆梅急得跺脚:“你这是要搬空家里啊!” 王秀珍一叉腰,“姐,你就拿上吧!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说着突然压低嗓子,“对了,篮底压着半斤红糖,专给爱国他奶奶的!” 楚晚月扶着门框笑看她们拉扯,忽然“哎哟”一声扶住腰。 陆梅赶紧搀住她:“娘快躺着去!这一天累的……” “老骨头不中用喽!”老太太摆摆手往屋里挪,忽又回头喊,“梅子!十五回来吃饺子,听见没?” 陆梅脆生生应了,带着三个孩子往回走。 这天,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知青们已经起床,准备前往仓库剥玉米。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初次尝试这项工作,每天最多能完成四公分的进度,而几位女知青则每天勉力完成两个工分。 “我的双手都磨出了水泡。”刘敏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也是,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陈静的手上泡破了一层又一层。 “不工作我们吃什么!”李敏噘着嘴回应道。 “还不是因为你!要是没有那次的过错,我们还能在山上捉兔子打野鸡,偶尔尝尝荤腥,现在我们什么也没有了!” “就是!我每次进山林,总感觉有人在监视。” “是啊,当时怎么就没有考虑到这些。” 知青们的悔恨已经来不及,村民们还能偷偷地捕猎野鸡野兔回家,而他们却时刻有人在监视。 “现在屋顶的稻草在小雨中还勉强不漏,但等到大雨来临,就不好说了。”马明中皱着眉头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周红阳焦急地询问。 “陆会计家的房子快要建好了,他家还剩有不少瓦片和红砖,我们把剩下的买下来吧。”钱向东思索片刻后提议。 “记得上次李敏得罪的那位婶子,正是陆会计的母亲。”杨书兰突然插话。 一时间,气氛变得沉寂。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李敏引起的!”王义愤怒地指责着李敏。 “怎么能怪我!你们当时不是也同意的吗!”李敏激动地反驳,指着一干人等。 “好了!我们先去陆家探探口风,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马明中高声打断争执。 “行了,都去上工吧,努力多做一些,好把玉米芯带回来烧炕。” 八月二十二,新家落成。 每个屋都盘了炕,这几天每天都烧两次,等墙面都干了就可以搬进新家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厨屋的地上,陆建业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玉米糊糊,抹了抹嘴就跟着陈素云往她娘家去了。 陈素云挎着个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半斤五花肉和二十个鸡蛋,这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体面的礼。 陆建党也早就吃完饭去公社上班了。 王秀珍正用丝瓜瓤刷着铁锅。 陆建国挪到楚晚月坐的条凳旁:“娘,盖房剩下的那些砖瓦,咱退回去吗?” 楚晚月从兜里拿出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皮塞进嘴里,“退了干啥?西边不是有块空地?垒个厂棚屋,扫帚簸箕的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再说今年盘了火炕,得比往年多备几倍的柴火。” “是这个理儿!”陆建国眼睛一亮,“我算着光是玉米秆怕是不够烧,得去南山坡打些树枝子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裤子,“我这会儿就去垒,等老二从娘家回来让他帮着和泥。” 楚晚月拦着他:“急什么?砖瓦又不会长腿跑了。等明儿个你们哥俩拿麻绳拉出丈量,算算能盖多大的——要我说,索性把鸡窝也挪过去,省得半夜黄皮子来叼。” “那行!那我先带几个孩子去库房搓玉米。” 陆建国说着已经往院里走,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王秀珍擦着手从灶屋出来,楚晚月瞅了眼这个儿媳:“秀珍啊,你什么时候回娘家看看?” 第43章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娘,我不回去了。”王秀珍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梁上的燕子,“自打前年我爹娘走了,哥嫂就......”她没往下说,只把晒在窗台的蒜头翻了个面。 楚晚月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看你的,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娘,中午咱烙馅饼吧?”王秀珍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要赶走什么不愉快似的,“我瞅着后院的韭菜能割头茬了,配上点猪肉。” 楚晚月眼睛笑成了月牙:“那可是好东西。”她指了指碗柜最上层,“坛子里还有小半罐猪油,烙饼时抹上些,保准孩子们抢着吃。” 王秀珍已经拎着柳条筐往后院去割韭菜了。 秋日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村庄,金黄的落叶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穿过晨雾走来。 马明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后跟着张文强。 “婶子在家吗?”马明中站在陆家门口,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抬手敲了敲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门环发出“咣当”的声响。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秀珍一边用围裙擦着沾满面粉的手一边快步走出来。 “哟,是张同志和马同志啊。”王秀珍有些意外地看着门前站着的两人,“这一大早的,是有啥急事?” 马明中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嫂子好,打扰了。我们是想找楚婶子商量点事。” 王秀珍皱了皱眉,心想婆婆平日里和这些知青来往并不多。“我娘一大早就去后山那片林子里了,说是要赶早去采蘑菇。” 她侧身指了指屋后那条蜿蜒的山路,“这天气,蘑菇怕是不多了吧?” 张文强闻言点点头:“多谢嫂子指点。那我们去林子里找楚婶子。” “去吧去吧,山路滑,你们小心些。”王秀珍摆摆手,转身回屋继续和面去了。 与此同时,后山的林子深处,楚晚月正蹲在一棵老橡树下。 她戴着顶旧草帽,裤脚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 “哎哟,这腿...”她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颗鸡枞菌。 菌伞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她喃喃自语,“这些蘑菇也该过季了。”她数了数脚边的小堆蘑菇,叹了口气。 忽然,她直起腰来“系统,回收。” “嘀,已回收鸡枞菌32颗,共计32元,32积分。” 楚晚月撇撇嘴,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行吧,人得知足。” 她环顾四周,晨雾已经渐渐散去,林子里开始有了鸟叫声。“系统,给我来只野鸡。”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将野鸡拿出来,野鸡扑棱了几下翅膀,楚晚月连忙将野鸡绑上,把它塞进背篓,又压了几片大叶子盖住。 “哎呦!”楚晚月一拍脑门,“这些天总吃土豆炖鸡,都忘了留点新鲜的鸡枞菌自己尝尝了!” 她懊恼地踢了踢脚下的落叶,几片金黄的橡树叶打着旋儿飘了起来。 “宿主可以在系统商城购买人工种植的。”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统统啊,你这就不懂了。”楚晚月弯腰拨开一丛灌木,手指沾上了冰凉的露水,“人工种的那能一样吗?缺了那股子山野的鲜味。” 她鼻尖微动,深吸了一口林间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转了个弯,她忽然眼前一亮。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十几颗鸡枞菌像是约好了似的挤在一起,旁边还点缀着几朵伞状的羊肚菌,灰褐色的菌帽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哎呀!发啦发啦!”楚晚月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 菌柄被掐断时发出细微的“啵”声,带着泥土的清香。 “不错不错,这些够吃一顿了!”她满意地把蘑菇码进背篓,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咧嘴一笑:“可惜啊统统,你再智能也尝不到这美味吧?” 系统沉默了几秒,只传来几声微弱的电流声:“......” “楚婶子!” 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楚晚月一个激灵。 她猛地回头,看到马明中和张文强正从山坡上快步走来。 张文强的解放鞋上沾满了泥巴,马明中的蓝布褂子被树枝挂了个小口子。 楚晚月心里“咯噔”一声:“我*,该不会是来监视我的吧?” 她下意识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转身就要走。 “楚婶子!您等等!”马明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我们找您真有事!” 楚晚月停住脚步,警惕地打量着两人。 马明中的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张文强则不住地搓着手,两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急切。 “什么事?”她语气生硬地问道。 马明中抹了把汗:“那个...楚婶子家新房子盖好了吗?” “盖好了,咋?”楚晚月眯起眼睛,“跟你们有啥关系?” 张文强往前迈了一步,解放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我们...我们看您家还剩下些砖瓦,我们想买……”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想都别想!不卖!”楚晚月斩钉截铁地打断,转身又要走。 “楚婶子!”张文强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眶有些发红,“知青点的屋顶漏得厉害,下雨天连床铺都是湿的。”他指了指自己衣服上几处补丁,“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马明中急忙补充:“我们按市价买,绝不占您便宜!” “你们想要就自己去砖厂买,我们家剩的这些还要盖厂棚用。” 楚晚月紧了紧背篓带子,语气坚决地摇头。 张文强急得往前踏了一步,解放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唧”一声响:“厂棚可以用木头和茅草盖啊!我们住的屋子一下雨就漏,被褥都能拧出水来......” “够了!”楚晚月猛地抬手打断,“我家有砖瓦那是我家的事,与你们知青无关!” 她冷哼一声,“有现成的砖瓦不用,非要我去用木头茅草,你们当我傻啊?” 第44章 各位村民注意了 马明中赶紧上前打圆场:“婶子您消消气。实在是砖厂现在都是按指标分配,不散卖给我们知青点......” “哦?”楚晚月挑眉打断,“然后就惦记上我家的砖瓦了?” 她嗤笑一声,“不卖!”说完转身就走,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看着楚晚月远去的背影,张文强愁眉不展:“明中,现在怎么办?” 马明中盯着地上的落叶,突然眼睛一亮:“去找陆会计!我刚才听村里人说,他好像在仓库搓玉米。” 两人匆忙往仓库跑去。 秋风卷着稻谷的香气扑面而来,仓库大门敞开着,金黄的玉米堆得像小山一样,陆家几个半大小子正坐在玉米堆里搓玉米粒。 “你们好,”马明中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身边,“陆会计在吗?我们有急事找他。” 陆红军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几根玉米须:“我爹被大队长叫去开紧急会议了,才走没多久。” “开会?”马明中失望地嘟囔,和张文强交换了个眼神。 “那...那我们改天再来。”张文强勉强扯出个笑容,转身时不小心踢到一个玉米,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日头渐渐升高,楚晚月背着背篓回到家中。 院子里飘散着韭菜馅饼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勾勒出最朴实的农家烟火气。 “秀珍!”楚晚月跨进厨房门,将沉甸甸的背篓卸下。 背篓里的野鸡扑棱着翅膀,羽毛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野鸡放这儿了,明儿个晌午炖了吃。” 正在案板前包馅饼的王秀珍头也不抬地应道:“行。” 她灵巧的手指捏出一个个精巧的花边,面皮在她手中服服帖帖。 灶台前,楚青苗正蹲着生火。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渐渐旺起来,映红了她圆圆的脸蛋。 “娘采蘑菇回来了?”她仰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点灶灰。 “采了些鸡枞菌和羊肚菌,我先去晒上,明天炖鸡用。” 楚晚月从背篓底层掏出用桐树叶包着的蘑菇,菌伞上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好啊!蘑菇炖鸡最香了!”楚青苗兴奋地拍手,差点打翻了身旁的柴火筐。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把她雀跃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建党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刚进屋歇着。”楚青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楚晚月点点头,将蘑菇均匀地铺在竹筛上,摆在院里的晒架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朝西屋走去。 “咚咚”两声闷响,楚晚月敲响了陆建党的房门,指节在老旧的门板上叩出沉重的回音。 “建党,出来一趟,娘有事交代。”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拖鞋拖地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建党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头发还翘着一撮。“娘,啥事啊?”他打了个哈欠,眼角还带着睡意。 “去新房子那边,把剩下的砖瓦清点清楚。”楚晚月在门旁的矮凳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陆建党挠挠头,一脸困惑:“点那个干啥用?”他倚在门框上,身上的蓝布褂子皱巴巴的。 楚晚月作势抬脚:“让你吃喽!”她笑骂道,“赶紧去,哪来这么多问题。” 鞋子在空中虚晃一下,惊得陆建党往后一缩。 “得令!这就去!”陆建党一溜烟跑出院子,鞋跟都来不及提好。 “喂!喂......”村中央大树上挂着的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各村民注意了!各村民注意了!”喇叭里的声音格外清晰,“吃完午饭,十二点半,到大场院开会!” “各村民相互传达一下!”声音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再说一遍,十二点半,大场院集合!” 楚晚月站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太阳。 “这大中午的,开什么会啊?”楚晚月自言自语道。 陈素云刚从娘家回来不久,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 听到婆婆的话,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娘,怕是要传达上面的新精神吧。我听我娘家那边说,最近公社要搞什么运动呢。” 正说着话,厨房里飘来阵阵韭菜和猪油的香味。 楚晚月吸了吸鼻子:”馅饼快好了,素云啊,你去仓库把几个小的喊回来吃饭吧。“ “诶,我这就去。”陈素云放下针线筐,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路上当心点。”楚晚月嘱咐道,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转身回到厨房,灶台上摆着七八个金灿灿的馅饼,外皮酥脆,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韭菜猪肉馅。 王秀珍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楚青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楚晚月擦了擦手,往新房子的方向走去。 “娘,您来啦。”陆建党抬头看见楚晚月,赶忙站起来。 陆建业还在继续数着。 楚晚月走近一看,两个儿子正在用木棍一点一点地数着。“还没数清呢?”她轻声问道。 陆建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娘,我们数到一半就乱了。” 楚晚月一笑,忘了这两儿子只上了两年扫盲班,简单的加减法还能应付,数目一多就容易出错。 楚晚月看着两个儿子窘迫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算啦,”她摆摆手,“你们看着整吧。” 兄弟俩对视一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虽然不会复杂的算术,但有自己的一套土办法。 “娘,那咱们回家吃饭?”陆建党问道,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楚晚月点点头。 两兄弟一左一右跟着母亲往回走,陆建党还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 远远地,楚晚月就看见几个知青把陆建国堵在中间。 那架势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只山羊,让她心里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走近了才看清,张文强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 “陆会计,您行行好!”张文强激动得唾沫星子直飞,“我们愿意出双倍价钱!您看这知青点漏雨漏得跟筛子似的...” 第45章 去公社告你们 陆建国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里紧紧攥着账本,眉头皱成个“川”字:“张同志,这不是钱的事。上面三令五申不准投机倒把,我身为大队会计,更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钱向东打断了。 “陆会计,您可是贫下中农的先进代表,毛主席教导我们要‘为人民服务’...您说是不是?”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陆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用力推开挡在前面的马明中:“让让,我还得回家吃饭!” 就在这时,李敏突然上前一步。她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会计,我听说您家后院养了二十多只母鸡?这要是让公社知道了...”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陆建国猛地转头,眼睛瞪得老大:“李敏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贫下中农?” “建国!”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回家吃饭!他们要告就让他们告去!” 她狠狠瞪了李敏一眼,“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家的鸡!” 马明中突然一个箭步拦住去路,“楚婶子,您别生气。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买点您家剩下的砖瓦...”他搓着手,做出讨好的表情。 楚晚月冷笑一声,把儿子往身后一护:“怎么?来硬的不成就想软磨硬泡?” “我说过那些砖瓦我们要垒厂棚!你们要是敢动一块砖,”她突然提高嗓门,“我就去公社告你们破坏贫下中农生产!”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张文强还想说什么,被钱向东拽住了袖子。 楚晚月脸色一沉,眼睛冷冷扫过几个知青,最后落在陆建党身上,声音果断而清晰:“老三,去叫大队长!” “好嘞!”陆建党应了一声,转身拔腿就跑。 钱向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堆起笑,语气软了几分:“楚婶子,您看这事闹的……我们不买就是了,何必惊动大队长呢?” “哼!”楚晚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锋利,“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不卖!你们听了吗?今天咱们就在大队长面前掰扯清楚,省得日后又被人惦记!” 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这光天化日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刘家婶子叉着腰,嗓门洪亮。 “还知识青年呢,咋老盯着别人家的东西不放?”赵家老二摇着头,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雾随着他的话飘散。 “现在山上的野兔、野鸡都不敢打了,生怕他们转脸就去公社告状!”李二狗愤愤不平地插嘴,“这些城里来的,嘴上说扎根农村,干的净是些糟心事!” “要我说,他们就不是来帮咱们的,是来添乱的!”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建党带着大队长陆福全大步走来,身后还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的,有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子的,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陆福全眉头紧锁,眼神严厉地扫视几个知青,声音低沉而威严:“咋回事?你们几个又闹什么幺蛾子?” 马明中见事情闹大,赶紧上前一步,举起双手,赔着笑解释:“大队长,您别误会,我们就是想跟楚婶子商量买点砖瓦,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楚晚月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一字一顿道,“我早跟你们说过不卖,可你们今天又来堵我家建国,还拿养鸡的事威胁我?咋的,非得逼我们低头?”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嚯!还敢威胁人?” “这群知青真是无法无天了!” “大队长,这事您可得管管!” 陆福全脸色越发阴沉,盯着几个知青,语气严厉:“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农村有农村的规矩,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几个知青被众人盯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钱向东咬了咬牙,终于低下头,低声道:“是我们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马明中见状,也只得悻悻地退后一步,不再吭声。 楚晚月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随后对大队长说道:“福全,这事您得做个见证,这些知青可是污蔑威胁我们呢,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我可真要去公社说道说道了!” “放心,嫂子,这事我来处理。”陆福全点点头,转而对几个知青呵斥道。 “没有!我们可没威胁人!”马明中脸色涨红,急急摆手辩解,“我们就是说了句实话!” “实话?”楚晚月冷笑一声,眼底带着讥讽,“好啊,你们刚才说的‘实话’,现在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再清清楚楚说一遍吗?” “有什么不敢说的!”李敏猛地跨前一步,辫子一甩,声音陡然拔高。 “我可是亲耳听村里人说,你家仗着陆会计的便利,偷偷养了二十多只鸡!这叫什么?这叫搞资本主义尾巴!我们知青响应主席号召下乡建设农村,最见不得这种歪风邪气!”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楚晚月鼻尖,“信不信我们现在就去革委会举报你!” “哟——”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楚晚月却不慌不忙,甚至轻笑了一声,转头环视四周:“乡亲们都听见了吧?她说我家养了二十几只鸡——”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大伙儿说说,我家拢共几只鸡?” “哈哈哈!”徐婆子突然拍着大腿笑出声,挤开人群往前凑,“我想起来了!前些天咱们在地头唠嗑,我还打趣说‘楚婆子,你家建国当会计,队里饲料有富余,你干脆养个二三十只鸡,反正他管不着自家事’——” 她斜眼瞅着李敏,“莫不是这丫头远远听见半句话,就当圣旨了?” 第46章 造谣生事 “对对对!”陆福山媳妇一拍巴掌,“那天我也在呢!咱们就是说笑,谁家真能养二十多只鸡?饲料从哪儿来?鸡窝往哪儿搭?” 她冲着李敏撇嘴,“姑娘家家的,听风就是雨!” 李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包庇!” “小同志,”楚晚月突然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刀,“你口口声声说我搞资本主义,现在又说我勾结群众——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 她猛地转身指向自家院子,“走!现在就去我家鸡窝数数!要真有二十只,我楚晚月自己去找革委会认罪!要是没有——”她盯着李敏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你得当着全生产队的面,给我道歉!” 现场霎时鸦雀无声。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马明中偷偷扯李敏的袖子,钱向东已经退后半步。李敏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去、去就去! 楚晚月领着众人往自家院子走,还没跨进大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哎哟,嫂子,你这是炖啥好东西呢?香得人直咽口水!”徐兰兰抽了抽鼻子,满脸馋相地打趣道。 楚晚月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摆摆手:“没啥好东西,就是烙了几个韭菜猪肉馅饼,待会儿大伙儿要是饿了,都进屋尝尝!” 她说着,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来吧,鸡窝就在后院,都来看看,看看我这‘资本主义尾巴’到底有多大!”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纷纷跟上,唯独李敏几个知青面色尴尬,脚步迟疑。 后院墙根处,一个简陋的木制鸡窝静静立在那里,看起来顶多能塞下六七只鸡。 “就这鸡窝,能养二十几只鸡?”陆福山媳妇第一个笑出声,弯腰凑近瞧了瞧,“哎哟,里面就五只半大的小鸡崽,还挤得慌呢!” “可不是嘛!”刘家婶子也跟着笑,“这鸡窝要是再小点,连这五只都装不下!” 众人围着鸡窝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笑声越来越大,李敏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楚晚月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住李敏:“大伙儿都瞧见了,我家就这么几只鸡,某些人张口闭口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这不是污蔑是什么?!” 李敏嘴唇颤了颤,还想争辩,却被大队长陆福全抬手制止。 “行了!”陆福全厉声呵斥,“李敏同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谣生事,影响大队团结,这事我会如实报告给知青办,你回去收拾收拾吧,我们大队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李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大队长!我、我只是一时听信了谣言……” “听信谣言?那你咋不听信点好的?”徐婆子啧啧摇头,“年纪轻轻不学好,净琢磨着害人!” 陆福全没再理会她,转而严厉地看向其他几个知青:“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你们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不是来挑事的!可你们倒好,一句劝都不听!” 马明中、钱向东等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福全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要是再有下次,你们几个也别在大队待了!” “大队长,我们住的那破屋子到处漏雨,实在是没办法才......” 马明中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陆福全重重地叹了口气:“早就跟你们说过,这事队里一直记着呢!”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陆会计上个月就帮着核算好了材料,连批条都递到红瓦厂去了,按说这两天就该送过来了。”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知青中间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张文强猛地瞪大眼睛,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你们不是一直推说没材料吗?” “谁跟你们说队里不管你们死活的?”陆福全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这些娃娃啊......” “那为什么把我们赶到那么远的破房子住?”陈静红着眼睛质问。 “你们刚来那会儿,原本安排的是先在村里各家借住,等把知青点修缮好了再搬过去。可你们倒好!”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你们刚到就找事,还让我们怎么管?” 知青们顿时语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鸡窝里几只小鸡崽不安的“咯咯”声。 “好了好了,”楚晚月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都晌午了,该吃饭了。” 她朝鸡窝瞥了一眼,五只半大的鸡正挤作一团,被这阵仗吓得直发抖。 “哎哟!我灶上还炖着白菜呢!”徐婆子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就往外跑。 “我家那口子也该回来了……” “走走走,吃饭去......” 转眼间,院子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楚晚月走到堂屋门口,朝里屋喊了声:“秀珍啊,准备开饭了。” 她转头看了眼日头,“待会儿不是还要开生产队会嘛。” 陆建国把陆福全送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娘,一会儿我跟大队长把李敏送到公社去。” “嗯。”楚晚月坐在主位上,“要是能把那些个惹是生非的知青都送走才好呢。” “娘......”陆建国苦笑着摇头,“您这不是难为儿子嘛。” “我知道。”楚晚月拿了个馅饼,“也就是这么一想。” “哈哈哈!”小七欢快地奔入厨房,自豪地宣称,“我赢了!” 随后,一群孩子紧跟着涌入,每个人都眼睛圆睁,盯着桌上的馅饼。 “咋看得那么入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楚晚月咬了一口馅饼,赞叹道,“真是香啊!你们还不快去洗手!” 孩子们听后,一窝蜂地又跑出去,争先恐后的去洗手。 楚晚月看着这一幕,捧腹大笑,陆建国等人也跟着笑出声来。 楚晚月目光转向陆建国,“等会大队开会有啥事?” 陆建国轻轻咽下口中的馅饼,回答道:“公社决定在每三个大队设立一所小学。” 第47章 要建小学了 “恰好我们大队就在这里。村口那块红薯地,这两天就要开始挖掘了,之后打算闲置,用来建设新学校。” “那可好啊!”楚晚月拍了下大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正愁着要把几个小子送到公社小学呢,这一来可省事了,咱大队里就能上学,多方便!” 正在啃馅饼的小五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上学?奶,我们真能上学?” 他嘴里的馅饼渣都喷了出来,几个韭菜末落在了桌上。 “嗯,到时候你们几个都去。”楚晚月伸手抹掉小五嘴角的油渍,“看看咱家要出几个文化人了。” 陆红军一听这话,手上的馅饼都不香了:“奶,我就不用去了吧!”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抗拒,“我都十六了,该下地干活了...” “去!怎么不去?”楚晚月把馅饼放下,“前两年扫盲班你不也学得挺好?认得三四百个字呢!”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把你安排到高年级去。” “好耶!我和哥哥们一起去!”小七兴奋地蹦起来,手里的半块馅饼随着他的动作甩出几滴油星。 “哎哟!”陆建党慌忙往后躲,可还是晚了,他的蓝布衫上顿时多了几个油点,“你小子小心点!” 他一把抓住他乱晃的手腕,“看看,新衣裳都弄脏了!” 满屋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楚晚月笑得直抹眼泪:“哈哈,都去,都去!” 她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打趣道:“要不是你们爹都这把年纪了,我都想让他们跟着去念念书呢!” 陆建国三兄弟互相看看,也跟着笑起来。 陆建国挠挠头:“娘,您这是要让我们跟一群娃娃坐一个教室啊?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就是,”陆建业接口道,“我这手拿惯了锄头,怕是连铅笔都捏不住了。” 屋里的笑声更响了。 ------ 午后的大场院被太阳镀上一层金色,楚晚月带着几个媳妇赶到时,场院里已经挤满了人。 各家各户的板凳排得密密麻麻,男人们蹲在土埂上抽烟,女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嗑,孩子们在场院边上追逐打闹,扬起一阵阵尘土。 “娘,我去前面找大队长。”陆建国猫着腰在人群中穿梭,不时踩到谁的脚,引来几句笑骂。 楚晚月和王秀珍几个妯娌在外围找了块空地,把小板凳排成一排坐下。 王秀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把炒瓜子,几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开会。 “噗——噗——” 大队长陆福全掏出那个掉漆的铁皮喇叭吹了两声,场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这次是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陆福全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显得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场院每个角落。 “公社决定每三个大队建一个学校,咱们这儿的正、好、要、建、在、咱、们、大、队!”他一字一顿地宣布,生怕有人听不清。 话音刚落,场院立刻炸开了锅。 陆大锤激动地站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板凳:“好啊!咱们的娃娃也能上学了!”他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 “那以后是不是也能进工厂了!”张寡妇扯着嗓子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都掉地上了。 “我家孩子也是知识青年了!”王铁锤乐得直拍大腿,震得腰间挂着的旱烟袋哗啦作响。 孩子们更是兴奋,在场院边上又蹦又跳,有个半大小子直接翻了个跟头,惹得大人们哄堂大笑。 “安静!都先安静!”大队长使劲拍着铁皮喇叭,金属的震动声总算把喧闹压了下去,“明天开始挖红薯!等会儿各小队长统计安排活计。” 他擦了把汗,指着村口方向:“村口大柳树以北那五亩地,红薯挖完,咱就开始平地,准备建学校!” “好” 乡亲们异口同声地答应,掌声像放鞭炮似的响成一片。 大队长又补充道:“知青一个小队分两个,七八小队等下次有知青来了再分。散会!” 话音刚落,八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小队长立刻跑到场院各处站定。 马有军看见楚晚月走过来,笑着迎上去:“婶子这次也要干活?” 楚晚月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不,我没那么大力气。这不是来给你请假吗?” “还有我家老二媳妇有身子了,干不了重活,这次她就不参加了。再就是我家老三在公社上班,也不参加了。” 马有军接过糖,痛快地点头:“行,咱们今年红薯种得少,我看也就两天的活。”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您家建国是会计,这点面子我能不给?” 楚晚月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话。” 请完假,她拎起小板凳往回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三队的来我这登记!” “五队的!五队的往东边站!” “知青同志请到石磙子这边来!” 场院边上的知青们局促地站成一排,陆建党正领着他们往各小队走。 大队长扯着嗓子最后喊道:“明天四点开始集合!安排好的都散了吧!”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谈论着新学校的事,笑声在村道上此起彼伏。 楚晚月抬头望了望天色,“秀珍啊,你等会去后院拿两个白瓜,明天早上我要去公社你春花姨家走一趟,中午怕是回不来吃饭了。” “知道了,娘。要不要顺便割点韭菜?后院的韭菜窜得可旺了。” “割!”楚晚月利落地应道,“多割些,两三斤的样子。你春花姨最爱吃韭菜盒子,我明儿个给她带些去。” “哎,”王秀珍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家里不是还有那只野鸡吗?您也带过去吧。” 旁边默默走着的楚青苗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娘,那野鸡不是留着明天吃的吗?要是带走了,我们明天吃什么呀?” 楚晚月笑着看向她:“放心吧,我明天给你们留块肉。中午让你大嫂炖土豆吃。” “真的?”楚青苗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起来,“那我要吃三个大馍馍!” “成,只要你吃得下。”楚晚月转头又叮嘱王秀珍,“秀珍,记得把白瓜用稻草裹着,别磕碰了。” 王秀珍点点头,“知道了,娘。我一会就去准备。” 第48章 带小六小七去公社 次日,天还未亮,王秀珍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翻滚的玉米粥泛着金黄的泡沫。 她熟练地用勺子搅动着粥锅,蒸笼里熥着的杂粮馍馍正冒着热气。 案板上整齐码着切成细丝的咸菜疙瘩,还滴了两滴香油。 几个大人囫囵吞枣地扒完早饭,扛着昨天分发的农具出了门。 陆红军带着几个弟弟狼吞虎咽的吃完玉米粥,洗完锅碗,又将楚晚月的饭菜扣在大锅里。 楚晚月推门出来时,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枣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两个小不点正蹲在墙根,木棍在蚂蚁洞前划出歪歪扭扭的战线。 “奶!”小六仰起沾着泥点的小脸。 楚晚月舀了勺水倒进水盆里,“就剩你俩看家?” 小七的裤腿卷得一高一低:“大哥说我们连筐都背不动......” 话音未落就被小六打断:“我娘说去送水,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去换上身干净的衣服,”楚晚月甩着手上的水珠,“把你们那花猫脸给我洗干净,一会跟我去公社。” “去、去哪儿?”小七的草鞋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小六已经蹦得老高:“公社!是公社!奶说要带咱们去公社!” 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朝霞,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楚晚月掀起锅盖,蒸汽裹着饭香扑面而来。 大铁锅里温着一碗稠稠的玉米粥,旁边的小筐子里整齐码着三个金黄的馍馍和一小撮咸菜丝。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奶!快看我!”小七旋风般冲进厨房,崭新的蓝布褂子,袖口还留着折痕。 小六紧跟在后,不停地扯着略长的衣摆,黑布鞋擦得干干净净的。 两个孩子脸上还带着肥皂的清香。 “哎呀呀,”楚晚月抹了抹嘴角,把洗好的粗瓷碗码进碗橱,“这是哪来的城里娃娃?” 她故意眯起眼睛打量,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院里的背篓早已收拾妥当:翠绿的韭菜捆得整整齐齐,白瓜放在最下面。 油纸包里的野鸡肉透着淡淡的血腥气,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楚晚月弯腰背上背篓,竹篾在蓝布褂上压出浅浅的纹路。 村口红薯地里,众人正干的热火朝天。 见着祖孙三人,王婶子扬起沾着泥土的手:“楚大姐这是去哪儿风光啊?” “去公社看老姐妹!”楚晚月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快。 小六和小七羞怯地躲在奶奶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地里忙碌的大人们。 与此同时,公社程家,程素正揪着顾春花的衣角不放。 “奶奶,”小姑娘踮着脚,眼睛亮晶晶的,“昨儿个梦里都闻到肉香了。” 她的羊角辫随着撒娇的动作一晃一晃,顾春花摸着孙女的头发,“等会儿奶奶去买肉!” “咚咚咚——” 木门被叩响,震落门框上积着的薄灰。 楚晚月的声音穿过门板,带着乡间特有的敞亮:“春花妹子!开开门哟!” “来了来了!”顾春花趿拉着布鞋。 门闩“吱呀”一声响,两张布满皱纹的脸同时绽开笑容。 “姐!”顾春花一把攥住楚晚月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 客厅里,两个小姑娘正站在那里。 楚晚月眼角余光瞥见这对姐妹花,在心里急唤:“系统,快!要包大白兔奶糖!”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快进来坐!”转头又弯腰摸小六小七的脑袋,“哟,俩孩子长得真快。” “姨奶奶好!”两人喊得整整齐齐。 程慢拽着妹妹上前,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姨奶奶好。”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瞟。 楚晚月卸下背篓的动作像个变戏法的。 先提出油纸包,“妹子,这是野鸡,已经宰好了。” 接着是一捆沾着露水的韭菜,根茎处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最后滚出两个大白瓜,“咚”地落在地上。 趁着顾春花弯腰捡瓜的功夫,楚晚月飞快地从背篓里掏出那包奶糖。 将糖递给程慢,程慢的眼睛瞬间亮了。“拿着,和你妹妹分着吃。” 楚晚月把糖塞进小姑娘手里。 “谢谢姨奶奶!” “姐!你这...”顾春花抱着白瓜直起身,果然立刻瞪圆眼睛,“又带这么多东西!” 楚晚月摆摆手,袖口磨破的线头在光里轻轻摇晃:“野鸡后山捡的,白瓜河沿种的,韭菜也是自家种的,又不值当啥。” 程慢小心翼翼地揭开糖包,奶糖特有的甜香顿时溢了出来。 白底蓝边的糖纸上,那只翘着耳朵的大白兔正冲她笑。 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兔子红彤彤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姐!我要吃大白兔奶糖!”程素踮着脚尖,小手扒着姐姐的胳膊。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糖纸上,折射出的光斑在她圆润的小脸上跳跃。 程慢先取出四块糖,轻轻放在小六和小七汗涔涔的手心里。 糖纸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慢慢吃,别噎着。” 她温声细语地说着,帮小七剥了一块放进他嘴里。 “谢谢姐姐。”小七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程慢清秀的侧脸,“姐姐的辫子比画报上的还好看。”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顾春花拍着腿笑道:“瞧瞧这小嘴儿,简直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晚月凑到老姐妹耳边:“上回哄得大队长把兜里的瓜子都掏给他了。” “哈哈,小家伙真厉害!你们先好好玩着,待会儿咱们中午烙韭菜鸡蛋盒子,再炖一锅鸡汤!” “太好了!”程素兴奋地拍手欢笑。 “素素,小六比你年长一岁,小七比你小一岁,你要懂得谦让弟弟,明白吗?”顾春花看向程素。 “明白,”程素走到小七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亲爱的弟弟,叫姐姐。” “素素姐姐!” “哎!真是个乖孩子!” “姐姐,你休息一下,我去和面。” “我也去帮忙。”楚晚月随着顾春花一同走向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和面的声响。顾春花舀出雪白的面粉,“这白面还是你让建党捎来的。” 第49章 爸爸就是爹 她手腕翻飞着揉面,“姐,你不用忙,我自己做就行,你坐那陪我说说话。” “行,我择韭菜。” 楚晚月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活地掐去韭菜根部的泥土。 青翠的韭菜叶在她膝头渐渐堆成小山,泥土的清香混着面粉的甜味在厨房里弥漫。 客厅里,程素正挺着小胸脯,得意地接受“姐姐”这个新称呼。 她又学着大人的样子拍拍小七的肩膀,结果手劲太大,差点把弟弟拍了个趔趄。 小六赶忙扶住弟弟,四个孩子的笑声惊飞了窗外杨树上的麻雀。 楚晚月望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孩子们,手里择韭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顾春花会意地碰碰她的肩膀:等会儿第一锅盒子,先给孩子们吃。 油纸包里的奶糖已经少了一半,糖纸被孩子们仔细地抚平,夹在了程慢的课本里。 程易夹着会议记录本从公社大院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杨树梢。 他抬手看了看上海表,表针指向十点四十,这才想起两个丫头还在母亲那儿。 胯下的永久牌自行车被他蹬得飞快,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土路,扬起一缕细细的烟尘。 刚拐进芝麻胡同,浓郁的香气就缠了上来。 韭菜的辛辣混着鸡肉的醇香,在正午的阳光下发酵成令人垂涎的味道。 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坐在槐树荫下,手里的针线活都慢了下来。 “老程家这是炖鸡呢?”李婶子抽着鼻子,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 “可不,听说乡下来的姐姐又捎好东西来了。”张奶奶眯着眼,手里的鞋样子晃了晃。 蹲在墙根的王婆子“呸”地吐掉瓜子壳:“穷酸相!几根烂韭菜也值得......” “叮铃铃——”清脆的车铃声打断了闲话。 程易单脚支地,“几位婶子乘凉呢?” 他眼角余光扫过王婆子,车轮故意碾过她脚边的瓜子皮。 院门一推,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程素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小辫扑上来,“爸爸!” 程慢的碎花裙摆上还沾着糖渍,“爸爸,你回来了。” 小七正举着半块奶糖,见到他也跟着喊道:“爸爸!” “这小家伙谁家的?”程易弯腰,手指轻轻弹了下小七的脑门,“你可不能喊我爸爸,要叫叔叔。” “叔叔好!”小六连忙喊道。 “叔叔好!”小七也赶紧喊了声。 厨房的纱门“哐当”一响,顾春花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探出身:“老大回来了?快进来!你晚月姨来了!” 她围裙上沾着韭菜叶,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打着卷。 在厨房里,楚晚月手法娴熟地用筷子轻轻拨散鸡蛋,均匀地洒在铺有新鲜韭菜的薄饼上,随后又覆盖上一张雪白的面饼,巧妙地将其边缘压实,一个圆润饱满的韭菜盒子便完美呈现。 抬头见程易进来,她笑着打招呼,眼角堆起亲切的皱纹:“程易回来啦!” “晚月姨好!”程易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黝黑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我娘常念叨您,今儿可算见着了。您这气色,看着比我娘还精神呢!” 楚晚月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她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净说大实话,我都五十二的人了......” 顾春花往面盆里掸了掸手上的面粉,轻轻推了下儿子:“快去洗洗,最后一个韭菜盒子下锅就好。” 说着接过楚晚月手里的盖帘,上面放着最后一个韭菜盒子,“姐你也歇会儿,让孩子们摆桌子去。” 院子里,四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 小七挠着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蛋,困惑地眨着眼睛:“慢慢姐姐,为啥你们管那个人叫‘爸爸’?爸爸是啥?” 程素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他就是我爸爸呀!”她辫子上的红头绳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爸爸是不是就跟爹一样?”小六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程慢轻轻咬了下嘴唇,努力回想着:“好像......是的吧?那娘就是妈妈?” 四个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突然都笑了起来。 正巧程易端着茶缸出来,小七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叔叔,爸爸是不是就是爹?” 程易差点被茶水呛到,他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是,爸爸就是爹,现在农村还习惯叫爹娘,城里都改口叫爸爸妈妈了。” 他手指轻轻点着小七的鼻尖,“不过意思都一样。” “噢——”小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娘就是妈妈!” “对,你真聪明!”程易摸摸他的小脑袋。 “我可聪明了!” 小七说完,又皱起小眉头,心里想到那为啥都爱摸我头? 他撅着嘴捂住自己的头,惹得程易哈哈大笑。 楚晚月端着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出来,正好听见小七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可聪明了!” 她忍俊不禁地笑道:“哟,咱们小七还会自夸呢?” “奶奶!”小七不乐意的跺跺脚。 “好了,你们几个赶紧洗洗手,吃饭了。”楚晚月将韭菜盒子端进客厅。 几人围坐一堂,共进了一顿欢声笑语的晚餐,随后楚晚月打算带着她的两个孙子启程回家。 顾春花转身进入里屋,取出一盒铁制的饼干盒子,轻轻放入楚晚月的背篓中:“姐姐,这盒钙奶饼干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带上吧,让孩子们都尝尝。” 楚晚月准备将饼干拿出来,轻声说:“这还是留着我们慢慢和素素吃。” “姐!你这样我要不高兴了!就兴你给我们带东西,我给你带也是应该的!何况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顾春花按住了楚晚月的手。 程素走过来说:“姨奶奶,带上吧,给哥哥和弟弟吃,我家还有很多呢!”她轻轻拉了拉楚晚月的手。 楚晚月看着程素萌萌的小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姨奶奶收下,谢谢素素。” “姨奶奶,下次您还带弟弟们来,我给弟弟准备好吃的!”程慢也走到楚晚月身边说道。 “好,一言为定!”楚晚月笑着答应。 第50章 逛供销社 楚晚月牵着两个小孙儿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公社的大街上。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石板路上,空气中飘来供销社门前烤红薯的香甜气息。 小六拉着奶奶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奶,我想去供销社。” “供销社?”楚晚月低头看着两个眼巴巴的小家伙,“行,咱们去逛逛。” 进到供销社,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酱油、糖果和布料的气味。 这个点人不多,柜台上方悬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几个社员正靠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哇!好多东西啊!”小六松开奶奶的手,像只小麻雀似的蹦到柜台前,鼻子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玻璃柜台里整齐地码放着铅笔、橡皮、作业本。 旁边的柜台里堆着印着‘北京’字样的果脯。 小七小手扒着柜台边缘:“奶,哪里有糖卖?” 他的眼睛被柜台里五花八门的零食吸引住了。 “走,我带你们过去。”楚晚月弯腰帮小七把掉出来的衣角塞回裤子里。 供销社的柜台都有一米多高,小七扒着柜台的边缘,刚好能看见上面摆着的商品。 “奶,那有饼干!”小六指着货架上一排印着“青青”字样的铁盒饼干,声音里满是向往。 “咱背篓里不是有你姨奶奶给的饼干吗?” 楚晚月拍拍背上的竹篓,“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吃的东西。” 这时小六突然拽住奶奶的衣角:“那个是什么?” 他指着一个大铁盘里金灿灿的东西。 铁盘旁边站着个戴着蓝布袖套的售货员,正用铁铲翻动着那些炸得酥脆的点心。 楚晚月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好像是...蜜三刀?” 她想小时候孤儿院院长就给他们买过这个。 她拉着两个兴奋的小家伙走近,香甜的蜂蜜味越发浓郁起来。 “姑娘,这个是蜜三刀吗?”楚晚月凑近柜台,指着那些金黄酥脆的点心问道。 售货员韩娟正麻利地给另一位顾客称重,闻声抬起头来。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蓝布袖套上别着枚鲜红的团徽。 “是啊,大娘,您要吗?”她笑着放下手中的秤,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今早刚炸的,可新鲜了。” “这个怎么卖的?”楚晚月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小家伙正眼巴巴地盯着那些沾满芝麻的点心。 韩娟拿起铁铲,熟练地铲起几块:“八毛钱一斤,外加半斤粮票。” 蜜三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甜腻的香气引得周围几个孩子都往这边凑。 楚晚月沉吟片刻:“好,给我来二斤。” 她从怀里掏出王秀珍给她缝制的小钱包,那是个用碎布头拼成的荷包,针脚细密整齐。 她小心地数出一块六毛钱,又抽出一张一斤的粮票,递给韩娟。 钞票有些发皱,但每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大娘,包好了,您拿好。”韩娟用油纸把蜜三刀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又细心地用草绳捆好。 楚晚月接过点心,能感受到纸包传来的温热,她将油纸包小心地放进背篓,又用蓝布盖住,免得路上沾了灰。 “走,咱们上楼看看。”楚晚月招呼两个孙儿。 供销社二楼卖的是日用品,货架上摆着脸盆、暖水瓶等物件。角落里堆着几箱“处理品”,都是些压瘪的搪瓷缸或印歪了花的毛巾。 “奶,这个便宜!”小六指着标价牌嚷道。 那是两块包装破损的肥皂,黄澄澄的,印着“明日”二字,因为有些变形,不要票就能买。 楚晚月掂量了一下,肥皂虽然形状不规整,但闻着香气扑鼻:“那就带两块吧。” 买完东西,楚晚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两个孩子:“回家吧?你们爹娘还等咱回去呢。” “回家,奶,下次我还要来!”小七开心地笑着。 “好!”楚晚月背起竹篓,三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小六和小七一左一右牵着奶奶的手,蹦蹦跳跳地讲述着在供销社的见闻。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救命啊!有人吗,帮帮我啊!” 三人没走几步,便看见前方杨树下,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妇人发髻散乱,脸色煞白。 “儿啊你醒醒!” 李丽颤抖的手拍打着孩子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惊恐。 孩子双眼紧闭,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附近的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是怎么了?” “俺娘来,这孩子脸咋红了!” “是不是吃啥东西卡住了?” “快去找医生啊!” “孩子脸通红了!” 楚晚月快步上前,背篓都来不及放下:“让让,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发现孩子嘴唇发紫,小手无力地耷拉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丽跟前,竹篓里的油纸包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 她蹲下身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生疼,但此刻已顾不得这些。 孩子的小脸已经由通红转为青紫,嘴唇呈现可怕的紫黑色,小手像秋天的枯叶般无力地垂着。 “快送医院啊!”一个戴着前进帽的中年男人急得直跺脚。 “对,快去医院!”旁边挎着菜篮子的妇女附和道,声音尖得刺耳。 楚晚月的目光扫过孩子鼓胀的脖颈和僵直的姿势。 “等会儿!”她一把拦住正要抱起孩子的李丽,“他卡住了,送医院来不及了!” 她不由分说地将孩子从李丽怀里接过来。 孩子比想象中沉,身子软塌塌的像袋粮食。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你这是干啥?” “别瞎折腾啊!” “快把孩子给他娘!” 楚晚月充耳不闻,她麻利地找到孩子肚脐上两指的位置,左手握紧拳头,右手包住左手,用全身力气向上挤压。 这个手法是她穿越前在公手机上学到的,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害死孩子吗!”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伸手就要抢孩子。 第51章 路上救人 “滚开!”楚晚月侧身躲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能感觉到孩子的生命正在指尖流逝,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一下!孩子的身子随着她的力道弹起,但喉咙里依然没有动静。 两下!楚晚月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手臂开始发抖。 三下!围观的群众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四次用力时,她听见自己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小六和小七躲在人群里,吓得攥紧了彼此的衣角。 第六次挤压,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块沾着口水的、拇指大小的糖块“啪”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李丽的布鞋边。 “哇——”孩子终于哭出声来,这声音在楚晚月听来犹如天籁。 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双臂软得像面条,几乎抱不住孩子。 “孩子好了,”她将孩子交还给泪流满面的李丽,声音还带着颤抖,“这么小的孩子,别让他边走边吃糖块,太容易噎到了。”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谢谢大娘!谢谢大娘!”李丽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孩子在她怀里抽噎着,小脸渐渐恢复了血色。 “啪啪啪!”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很快掌声连成一片。有人高声赞叹: “这个嫂子厉害啊!” “真神了,六下就救回来了!” “是啊,我记得我们村老廖家的小子,送医院路上就没了气...” 楚晚月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她弯腰捡起那块惹祸的糖,是供销社卖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发亮。 小六和小七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两个孩子都吓得不轻。 “奶,你手流血了...”小七怯生生地说。 楚晚月低头看,才发现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破了道口子,可能是救孩子时力气用的大,撑破了。 笑着摆摆手,牵着小六和小七从人群中走出去。 身后还能听见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记住了,以后吃东西要坐着,不能跑来跑去,知道吗?” “知道了,奶。”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楚晚月突然觉得今天的蜜三刀买得值,不仅因为这点心香甜,更因为它耽搁的那会儿工夫,让她恰好救下了一条小生命。 “奶,你好厉害!”小六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崇拜,仿佛奶奶突然变成了故事里会法术的神仙。 楚晚月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孙儿的脑袋,笑道:“哈哈,正巧赶上你奶奶我会这个。” 她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成就感。能救回一个孩子,比在路上捡到钱还高兴。 议论声突然大了起来: “唉哟!忘了问那人是谁了!”一个粗嗓门猛地拍了下脑门,声音响得把路边的麻雀都惊飞了。 “是啊,这是好人好事啊!咱得上报公社!”这是个尖细的女声。 “对,忘了问恩人是谁了,各位有认识的吗?”李丽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显然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那人我见过,好像跟街道办顾主任是亲戚。”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进来。 “那就好办了,咱们去问问,咱们公社好久都没有这种好人好事了!” “对对,我把孩子送回家,带人来街道办问问。”李丽连忙应和,抱着孩子往回走的脚步声匆匆忙忙。 小六和小七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两个小家伙像欢快的小马驹,在田埂上蹦蹦跳跳。 两边的麦田像铺开的绿色毯子,嫩绿的麦苗刚刚探出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走到岔路口时,一个身影让楚晚月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那是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青年,笔挺的站在路中间,像棵新栽的小白杨。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 “婶子,打扰了。”青年看到楚晚月,连忙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我想问下,陆家大队怎么走?”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说不出的外地口音。 楚晚月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青年。 白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黑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针脚却整齐细密;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看来已经走了不少路。 “你这是来走亲戚还是?”楚晚月没急着指路,反倒盘问起来。 青年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婶子,我叫沈浩,是来建设农村的知青。”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张介绍信,“知青办主任说这里送走一个知青,我是补过来的。” 楚晚月接过介绍信,上面的公章红得晃眼。 “哦,往左边走,”她抬手指向田间小路,“陆家大队第三个路口就是。” 说完把介绍信还给他,牵起追过来的小六和小七就要继续赶路。 沈浩道了谢,却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见楚晚月要走,他突然跟上来:“婶子,我能跟您一起走吗?我...我有点分不清这些路口。” 楚晚月回头看了眼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发现他耳朵尖都红了。 “行吧,我们正好顺路。” 小六和小七对这个陌生人充满好奇,躲在奶奶身后偷瞄。 沈浩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小朋友,吃糖吗?” 小六小七看看水果糖,一起摇摇头,“我们不吃。” 他们显然记住了刚才那噎住孩子的事。 夕阳将田埂染成橘红色,楚晚月背着竹篓刚拐进生产队的路口。 “这就是陆家大队了。”楚晚月扭头看向还跟在后面的沈浩。 “谢谢婶子。”沈浩道谢后继续向村里走去。 楚晚月远远就看见刘美菊弯着腰在田垄间忙碌的身影。 “嫂子回来了!”刘美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楚晚月招手。 她裤腿上沾满泥点,头巾歪歪斜斜地系着,一看就知道在地里忙活了大半天。 “回来了!”楚晚月笑着应道,顺手把竹篓放在田埂上。 刘美菊小跑着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今天不在可错过了大热闹了!” 第52章 说闲话 她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发现了谷仓的麻雀。 “什么热闹啊?”楚晚月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顿时来了兴趣。 在农村,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能让大伙儿念叨上好几天。 楚晚月看了看身边两个竖着耳朵听的小家伙,拍拍他们的背:“你们回家玩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小六撇撇嘴想赖着不走,被小七拽着衣角往家拖。 等孩子们走远,刘美菊立刻凑得更近,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今天中午,赵家婆子把他们家老三打个半死。” 她边说边比划着,手腕上戴着的褪色红头绳一晃一晃的。 “她家老三?”楚晚月皱眉回忆,“我记得和我家红明一样大吧?才八岁,可听话一孩子了。”前些天秋收时,她还见过那孩子在地里帮忙拾玉米,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爹娘。 “可不呗!”刘美菊一拍大腿,“他们家老大老二因为一个果子在家干起来了,一个个鼻青脸肿的。”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亲眼所见,“人家老三一看都中午了赶紧做饭吧,结果这赵婆子也是个玩意,你猜她干了啥?” 楚晚月被吊足了胃口:“咋?她干啥了?”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刘美菊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她一看她家老大老二干成这样,一句话也没问,拉起正在做饭的老三揍了一顿,” 她做了个挥扫把的动作,“要不是旁边李嫂子拉着,就得揍死了。” “不是,”楚晚月听得一头雾水,“老大老二干架,她揍人家老三干啥?他又没打架,还帮着做饭呢。” “谁说不是呢!”刘美菊撇撇嘴,眼睛滴溜溜转,“旁边人也问了,你知道赵婆子说啥?”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楚晚月催促才继续说,“她说没看到老大老二干架了,还给他们做饭,不是更有力气干架了!” 楚晚月听得直摇头:“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她想起自家几个孩子小时候打架的情景,哪个当娘的不是先把打架的拉开再说? “是吧,”刘美菊叹口气,顺手拔了根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手里转着,“要我说老三就不该做饭,让他们饿着才好。”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不做饭,赵婆子还是会打他。”楚晚月摇摇头,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看透赵家的门道。 “咋?不做饭也能挨打?”刘美菊瞪大眼睛,满脸不信。 楚晚月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学着赵婆子那尖细刻薄的嗓音:“他们打他们的,你就不知道做饭吗?是不是要饿死你爹娘!” “哎呦!”刘美菊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真可能!” 她咂咂嘴,愤愤不平,“你说她咋就这么偏心,舍不得说两大的,非逮着老三揍?” 楚晚月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起伏的田垄,慢悠悠地说道:“她家老大十五了吧?老二好像也十二了,那俩小子,现在怕是比爹娘都壮实了。” “嘶——”刘美菊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明白了!”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她不敢打大的,怕被还手,只能欺负小的?” “嘘——”楚晚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她别嚷嚷,“明白就好,别人的家事,咱们可管不着。” “对对对!”刘美菊连连点头,缩了缩脖子,“那赵婆子可是出了名的泼辣,万一赖上咱们,可没地说理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吆喝:“哎哎!那边还聊着呢!赶紧干活!”计分员叉着腰,站在地头喊。 “知道了!”刘美菊赶紧应声,拍拍裤腿上的土,“不聊了,我得赶紧把这块地整完,不然工分可不够扣的!” “行,你忙你的。”楚晚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塞进刘美菊手里,“拿着,可甜了!” 刘美菊眼睛一亮,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接过,笑得合不拢嘴:“哎呦,这可是好东西!上回你家上梁,我家几个小猴子一人得了一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藏枕头底下舍不得吃!” 楚晚月笑着摆摆手:“等忙完了,带孩子去我家玩,我那儿还有几块。” “成!回头我带上我家小子们,找你唠嗑去!”刘美菊把糖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转身又弯腰忙活起来。 楚晚月背着背篓慢慢往前走,刚拐过田埂,就看见田嫂子领着个年轻人慢悠悠地走着。 “田嫂子,这是?”楚晚月快步赶上,发现这人正是刚刚路上遇到的沈浩。 田嫂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呦,是晚月啊!” 她热情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这是新来的沈知青,城里来的文化人。这不,队里给他安排住处呢。” 沈知青腼腆地推了推眼镜,朝楚晚月点点头:“婶子好,又见面了。” “害,还不是这沈知青,”田嫂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他出每月一块钱租住我家。西厢房正好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楚晚月眼前一亮:“那可不正好了!既能给田嫂子添个进项,沈知青也有个安生住处。” “可不嘛!”田嫂子笑得合不拢嘴,“正巧我在大队部门口纳鞋底,大队长一眼就瞅见我了,说我家最合适。” 沈知青在一旁听着,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挎包带子。 楚晚月瞧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体贴地说:“嗯,快带人回去吧,大老远走过来也是够累的。” “对对对,”田嫂子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我这就带沈同志回去,家里还有中午剩的玉米面饼子呢!” “那你们快回吧,有时间咱再聊!”楚晚月笑着让到路边。 “好嘞!赶明儿来家坐啊!”田嫂子挥挥手,转身领着沈知青往村西头走去。 楚晚月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背着背篓往家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小七扯着嗓子的哭嚎,那声音响亮得连院角的五只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上了柴垛。 第53章 掉粪坑里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瞧见小六正捏着小七的衣服站在枣树下,活像只手足无措的小鹌鹑。 “哎哟我的小祖宗!”楚晚月把背篓往地上一搁。 只见小七光着屁股坐在泥地上,两条小短腿胡乱蹬着,活像条刚离水的泥鳅。 陈素云从东屋探出身来,手里拎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娘您可算回来了!” 她朝茅房方向努努嘴,“这小子尿急跑得跟火烧屁股似的,结果...” 话没说完就破了功,“噗通一声就掉粪坑里啦!” “哎——呀!”楚晚月刚要板脸,瞅见小七挂着泪珠的脸蛋上还沾着可疑的黄点子,到底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捅了马蜂窝,小七羞得耳朵尖都红透了,“奶!哇——”小脚丫把地上的土坷垃跺得粉碎。 “好好好,奶不笑了。” 楚晚月忙用围裙角给他擦脸,结果越擦那粪点子越花,活像长了满脸麻子。 转头见小六还拎着脏衣服发愣,不禁嗔道:“傻小子,衣裳扔灶台边上不就得了!” 小六委屈地扁嘴:“我刚放下他就嚎,说我嫌他臭...” 话音未落,小七的哭声立刻高了八度,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了。 “嘿!还知道害臊了?”楚晚月故意扬高嗓门,“前儿个偷吃生南瓜窜稀,咋不嫌丢人?” 说着朝水缸旁使个眼色。小六如蒙大赦,把衣裳往柴堆一抛就窜去打水,搓手的动静大得跟刷锅似的,溅得石板地上全是水花。 “哇!奶,你看他嫌我脏!” 楚晚月赶紧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小孙子脸上的泪:“乖崽,你六哥不是嫌你脏。” 她指了指小七身上还沾着的可疑黄点,“他是嫌这个粑粑脏哩!” 这时陈素云端着个木盆从屋里走出来,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小七快来,二大娘给你洗干净!” 小七抽抽搭搭地走过来,突然指着背篓嚷嚷:“奶,我要用那个香香!” 原来他想起了刚买的香香的肥皂,那香气在供销社的柜台里就把他馋得走不动道。 “哎呦,小机灵鬼。”楚晚月笑着从背篓里翻出用油纸包着的香皂,揭开时那股子檀香味立刻飘满了小院。 小七眼睛一亮,也不哭了,像只小狗似的凑过来嗅个不停。 陈素云利索地给小七搓洗起来,洗得小家伙直喊痒痒。 等换上干净衣裳和纳底布鞋,小七已经又活蹦乱跳了,完全忘了刚才的委屈。 陈素云端起那盆脏水,顺便拎起沾满粪渍的衣裤:“我去河边把这些洗了,天黑前能晾上。” 楚晚月卷起袖子往厨房走:“你俩别闲着,来帮奶烧火,今晚煮红薯玉米粥!” “好!”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地往灶台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小六熟练地抓了把麦秸引火,小七则踮着脚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得两张小脸红扑扑的。 楚晚月往大铁锅里添了几瓢井水,又从筐里挑了两个新鲜的红薯。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金红的薯块很快堆成了小山。 她一边往锅里下红薯一边嘱咐:“火别太旺,等开锅了喊我,奶去和玉米糁子。” 小六眼珠子一转,怯生生地问:“奶...我们能吃一块蜜三刀吗?就一小块...”他说着还用手比划着,生怕奶奶不同意。 楚晚月看着两个孙子期待的眼神,心早就软了:“去吧去吧,在背篓里,记着拿油纸垫着,别掉渣子。”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背篓。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红薯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来。 楚晚月站在面缸前和着玉米糁子,听着身后两个孙子分蜜三刀吃的嬉闹声,嘴角不知不觉就扬了起来。 她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个竹编的鸡蛋篮子,回到自己屋里。 她回头看了眼窗外,确认两个孙儿还在厨房玩闹,这才在心里说道:“系统,我要五十个鸡蛋。” “嘀!鸡蛋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将鸡蛋放进竹篮里,端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到厨房时,锅里的水已经滚开,白雾裹着红薯香直往上窜。 楚晚月数出十四个鸡蛋在瓦盆里洗着,凉水冲过蛋壳的声音哗啦啦响。 小七眼尖,立刻凑过来:“奶!今晚有蛋吃?” “馋猫眼睛就是尖。” 楚晚月笑着把洗好的蛋码在锅篦子上。 她转头见小六正往灶膛塞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连忙提醒:“小火就成,别把粥烧鬻锅了!” 两个小脑袋凑在灶口,借着火光分食最后半块蜜三刀。 小六舔着指头上的糖渣,突然压低声音:“小七啊,你说锅里的蛋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进门的陈素云撞个正着。 “我的老天爷!”陈素云挎着洗衣盆站在门口,湿漉漉的袖子还滴着水。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咕嘟冒泡的大锅,又看看系着围裙的婆婆,“娘...您这是...” 小七赶紧咽下嘴里的点心:“二大娘,是奶奶做的饭!”说完还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陈素云喉头动了动,偷偷掐了把自己大腿。 她赶忙放下洗衣盆,袖口在围裙上蹭了蹭:“娘,馍馍还没熥吧?我来我来!” 说着就掀开面缸,麻利地取出杂面馍。 转身时瞧见婆婆正往小灶台走,急忙拦道:“您歇着,我再炒个土豆丝就成!” 手里菜刀舞得飞快,案板上的土豆转眼就成了粗细均匀的银丝。 咸菜缸掀开的酸香混着炒土豆的油香在厨房里飘荡。 楚晚月站在灶边看着儿媳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了出去。 日头刚落山,院子里就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王秀珍甩着湿漉漉的手迈进堂屋,一眼就瞅见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她抄起木勺搅了搅,金黄的粥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几块红薯在勺底若隐若现。 “素云啊...”她扭头看向正在摆碗筷的妯娌,压低声音道:“这真是咱娘做的?”木勺在锅边敲出清脆的响。 第54章 公社来人了 陈素云憋着笑点头,手里摞着的粗瓷碗差点滑落:“可不,连熥鸡蛋都是娘亲自放的锅篦子。”说着朝门外努努嘴,“小六小七都是见证人。” 院子里传来楚晚月中气十足的吆喝:“都杵着干啥?等着我喂到嘴边啊?” 她背着手迈进门槛,后头跟着一溜缩脖子的儿孙。 她那双利眼往锅里一扫,王秀珍立刻像受惊的鹌鹑似的麻利地盛粥,木勺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声响。 “锅里的鸡蛋一人一个。” 几个半大孩子听说有鸡蛋,欢呼声差点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小七踮着脚数碗里的鸡蛋:“一个、两个...奶,我的蛋壳上有小花纹!” 陈素云端着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捧到婆婆跟前:“娘,您这碗我特意沉了沉底。” 金黄的粥面上还浮着层米油,映着油灯的光。 楚晚月却没接碗,目光扫过其他人碗里清汤寡水的粥,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 她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放玉米糁子放少了?” 满屋子喝粥的吸溜声戛然而止。 陆建国差点被嘴里的粥呛着,连忙放下碗:“娘,没事!”他抹了把嘴边的粥渍,“今儿个在地里晒得慌,回来正想喝点稀的润润。” “就是就是!”陆建业赶紧接茬,端着碗故意喝得呼噜响,“您看这多痛快,都不用另烧开水了。” 几个小孙子有样学样,捧着碗仰脖就灌,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逗得满屋子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楚晚月望着眼前这碗“特供粥”,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慢慢搅着粥勺,金黄的米油在碗里打着旋儿:“往后...还是秀珍你们掌勺吧。”这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似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堂屋里只剩下一片吸溜喝粥的声音,油灯的火苗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咚咚锵——咚咚锵!” 喜庆的锣鼓声震天响。 “滴滴哒——滴滴哒!” 唢呐高亢嘹亮,声音穿透云霄。 “咚咚咚!” 鼓点急促,节奏鲜明。 “陆家大队到了,大家都给我精神点!”公社妇女主任齐秀兰站在最前头,嗓门洪亮,一边挥手指挥队伍,一边回头叮嘱身后的人。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精神抖擞,有的扛着红旗,有的拿着锣鼓,还有的捧着红纸包着的什么东西,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锣鼓唢呐齐鸣,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正在地里干活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有的摘下草帽,有的搭手遮阳,全都伸长了脖子朝大路那边张望。 “那边咋了?闹这么大动静?”一个中年汉子眯着眼睛问。 “今天谁家娶媳妇啊?这么热闹?”旁边的大婶拍了拍手上的土,踮脚眺望。 “不是娶媳妇吧?看这架势,像是公社来人了!”有人小声嘀咕。 “是来咱们陆家大队的!瞧,他们拐进来了!”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道。 “乖乖!这么老些人!怕不是有啥大事?”几个老人交头接耳。 陆建国原本正弯腰捡红薯,听见动静也直起身,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眯起眼睛朝远处看。 “大队长!”他扭头喊了一声,“带头的那个,咋那么像公社妇女主任?” 陆福全正在田埂边洗手,闻言抬头一看,脸色一变,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陆建国见状,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齐主任!许干事!王干事!你们咋来了?这是干啥呢?” 陆福全满脸疑惑,目光在齐秀兰和她身后的人群之间来回扫视。 “哈哈!陆大队长,好事啊!”齐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回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人,这才转过头来,声音洪亮地问道:“你们大队是不是有一个叫楚晚月的?” “楚晚月?”陆福全一愣,摸着后脑勺,皱眉思索,“哎?这名字听着耳熟……” “齐主任,楚晚月是我娘。”陆建国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对对!是我们队里的楚婶子!”陆福全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了,可随即又疑惑起来,“你们找她干啥?” “陆大队长,这楚大娘在公社可是救了咱公社书记的小孙子一命啊!”许干事嗓门洪亮,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啥玩意?救人?”陆福全脚下一顿,眼珠子瞪得溜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对!昨天在公社供销社门口,楚大娘二话不说冲上去,硬是把噎得脸发紫的娃娃给救了回来!”王干事插嘴道,边说边比划,“当时那孩子喉咙卡了糖块,差点没命!” “哎呦我的老天爷!”陆福全一拍大腿,转身就往田埂上跑,“快!先去楚大娘家!” 陆建国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变了,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撒腿就往家里狂奔。 留在原地的村民炸开了。 “建国她娘干啥了?”瘸腿的老李头拄着锄头,脖子伸得老长。 “说是救了人!”抱着簸箕的刘婶子嗓门尖细,活像只受惊的老母鸡。 “救的谁?我咋听着像是公社书记家的娃?”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哎呦喂!这可是通天的人情啊!”老王一拍脑门,撒腿就追,“快去看看!陆家这是要发达了!” 呼啦啦—— 篮子、锄头扔了一地。男人们卷着沾泥的裤腿,女人们边跑边拍打围裙上的枯叶烂土。 乌泱泱的人群活像被惊动的蝗虫,卷着尘土往村东头涌。 “娘!” 陆建国一头撞开自家院门时,楚晚月正仰在藤椅里打盹。 “干啥啊!吓掉我半条命!”楚晚月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快拾掇拾掇!公社来人了!”陆建国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拉她。 “来就来呗!”楚晚月慢悠悠拍开儿子的手,“又不关我什么事!” 第55章 公社榜样 “哎呀娘!”陆建国急得汗珠子直往下淌,“人家是来谢您的!您昨儿个是不是在公社救了人?” “救人?”楚晚月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哦,是有个娃娃吃糖噎着了,我顺手拍了两下……” “那孩子是公社书记家的金孙!”陆建国声音都劈了叉,“现在敲锣打鼓的队伍都快到咱家门口了!” 藤椅吱呀一声响,楚晚月佝偻的背忽然挺直了。 “哎呦!你这孩子咋不早说!我这副邋遢样子咋见人!” 楚晚月急得直拍大腿,自己的头发还松散着。 她连忙扯下头绳,一边往屋里小跑,一边回头嚷嚷:“赶紧给我打盆水来!脸还没洗呢!” “咚咚锵——!” 锣声越来越近,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颤动。 院墙外已经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滴滴哒——!” 唢呐吹得欢快,调子一转,竟奏起了《东方红》。 这分明是公社宣传队的排场! “咚咚咚!” 鼓点急促,像是催战的号角。 陆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直转圈,时不时朝屋里张望。 “娘!您快点儿!人都到门口了!”他扯着嗓子喊道,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催命呢!这不出来了!” 门帘一挑,楚晚月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件王秀珍刚给她做的藏青斜襟褂子,虽然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灰白的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还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别住。 “婶子!” 陆福全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就传了进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一大群人,有公社干部,有宣传队员,还有看热闹的左邻右舍,把个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陆建国连忙上前招呼,手忙脚乱地搬凳子、倒茶水。 楚晚月却站得笔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温和却不怯场。 “这位就是楚婶子!”陆福全红光满面,声音里透着自豪,“婶子,这是咱们公社的妇女主任齐主任,专程来看您的!” “齐主任,您好。”楚晚月上前一步,声音不卑不亢。 “楚嫂子!”齐主任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您可是给咱们妇女争光了!临危不乱,见义勇为,是真正的巾帼榜样!”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 楚晚月下意识眯起眼,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举着个黑匣子对着她,那是公社宣传科的相机!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拍照,不由得僵了僵身子。 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挤上前来。 他眼圈发红,嘴唇哆嗦着,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我是江海涛……就是您救的那孩子的爹……”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要不是您……我儿子他……我们全家……” 话说到一半,竟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慌忙低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楚晚月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上前拍拍江海涛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坚定: “快别这么说。那孩子虎头虎脑的,多招人疼啊。任谁见了都会搭把手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娘...”江海涛眼眶又红了,手微微发着抖,“孩子这晚上做噩梦,今天实在是不方便带来。等过些日子,我一定带着他来给您磕头道谢!” 楚晚月连忙摆手,布满老茧的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粗糙:“使不得使不得!” 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最看不得娃娃遭罪。那么小的孩子,往后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呢。” 正说着,齐主任笑吟吟地捧着一个红布包走上前来。 阳光照在那包上,映得楚晚月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楚嫂子!”齐主任的嗓门洪亮,故意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这是公社特意给你准备的奖励!”说着掀开红布,露出一个崭新的搪瓷茶缸和一条雪白的毛巾。 茶缸上印着鲜红的“劳动光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赞叹声。 有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这可是供销社最新到的货呢!” 楚晚月双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缸光滑的表面,眼睛里闪着光。 就在这时,江海涛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不由分说就往楚晚月手里塞:“楚大娘,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您千万要收下!”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呼:“天爷!那得有二十张大团结吧?” 楚晚月却像被烫到似的,连连后退:“这可使不得!” 她坚决地把钱推回去,“我救人可不是图这个!快收回去,给孩子买点麦乳精补补身子。” “大娘...”江海涛还要再让,楚晚月已经板起了脸:“好孩子,你要是再这样,大娘可要生气了。咱老辈人讲究的就是个本分,哪有救人图回报的道理?” “说得好!”齐主任突然带头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院子里格外响亮,“这才是真正的榜样!姚记者!”她扭头招呼道,“快给咱们照个相,这可是新时代的活雷锋啊!”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早就准备好了相机,闻言赶紧跑过来调整镜头。 齐主任一把拉过楚晚月站在中间,又招呼江海涛和陆福全站到两旁。 “大家都笑一笑!”姚记者喊道,“一、二、三!” “咔嚓——” 随着快门声响起,这一刻被永远定格。 不远处,几个半大孩子扒在墙头看热闹,其中一个突然喊道:“我长大了也要做好人好事!”惹得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哟,楚嫂子家收拾得可真利索!”齐主任的目光在院子里细细打量,只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的被单洗得雪白,连灶台边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第56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楚晚月捋了捋鬓角,笑得眼角堆起淡淡的皱纹:“这都是我那三个儿媳妇的功劳。”她朝屋里努努嘴,“老大媳妇爱干净,老二媳妇手巧,老三媳妇也是个勤快的,个个都是好样的。” 齐主任会意地点头:“这可都是楚嫂子您待人宽厚啊!” 她转身对围观的妇女们提高嗓门,“咱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也得有个明白事理的婆婆才成!” “我觉得啊……”楚晚月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像是说掏心窝子的话,“对儿媳妇好,就是疼儿子。你待媳妇一分好,儿子就能得十分舒心。” 她指了指正一旁的大儿子,“你们看建国,现在脸上天天挂着笑。要是整天跟媳妇较劲,最难受的还是夹在中间的儿子。” 这番话引得几个年轻媳妇偷偷抹眼泪。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楚婶子说得在理!” “主任...”刘干事轻轻拽了拽齐主任的衣角,指了指日头。 齐主任这才回过神来:“哎呀,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回公社开会。” 楚晚月急忙拦住:“齐主任,说什么也得尝尝我儿媳妇的手艺再走!” “这可不行!”齐主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咱们当干部的,一针一线都不能拿群众的!” “好!”陆福全带头鼓起掌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敬佩,“这才叫人民的好干部!” “咔嚓——”姚记者抓住时机按下快门,高声说道:“这张照片就叫干部乡亲一家亲!” 人群里,陆红军几个半大小子挤在最前面,仰着脸看奶奶的眼神满是骄傲。 陆建业几人站在一旁,胸膛挺得老高,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一群人将干部们送到村口,看着他们走远。 “回吧,都回吧。”楚晚月把茶缸毛巾往怀里拢了拢,像捧着什么宝贝。 刚拐进村子,她突然被一群媳妇围住了。 “婶子!”王寡妇挤在最前头,“您可是给咱妇女争了大光了!” “要我说啊...”七小队记分员老周笑道,“今年先进生产队的红旗,准是咱陆家村的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夸赞声中,楚晚月只是笑着摆手。 直到陆福全扯着嗓子喊:“再不去上工,今天工分都记鸭蛋!”人群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开。 “奶!”几个孙子终于逮着机会扑上来。 陆红军抢着要抱茶缸,却被小七拽住衣角:“让我也摸摸嘛!” 楚晚月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她指着茶缸上的红字一字一顿地念:“劳-动-光-荣!记住了,做人哪,就要像这茶缸一样,外头亮堂,里头干净。”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簇拥着奶奶往家走。 楚青苗脚步轻快地走到楚晚月身旁,声音里透着雀跃:“娘,今儿个这么好的日子,咱包饺子吧!” “好啊!”楚晚月笑着答应,眼角笑出了细纹,“我屋里还有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好剁馅儿。”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那我先去后院割韭菜!”楚青苗像只欢快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檐下取了小镰刀,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刚下过雨,韭菜肯定嫩着呢!” 王秀珍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些灶灰:“娘,那我去和面吧。” 楚晚月扶着门框问:“你们地里的活计不用干了?” “您放心,”王秀珍拍拍围裙上的尘土,“建国和建业帮我们干了,小队长特意批我们早些回来的。说是这么好的日子,给我们批了一上午假。” “那敢情好。”楚晚月转身进屋,心里默念:“系统,给我来两斤新鲜五花肉。”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楚晚月把肉放在案板上,红白分明的肉块泛着油光:“这肉切丁最香,别剁太碎。” “我来切吧。”陈素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将磨刀石淋上水,‘唰唰’地磨起菜刀,“大嫂你和面,青苗摘菜,咱们分工快些。” 楚晚月刚走出院门,就看见陆建党风尘仆仆地从公社方向跑来,额头上都是汗珠。 “娘!快看这是啥!”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纸包边缘渗着油渍。 “这是肉?”楚晚月接过沉甸甸的纸包,掀开一角看了看,“这得有二斤吧?” 陆建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春花姨给的,说是供销社今天宰猪,她特意要了最好的前腿肉。还说等会儿她就过来帮忙。” “你这孩子...”楚晚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去,把肉送厨房,让你二嫂一起切了包饺子。” “包饺子?”陆建党把肉塞进楚晚月怀里,“娘你拿过去吧。” “行,我去,你去地里给你大哥二哥搭把手,争取早点收工。” “好嘞!”陆建党把沾着泥巴的解放鞋在门框上磕了磕,“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老远,只留下田埂上一串飞扬的尘土。 此时,后院里传来楚青苗清亮的歌声:“二月里来呀好春光~” 伴随着‘咔嚓咔嚓’割韭菜的声音。 厨房里,王秀珍正把面粉倒进瓦盆,陈素云手起刀落,案板上响起有节奏的‘咚咚’声。 “素云啊,”楚晚月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指着案板上的两堆肉,“把这块新拿来的肉也切了,肥瘦分开,待会儿包饺子时好调馅儿。你春花姨待会来吃饭,秀珍你再多和一些面。” 王秀珍正往面盆里舀水,闻言抬头问道:“娘,要不要炒几个菜招待春花婶?” 楚晚月掀开米缸上的竹帘看了看:“咱家现在还有什么菜?” “白瓜,北瓜、冬瓜,土豆,”王秀珍掰着手指数,“菜园子里的茄子正嫩,还有上回山里采的干蘑菇剩一小把。” “这样,”楚晚月盘算着,“留一小块肉炒个土豆茄子,我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逮只野鸡,炖个蘑菇汤才鲜亮。” 陈素云手起刀落剁着肉馅,刀背在案板上敲出节奏:“那我先把馅儿调上?放点姜末去腥?” 第57章 狍子肉 “对,多搁点油。”楚晚月取下墙上的竹背篓,“秀珍你去让青苗多割点韭菜,顺道告诉她,让她多割两把,好让你春花姨回去时捎上。” “晓得啦!”王秀珍笑着挽起袖子,“青苗有吃的就特别勤快,保准割得又齐整又水灵。” 楚晚月挎着背篓往后山走,心里默念:“系统,打开商城看看有什么野味。” “当前可兑换:野鸡(5积分)、野鸭(6积分)、野山羊(15积分)、野猪(18积分)、狍子(20积分),以及黑熊(50积分)、老虎(60积分)” 楚晚月脚下一踉跄:“等等!黑熊老虎?这玩意儿能随便逮?派出所不会来查水表吧?” “宿主请放心,”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些野味都是从古代平行时空采购的,绝对合法合规。上次您挖的鸡枞菌还在末世位面卖了个好价钱呢。” “哟?”楚晚月来了兴趣,“那我之前给你的那些野菜都卖哪儿去了?” “星际餐厅高价收购香椿芽,灾荒位面急需灰灰菜,”系统如数家珍。 楚晚月眨眨眼:“那...给我来个狍子?听说这玩意儿傻乎乎的,肉还特别嫩。” “确认兑换狍子,扣除20积分。”系统提示音响起,“嘀!已放入系统空间,需取出时请默念。” “对了系统,”楚晚月掰着指头算,“我现在还剩多少积分?存款有多少?” “当前余额:765.8积分,680.8元人民币。” 楚晚月突然驻足:“咦?钱怎么变多了?我记着盖完新房那会儿只剩四百多啊?” “提示:宿主右侧衣兜内有二百元现金。” “什么?”楚晚月急忙摸向打了补丁的衣兜,果然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十元钞票,“这不是那个江什么的钱吗?咋到我兜里了?我不是没收吗?” 系统解释道:“对方趁您倒茶时偷偷塞进的。” “这个实心眼的孩子!”楚晚月哭笑不得地摇头,“系统你先收着,下回遇见再还给他。城里娃攒点钱不容易。” “已存入系统空间。”随着叮的一声,钞票从她手中消失。 楚晚月挎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到院子。 厨房里传来“嗒嗒”的擀面杖声和王秀珍哼着小调的声音,蒸腾的热气从窗口漫出来。 她轻手轻脚把背篓放在枣树下,掀开盖着的蒿草,里头蜷着一只棕黄色的狍子,圆溜溜的眼睛还睁着,腿上系着草绳。 “秀珍,出来搭把手!”楚晚月压低声音朝厨房唤道。 王秀珍匆匆在围裙上抹着手跑出来,脸颊沾着面粉:“娘,饺子皮才擀了一半,啥事这么急......哎呦我的亲娘诶!” 她猛然刹住脚步,盯着背篓倒吸凉气,“这、这是啥玩意?” “后山撞见的傻狍子,一头栽进我怀里来了。”楚晚月拍拍狍子尚有余温的肚子,“你会拾掇野味不?” 王秀珍连连摆手,发髻上的木簪都晃歪了:“我哪会这个!去年杀只老母鸡都哆嗦。不过建国学过剥皮,他准成!” “那你接着包饺子去。”楚晚月重新盖好背篓,脚步生风地往地里赶。 “建国!你家来客了!”马有军洪亮的声音惊起一群麻雀,“你娘喊你们兄弟回去帮忙!” 陆建国直起腰,古铜色的脸上淌着汗:“这就回!”他招呼两个弟弟,“建党,建业,咱们下午再把这几垄补完......” “好!二哥咱们快回去!”陆建党已经蹿上田埂,锄头扛在肩上直晃悠,“下午再来收尾!” 三兄弟小跑着进院时,正看见楚晚月蹲在地上给狍子捋毛。 “娘,这......”陆建国蹲下来摸了摸狍子鼓胀的肚子,“咋逮到的?腿上咋没勒痕?” 楚晚月面不改色:“傻东西自己撞我身上了。你会拾掇不?” “会!”陆建国眼睛发亮,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拿刀!去年腌的野花椒正好能用上!” “建业,你俩垒个临时灶。”楚晚月指着墙角,“用上回盖房剩的泥巴糊一糊,待会儿炖肉用。” 陆建党已经兴冲冲提着竹筐往外跑:“我去新房子那儿搬砖!听说狍子腿肉烤着最香!” “去吧!”楚晚月又看向陆建业,“老二,先把瓦罐刷出来,记得用丝瓜瓤使劲蹭,太久没用了。” 日头将将爬过枣树梢时,院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 顾春花骑着一辆锃亮的永久二八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扎羊角辫的程慢,车把上还挂着个印花布包袱。 “姐!路上耽搁了会儿!”顾春花单脚支地停下车,脸颊红扑扑的。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盘扣在阳光下泛着光。 “正好赶上头锅饺子下锅!”楚晚月亲热地拉住顾春花的手,又对程慢笑道:“慢慢来了,走,咱们进屋。” 程慢害羞地抿嘴笑,辫梢上用红头绳绑着的玻璃珠叮当作响。 王秀珍端着粗瓷茶壶从堂屋出来:“快进屋歇脚!喝点红糖水,甜着呢!” “谢谢大娘。”程慢双手接过蓝边碗,小口啜饮时露出两个酒窝。 陈素云看着程慢的动作露出了姨母笑,“多乖的孩子,不像咱们家那群皮猴子。” “哈哈,饺子包完了吗?” “包完了,水开就能煮了,我去看着去。” “行,去吧,顺便看看肉炖烂了吗。” 顾春花解开包袱,露出两瓶贴着红纸的山楂酒:“姐,听说你救了公社书记的孙子?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要不是早上我得送素素去县里学什么画画,我就跟齐主任一起来了。” “嗐,就是搭把手的事。”楚晚月摆摆手,转身从五斗柜最上层摸出个铁皮盒,“慢慢吃糖还有饼干。” 程慢剥糖纸,“谢谢姨奶奶。” 楚晚月转脸又对顾春花说道:“素素学画画是正事,等寒假让她来住几天,让小一他们带着她玩几天。” 厨房飘来阵阵肉香,陆建国正用铁钩翻动瓦罐里的狍子肉,琥珀色的汤汁咕嘟嘟冒着泡。 第58章 想不到 陆建党扛着一捆柳树枝跨进院门时,裤腿还沾着泥点。 他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草帽歪戴着,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额头。 “春花姨!您可算来了!”他麻利地把树枝靠在柴房墙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娘念叨一上午了,说您再不来就让小六去村口迎迎。” 顾春花闻言笑道:“路上慢了点,你这是干啥去了?” 陆建党用葫芦瓢舀了半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后山崖那片老柳树发新枝了,砍些回来编筐。” 他抹了把嘴,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慢慢,看小叔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程慢好奇地凑过来,只见陆建党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黑珍珠似的小果子,放在搪瓷缸盖子上。 阳光一照,那些圆溜溜的果实泛着紫盈盈的光。 “呀!是黑星星!”程慢惊喜地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看向顾春花。 村里孩子都管野葡萄叫“黑星星”,可她记得妈妈说过在人面前要有规矩。 “不碍事不碍事,”陆建党乐呵呵地捏起一粒,“你尝尝,比供销社的糖果还甜。小六他们捡完红薯就该回来了,让他们带你去摘,林子边上还有一大片呢!” 程慢小心翼翼地含住一颗野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顾春花惊讶道:“这孩子在家挑嘴得很,倒是爱吃这些山野零嘴。” “城里的水果哪有咱们山里的鲜灵。”陆建党蹲下来,指着果皮上的白霜,“瞧这果粉多厚,慢慢要是喜欢,小叔带你们采山丁子去,那才叫一个甜掉牙!” 正说着,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小六像颗炮弹似的冲进来,裤管卷到膝盖,露出被野草划红的小腿:“慢慢姐!我们在沟里发现一窝鸟蛋!” 后面跟着的小七举着个草编的小笼子,里头两只蚂蚱正蹦跶。 楚晚月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笑骂道:“都给我消停点!慢慢是客人,你们别带着疯跑。” 转头又对顾春花说:“这几个皮猴,天天野的看不着人。” 程慢已经和小六头碰头地数起野葡萄来,阳光透过枣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陆建党悄悄把最饱满的那串推到小姑娘手边,沾着泥土的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笑得比山泉还清亮。 “娘,我想再生个闺女了!”陆建党突然抬头对楚晚月说道。 楚晚月手顿了顿,冷冷看着他:“你能确定再生一个会是闺女?” 她的目光犀利得像是要看穿人心,“你媳妇上回怀小七的时候,你不是也说是闺女么?” 陆建党顿时缩了缩脖子,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娘...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眼神飘向院子里正和哥哥们追逐打闹的小儿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不是看着别人家闺女贴心嘛...” “少在这贫嘴。去把大桌子抬出去,今儿个天好,咱们在院里吃。” “好嘞!”陆建党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去搬那张老旧的八仙桌。 桌子有些年头了,四条腿在地上磨出“吱呀”的声响。 午饭时分,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楚晚月和几个大人围坐在八仙桌旁,陆红军则带着弟弟们和程慢坐在旁边的小方桌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枣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春花,尝尝这个。”楚晚月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狍子肉,放进顾春花碗里,“看合不合口味。” 顾春花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咦?这是啥肉?咋这么嫩!” “是狍子肉。”楚晚月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用了老方子的卤料包,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呢。今个上山打的,就想着等你来了尝尝鲜。” “香!真香!”顾春花连连点头,筷子又伸向那块肉,“这手艺,比县城馆子里的厨子还强哩!” 楚晚月眼角笑出了细纹:“好吃就多吃点。特意给你留了两条后腿,回去的时候带上,再拿上两包料包,给大侄子他们也炖着吃。” “这...这怎么好意思...”顾春花嘴上推辞着,眼睛却高兴的很。 “见外了不是?”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背,“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正说着,王秀珍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春花姨,您尝尝我们几个包的饺子咋样?” 顾春花定睛一看,只见盘里的饺子个个饱满圆润,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白胖胖地冒着热气。 “哎呦!”她惊呼一声,“这饺子包得可真排场!你们几个手真巧!” 王秀珍被夸得脸颊微红:“春花姨过奖了,都是娘教得好。” “来来来,趁热吃。”楚晚月招呼着大家,又特意朝小桌那边叮嘱道,“慢慢啊,慢慢吃,多吃点。红军,照顾好妹妹,给她多夹点菜。” 陆红军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知道了,奶奶!”说着就给程慢碗里夹了个大饺子,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热热闹闹的一顿团圆饭终于结束了。 顾春花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带着程慢站在院门口。 “春花姨,这狍子腿您可得拿好喽!”王秀珍擦着手从厨房追出来,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个圆溜溜、红彤彤的大石榴,“这几个石榴是几个小子刚摘的,拿上给慢慢还有素素吃。” 楚晚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顾春花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又指指墙角:“把那捆韭菜也带上,早上刚从园子里割的,鲜嫩着呢。” “哎呦,这连吃带拿的,怎么好意思...” 顾春花嘴上推辞着,却已经被热情的王秀珍塞得满手都是。 程慢怀里紧紧抱着个石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啦,快回吧,天儿不早了。”楚晚月挥挥手,“路上慢着点,替我问大侄子好。” 目送着顾春花骑车带程慢离开,王秀珍转身擦了擦手:“娘,我们都收拾完了,这就上工去了。” 第59章 腊月逛供销社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挽起袖子,“晚饭等我回来做,您就好好歇着吧。要是闷得慌,去后山那片林子里逛逛也好。” “知道了知道了,”楚晚月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还用你们操心?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活计。” 王秀珍笑着往院外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道:“素云啊,你在家多看着点儿!”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往地里跑去了,粗黑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陈素云正在井台边洗衣服,听见喊声忙应了一声。 她探出头问道:“娘,您要出去转转?” “嗯,去林子里走走。”楚晚月整了整衣襟,“这天儿正好,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蘑菇。” “那您慢着点儿。”陈素云擦干手上的水珠,“我去新房子那边把炕烧上。大哥说再烧两天就能搬过去了,得把潮气都烘干了才行。” 楚晚月点点头,往门外走去:“记得把门锁好。” “放心吧娘。”陈素云站在院门口,看着婆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这才转身回屋,仔细地锁好了院门。 ====== 腊月初六的清晨,凛冽的北风呼呼的吹着。 楚晚月紧了紧藏蓝色的棉袄领子,带着三个儿媳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供销社走。 “娘,咱就买点盐、酱油、醋就成。” 王秀珍背着背篓,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咱家有我爹照应着,啥也不缺。”说着,她神秘兮兮地往地上瞟了一眼。 楚青苗裹着红头巾,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爹在地下当的官肯定不小。上回建党说梦见爹穿着官服...” “嘘——”楚晚月赶紧打断,看了眼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这话可不敢乱说,让人听见了要说咱搞封建迷信。”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秀珍立刻会意,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咱心里记着爹的好就成。” 陈素云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冰碴子:“哎呦,自打爹把娘送回来,咱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她说着,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谁说不是呢!”王秀珍接过话茬,眉飞色舞地数起来,“你看咱家啥时候缺过肉?米缸啥时候见底过?几个娃养得白白净净的,比城里孩子都不差。” 楚青苗突然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脸颊:“大嫂你看,我都胖了一圈了!” 她又拍了拍微微凸起的小肚子,“连这儿都长肉了!” 楚晚月回头打量着她,忍不住摇头:“老三家的,你以后可得少吃点。这要再胖下去,开春做新衣裳得多费二尺布。” “娘~”楚青苗立刻垮下脸,可怜巴巴地拽着婆婆的衣角,“我不吃会饿死的!您是知道的,我们大嫂做的红烧肉有多香...” “得得得!”楚晚月又好气又好笑,“幸好小三不随你们两口子。小七你们三个啊,就是三个活脱脱的馋猫,整天就知道往嘴里塞!” 王秀珍笑嘻嘻地挽住婆婆的胳膊“娘,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嘛!” “是是是,”楚晚月无奈地摇头,眼角却泛起笑意,“咱们家有你们这几个活宝,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正说着,供销社已经出现在眼前。 楚晚月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到了到了,咱先去副食柜台看看,买点糕点糖果备着过年。” 腊月的阳光透过供销社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晚月站在柜台前,笑着说:“秀珍,今儿个你来安排,娘就负责掏钱票。” 王秀珍眼睛一亮,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她最懂婆婆的心思,老太太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说让她安排就是真放心交给她做主。 这信任让她心里暖烘烘的,比揣着暖手炉还热乎。 “好嘞!”王秀珍响亮地应着,声音在供销社宽敞的厅堂里回荡。 她整了整枣红色的头巾,正要往副食柜台走,衣袖却被猛地拽住。 “大嫂!快看那个!”楚青苗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整个人都快挂在王秀珍胳膊上了。 她踮着脚,手指头直戳戳地指着糕点柜台最上层,“那个金灿灿的,像小马蹄似的,真好看!” 陈素云挺着肚子凑过来,眯着眼瞧:“哟,还真是新鲜玩意儿。” “走,咱瞧瞧去。”王秀珍领着妯娌几个呼啦啦围到糕点柜台前。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点心。 最上层摆着的正是楚青苗说的新鲜物事,金黄油亮的马蹄酥,一个个当真像缩小版的马蹄铁,表面还撒着白芝麻。 戴着白套袖的售货员见状,立刻迎上来:“同志要看看这个?这是省城刚送来的新品,叫马蹄酥。” “来...”王秀珍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楚青苗眼巴巴的模样,临时改口,“来两斤!”说完又指着旁边的桃酥和蜜三刀,“这个,还有那个,一样来二斤!” 售货员麻利地扯下三张油纸,手法娴熟地开始包装。 纸页簌簌作响,香甜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共六斤,四块八毛钱,外加一斤半粮票。” 楚晚月已经数好了钱,却没直接把钱包给王秀珍,而是把钱票递到她手里。 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里藏着她的心思,钱包里其实没有装多少钱票,待会儿不够用时,她好从系统空间往外拿。 “这还有一斤糖票,买点水果糖。”楚晚月从钱包抽出张淡黄色的糖票递给王秀珍。 正当售货员要去称糖,旁边柜台突然“咣当”一声响。只见戴着白帽子的老师傅端出个沉甸甸的大铁盘,热气腾腾的花生粘在盘子里泛着油光,甜香瞬间盖过了供销社里的煤烟味。 “新出炉的花生粘,不要票!”老师傅亮着嗓门喊了一声。 楚青苗像闻到腥味的猫儿,“嗖”地窜了过去:“多少钱一斤?” 第60章 该不会是有了吧 她鼻尖都快贴到花生上了,惹得老师傅直往后仰身子。 “六毛一斤,不要票。”老师傅用油纸扇着热气,花生粒上的糖霜闪着晶莹的光。 “娘!”楚青苗回头喊得山路十八弯,眼睛亮得像装了小太阳,“咱买点这个吧!”那撒娇的劲儿,哪像两个孩子的娘,倒像个馋嘴丫头。 楚晚月被逗乐了:“买,多买点儿,给孩子们当零嘴。” 她心想这老三媳妇虽然贪吃,却是真心疼孩子,每次有好吃的都先紧着孩子们。 “来四斤!”楚青苗喊得气势如虹,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她一边等称重,一边偷摸捏了颗花生塞嘴里,烫得直呵气,又舍不得吐出来,逗得陈素云直拍她后背。 售货员麻利地包着花生粘,油纸窸窣作响:“这个耐放,搁阴凉处能吃两三个月呢。” “好!”楚青苗应得欢实,嘴角还沾着糖渣。 她这副馋相,把路过的小孩都看呆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母亲衣角直跺脚:“娘,我也要!” “咱去楼上瞧瞧衣裳吧。”陈素云摸着肚子提议,“听说新进了批衣裳,可时兴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显怀的腰身,眼里闪着期待。 一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 刚到二楼,楚青苗就“哇”地惊叫出声,两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锃光瓦亮地摆在正中,车把上的电镀层映出人影,轮胎漆黑得发亮。 “这车可真气派!”楚青苗伸手就要摸车座,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一声断喝吓得缩了回去。 “别碰!手那么脏,摸坏了你赔啊?”戴眼镜的小青年一个箭步冲过来,胳膊横在自行车前,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白衬衫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楚青苗被噎得脸通红:“不摸就不摸!谁稀罕!” 她一甩辫子,气鼓鼓地追上王秀珍,嘴里还小声嘀咕,“神气什么呀,赶明儿让俺家建党也买一辆!” “娘,再捎两块肥皂吧。” 王秀珍在日用品柜台前驻足,拿起一块印着红双喜的肥皂闻了闻,“快过年了,洗洗涮涮用得着。” 楚晚月点点头:“你看着办,家里缺啥都添置些。” 王秀珍已经开始娴熟地挑选起来:“要两块肥皂、一包洗衣粉、再要四根头绳...” 她每说一样,售货员就往柜台上摆一样,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楚青苗这会儿已经忘了自行车的不愉快,正扒在布匹柜台前眼馋地看着一匹枣红色灯芯绒:“大嫂,这布给娃做身新衣裳多喜庆...” 陈素云则被旁边婴儿用品吸引,手指轻轻抚过一套绣着老虎头的小棉袄,眼里满是温柔。 几人从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来时,楚青苗背上的竹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篓绳勒在她厚厚的棉袄上,压出两道深痕。 她每走一步,篓里的瓶瓶罐罐就叮当作响,惹得柜台后的售货员直往这边瞅。 “娘,楼上那些褂子的样式我都记了个大概。”陈素云扶着腰慢慢往下走,另一只手在肚子上方比划着,“回头用咱家那块藏蓝布,给您再做身新褂子。领口我想着可以仿照那件对襟的...” 楚晚月摆摆手打断她:“上个月才给我做了新的,还崭新着呢。你这身子重,该给自己做一身才是。”说着伸手扶了她一把,生怕她踩空。 “我这肚子一天一个样,”陈素云笑着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做新衣裳也是浪费,等生完就穿不得了。” “二嫂!那给我做吧!”楚青苗突然从后面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过年我穿着回娘家,非得让我那个爱显摆的嫂子眼红死不可!” 她边说边扭身子,背篓里的酱油瓶差点晃出来。 “行,就给你和大嫂做。”陈素云笑着应承。 王秀珍连忙摆手:“我就不用了,又不用回娘家...” 话没说完,楚晚月一锤定音:“都做!素云要是还有精力,你们仨一人一身。反正家里布够的,放着也是放着。” “太好了!”楚青苗高兴得直蹦。 “咱去看看有没有鲜鱼,回去炖个鱼汤。”楚晚月领着媳妇们往水产区走。 还没到跟前,一股腥咸味儿就扑面而来。 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几条草鱼正在浑浊的水里慢悠悠地游动。 楚青苗一个箭步冲过去,袖子一撸就指着最肥硕的那条:“这条好!我们就要...呕——” 她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青苗?”王秀珍赶紧扶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这是咋了?” “呕——可能...可能早上吃坏肚子了...”楚青苗弓着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两天老是犯恶心...” 楚晚月皱着眉头掏出手绢递过去:“你又偷吃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了?”语气虽是责备,眼里却满是担忧。 “你们到底要不要了?”售货员不耐烦地用抄网敲了敲缸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楚青苗的棉鞋。 “要!就要那条大的!”楚青苗强忍着恶心直起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她脸色发青,却还是倔强地盯着那条鱼,仿佛跟它较上了劲。 陈素云突然扯了扯婆婆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娘,青苗这样...该不会是有了吧?” 楚晚月闻言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楚青苗的肚子:“不会吧?” “有可能。”王秀珍点点头。 楚晚月当机立断:“一会儿去医院看看。” 她接过售货员递来的草鱼,沉甸甸的鱼尾还在不停甩动,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婆媳四人提着沉甸甸的草鱼往医院走去,背篓里的鱼尾还在不时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 楚青苗走在最前面,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怎么,害怕了?”楚晚月瞥了她一眼。 楚青苗嘴硬道:“我、我就是走累了...”话没说完,又干呕了一声,吓得王秀珍连忙拍她后背。 第61章 有闺女了? 挂完号后,一行四人穿过嘈杂的人群,朝妇产科走去。 转过拐角,远远就看见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孕妇,她穿着宽松的棉麻孕妇装,双手捧着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疲惫却幸福的神情。 诊室里,侯医生正埋头写着病历。 他约莫五十出头,梳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下是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侯医生头也不抬,用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孕妇坐下,其他人往后站站。”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哎!”楚青苗应得干脆,话音未落就一屁股坐在就诊椅上。木制的椅子顿时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侯医生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起。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额头上刻出深深的川字纹。 “我说孕妇坐下,”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是孕妇啊?” 说着,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楚青苗圆润的身材上来回巡视,又看看后面大着肚子的陈素云。 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后面的楚晚月见状,连忙上前两步,陪着笑脸解释道:“医生,劳您给看看,我家这个儿媳是不是怀上了。” 侯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脉枕:“手伸过来。” 楚青苗乖乖伸出右手,侯医生三根手指搭在她脉搏上,诊室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嗯...”侯医生闭目沉吟片刻,“月份尚浅,不过可以确定是喜脉。” 她睁开眼,正要嘱咐注意事项,目光扫过楚青苗红润的脸颊和结实的手臂,把到嘴边的“加强营养”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好好养着就行。” “医生!”楚青苗突然一拍桌子,吓得侯医生钢笔都掉在了地上,“我这是闺女吧?!” 她眼睛亮得吓人,活像两盏小灯笼。 侯医生捡起钢笔,没好气地说:“孩子还没黄豆大呢,能看出个啥?” “肯定是闺女!”楚青苗斩钉截铁地说,掰着手指头数,“我和建党都算好了,这个就该是闺女...” 那认真的模样,活像在讨论国家大事。 “医生,麻烦您再给我这个儿媳看看。” 楚晚月赶紧把陈素云扶到诊椅上,打断楚青苗的絮叨,“看看孩子和大人都好不好。” 陈素云温顺地伸出手腕,侯医生的脸色这才缓和些:“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 侯医生把脉的时间比刚才长了许多,最后点点头:“胎相很稳,孩子发育得不错,大人身子骨也结实。” “谢谢医生!”楚晚月连声道谢,赶紧领着媳妇们往外走,生怕楚青苗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刚出医院大门,楚青苗就一蹦三尺高:“娘!我要有闺女啦!”声音大得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哎呦我的祖宗!”王秀珍吓得一把拽住她,“你这刚怀上,蹦跶没了可咋整!”她手劲大,差点把楚青苗的棉袄袖子扯下来。 楚晚月也急了,举起手:“再蹦一下试试!看我不...” 陈素云连忙打圆场:“娘,咱们快回去吧,青苗这身子得好好养着。” 说着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对楚青苗说:“你可得小心,闺女都要精细的养。” “真的吗?那我可得小心点!” 楚青苗立刻凑过去,两个孕妇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王秀珍摇摇头:“娘,我拿着你的背篓吧,您看着点她们俩。” 楚晚月看了眼嬉笑的几人,突然笑了:“今儿这鱼汤,怕是要熬得格外香了。” 楚晚月带着三个儿媳妇慢慢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娘,咱走慢些,我这肚子沉得很。”走在最后的李素云扶着腰,脚步有些蹒跚。 楚晚月闻言放慢了脚步,回头关切地看着她:“不急,咱们慢慢走。素云啊,看你这肚子,得到三月才能生吧?” 走在中间的王秀珍掰着手指算了算:“娘说得是,二嫂这得到三月中旬了。” “嗯,”楚晚月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那时候天就暖和了,坐月子也舒服些。” 突然,楚青苗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到楚晚月身边,挽住楚晚月的手臂撒娇道:“娘,那我啥时候生啊?” 楚晚月被她的举动逗笑了,故意逗她:“你想啥时候生?” “我想跟二嫂一起生!”楚青苗嘟着嘴,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多热闹啊!” “一边去吧你!”楚晚月佯装生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傻丫头,这哪能由得你挑日子?” 说着,她掰着手指算道:“你这不是去年十一月怀上的吗?算算时间,得七八月了吧?” “啊!”楚青苗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七八月?那不是最热的时候吗?我不得热死!” 她扯着衣领扇风,好像已经感受到了盛夏的酷暑。 王秀珍在一旁抿嘴偷笑:“三妹别怕,到时候让娘给你多备些凉席。” “行了行了,还早着呢,”楚晚月拍拍楚青苗的手背,语气温柔了许多,“到时候咱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让你大哥去县里买冰块回来。” 陈素云扶着肚子,看着她们笑道:“三弟妹就是爱撒娇,娘您别理她。” 楚青苗不服气地做了个鬼脸,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远远地,陈素云眼尖,突然扯住王秀珍的衣袖:“欸!大嫂,路口那是不是你大嫂她们?” 王秀珍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她眯眼望去,果然看见大嫂张小红和二嫂刘兰正往这边走, “别理会她们。”她压低声音,下意识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 可那边已经瞧见了她们。 张小红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堆得能把蜜蜂招来:“哎呦!这不是亲家婶子嘛!真是赶巧了!” 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引得几个过路的乡亲都往这边瞅。 第62章 路遇极品亲戚 楚晚月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不动声色地把三个儿媳往身后挡了挡:“她大嫂二嫂这是去公社啊?赶紧去吧,听说今儿供销社来了批紧俏货,去晚了可就没啦。” 刘兰已经凑到跟前,眼睛像钩子似的往她们背篓里瞄:“不急不急,婶子你们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说着竟伸手就要扒陈素云的背篓,粗糙的手指差点戳到陈素云的后颈。 “你干什么!”陈素云一个激灵躲开,背篓里的猪肉晃了晃,油纸发出窸窣声响。 刘兰讪讪收回手,转而盯上了楚青苗背后的背篓,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楚晚月脸色骤然冷下来,声音像掺了冰碴子:“孩子们都饿着等饭呢,我们得赶紧回去。她大嫂二嫂还是抓紧去公社吧。”说着就要带着儿媳们离开。 张小红却横跨一步拦住去路,笑得满脸褶子:“婶子别急呀!听说你们家新盖了几间大瓦房,红砖到顶的,咋没叫我家王青松他们来帮工啊?” 她故意提高声调,“是不是没拿我们当自家人了?” 这话像把刀子,直往王秀珍心窝里捅。 没等婆婆开口,王秀珍就冷笑一声:“大嫂记性真差。上回你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爹娘没了王家就没我的地方,让我永远别踏进王家门槛么?” 她盯着张小红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道:“怎么,现在倒想起来我是你小姑子了?” 刘兰尴尬地搓着手,张小红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晒干的浆糊。 “你瞧瞧你说的话,我咋可能说这些,可别让婶子看轻咱们家了。” 张小红讪笑着搓了搓手,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王秀珍背后的背篓,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黄鼠狼盯上了母鸡窝。 楚晚月打断道:“好了,日头都爬到树梢了,我们得赶紧回家做饭。她大嫂二嫂,你们也快去逛你们的吧!” 说着就要带着儿媳们离开。 张小红却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干瘪的手紧紧攥住王秀珍的衣角。 “那个...婶子啊...”她脸上堆着谄笑,露出两颗发黄的板牙。 “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们家实在是揭不开锅...”说着竟抹起眼泪来,“秀珍啊,你几个侄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成天嚷嚷着要吃肉,你看你这当姑姑的...” “呵呵!”楚晚月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刀刮过玻璃,“她大嫂这话说的,莫不是要让我家秀珍养她娘家侄子?” 她故意抬高嗓门,引得路过的几个乡亲都驻足张望,“你来前没照照水缸?这白日梦做得可真美!” 刘兰急忙扯了扯张小红的衣摆,但张小红已经红了眼:“婶子,我们真是连红薯粥都喝不上了啊!粮缸都见了底...” 她撩起打着补丁的衣襟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哟!”楚晚月突然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你们家好几个壮劳力,怎么现在倒哭起穷来?” 她眯起眼睛,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莫不是整天在家躺着等天上掉馅饼?这可是要挨批斗的资本家做派!” “谁说的!”张小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们天天都挣满工分!大队记分员那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奇怪了...”楚晚月做出恍然大悟状,突然一拍手,“肯定是你们大队长克扣口粮了!这可是大事!” 她转身对王秀珍说,“去,把你男人和你小叔子都叫来,咱们这就去公社革委会举报王家大队大队长!当干部的敢剥削群众,这还了得?” 张小红顿时脸色煞白,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滚。 去年她家确实因为偷藏粮食被罚扣了工分,今天这事要真闹到公社去... “啊!没有没有!大队长哪能扣粮食啊!”张小红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上的皱纹都僵在了那里。 她心里直打鼓:这亲家婶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别人这时候不该为了面子,多少给点钱粮打发她们走吗? “哦?”楚晚月挑了挑眉毛,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那你家粮食都哪去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莫不是让你家那口子赌输了?” 张小红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连连摆手:“没没没!绝对没有!” 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我家、我家粮食够吃...我就是开个玩笑...对!开个玩笑。” 心里却暗骂:这老狐狸,这话要是传出去,她家男人非得被拉去批斗不可! 楚晚月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哟,那这粮食...你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 张小红拽着刘兰的胳膊就往后退,活像见了猫的耗子,“我们得赶紧去公社了,再晚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说完扭头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呵呵,就这点本事?还敢来咱家讹粮!” 楚晚月耸耸肩,转身对三个儿媳挥挥手,“走,咱回家做好吃的去,晚上让你们爹多送点肉,咱们过个好年。” 王秀珍眼眶发热,赶紧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娘……谢谢您!”她哽咽着叫了一声,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楚晚月回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秀珍啊,记住了,往后见着她们,把腰杆挺直了。” 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儿媳的背,“咱们有理走遍天下,不怕那些个见钱眼开的。” “嗯!”王秀珍重重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娘,您就是我的亲娘!”她紧紧攥住婆婆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哈哈,好!”楚晚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走,咱中午烙葱花饼!多切点肥肉。” 一旁的楚青苗挥舞着拳头蹦过来:“大嫂你放心!她们要敢欺负你,我拿烧火棍揍她们!” 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活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陈素云也凑过来挽住王秀珍的另一只胳膊:“就是!咱家四个兄弟呢,再加上我们几个妯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们!” 王秀珍破涕为笑,心里暖烘烘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第63章 野山羊 “哇!下雪啦!下雪啦!”小七扒完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就准备趁着天没黑透,去外面找小伙伴们玩。 “哪里哪里?”小四立刻放下筷子,仰头把碗里剩下的米粥咕嘟咕嘟灌进嘴里,米粒还沾在嘴角就跳下凳子往外冲。 板凳被他带得“哐当”一声歪倒在地,碗里的勺子也跟着“叮当”作响。 王秀珍眼疾手快地扶正板凳,笑着摇头道:“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她转头看见小四已经推开厨房门跑了出去,急忙喊道:“小四!把棉袄穿好再出去!” “没事儿,让他们玩会儿吧。”陆建国正夹着一筷子腌萝卜丝往嘴里送,呵呵笑道:“皮点好啊,小孩子就该活蹦乱跳的。”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把最后一口馍馍咽下,起身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屋了。” 她顺手把碗放好。走到门口时,听见院子里小七和小四的欢笑声和踩雪的咯吱声,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推开自己屋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 下午就烧好的火炕这会儿正热乎着,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楚晚月舒服地叹了口气:“哎呦,这才是享受生活!” 她熟练地脱下厚重的棉袄棉裤挂好,只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盘腿坐上炕。 热炕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系统,下雪天和火锅更配!我想吃羊肉火锅!”她在心里默念道。 “嘀!宿主,系统商城有野山羊出售,肉质鲜美,最适合涮火锅。” “系统,给我来只野山羊!明天早上直接放进院子里。”楚晚月已经在想象那鲜嫩的羊肉片在铜锅里翻滚的样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您确定吗?不怕您儿子儿媳他们怀疑您?”系统难得地提出了疑问。 楚晚月轻笑一声:“呵呵,怎么会怀疑我!他们会自己找好理由的。”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夜深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天刚蒙蒙亮,楚晚月醒来,听见雪花簌簌落在屋顶的声音。 “哈——系统,现在就把野山羊放院子里去吧。”她打了个哈欠说道。 “嘀,已放置于院子中央。” “嗯,很好。”楚晚月满意地点头,“我继续睡觉了。” 刚要再次入睡,系统又响起了提示音:“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楚晚月把脸埋进温暖的枕头里,含糊地嘟囔:“等我睡醒再说......” 说完便沉沉睡去,梦里都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和窗外银装素裹的雪景。 此时,陆建国屋内,王秀珍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动。 她连忙推醒身边的丈夫:“建国!建国醒醒!咱家进贼了!” “嗯?什么?”陆建国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冬日凌晨的寒气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听!”王秀珍压低声音,手指向窗户方向。 外面传来“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厂棚的柴火垛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倒了。 “真有贼!”陆建国顿时睡意全无,三两下套上厚重的棉袄棉裤,连纽扣都来不及系好。 他顺手抄起炕角的炕扫帚,这扫帚是用细竹枝扎成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朝王秀珍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王秀珍也赶紧穿好衣服,随手抓起桌上的煤油灯,却想起不能打草惊蛇,只好放下灯摸黑跟在后面。 外面已经蒙蒙亮,雪后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一串杂乱的足迹从院子一直延伸到厂棚。 “咩~”一声颤抖的羊叫从厂棚传来。 “是羊?”陆建国惊讶地挑挑眉,握紧扫帚的手稍稍放松了些。 他大步走向厂棚,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一头壮硕的野山羊正被倒塌的木柴和几根粗树干压着后腿,只能徒劳地挣扎。 “秀珍,去叫老二老三起来!”陆建国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近受惊的山羊。 “哎!好!”王秀珍连忙转身往厢房跑去,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脚印。 她轻轻拍打陆建业的房门:“老二!快起来!” 陆建业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头发还翘着:“大嫂,出啥事了?这大清早的...” “快去厂棚里,你大哥等着呢!”王秀珍顾不上解释,又去敲陆建党的门。 陆建业一头雾水地披上棉袄跟出来,正好碰上同样困惑的陆建党。 三人踩着积雪匆匆往厂棚赶去。 走近厂棚,陆建业借着晨光看见大哥正弓着身子按着什么:“大哥?这是...” “是头野山羊。”陆建国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正睡着听到动静以为进贼了,没想到是这畜生。” 陆建党蹲下身仔细打量:“嚯,这羊够肥的!” 他伸手摸了摸羊背,“毛色也漂亮,像是山里的野山羊。” 这时山羊突然挣扎起来,陆建国连忙用力按住:“都别愣着,老二去找根绳子来,老三帮我按住它!” 陆建业转身往仓房跑,王秀珍站在厂棚门口,忍不住问道:“这羊是怎么跑进咱家院子的?院门我昨晚明明闩好了啊。” “咱家这么高的院墙,小偷进不来,更何况是羊了,”陆建党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知道啥了?”陆建业疑惑地转头看向二哥,手里的绳子差点掉进雪里。 陆建党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肯定是爹送来的!” “啊?”陆建业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那爹咋没送娘那屋?直接扔院子里算怎么回事?” “嘿嘿,”陆建党挤挤眼睛,“爹肯定是不想吵到娘睡觉!你忘了爹生前最疼娘了,半夜起来给娘掖被子都不带把她吵醒的。” 王秀珍听了忍不住双手合十:“爹好厉害!在下面还能逮到羊!”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爹生前打猎就是一把好手,每年开春都能打回几只兔子来。” 第64章 一羊多吃 “那可不!”陆建党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爹在下面肯定当大官了!一挥手一群人...不,一群小鬼给他做事!说不定还是什么阴间的猎户统领呢!” 陆建国皱着眉头打断他们:“越说越离谱了,这个羊怎么办?” “咱养着?”陆建业试探着问,伸手摸了摸山羊的角,“正好明年开春能配种...” “养什么养!”陆建党立刻反对,“让人发现家里有野物再举报了!现在这个形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了!趁着天还没大亮,赶紧处理了。” 王秀珍连连点头:“对,杀了,听说羊肉饺子好吃!”说着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陆建党搓着手说:“大哥咱赶紧宰了它,等会儿我上班给春花姨带根羊腿。要过年了,他们一家都要回来了,正好补补。”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剩下的炖了,咱吃个够!我记得仓房里还有晒的干蘑菇...” 陆建国看着三个兴奋的家人,无奈地摇摇头:“行,我这就去宰羊。秀珍你去烧两大锅开水,记得把后院的旧木盆刷干净接羊血,能做血豆腐。建业你去把那把剥皮的小刀磨磨,刀刃都钝了。建党你去仓房找根结实绳子,把这羊先捆牢实了。” 天光大亮时,楚晚月裹着棉袄推开屋门,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雪地上残留着几处暗红的痕迹,像绽开的红梅。 她眯起眼睛,看见陆建国正蹲在枣树下收拾着什么。 “老大,你这是干啥呢?”楚晚月故意提高嗓门,“地上这是啥?血呼淋淋的!” 她皱起鼻子,作势要往后退。 陆建国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娘!这是爹送来的山羊!”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您看这羊多肥,肯定是爹在那边当上官了......” “啥?你爹?”楚晚月眉毛都要挑到发际线去了,“他咋没给我托个梦?”她拢了拢衣襟,装作不可思议的样子。 陆建国凑过来,带着一身羊膻味:“我琢磨着,爹肯定是怕吵着您睡觉。”他比划着,“您不知道,天还没亮我们就听见动静......” 陆建国说得眉飞色舞,把凌晨的乌龙事件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羊怎么撞翻柴垛,他们怎么拿着扫帚当武器,最后发现是头野山羊时的惊讶。 “老三带着羊腿去公社了?”楚晚月忽然打断。 “可不是,说要给春花婶送去......” 灶台前,王秀珍正在盛饭。楚晚月卷起袖子:“秀珍,咱中午涮火锅吧!” “火锅?”王秀珍举着水瓢愣住了,“着、着火的锅?” 楚晚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就是在炉子上架个锅,底下烧炭火,锅里炖着骨头汤。” 她比划着,“把羊肉切成薄片,在滚汤里这么一涮......” 陆建国挽着袖子站在院中央,面前摆着分成几大块的羊肉,刀刃上还挂着血珠。 “娘,这羊肉我都分割好了,您看要不要埋雪里冻上。”他朝屋里喊道,白气从嘴里呵出来。 楚晚月掀开棉门帘走出来,眯着眼打量那堆红白相间的肉块:“拿一块肥瘦相间的来,其他的冻上。” 她掰着手指盘算,“明天炖羊排,后天炖羊肉萝卜,大后天包羊肉饺子……” “吸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楚青苗站在西屋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羊肉,嘴角亮晶晶的。 见大家都看过来,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我、我赞同娘说的!” 王秀珍从厨房出来:“娘,咱不留到过年吃吗?这么好的肉...” “傻孩子,”楚晚月笑眯眯地拍拍儿媳的肩,“等过年让你爹再送一只过来!他那边的羊肯定还有比这还肥!” “好!”楚青苗第一个响应,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正说笑着,东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七个半大小子像出笼的小马驹似的冲出来。 小七往肉堆跑:“奶!肉!”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我的小祖宗!”楚晚月连忙拦住他,“跑慢点,小心滑倒!” 她挨个拍着小家伙们的屁股,“都快来吃饭,等中午咱吃羊肉火锅。” “好诶!”孩子们欢呼着往厨屋跑。 小四边跑边回头喊:“奶,等会我们要去找陆大炮他们玩!” 楚晚月笑着:“行,注意安全,别摔了。” 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陆红军说:“红军,你等会带小二小三去你姑家,把爱华几个接过来。” 陆红军闻言连连点头:“好!吃完饭我就去。” 王秀珍蹲下身,给小七系好棉袄扣子:“记住啊,别告诉别人咱们有羊肉。” 她挨个看着孩子们的眼睛,“这是咱们家的秘密。” 小四挺起胸膛:“知道,没说过。” 小六把手指竖在嘴边:“我们知道的!不能说!” 小七有样学样:“对,谁也不说!” 楚晚月笑着摸摸小七的脑袋,孩子细软的头发蹭得她手心发痒:“真乖!快吃吧,吃完去玩。” 早饭后,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骨头汤的香味在屋内弥漫。 王秀珍坐在矮凳上,手起刀落,案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她刀下排开,在粗瓷盘里摆成花瓣的形状。 “大嫂,你这刀工真不赖。”楚青苗蹲在灶膛前,手里的蒜瓣在石臼里捣得噼啪响。 她身旁的木盆里泡着刚削好的土豆,削下来的皮在盆边堆成小山。 陈素云坐在门槛上撕白菜,嫩黄的菜心在她手里分成均匀的叶片。 “火再旺些。”陆建国蹲在院子里的小煤炉前,拿火钳拨弄着炭块。 火星子噼啪蹦出来,溅在陆建业挽起的裤脚上,吓得他直跳脚。 院门“吱呀”一声响,陆建党踩着积雪进来,背篓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娘,我回来了!”他跺着脚上的雪,棉袄肩膀处洇湿了一大片。 楚青苗连忙放下蒜臼:“赶紧去换身衣裳,这棉袄都能拧出水来了。” 她推着他往屋里走,顺手拍掉他后背沾的雪花。 第65章 羊肉火锅 不一会儿,陆建党换了件藏青色棉袄出来,神秘兮兮地从背篓里掏出个油纸包:“娘,大嫂,你们看这是什么!” 王秀珍擦擦手凑过来,油纸揭开,露出层层叠叠的雪白豆腐。 “哎哟,这可是稀罕物!”她惊喜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公社今天上的?” “可不是!”陆建党得意道,“千层豆腐,不要票,我排队抢了三斤!” 楚晚月掀开锅盖搅了搅汤:“正好,中午涮一点,剩下的晚上炖白菜。” 陆建党凑到案板前,看着薄如纸片的羊肉:“娘,中午炖羊肉吗?咋切这么薄?”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被王秀珍“啪”地打了下手背。 “咱涮火锅!”楚晚月盖上锅盖,抹了抹沾在眉间的蒸汽。 “涮火锅?”陆建党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就是涮锅子?我在公社街道办听采购科的老李说过,他们在省城吃过!” 楚晚月挑眉看他:“你知道?” “知道知道!”陆建党兴奋地比划,“铜锅里烧着高汤,肉片往里一涮就熟,蘸着麻酱吃,鲜得很!” “对喽!”楚晚月笑着点头,“最后那汤煮面,吸足了鲜味,那才叫绝。” 陆建党搓着手:“娘,咱擀点面吧?我想尝尝是不是真这么香。” 王秀珍往面盆里舀着面粉:“行,等会少和点面。素云啊,把芝麻罐拿来,咱现磨点芝麻酱。” “姥姥!我来啦!”徐爱国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院子,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他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鼻涕珠。 楚晚月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弯腰拉住外孙冰凉的小手:“爱国来啦,你哥哥姐姐呢?” 徐爱国吸了吸鼻子,指着身后:“他们在后面走着呢!大哥他们走得太慢啦!” “行,来了就在这住几天。”楚晚月捏捏外孙冻得发红的耳朵,“吃完肉再走。” 徐爱国眼睛一亮,凑到姥姥耳边小声说:“我娘说了,有好吃的就在姥姥家吃完。”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带回去就捞不着吃两口了。” 厨房里传来陆建国爽朗的笑声:“对喽!想吃肉了就来你姥姥家,咱肉管够!” “谢谢大舅舅!”徐爱国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逗得大人们直乐。 陆建国用胳膊肘指了指村东头:“小四他们在小林子那打雪仗呢,去找他们玩吧。” 孩子一听就要往外冲,却被楚晚月一把拽住:“等会!”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水果糖,彩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拿过去,一个小孩分一块。” 徐爱国小心翼翼地把糖果装进裤子口袋,还特意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他刚要跑,正好撞上刚进院的徐爱华一行人。 “爱国,你干啥去?”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徐珊珊拦住弟弟,脸蛋冻得发白。 “我去找小四他们!”徐爱国灵活地从姐姐旁边绕过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楚晚月连忙招呼剩下的孩子:“爱华,珊珊来啦,快到厨房暖和着。” 她摸着外孙女冰凉的手背,“这一路上冻坏了吧?珊珊这小手跟冰块似的。” 厨房里,王秀珍还在切着羊肉片。 见孩子们进来,忙招呼道:“快到锅台边暖和暖和,爱国呢?” “找小四玩去了。”楚晚月把两个孩子推到灶台边坐下,“素云啊,给孩子们倒点红糖水。” 徐爱华解开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姥姥,我娘让我带了点自己种的胡萝卜。” 她解开包袱,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根橙红色的胡萝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哎呀,正好下火锅!”楚晚月眉开眼笑,“你娘种菜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灶房里水汽氤氲,王秀珍将最后一片羊肉码进盘里。 四大盘羊肉片在灯下泛着粉嫩的光泽,每片都切得薄如蝉翼,能透出案板的花纹来。 旁边的土陶盆里,土豆片泡在清水中,像一轮轮小月亮。 “娘,这羊肉得有个七八斤了。”王秀珍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您看够不够?要不要再擀点面条?” 楚晚月闻言抬起头:“先不擀了。” 她环顾四周一盆翠绿的白菜,一盆黄澄澄的土豆片,再加上那四大盘红白相间的羊肉,在粗瓷盘里摆得像花瓣似的。 “这些差不多够了,不够现擀也来得及。” “行,那面在那醒着。”王秀珍把面盆往灶台里边推了推,盖上一块湿布。 这时陆建业端着陶罐进来,锅里奶白的骨头汤滚得正欢:“骨头汤炖好了,用哪个锅?” 楚晚月指挥道:“用小灶上那个小铁锅。” 她朝旁边努努嘴,“把两个长桌拉开,并排放着,炉子放中间。”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红兵几个像小马驹似的冲进来,棉袄上还沾着雪粒。 “奶!饭好了吗?”小七扒眼巴巴地望着炉子。 楚晚月拍拍小孙子的脸蛋:“马上就能吃了。” 她挨个安排座位,“你们几个分开坐,小六小七挨着你们爹娘去,让他们给你们涮肉。” “嗯嗯,知道了。” 孩子们乖巧地点头,小七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长凳,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炉子上的铁锅。 “珊珊和爱国过来坐我旁边。”楚晚月拉过两个外孙,“爱华你挨着红军去。” 陈素云端着几个粗瓷碗过来:“蘸料调好了。” 她将碗一一摆开,“按娘说的没放辣椒,想吃辣的自己加。”酱色的麻酱上漂着点点香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好,素云你快坐下吃饭。”楚晚月突然想起什么,叮嘱道,“不过你得少吃点羊肉,还有青苗也是,羊肉吃多了上火。” “知道了娘。”陈素云摸着隆起的肚子,温顺地应着。 “啊!”小六突然惊叫一声。 原来小七趁人不备,偷偷用手指蘸了麻酱,正往嘴里送。 见被发现,小家伙咧嘴一笑,露出沾满酱料的小白牙,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铜锅里的汤开始翻滚,楚晚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烫的骨汤里轻轻一荡。 第66章 张家惨案 那粉嫩的肉片瞬间卷曲变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可以涮了,就是这样,”她将烫熟的羊肉在麻酱碗里一蘸,“也可以多放几片进去,省得老是得等着。” 陆建党一听,二话不说端起盘子就往锅里倒:“那就多放点进去!” 半盘羊肉哗啦啦滑入汤中,在沸腾的骨汤里翻滚舒展,像一朵朵绽放的花。 “大口吃肉才香!”陆建业豪迈地喊道,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锅中。 楚晚月举着筷子停在半空,望着锅里迅速变色的羊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刚想说话,大儿子陆建国已经夹起一筷子烫得正好的羊肉放进她碗里:“娘,熟了,您快尝尝!” “好!你自己吃,我会自己夹。”楚晚月无奈地看着碗里堆起的羊肉,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羊肉的鲜嫩和麻酱的香醇在舌尖绽放,烫得她轻轻呵气。 陆建党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怪不得都想吃涮锅子,真好吃!” 孩子们更是顾不上说话,一个个埋头猛吃。 小七急得直接用手去抓,被烫得直甩手,却还是等不及凉就往嘴里塞。 徐爱国吃得满嘴油光,连沾在嘴角的麻酱都舍不得擦掉。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油脂在表面形成细密的小油花。 陆红军忙着给几个小的涮肉,自己都顾不上吃一口。 原本堆得满满的四大盘羊肉、两盆土豆白菜,很快就见了底。 陆建党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这才叫生活啊!” 楚晚月看着一桌子狼藉的碗盘,和家人们餍足的神情,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 “娘,这汤……”陆建国指着还剩小半锅的浓汤。 “留着晚上煮面。”楚晚月笑道,“那才叫一个香呢。” 小七瞬间又精神起来:“好诶!吃面!” “哈哈哈,小馋猫!” 小四小五像两只撒欢的狗崽子,一左一右拽着徐爱国的棉袄袖子往外冲,“奶,我们出去玩了!” “慢着点儿!等等我们!”小六小七急慌慌追出门槛,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楚晚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兜里还揣着半把瓜子。 陆建国正收拾炉灰,铁钳子碰着炉膛叮当作响。 “娘,去哪逛?” “去老李家坐坐。” “可别往林子里去,路难走,也没什么野鸡野兔的了。” 楚晚月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村里走。 新起的砖瓦房孤零零杵在村尾,要找人唠嗑还得往村子里走。 李家门前早就坐了一圈人,纳鞋底的,补衣服的。 “老楚来啦!快过来坐。”李婆子腾出手拍了拍身旁的马扎。 张莱弟咬断线头笑道:“三嫂今儿可赶不上热乎话了。” 楚晚月刚坐下,李婆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张庄出大事了!张木匠老大一家死绝了!” “仇杀?”楚晚月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 “呸!比那还腌臜!”刘翠拍大腿,“张木匠那个老不修,扒灰扒到自己儿媳妇炕头上了!” “啊!还有这事儿!” 楚晚月裹了裹旧棉袄,往李婆子那边凑了凑,眼睛亮亮的,生怕听漏半个字。 “谁知道呢?偷摸着好了快一年,偏偏大白天的叫人撞见!” 李婆子撇着嘴,针尖在鞋底上狠狠一戳,“你说说,张木匠那老骨头,也不怕闪了腰!” “啧啧啧,真是……”楚晚月摇头,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他家老大知道后,倒是忍了。”刘翠插嘴,手里的棉线拉得长长的,“咱庄户人家,攒半辈子钱娶个媳妇,哪能说丢就丢?日子照旧过呗。” “就这么算了?”楚晚月瞪大眼睛。 “嘿!”李婆子一拍大腿,“日子是过下去了,可老大心里能舒坦?后来上工,村里人嚼舌根,说你家闺女咋长得跟你不一样啊,他越琢磨越不对,回家瞅着闺女,越瞅越不是味儿!”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 “可不是!老大直接找他爹对质,老木匠倒也干脆,说你娘死了我才上的你媳妇的炕,闺女五岁了,哪能是我的?” 李婆子眯着眼,“老大一想,也对,这该是他自己的种吧?” “然后呢?”楚晚月紧跟着问。 “嘿!”李婆子突然压低嗓门,“这不巧了,他媳妇娘家村里人路过,瞅见那丫头,顺嘴说了句,这娃咋和兰花表哥家的孩子一个样?” “嚯!”楚晚月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回家张老大把媳妇揍了个半死,最后问出来了……”李婆子意味深长地拉长调子,“敢情媳妇回娘家时,被她表哥按在柴房里……” “哎哟!”楚晚月捂嘴,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婆子的嗓门突然压得极低,针线活都停了:“那糟老头子进门时,正瞧见儿媳妇鼻青脸肿的趴地上!” 她枯瘦的手指比划着,“你是没看见,张木匠抄起门闩就照亲儿子后脑勺抡!” 楚晚月的瓜子撒了满地。 “要了命了!”李婆子拍着膝盖,“张老大往前一栽,太阳穴正磕在八仙桌角上,那桌子还是他爹亲手打的榆木家伙!” “那媳妇子原本趴在地上哼唧,”李婆子突然抓住楚晚月的手腕,“眼见男人断了气,不知哪来的劲儿,窜起来就把老头推了个仰八叉。” 她另一只手作剪刀状往前一捅,“咔哧!裁衣裳的剪子整把没进心窝,就剩个蝴蝶柄在外头扑棱!” “更邪性的是,”李婆子凑到楚晚月耳边,呼出的白气带着葱蒜味,“那媳妇子拔了剪子往自己脖颈一划!” “等隔壁邻居发现时,都好几天了!”李婆子扯了扯褪色的头巾,“大丫头栽缸里了,那小儿子蜷在炕角冻得青紫,手指头还抠在墙缝里。” “哎呦,可真惨!”楚晚月摇摇头。 “谁说不是……”李婆子还想在说些什么。 “救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童音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第67章 野猪下山 紧接着,更多惊恐的哭喊声从后山方向传来:“救命啊!野猪下山了!” 楚晚月闻声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瓜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见一群孩子正跌跌撞撞地奔下山道,扬起的尘土中隐约可见几个熟悉的小身影,正是她家的几个小孙子。 “系统!”楚晚月心头发紧,在脑海中急促呼唤,“现在有什么趁手的武器?” “嘀!宿主,系统商城推荐使用高压电棍,攻击后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立刻兑换!” “嘀!已存入系统空间,请宿主注意查收。” 楚晚月目光扫过旁边的针线筐,李婆子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剪刀,就往山道上跑。 “老楚!你疯了吗?”李婆子吓得面无人色,针线筐被撞翻在地,彩线滚了一地。 刘翠冲过来想拽她衣袖,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娃子们不能有事!你们快去叫人!” 楚晚月不敢耽误,已经冲出去。 远处孩子们的哭喊越来越近,其中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兽类喘息声。 “小四!小心后面!” 楚晚月瞳孔骤缩,队伍最后,十岁的小四正背着六岁的小七艰难奔跑。 两个孩子身后不足十米处,一头足有四百斤的大野猪正疯狂追击,獠牙上还挂着不知从哪撕扯来的布条。 “啊!奶奶!”小七扭头时对上了野猪赤红的眼睛,吓得尖叫起来。 野猪闻声猛然加速,粗壮的蹄子刨起大块泥土。 孩子们哭喊着从楚晚月身边跑过,小五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奶奶快逃啊!” “去找李奶奶躲好!”楚晚月一把推开孙子,直面冲来的野兽。 野猪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腥臭的热气中,她清晰地看到那对泛黄的獠牙上残留的血迹。 “畜生!” 电光火石间,一根漆黑的金属棍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滋滋”的电流声中,野猪浑身抽搐着轰然倒地。 但楚晚月知道这还不够,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剪刀,对准野猪凸起的眼球狠狠刺下。 “嗷——!” 剧痛让野猪瞬间清醒,它发狂地甩头挣扎。 楚晚月被惯性带得踉跄几步,立即反手又是狠狠一电棍。 趁着野猪再度抽搐的间隙,她拔出染血的剪刀,对准另一只眼睛捅进去使劲旋转。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在前襟,在粗布衣衫上绽开朵朵暗红的花。 “嘀!宿主,野猪生命体征已消失,确认目标死亡。” “呼——” 楚晚月紧绷的脊背突然松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般瘫软下来。 沾满野猪血的手掌深深陷入松软的雪中,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渍染红了四周的白雪。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奶——!” 小四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楚晚月模糊的视线里,几个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徐爱国跑得最快,十岁的男孩满脸泪痕,直接撞进她怀里,把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小脸埋在她染血的衣襟上。 “姥姥!”孩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我以为...我以为...” “奶!吓死我了!”小四几个也围拢过来,脏兮兮的小手争先恐后地抓住她的衣角、袖口,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楚晚月能感觉到孩子们的身体在剧烈发抖,小七甚至哭得打起嗝来。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野猪在哪!” “快!往那边!” 陆福全带着七八个壮劳力冲上山坡,锄头和铁锹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在远处停下来的陆大炮突然指着血泊中的野猪大喊:“大爷!在这儿!野猪在这儿!” “大炮!”陆福军一个箭步冲过来,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身上来回摸索,“伤着哪儿没有?啊?” “爹我没事...”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扭头看向被孩子们围住的楚晚月,“是小七他奶奶...她把野猪打死了...” “啥?!” 众人齐刷刷转头。 逆光中,只见白发凌乱的楚晚月歪在血泊里。 她粗布褂子半边都被血浸透了,脸上还带着飞溅的血点。 几个孩子正哭着围着她。 “娘——!” 陆建国的嚎叫撕心裂肺。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汉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时甚至被土坷垃绊了一跤。 “婶子!” 陆福全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 带着众人“扑通”跪倒,膝盖重重砸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 “爹!”小四突然挣脱出来,一头撞进陆建国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她...她...” 陆建国的脸瞬间惨白。 “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整个人重重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染血的泥土。 “婶子她...”陆福全的声音哽住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突然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是咱们村的大英雄啊!救了这么多娃娃……” “爹?你们怎么了?”小四歪着头,满脸不解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陆建国,又看看周围一圈跪着的叔伯们,小小的脑袋里写满了问号。 “小四,你们几个跪下,送你们奶奶最后一程……”陆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说道,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 “啊?”小四和小五面面相觑,完全没反应过来。 “咳咳……老大,我还没死!”楚晚月终于从孩子们的包围中挣扎出来,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她的衣服都被野猪血浸透了,发丝凌乱,但眼神依旧凌厉。 “娘?!”陆建国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呆呆地看着自家老娘,活像见了鬼。 “呸呸呸!”楚晚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长命百岁,哪儿那么容易死?” 说着,她扶着徐爱国的肩膀,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都别跪着了,赶紧起来!一个个的,哭丧呢?”她摆摆手,语气里透着无奈,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68章 可吓死人了 “婶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陆福全一个箭步冲过来,眼眶还是红的,“可吓死我们了!”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楚晚月摇摇头,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转头看向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皱眉道:“先别管我,去看看那头畜生死透了没,别一会儿又蹦起来伤人。” “好嘞!”陆福全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壮汉抄起锄头,小心翼翼地凑近野猪尸体。 这时,村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赶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头比牛还壮的野猪,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老爷啊!这野猪怕不是成精了吧?”李婆子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抓住楚晚月的手,上下打量她,声音都在发抖:“老楚啊!你……你真是不要命了!可吓死我了!” “哈哈,没事,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语气轻松。 “你、你怎么不先去喊人?这么大年纪了逞什么能!”李婆子又气又急,使劲拍了她一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楚晚月笑了笑,目光柔和下来:“我倒是想喊人,可我家小四背着小七落在最后头,我再不来,这两个孩子可就要被那畜生给拱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自己有系统在身,又有电棍防身,至少有八成把握。否则,她再心急也不会贸然冲上去拼命。 “娘!你可真是吓死我了!”陆建国这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红着眼睛说道:“我一跑过来就看到这几个小子抱着你哭,还以为……” “嘿嘿,大舅舅,我们就是太害怕了。”徐爱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小子!”陆建国一把揉乱他的头发,又气又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先跑,知道吗?” “知道啦!”徐爱国和小四几个齐声应道,脸上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好啦,婶子平安无事就万幸了!瞧这头野猪,少说也得三四百斤,咱们村今年总算能过个肥年了!” 陆福全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野猪肥厚的肚皮。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可不是嘛!要不是楚婶子眼疾手快,这会儿指不定出多大乱子呢!”李二家的拍着胸脯后怕地说道,她家就在前面一点了,野猪最先冲过的就是她家。 “我今早还听见后山有动静,没想到这畜生真敢下山!”老赵头叼着旱烟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多亏陆三家的,要我说啊,这猪后腿必须得给她!”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围着野猪打转,有个胆大的还想伸手摸那獠牙,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小七却像只鹌鹑似的缩在楚晚月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 楚晚月弯腰摸了摸孙子的额头,没发热,可这孩子打从野猪倒地就闷不吭声。 “小七啊,”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前头要杀猪分肉了,你不去看热闹?你爹小时候为看杀猪,能跑两个村呢。” 小七摇摇头,“不去。” “成,那奶奶带你回家。”她直起身对陆建国喊道:“建国,你跟着去大场院吧,我领小七先回家了。” 陆建国忙不迭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野猪蹭的泥:“娘您受累了,大队长说要按户头分肉,我得去记工分。” “行你去吧!” 刚走到家门口就碰见王秀珍和楚青苗挎着竹篮往外走。 “娘!”王秀珍瞪大眼睛,“你这是怎么了?伤着哪了?” “我没事,这是野猪的血,你们分肉去啊?”楚晚月拍拍身上。 “没事就好,刚刚大喇叭喊让去分肉呢。” 楚晚月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抬眼瞥见王秀珍手里那个巴掌大的竹篮,不由得轻叹一声:“这哪装得下肉?去换个背篓来。” 王秀珍掂了掂竹篮,篮底还沾着几片野菜叶子:“大队里统共七八十户,一家能分半斤顶天了。” “这次分的多,你去拿背篓吧。” 王秀珍点头,“那行我去拿背篓。” 等王秀珍风风火火跑向柴房,楚青苗看着小七。 “小七啊,”她伸手想摸孩子的额头,却被小七条件反射般躲开。 楚青苗的手僵在半空,转头忧心忡忡地望向楚青苗:“娘,这孩子怎么了?咋蔫蔫的?” “没事,就吓到了,睡一觉就好了。” “好了,青苗咱走吧。”王秀珍已经拿了背篓出来。 看着两个儿媳远去,楚晚月带着小七回屋,给小七脱了棉鞋,让他坐在炕上。” “系统,给我来个小蛋糕。”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打开炕柜,从里面拿出小蛋糕。 奶油甜香在昏暗的屋子里突然绽开。 小七猛地抬头,瞳孔却映出了这辈子见过最神奇的东西:雪白的奶油上缀着三颗红艳艳的草莓,糖霜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雪,松松地覆盖在金黄的海绵蛋糕上。 “奶,这是什么?好香!好漂亮!” 楚晚月把蛋糕放炕桌上,“慢慢吃,吃完咱们睡一觉。” 小七舀起一勺奶油,突然又放下:“奶先吃。” “傻孩子,”楚晚月用掌心裹住他冰凉的小手,带着他挖下尖尖上那颗草莓,“这是专门给你的奖励。我们小七今天可勇敢了!” 楚晚月看着吃的香甜的小七,在心中与系统交流着: “系统,我记得小孩子受到惊吓可能会引起惊厥?” “嘀——根据本系统收录的《儿童常见病症护理手册》,3-7岁儿童在受到强烈惊吓后,有42.7%的概率会出现夜间惊厥症状。” 楚晚月眉头微蹙,小七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那要怎么预防?”她在心里追问,同时用拇指轻轻擦去小七嘴角的奶油渍。 “嘀!首先服用八宝惊风散镇惊安神,若出现发热症状再配合美林退烧药使用。” 楚晚月不动声色地点头,从炕沿站起身:“好,都先放到系统空间里备着。” 第69章 小七吓着了 “嘀!药品已存入系统空间格位。温馨提示:八宝惊风散需用温水冲服,美林退烧药需间隔6小时服用一次。” 拿上茶缸,走回炕边时,楚晚月脸上已换上慈祥的笑容:“小七,蛋糕好吃吗?” 她看着小七小心翼翼地用塑料勺刮着最后一点奶油。 “嗯嗯!”小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之前爹带回来的鸡蛋糕还甜!” “这是...”楚晚月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小七耳边,“这是奶奶变的小魔术,但咱们得保守这个秘密,连你爹娘都不能说,好不好?” 小七立即绷起小脸,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含糊不清地说:“打死我也不说!” 那认真的模样看得楚晚月心头一软。 “乖,奶奶去给你倒杯糖水。” 当小七捧着印有“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杯时,楚晚月已经悄悄把八宝惊风散溶进了糖水里。 褐色的药粉在橙黄色的糖水中完全消融,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喝完就睡会儿吧。”她轻柔地拍着孙子的背,看着他咕咚咕咚喝下药水。 药效来得很快,小七的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空杯子歪在炕上。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 她静静守在炕边,从系统空间取出美林退烧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七这一觉睡的很香,慢慢的楚晚月在他旁边也躺着睡着了。 大场院里人头攒动,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件。 “哎呦!可吓死人了!”赵家媳妇拍着胸口,声音又尖又细,“我远远地瞧见那野猪冲过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谁说不是呢!”李婶子接话道,粗糙的手掌比划着,“那畜生少说也得有四百斤,獠牙有这么长——” 她夸张地张开双臂,引得周围的妇女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楚婶子一身血,都以为她没了呢!”张家媳妇心有余悸地说着。 王秀珍和青苗妯娌两个站在人群中央,听完大家的描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我娘有...有福着呢!”王秀珍挺直腰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楚婶子这段时间好像变得年轻了呢。” 刘家媳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前天在河边洗衣裳遇见她,那气色,那精神头,比我还好!” 青苗轻轻碰了碰嫂子的胳膊,低声道:“嫂子,我看娘最近是有点不一样。” 王秀珍骄傲地点点头:“哈哈,我也觉得我娘年轻了,身子骨都结实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自打上回……,娘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时,远处传来陆福全洪亮的吆喝声:“分肉喽!”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村民们自觉地排成一条长龙。 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在队伍旁边跑来跑去,被自家大人呵斥着乖乖站好。 知青马明中带着几个同伴也过来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走向陆福全:“大队长,我们能分到肉吗?” 陆福全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严肃地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有,你们现在也属于我们陆家大队。”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希望你们以后安分点,别再惹事了。” “大队长放心吧,我们都知道了!”马明中连忙保证,身后的同伴们也连连点头。 好了,后面排着去吧。陆福全摆摆手,转身继续分肉。 几个壮劳力正麻利地分割着野猪肉,案板上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秀珍几个不用排队,直接分了个猪后腿给她们。 这是村民一致通过的,楚晚月独自一人打死了这头野猪,还救了这么多娃娃,她家理应分到最好的部分。 “谢谢大队长,我们就先回去了。”王秀珍接过猪腿放进背篓里。 青苗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小块猪板油,这是额外奖励给她们的。 围观的村民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那猪板油,被自家大人拽着耳朵拉走了。 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陈素云也串门回来了。 “大嫂,你们去领肉了?咋还背着背篓?”陈素云眼睛看向背篓。 方才在陆建家家里也听到了大喇叭的声音。 王秀珍把背篓往地上一搁,脸上得意劲儿:“你瞧。” 肥瘦相间的猪后腿泛着新鲜的粉光,筋膜上还凝着亮晶晶的油星子。 “我的天!这么多?”陈素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尖刚要碰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似的。 去年分猪肉,分到的肉,统共才巴掌大一块。 楚青苗把猪板油往灶台上一放,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这可是咱娘的功劳!那场面...” “咋?”陈素云攥紧了衣角。 楚青苗凑过来咬耳朵,热烘烘的呼吸里带着兴奋:“我给你说啊...” 她边说边比划,野猪的獠牙从三寸说成尺把长,把婆婆的动作愣是讲出了关二爷耍大刀的气势。 “娘没事吧?”陈素云听得脸都白了。 “能有什么事?在屋里睡得香着呢。”楚青苗朝堂屋方向努努嘴。 王秀珍把肉挂在灶间阴凉处,轻手轻脚往堂屋去,悄悄推开楚晚月的屋门。 楚晚月搂着小七睡的正香。 “大嫂,娘醒了吗?”陈素云见人出来,连忙问道。 王秀珍摇头时,头发上的木簪子跟着晃:“鼾声打得匀实着呢。先做饭,等炖肉香飘起来,保准不用叫。” “炖个土豆烧肉吧。”楚青苗眼睛亮晶晶的。 “用小铁锅炖,再贴几个饼子。”王秀珍舀起一瓢水,倒进锅里,把中午剩的火锅底汤倒进去,突然想到什么,打开橱子,抱出一个罐子。 “青苗,掺点豆面,上回换的还没吃完呢。” 陈素云正削着土豆,黄褐色的皮打着卷往地上掉。 听见这话突然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展开是七八个干皱的红枣:“刚刚建家家的给我的,剁碎了和在面里?” 第70章 那是谁?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红军、徐爱华几人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 他们刚从西边林子捡柴回来,路上听二狗子绘声绘色地说奶奶单挑野猪的事,惊得连柴火都扔在半道上了。 “奶呢?”刚要嚷第二声就被陈素云拽住了胳膊。 “小点声,你奶睡觉呢。” 跟在后面的徐爱华扛着一捆柴火,后面还拉着一捆:“二妗子,姥姥没事吧?”问话时眼眶还红着。 “能有什么事?这不屋里睡觉呢。”陈素云捏捏外甥的脸蛋,掀开厨屋的帘子,“快进去烤烤火,你大妗子正炖肉呢。” 没多久,楚晚月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七像只花皮球似的滚出来,睡饱了的脸蛋红扑扑的,哪还有上午吓着的模样。 孩子撒欢似的往院外跑:“我去找柱子哥弹玻璃珠!” 楚晚月伸着懒腰出现在堂屋门口,落日余晖给她镀了层金边。 陆建党一个箭步蹿过去,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敢扶老太太:“娘,您没事……”话没说完先红了眼圈。 “甭摆这副哭丧脸!”楚晚月屈指弹了下儿子脑门,“你娘壮得还能再杀两头野猪!” 陆建国蹲在磨盘旁“嘿嘿”直乐,突然举起大拇指:“要我说,娘就是穆桂英转世!” “吃饭喽——”王秀珍的吆喝声混着炖肉香飘过来。 厨屋窗口腾起白蒙蒙的蒸汽,映得她探出来的半张脸像浸在云雾里。 案板上摞着焦黄的玉米饼,最顶上那个还烙出了虎皮纹。 饭桌上的热闹能掀翻房顶。 小四站在板凳上,挥舞着筷子当宝剑:“奶奶‘唰’地一下飞起来!”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活像皮影戏里的武将。 几个小的捧着碗直咽口水,连肉汤拌饭都忘了扒拉。 夜深时,徐家兄弟住陆红军和陆红忠的东屋。 陆红军趴在炕上给表弟看弹弓,新剥的树皮味儿混着棉被的太阳香。 楚晚月的房间里,徐珊珊正陷在蓬松的新被褥里打滚。 棉花是秋里新弹的,被面是棉布的,摸起来像掬了捧云朵在怀里。 “姥姥,被窝像烤红薯炉子似的暖和!”小姑娘把脸埋进枕头闷笑。 楚晚月指指樟木箱,“里面还有一床被子,等你回去带着。” 她说完顿了顿,想起那个总把好东西往小儿子屋里搬的亲家母,“留着你自己用,不用给你奶奶。” 徐珊珊突然揪住姥姥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上回奶奶把我的糖...全拿去给小宝了...” “唉,等姥姥想想办法吧。”楚晚月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轻轻拍着孩子,“先睡吧,明天咱们炖羊排。” “好,姥姥也睡吧。” ====== 晨雾还没散尽,李婆子家门口的梧桐树下已经围坐了一圈人。 楚晚月端着粗瓷碗喝最后一口大米粥过来时,大家已经热热闹闹的聊上了。 “老楚,快来!就差你了!”李婆子拍着身边的马扎,那马扎腿还用麻绳缠着,显是坐久了有些松动。 树下飘着旱烟味和头油的馊味,几个老婆子的棉袄领口还沾着早饭的粥痂。 楚晚月眯眼数了数,今天足足多了七八个人呢。 王家的媳妇居然抱着纺锤来了,线穗子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活像只白毛兔子。 “咋今天这么多人?”她把马扎往后放了放。 “还不是都来瞧咱们的打猪英雄!”金花拍着大腿笑,腕上的铜镯子撞得叮当响。 她男人是大队长,这话一出,几个小媳妇立刻往楚晚月跟前凑了凑,有个胆大的还伸手摸了摸她胳膊,像是要验证是不是真能打死野猪。 刘婆子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南瓜子,递给楚晚月:“老楚,听说你家红军过年就吃十六岁的饭了?” 楚晚月眼皮一跳,这架势她太熟悉了,“是啊,过了年十六,咋?你要给他介绍对象啊?” “巧了不是!”刘婆子一拍大腿,“我娘家兄弟的大孙女正好十五,和你家大孙子一样大。” 她突然压低声音,“那闺女可能干了,八岁就会纳鞋底……” “打住!”楚晚月赶紧拒绝,“婚姻法不是说了么,男同志不满二十,女同志不满十八,领不着结婚证哩!” 树底下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雾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王家媳妇的纺锤“啪嗒”掉在地上,线轱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哎呦喂!”李婆子最先回过神,“咱们屯子娶媳妇啥时候看过这个?春兰嫁过来时不才十六?” 她指指远处挑水的媳妇,那姑娘扎着红头绳的辫子还在晨风里晃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知青点那些知青可天天盯着呢!”楚晚月故意往知青点看了眼。 这话像滴进油锅的水,婆子媳妇们顿时炸开了。 金花扯着嗓子嚷:“那些知青就会耍心眼子!” 有个小媳妇突然“啊呀”一声:“前两天我看到两个知青小姑娘往公社去了,不会去告咱们去了吧” “不会,咱又没犯事!”楚晚月摇摇头。 刘婆子长叹一口气:“这往后说媒可难喽,得带着算盘,把岁数扒拉得明明白白......” “可不呗!”李婆子接茬道,“以后干啥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 “这可真闹心!”王家媳妇捡回纺锤,线头已经缠成了一团乱麻,她烦躁地扯了两下,“照这么说,我家二丫头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说亲?” “欸!那是谁?”金花猛地直起腰。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绿色的身影骑着辆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驶来。 “咱们大队谁家置办得起自行车?”楚晚月眯起眼睛细看,那车后座还捆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 李婆子摇摇头,“不知道,谁家都没有自行车吧?” 刘家婆子突然一拍大腿:“老楚,莫不是你家的建设回来了?” “建设当兵得有……五六年了吧?“王家媳妇掰着手指头算,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自行车。 第71章 陆建设的包裹 楚晚月摇摇头:“不是他,从他走了就没有音信了。” “唉!建设这孩子就不想家吗?”李婆子叹口气,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围裙角,冻得发红的脸在寒风里皱得更深,“当兵前还天天往我家跑,就馋我蒸的那口窝窝头,如今倒是连封信都不舍得捎回来。” 楚晚月嘴角扯了扯,笑容像晒蔫的菜叶子,勉强挂在脸上:“谁知道呢!” “希望这孩子是平平安安的。”刘家婆子突然说道。 楚晚月一愣,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在心里轻轻唤道:“系统,陆建设还活着吗?” “嘀!系统不知道。” “你不是应该无所不能吗?” “嘀,系统只是个签到系统,不是全能系统。” 楚晚月眼眶发酸,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唉,这年代还有战争吗?” “嘀——” “老楚,想啥呢?呆愣愣的!”李婆子用冻萝卜似的手肘捅了捅她。 “想我家老四了......”楚晚月嗓子发紧,话说一半又咽回去,改口道,“回不来也该来个信啊!” “叮铃铃——”车铃脆响刺破沉闷,众人齐刷刷扭头。 自行车歪歪扭扭轧过雪窝子,快递员小程缩着脖子,军棉帽耳朵一颤一颤的:“大娘们聊天呢!” 他咧嘴一笑,哈出的白气糊了满脸。 “哎呦!是送信的啊!”王家媳妇眼睛一亮,胳膊上的篮子差点打翻。 小程单脚支住车,后座上军绿色包裹捆得像个炸药包,鼓囊囊的还印着红漆字。 他抹了把鼻涕:“对,大娘,打听个人,陆金贵家在哪?” “金贵?”李婆子猛地用胳膊肘拐了下楚晚月,“老楚!是不是你家那口子?” 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推进雪堆里。 楚晚月心跳突然快起来,“是啊,你找他啥事?” 小程“嘿”地一拍后座,积雪扑簌簌往下掉:“大娘,这有个包裹是给他的!” “哪来的?”楚晚月猛地挺直了腰杆,冻得发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头巾角。 “好像是秦海岛一个叫陆建设的寄来的!” 小程低头翻了下皱巴巴的签收单,手指在某个地方点了点,“您看,这儿写着呢——寄件人:陆建设,海军747部队第七舰队勤务连。” “陆建设!”楚晚月声音都劈了叉。 “哎呦,刚说建设呢,这就来信了!”刘家婆子一拍大腿,震得围裙兜里的南瓜子撒出来几粒。 王家媳妇弯腰去捡,被李婆子拽住:“别忙活了,快跟去看看!” “小程啊......”楚晚月突然哽住,喉咙里像卡了块热年糕,“陆金贵前两年就没了,你跟我去我家吧。” 她指了指那个鼓囊囊的军绿包裹,手指微微发抖,“这么大个包袱,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哎!好嘞大娘!”小程麻利地把签收单叠好塞进棉袄内兜,推着自行车跟上。 车轱辘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李婆子几个互相使着眼色,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素云!家里都有谁?”刚进院门楚晚月就喊起来,声调比平时高了八度。 正在枣树下纳鞋底的陈素云吓了一跳,针尖戳到指腹沁出个血珠子。 “娘,您回来了。”二儿媳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含糊道:“青苗在屋里睡觉呢。” 她瞥见婆婆身后呼呼啦啦跟进来一群人,慌忙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线头,“大哥大嫂还有建业在后院锄雪呢。” “快去后院叫他们过来!”楚晚月边说边往堂屋走,脚下生风,“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哎!好!”陈素云慢慢走着往后院去,心里直犯嘀咕。 楚晚月转身看向小程,搓着手道:“小程同志,能帮我把包袱放屋里去吗?放外头雪渣子都要沁湿了。” “没问题!”小程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双臂一较劲就把包裹抱起来。 包袱搁在八仙桌上时发出“咚”的闷响。 楚晚月伸手摸了摸,硬的像块石头,边角却有点软乎乎的触感。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进里屋。 “谢谢你啦小程!”楚晚月把三颗大白兔硬塞进小程兜里,糖纸窸窣作响,“拿着甜甜嘴,大冷天的......” “大娘,这我不能要!”小程像被火钳烫了似的往后跳,差点带倒条凳。 他涨红了脸往外跑,棉帽耳朵都飞了起来,“上回帮武装部长送信收了包烟,回去就被书记训......” “哎,你这孩子!”楚晚月举着糖追到院门口,只见小程已经蹿上自行车。 车铃叮当乱响着,年轻人在雪地里骑出条歪歪扭扭的线,活像只逃命的兔子。 “娘?咋了?什么好消息?”陆建国带着一身寒气从后院跑过来,锄头还斜挎在肩上,棉袄袖口结着冰碴子。 他身后跟着王秀珍,围裙上沾着谷糠,显然刚放下喂鸡的活计就赶来了。 “进屋!”楚晚月的声音从堂屋飘出来,带着多年未有的轻快。 陆建国和陆建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自打爹走后,娘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李大娘,刘大娘、婶子、嫂子你们来了!”陆建国跨过门槛,看见满屋子人惊得倒退半步,差点撞翻条凳,“秀珍,快去沏糖水!” “别,不用沏糖水!”李婆子一把拽住王秀珍的胳膊,“快看看建设给你们寄了什么东西?”她说着往八仙桌那边直努嘴。 “建设?”陆建国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个军绿色的大包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指触到包裹时突然顿住,像是怕碰碎了梦,“这......这是建设寄来的?” 他嗓子眼发紧,六年没见的弟弟,在记忆里还是个爱爬枣树的毛头小子。 “是!老大你去拿剪刀来打开。”楚晚月边说边往内屋走,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秀珍啊,把青苗也叫来。” 她出来时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盘,里面盛着南瓜子和水果糖。 “都别干站着,抓着吃!”楚晚月把盘子往刘家婆子手里塞,眼睛却死死盯着大儿子拆包裹的动作。 剪刀尖插进密实的针脚时,发出“嗤啦”的声响,像是划开了积压六年的时光。 第72章 钱票信 “哎呦,东西不少啊!”陆建业一个箭步凑上前,冻得通红的鼻头几乎要碰到包裹皮。 楚青苗揉着眼睛过来,发辫睡得歪歪扭扭:“这是建设寄来的?” “对,快看看里面有什么?”陈素云伸长脖子。 陆建国从包裹边缘拽出一叠橙红色布料,抖开时扬起细小的纤维,在阳光里金粉似的飞舞。 “这......这是什么布?”他粗糙的手指小心摩挲着布面凸起的纹路。 楚晚月突然“啊”了一声,手指微微发抖:“这是灯芯绒吧?” “这么鲜艳的颜色!”王秀珍轻声惊叹,手指不敢置信地抚过布料。 在人人穿着灰蓝黑的年月,这抹橙红简直像把一片海裁了下来。 “先都拿出来,看看有没有信!”楚晚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铁皮的吧?”陆建国又摸出几个墨绿色圆柱体,罐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陆建业抢过一个对着光看,突然大叫:“上面有字!这是——猪肉罐头!” 堂屋顿时炸开了锅。李婆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半,刘家婆子直接站了起来。 猪肉罐头!这年头谁家见过这等金贵东西? “这还有个大包,怎么有股臭味?”陆建国从包裹深处拽出个油纸包,刚一拎起来就皱起眉头。 油纸外面渗出些暗黄色的渍子,散发出一股咸腥混着海风的怪异味道。 “呕~”楚青苗小脸煞白,捂着嘴就往外冲,“娘,你们继续看,我站门口透透气!” “建设不会发来坏肉了吧?”陆建国把油纸包拎得老远,胳膊伸得笔直。 王秀珍壮着胆子凑近闻了闻,突然眼睛一亮:“像是...鱼的腥气?” “可能是鱼干?”楚晚月接过油纸包,手指摸到里面硬邦邦的块状物。 “这还有布!绿的!这么多!”陆建业突然咋呼起来,从包裹底层抱出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布料。 “这是...什么料子?”陈素云小心翼翼抚过最上面那块,指腹感受到厚实的质感。 她忽然“哎呀”一声——底下居然还压着两双崭新的解放鞋! 陆建国弯腰往包裹最深处掏,拽出件沉甸甸的衣服:“是军大衣!”他抖开时带起一阵风。 “啪!”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从大衣内兜滑落。 陆建国手比脑子快,一把抄起来:“信!” 他声音都劈了叉,差点把信封捏皱,“娘,您看!” 楚晚月接过信封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哗啦”一声,花花绿绿的票证雪片似的洒在八仙桌上。 粮票、布票、工业券,最下面是整整齐齐一沓大团结。 楚青苗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回屋里,盯着钱票眼睛发直。 “这孩子...”楚晚月喉头发紧,“怕是把攒的钱票全寄回来了。” 她摸出最里层对折的信纸,慢慢坐到太师椅上。 信纸上的字迹挺拔有力。 楚晚月读着读着就红了眼眶,字里行间全是吃得饱、睡得好,可那省略号里藏着的,分明是枪炮声和血汗味。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全屋子人都屏着呼吸盯着自己。 陆建国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娘!老四怎么说?”陆建业急得直跺脚,差点踩到蹲在地上的楚青苗。 楚晚月把信纸按在胸口,声音轻得像片雪花:“他说...去部队第一年就上了前线,下了战场就被分去无人岛搞建设。” 话没说完,大儿子突然“哇”地哭出声,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没死...老四没死!”陆建国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也没忘了咱们!” 他抓起那件军大衣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着阳光的味道。 “是啊!”陆建业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有些闷。 这些年家里从不敢主动提起老四,就怕戳到娘的痛处。 楚晚月眼眶发烫,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信上说,他们那边现在建设得差不多了,能和外界通信了......” 她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现在是营长了!等批了假就回来看咱们!” “好啊!好啊!”陆建国搓着粗糙的大手,咧着嘴直乐,眼角却还挂着泪。六年了,终于能见着兄弟了! “娘,建设有媳妇没?” 王秀珍忽然插嘴,眼神往那几块灯芯绒布料上瞟,婆娘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信上说了,有对象了!”楚晚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过了年就打结婚报告!” “太好了!”陆建国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罐头都晃了晃,“老四这是要成家了!” 楚晚月又低头看了看信,“那几块橙红的布是给三个嫂子的,军绿色的给小一他们几个做衣裳......”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军大衣,声音轻了些,“这衣服,原本是打算给你们爹的......”话没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娘......”陆建国喉咙发紧。 “现在你们兄弟仨分着穿吧。”楚晚月摆摆手,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这小子还说了,岛上除了咸鱼干虾没啥新鲜东西,这些钱票都给我,让我想买啥买啥!” “算这小子还想着娘!”陆建国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暖烘烘的。 “建国,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鱼干和虾米。”楚晚月指挥道,“给你几个大娘婶子也分点尝尝。” “哎哟,这可不行!”李婆子连连摆手,“这是建设千里迢迢寄回来的,我们哪能要!” “就是就是,这是孩子孝顺你的!”刘家婆子也赶紧推辞。 “客气啥!一人拿条尝尝鲜!”楚晚月不由分说,往每人手里塞了一条鱼干,又抓了一把虾米,“金花,你家小子正长身体,多拿点!” “这鱼......咋长得跟咱这儿的不一样?”王秀珍捏着鱼干翻来覆去地看,鱼身上还带着银闪闪的鳞片。 “海里的鱼,咱这儿见不着。”楚晚月解释道,“腌得透,煎着吃香,蒸着吃也下饭。” 第73章 想不到标题了 “这可是稀罕东西!”金花把鱼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回去炖汤肯定鲜掉眉毛!” “那我可得赶紧回去试试!”李婆子乐呵呵地把鱼干包进手帕里,“你们娘几个说话,我们先回了!” 几个婆子媳妇揣着鱼干虾米,眉开眼笑地往外走。 楚晚月送她们到院门口,寒风里还飘着她们的议论声—— “楚婶子可算熬出头了......” “建设这孩子有出息啊......” 楚晚月站在门口,望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信纸。 “信在这,你们也都看看。”楚晚月把信纸递给陆建国时,手指在“荣获三等功”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转头望向那个军绿色的大包,布料上还沾着几粒海盐结晶,“这包挺结实,过两天给建设邮东西正好用上。” 正叠着灯芯绒布的陈素云突然抬头:“娘,前些天你买的藏青布还有富余,要不给建设做身新衣裳?” 她比划着尺寸,“就是不知道部队让不让穿自家做的......” “管他让不让呢!”楚晚月把罐头一个个码进橱柜,铁皮磕碰声格外清脆,“咱做好了寄去,穿不穿随他。” “嗯,行!”陈素云麻利地展开布料。 “建国,”楚晚月转向两个哭成泪人的儿子,声音不由软了几分,“这两天在村里收点山货,干蘑菇木耳什么的......”话没说完就被大儿子带着哭腔的回应打断。 “之...吸...道了...娘。”陆建国抹了把脸,鼻涕泡“噗”地破了。 陆建业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军大衣在他身上晃得像面旗。 “明儿去找大队长要几张信纸,”楚晚月从搪瓷缸里倒了杯热水,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得让建设知道你们爹的事...”水杯在桌上轻轻一顿,“也该让他知道。” “嗯嗯,我...知道了。”陆建国用袖子胡乱擦了脸,粗布蹭得脸颊发红。 他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顿时慌了神:“娘!” “快去井台洗把脸,”楚晚月忍俊不禁,“三十多岁的人哭成花猫,等会儿孩子们回来可要笑话喽!” “他们敢!”陆建国摸着后脑勺,陆建业已经一溜烟跑向水缸,舀水的瓢抖得哗哗响。 “秀珍啊,”楚晚月掀开灶台上的木盖,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拿两条鱼干泡上,晌午多搁点油煎。” “这就去。”王秀珍应得干脆,鱼干还带着海风的气息。 她偷偷掰了块边角料塞嘴里,咸鲜味顿时在舌尖炸开。 “今儿蒸大米饭,把那挂羊排炖了。” “羊排早备好了,”王秀珍指着案板上剁得齐整的骨头,肉色红润,“用白萝卜炖,保准香飘半条街。”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陆家的小院里。 楚晚月吃完午饭便回屋歇息去了。 她昨夜和徐珊珊一起睡睡得不安稳,这会儿正好补个午觉。 “我去村里转转,收点山货。”陆建国拎着个布袋就出门了。 堂屋里,陈素云正坐炕边忙活着。 她手里拿着一块靛蓝色的布料,仔细地比对着尺寸。 楚青苗坐在她旁边,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水果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布。 “二嫂,你怎么把这块布裁成这样?”青苗歪着头问道,糖渣子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陈素云头也不抬,手上的剪刀剪得利落:“上次去供销社,看见这个样式,领口袖口都镶着白边,可精神了。我想着建设穿上肯定也好看。” “嗯嗯!”青苗用力点头,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二嫂的手艺在咱们村可是数一数二的。”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那块橙红的布...能不能留着等我生了娃再给我做件衣裳?” 陈素云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笑道:“布放着又不会跑。怎么,不打算过年穿新衣裳了?” “哎呀!”青苗羞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咱不是一人做了一套过年衣裳了嘛。我就是想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有了娃,穿着不是更好看。” 陈素云会意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青苗又往嘴里塞了颗糖。 她皱眉道:“娘跟你说多少回了,糖吃多了坏牙。上回喊牙疼的是谁来着?” 楚青苗吐了吐舌头,像只偷了腥的猫儿:“知道啦!我一天就吃两块,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块了!” 说罢,又宝贝似的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糖。 陈素云摇头笑了笑,继续低头裁剪起来。 布匹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建家的媳妇刘叶挎着针线篮子,踩着碎步走来,见陈素云和楚青苗凑在一块儿,不由得笑道:“哟,你们妯娌两个凑这儿干啥呢?嘀嘀咕咕的,莫不是又在商量什么新鲜事儿?” 楚青苗见她来了,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炕沿:“家嫂子过来了?快坐!二嫂正给建设裁衣裳呢,你也来瞧瞧!” 刘叶放下篮子,凑近摸了摸那藏青色的料子,指尖轻轻捻了捻布料边缘,满意地点点头:“这料子厚实,颜色也正,是块好布。二嫂,你这是给建设做的?” 陈素云点点头,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布料,剪裁出衣领的形状:“可不是嘛,建设在部队,平日穿的都是军装。我娘说这两天给他寄过去,让他穿得精神些。” 刘叶“哦”了一声,仔细端详衣服的样式,微微皱眉:“这领子看着和咱们平时做的不太一样,是个什么款式?” “这叫简易版中山装!”陈素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上回去供销社,那边的售货员说,现在城里年轻人可时兴这个了。领子立挺,四个兜,穿上整个人都显得板正。”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刘叶眼睛一亮,“建设要是穿上,准保比那些城里的小伙子还精神!” 楚青苗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建设本来就长得周正,再配上这衣裳,怕是连地方上的姑娘们都要多看两眼。” 第74章 有对象 刘叶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二嫂,建设现在有对象了吗?” 陈素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还没正式定下来,不过这次上次来信说,他在部队认识了个姑娘,俩人处得不错。” “哎呦!这可是好事儿啊!”刘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人家姑娘那边,咱们不得表示表示?总不能光顾着建设,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礼数。” 陈素云若有所思地点头:“是这个理儿,要是娘有富余的布料,我倒是能给她做条布拉吉,就是那种连衣裙,知青杨书兰前阵子穿过的那种。” “对!就是那种!”刘叶兴奋地比划着,“裙摆长长的,腰上再系个蝴蝶结,穿上可洋气了!” 楚青苗也忍不住插嘴:“我上次去公社赶集,见供销社里摆着一条,粉底小碎花的,可好看了!二嫂,你要是给建设对象做,就用那种料子!” 陈素云“噗嗤”一笑:“你们俩倒是比我还上心!不过这事儿还得问娘的意思,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呢?” 刘叶摆摆手:“哎呀,哪有不爱美的姑娘?再说了,这是咱们的心意,她还能嫌弃不成?” “成,那等娘醒了,我去问问。”陈素云将裁好的布料小心叠好,嘴角带着笑,“要是行,我赶紧做出来,让建设带过去,也算是咱们家的一份心意。” 三个女人围坐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已经看见建设穿着新衣裳,牵着姑娘的手,满脸喜气的样子。 村里的土路上,陆建国拎着一布兜干蘑菇,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他刚和村里几户换了半斤上好的松树菇,晒得干干的,闻着就有一股山野的清香。 建设在海岛上条件艰苦,这些干货寄过去,能让他吃上家乡的味道。 正想着,迎面碰上了陆金富陆大爷,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算硬朗,见着建国,笑呵呵地停下脚步:“建国啊,听说建设来信儿了?” “是啊,大爷。”陆建国笑着点头,“今天刚收到包裹,里头塞了封信,说是在岛上挺好的,就是新鲜菜少。这不,我今儿个去换点山货,回头给他寄去。” 陆大爷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点点头:“建设这孩子出息,能去海岛支援建设,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道,“我家地窖里还存着几捆晒好的萝卜干,炖汤最鲜,待会儿让你大娘给你送点过去,一块儿寄给建设。” “那敢情好!”陆建国朗声笑了,“对了,大爷,您待会儿让大娘来我家拿两条鱼干回去,是建设寄来的海鱼,晒得透,炖蘑菇最香。” “成!”陆大爷拍拍他的肩,“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哎,好嘞!” 两人寒暄几句,陆建国便提着布兜往家走。 屋子里,楚晚月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这是建设寄来的家书,除了报平安,还提了句“认识了个姑娘,人挺好的”。 她这心啊,又喜又愁。喜的是小儿子有对象了,愁的是这未来儿媳妇,她该准备点啥礼物呢? “唉!”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次了。 “系统。”她在心里唤道。 “嘀,宿主有何吩咐?” “我要给未来小儿媳妇准备什么礼物?” “嘀,建议宿主选择具有心意且实用的礼物,礼轻情意重,只要是你准备的,她都会喜欢。” 楚晚月撇了撇嘴,“呵呵,你确定?万一人家姑娘觉得我小气呢?” “嘀,宿主可以查看系统商城,挑选合适的礼物。” “打开商城!” 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各类商品琳琅满目。 楚晚月手指虚划,一页页翻看着,忽然眼睛一亮: “欸!这条裙子好看!” 屏幕上,一条浅黄色的长袖连衣裙静静展示着,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小花,裙摆微微蓬起,既端庄又不会太浮夸。 “嘀,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兑换‘淡黄色绣花连衣裙’?” “兑换!”楚晚月毫不犹豫。 “嘀,兑换成功,已存入系统空间。” 她满意地点点头,但转念一想,光有裙子似乎还不够,于是又滑动屏幕,想看看有没有鞋子搭配。 “嘀,温馨提示:宿主不知道她的鞋码。” 楚晚月一噎,“我只是看看!又没说现在就给她买!” 系统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无语。 楚晚月轻哼一声,关掉商城,托着腮帮子继续发愁:“也不知道那姑娘喜欢什么颜色……” 陆建国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轻快的语调:“娘!你起了吗?” 屋内,楚晚月正坐在炕沿边整理着发髻,闻言抬头应道:“起了起了,这就出来了。” 她利落地穿上千层底大棉鞋,拍了拍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慢悠悠地踱出屋门。 院子里,陆建国正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见她出来,立刻咧嘴笑道:“娘,您看,今儿个可换了不少好东西。” 楚晚月走近一看,只见桌上摊开的布袋里装满了山货:干蘑菇泛着褐色的光泽,还有一小包晒干的野栗子。 她伸手捏了捏蘑菇的伞盖,满意地点点头:“嗯,品相不错。这么多,咱家留一点,不然包裹装不下,还得塞其他东西呢。” “是啊,”陆建国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要是有腊肉就好了,鲜肉不能邮寄,建设在岛上肯定馋这一口。” 楚晚月眼睛一亮,神秘地笑了笑:“腊肉?有!等明天的。” 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得让系统兑换几块上好的五花肉腊肉。 正说着,楚青苗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娘!二嫂想给建设他对象做条裙子,你这有合适的布吗?” “做裙子?”楚晚月挑眉。 “对啊,”楚青苗兴奋地比划着,“就是杨知青上次穿的那种,领口带花边的布拉吉,可好看了!二嫂说要做一条送给未来弟妹。” 楚晚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等!” 第75章 缝纫机 她转身快步回屋,关上房门后立即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给我来块嫩黄色的布料,要适合年轻姑娘穿的!”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机械音干脆利落地回应。 楚晚月还不满足,又追问道:“系统,商城有没有教做新式衣服的书?” “嘀,检索到《新式服装大全》,内含86种最新款式裁剪图样,包含布拉吉、列宁装等流行款式,是否兑换?” “就这个了!”楚晚月迫不及待。 “兑换成功,已放入系统空间。” 她喜滋滋地从系统空间取出布料和书册。 嫩黄色的棉布柔软亲肤,书页崭新,上面详细绘制着各种服装的裁剪图样,连缝纫技巧都写得明明白白。 楚晚月抱着那叠嫩黄色的布料和崭新的《新式服装大全》,轻轻推开了房门。 布料柔软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娘!”这会儿陈素云也过来了,抬头望见婆婆怀里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布料,“这布料可真漂亮!颜色鲜亮又不扎眼,料子也厚实,春天穿正合适。” 楚晚月把布料和书本一股脑儿塞进儿媳怀里,嘴角噙着笑:“你看着给建设对象做条裙子。剩下的料子,你们几个妯娌也各自做件褂子穿。” 陈素云接过布料,又惊又喜。当她翻开那本《新式服装大全》时,更是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书页上清晰地绘制着各种时髦的服装样式,从日常穿的衬衫、裙子,到正式场合的套装,应有尽有。 每款衣服都配有详细的裁剪图和缝制说明,连纽扣的位置、口袋的样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哇!”陈素云忍不住惊呼出声,激动地看向婆婆,“谢谢娘!这书太实用了!我早就想学着做新式衣服,可一直找不到样子。” 楚晚月看着儿媳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轻声嘱咐道:“这书你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里面有好几种裙子样式,你挑个最适合年轻姑娘的。” “嗯!”陈素云用力点头,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我这就去研究研究。” 楚晚月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去吧,你这大着肚子呢,也别累着。” “好!”陈素云欢快地应着,抱着珍贵的布料和书本,像捧着宝贝似的往自己屋里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辫梢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推开房门,陈素云小心翼翼地把布料平铺在炕上,又郑重其事地把书本放在一旁。 她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细细研究起来。 楚晚月望着陈素云房间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转身走进礼物,“我得看看建设寄来的票据里有没有缝纫机票!” 晨光微熹,屋檐下的冰凌泛着晶莹的光,院子里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饭桌上,楚晚月搁下筷子,目光落在陆建国身上:“建国,今儿个没啥事吧?” “没事,娘您有啥安排?”陆建国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角。 “待会儿跟我去趟公社,”楚晚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听说供销社有缝纫机缝纫机,咱们去看看。” “缝纫机?” 话音未落,桌前的几个大人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晚月。 陈素云手中的碗差点没端稳,心跳陡然加快,昨天婆婆给的那本书里,那些精巧的针脚图示还在她脑海里打转呢! “可不,”楚晚月拍了拍炕沿上的棉絮,“素云一双手成天缝缝补补,咱家老老小小十来口人的衣裳,不得累坏了啊?” 陈素云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昨夜里她还摸着黑在油灯下翻那本手册,幻想着缝纫机踏板“哒哒”响的声音。 此刻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声带着颤的“谢谢娘”。 “我这就换身齐整衣裳。”陆建国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搪瓷缸里的热水晃出几圈涟漪。 王秀珍见状也跟进了里屋,再出来时胳膊上搭着陆建设寄来的那件军大衣。 “娘,路上雪还没化,风一吹呼呼冷。”她抖开大衣给婆婆披上,指尖利落地系好牛角扣,“昨儿后山坳的雪都没过脚脖子了。” 楚晚月由着儿媳摆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眉:“晌午把那半扇羊肉炖上,可甭放萝卜!昨儿个羊排炖得一股子萝卜味,夜里翻身都打萝卜嗝儿。” 见王秀珍欲言又止,她摆摆手:“肉不够就多下点。” “娘,建设那边......”王秀珍捏着围裙边试探,“要不留条羊腿?” “不行!”楚晚月压低声音,“那野山羊没办法过明路,部队查得比公社还严实。” 她朝院外努努嘴,“让红军跑趟腿,把他姑姑姑父都喊来。羊肉得大锅炖才香,再烙两筐发面饼,雪天吃这个最暖和。” “娘,咱走吧。”陆建国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袖口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整齐。 他跺了跺脚上的棉鞋,确保鞋底没沾上灶台边的煤灰。 楚晚月“嗯”了一声,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叮嘱:“秀珍,羊肉别炖太早,等我们回来再下锅!” 王秀珍站在门槛上应着,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白桦林小道,这才转身喊道:“红军!红忠!你俩过来——” 两个半大小子从柴火垛后面钻出来,棉帽耳朵一甩一甩的。 陆红军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个冰溜子:“娘,是不是要去大姑家?” “机灵鬼!”王秀珍往他们兜里各塞了块烤红薯,“跟你大姑说,家里有活让他们来干,让他们晌午都过来帮忙。” 见两孩子要往外走,又连忙喊道:“走大路!河沟子那片冰薄,去年老刘家二小子……” “知道啦!”两个孩子已经蹿出老远,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76章 我爹是民兵队长 公社的红砖楼前停着好几辆骡车,车辕上还挂着冰碴。 一楼卖肉的柜台挤得水泄不通,有个戴狗皮帽的老汉正举着肉票嚷嚷:“俺要肋排!这块肥膘三指厚的!” 楚晚月目不斜视地上了二楼。 比起楼下的喧闹,缝纫机柜台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玻璃柜台上积了层薄灰,售货员正靠着暖气片打毛线。 “同志,还有缝纫机吗?” “最后一台。”售货员头都没抬,竹针在毛线里飞快穿梭,“一百四十块加专用票。” 她早习惯了问价的人听到数字后倒吸凉气的声音。 缝纫机就到两台,一台被公社毛干事家买去做嫁妆,剩下一台每天都有人问,就是没人买。 “开票吧。”楚晚月的话让毛线针“咔”地停住了。 售货员瞪圆了眼睛,这老太太灰布棉袄上还打着补丁呢! 当楚晚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钱票时,售货员才发现那帕子上竟绣着精细的缠枝莲。 “稍等,我这就去搬过来。”售货员态度突然热络起来,指了指墙角蒙着红绸布的箱子。 “好。”楚晚月指尖掠过柜台玻璃。 箱子半人高,倒不是很重,售货员轻轻放在柜台上。 “箱子里有说明书,你看着安装,别装错了。” “好!”陆建国点头,小心翼翼的用绳子捆上,背在背上。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拽着个男青年急匆匆冲上楼来,粗布棉鞋在台阶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就是这!”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指着缝纫机柜台。 她两颊通红,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太兴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缝纫机票,“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我有票了!我要买缝纫机!” 售货员正在整理毛线,抬头露出个公式化的微笑:“不好意思同志,最后一台刚卖完。” “怎么可能!”姑娘瞪圆了眼睛,手还按在票上没挪开,“昨天我来问还有一台!” 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楚晚月正拉着陆建国的袖子往楼梯口走,陆建国背上那个印着“飞人牌”的大纸箱格外扎眼。 “站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辫梢甩出一道弧线。 楚晚月假装没听见,却听见身后“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把缝纫机让给我!”姑娘直接拦在陆建国面前,手指差点戳到纸箱上。 陆建国侧身避开,继续往前走。姑娘急了,伸手就要拽纸箱上的麻绳—— “这位姑娘,”楚晚月突然横插一步挡在中间,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光天化日的,你这是要?” “你让开!”姑娘伸手就要推人,谁曾想她刚碰到楚晚月的棉袄袖子,她突然“哎呦”一声瘫坐在地上。 “救命啊!有人欺负老太婆啊!”这嗓子喊得整个二楼的人都看过来,卖毛线的售货员连竹针都掉了。 “娘!”陆建国慌忙放下缝纫机,蹲下来就要扶人。 楚晚月却偷偷在他手心掐了一下,继续哀嚎:“我的腰啊...怕是断了...哪位同志行行好,帮忙报个公安...” 她捂着后腰,眼睛却瞄着那个慌了神的姑娘。 人群已经围了过来,有人指指点点:“这不是粮站张主任家闺女吗?” “听说要结婚了,这是来置办嫁妆呢...” “哎!明明是你自己倒下的!”小姑娘林笑笑声音发颤,手指绞着衣角。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安,眼里透着慌乱:“秦安哥,这...这可怎么办啊?” 秦安皱皱眉,蹲下身盯着楚晚月,压低声音道:“老太太,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公社民兵队队长秦浩!” 他特意在“民兵队”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哎呦喂!”楚晚月夸张地捂住胸口,“民兵队队长好吓人哦!”她眼角余光瞥见围观的群众已经聚拢了十几人,有的人还踮着脚尖往里看。 秦安完全没注意到楚晚月眼中闪过的狡黠,反而得意地挺直腰板:“知道怕了就赶紧把缝纫机让给笑笑,不然把你们关小黑屋去!” 楚晚月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拉住陆建国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道:“建国啊,我的儿!快去找公社江书记,就说救他孙子的老太婆,今儿个要被民兵队长的儿子抓走啦!” 说完还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哎呀,这就是救江书记孙子的那位老太太?” “秦队长儿子这回可撞枪口上了!” “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江书记还能认这个账吗?” 秦安闻言脸色“唰”地变白。他可是听父亲说过,救江书记孙子的是公社社长的姨。 想到这里,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大...大娘,”秦安连忙赔笑,“我这不是跟您开玩笑嘛!” 他转头对林笑笑厉声道:“笑笑,还不快给大娘道歉!” “凭什么!”林笑笑眼圈都红了,“明明是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秦安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林笑笑左脸立刻浮现五个红指印。 “秦安哥!”林笑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却在看清秦安阴沉面色后,咬着嘴唇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捂着脸转身就跑,棉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哒哒”的声响。 “大娘您消消气,我们这就走!” 秦安点头哈腰地倒退着离开,转身时还被台阶绊了个趔趄,惹得围观群众一阵哄笑。 “哎!我还没要赔偿呢!”楚晚月看着秦安和林笑笑狼狈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年轻人腿脚就是利索,跑得比兔子还快。” “娘,快起来吧,地上又凉又脏的。”陆建国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还不忘替她拍了拍棉裤上沾的灰。 楚晚月拍拍衣服站起身,方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还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 她示意陆建国重新背起缝纫机,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神色如常地往楼下走。 第77章 有什么了不起的 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嘀咕:“这老太太......演技比戏班子还好。” “建国,你先回去吧,我再逛逛。”走到供销社门口,楚晚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陆建国说道。 “那我先回,娘你路上慢点。”陆建国点点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缝纫机,确保捆得结实,这才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楚晚月在供销社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出来时抬头看了看太阳,估摸着这会儿陆建党应该还没干完活回家。 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再出来时,肩上已经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沉甸甸地坠得她身子微微倾斜。 街道办事处门口,陆建党刚收拾完工具,正准备回家。 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娘背着一个大布袋,慢悠悠地晃过来。 “娘?”陆建党愣了一下。 “建党,快接着,太重了!”楚晚月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嚯!这么沉?”陆建党弯下腰,一把拎起布袋,肩膀顿时往下一沉,“这都是啥啊?” “给你弟准备的腊肉腊肠,还有给你二嫂和你媳妇买的奶粉,给几个孩子买的糖和饼干。” 楚晚月揉了揉肩膀,长出一口气,“哎哟,可累死我了。” “这么多东西,您咋没背个背篓来装?”陆建党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布袋稳稳当当地背在肩上,跟在楚晚月身后慢悠悠地往家走。 “这不是来的时候没想到要买这么多嘛,”楚晚月摆摆手,“今天带你大哥来买了个缝纫机。” “缝纫机?”陆建党诧异地瞪大眼睛,“给建设当彩礼啊?” “给你二嫂的!”楚晚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二嫂手巧,缝缝补补的活儿多,有个缝纫机方便些。” “哦哦。”陆建党憨厚地点头,心里却在嘀咕。自家老娘今儿怎么这么大方? 楚晚月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塞了一块给陆建党:“喏,尝尝,供销社新到的,甜得很。” 陆建党剥开糖纸,把糖块丢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笑了:“娘,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楚晚月没回答,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笑笑!你开开门,听我解释!”秦安把林笑笑家的木门拍得震天响,引得隔壁院里的大黄狗跟着狂吠。 屋里,林笑笑趴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哭得直抽抽。 棉袄袖子蹭着眼泪,把脸颊蹭得通红,她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更别说是被自己最喜欢的秦安哥打的。 “小安啊,这是咋的了?”林笑笑她娘王芬挎着菜篮子从巷子口转过来,篮子里两根大葱支棱着,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秦安急得直搓手:“婶子,供销社发生了点事,我不得已才......”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特意强调:“那老太太是程社长他姨!” “这丫头!”王芬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抡起拳头就砸门:“林笑笑你给老娘出来!再不开门我把门板卸了!” “咣当”一声,门被猛地拉开。林笑笑肿着眼睛站在门口:“娘!他打我!” “傻闺女!”王芬一把将女儿拽出来,“你知不知道……” “笑笑!”秦安一个箭步冲上前,“我要不打你那一下,今儿这事就没法收场!那老太太咱真惹不起!” 林笑笑抽着鼻子:“不就是救了书记孙子吗?有什么了不......” “她还是程社长他姨!”秦安压低声音,脑门上都急出了汗。 林笑笑的哭声戛然而止。 秦安趁热打铁:“幸亏你跑得快,要是那老太太较起真来......” 他脖子一缩,“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屋里座钟“铛铛”敲了四下。王芬突然拍大腿:“哎呦!我得做饭去了!” 说着就往厨房跑,临走还瞪了闺女一眼:“赶紧给人小安倒茶!” 秦安松口气,希望老太太不要去找社长告状,不然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他却不知道,这世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多了去了。 此时的公社办公室里,程易正端着茶缸子听周文书讲笑话:“......那小姑娘用力一推,老太太往地上一倒,秦队长家小子还威胁人要关小黑屋!” “啪!”程易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你说谁?陆家大队的楚婶子?” 老周缩了缩脖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 “那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找人了解下。”程易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与此同时,村口的土路上,雪仍簌簌地下着,陆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前走。 他裹紧了棉大衣,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 “娘,今天村里咋这么静?” 他皱眉环顾四周,平时闲磕牙的大爷大娘们都不见人影。 就连最爱在村口疯跑的孩子们也都消失了,只剩下几串凌乱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往村子里延伸。 楚晚月拢了拢头巾,雪粒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慢慢融化。 “不太对劲。”她轻声说。 陆建国脚步一顿,突然加快速度:“我去看看!” “站住!”楚晚月一把拽住他,力道大得让陆建国踉跄了一下,“你急什么?连方向都摸不清就往前冲?先回家看看再说!” 可还没等他们回到家,远处就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争吵、叫骂,还有尖锐的哭喊,混杂在一起。 陆建国面色一变,抬脚就要跑过去。 楚晚月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进肉里:“别冒失,先看看情况。” 两人沿着雪路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拐过一栋低矮的土房,视野豁然开朗,村后林子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几个男人正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推搡,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楚晚月眯起眼,隐约认出被围在中间的,似乎是村里的知青。 第78章 一户一块鸡肉 “是姜援朝他们!”陆建国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见姜知青手里还死死攥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鸡脖子软塌塌地垂着,艳丽的尾羽在风中轻轻颤动。 “凭什么你们就能逮,我们就不行?”王义生棉帽歪在一边,露出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石头冷笑:“呵呵,你来说说谁逮了?证据呢你?” “前个儿我亲眼看见陆大枪拎着野兔从后山下来!”王义生声音发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他知道村里人逮了野味都是半夜偷偷料理,知青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放你娘的屁!”陆大枪突然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你连证据都没有就诬赖人,可你逮野鸡我们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他说着用手狠狠戳了下姜援朝的肩膀,后者捂着肩膀后退一步。 “乡亲们,对不起!”马明中气喘吁吁地挤到前面,他知青自己选出来的队长,此刻脸色比雪还白,“这事儿是我们没管好,我道歉。” 他转身对着姜援朝厉喝:“把野鸡交出来!” 姜援朝却把野鸡往怀里藏了藏,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倔强的光:“马队长,“咱们都好久没吃肉……” “呦呵!”林石头怪叫一声,指着马明中的鼻子,“当初不就是你们喊什么不准挖社会主义墙脚?现在知道饿啦?” 马明中的脸由白转红,他擦了把汗说:“这、这样,我们把野鸡上交大队,但这也不够全大队分的啊!” “够分!”突然炸响的吼声吓得人群一静。 陆福全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老羊皮袄上落满雪屑。 他阴沉着脸扫视众人:“把鸡放大队部去,我来分!谁再闹事,今年工分别想要了!” 陆福全带着一群人往大队部走,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碾出泥泞的沟壑。 楚晚月没跟着人群去,却伸手拍了拍陆建党后背沾的雪沫子:“你去把东西放回去,想看热闹就去瞅瞅。” “行嘞,娘!”陆建党把布袋颠了颠,撒腿就往家跑。 跑起来两条腿甩得像风车似的,不一会儿就在晒谷场拐角扬起一溜雪烟。 “老楚啊,”李婆子揣着袖筒直乐,“你家建党跑起来还跟半大小子似的,哪像俩娃的爹!” 几个婆子还没跟着去大队部,聚在草垛背风处跺脚取暖。 刘婆子从兜里摸出把炒南瓜子,王翠花顺手抓了几颗,瓜子皮粘在冻裂的嘴唇上。 “害,他就这德行!”楚晚月往手心呵着热气,“快三十的人了,见着热闹跑得比狗撵兔子还快。” 李婆子把枣木拐棍往雪地里杵了杵:“总比老张家那个强,整天丧着脸,活像谁欠他二斗糠!”她说着学张家那个背手走路的模样,逗得几个婆娘咯咯笑,惊起草垛里打盹的麻雀。 楚晚月往李婆子身边凑了半步,踩塌了积雪下藏着的冻白菜帮子:“嫂子,今儿这事到底咋闹起来的?”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周围人都支起耳朵。 “嘿!”李婆子一拍大腿,棉裤扬起细碎的棉絮,“这些知青可是搬起石头砸自个儿脚面!” 她嘴里喷出唾沫星子,“还记得他们刚来那阵不?见着你家小子逮了只野兔,非说你挖什么社会主义墙角,逼得你把到嘴的肉放了!” 刘婆子突然插嘴:“咱村这帮猴崽子可记仇着呢!自打上回就轮流在林子口蹲守。”她掰着冻红的手指头数,“狗蛋、铁柱、二娃子......” “今儿个可算逮着了!”王翠花兴奋地接话,围巾里露出通红的鼻头,“那帮知青刚把野鸡脖子拧断,孩子们就蹿出来嗷嗷叫着往村里跑!” 她学孩子尖叫的模样,把草垛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楚晚月搓着冻僵的手冷笑:“该!这年头谁家不逮点野物打牙祭?就他们会扣大帽子!” 刘婆子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知青点这个月的粮食见底了,这两天净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活该!”陆建成家的朝知青点方向啐了一口,黄痰在雪地上砸出小坑,“干活时躲懒装病,过完年就该咱大队给他们分粮食了,他们那点工分够干啥的!” 李婆子用拐棍戳着雪地里野鸡挣扎的痕迹:“要我说啊,这帮城里娃娃就是......”她突然卡壳似的顿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楚晚月默契地接上话茬,几个婆娘同时笑出声。 笑声惊得草垛后窜出只野猫,叼着半条冻僵的小鱼箭似的掠过晒谷场。 远处大队部突然爆发出争吵声,隐约听见陆福全的烟嗓在吼什么。 “走,咱也去看看热闹?”金花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她踮脚往大队部方向张望,脖子上的围巾在寒风中一飘一飘的。 “行,看看大队长怎么分的。”楚晚月把棉袄袖子往下拽了拽,几个婆娘深一脚浅一脚往大队部走。 雪被踩实了,走起来打滑,李婆子的枣木拐棍在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还没进门就听见陆福全的大嗓门:“鸡已经宰好了,刘大头把鸡剁成大小差不多的七十五块,能剁吗?” “能剁!”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刘大头抡起菜刀,案板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孩子们围成圈,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结了冰溜子也顾不上擦,跟着会数数的一起扯着嗓子数数:“1、2、3......36、37、3......74!75!” “好了!”刘大头抹了把汗,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鸡块整整齐齐码着,连鸡爪子都均匀地剁成了三截。 陆福全走到案板前,咳嗽一声:“大家都安静!我来分鸡肉!咱们村75户人家,这鸡剁了75块,一户一块!” 人群骚动起来,李婆子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楚晚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看着案板上指甲盖大小的鸡脖子碎块,楚晚月突然挤出人群:“大队长!” 屋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扭头看她。 第79章 缝纫机还得装线 “您看这一家一块也不好炖,”楚晚月指着案板,“不如让知青们把属于他们的拿走,剩下的在谁家炖了。让村里的孩子们喝鸡汤,鸡肉给更小的娃吃,咋样?” “行!我觉得可以!”狗蛋爹第一个响应,他身后五六个半大小子立即欢呼起来。 “对!就这样!”刘婆子拍着大腿,“大孩子喝汤,小孩子吃肉!” 陆福全的眉头舒展开来,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知青们:“马知青,你来挑你们的吧,捡大的挑!” 马明中的脸涨得通红。 他推了推眼镜,镜腿上的胶布格外扎眼:“我们......我们不要了!” 说完猛地转身,棉袄下摆扫倒了靠在墙边的铁锹。 “咣当”一声响,他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其他知青面面相觑,也跟了出去。 姜援朝盯着案板上的鸡肝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最终跺脚离开。 只有王义生磨蹭着不动。 他盯着最大的一块鸡胸肉,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抓起肉就往兜里塞。 “刺啦”一声,单薄的衣兜被油浸透了,鸡肉从破洞里掉出来,在泥地上滚了一圈。 他慌忙捡起来,在众人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造孽啊......”李婆子摇头,从兜里摸出块粗麻布,小心地把剩下的鸡肉包起来,“走,去我家灶上炖了。狗蛋,去喊你奶奶拿点干蘑菇来。” “艹!”陆福全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鸡毛,灰白的眉毛拧成疙瘩,“自打这帮知青来了,村里就没肃静过!” “都散了吧!”陆福全挥着旱烟杆赶人。 “好哦!”小孩子们蹦得老高,震得房梁上的陈年蛛网簌簌飘落。 大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刘婆子走时还顺手从柴垛抽了根劈柴。 “娘!”陆建党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棉帽耳朵一翘一翘的,“大哥他们在家鼓捣缝纫机呢,连热闹都不来凑。” 他说完才注意到李婆子还在旁边,赶紧捂住嘴。 “缝纫机?!”李婆子的声调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人们齐刷刷转头。 刘婆子踮着小脚折返回来,皴裂的手抓住楚晚月袖子:“老楚,你家真买着缝纫机了?”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吓人。 “建设从部队寄来了票,”楚晚月拢了拢鬓角,藏不住笑意,“还汇了钱。正巧供销社有缝纫机......” 李婆子的拐棍把雪地戳出个窟窿:“我老婆子光听收音机里说过,还没见过真家伙呢!” “走,去看看!”楚晚月扶住李婆子胳膊。 其他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王婶子绞着围巾角想跟又不敢,上个月借楚家半碗猪油还没还呢。 三人刚进院就听见“咔嗒咔嗒”的怪响。 堂屋里,陆建国满头大汗地蹲在缝纫机旁,手指上还沾着机油。 陈素云坐在机子前,正拿着块旧床单布折腾,王秀珍弯腰盯着说明书,枯黄的头发扫在纸页上。 “咦?怎么缝不上?”陈素云急得鼻尖冒汗。 “是不是脚蹬错了?”王秀珍用冻萝卜似的手指比划着,“得往前蹬不是往后......” 陆建国突然看见来人,慌忙起身撞翻了机油瓶。 黑乎乎的液体在夯土地面上晕开,他手忙脚乱地用稻草去堵。 “书上说把布放上,伐下轮子,脚一蹬就行啊......” “建国,缝纫机装好了?”楚晚月掀开厚棉帘子进屋,带进一股寒气。 李婆子和刘婆子跟在后头,三个人像企鹅似的一个挨一个挤进来,棉鞋在门槛上蹭掉沾的雪。 屋里热气扑面,王秀珍几个正围着那台黑得发亮的缝纫机打转,活像围着一只稀罕的熊猫。 陈素云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黏在通红的脸颊上。 李婆子已经顾不上礼节,颤巍巍地凑到缝纫机前。 她伸出树皮似的手,又怕碰坏了似的缩回:“这铁家伙......真能自己缝衣裳?” “娘!装是装好了,就是不能用啊!”陈素云急得直跺脚,缝纫机针头“咔嗒”空响一声,吓得刘婆子往后一缩。 楚晚月把冻僵的手在嘴边呵了呵,凑近缝纫机。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光滑的机面。 “你再试试,我看看。”楚晚月皱眉说道。 陈素云深吸一口气,脚踩踏板,手转轮子。 “咔嗒咔嗒”,针头上下跳动,可布上只留下一排整齐的小洞眼,像被馋嘴麻雀啄过似的。 “娘,你看就只有针眼,没缝上!”陈素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楚晚月突然“哎呀”一声:“素云啊,你是不是没装线?” 这话像根火柴,“哧”地点亮了整个屋子。 陈素云一拍脑门,辫子都甩了起来:“哎呦!最重要的忘了!” “哈哈哈......”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建国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蹲在地上假装收拾螺丝刀。 王秀珍抖着手里的说明书,纸页哗啦哗啦响:“素云,这儿写着呢,要装上线和底线。” 两个媳妇脑袋挨着脑袋研究说明书,手指头在纸上比划。 陈素云突然“噢”了一声,麻利地扯出线轴,照着图示往线槽里穿线。 她的手指灵巧得像织网的蜘蛛,不一会儿就把线穿好了。 “好了,我再试试!”陈素云深吸一口气,脚下一用力—— “嘎达嘎达”,缝纫机欢快地唱起歌来。 针头在破布上跳出一排整齐的针脚,密密实实。 布条听话地往前跑,转眼就缝好了半尺长。 “哎!这针脚又整齐又密实!”楚晚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布面上的线迹平滑得像抹了油。 李婆子颤巍巍地伸出树皮似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缝纫机:“哎呦,可真好!”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碰坏了这金贵物件。 刘婆子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这可是咱村第一个!” 她说着话,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衣角。 “是啊!素云是有福气的!”李婆子点头如捣蒜,掩不住满脸羡慕。 楚晚月看了看窗外:“建业把缝纫机搬你们屋里去,堂屋太冷了,可别冻坏了素云。” 第80章 来了仨小孩 “好嘞!”陆建业袖子一撸,弯腰就要抱。 他年轻力壮,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都撑得紧绷绷的。 “等会,”陆建国赶紧拦住他,哭笑不得,“这缝纫机头可以放进去。” 他说着,熟练地扳动机头后的机关,机头“咔”的一声就折进了机身里。 接着盖上雕花的木盖,转眼间缝纫机就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小桌子。 李婆子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拐棍“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就成一个桌子了!”李婆子惊得倒退两步,老花眼瞪得溜圆,枯树枝似的手指颤巍巍地抚过雕花木盖,指甲缝里的泥垢蹭在锃亮的漆面上,慌忙又用袖口去擦。 陆建国弯腰拾起李婆子掉落的拐棍:“对,这样既省地方,缝纫机又不会落灰。” 他顺手掸了掸机箱侧面,指腹沾了薄薄一层木屑,这是新开的包装箱里落下的。 刘婆子围着‘桌子’转了半圈,突然伸手想掀盖子,半途又缩回来,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真好!这机关做得跟变戏法似的。” “娘。”陆梅悄没声地从外面进来。 “嚯,梅子来了!”李婆子说道。 陆梅侧身避开:“大娘,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倒水。” “不用了不用了!”刘婆子一把拽住李婆子的胳膊,枯瘦的手腕从磨破的袄袖里滑出来,“天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她说着就拉着李婆子往外走。 楚晚月撩起围裙擦手,“再坐会呗。” “不了不了!”李婆子已经摸到了门闩,“你们娘俩难得说体己话。” 陆梅望着晃动的棉门帘,突然“扑哧”笑了:“刘大娘准是怕咱们留她吃饭呢。” “哈哈,他们几个是实在人,不贪小便宜。”楚晚月笑笑。 “对了,娘,李大娘在拄上拐棍了?上次我来还没事呢。”陆梅疑惑的问道。 “她啊?前两天差点滑倒,这才整了个拐棍拄着。” “哦哦,我还想着是不是摔了咋的。”陆梅点头。 “吃饭啦!吃饭啦!”小七清脆的嗓音像一串银铃般划破了堂屋的寂静。 他蹦蹦跳跳地冲进门,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楚晚月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向窗外。 离平常用饭的时候还早着呢。 “这么早?”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眼角浮现出几道温柔的细纹。 “走吧,娘,吃饭去。”陆梅轻快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楚晚月的手臂。 厨房里早已热闹非凡。 徐大山洪亮的笑声夹杂着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他和陆建国几人已经喝上了。 桌上那坛泛着琥珀色光泽的山楂酒,正是顾春花之前送来的,酸甜的香气在温暖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娘,你也喝一杯。”陆建党笑呵呵地走过来,用干净的茶杯给楚晚月斟了满满一杯山楂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灶台跳动的火光,显得格外诱人。 楚晚月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陶瓷传来的温热。 她低头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微微的酒香,让她不由得眯起眼睛:“行,今儿个高兴,都喝点。” 就在这时,王秀珍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走了进来,浓郁的肉香顿时充满了整个厨房。 “羊肉好了!”她利落地将羊肉分成两盆,“一桌一盆,管够!” 炖得酥烂的羊肉在盆中微微颤动,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陈素云紧随其后,将刚出锅的千层饼整齐地码放在桌上。 金黄酥脆的饼皮层层分明,散发着小麦的香气,还冒着丝丝热气。 “都尝尝吧。”楚晚月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 羊肉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在舌尖绽放,让她不禁露出满足的笑容。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心满意足,嘴角油光锃亮,连最小的孩子都捧着碗不肯放下。 而在几里外的乡间小路上,三个瘦小的身影正牵着手,一步步向陆家大队走来。 领头的是十三岁的徐爱江,他高挑但瘦削,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却依然挡不住寒风钻进衣领。 左手牵着的是妹妹徐花花,十一岁,头发枯黄凌乱,脸上沾着赶路时蹭上的泥灰;右边则是八岁的弟弟徐爱宝,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眼睛却亮得很,像是饿狼盯着猎物。 “二大娘娘家应该快要吃饭了。”徐爱江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上高空,家家户户的炊烟渐渐熄灭。 “我们等等,等他们把菜都端上桌了,我们再进去,到时候直接坐下就吃,谁也别想赶我们走!” “嗯嗯!反正咱们又不是外人!”徐爱宝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要是有人撵我们,我们就哭,看谁脸皮厚!” 徐花花没说话,只是捏紧了哥哥的手,指甲微微掐进掌心。 她知道,去了又要看别人的脸色,可是肚子实在太饿了。 终于,三人走到了陆家大门口。 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羊肉的香味飘散出来,徐爱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地叫。 而此时,陆家的饭桌上,徐爱国正摸着滚圆的肚子,笑得一脸满足:“姥姥,这羊肉太好吃了!我还能再吃半碗!” 楚晚月慈爱地看着他,笑着点头:“好吃就多住几天,明天再炖一锅,管够!” “好啊!”徐爱国兴奋得直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什么好!”陆梅瞪了他一眼,语气看似责备,眼里却带着笑,“马上过年了,各家都忙着准备年货,哪能老在这儿蹭吃蹭喝?别给你姥姥添麻烦!” “娘……”徐爱国拉长了声音,装出一副委屈样。 陆梅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软了几分:“等过完年再来,到时候让你姥姥给你炖一大锅。” “哈哈!”楚晚月笑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羊肉,“梅子啊,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一块回去。” “不拿!”陆梅立刻摇头,眉头微皱,“拿回去也轮不到他们吃。”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苦涩。 第81章 徐大山 坐在角落里的徐大山慢慢低下了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却没说话。 而一旁的徐爱华冷嗤一声,眼神讥讽地瞥了他爹一眼,像是在说:“窝囊废。” “姥姥,别给我们拿了。”徐爱国笑嘻嘻地摆手,“我们想吃肉了就过来,反正离得也不远!” “行,那你们随时来。”楚晚月温和地点头,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一家子过得不容易,可有些事,她也不好插手太多……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打破了晌午的宁静,木门被捶得剧烈震动,连带着门框都在轻颤。 “谁啊?大中午的这么敲门。”陆建党放下碗筷,皱着眉头往大门走去。 他刚抽开门闩,大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三个瘦小的身影像箭一般从他腋下钻了进来。 “哎哎!你们干什么!”陆建党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等他站稳时,三个孩子已经窜进了院子。 堂屋里,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楚晚月的话音未落,厨房的布帘就被猛地掀开,三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冲了进来,带起一阵尘土。 “爱江?爱宝?”徐大山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你们怎么来了!” “二大爷!我们饿了!要吃肉!”徐爱宝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盆子。 他嘴角还挂着口水,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呵呵,你们来晚了,我们都吃完了!”徐爱国冷笑一声,故意把空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徐爱宝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咬着嘴唇,突然尖声叫道:“你们骗人!我娘说了这个点都才刚吃饭!肯定是你们藏起来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掀盖着的大盆。 “你想干什么!”陆建国眼疾手快地按住盆沿,铁青着脸喝道。 “哇——!”徐爱宝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胡乱蹬着,扬起一片灰尘,“你们欺负人!你们不给我们吃肉要饿死我!” 他的哭嚎声震得房梁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楚晚月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啪”地拍案而起:“建业,建党,把他扔出去!” “婶子!”徐大山急忙拦住要上前的陆建业,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几个孩子大老远过来,肯定还没吃饭。”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家里不是还剩了饼吗?让他们吃点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徐爱宝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晚月身上,等待她的决断。 “徐大山,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陆梅“唰”地站起身,杏目圆睁,声音像刀子般锋利。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梅子?!”楚晚月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从未见过向来温顺的闺女这般强硬。 “娘,用不着跟他们废话。”陆梅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建业,把这几个没教养的都给我轰出去!” “贱女人!你敢!”徐爱宝突然蹦起来,脏兮兮的手指直戳到陆梅鼻子前,“等回去我让我奶打死你!你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八岁的孩子,嘴里吐出的却是最恶毒的咒骂。 “砰!”楚晚月一掌拍在桌上,碗碟“哗啦”跳起老高。 “你小子说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再说一句试试!” “哇——”徐爱宝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但眼里分明闪着得意的光。 “徐大山!”楚晚月怒不可遏地转向女婿,“这就是你们家教出来的好孩子吗!就这么纵容他骂你媳妇?!”她气得恨不得立刻撕烂那张臭嘴。 “婶子,小孩子不懂事......”徐大山搓着手,满脸赔笑,却不敢直视丈母娘喷火的眼睛。 “放屁!不懂事就能骂我闺女?!”楚晚月怒极反笑,指着徐大山的手指都在颤抖,“建国!把他们都给我轰出去!一个不留!” “好嘞!”陆建国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心想这么小的崽子就敢这么骂大姐,在家里不定怎么欺负人呢。 “等等!建国,我可是你姐夫!”徐大山急忙上前拦住,额头渗出冷汗。 “你也可以不是!”陆建国冷笑。 “就是!就凭我家这条件,随时能给大姐找个更好的!”陆建党抄着手帮腔,眼神轻蔑地扫过徐大山涨红的脸。 “媳妇,你说句话啊!”徐大山急得直跺脚,哀求地望向陆梅。 陆梅木然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层冰。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徐大山,这些年你们一家子偏心你弟弟他们,我都忍了。可你不该......” 她突然哽咽了一下,“不该把我省吃俭用给孩子们攒的学费,全都偷偷给了他们!” “平时我娘给孩子们的零嘴,你娘拿去就拿去了。可你们凭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凭什么总拿我的孩子作践,去捧他们家的崽子?!” “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陆梅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要么离婚,要么分家!你回去好好想清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厨房,只留下“砰”的摔门声在屋里回荡。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徐大山像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三个孩子也吓傻了,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徐大山!”楚晚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一双凤眼凌厉如刀,“我闺女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一个男人连自己媳妇孩子都护不住,那还算什么男人?!” 她站起身:“更别提你这种任由外人欺负自己媳妇孩子的——你连人都算不上!” “婶子,我......”徐大山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闭嘴!”楚晚月厉声喝断。 第82章 徐家人 “什么都别说了!带上你这几个心肝宝贝侄子,立刻给我滚出陆家!”她朝陆建国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陆建国二话不说,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徐爱江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往外拖。徐爱江吓得脸色发青,两条细腿在空中乱蹬:“二、二大爷......” 陆建业和陆建党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徐爱宝,嫌恶地别过脸去。 这孩子浑身沾满泥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活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猪崽。 “放开我!我要告诉我奶!”徐爱宝拼命扭动,脏手在陆建党崭新的棉袄上蹭出几道黑印子。 “呸!晦气!”陆建党啐了一口,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 角落里,徐花花瑟缩着身子,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 她怯生生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徐大山,低着头跟了出去。 “????!气死老娘了!”楚晚月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完全忘了平日里苦心经营的慈祥老太太形象。 “爱华、珊珊、爱国,你们就在姥姥家住下!”她粗糙的掌心抚过小外孙们单薄的背脊,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那老虔婆不疼你们,姥姥疼!往后咱家炖肉,全紧着你们几个小的吃!” 这时陆建党举着双手冲进来,俊脸皱成一团:“大嫂!快给我打盆水,脏死了!” 他嫌弃地盯着自己沾满泥垢的手掌,像捧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王秀珍急忙掀开锅盖:“等等啊,锅里还有点热水。” 她麻利地舀着热水,水汽氤氲中偷偷瞥了眼婆婆铁青的脸色。 “他们走了?”楚晚月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陆建国甩着手上的水珠进来:“徐爱宝那小子还想撒泼,被徐大山硬拽走了。” 他冷笑一声,“您是没看见,徐大山那窝囊样,拉个孩子都费劲,裤子都快被拽掉了!” 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解气的笑声。 只有徐爱国悄悄红了眼眶,小手紧紧攥着姥姥的衣角。 楚晚月感觉到这孩子的颤抖,心里一酸,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唉——”楚晚月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八仙桌上的木纹,“这孩子要是进门好好说话,我何至于......” “徐大山看着多老实个人,怎么就能......这些年竟没瞧出他是这种货色!”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王秀珍的脸忽明忽暗。 她搅着锅里的刷锅水,轻声道:“娘,穷的时候都顾着填饱肚子,如今日子好过了,这些腌臜心思就都冒出来了。”铁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布帘一动,陆梅进来了,她眼睛还红肿着,发髻松散了几缕,在耳边晃悠。“娘......”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给您添麻烦了。” 楚晚月一把拉过女儿的手,触到掌心厚厚的茧子时,心头像被针扎了似的。 “傻闺女!”她拍着陆梅的手背,力道大得啪啪响,“我是你亲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等会儿把东厢第二间的炕烧上!你就踏实在家住着!”她环顾四周,骄傲地昂起头:“咱家新盖的大瓦房,还住不下我闺女外孙了?” 陆梅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她慢慢把脸埋在楚晚月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这些年,她在婆家受的委屈像冬日里的雪,一层层积压着,却始终不曾消融。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娘家穷,被婆家看不起是理所当然的。 嫂子们嫌她陪嫁少,弟媳笑她娘家穷,连带着孩子们也跟着受委屈。 那时候她认命,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数。 可自从半年前,娘家日子渐渐好起来后,一切都变了。 娘心疼她在婆家吃苦,总是想方设法让侄子往这边送肉。 第一次收到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时,她高兴得整宿没睡好,以为这下总算能在婆家抬起头来了。 谁知这反而成了新的祸端。 “梅子啊,你娘又让人送肉来了吧?”婆婆总是这样问,眼睛直往厨房瞟。 “送是送了,就那点肉,哪够一大家子分的...”嫂子、弟媳围在一起,话里有话。 渐渐地,这份心意变成了负担。他们总催着她回娘家拿肉,仿佛她就是个会走路的肉铺子。 最让她心寒的是,连孩子们都学会了这套。 她忽然觉得,穷也好,富也罢,在那个家里,她永远都是那个抬不起头的可怜虫。 楚晚月感觉热泪浸透了棉裤,她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抚过女儿的后背,像是在抚平这些年所有的委屈。 那边徐大山耷拉着脑袋,带着三个蔫头耷脑的孩子往徐家走。 徐爱宝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眼泪,另外两个的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刚拐进村口,徐爱宝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甩开徐大山的手就往前冲。 “奶奶!娘!”尖利的童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正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纳鞋底的徐柳氏一个激灵,手里的顶针“当啷”掉在了地上。 老太太踮着小脚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爱宝!我的心肝儿!这是咋了?”徐柳氏一把搂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子,枯树皮似的手胡乱给他擦着眼泪鼻涕。 “奶奶!那个贱女人...她打我!”徐爱宝抽抽搭搭地告状,故意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根本没红的手腕,“还不给我们饭吃,把肉都藏起来了!” 徐柳氏顿时火冒三丈,稀疏的白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什么狗娘养的玩意儿!敢欺负我大孙子!” 她抄起门后的烧火棍就要往外冲,“走!奶奶带你去讨说法!” 这时徐大山刚好迈进院子,就听见他娘扯着嗓子在骂街:“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老徐家的种去他家吃口饭怎么了?” “娘!”徐大山急得直跺脚,“您怎么能让孩子们去老丈人家闹呢?” 徐柳氏叉着水桶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放你娘的屁!你们去吃香的喝辣的,连口汤都不知道往回端!我孙子去吃块肉怎么了?啊?” 正吵得不可开交,院门“吱呀”一声响。 杨棉花挎着个空篮子扭进来,还没站稳就被儿子扑了个满怀。 第83章 半夜黑影 “娘!”徐爱宝在他娘怀里拱来拱去,把鼻涕都蹭在了她蓝布褂子上,“二大娘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还打我!” 杨棉花立刻变了脸色,吊梢眉一竖:“二哥,这话可得说清楚。我们爱宝金贵着呢,在他家吃块肉怎么了?” 她摸着儿子的脑袋,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嫌我们穷亲戚上门,丢人了?” 徐大山急得满头大汗:“真不是...他们去的时候我们都吃完...”话没说完就被他娘一嗓子打断: “放屁!我算好了时间让他们去的。再说了散了不会重新做啊?当我老徐家的人好欺负是不是!” 徐柳氏抄起扫帚就往儿子身上招呼,“你个窝囊废!自己侄子都护不住!” 徐爱宝躲在奶奶身后,冲徐大山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徐大山搓着粗糙的手,额头上沁出几滴汗,声音低了几分:“娘……今天人多,肉炖得早,等爱宝他们去的时候,刚巧吃完……” “我不管!”徐柳氏一挥手打断他,“你现在就回去,找你那丈母娘要块肉来!我孙子今儿要是吃不上肉,我明儿就上陆家闹!” 徐大山嘴唇抖了抖,眼圈发红:“娘……我就是替他们说了两句,连我也被赶出来了!” 他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发颤,“陆梅说了……要么分家,要么……她就跟我离婚!”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炭,一下子把屋里炸开了锅。 “啥?!”徐柳氏眼珠子一瞪,嗓门拔高,“她敢!她一个娘们儿还敢提离婚?” “不行!”杨棉花尖着嗓子插嘴,眼珠子一转,“离了婚,咱们上哪儿吃肉去?她家可是经常送肉过来的!” 徐柳氏冷哼一声,撇嘴道:“她吓唬谁呢?谁家愿意养个离了婚的闺女?她老娘点头,那几个兄弟媳妇能乐意?” 杨棉花也赶紧附和:“对!二哥,她就是拿这话吓唬你,想逼你分家!”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可别上当,她一准儿过两天自己回来!” 徐大山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磨来磨去,心里七上八下的。“那……那我咋办?” “晾着她!”徐柳氏拉着徐爱宝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不回来拉倒,还省家里口粮!” 她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鸡蛋,往瓦罐里一磕,“宝啊,奶奶给你煮荷包蛋吃,等那女人回来,再让她给你弄肉!” 徐爱宝一听有鸡蛋,立马不哭了,吸溜着鼻涕凑到灶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徐大山站在院子里,心里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望了望吵吵嚷嚷的厨房,脑子里全是陆梅临冰冷的表情。她……这次应该是真动怒了。 可他能怎么办?一边是媳妇,一边是老娘,他夹在中间,像块被两头拉扯的破布,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 夜幕低垂,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王秀珍小心翼翼地抚平包袱皮上的褶皱,将最后一个小包塞进鼓鼓囊囊的包袱里。 “娘,给建设的东西都收拾齐了。” 她抬头看向正在嗑瓜子的婆婆,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包袱。 “您看要不要再加点东西?” 楚晚月放下瓜子:“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王秀珍突然压低声音:“给他对象准备的裙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这么好看的裙子她肯定会喜欢的。” “嗯,明天咱怎么拿公社去?” “这有什么。”楚晚月拍拍手上的瓜子皮渣渣,“明天让建党顺便背去邮局就是。” 王秀珍望着包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鞋垫,忽然红了眼眶。 “希望建设能喜欢……” “他敢不喜欢!”楚晚月猛地拍了下炕桌,搪瓷缸里的水晃出几滴。 “娘,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王秀珍带上门出去了。 “系统,打开商城。”她话音未落,眼前展开半透明的光幕。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虚空漂浮,楚晚月的手指划过虚拟屏幕。 “有没有首饰?要那种...”她比划着,“能撑场面的。” “嘀!宿主可直搜关键词。” “你早不说!”她戳着搜索栏的手都在抖。 当看见“24K金镯188积分”的标价时,倒抽一口凉气。 屏幕突然弹出红色警告框:“历史数据提示:1967年阳光大队知青因收受金戒指被举报,判刑7年。” 楚晚月后颈沁出冷汗。 她想起上个月公社批斗会上,李家媳妇因为戴了副银耳钉,被挂上“资产阶级尾巴”的牌子游街。 手指悬在“玉镯”图标上半天,终究转向了角落里的发饰区。 “珍珠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她喃喃自语,指尖轻点虚拟货架。 一对珍珠发卡在光影中缓缓旋转,米粒大的珠子泛着柔润的光,标价只要15积分。 又选了一对小太阳花发卡,选了一个漂亮的包装盒装上。 “砰!” 楚晚月刚把小盒子塞进布包最里层,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泥地上。 她心头一跳,手指僵在半空——这时候还有谁会来? “有贼!”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包袱塞进炕柜里。 推开里屋门,她隔着堂屋喊道:“老大!老二!快起来,院里有贼!” 陆建国反应最快,披着半旧的灰布褂子,一边系扣子一边冲出来,睡眼惺忪地往四下张望:“贼呢?在哪?” 陆建业揉着胳膊紧跟其后,手里还拎着根扁担,陆建党则抄起墙角的钉耙,满脸警惕。 楚晚月从抽屉里翻出供销社新买的手电筒,铜壳子沉甸甸的,她一把塞给陆建国:“建国,你眼力好,去照照!” 光柱划破漆黑的院子,照向厂棚旁的柴垛。 一道长长的影子斜在地上,隐约可见一团蜷缩的黑影。 “不会是爹又从地下送东西来了吧?”陆建党小心翼翼地问。 楚晚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 陆建国握紧手电,一步步靠近。光线下,那团黑影渐渐清晰,是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年轻男人,侧卧在泥地上,额头有血,胡在脸上,看不清模样。 军帽滚落在一旁,领口的红星徽章在光下微微闪烁。 第84章 是个军人 “娘!这是个军人!”陆建国惊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手电筒的光线在年轻人染血的制服上颤抖着。 军帽上的红星徽章似乎格外刺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楚晚月心头一震,连忙快步上前,连鞋底沾了泥都顾不上。 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黏在男人脸上的血痂,探向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还活着! 这时,院子里彻底热闹起来。原本还在打哈欠的王秀珍披着棉袄匆匆赶来,睡眼朦胧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人受伤了,倒在这儿。”陆建国低声说,手仍紧紧扶着男人的肩膀,生怕他翻身栽进泥地里。 “先救人要紧!”楚晚月当机立断,“老大、老二,把人抬红军他们屋里去。” 陆建国和陆建业对视一眼,立刻弯腰架起男人。 伤者比想象中沉,军装下肌肉紧绷,显然是个常年训练的兵。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生怕扯到他的伤口。 男人眉心紧蹙,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呻吟,却仍昏迷不醒。 “奶?”陆红军几个半大小子站在门口,睡意未消的脸上满是困惑,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这个陌生军人,既好奇又紧张。 “你们四个今晚去跟小四挤挤。”楚晚月挥挥手,语气不容反驳,“先让他躺你们炕上。” “好!”孩子们也不多问,麻利地抱了枕头被子,一股脑往隔壁屋钻。 临走前,陆红忠还偷偷回头瞟了一眼,小声嘀咕:“解放军叔叔咋会倒咱院里?” 楚晚月没空解释,转身回屋,顺手带上门。 她定了定神,在心里沉声道:“系统!有没有简单的、符合这个年代的急救物品?”她飞快地问,手上已经开始翻箱倒柜。 “嘀,可选物品清单:紫药水,白药粉,粗纱布……” “给我换白药粉!”她毫不犹豫,“纱布不行——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怎么能有纱布?太扎眼了!” “嘀,建议使用棉布替代,经高温蒸煮后可消毒。” “我有!”她猛地拉开樟木箱,从最底下抽出一条崭新的大红棉布秋裤,这是她准备过年穿的。 现在也顾不得了,她一把抓起布料和白药粉,急匆匆往外走,嘴里还低声念叨:“哎呦,系统,我害怕咋办!” 陆建国的手指刚碰到军裤断裂处,黏腻的血就浸透了指尖。他猛地缩回手,声音发颤:“娘,他大腿上中弹了!” 昏暗油灯下,布料破洞里隐约露出个黑漆漆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着,像被烙铁烫烂的馒头。 楚晚月盯着那处伤口,上辈子看过的抗战剧画面在脑子里翻腾,血淋淋的手指往伤口里抠,惨叫,扭曲的脸。“这...这要把子弹抠出来吗?”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得厉害。 “应该吧,不然怎么上药?”陆建国把秋裤截成三块。 “用手抠吗?”楚晚月嗓子发干。 “不...不知道。”陆建国摇头时,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咳...咳...”床上的人突然抽搐般拱起腰,惨白的嘴唇蠕动着:“麻...烦大娘...” 他眼皮颤得厉害,却硬撑着睁开条缝,“帮...抠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晚月倒吸口气。年轻人军装领子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好!你忍着别怕疼!” “不...不疼!”年轻人突然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露出颗虎牙。楚晚月鼻子一酸。 “建国去烧开水!”她转身往自己屋跑,补丁摞补丁的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 楚晚月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系统!有没有麻药?” “嘀!商城有麻沸散”机械音带着电流声,“建议少用,军人警惕性...” “就它了!有没有手术刀?” “宿主,不建议用手术刀,可以用削笔刀。” “嗯,这也行。” 从空间取出麻沸散和削笔刀。 “这怎么消毒?”她抖着手比划。 “系统出品已灭菌。” 楚晚月“啪”地关掉界面,折返回陆红军屋里时,屋内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铜脸盆里开水正冒着白汽,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朝院里喊:“老二!把晾衣绳上那块毛巾煮了!”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年轻人额头上汗珠亮晶晶的。 楚晚月看着手里的小刀,突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大娘...”年轻人气音轻得像片雪花,“动手吧,我……不怕!” 陆建国正跪在炕沿,就着搪瓷盆里微黄的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处。 军裤已被剪开,露出大腿外侧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污之下隐约能见金属反光。 “建国,我记得柜底还有半坛高粱酒,你去拿来。” 楚晚月故意提高声量,等陆建国脚步声远了,才从袖口抖出些褐色粉末。 麻沸散落在伤口上时,年轻人睫毛颤了颤,但终究没醒。 “嘀,建议后续使用消炎药粉防止感染。” “先放空间。”她在心里应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藏在衣襟里的小刀。 陆建国捧着酒坛回来,楚晚月接过沉甸甸的陶罐,手腕却突然发颤。 “哗啦”酒差点全泼在伤口上,血水混着酒液在炕席上漫开。 “嘶——”昏迷中的军人猛然弓起身子,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楚晚月连忙压住他肩膀,陆建国眼疾手快地把拧成股的毛巾塞进他齿间。 刀刃划开发白的皮肉时,楚晚月想起生产队杀猪时也是这样找刀口的。 黏腻的触感从刀尖传来,她不得不几次停下擦拭血污。 当刀尖终于碰到硬物时,陆建国突然喊:“娘!子弹在动!” 原来是年轻人在剧痛中肌肉痉挛。 楚晚月狠心往深处一剜,“当”的一声,沾血的弹头落在搪瓷盆里。 撒药粉时她悄悄掺了系统给的消炎药,包扎用的红秋裤布料格外扎眼,竟没被血浸透。 “疼吗?”她这才注意到年轻人咬烂了毛巾,冷汗把枕头洇出个人形。 暴起的血管从太阳穴延伸到锁骨,像蜿蜒的蓝色河流。 第85章 高干好名字 “...不...”这个音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晚月把退烧药片交给大儿子时,发现他手心全是掐痕。 “咣当”一声关上房门,楚晚月像根绷断的弦,整个人直接瘫在了炕上。 “妈呀~吓死我了!”她一把扯过枕头闷在脸上,布料下传出闷声闷气的哀嚎,双腿还神经质地蹬了两下。 袖口沾的血迹已经发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嘀,宿主刚才下手挺狠的。” “唉!我那是强装镇定!”她掀开枕头瞪向斑驳的天花板。 “…………” 次日,天蒙蒙亮。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得楚晚月一哆嗦。 陆建党裹着棉猴站在门外,呵出的白气糊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娘,我来拿包裹。” 她这才猛地看向桌子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还端端正正摆在煤油灯旁。 暗叫一声糟,昨晚救人时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等会儿!”楚晚月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裤。 开门时已经裹紧了那件军大衣,领口蹭着下巴发痒:“我和你一起去。” 陆建党跺着脚上的雪沫子:“这么早,路上冻得很。”他指了指窗外铅灰色的天,“瞅这云厚得,保不齐要下雪。” “没事,”楚晚月故意拍打两下军大衣,呢料表面腾起细小的绒毛,“军大衣暖和着呢。” 厨房飘来玉米面贴饼子的焦香,王秀珍正把咸菜丝往粗瓷碗里拨:“娘,先垫两口?” 铁锅沿上贴着的饼子金黄油亮,但楚晚月这会儿胃里还绞着昨晚的画面。 陆建国突然探进头,棉帘子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娘,那人嘴唇白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的搪瓷缸直冒热气,“能...能沏点红糖水不?” “红糖在橱柜里,”楚晚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掉漆的罐头盒,“多挖两勺!等会儿我去公社买只老母鸡回来炖汤。” 陆建国捏着铁勺的手一顿:“要不我去吧?公社革委会最近查得严...” “你留着照看伤员。”楚晚月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烫的饼子。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积雪上留下一长串印记,楚晚月紧了紧肩上磨得发白的背篓绳。 陆建党扛着的绿色布包裹跟在楚晚月身后。 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在心里默念,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母鸡两只,已放入系统空间。” “哈哈,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忍不住笑出声,呵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细霜。 “娘,你笑啥呢?”陆建党狐疑地转过头,鼻尖冻得通红。 “没啥,”楚晚月赶紧压下嘴角,指了指前面,“看,到了。” 邮局铁门上的冰溜子足有半尺长,看门的老张头正拿着火钩子往下敲。 陆建党把包裹搁在台阶上,搓着手说:“娘,我得赶去上班了。” “去吧去吧,”楚晚月摆摆手。 陆建党裹紧棉袄,小跑着消失在拐角。 邮局开门,楚晚月拖着包裹进了邮局,里面弥漫着浆糊和煤炉子的气味。 柜台后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推过来一张单子:“大娘,在这儿签字。”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楚晚月”三个字。 “这几天能到不?”楚晚月摩挲着回执单上鲜红的邮戳。 “走铁路快着呢,”姑娘往火炉里添了块煤,“要不是前几天大雪封山,五天就能到。” “好。”楚晚月点头出了邮局,走进供销社。 供销社今天没有卖鸡肉的,就连猪肉柜台都没有肉。 出了供销社又去了医院,医院药房的小窗口前,她特意多要了两张油纸,把消炎药片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棉袄内兜。 回去的路上,细碎的雪粒子开始往衣领里钻。 远远看见个高大的身影,楚晚月蹲下假装系鞋带,从空间里拎出两只肥硕的母鸡。 母鸡扑棱着翅膀,在背篓里溅起几根羽毛。 “娘!”陆建业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跑来,军棉帽上积了层白。 “老二,你咋来了?” “大哥怕您路上不好走让我来接接你,”陆建业接过背篓,两只鸡立刻“咯咯”叫起来,“哟,还真让您买着了!” 楚晚月把围巾往脸上掖了掖:“巷子里买的,可别往外说。” 雪越下越大,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在纷飞的雪花中,只留下一深一浅两串脚印。 寒风夹着细雪拍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晚月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棉布门帘时带进一股寒气。 炕上的年轻人听见动静,立刻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却扯到了伤处,眉头狠狠一皱。 “别动!”楚晚月赶紧上前按住他,“伤口刚包好,再崩开可咋整?”她伸手摸了摸年轻人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好多了,谢谢您大娘。” 年轻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劲儿,哪怕躺着,腰背也挺得笔直。 “谢啥!”楚晚月扯过被子往他身上掖,“我小儿子也是当兵的,看见你,就想起他...”她顿了顿,嗓音发哽,“六年没回家了。” “大娘,我叫周高干。”年轻人眼神明亮,虽然脸色苍白,却掩不住那股精气神。 “呦,高干!好名字。”楚晚月抹了抹眼角,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药,“来,我给你换药,刚去医院买的消炎药。” 周高干配合地掀开被子,露出包扎的伤腿。大红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块,变成了暗红色。 “大娘,您儿子在哪个部队?”他忍着疼,声音却稳当。 “听说是海岛...”楚晚月低头拆纱布,手指有些抖,“谁知道哪个部队,信上也不让细说。” “是海军。”周高干突然接话。 楚晚月手一顿,抬眼看他。 年轻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是吧...”她含糊应着,心里却突突跳。 小心翼翼撒上药粉,又用新剪的棉布重新包好,“你躺着别动,脸色还白着呢。” 第86章 幺蛾子 “谢谢大娘。”周高干目光温暖,却在她转身时,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血浸得发硬。 外屋,陆建国正蹲在灶台边烧水。 “老二,把这洗洗。”楚晚月递过染血的裤腿,“用热水烫烫,搭炕头烙干。” “娘,这不是您新做的秋裤吗?”陆建业抖开布料,上面还留着整齐的针脚。 “嗯,新的呢。”楚晚月摆摆手,目光却不自觉往屋里瞟。 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玉米面:“娘,两只鸡都炖了?” “都炖了,”楚晚月收回视线,“剁大块,多炖会儿...那孩子失血多,得补补。” 里屋,周高干摸出怀里的信封,借着窗外雪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绝密”两个字,依旧鲜红如血。 雪粒子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陆建国捧着粗瓷碗,最后一口鸡汤还冒着热气。 他挪了挪板凳,凑到楚晚月身边。 “娘,您说...包裹多久能到秦海岛?”他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 楚晚月把手里的松子壳往灶坑一扔:“最快也得五六天。”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这鬼天气,怕是还得耽搁些时日。” 陆建国跟着望向窗外,眉头拧成个疙瘩:“希望年前能到吧!”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这样建设过年也能吃到咱家的肉。” 话没说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陆会计在家吗?”知青贺军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块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硬。 陆建国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 他拉开条门缝,半个身子挡在门口:“贺同志有事?”语气不冷不热。 贺军强裹着件半新的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 他踮脚往院子里张望,眼珠子骨碌碌转:“大队长叫你去大队部开会。”说完就要往里挤。 “知道了。”陆建国“咣当”把门关上,险些撞上贺军强探过来的鼻子。 门外传来跺脚的声音,接着是贺军强咬牙切齿的低吼:“你们等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陆建国转身取下墙上的棉袄,厚实的棉絮里还带着灶火的余温:“娘,大队部开会,我过去一趟。” 楚晚月头也不抬,继续剥松子:“去吧。”她撇撇嘴,“准是那帮知青又闹什么幺蛾子。” “大腊月的,不在屋里烤火,净整这些事儿。” 陆建国系紧棉袄扣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纷飞的雪幕里。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 堂屋里,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生暖。 陆梅捧着那双刚做好的棉鞋,笑盈盈地跨过门槛,鞋面崭新的黑布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娘,您快来试试这双鞋!”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鞋摆在楚晚月脚边,“我按着您的脚码做的,塞了双层的棉花,可软和了。” 楚晚月放下手里松子,伸手摸了摸鞋面,厚实的棉絮压得实实的,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 她抬眼看向陆梅,眼底浮现一丝欣慰:“你做的?” “嗯!”陆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鞋底是秀珍早就纳好的,我琢磨着天冷,就在鞋面多塞了些棉花。”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楚晚月的脚踝,帮她把鞋穿上。 楚晚月踩了踩地面,鞋底硬实,鞋帮却柔软暖和,包裹得刚刚好,不松不紧。 她来回走了两步,笑道:“真是暖和!以后出去穿正好,省得脚冻得生疼。” 陆梅高兴得直搓手:“那就好!娘要是喜欢,等开春我再给您做双单的。”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就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 “三奶奶!三奶奶在家吗?” 王秀珍闻声从灶房出来,匆匆擦了擦手就去开门。 门一拉开,陆大炮那张冻得通红的脸就探了进来:“大娘,我三奶奶呢?我大爷让我喊三奶奶去大队部!” “在堂屋呢,你等下,我去叫。”王秀珍转身往屋里走,眉头微微皱起。这冰天雪地的,大队长又有什么事? “娘,大队长找您去大队部。”她撩开棉布门帘,朝里屋喊了一声。 楚晚月一听,冷笑一声:“我就知道消停不了!” 她利落地系好鞋带,抓起炕边的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又拽了条厚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这帮人,大冷天的不让人安生。” 陆大炮站在院门口,见楚晚月出来,立刻往前凑了凑:“三奶奶,那些知青嫌他们住的房子四处漏风,说要搬去您家老房子住。” 楚晚月脚步一顿,眉毛一挑:“呵,他们咋那么能想呢?” 她冷笑一声,眼神凌厉,“那破房子是我们老陆家的祖屋,他们算什么东西,还想住?” “娘!我跟你一块去!”陆梅飞快地套上棉袄,三两步追了出来。 楚晚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冷硬的表情稍稍缓和:“行,那你跟着。” 她低头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进陆大炮手里,“大炮,天冷,别在外头疯跑了,拿着糖家去吧。” 陆大炮眼睛一亮,攥紧奶糖,咧嘴一笑:“谢谢三奶奶!”说完,一溜烟跑远了,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楚晚月拢了拢围巾,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寒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扑,可她脚下的新棉鞋暖烘烘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陆梅搀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娘,您慢些走,这雪地滑。” “嗯,”楚晚月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些城里来的少爷小姐们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大队部,十几个知青挤在墙角,个个穿着半旧的棉袄,有的还在不住跺脚取暖。 陆建国和几个生产队长坐在长条凳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队长,这些玩意不能退回去吗?”三小队队长陆福生“啪”地拍了下桌子,“整天不是嫌饭不好就是嫌住不好,当咱们这儿是招待所呢?” 第87章 这有什么 “福生!”陆福全压低声音呵斥,“注意影响。” 四队长李长海叼着旱烟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真是天天找事!谁家房子不是这样?俺家那土坯房还漏风呢,他们倒好,又盯上人家老宅子了。” “谁说不是呢,”五队老张搓搓手,“自打这些知青来了咱大队,就没消停过。上个月闹粮票,这个月又要换房,下个月还不知道要啥...” “行了!”陆福全重重拍了下桌子,“都少说两句,等婶子来了自有主张。” 大队部的铁皮烟囱冒着白烟,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 见楚晚月来了,人群自动让开条道,有人小声嘀咕:“三婶子来了,这回可有好戏看喽。”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煤炉热气的浊流。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 楚晚月站在门口,新棉鞋上还沾着雪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福全身上:“咋了这是?大冷天的把人都叫来。” “婶子!”陆福全赶紧起身,把靠近炉子的位置让出来,“您快过来坐,这儿暖和。” 楚晚月摆摆手:“不坐了,有事说事。” 她摘下围巾抖了抖雪,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那群知青。 屋内霎时寂静下来,知青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从人群最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楚婶子好,我是...我是杨书兰。”她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局促。 楚晚月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姑娘。 比起其他知青趾高气扬的模样,这个姑娘倒显得规矩许多,平时下地干活从不偷懒,见了村里人也总是客客气气的。 “嗯,我知道你。”楚晚月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挺安分的小姑娘。” 杨书兰眼睛一亮,没想到老太太记得这么清楚,顿时有了些勇气:“楚婶子,我们现在住的屋子实在没法住了。墙是裂的,虽然屋顶修好了,但四面漏风,这几天已经有五六个同志生病了...” 她说着指了指角落里还在咳嗽的几个女知青,“我们就是想租您家老房子暂住,开春就搬回去。” “行啊!”楚晚月突然爽快地应道,嘴角甚至带了丝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建国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陆福生和李长海大眼瞪小眼,知青们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楚、楚婶子您答应了?”杨书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这有什么,”楚晚月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想租就租啊。” 她竖起两根手指,“你们是第一批,我给你们算便宜点,一个月...两块钱!” 角落里的刘敏立刻叫起来:“两块钱?那一个人得要两毛多了。” 戴着眼镜的马明中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点头道:“这么多人两块钱确实不贵,可以接受。” 楚晚月突然笑出了声,摇着头道:“不不不,你们误会了。”她慢条斯理地把围巾重新围好,“是一个人,两块钱。” “什么?!”王义生直接跳了起来,“您这是抢钱呢?” 马明中的脸也沉了下来:“城里租间房一个月才两块钱!您这破房子...” “爱租不租。” 楚晚月一把拉住陆梅的手就往门外走,新棉鞋踩得地面咚咚响,“我家这破房子就这个价。” 眼看老太太真要走了,杨书兰一咬牙:“楚婶子!我租!” 楚晚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哟,还是你懂事!” 她走回来拍了拍杨书兰的肩膀,“这样,婶子给你免一个月房租,就当是奖励你这实诚孩子。” 杨书兰惊喜地睁大眼睛:“谢谢婶子!” “好,等会让建国带你过去看看房子。”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又环视一圈其他知青,“你们还有要租的吗?” 钱向东第一个站出来:“楚婶子,我也租!”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楚晚月却摆摆手:“慢着,我得先紧着女知青安排。” 她眼睛在几个女知青身上扫了一圈,“你们女同志身子弱,先紧着你们挑。” 周红阳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楚、楚婶子...我...我没那么多钱,能不能...便宜点?” 楚晚月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瘦小的姑娘。 这孩子平时干活最卖力,从不偷奸耍滑,衣服补丁摞补丁也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你想出多少?”楚晚月语气缓和了些。 “一块钱...一个月...行吗?”周红阳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楚晚月沉思片刻,突然一拍大腿:“这样吧,一间屋子两块,你可以再找个人合住。” 她目光扫向其他女知青,“谁想跟她一起租?” “我!”陈静立刻站出来,“楚婶子,我跟红阳住一间!”她挽住周红阳的胳膊,“我们平时就在一个炕上睡,熟得很。” “成!”楚晚月痛快答应,转头看向急不可耐的钱向东,“现在你可以租了。” 钱向东刚要开口,马明中就凑上来拍他肩膀:“向东,咱俩合租一间怎么样?” 谁知钱向东往旁边一闪:“马队长,我不想跟人挤。”他挺直腰板,颇为得意地说,“我家每月都给我寄钱,我租得起单间。” 楚晚月听着这番对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转身对陆福全几人说:“你们帮着登记一下,这么冷的天,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冻了。” “婶子您先回吧,这儿有我们呢。”陆福全连连点头。 “娘,我登记完就回去。”陆建国也说道。 楚晚月拉着陆梅往外走,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直到走出大队部老远,陆梅才忍不住问:“娘,您怎么突然同意把房子租出去了?” 楚晚月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陆梅:“有钱赚为啥不赚?” 她眯着眼:“如果我不租给他们,说不定他们还要闹事,大队长夹中间不好做。” “嗯嗯,”陆梅点头,“这样又能挣钱又能解决麻烦。” 第88章 送走周高干 “陆大哥,这鸡汤真好喝,又鲜又暖胃,真是麻烦你们了。”周高干双手捧着粗瓷碗,将最后一口鸡汤饮尽,碗底还残留着几片金黄的油花。 他抬头望向站在炕边的陆建国,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陆建国黝黑的脸上泛起腼腆的笑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嘿嘿,谢啥,不值什么。你多喝点,伤口好得快。” 周高干试着动了动缠着绷带的左腿,一阵锐痛让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嘶——” “你这是干啥呢?”陆建国一个箭步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周高干肩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按回炕上,语气里带着庄稼汉特有的直率:“腿伤还没好利索就乱动!” “陆大哥,我真得走了。”周高干眉宇间笼上一层焦急:“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耽搁不得,必须尽快赶回京城复命。”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陆建国急得额头渗出细汗,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这要是落下病根可咋整?” 周高干勉强扯出个笑容,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真没事。大娘的药粉很管用,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大夫不也说适当活动能促进血液循环么?” 他说着就要往门口挪,可刚迈出一步就身形一晃,不得不扶着土墙稳住身体。 陆建国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搓手:“县城有去京城的火车...”他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周高干话没说完,就被陆建国不由分说地按回炕上。 “你可别折腾了!等你走到县城,你的腿都毁了。”陆建国急得方言都冒出来了,转身就往外走:“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陆建国推门走进堂屋,楚晚月正在试着缝衣服。 “娘,周同志说要走。” 楚晚月拿着针线的手一顿,针尖在发髻上蹭了蹭:“啊?这就要走?他腿上的伤...” “说是组织上有紧急任务。”陆建国不自觉地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指,“我...我想送他去县城搭火车。” 楚晚月沉默许久,“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去队里找刘老头借牛车吧。” “诶!”陆建国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楚晚月站起身,转身往老三陆建党的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踮起脚,从柜子最上层取出一套深蓝色的棉布衣裳,那是老三去年穿过的,布料结实,只是袖口和领子磨得有些发白。 她拿手指轻轻抚了抚衣领的针脚,确认没有脱线的地方,这才折好,捧在手里走回正屋。 “周同志,你换上这身衣服吧,我家老三的,都是洗干净的。”楚晚月把衣裳递过去,又补充一句,“比你这身军装低调些,路上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周高干接过来,手指在粗布上摩挲了一下,心里暗暗感激,他正愁身上的军装太显眼,万一路上遇上盘查,容易节外生枝。“谢谢大娘!”他真诚地道谢,眼眶微微发热。 楚晚月点点头,又问:“你要不要用介绍信?路上过检查站,有个证明方便些。” 周高干眼睛一亮:“可以开吗?”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的证件在受伤时遗失了,心里正没底。 “可以,我等会儿去找大队长开一张。”她语气平淡,似乎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周高干郑重点头,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楚晚月转身走向厨房,灶台旁,大儿媳王秀珍已经点起了柴火,锅里烧着水,准备煮晚饭。 “秀珍,你先烙几张葱油饼,周同志要赶路,让他路上带着。” “好,娘。”王秀珍应着,立刻转身去舀面,动作麻利。 她知道葱油饼耐放,路上吃也方便,特意多揉了些面,又在里面加了一勺猪油,这样烙出来的饼更香。 没过多久,陆建国赶着牛车回来了,老黄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喷着白气。 楚晚月也从大队长那儿带回来一张盖了红印的空白介绍信,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油纸包里。 “这里是消炎药,早上去医院拿的,你带着按时吃。”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袱,“还有你大嫂烙的葱油饼,刚出锅的,趁热包了。另外有几个煮鸡蛋,垫肚子用。你的衣服也放里边了。” 包袱沉甸甸的,周高干接过来,只觉得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大娘,陆大哥,你们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高干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双手捧着那个精心准备的包袱,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大娘,这些钱您一定得收下。”他从内兜掏出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等我完成任务,要是还能回来...我一定再来看您。” 楚晚月看着他掌心的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把他的手推回去:“傻孩子,大娘要你这钱做什么?” 她帮他把包袱系得更紧些,“留着路上用,火车上饭菜贵,饿了就买点热乎的吃。” “大娘...”周高干的声音哽住了。 “行了,天都快擦黑了。”楚晚月别过脸去,假装整理牛车上的干草,“建国,路上慢着点,到了县城找个地方住下,明儿个天亮再回来。” “知道了,娘。”陆建国把鞭子别在腰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鞭绳。 陆建党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大哥!把这个带上!” “今儿个雪亮,看得清路。”陆建国摆摆手,却拗不过他的坚持。 陆建业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娘,要不...我跟大哥一起去吧?多个人有个照应。” 楚晚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高干腿上的伤,终于点头:“也好,建业去把大棉袄套上。夜里走远路,多个人放心些。” “诶!”陆建业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屋里跑。 第89章 赶大集 牛车吱呀吱呀地启动了,楚晚月站在院门口,望着三个年轻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 王秀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旁,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娘,您说…”王秀珍的声音轻轻的,“建设在部队出任务的时候,要是也能遇上像咱家这样的好心人…” 楚晚月拍拍儿媳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王秀珍鼻子一酸。“会的。” 楚晚月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这世上啊,还是好人多。” 腊月二十六,晴,北风。 楚青苗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玉米糊糊,筷子一放就往外走,“娘我去找菊花拿鞋底子。” 可刚出去一会儿,就踩着雪咯吱咯吱响的回来了。 “娘!咱赶集去!”她裹着花头巾,脸蛋红扑扑的。 楚晚月刚放下饭碗:“赶集?”她眯起眼睛,“公社不是早就不让开大集了么?” “都是偷着弄的!”楚青苗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这次就在黄庄大队旁边的河沟子那儿,可热闹了!” 王秀珍正收拾碗筷,闻言停了手:“没人查?” “有人放哨呢!”楚青苗得意地比划着,“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俩眼睛,亲娘都认不出来!” 楚晚月起身拍了拍袖子:“行,我和你大姐大嫂去看看。你和你二嫂在家老实待着。” “啊?!”楚青苗顿时垮了脸,“娘!我也...” “你那肚子里的不要了?”楚晚月一瞪眼,“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我们跑得动,你挺着个大肚子能行?” 楚青苗摸着还没隆起的小腹,嘴撅得能挂油瓶:“娘......” “少来这套!”楚晚月已经利索地套上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又用灰布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陆梅和王秀珍也如法炮制。三个“蒙面人”互相打量,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通往黄庄大队的小路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楚晚月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健得像是回到了年轻时。 “娘,我看您现在比我还壮实呢。”陆梅喘着气,看着婆婆矫健的背影直咂舌。 “可不是,”王秀珍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娘现在越来越年轻了,走出去说是咱姐都有人信。” “哈哈哈!”楚晚月笑声洪亮,惊飞了路边枯树上的麻雀,“现在天天有肉吃,穿的又暖,日子过得这么熨帖,身子能不好吗?” 她心里门儿清,这都是当初那瓶“强身健体液”的功劳。 现在的她,浑身是劲儿,感觉像是上辈子的身体了。 “嘀!”脑海里突然响起熟悉的电子音,“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楚晚月嘴角微扬,脚步更快了。 雪地上,三串脚印蜿蜒向前,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渐渐汇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楚晚月三人走到离大集还有两百来米的地方,就见一个裹着灰棉袄的汉子蹲在路边杨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不停地扫视来往的行人。 “还真是有人放哨。”王秀珍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那汉子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楚晚月几人破烂的棉袄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刚转过一个土坡,喧闹声扑面而来。 河沟两侧的枯草丛里,密密麻麻支着各式各样的摊子。 有人铺块油布就直接蹲在地上卖,有的推着独轮车,还有人干脆把货担子架在树杈上。 “娘!快看!”王秀珍突然拽住楚晚月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盖着麻袋片的摊位。 干蘑菇像小山一样堆在麻袋上,旁边还散落着不少松子和榛子。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老哥,这些山货怎么卖?”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蹲在地上卷烟叶。 闻言抬起头,伸出粗糙的手掌比了比:“都五分一斤。你要得多的话,还能便宜点。” “那我都要了!”楚晚月斩钉截铁地说。 老汉手一抖,刚卷好的烟叶掉在了地上:“这些你都要?” 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妇人,“可有两袋子呢。” “您就说多少钱吧。”楚晚月已经解开了随身带的布口袋。 老汉搓着手站起身,把几个麻袋挨个拎起来掂了掂:“这样,您给八毛钱吧。不过这松子榛子还没炒过...” “不打紧。”楚晚月利落地数出八张毛票,“都装这个背篓里。” 离开山货摊,三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 楚晚月突然“咦”了一声:“连红薯都有人拿来卖。” 路边一个瘦小的少年守着半筐红薯,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地搓着。 陆梅叹了口气:“换些钱过年呗。” 她想起去年自家也是这样,把窖里存着的红薯挑好的拿出来卖,就为了买块肉好过年。 正走着,一阵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 楚晚月鼻子动了动,一手拽一个就往人群里挤:“快闻闻,这是什么香味?” 挤过两堆人,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支着油锅。 金黄的油条在滚油里翻腾,发出滋滋的响声。 那汉子一边用长筷子翻动着油条,一边吆喝:“现炸的油条,五分钱一根喽!” “给我来二十根!”楚晚月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多少?”汉子手一抖,差点把油条掉地上。 “二十根!”楚晚月又重复了一遍,顺手拍了拍陆梅背上的竹篓,“用油纸包好,放这个背篓里就成。” “得嘞!”汉子眉开眼笑,麻利地往锅里又下了几根生面剂子,“您稍等,马上就好!” 油锅升腾的热气里,王秀珍和陆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娘今天这是要把整个集市都搬回家啊? “娘,咱买几棵白菜不?今年自留地没种白菜。”王秀珍指着路边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青帮白菜,菜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楚晚月蹲下身,掰开一棵白菜看了看芯:“买两颗就成,过年包饺子用。要这种青帮的,瓷实。” “哎!”王秀珍刚应声,突然被不远处一声尖叫吓了一跳。 “哎呦!” 第90章 一声枪响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慌慌张张地跑过,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年轻媳妇。 那媳妇一个踉跄,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瞎啊!往人身上撞!”媳妇尖着嗓子骂道,使劲拍打着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孩低着头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说完一溜烟钻进了人群。 “真晦气!”媳妇撇着嘴,骂骂咧咧地继续逛起来。 楚晚月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媳妇的背影。 果不其然,没过半分钟,一声更加刺耳的尖叫划破了集市的喧嚣。 “有小偷!我的钱包不见了!” 这一嗓子像炸了马蜂窝,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小偷?!” “在哪呢?” “快看看自己的钱!” 人们纷纷摸向自己的衣兜。一个老汉突然拍着大腿哀嚎:“俺地老娘来!俺兜里的三分钱也不见了!” 集市瞬间乱作一团。两个负责放哨的壮汉阴沉着脸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棍子。 “都干什么呢!”领头的壮汉一棍子敲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不赶集就滚蛋,在这闹什么闹!” 丢钱的媳妇扑上去就要理论:“我钱被偷了!整整八毛钱呢!” “自己的钱不看好了,丢了活该!”壮汉不耐烦地推开她,“又不是我们拿的。再闹腾就把你们全撵出去!” 集市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自觉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楚晚月注意到,那几个放哨的汉子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个悄悄离开了。 “娘,咱们还逛吗?”陆梅紧张地攥着背篓带子。 楚晚月把刚买的油条往背篓深处塞了塞:“逛,怎么不逛?”她压低声音,“不过都把钱藏好了,我估摸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不远处,那个被偷了钱的媳妇蹲在地上抹眼泪,碎花棉袄上沾满了泥土。 而最初撞人的小孩,早已不见踪影。 “娘,咱们回吧。”陆梅轻轻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 集市上的热闹劲儿明显淡了不少,不少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楚晚月却没急着往回走,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盖着草帘子的笼子上:“等等,那边好像在卖野兔,咱去看看。” 三人走近一看,笼子里关着三只灰褐色的野兔,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卖兔子的是个满脸冻疮的年轻后生,裹着件破棉袄直跺脚。 “小哥,这兔子咋换?”楚晚月蹲下身,伸手拨了拨兔子的耳朵。 “两块一只,不讲价!”后生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都是昨儿个刚逮的,肥着呢!” 王秀珍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贵了!”她悄悄扯了扯婆婆的袖子,“供销社的猪肉才八毛一斤...” “这三只我们都要了!”楚晚月却已经拍板,手指点过地上的兔子。 后生眼睛一亮:“六块钱!” “成。”楚晚月利落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钱,又嘱咐道,“用草绳把腿绑结实点。” 离开摊子,王秀珍边走边往上颠了颠背篓:“娘,您咋真买了?六块钱够买七斤多猪肉了...” “傻孩子,”楚晚月压低声音,“这种大雪天能逮到活兔子可不容易。你看那后生冻得,怕是蹲了一宿雪窝子。” 她回头看了眼正在数钱的年轻人,“再说,过年总得有点不一样的荤腥。” 三人顺着来路往回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陆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娘,您说集上真有小偷吗?” “就是那个撞人的孩子。”楚晚月笃定地说。 “啊?”王秀珍差点踩滑,“那个看着才七八岁的娃?不能吧...” “错不了。”楚晚月眯起眼睛,“我瞧得真真的,那孩子撞人的时候,手往那媳妇棉袄口袋里一探,快得很。”她比划了个动作,“怕是专门练过的。” 陆梅吓得捂住了嘴:“天老爷!这么小的孩子就...” “唉,”楚晚月叹了口气,“估摸着是有人教的。你们没注意吗?那放哨的跟丢了钱的媳妇吵完,有个汉子偷偷跟着那孩子走了。” 王秀珍闻言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回头望了望。 “走吧,回家。”楚晚月紧了紧围巾。 三人刚走出去不到二里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哔——哔哔——” 紧接着就听见放哨的人扯着嗓子喊:“赶紧撤!来人了!快跑!” 霎时间,原本熙熙攘攘的集市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人群“轰”地四散奔逃。 背着背篓的、挑着担子的、推着小车的,全都慌不择路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哎哟!那人跑啥?”陆梅惊讶地看着一个老汉超过他们。 楚晚月脸色骤变,一手抓住一个:“快跑!” 王秀珍被拽得一个趔趄:“娘,咋回事啊?” “上边来查了!”楚晚月压低声音,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快了,“听这动静,怕是公社的民兵队!” “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三人浑身一抖,不约而同地猫下腰,专挑田埂小路走,七拐八绕地钻进了林子。 等终于看见自家院墙时,三人的棉袄都汗湿了。 楚晚月一把推开院门,回身赶紧把门栓插上。 王秀珍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哎呦我的娘诶...”她带着哭腔,手还在不住地发抖,“我这魂儿都要吓飞了...” 陆梅捂着怦怦跳的胸口,脸色煞白:“以后打死我也不去偷着赶集了,太吓人了...” 听见动静,楚青苗和陆建国几人急急忙忙从屋里跑出来。 “娘,你们这是咋了?”楚青苗瞪大了眼睛,看着三个气喘吁吁的人。 王秀珍一把抓住她的手:“可别提了!我们差点被逮着,还听见打枪了!”她比划着,“砰的一声,我的老天爷...” 楚青苗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拍着胸口:“幸亏我没跟着去...” 她突然想到什么,紧张地问:“没被认出来吧?” 第91章 蒸花糕 “没事,咱们捂得严实。”楚晚月缓过劲儿来,走进厨屋,把背篓卸下来,“建国,把兔子给宰了,埋雪里冻上,明儿个炖了吃。” 陆建国接过背篓,掀开草帘子一看:“哟,三只野兔!娘可真舍得...” “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王秀珍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 楚晚月摆摆手:“今天晚了,简单吃点。炝锅面吧,每人卧个荷包蛋,这还有油条,一人吃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你们张罗吧,我回屋躺会儿。” “哎!”几个媳妇齐声应着。 等楚晚月进屋关上门,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楚青苗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有人被抓着啊?” 陆建国正蹲在院子里杀兔子,闻言抬起头:“八成跑了不少人。我前些日子听大队上说,现在抓得可严了...” “嘘——”陆梅赶紧制止,“娘说了,这事儿谁也别往外说。” 屋里,楚晚月靠在炕头,听着外面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轻轻叹了口气。 秦海岛。 陆建设踩着湿滑的礁石路,手里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军绿色的包裹上还沾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邮戳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宿舍,门板“砰”地撞在墙上,惊醒了还在赖床的薛之谦。 “老陆,大清早的,你干啥去啦?”薛之谦揉着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却在看到陆建设床铺上摊开的包裹时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我靠!这么多东西?” 冯新安正端着搪瓷缸刷牙,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牙膏沫子还挂在嘴角:“嚯!香肠、腊肉……你家这是把过年存货全寄来了?” 他伸手去戳了戳那包红亮亮的腊肉,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亓云州最利索,直接抓起一块腊肉掂了掂,笑嘻嘻地搭住陆建设的肩膀:“老陆啊,今晚咱们搞个小灶?这肉炖上,再整点白菜粉条,来点小酒……” 话还没说完,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陆建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老陆?”薛之谦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呜——呜——”陆建设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哽咽,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眼泪决堤一般砸在地上,“我爹……我爹没了!”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 冯新安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按住陆建设的肩膀:“老陆,别憋着,哭出来!我们都在呢,你使劲哭!” 亓云州蹲下来,拳头攥得发白,声音却放得极轻:“老陆,你家里还有谁?需要兄弟们做啥,你尽管说。” 薛之谦咬了咬牙,突然站起来:“我去找团长!这次出海任务我们营上,老陆必须回家!” “对!”冯新安一拍大腿,“咱们在这守岛几年了,好不容易通了航,不能耽误!” 陆建设泪眼模糊地抬头,三个战友的脸在视线里有些模糊,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却无比清晰。 他猛地抹了把脸,站起身:“谢谢兄弟们!我……我这就去找团长!”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门去。 ====== 无人知晓,几百公里外的绿皮火车上,陆建设望着窗外正在发呆。 厨房里楚晚月鼻尖沁着细汗,指尖沾着面粉,正和一团发得蓬松的面团较劲。 她捏出的“刺猬”歪歪扭扭,肚子滚圆,背上的刺儿长短不一,活像个偷吃了麦子的仓鼠。 “娘,您要不歇会儿?我去瞅瞅小四他们作业没。” 王秀珍挽着袖子,手上麻利地揉着面,无奈的看着自己婆婆捏来捏去。 “有小一盯着呢,怕啥?”楚晚月头也不抬,手指戳了戳那“刺猬”的屁股,嘀咕道,“奇了怪了,素云做的咋就能支棱起来?” 她拎起陈素云捏的小刺猬对比,人家那个背脊挺拔,刺儿根根精神,豆子嵌的眼睛还透着机灵劲儿。 “娘,您这面团得再搓细长点,剪刺儿时剪刀斜着挑,喏,这样——”陈素云接过婆婆手里的面团,三下两下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小东西。 楚晚月看得直眨眼,转头却瞧见楚青苗垒的“枣花山”,层层叠叠的面片夹着红枣,像座小塔似的立在案板上。 “这个好!这个一看就会!”她顿时来了精神,抄起面团就要效仿。 “哎哟我的娘诶!”王秀珍连忙拦住,见婆婆撇嘴,她赶紧掰了块新面团递过去,“您试试枣卷子?保准香甜!” 楚晚月瞧着她手指翻飞,面团擀成牛舌状,六颗红枣排成北斗七星,一卷一捏就成了胖嘟嘟的花卷。 她胸有成竹地点头:“这有啥难的!”可手里的面团却不听使唤,枣子放多了挤破面皮,一卷又漏了馅,最后成品活像被老鼠啃过的麻花。 “噗嗤——哈哈哈哈哈!”陈素云瞧着婆婆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枣卷子,实在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 那面团皱巴巴地裹着几颗挤出来的红枣,活像是被牛蹄子踩过又晒干的烂柿子皮。 楚晚月黑着脸,捏着那团“杰作”左右端详:“奇了怪了,我这手法明明跟你一样,咋就包不成个样?” 陆梅忍着笑,揪了块面团:“娘,您看,枣得挑一般大的,排密实点。” 她手指灵巧地一转,六颗枣子乖乖嵌进面里,卷出来的花卷圆润饱满,活像朵绽开的莲花。 “不整了!再揉下去,今晚咱家得吃面疙瘩汤!”楚晚月甩了甩手上的面粉。 正说着,堂屋门板突然被拍得山响。 “砰!砰砰!”——那动静活像来讨债的。 陆建业趿拉着布鞋跑去开门,还没等问话,陆有人家的已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这妇人约莫六十出头,脑后挽着个油光水滑的纂儿,蓝布袄子上还沾着几根鸡毛,显然是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 “哟,蒸花糕呢?”她一屁股坐到楚晚月旁边的条凳上,眼睛却直往案板上溜。 第92章 找你借块面 楚晚月慢悠悠给茶碗里续上水:“他二大娘今儿来,就为说这个?” 屋里突然静了一瞬。陆有人家和陆金贵虽都姓陆,可早年间就分了支。 老一辈都说,他们这一支祖上是逃荒来的外姓人,后来硬改了族谱才归进陆家宗祠。 如今虽在一个村住着,但红白喜事从来各办各的。 “哎哟喂,到底是你们家阔气!”陆有人家的眼睛黏在案板上的白面花糕上,嗓子眼里挤出酸溜溜的调子。 “瞧瞧这细白面,蒸出来怕是比棉花还软和。我们家那黑面掺了高粱面,蒸出来的馍硬得能当砖头使!” 说着就伸出粗糙的手指要去戳那花糕,楚晚月“啪”地打在她手背上:“说话就说话,手上沾着鸡粪呢!” “瞧你金贵的!”陆有人家的讪讪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这不是眼馋嘛。你们家建国在队里当会计,建党在公社吃公粮,建设又在部队领津贴,哪像我们...” 王秀珍听不下去插了句:“婶子,谁家不是土里刨食?就为过年蒸锅白面馍,我家建国带着兄弟孩子们每天可没少干。” “那能一样嘛!”陆有人家的突然拔高嗓门,眼睛却盯着王秀珍手里最后那块面团,“建国家的,这块给我留着!” 楚晚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今儿是来打秋风的?” “哎呦喂!”陆有人家的拍着大腿叫唤,“我家虎子馋白面馍哭半天了,借你块发面咋了?赶明儿还你就是!” 说着就要去抢那面团,指甲在面盆边刮出刺耳的声响。 灶房里顿时剑拔弩张。陈素云默默把蒸笼往怀里搂了搂,楚青苗已经摸到了擀面杖。 “呵!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楚晚月气极反笑,手猛的“砰”地拍在案板上,震得几个枣子滚落在地。 “咋说话呢?我就是借!”陆有人家的梗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等明年我家麦子下来就还你!” “不借!”楚晚月斩钉截铁,“你借谁家的东西还过?当我记性差不知道?” “你......”陆有人家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什么你!”楚晚月一把扯下围裙,“全家七个壮劳力,年底工分倒欠生产队!整天不是装病就是偷懒,现在倒有脸来要白面?” “干部家属了不起啊?”陆有人家的突然跳脚,“我要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欺压百姓!” “去!现在就去!”楚晚月抄起灶台上的火钳,“小梅、秀珍,把扫帚拿来!这地界儿沾了晦气,得好好扫扫!” 王秀珍早就按捺不住,抡起竹扫帚就往人脚底下招呼。 陆梅直接架起她往外推:“婶子慢走啊,门槛高——哎呦喂!” “丧良心的!你们等着!”陆有人家的落荒而逃,蓝布袄子勾在门框钉子上撕开道口子,骂声却越来越响:“大队干部欺负老农民啦!自家吃白面馍......” “呸!当谁不知道你是什么玩意!”楚晚月重重摔上门,胸口剧烈起伏。 “娘,喝口水。”陈素云递来搪瓷缸,轻声道:“红眼病见不得别人家烟囱冒烟,咱越气她越得意。” 楚晚月接过缸子猛灌两口,突然听见堂屋传来小四的欢呼:“奶!枣卷子好了没?” 她抹了把脸,声音陡然柔和:“就快好了!”转头对媳妇们说:“赶紧的,孩子们该饿了。” 蒸笼掀开的刹那,甜香冲散了方才的硝烟。 陆贾氏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踩着沾满泥巴的布鞋,一路骂骂咧咧地从陆家走到陆福全家。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愤懑,嘴里不断喷着白气,声音越嚷越大。 “天杀的黑心肝!有钱买肉没钱帮乡亲!”她边走边拍打着大腿。 随着她的叫骂声,几户人家的门“吱呀”地开了。 不一会儿,陆贾氏身后就跟了一串看热闹的村民。 “哟,这是又闹哪出啊?”菜花婶子眯着眼睛问身边的人。 “还能是哪出?准是又去谁家借东西没借到呗。”赵家媳妇撇着嘴说。 陆贾氏走到陆福全家门口时,气势更足了。 她一把推开没上锁的院门,扯着嗓子喊道:“大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咱大队会计家的人欺负我们平头百姓啊!” 陆福全听见动静皱着眉头走出来。 见陆贾氏这副模样,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她沾上。 “你好好说,他们怎么欺负你了?”陆福全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陆贾氏见状,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他们家天天吃肉喝汤,我们一家老小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啊!” 她拍拍自己的肚子,“您看看,这都瘦成啥样了!他们有钱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陆贾氏!”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陆福全身后传来。 只见金花挽着袖子,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显然是正在做饭被打断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指着陆贾氏的鼻子就骂:“你别在这卖惨了!上个月队里分的救济粮,你家领得最多!你家男人整天躺在炕上睡大觉,上工的时候不是请假就是偷懒,你们不穷谁穷!” 围观的村民发出哄笑。王婶子插嘴道:“就是!前儿个还看见她家小子在人家门口要饭吃呢!” “可不是嘛,”李二狗接茬,“冬月里她还去李家借了半斤高粱面,到现在都没还。” 陆贾氏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一梗:“你们懂什么!毛主席都说要共同富裕!他们家有肉就该分给我们!” “够了!”陆福全一声厉喝,吓得陆贾氏一个激灵。 “金花说得没错,你家的情况队里都清楚。今年春耕你家就缺席,秋收也不见人影,现在倒有脸上门要吃的?” 他环视一周,提高声音道:“好了,都散了吧!大过年的,别在这儿添堵!”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陆贾氏见势不妙,跳着脚喊道:“你们这是一窝的!官官相护!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第93章 老三逮着野山羊 金花“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着门板冷笑:“去啊!正好让公社领导看看你那懒汉男人!” 围观的村民见没戏看了,三三两两地散去。 杨福摇摇头:“这陆贾氏,一年总要闹这么几回。” 李二狗吐了口唾沫:“还不是惯的!上回闹完,队里不还是给了她家十斤玉米?” 陆贾氏站在冷风中,愤愤地啐了一口,却终究没敢真去公社。 她心里门清,自家男人一年到头不出工,这事儿闹到公社去,准没好果子吃。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往家走,盘算着明天去谁家“借”点年货。 不远处梧桐树后一道身影看着陆家的方向眼神暗了暗。 系统,来只野山羊!楚晚月站在房门口呵出一口白气,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裹紧军大衣。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好。”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 “建党,准备好了吗?” “来了娘!”陆建党从他们房里出来,背后的大背篓里放着麻绳。 “走吧。”楚晚月带头往林子里走。 林子里铺着厚厚的雪毯,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有人的胶鞋印,也有野物的爪痕。 “娘,这大冷天的到林子里干啥?”陆建党哈着白气问,脚下不小心踩到结冰的水洼,差点滑倒。 楚晚月扶住他:“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咱找找有没有野鸡野兔的。” “嗯,昨天癞子还在山脚逮了只兔子呢。”陆建党舔了舔嘴唇,“足足有五六斤重...” 越往山脚走越安静,积雪吸收了所有声音,只有偶尔树枝不堪重负发出“咔吧”的断裂声。 突然,陆建党猛地停下脚步。 “娘!野鸡!”他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雪地上的一串爪印。 还没等楚晚月反应,小伙子就甩下背篓追了过去,笨重的棉袄居然没妨碍他灵活的身手。 楚晚月赶紧在脑海中呼唤:“系统,把野山羊放前面那棵老榆树后面,能让它站那不动吗?” “宿主不是有电棍吗?可以轻轻点它一下。” 楚晚月从空间拿出电棍,心念一动,一只灰褐色的野山羊凭空出现在树后,还没等它反应过来,楚晚月就用电棍轻轻一点。 “滋啦”一声,野山羊浑身一抖,又被收回系统空间。 “快,系统,放陆建党身后那棵松树那!”楚晚月看着儿子越跑越远的背影,急得跺脚。 “嘀,已放入指定地点。” “建党!后面!”楚晚月猛地提高嗓门。 陆建党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转身,视线刚一模糊,就看见一团灰褐色的影子! 他连想都没想,身子比脑子还快,一个猛扑,双臂死死搂住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野山羊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蹄子蹬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陆建党只觉得胸口被顶得生疼,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撒手。 “娘!快过来,我逮到它了!”他喘着粗气喊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可是野山羊啊!村里多少猎户都逮不着的稀罕货,竟然让自己给按住了?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里已经攥紧了麻绳。“快,建党,把它捆起来,塞背篓里,再找些干叶子盖上!” 母子俩手忙脚乱地把野山羊的四蹄捆了个结实。 陆建党急得额头冒汗,膝盖死死压住羊背,才勉强把它塞进去。 “这背篓太小,还露这一块怎么整?”陆建党皱眉盯着背篓。 楚晚月眯起眼睛,迅速扫视四周,弯腰抓起几根枯枝。“找干树枝插一圈,再放上干叶子,遇到人就说咱是捡柴回去烧炕的。” 陆建党点点头,立刻动手掰了几根粗树枝,交错着插在背篓边缘,又胡乱扒拉了些枯草盖上,总算遮得严严实实。 他试着背起来,沉甸甸的,野山羊还在里面不安分地扭动,但至少从外面看,就是一大捆柴禾。 “行,等会我绕着走,直接到咱家。”陆建党压低声音说,目光警惕地看向林子外的小路。 “好。”楚晚月点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只能这么办了,路上别跟人搭话,越快回去越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脚步匆匆却不敢跑,生怕引人注意。 幸好路上只遇上几个半大小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压根没人注意他们。 “娘,咱到家了!”他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大哥!二哥!”陆建党一脚踹开院门,声音洪亮得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肩膀一甩,把沉甸甸的背篓往地上一撂,野山羊“咚”的一声摔在雪地上,四蹄还捆着麻绳,这会儿已经挣扎累了,只能“咩咩”地叫唤两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 “咋了?”陆建国从屋里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玉米饼子,一眼瞅见地上的野山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嚯!羊?!” 陆建业听见动静也跑出来,“老三,你行啊!这么大只野山羊!” 陆建党得意得鼻孔朝天,“嘿嘿!那是!你们是不知道啊!这玩意儿看见我就想跑,可我能让它跑了吗?我一个猛扑!哎呦喂,差点给我撞个跟头,但我愣是没撒手!” 他边说边比划,手舞足蹈的,活像是以前酒楼说书的。 陆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老三长本事了!回头这羊下水炖汤,多给你盛两碗!” “老三厉害了!”陆建业也笑着附和。 陆建党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看向楚晚月,“娘,明天咱再涮锅子吧!羊骨头熬汤,羊肉切薄片,蘸蒜泥辣子,香得没边儿!” 说着还咽了口唾沫,仿佛已经闻到锅里翻滚的肉香。 楚晚月见儿子这副骄傲劲儿,忍不住笑出声,“行,明儿个就涮羊锅子!” 深夜,陆家老宅。 杨书兰几人都早早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卫振林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尿憋醒,披了件旧袄子,趿拉着鞋往茅房走。 他半眯着眼睛,刚推开屋门,冷风扑面,冻得他一个激灵。 “砰!”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落地。 第94章 陆建设回来了 卫振林一愣,眯起眼睛朝声源处看去。 一道黑影,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移动! “啊——!有贼!!”他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那黑影猛地一颤,显然也没料到这大半夜的还能撞上人。 下一秒,对方一个箭步冲上前,冰凉的手掌“啪”地捂住卫振林的嘴,压低声音道:“嘘!别把人都吵醒了!” “唔唔......”卫振林拼命摇头,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你是谁?”黑影的身子明显一僵,声音里透着警惕,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唔......”卫振林感到呼吸困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听着,我松手,你别叫!”黑影压低声音警告,慢慢松开捂住他嘴的手。 “救——”卫振林刚喊出一个字,立刻又被死死捂住。 “找死是不是?”黑影的声音里带着怒意,锋利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卫振林的皮肉里,“我问你,这里是不是陆家?” 卫振林拼命点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月光下,他能看清对方蒙着黑布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陆家人呢?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陆家?”黑影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越发急促。 就在这时,“老卫!老卫你在哪?”马明中带着睡意的喊道,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卫振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唔唔!”他剧烈挣扎,用脚跟使劲跺着地面。 “谁在那里?”马明中揉着眼睛走到近前,突然瞪大双眼,“你是谁!放开老卫!” 黑影明显愣了一下,“你又是谁?为什么半夜在我家院子里?”他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你家?”马明中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对方,突然失声叫道:“你是陆建设同志!” “你怎么认识我?”黑影——也就是刚下了一天火车的陆建设,终于松开了钳制卫振林的手。 重获自由的卫振林立刻躲到马明中身后,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陆同志你好!”马明中赶紧上前两步,脸上堆满笑容,伸出手想要握手又觉得不太妥当,只好改成挠头,“我是咱这儿的知青马明中。这不,我们几个知青租住你家的老宅,楚婶子他们早就搬去新家了。” “新家?”陆建设露出疲惫而困惑的面容,“什么新家?” “就在村南头那片林子边上,”马明中热心地指着方向,“今年刚盖好的,八间大瓦房带个大院儿,可敞亮了!” 陆建设这才注意到,老宅确实变样了。 院墙上新刷的白灰,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还有墙角堆着的知青们的劳动工具,处处都透着陌生感。 他这一走就是六年,家乡的变化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真是对不住,吓着你们了。”陆建设露出歉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几年没回家,没想到娘他们搬了新家。” 马明中连忙摆手:“陆同志太客气了!要不我给您带路吧?这会儿天黑路滑...” “不用麻烦了。”陆建设打断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却坚定,“我知道林子在哪边,自己能找到。” 说完,他利落地翻上墙头,动作轻巧得像是只夜行的猫。 月光下,他拾起放在墙根下的军绿色帆布包,头也不回地朝南边走去。 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陆建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当那座红砖青瓦的大院出现在眼前时,陆建设愣住了。 他轻轻放下背包,坐在冰凉的门槛上。 凌晨的寒气渗进棉衣,但他舍不得敲门惊扰家人的好梦。 六年了,不差这几个小时。 “嘀!宿主醒醒!”机械音在楚晚月脑海中炸响。 “大半夜的吵吵啥...”楚晚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宿主!你小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她迷迷糊糊地应着,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你说谁?!” “陆建设!正在家门口坐着呢!” 楚晚月顿时睡意全无。 “这傻孩子!”他点亮油灯,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袄棉裤,连棉帽子都戴歪了也顾不上整理。 拿起手电筒,推开屋门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吓得她赶紧停住动作。 月光如水,洒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 楚晚月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 陆建设正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忽然,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没等他站起身,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是建设回来了吗?” 这声音——陆建设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晕里,娘亲的脸庞比记忆中还要年轻。 眼角细纹少了,头发也几乎都变黑了,连身上那件棉袄都是崭新的。他呆立在原地,一时竟不敢相认。 建设!真是你!楚晚月一把拉住儿子结实的手,触手冰凉的温度让她心疼得直皱眉,傻孩子,到家了怎么不敲门?快跟娘进来! 陆建设这才如梦初醒,弯腰提起沉甸甸的背包。 堂屋里,崭新的八仙桌上盖着钩花桌布,墙角摆着他从未见过的铁皮暖壶。一切都很陌生。 “坐着歇会儿。”楚晚月麻利地挑亮油灯,“赶一天路肯定饿了,娘去厨房给你煮碗炝锅面。” “我帮您。”陆建设忙不迭地提起油灯跟上去。 厨房里,铁锅擦得锃亮。他蹲在灶前生火时,发现连柴火都是劈得一般长短的松木。 东屋炕上,王秀珍迷迷糊糊推了推丈夫:“建国,你听外头是不是有动静?” “大半夜的...老三家的又饿了吧。”陆建国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被子裹得更紧。 王秀珍狐疑地披衣下炕,趿拉着棉鞋推开门缝。 厨房亮着的灯光透过门帘,在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她摇摇头,暗自嘀咕:“准是青苗又饿醒了。” 正要回屋,却听见婆婆带笑的说话声,隐约还有个低沉的男声。她心头一跳。 王秀珍裹紧棉袄的衣襟,棉鞋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第95章 回来就好 当她掀开门帘时,厨房里的热气混着葱花香扑面而来。 灶台前,一个挺拔的军绿色身影正低头帮婆婆递柴火,肩膀上的黄铜纽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建设?”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生怕是熬夜产生的幻觉。 青年闻声转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熟悉的笑容,右脸颊那个酒窝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大嫂!” “老天爷!”王秀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拍小叔子的肩膀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半大小子了,“上次来信不是说够了年回来?” “就突然想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王秀珍摸摸眼角,“我这就去叫你大哥!” 不多时,外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陆建国趿拉着掉跟的布鞋闯进来,裤腰带都没系好。 后面呼啦啦跟着睡眼惺忪的陆建业两口子,陆建党两口子,陆建党更是只披了件单衣,冻得直搓胳膊。 “好小子!”陆建国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弟弟背上,震得军装噗噗作响,“在部队偷吃啥了?这身板快赶上咱队里的老黄牛了!” 陆建党突然从背后勒住弟弟的腰:“老四你低头!”等两人头顶相碰时怪叫起来,“娘!老四比我还高半头!” “嚷嚷啥!”楚晚月举着锅铲虚打他,“没见你弟饿得眼睛都绿了?” 王秀珍早已麻利地切好腊肉,薄如蝉翼的肉片在面汤里舒展开来。 陆建设捧着蓝边大海碗,热汽模糊了他发红的眼眶。 “建设,这次回来能住多久?”楚晚月看着狼吞虎咽的陆建设,声音放柔了几分,可眼底却藏着忐忑。 陆建设筷子一顿,咽下嘴里的面才开口:“娘,我跟战友换了假,统共就七天。路上火车转汽车得折腾三天,在家......也就四天。” “啥?”楚晚月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那岂不是大年初一就得走?” “没事娘,”陆建设赶紧放下碗,从军装内兜掏出张折得方正的火车票,“我买了初二下午去县里的票,初三晌午前准能归队,不耽误。” 楚晚月盯着那张盖着红戳的车票,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叹口气:“面够不?让你大嫂再煮点?” “够了够了,”陆建设捧着碗把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咧嘴笑道,“大嫂手艺比炊事班老周强多了。” 窗外启明星已经亮起来,楚晚月撑着桌子起身。 她转头对大儿子吩咐:“建国,先带建设去红军他们屋凑合一宿,明儿把他那屋炕烧透了再挪过去。” “好!”陆建国拎起弟弟的行李包,忽然压低声音,“你先跟几个大的挤挤,娘给你也准备了屋子。” “跟当年咱们挤炕一样。”陆建国笑着往炕沿拍了拍,抖开一床带着阳光味的棉被。 陆建设摸黑脱了军装,在炕边躺下,几个孩子都没发现床上多了个人。 腊月二十七·晨 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云层,楚家小院里便已热闹起来。 楚晚月被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嬉笑声唤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冬日的寒气让她不由得裹紧了被角。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在心里默念道。 这系统自打跟着她穿越到这个年代起,每日签到就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蜂王浆两瓶,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嘴角微微上扬。 这蜂王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可是稀罕物,不仅营养价值高,还能美容养颜。 她想着过完年老四要回部队,正好让他带上一瓶。 起身,楚晚月穿上新棉袄,那是陈素云前些日子给她新做的,棉花絮得厚实,内里还衬着系统奖励的保暖布料。 穿好棉袄棉裤,又蹬上那双崭新的千层底棉鞋。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楚晚月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陆建设正被几个侄子团团围住,孩子们像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奶!”眼尖的小七第一个发现了楚晚月,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跑过来,“你看那是小叔叔!” 孩子兴奋得脸蛋通红,指着人群中的陆建设。 楚晚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七肩上的雪花:“是啊,你小叔叔回来了。” 她记得陆建设离家时,小七才刚出生不久,对这个叔叔自然没什么印象。 “娘。”陆建设大步走过来,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昨晚灯光昏暗,只觉得母亲气色不错,今早细看才发现,母亲眼角的皱纹浅了许多,皮肤也比记忆中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比他离家时还要精神。 “先别玩了,过来吃饭!”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她身后飘出。 “来喽!”陆建设一声吆喝,九个半大小子立刻像出笼的小鸡崽似的,呼啦啦地跟着他往厨房跑去。 楚晚月跟在后面,刚踏进厨房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气包围。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稀饭,旁边的蒸笼冒着白气,隐约可见里面黄澄澄的玉米面馍馍。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角落里陆梅幽怨的目光。 “梅子?咋了?”楚晚月走近问道。 “娘,昨晚小弟回来你咋不叫我?”陆梅撅着嘴,手里的碗筷敲得咚咚响,“我还是今早起来才看见小弟的。” 楚晚月这才想起昨晚只顾着和儿子叙旧,完全忘了叫陆梅起来相见。 她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替女儿拢了拢散落的鬓发:“这不是...忘了嘛。” “姥姥!小舅舅给我的!你看!”徐爱国兴冲冲地冲到楚晚月跟前,摊开掌心,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壳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边缘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人摩挲过许多次。 “我也有!”小四不甘示弱,从衣兜里掏出几颗子弹壳,叮叮当当地碰撞着,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举得高高的。 “我们都有!”小五也跟着起哄,把手里的子弹壳晃得哗啦响,脸上满是得意,好像这不是普通的子弹壳,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第96章 虐待娘 楚晚月瞧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好好好,都有,赶明儿我找个锥子,给你们每人打个小孔,穿上红绳挂脖子上,保准神气!” “好耶!”小六和小七一听,立刻蹦跳起来,你推我搡地闹腾着,差点撞到端着菜的王秀珍。 “都老实坐好!”王秀珍眼疾手快地把菜盘子举高,另一只手敲了敲桌子,假装板着脸道,“先吃饭!吃完饭再疯!” 楚青苗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汤递给楚晚月,温声道:“娘,先喝点汤暖暖胃。” 王秀珍把刚炒好的土豆丝往桌子中间一放,脆生生的土豆丝泛着油光,撒了葱花,香气扑鼻。她擦擦手,在凳子上坐下:“行了,开饭吧。” 陆建设捧着自己那碗稠乎乎的大米粥,筷子一搅,米粒沉甸甸的,看着就管饱。 他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发现其他人的碗里也都是实打实的稠粥,唯独自家娘面前的那碗汤,清澈见底,连一粒米都看不见。 他心里一揪,猛地站起来:“娘,咱俩换换!你喝我这个!” 楚晚月正端着碗慢悠悠地喝汤,闻言一愣,抬眼看他:“咋?你也想喝汤?让你大嫂给你撇一碗去,跟我换干啥?” 陆建设还没开口,一旁的陆建国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老四,你不会以为我们虐待娘吧?” “啊?”陆建设被戳破心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你们咋这样?娘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楚晚月瞧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傻小子,娘就爱喝汤,稀汤寡水的,喝着舒坦。再说了,这汤营养全熬进去了,比干吃米还养人哩。” 陆建设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赧然一笑:“对不起,是我想岔了。” “行了,赶紧吃。”楚晚月笑着摆摆手,又转头冲陆建设道,“吃完跟我去趟公社,去你春花姨家坐坐。” “春花姨是谁?”陆建设往嘴里喝了口饭,疑惑地抬起头。在他记忆里,家里可没这么个亲戚。 楚晚月夹了筷子土豆丝,笑道:“是我认的干妹妹,你三哥在公社那活,就是她给牵的线。” “噢!”陆建设恍然大悟,连忙咽下嘴里的饭,“那我得好好谢谢人家。等会儿拿上两个猪肉罐头吧,我带了八个呢。” “行,正好。”楚晚月转头对大儿子说,“建国,把昨天逮的羊腿也包上,记得用油纸裹严实些。” 陆建国利落地点头:“都准备好了,娘。羊腿、两斤白面,都装在竹筐里了。” 另一桌,小六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奶,我也想去姨奶奶家......” 楚晚月摸了摸孙子的脑袋,温声道:“今儿个我和你小叔先把年礼送过去,明天让你爹他们带着你们去公社。听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摔炮,到时候给你买两盒。” “真的?”小六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就朝兄弟们喊,“明天我们都去!供销社有摔炮!” 后街程家院里。 顾春花正麻利地往竹背篓里装东西,一块两斤重的五花肉,两盒铁盒巧克力,还有一包刚出炉的鸡蛋糕。油纸包着的糕点,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等会儿我去趟陆家大队。”她边系背篓带子边嘱咐,“黄芳把厢房那白瓜剁了,美兰把厨房收拾收拾,先把藕切好,肉馅调好。” 二儿媳孙美兰盯着背篓里那些稀罕物,撇了撇嘴:“娘,您这是打哪儿认的穷亲戚?隔三差五就往他们那儿送好东西......” “胡咧咧什么!”顾春花“啪”地拍了下茶几,茶碗都震得叮当响,“你晚月姨送来的精米精面还有那羊肉,进狗肚子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点着二儿媳:“是我上赶着认的这个姐姐!人家陆家日子是紧巴,可哪回送来的山货、野味亏待过咱们?就你眼皮子浅!” 美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您吃亏嘛......” “用不着你操心!”顾春花把围巾往脖子上一裹。 “我可听王婶子说了!”孙美兰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乡下婆子回回就送些韭菜、白瓜之类的贱菜,哪比得上咱家拿出去的猪肉、鸡蛋糕金贵?” “放你娘的屁!老娘的肉,老娘愿意给谁就给谁!那王婆子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前些天你们啃的羊肉,就是人家你们晚月姨送来的!”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媳妇鼻子上:“我楚姐哪次来不是提着肉就是拎着米面菜?我哪回没让你大哥往你们屋里送?咋的?吃了人家的嘴一抹就不认账了?!” 孙美兰猛地转头瞪向自己丈夫,声音都变调了:“那些不是大哥自己买的吗?!” 程度正缩在墙角剥蒜,被媳妇这一嗓子吓得蒜瓣都掉地上了:“啊?大哥没说吗?那些都是晚月姨给的......”他越说声越小,“我、我以为你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美兰抓起笤帚就往程度身上抽,“你光说是大哥捎来的!我哪儿知道是......” “好哇!原来根子在你个棒槌身上!”顾春花抄起炕刷就要揍儿子,“我说美兰平时挺懂事的,怎么突然犯浑!” 程度抱头鼠窜,连连求饶:“娘!娘!我错了我错了!下回一定说清楚!” “姨奶奶还给我和大姐大白兔奶糖呢!”程慢从里屋门后探出头。 程素也赶紧点头,小手比划着:“有这么——大一包!” 孙美兰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搓着围裙角讪讪道:“娘,这、这不是误会嘛......昨儿个我挑水回来,那王婶子硬拽着我说闲话,我一时糊涂就......” “那老虔婆专会挑唆是非!”顾春花冷笑,“上个月还造谣老张家媳妇偷汉子,结果是她自家闺女跟货郎不清不楚!” 说着把背篓带子狠狠一勒,“都长点记性!我走了,你们赶紧把油锅烧上——程度!再敢当锯嘴葫芦,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木门“咣当”一声甩上,院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第97章 程家兄弟 孙美兰狠狠拧了丈夫一把:“今晚睡地上吧!” “妹子!” 楚晚月带着陆建设刚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顾春花背着个背篓从院子里出来。 “姐!”顾春花闻声抬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我正要往你家去呢!” 她上下打量着站在楚晚月身边的高个儿青年。 小伙子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领口缀着红领章,黑皮鞋擦得锃亮,腰间皮带一扎,更显得肩宽腿长。 “这不会是建设吧?”顾春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哈哈,可不就是。”楚晚月拍拍儿子的胳膊,“当兵六年,总算舍得回来看他老娘了。” “春花姨好!”陆建设“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我是陆建设。” “哎哟!好孩子!”顾春花乐得直拍手,“瞧瞧这精神劲儿!走,咱回家说话!” 屋里,黄芳正系着围裙切白瓜,孙美兰蹲在地上洗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炸年货的事,突然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响。 “娘?您咋回来了?”孙美兰探头往窗外看,手里的藕都忘了放下。 “快快,进屋暖和!”顾春花一把推开堂屋门。 她赶紧侧身让楚晚月母子先进,“芳啊,你晚月姨来了,快去沏糖水!” 黄芳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姨,您坐这儿,我这就去沏红糖水!” 说着转身往橱柜那边跑,差点撞上闻声出来的程家两兄弟。 “晚月姨来了!”程易趿拉着棉鞋从里屋出来,程度跟在后头直搓手。 “嗯,眼瞅着要过年了。”楚晚月把沉甸甸的竹筐放在八仙桌上,“我顺道来看看,给你们拿根羊腿。” 程度偷瞄了眼站在一旁的陆建设,他眼睛顿时亮了。 “建设兄弟。”程易笑着上前打着招呼。 “姨,这是我弟程度。”程易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程度。 程度一屁股坐到楚晚月身边,眼睛弯成了月牙:“姨,我听我娘说您比她大几岁,可我瞧着咋像是我娘比您老呢?”说着还冲顾春花挤了挤眼。 顾春花举起手作势要打:“小兔崽子,皮痒了是不是!”转头又对陆建设招手,“建设啊,这是你程易大哥,在公社上班。” 陆建设立即起身,军姿笔挺:“程大哥好,程二哥好,给家里添麻烦了。” “哎呀别客气,快坐快坐!”程易连忙拉着陆建设坐下,两人很快低声聊起了部队上的事。 程度在旁边眼睛发亮地听着陆建设讲打靶训练的事,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时楚晚月从背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解开是一条肥瘦相间的羊腿:“妹子,昨天老三在林子里套着的,给你捎来尝尝。”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顾春花嘴上推辞,手却已经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这得有七八斤重吧?够包好几顿饺子的!” “可不是嘛,过年了,包点羊肉饺子多香。”楚晚月笑着说。 顾春花当即拍板:“那咱今儿就包饺子!芳啊,快去和面!美兰,把羊腿剁了!” “妹子,今天就不在这吃了。”楚晚月连忙按住激动的顾春花,“家里肉都炖上了,建设刚回来,就是带他来认认门,我们待会儿还得回去。” “那怎么行!”顾春花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拽住楚晚月的袖子,“我大外甥头一回来,连顿饭都不吃,传出去让人笑话!” 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这样,等过年你们全家都去我那儿,咱们好好聚聚。今儿个真不成,下午还得炸年过货呢,家里几个皮猴都等着的。” 顾春花见实在留不住,只好妥协:“那说定了啊,正月初二 我们就去!到时候我把那坛陈酿也带上,咱们好好喝两盅!” “建设兄弟!”程度一把揽住陆建设的肩膀,激动得脸都红了,“咱哥俩简直是一见如故啊!改天一定得好好聚聚!你这性子,这脾气,跟我亲兄弟似的!” 陆建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点头:“成啊二哥,年后咱们一起喝点。” “就这么说定了!”程度用力拍拍陆建设的肩,“到时候我把我大哥也叫上!” 顾春花和楚晚月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称兄道弟的样子,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黄芳和孙美兰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炒瓜子和蜜枣。 “姨,您慢走啊!”程易站在最前面,把顾春花刚刚背的背篓里的东西都放进陆建设背来的背篓里。 “使不得使不得!留着你们吃就行。”楚晚月连连摆手。 “拿着吧姐,都是自家孩子。”顾春花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背篓里,又替楚晚月整了整围巾,“路上慢点,路上滑。” 一家子人硬是把母子俩送到了巷子口,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还能听见程度在后面喊:“建设兄弟!记得来找我啊!” 出了公社好一段路,陆建设才长舒一口气,松了松军装领口:“娘,春花姨这一家子也太热情了。” 楚晚月闻言笑出了声:“这才哪到哪啊!你春花姨可实在着呢。” 陆建设掂了掂背上的竹筐,里面装满了程家硬塞的东西。 “这礼也太重了...”陆建设小声嘀咕。 “你春花姨就这性子。”楚晚月紧了紧头巾,望着远处的炊烟,“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要还十分。” “娘前面供销社我去买几包糕点,等回去去队长还有几个大爷家转一圈。”陆建设说道。 “行啊,回来了总得去看看,三十晚上让你大爷二大爷他们来家里吃饭吧,这几年也算是没少帮咱们。”楚晚月点头。 “好,那我去买几包烟,打坛酒。” “行,咱先去供销社吧。”楚晚月带着他往供销社走去。 “娘!建设!”刚打扫完大街的陆建党远远就看到了自家娘和弟弟,连忙追了上来。 “建党啊,正好我们正准备去供销社呢。” “好啊,青苗说想吃那薄荷糖,正好去给她买点。”陆建党说道。 “走吧,”楚晚月笑笑,“你放假了吗?” “今天最后一天,下午打扫完就放假,初六再上班。” 第98章 忘了跟她说了 出了公社,楚晚月不经意似地问道:“建设啊,你对象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啊!”陆建设猛地站住脚步。 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神色,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篓带,“我...我忘了跟她说了!” “啥?”楚晚月一把拽住他的军装袖子,“你意思是,你对象压根不知道你回来了?” 陆建设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用靴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娘,我收到家里寄的包裹那天...就...就拆了信纸扫了一眼,看见说爹...我就直接打了报告请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楚晚月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那你二嫂特意给你和你对象做的那两身新衣裳...你看见了吗?” “腊肉和那些山货...我都分给战友了。” 陆建设局促地摸着后脑勺,那里有道新结的疤,“剩下的东西我都塞柜子里了...信上说爹他...” “你爹都走四年了。”楚晚月突然打断他,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胳膊,“回来了就好,在家多住几天。等擦黑...让你大哥带你上坟看看你爹。” 陆建党一把搂住弟弟的肩膀,身上的机油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建设!你是不知道咱爹现在可神了……”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唾沫星子在夕阳里闪着光。 陆建设僵在原地。 部队里学的唯物主义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可当他转头看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里盛着的笃定,又瞥见大哥说起爹时发亮的眼睛,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温热。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快走到村口时,陆建设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紧盯着楚晚月:“娘,昨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楚晚月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故作神秘地说道:“有人喊醒我,说‘你小儿子回来了,怕吵醒家里人,一个人坐在冰凉的门槛上等天亮呢’。” 陆建设瞳孔一缩,喉结滚动了两下:“娘……是不是爹……” 楚晚月突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建设啊,你可是解放军,是党的战士,你得相信科学!”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前。 就在这时—— “嘀,宿主你竟然说相信科学?!” 楚晚月嘴角抽了抽,低声冷笑:“呵呵……他们爹你别说话!” 陆建设和陆建党对视一眼,虽然没听清娘在嘀咕什么,但还是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娘,你让爹送点稀罕物过来呗,让老四开开眼!”陆建党搓着手,满脸期待。 陆建设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娘……我想要一把匕首,小巧的那种,部队里用得上。” 楚晚月猛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当我许愿树呢?!赶紧走!”说完,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老楚!老楚!”刚进村没几步,后面就传来了李婆子嘶哑的喊声。 楚晚月回头,看见李婆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过来,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神情焦急。 “嫂子?你这是咋了?”楚晚月皱眉,快步迎上去扶住她。 李婆子气喘吁吁地摆摆手:“还不是小二家的!她娘昨晚起夜摔了一跤,今早硬是起不来了,我这不是赶着去瞅瞅吗?” “摔得严重吗?叫赤脚大夫看了没?”楚晚月神情一紧。 “大夫摸了骨头,说是没断,但伤着筋了,得在床上躺一阵子。”李婆子摇头叹气,“唉,年纪大了,摔一跤可不得了。” 楚晚月点点头,神色稍缓:“那就好,没伤着骨头就好,回头我去看看她。” “你这是干啥去了,这谁啊?”李婆子眯着昏花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努力想看清跟在楚晚月身后的高大身影。 “大娘,我是建设。”陆建设上前一步,挺拔的身姿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微微俯身,好让老人能看清自己的脸。 “哦,建设啊!建设?!”李婆子突然瞪大浑浊的双眼,颤抖着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真是建设!哎哟哟——”她激动地拍着大腿,“瞧瞧这精神劲儿!部队真是养人啊!这小脸儿黑是黑了点儿,可结实得跟头小牛犊似的!” 楚晚月笑着帮李婆子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围巾:“可不是嘛,这小子这几年光长个儿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李婆子凑近仔细打量着陆建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听你娘说你有对象了?是城里姑娘吧?怎么没带回来给大娘瞧瞧?” 她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楚晚月,“老楚啊,你这当婆婆的,就没催催?” 陆建设的耳根悄悄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这次回来得急,下回...下回一定带她来见您。” “好!好!”李婆子乐得直拍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大娘可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啦!到时候可得给我抓把最甜的!” “那必须的,肯定少不了大娘的份儿。”陆建设笑着应道,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李婆子紧了紧单薄的棉袄:“行啦,你们娘仨快回去吧,这大冷天的。” 她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建设啊,有空来大娘家坐坐,给你煮红糖鸡蛋补补!” “哎,知道啦!大娘您路上慢着点儿!”陆建设挥着手,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拐角。 他转头对楚晚月说:“娘,咱们也回吧,这天儿确实挺冷的。” 楚晚月点点头,顺手帮儿子整了整军装的领子,母子三人踩着满地落叶,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李婆子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寒风中飘荡。 ------ 秦海岛,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过营区。 樊舒心站在陆建设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 树影在她英气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什么意思?陆建设请假回家了?”她猛地转身,杏眼圆睁,军装下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第99章 一声巨响 亓云州靠在自行车前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铃铛:“对,昨儿上午接的家信,说他爹没了。”他抬眼看了看三楼窗户,“老陆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揣着假条就奔火车站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樊舒心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啪”地打在铁质垃圾桶上,“就算...就算是家里有事,也该...”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喉头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海风掀起她的齐耳短发,露出泛红的耳尖。 “批了七天假。”亓云州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等这孙子回来,你想怎么收拾都成。” 樊舒心一把抓过糖,糖纸在她掌心哗啦作响。 “哼哼...”她眯起眼睛,右手攥成拳头在空气中狠狠一挥,作势要打人的模样让军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亓云州突然笑了,单脚支地跨上自行车:“到时候我们几个按着,让你揍个痛快。” ------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滚着金黄的油花,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王秀珍挽着袖子,手指灵巧地将藕片夹上肉馅,码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 “娘,藕夹都夹好了,我又调了面糊,一会儿再炸些萝卜丸子。”王秀珍擦了擦额角,转头对正在揉面的楚晚月说道。 楚晚月抬头看了眼案板上码放整齐的藕夹,满意地点点头:“好,这儿还有早上买的千层豆腐,炸些豆腐夹。再去地窨子拿些红薯,今年咱们炸点红薯丸子。” “都多炸些,等建设回部队时,给他战友们带点儿。” “那感情好!”王秀珍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再炸些肉丸子?这个耐放,路上也不容易坏。” “成啊!”楚晚月笑着应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油够不够用?” 王秀珍拉开碗柜,抱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够着呢!上次您拿回来的那罐猪油还没动过。” “那就好。”楚晚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等吃过晌午饭,咱们就开炸。”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建设,扔下斧头就蹿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娘,这些丸子要是带回去,我那帮战友非得馋疯了不可!” 楚晚月被他这副馋样逗乐了,伸手替他掸去肩上的木屑:“那就多带点!让你战友们也都尝尝咱家的手艺!”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陆家四兄弟就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往公社赶去。 “娘,明儿就是三十了,”王秀珍一边收拾着年货一边问道,“大爷大娘他们都过来吧?” 楚晚月闻言想了想:“建设特意去请了,应该都会来。”她擦了擦手,“咱们把菜多准备些,可不能让人说咱们陆家小气。” 忽然,堂屋传来楚青苗清脆的喊声: “娘!大嫂!你们快来!” 王秀珍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笑着应道:“来了来了!六个菜都准备好了,再包些羊肉萝卜馅的饺子,保准够吃!” 楚晚月擦了擦手:“你和素云看着安排就成。今儿建国他们去公社,说好了要带糖回来,下午抽空把剩下的松子、榛子炒出来,给孩子们当零嘴儿。” 陈素云温温柔柔地点头:“嗯嗯,记着呢。” 堂屋, 楚青苗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眼睛亮晶晶的,见她们过来,献宝似的往前一递:“娘!你们看!” 那是一条嫩黄色的小裙子,布料柔软,只有两扎多长,腰际系着个精巧的蝴蝶结,针脚细密整齐。 “哎呦!真漂亮!”王秀珍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摸了摸那柔软的料子,“这做工可真细致。” 楚晚月眼中含笑,看向陈素云:“这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陈素云低头抿嘴一笑,手指轻轻抚过裙子:“嗯,这块料子不大,就给她做了条小裙子,等生了天暖和了正好能穿……” 王秀珍啧啧称赞:“素云这手可真巧!这么小的衣裳,针脚还这么密实!” 楚晚月笑着拍拍陈素云的手:“等过两天我再去找几块好料子,你们几个一人做一条裙子穿,咱们也鲜亮鲜亮!” “砰——!!!” 正说笑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脚下的地面剧烈一颤,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茶碗“咣当”跳起,又重重砸回桌面! “怎么回事?!”王秀珍手一抖,差点摔了裙子。 “快出去看看!”楚晚月脸色骤变,一把拉住陆梅的手腕,几人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往外跑去。 刚冲出院子,就见村口方向腾起一股浓烟,远远地还传来嘈杂的喊叫声。 “那边出事了!”楚青苗指向村口,声音发颤。 楚晚月眉头紧锁,沉声道:“走,过去看看!” 东边的天空冒着滚滚黑烟,像一条狰狞的黑龙直冲云霄。 楚晚月几人顾不得多想,急忙朝浓烟方向跑去。 陆梅生怕她摔倒,牢牢搀扶着她的胳膊;徐珊珊犹豫片刻,转身回到院里,仔细关好大门,一个人守在屋里听着动静。 路上,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金花!”楚晚月眼尖地发现熟人,高声喊道:“出啥事了这是?” 金花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拍着胸口说:“可不得了!李老蔫家的那个糊涂蛋,把她孙子新买的鞭炮扔进灶坑里了!” “天爷啊!”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那不得把房子都炸飞了?” “可不是嘛!”金花急得直跺脚,“刚才李有福慌慌张张跑到我家喊福全去救人,说是炸得灶台都塌了,厨屋和西屋都倒了!” 等众人赶到时,只见李老蔫家外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几个壮汉还在往冒着青烟的废墟上泼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味。 原本的土灶已经炸成了一个大坑,黑乎乎的砖块散落一地。几个邻居正扶着惊魂未定的李老蔫坐在院里的石磨上,他的脸上沾满黑灰,裤腿还被烧出了几个窟窿。 第100章 鞭炮炸了楚晚月 “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突然炸开,回荡在整个村子上空。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哀哭声连成一片,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着每个人的心。 楚晚月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老蔫家的......没了?” 刘婆子站在人群外围,看见楚晚月几人过来,急忙招手:“老楚!这边!” 她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太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晚月快步走过去,声音发紧。 “造孽啊!”刘婆子拍着大腿,“刚子那孩子花两毛钱买了十个二踢脚,老蔫家的嫌浪费钱,一气之下全扔灶火坑里了......” 王菊花家离得近,这会儿还惊魂未定,嘴唇直打哆嗦:“你们是没看见......那两个孩子,‘砰’地就飞起来了......满脸都是血......老蔫家的......”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比划了一下,“那条腿直接飞出来了......”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陈素云脸色煞白,轻轻拽了拽婆婆的衣袖:“娘,我、我有点不舒服......” “咱先回去。”楚晚月当机立断,转头对陆梅交代:“梅子,你和秀珍留下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陆梅点点头,王秀珍已经挽起袖子往人群里挤:“我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楚晚月带着两个儿媳往回走,身后还断断续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家院子里,几个壮年汉子正用麻绳捆着一口薄皮棺材,粗粝的手掌上沾满了黄土。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丧事不能拖过年,李老蔫蹲在屋檐下闷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娘......”陆建国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从外头回来,棉袄袖口还沾着几片纸钱灰。 他在灶房门口踌躇了半天,言又止地望着楚晚月。 楚晚月抬眼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不由得皱眉:“大老爷们扭扭捏捏像什么话?有啥事痛快说!”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寒风中格外明显。 “李刚他......”陆建国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越来越低,“他那腿怕是废了,大夫说......得去县里医院……” 他偷瞄着她的脸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下摆,“我想着,咱家要是宽裕......” 楚晚月突然笑出了声,从贴身的蓝布褂子里掏出个手绢包,利索地抖开两层布,抽出两张簇新的“大团结”:“早猜着你要开这个口!” 她把钱拍在儿子手里,又用力握了握,“记着娘的话,帮急不帮懒,救难不救穷!” 陆建国眼眶发热,把带着母亲体温的钞票小心塞进内兜:“我这就去找大队长!”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门,胶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灶房里飘出菜刀的咚咚声,王秀珍正在剁肉馅。 楚晚月掀开棉门帘,看见她挽着袖子在使劲剁肉馅。 “娘,晚上吃面条吗?” “大嫂!”蹲在一旁的陆建设突然蹦起来,“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 “老四帮你大嫂把这点肉剁了,等会让你大嫂炒个酱,再切俩酸萝卜。” 她转头对一旁的陆建业说道,“建设业去地窨子拿头蒜,中午剩的羊肉汤在橱柜里,热透了浇面上香得很。” 王秀珍麻利地和面,擀面切面。 陆建设已经哼着小调在案板边剁起肉末,菜刀与木砧板碰撞出欢快的节奏。 楚晚月望着蒸汽朦胧的灶房,忽然觉得,这飘着葱香的年味儿,能把外头的寒气都融化了。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就这样过去。 夜里的雪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停了,只留下薄薄一层白霜覆在院里的柴堆上。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是村里半大的孩子们已经耐不住性子,早早地开始闹腾了。 农历腊月恰逢小月(29天),因此该月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即为除夕。 “砰!砰!” 陆家院子里炸开两声脆响,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簌簌抖落。 几个半大孩子裹着厚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却兴奋得直跳脚。 小四捏着一枚红纸小炮,屁颠屁颠地跑到陆建设跟前,仰头递过去:“小叔叔!帮我把我这个点了!” 陆建设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吐出一口白雾,伸手接过小炮,含混道:“行啊,你说往哪扔?” 小四眼珠子一转,指着堂屋门口,咧嘴露出一排小豁牙:“那!” 陆建设眯眼看了看紧闭的门,坏笑一声,用烟头点着引信,手腕一甩,“嗖!”小炮划过一道弧线,正落在门槛前。 “吱呀——” 堂屋门突然被推开,楚晚月端着个簸箕,刚迈出一只脚。 “砰!” 炮仗炸响,惊得她浑身一激灵。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几个孩子吓得缩脖子挤作一团。 楚晚月缓缓抬头,眼神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最后死死钉在陆建设身上。 “陆!建!设!” 一声怒吼,她顺手抄起门边的扫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娘!我错了!”陆建设嚎了一嗓子,烟都吓掉了,拔腿就往后院窜。 “你还知道错?!”楚晚月抡着扫帚紧追不舍,棉鞋在冻硬的地上跺得咚咚响,“二十好几的人了,跟一群孩子瞎闹!炮仗是能在家玩的吗?!” “我真没想到您这会儿出来啊!”陆建设抱头鼠窜,绊到柴堆差点摔个跟头。 “没想到?!”楚晚月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昨儿李家才埋了人!你今儿就敢在家放炮?!炸着人怎么办?!炸着火怎么办?!” 几个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吱声,眼瞅着平日里最能闹腾的小叔叔被奶奶追得满院跑。 第101章 破四旧 小四咽了咽唾沫,小声嘀咕:“完蛋,小叔要挨揍了……” 可谁也没想到,楚晚月追了三四圈,愣是没喘大气,去年走两步就喊腰疼的人,这会儿竟越追越精神。 陆建设终于扛不住了,一个急刹转身,扑通跪下:“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娘——” 陆建国一把拦住气冲冲的楚晚月,温声劝道:“您歇歇吧,老四也不是成心的,就在家待着几天,让他带着孩子们疯两天吧。” 他朝躲在院角的陆建设使了个眼色,又压低声音,“等会儿我让他带孩子们去大路上放炮,省得在家闹腾。” 楚晚月攥着扫帚的指节松了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几个缩着脖子的小萝卜头,终是摆了摆手:“算了,想放炮就去大路上玩——记住了,离房子、麦垛、玉米秸、柴火堆都远点!炸着火星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娘!”陆建设如蒙大赦,赶忙点头。 “知道了,奶!”小四和几个孩子也跟着脆生生应道,眼睛却还瞟着地上没捡完的小炮,跃跃欲试。 楚晚月瞧着他们那副猴急样儿,无奈地摇摇头:“去吧去吧,饭好了喊你们。” 她挥挥手,像是要挥散满院子的火药味,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嘀咕着,“眼不见心不净……” 刚迈过门槛,她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建国,现在还能贴对联不?” 陆建国正蹲着帮孩子们捡炮仗,闻言动作一顿。他抬头时,眉头微蹙:“娘,上边文件说了,提倡‘破四旧’,春联怕是……” “好了,我知道了。”楚晚月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摆摆手,没再多说,只转身掀开厨房的棉布帘子。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却掩不住她眉间一闪而过的落寞。 灶台边,陆梅正麻利地揉着面团,见婆婆进来时神色不对,手上动作不由慢了半拍:“娘?咋了?” 她蹭掉腕上的面粉,凑近了些,“是不是老四又惹您生气了?” 楚晚月摇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没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爱钻牛角尖。” “大嫂,萝卜挖来了。”陆建党从后院走来,裤脚还沾着未化的霜,怀里抱着几个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白萝卜,表皮上还黏着泥土的湿气。 “搁那儿吧。”王秀珍头也不抬,手上正忙着揉面,“你再去瞧瞧羊腿化开了没,待会儿得剁了。” “成!”陆建党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屋檐下的水缸走去,揭开木板盖子,伸手探了探泡在水里的羊腿,“还有点硬呢,得再等等。”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奶!姑姑!”小三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棉袄的衣角被风带得翻飞,他一把掀开厨房的布帘子,脸蛋冻得通红,“姑父来了!” 楚晚月原本正坐在桌边掰馍馍,闻言手指一顿,抬头问道:“徐大山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馍渣,朝外张望。 “还没到呢!”站在小三身后的陆红文喘着气解释,“刚拐进村口,我就瞅见了,大哥他们让我先跑回来报信。” 陆梅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眼神若有所思:“看来他是想明白了。” 楚晚月沉吟片刻,又缓缓坐了回去,端起碗道:“那行,等他过来再说。” 她低头喝了口粥,神色平静。 村口的土路上,徐大山裹紧了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前走。 远远地,他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群半大孩子围在路边闹腾,火星子溅得老高。 走近了才看清,陆家几个小子都在,连徐爱国也夹在里面,手里捏着一根香,正哆哆嗦嗦地点引线。 见他过来,孩子们齐刷刷地抬头,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警惕的。 徐大山站定脚步,呵出一口白气,棉袄领子立得老高,却还是抵不住后脖颈里钻进来的冷风。 他眯着眼,朝那群闹腾的孩子堆里喊了一嗓子: “小国!” 徐爱国正猫着腰点鞭炮,听见喊声,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引线上。 他抬起头,瞧见是自家爹,脸上笑容收了收,又低头去摆弄手里的炮仗:“爹,你来了啊……我娘和我姥姥都在家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徐大山眉头一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儿子胳膊:“跟爹一块儿过去。” “我不去!”少年猛地一挣,棉袄袖子发出嗤啦一声响,“大哥刚回去了,你找他去!” 说完就往孩子堆里钻,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反了你了!”徐大山扬起巴掌,可还没落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板就横插进来,是小四。 这孩子踮着脚挡在徐爱国前头,棉帽子底下瞪圆了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 “姑父!你是要打二表哥吗?” 徐大山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悻悻地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哪能呢,我给他掸掸灰。”说着真往徐爱国肩上虚拂了两下。 小四一撇嘴,拽着徐爱国就往人堆里跑:“咱们比谁的炮仗响!柱子的肯定不行,我瞧见他爹买的是便宜货!” “放屁!我爹买的双响炮!”几个半大小子立刻吵作一团,雪地里炸开一片欢腾的骂声。 徐大山站在原地看着,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转身朝陆家院子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里,渐渐渗进雪水。 陆家堂屋,太师椅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子,楚晚月端坐着,茶碗搁在边几上,热气袅袅。 徐爱华站在陆梅右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袄盘扣。 陆家三兄弟各占一方:建国、建业坐在条凳上,膝盖微微分开,手撑在腿面上;建设则站在陆梅身后。 第102章 想好了吗 厨房里传来咚咚的剁馅声,徐珊珊正跟几个舅妈在擀皮包饺子。 院门口,陆建党嘴里叼着烟卷,瞧见徐大山的身影,立刻把烟头碾灭在鞋底,笑着迎上去: “姐夫,来了啊。” 徐大山肩膀明显松了松,连忙点头,手指在衣兜边沿蹭了又蹭:“哎,建党…那个,你姐她…?”话尾音飘起来,像个小心翼翼的钩子。 “在堂屋呢,跟我来吧。”陆建党侧身让开半步,带着徐大山穿过院子。 跨过门槛时,徐大山的棉鞋在门槛上蹭了又蹭。 他抬眼看见堂屋里的阵仗,顿时僵在原地。 “这...”徐大山的喉结上下滚动,后脖颈沁出一层细汗。 “大山来了,坐。” 楚晚月嘴角挂着笑,点了点门口那个矮板凳。 那板凳比旁人矮半截,漆面斑驳,显然是临时从灶房搬来的。 徐大山佝偻着腰坐下,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 他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声音发颤:“婶子,我...我是来...来接梅...” “想好了?离婚还是分家?”楚晚月突然截住话头,茶碗盖“叮”地一声扣在杯沿。 堂屋里静得可怕。 “婶子!”徐大山猛地抬头,眼球上爬着血丝,“我们俩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能...” “那就是准备分家了?”陆梅突然开口。 徐大山的肩膀垮下去:“我娘说...爹娘都在,不能分家...” 话音未落,楚晚月突然“砰”地拍案而起,茶碗震得跳起来。 “那你来是干什么的!” “这……我娘说家里没有梅子不行,老多活没人……” “呵呵,你这是让我闺女回去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楚晚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老徐家想屁吃呢!老四给我把他扔出去!” 陆建国兄弟三人齐刷刷站起来。陆建设把指节掰得咔吧响,棉袄袖子捋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娘,要扔多远?” “院门外!”楚晚月一甩袖子,“让他滚回去告诉徐婆子,想让我闺女回去,除非我楚晚月咽气!” 徐大山仓皇后退,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建设?你别......啊!”徐大山双脚突然离地,后衣领被陆建设铁钳般的大手攥住。 陆建设在部队锻炼过像拎麻袋似的,轻松把徐大山提到了半空。 陆梅的声音像淬了冰:“徐大山!我说过了,要么分家,要么离婚。” “梅子!我错了!”徐大山在半空中挣扎,脸涨得猪肝色,“让建设放我下来!”他的棉袄领子勒着脖子,声音都变了调。 陆梅轻轻摆手:“建设,先放下他。” “姐!”陆建设不情不愿地松手,徐大山踉跄着落地,差点跪倒。 陆建设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撇嘴道:“这怂包咱不要了,我们部队光棍多的是,随便挑个都比这强!” 陆梅没理会弟弟的牢骚,只是定定看着丈夫:“你回去吧,好好想想。”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系带。 徐大山揉着勒红的脖子,声音突然哽咽:“梅子,我不是不想分家......” 他踢了踢地上的小板凳,“可咱爹娘那脾气你也知道,分家连个瓦片都不会给咱......” 院外传来孩子们放鞭炮的欢笑声,衬得堂屋里的沉默愈发沉重。 陆梅走到他旁边看着他:“只要分家就行。当年我嫁给你时,不也是就带着两床被子?” “可现在分家......”徐大山急得直搓手,“咱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啊!” 楚晚月突然一拍桌子:“住这!” “你们先分家,找大队批地基。开春雪化了就盖房!” 徐大山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婶子,这盖房子少说也得二三百......” “钱我借你们!”楚晚月打断他,“五分利,年底还不上就涨一成。”老太太眯起眼睛,“怎么,怕还不起?” “不是不是!”徐大山连连摆手,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谢谢婶子!那......” 他偷瞄妻子,“梅子现在能跟我回去了吗?” “回去干啥?”楚晚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吹开浮沫,“你们还没分家呢。” 她突然把茶碗重重一放,“等过完年,你再来接梅子,到时候你们再分家不迟。” 徐大山喉结上下滚动:“婶子......” “你回去吧。”楚晚月突然起身,棉裤发出窸窣的声响,“正好看看梅子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老徐家是怎么过的。” 徐大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他转向妻子,声音发干:“梅子......过了年我来接你。” “行,你回去吧。” 徐大山深一脚浅浅地往外走,棉鞋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看见陆梅站在屋檐下,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相遇,又很快错开。 “呸!”陆建设朝徐大山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姐,要我说你干脆......” “建设。”陆梅打断弟弟的话,“徐大山这人......其实还不错,”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就是太听他娘的话了。” 楚晚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等分了家,在村尾要块地基,挣了钱都抓自己手里,该孝敬的咱不少她的,多了她也别想。” 楚晚月眯起眼睛,“离得远了,耳根子自然就清净了。” 陆建设刚要说话,突然“嗷”地一嗓子跳起来:“娘!你掐我干啥?”他揉着胳膊,一脸委屈。 楚晚月把他往厨房推,“话咋那么多呢?赶紧洗手帮忙!要把晚上的饺子包出来呢!”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秀珍和徐珊珊两人擀皮,其他人包馅,配合得行云流水。 院外,不知谁家的孩子点燃了爆竹,“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年味,就这样在热腾腾的蒸汽里越来越浓了。 第103章 陆家一家人 日头刚过正午,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大嫂李月菊领着两个儿媳妇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袄,腰间系着围裙。 后面跟着的二嫂马桂兰也是一样的装束,不同的是她手腕上还缠着个绣花帕子,两个媳妇一左一右搀着她。 “老三家的,我们来了!”李月菊的大嗓门老远就传进屋里,“我们特地来搭把手。” 楚晚月闻声连忙从里屋迎出来,她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新式棉袄,盘扣上还缀着两颗珍珠纽扣。 看见两位嫂子身后跟着的四个年轻媳妇手里都提着篮子,赶忙说:“大嫂二嫂快歇着,让她们几个年轻人去厨房忙活吧。” 说着就把妯娌俩往堂屋里让。堂屋正中摆着张四方桌,桌上放着个红漆托盘,里面盛着刚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楚晚月把托盘往二人面前推了推:“快尝尝秀珍刚炒的。” 李月菊抓起一把松子,先是往衣兜里塞了大半,才捏起几颗慢条斯理地剥着:“啧啧,秀珍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前儿个我家那口子还说呢,就数她炒的松子最香。” 马桂兰却盯着楚晚月的新棉袄瞧个不停:“哎哟,老三家的,你这衣裳可真是...啧啧啧...”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上的盘扣,“这针脚,这剪裁,城里裁缝铺都未必做得出来。” 楚晚月抿嘴一笑:“是素云的手艺。她见公社时兴这个款式,就照着做了件。您瞧这盘扣,还是她自己琢磨的呢。” “哎呦喂!”李月菊突然拍了下大腿,“老三家的,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这么俊的衣裳,怎么光顾着自己穿?” 她故意板起脸,“赶明儿让建业他媳妇也给我做一件!” 楚晚月被她逗得直笑:“好好好,等没事了你拿布和棉花过来,我就让她给两位嫂子都做一件。” 李月菊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粗糙的手指又在楚晚月的棉袄袖子上摩挲了两下:“老三家的,还用特意拿布?我看你这衣裳的料子就挺好。” 楚晚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轻轻拍开大嫂的手:“哎哟我的好大嫂,您这算盘打得我在西屋都听见响儿了!” 她故意板起脸“不拿布怎么给您做?难不成用麻袋片儿给您缝一件?那穿出去可要让人笑话了。” 马桂兰正嗑着松子,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一边咳嗽一边笑:“咳咳...大嫂啊大嫂,你这爱占便宜的毛病真是...哈哈哈...” 她掏出帕子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谁家不是紧着布票过日子的?想做新衣裳就拿布料来,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呢!” 李月菊老脸一红,鼻子里哼哼两声:“瞧你们一个个小气样儿,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说着又抓了一大把松子,窸窸窣窣地往兜里塞,连衣襟都撑得鼓了起来,“我出去透透气!”甩下一句话就往外走。 待她脚步声远了,马桂兰凑近楚晚月压低声音:“你瞧见没?那松子都快把她衣兜撑破了!” 说着撇撇嘴,“要说大嫂这人啊,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这爱占小便宜的毛病...” 楚晚月抿嘴笑着摇头,顺手把装松子的盘子往二嫂那边推了推:“随她去吧,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她?我猜啊,准是去喊她那几个孙子去了。” “可不是嘛!”马桂兰一拍大腿,“去年过年就是这样,她家那几个皮猴子一来,桌上的吃食转眼就没了影儿。你家秀珍炒的这些松子,怕是...” “不打紧,”楚晚月笑着站起身,“我早知道大嫂的性子,特意多备了不少。” 她走到橱柜前,从最上层取出个铁皮盒子,“二嫂你看,这儿还有供销社新来的水果糖呢,您也去把家里几个小的叫来吧。” 马桂兰眼睛一亮,嘴上却还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围裙上擦了擦。 “快去吧,一会儿大嫂把人都喊来了,你家那几个可抢不过她家那群皮猴子。” 马桂兰这才笑着起身:“那...那我这就去叫他们。”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老三家的,那盒糖你可收好了,别让大嫂瞧见...” 说完快步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得赶紧把我家那几个也叫来...”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是一群小马驹奔腾而过。 先是陆红伟打头冲进来,后面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孩子,有穿开裆裤的小不点儿,也有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转眼间就把堂屋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调皮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作一团。 “三奶奶!我奶奶说你这儿有水果糖!”二嫂家的小孙子虎子一个箭步扑上来,沾着泥巴的小手紧紧抱住楚晚月的腿,鼻涕泡都快蹭到她的新裤子上。 小七见状立刻不乐意了:“这是我奶奶!”他使劲拽开虎子,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似的挡在楚晚月面前。 “好啦好啦,”楚晚月弯腰拍掉虎子衣服上沾的草屑,笑着说,“都排好队,从小到大排,三奶奶给你们分糖吃。” 她故意板起脸,“谁要是不听话,可就没有糖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孩子们顿时乱作一团地抢着排队,大孩子推搡着争位置,小的被挤得东倒西歪。 最后还是陆红军站出来,像个指挥官似的整顿秩序:“都别挤!按高矮个儿站好!” 楚晚月从铁皮盒子里倒出一盘亮晶晶的水果糖。 这些糖可是稀罕物,每块都裹着彩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都直了,连最调皮的也都屏住了呼吸。 “一人五块,”楚晚月说着,先数出五块糖放在最小的陆红森手心里。 三岁的小家伙手太小,差点没接住。 楚晚月蹲下身,帮他把糖捧好,“森子,三奶奶给你糖,你该说什么呀?” 陆红森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半张着,完全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他哥哥在队伍后面急得直跺脚:“笨啊!说谢谢三奶奶!” “谢、谢谢奶奶...”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完,立刻把糖往嘴里塞,被哥哥一把拦住:“笨蛋!糖纸还没剥呢!” 第104章 压岁钱 就这样,楚晚月耐心地给每个孩子分糖。 大嫂家的五个孙子孙女,二嫂家的六个,再加上自己家的九个,整整二十张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等分到最后一个时,盘子里剩下不多糖了。 “都听好了,”楚晚月拍拍手,“糖可不能多吃,吃的时候要老老实实坐着,不许蹦跳也不许跑,知道吗?” “知道啦!”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有几个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似的。 “好了,出去玩吧。”楚晚月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往外跑的样子,眼角笑出了皱纹。 她又数出五块糖,叫住正要往外跑的徐爱华:“来,这几块给珊珊送去。” “知道啦,姥姥!”徐爱华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兜里,往院子里跑去。 楚晚月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比较谁的糖纸更漂亮,有个小不点儿因为掉了块糖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立刻有大点的孩子把自己的糖分给他一块。 “哎呦喂,可算见着这些皮猴子安生的时候了!”马桂兰拍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平时上山掏鸟窝的劲头哪去了?” 楚晚月抿着嘴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这糖啊,比大队长开会训话还管用。” 她将托盘里剩下的七八块糖往前推了推,“大嫂二嫂,这些你们带回去留着以后给小家伙们吃。” 马桂兰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拢共就剩这几块了,留着给小七他们...” 话音未落,李月菊已经伸手去抓糖,被马桂兰这一说,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后狠狠剜了马桂兰一眼。 楚晚月装作没看见,起身掀开棉门帘往外走。 “建国!去把建家家的大八仙桌搬来。” 马桂兰跟着钻出来,呵出的白气在眉梢结成了霜花:“建业!你也去搭把手,我家两个大桌子都搬来。” “二大娘您快回屋暖和着!”陆建国跺着脚哈气,“娘你也进去,这点活计我们哥几个眨眼功夫就办妥!” 楚晚月望着儿子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转头和马桂兰对视一眼。 马桂兰耸耸肩,发梢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回吧?屋里炭盆该添火了。” 刚撩开绣着喜鹊登枝的门帘,就看见李月菊正慌忙缩回手,盘子里的糖都没了。 楚晚月不动声色地拎起铜壶:“大嫂,再添点热茶?今年新炒的野山茶,特意给您留着呢。” 盘腿坐在炕头的李月菊讪讪地捧起茶碗,碗里漂浮的茶叶打着旋儿。 大爷、二大爷,您二位慢着点儿,门槛高。陆建设搀着陆金富的胳膊,陆建党扶着陆金财的后腰,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带着老人跨过堂屋的门槛。 楚晚月连忙起身,把八仙桌旁的主位让出来:“大哥二哥来得正好,建设,快给大爷们倒茶。” 她转头朝里屋喊,“建党啊,把炭盆往这边挪挪,让老人家暖和暖和。” 陆建设麻利地摆上两个白瓷盖碗,滚烫的茶水在碗里打着旋儿,蒸腾的热气里飘着茶香。 他挨着二大爷坐下,陪着两位老人唠起了今年的收成。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王秀珍领着陆建国几个把四张八仙桌摆得方正正。 男人们那桌摆在堂屋正中,楚晚月带着妯娌们和媳妇们在厨房另开一桌,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孩子们分坐两处,堂屋那桌的大孩子们装模作样地学大人举杯,厨房这桌的小不点儿们急的拍桌子。 “上菜喽——” 随着一声吆喝,一道道硬菜流水似的端上来:酱色透亮的卤猪肘子颤巍巍地冒着油花,炖得骨肉分离的羊排撒着翠绿的葱花,土鸡块在金黄汤里沉沉浮浮,红彤彤的野兔肉上沾满辣椒籽,整条鲤鱼身上铺着银白的葱丝。 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盆羊肉饺子,一个个鼓得像小元宝似的。 陆建国抱出两坛新打的高粱酒,泥封一开,浓郁的酒香就窜了出来。 两个大爷喝得满面红光,陆建立几个后生更是东倒西歪,有个差点把脸埋进菜盘子里。 “三、三婶子...”陆建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手里的酒碗洒了一半,“今儿这、这顿饭...嗝...真够意思!”他媳妇赶紧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楚晚月笑着摆手:“快别说了,建强家的,路上扶稳当点儿。” 送走所有人,楚晚月的腰已经累的隐隐作痛。 她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散落的松子皮和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耳边还回荡着方才的热闹声响。 “娘,您快歇着去吧。”陆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母亲的手肘,“厨房有秀珍她们收拾,十二点放炮我们再叫您。” 楚晚月眯着眼:“你们几个...真没喝多?” 她伸手掸去建党衣襟上沾的酒渍,“刚才我可看见你和建强拼酒来着。” 陆建党慌忙摆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哪能啊娘!我们就抿了几口...” 话没说完就打了个酒嗝,臊得他直挠后脑勺。 正说着,几个小脑袋从凑过来,“奶,今天晚上还讲故事吗?” 楚晚月心头一软,弯腰揉揉小六冻得通红的脸蛋:“走,都到奶奶屋里去。” 她朝其他孩子招手,活像只招呼小鸡崽的老母鸡。 十个孩子呼啦涌进里屋,带进一股冷风和糖霜味儿。 楚晚月坐在炕沿,从绣着“福”字的枕头底下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包。 每个红包都用米浆糊仔细封了口。 “这是压岁钱...”她话音未落,小七就迫不及待要拆,被楚晚月轻轻拍了下手背,“明早才能打开,现在要压在枕头底下镇邪祟。” 昏黄的煤油灯下,把红包一个个分出去,孩子们欢呼的声音传到了厨房里。 “谢谢奶!” “姥姥最好啦!” 楚晚月笑着看他们你推我挤地往外跑,小七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被小二一把拎起来扛在肩上。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合上房门。 第105章 大年初一 “砰——啪!” 随着第一声清脆的爆竹声划破天际,细碎的红纸屑如蝶群般在晨曦中飞舞。 大年初一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陆家大队已然沐浴在喜庆的炮竹声中。 各家各户门前残留着昨夜守岁的红烛,袅袅青烟与硫磺气味混杂在凛冽的空气中。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系统的声音将半梦半醒间的楚晚月彻底唤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窗纸上映着晨光,将剪纸窗花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裹紧棉被,在脑海中回应:“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粮票十斤,工业票十张,油票五斤,布票十米,糖票两斤,大团结十张,钱票已放入系统空间。” “呦呵,今天你怎么这么大方?”楚晚月忍不住弯起嘴角。 “庆祝宿主在这个年代过的第一个新年。”系统的声音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 楚晚月轻声道:“嗯,系统,新年好!” “宿主,新年好!” 楚晚月翻身坐起,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系统商城里有没有厉害点的匕首?” “嘀!为您推荐龙鳞匕首,采用星际合金打造,削铁如泥,重量仅280克,全长23厘米,可折叠设计。”系统立刻调出商品详情页,3d投影在楚晚月眼前旋转展示。 寒光凛凛的刃口上隐约可见龙鳞状暗纹,刀柄镶嵌着不知名的蓝色晶石。 楚晚月眼睛一亮:“那就要这把了。” “宿主,这把匕首888积分。”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我的积分够吗?” “宿主目前共1256.8积分。” “还好...”楚晚月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就这个吧。”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特别提示:本商品附赠《冷兵器使用指南》电子版一份。” 楚晚月刚想查看,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奶!你醒了吗?要吃饺子了!” 陆红军的声音隔着木板门传来,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醒了,这就过来。”楚晚月连忙应声,伸手去够床尾叠放整齐的棉袄。 窗外,孩子们正欢叫着追逐打闹,新年的气息随着晨光一起漫进这间简陋的屋子。 王秀珍把热气腾腾的饺子递到陆建国手里。 她压低声音道:“建国,端着饺子在院里转一圈吧,不让摆供,咱就意思意思得了。” “行。”陆建国点点头,粗糙的手指稳稳托住盘子。 他慢慢走着,饺子腾起的热气混进晨雾里,像是某种无言的仪式。 “奶!快过来!”小六蹦蹦跳跳地冲进堂屋,脸蛋红扑扑的,拽着楚晚月的袖子就往里屋拉,“今天吃白菜肉的饺子,可香了!娘还往馅里拌了香油!” 楚晚月笑着摸摸他的头:“慢点跑,别摔着。” 她迈进门槛时,正瞧见王秀珍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得她额头微微发亮。 “娘,”王秀珍用围裙擦了擦手,“一会儿我们去拜年,让素云在家歇着吧。她怀着身子,别跟着折腾了。” 楚晚月看了眼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陈素云,点头道:“嗯,就跟我在家吧。” 王秀珍又从橱柜里捧出个笸箩,里面堆着炒得焦黄喷香的瓜子。 “零嘴儿都备好了,搁堂屋桌上。待会儿来拜年的娃娃们,您看着分点儿。” 临走前,她又回头叮嘱,“东头老位家的小孙子去年偷抓了两把糖,您留神——” “知道了,快去吧!”楚晚月掀开棉门帘,堂屋方桌上的搪瓷茶盘里,瓜子和水果糖摆成了个小山包。 她刚在太师椅上坐定,陈素云就揉着眼睛道:“娘,我回屋眯会儿。” “去吧,晌午饭好了叫你。”楚晚月抓了把松子,指腹搓开硬壳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院墙外忽然炸响一挂鞭炮,红色纸屑雪片似的飞过屋檐。 陆红军已经带着弟弟妹妹和村里十七八个孩子汇成了拜年大军,棉鞋踩雪的咯吱声伴随着笑闹越来越近。 “婶婶过年好!” “奶奶福如东海!” 孩子们在门口站成一排作揖,兜里揣着各家给的炒瓜子炒黄豆或柿饼。 刚走出张家院门,陆红军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陆大炮仰着脸,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还挂着点鼻涕,眼睛却亮得惊人:“红军大哥,我们现在能去你们家了吗?” “行。”陆红军压低声音:“我奶在屋里呢,你们待会儿可别吵吵。” 他特意看了眼缩在后面的栓子,“尤其是你,去年你把瓜子皮扔得满院子都是。” 孩子们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二丫还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是那双杏眼里的期待怎么也藏不住。 “婶子,我们过来给你拜年了!” 堂屋里突然传来响亮的问候声。 只见陆建强几个本家侄子正跨过门槛。 “婶子我们给您磕个头。”陆建强说着就要撩衣摆下跪,楚晚月直接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快别!”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住,“现在都破四旧了,你们这是要让我犯错误啊!” 说着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塞过去,“来来来,吃点儿零嘴儿。” 陆建强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那…那婶子我们鞠个躬吧。” 几个大男人齐刷刷弯腰,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行了行了,喝口茶再走?”楚晚月作势要去拿暖壶。 “不了婶子,后头还有十几家呢。”陆建家摆摆手。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李家老少十几口人已经走到当院,领头的李大柱正拍打着棉裤上沾的雪渣子。 “三奶奶过年好!”李家的孙子辈齐声喊道。 楚晚月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快进来暖暖,外头冷着呢!” “不了三奶奶,”李大柱搓着手解释,“您看这日头,我们得抓紧转完剩下这几家。” 说着带着全家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小孙子模仿大人的样子弯腰,差点把自己栽个跟头。 送走这波客人,楚晚月刚坐回椅子上歇口气,就听见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106章 炸粪坑 她透过门口看见十几个小脑袋在院门外探头探脑,陆红军正在那儿比划着安静的手势。 “到了到了!” “二丫你踩我脚了!” “都站好,按说好的来——” 楚晚月忍俊不禁,故意清了清嗓子。外头立刻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钟,院门被轻轻推开,十几个孩子排着队,迈着刻意放轻却又掩不住雀跃的步子走进来。 他们有的揪着衣角,有的咬着嘴唇,但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期待。 “三奶奶过年好!!!”童音清脆得像是忽然炸响的一串鞭炮。 楚晚月端着沉甸甸的笸箩从里屋走出来,搪瓷盘里堆着金灿灿的瓜子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她把盘子放在擦得锃亮的小桌上,特意往边上挪了挪,怕孩子们太兴奋碰翻了盘子。 十几个小脑袋立刻挤挤挨挨地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年纪最小的铁蛋被挤到了最后,急得直跺脚。 楚晚月笑着把他拉到前面:“来,铁蛋先拿。” 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抓了一小把瓜子和两块糖。 一块是橘子味的硬糖,一块是包着红纸的高粱饴。 “谢谢三奶奶!”铁蛋响亮地道谢,欢天喜地地跑到屋檐下,却舍不得吃,只是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 其他孩子也依次上前,每人都是两指宽的一小把瓜子,两块糖。 拿到糖果的孩子们自发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较着谁的水果糖颜色更漂亮。 二丫分到了一颗罕见的菠萝味糖果,惹得小伙伴们一阵羡慕。 楚晚月注意到徐珊珊和几个扎着小辫的姑娘站在一旁,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吵闹。 小姑娘们你推我搡的,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珊珊,”楚晚月招手让她过来,“这北风刮得紧,你穿得单薄,要不别跟她们乱跑了?”说着把徐珊珊的围巾又系紧了些。 徐珊珊摇摇头,两条小辫子跟着晃了晃:“姥姥,我们约好了去小草家看她的新头花呢!” 她身后几个小姑娘也跟着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楚晚月挨个给她们分了糖,特意给每人多抓了一小把瓜子:“那早些回来。” “知道啦!”小姑娘们齐声应着,手拉着手跑出院门,棉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楚晚月站在门口,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 大一点的男孩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果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小姑娘们则把糖果宝贝似的收在口袋里,要留着慢慢品尝。 欢笑声随着寒风飘过来,比鞭炮声还要热闹。 “还是小孩子无忧无虑啊!”她轻声感叹。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一把瓜子、两块糖就能换来最纯粹的笑容。 晌午过后,天光正好,陆家的院子里支起了几张小板凳。 李婆子坐在靠东边的那把上,手里抓了把瓜子,边嗑边打量着收拾得利落的院子:“哎呦,老楚你家拾掇得真干净。” 老李氏是头一回来陆家新盖的屋子,眼睛直往窗明几净的屋里瞅:“可不是嘛!瞧瞧这窗户擦得,都能照见人影儿。” 刘婆子咯咯笑着接话:“人家几个儿媳妇都是勤快人,哪像我家那几个懒货,扫帚倒了都不带扶的。” 楚晚月端着茶壶给几个老姐妹续水,正要说话,院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 陆红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奶!快、快去知青点!小四他们闯祸了!” 楚晚月手里的茶壶差点摔了:“怎么回事?” “他们把知青点的粪坑给炸了......”陆红军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啥玩意儿?!”李婆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圆。 刘婆子倒是松了口气:“嗐,大冬天的,粪坑里能有多少东西......” 陆红军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那个......王知青当时在里边上厕所......” 院里顿时一片死寂。 楚晚月倒吸一口凉气:“人没事吧?” “人倒是没事,就是......”陆红军支支吾吾,“就是掉进去了。王知青现在在哭,大队长让小四他们叫家长......” 李婆子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刘婆子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假装咳嗽掩饰。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把茶壶往桌上一放:“走吧,去看看。” 几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李婆子边走边嘀咕:“这群皮猴子,咋想的用炮仗炸粪坑......” 刘婆子小声接话:“得亏是冬天,要是夏天......”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楚晚月走在最前面,脚步生风。 身后,陆红军战战兢兢地跟着,心里已经开始为小四他们默哀了。 远远地,就看见知青点围了一大群人。 知青点东厢房的门板被北风吹得“吱呀”作响,屋里传来“哗啦啦”的舀水声。 王义生蹲在木盆旁,正用冻得发红的手拼命揉搓着头发,肥皂沫子混着冰碴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这条绒裤子才穿了三天......”他带着哭腔嘟囔,把毛巾拧得“咯吱”响。 同屋的三个知青挤在门框边上,张文强捏着鼻子把王义生的棉袄挑在树枝上,那衣裳下摆还挂着可疑的冰溜子。 院墙根底下蹲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老赵头“咔吧咔吧”嗑着瓜子,咧嘴笑道:“要我说,这城里娃就是金贵。去年我家二小子掉粪坑里,捞上来抽两巴掌不就完了?” “就是!”李铁柱媳妇磕着瓜子接茬,“这大冬天的,粪都冻得梆硬,能沾多少啊?” 正说着,陆建国陆建家俩人已经快步走来。 陆建家老远就扬起嗓门:“福全哥,我家这兔崽子随你处置!要打要罚绝无二话!” 说着朝缩在墙角的虎子瞪了一眼,吓得他立刻把脑袋埋进了棉袄领子里。 大队长陆福全搓着冻僵的手,朝厢房努努嘴:“等王知青收拾利索了再说。城里知识分子脸皮薄,总得让人家穿整齐......” 第107章 做裤衩子 话音未落,楚晚月带着几个老太太慢悠悠转过柴火垛。 李婆子拄着枣木拐棍,走得一步三晃,眼睛却亮得惊人,这热闹可比以前年三十的秧歌好看多了。 “娘!”陆建国赶忙迎上去搀扶,“冰天雪地的您来干啥?” 楚晚月笑眯眯地拍了拍儿子的手:“我来瞧瞧咱们家的小四。” 目光扫过躲在墙角的那排“泥猴子”,小四棉袄上连个泥点都没沾,倒是大炮的棉裤膝盖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灰白的棉花。 陆福全搓着手劝道:“三婶,天寒地冻的......” “不碍事。”楚晚月看了一圈,“王知青呢?” 吱呀一声,知青点的木门被推开,王义生裹着单薄的工装哆嗦着走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被冷风一吹,结成了细碎的冰碴。 他嘴唇发青,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都打着颤: “大队长......我、我就那一身厚棉衣,现在全毁了......” 楚晚月眉头一皱,转头朝大孙子招手:“小一,快去家里把你爹那套旧棉袄棉裤拿来。” 陆红军一愣:“奶,那套不是留着......” “让你去就去!”楚晚月瞪他一眼,少年赶紧一溜烟跑回家。 大队长陆福全搓着手笑道:“三婶,这怎么好意思......” 楚晚月摆摆手:“祸是我家孩子闯的,总不能让人家知青同志冻出病来。” 王义生眼眶发红,声音都哽咽了:“谢谢楚婶子......” 陆福全清了清嗓子:“王知青啊,现在几个闯祸的孩子和家长都在,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王义生看了看缩在墙角的几个“泥猴子”,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咽了咽唾沫:“要、要不就算了吧,都是孩子......” 李婆子立刻拍着大腿帮腔:“哎呦喂,到底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就是明事理!小孩子懂啥?不就是图个新鲜嘛!” 刘婆子突然“噗嗤”笑出声:“要我说啊,这算啥?当年陆建立带着他几个弟弟,把村长家茅坑炸得粪水溅了一房顶,那才叫热闹呢!” 院墙根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严肃的陆福全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楚晚月从兜里掏出个蓝布手帕,一层层展开:“王知青,鞭炮是我家小四的,婶子赔你一块钱,这事就这么了了,成不?” 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王义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行!” “那不成!”陆建奇突然站出来,“我家大炮也参与了,要赔就每家出五毛,公平!” “对对对!”柱子他爹连连点头,“我家柱子也跑不了,该赔!” 几个家长很快达成一致,连最抠门的狗蛋爹都痛快地点头。 陆福全看向王义生:“王知青,这样处理满意不?” “满意满意!”王义生忙不迭点头,手里已经攥着楚晚月塞过来的棉袄。 “那就散了吧!”陆福全挥挥手,“各家天黑前把钱送来。王知青赶紧回屋暖和着,别冻坏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知青院里顿时冷清下来。 刘敏盯着王义生,突然嘟囔:“早知道有钱拿,我掉粪坑里算了......” 陈静嫌弃地“咦”了一声,扭头就往屋里走:“你要真想,现在跳还来得及,我给你放鞭炮。” 王义生裹紧新得的棉袄,破涕为笑。 楚晚月慢悠悠地走在回家路上。 身边跟着的小四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巴巴地跟在后面。 “噗嗤——”楚晚月瞧着孙子这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小四啊,”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给奶说说,咋就想不开要去炸粪坑呢?” 小四踢着路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奶,你不知道,炸粪可好玩了!‘嘭’的一声,那粪就能飞得老高...” 说着说着眼睛突然亮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但很快又耷拉下脑袋,“哪想到王知青蹲在那儿拉屎...” “你个小兔崽子!”走在前面的陆建国猛地转身,粗糙的大手精准地拍在儿子后脑勺上,“有人没人能炸粪坑吗?啊?你没看到老子给人赔了多少不是?” “哎哟!”小四抱着脑袋蹿到奶奶身后,像只受惊的兔子。 “建国!”楚晚月一把将孙子护在身后,瞪了儿子一眼,“打孩子能解决问题?” 她转头看向缩在自己衣角后的小四,故意板起脸:“不过小四,这次确实要罚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孙子紧张地咽口水,“就罚你三天不准吃奶糖!” “啊——”小四顿时像被雷劈了似的,哀嚎着抱住奶奶的腿,“奶!你让爹抽我顿笤帚疙瘩吧!三天不吃糖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少在这儿耍贫嘴!”陆建国作势又要打,小四立即松开手,一溜烟跑到了前面。 推开院门,就听见厨房传来“笃笃笃”的剁馅声。 王秀珍系着围裙正在案板前忙活,见他们回来,擦擦额头的汗:“娘,今晚包白瓜饺子咋样?” “成啊,”楚晚月笑道。 这时陈素云端着盆洗好的衣裳从后院过来,楚晚月招招手:“素云啊,跟我去你屋里一趟。” “娘,快来坐。”陈素云跟着楚晚月后面进了屋。 “那个...素云啊...”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你教我做裤衩子吧。” 陈素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娘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做就是了。” “不、不是我穿...”楚晚月老脸发热,眼睛盯着炕边的缝纫机,“是建设...昨儿个洗衣服,我看见他晾的那个裤衩...” 她比划了个手势,声音越来越小,“屁股后头破得都能钻进去只老母鸡了...” 楚晚月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件在风中飘摇的“丐帮圣物”蓝布已经洗得发白,大腿内侧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关键部位简直成了镂空设计。 陈素云低头抿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别操心,我这就给他做。”她怕婆婆尴尬,赶紧敛了笑意,“家里还有布吗?” 第108章 年初二 “有有有!”楚晚月如蒙大赦,快步往外走,“我那儿存着好料子呢!” 她心念一动,从系统里买了五尺深蓝棉布,又添了三尺藏青色的,最后还兑换了上好的松紧带,那玩意儿在供销社可要工业券呢。 回来时,她怀里抱着布料,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笸箩:“素云你看,这布厚实吧?” 她抖开那匹深蓝色的,“当兵的发的那裤衩子,都能磨成渔网...” 陈素云接过布料在光下细看,指腹擦过细密的纹理:“这布好,透气又耐磨。” 她忽然想起什么,憋着笑问:“娘,要给建设做几个啊?” “多做几个!”楚晚月斩钉截铁地说,又压低声音:“我怀疑加上他身上穿的那一条,就这么两条了...” 婆媳俩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作一团。 “趁着日头好赶紧做。”楚晚月把笸箩里的顶针、剪子都排开,“要是天黑前做不完就明天...” “放心吧娘。”陈素云已经利落地开始画线,“这种简易款式,我闭着眼都能缝,何况还有缝纫机呢。” 楚晚月摇头笑着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记得锁边多走两趟线!他们当兵的训练费裤子。” “知道了娘!” 楚晚月轻轻关上屋门,厚重的棉布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将屋内的暖意隔绝在内。 陆建国正站在枣树下搓着手,见楚晚月出来,连忙上前两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打着转:“娘,明天吃完午饭建设就要走了,我想着明天早上去请春花姨他们来家里吃饭。您看行不?” 楚晚月抬头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明天大年初二,你们不回娘家?” “让老二老三陪他们媳妇回去就行了。” 陆建国跺了跺冻僵的脚,鞋底沾着的雪块簌簌落下,“秀珍娘家还是算了,他们早就断了。” 提起媳妇的娘家哥嫂,他无奈地摇摇头,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楚晚月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半晌,楚晚月终于开口,“家里羊肉还有吗?包点羊肉饺子,炖个野鸡。”她边说边往厨房走。 陆建国跟在后面:“野兔没了,上次都炖了。不过家里还有两个猪肘子,一大块五花肉呢,明天做个红烧肉?”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还留着中午炖菜的余温。 楚晚月掀开橱柜,手指在坛坛罐罐间点着数:“那你和秀珍商量着办。不是还有建设带来的猪肉罐头?”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去你大娘家换颗白菜回来,炖白菜。” 陆建国闻言皱了皱眉:“大娘能换吗?去年借了半瓢玉米面,念叨了整整一个腊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被谁听了去。 “你割二两五花肉,别说一棵了,两棵她也给你。”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了然的笑容。 陆建国挠挠头,也跟着笑了:“好,等会就去。”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转身往院外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院墙外,不知哪个孩子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惊飞了枣树上栖着的麻雀。 ====== 年初二的早晨。 天刚蒙蒙亮,村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灶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王秀珍早早起来烧水煮饺子。 孩子们还在被窝里蜷着,陆建设已经穿戴整齐,匆匆扒了两口饭,一抹嘴就往外走。 “建设,路上慢点,牛车别赶太急,雪刚化,道滑。”楚晚月站在院门口说道。 陆建设咧嘴一笑:“娘,放心吧,我接了春花姨一家就回来。” 说着,他甩了甩鞭子,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与此同时,陆建业正蹲在院子里,给小二小六系棉袄扣子。 陈素云挺着肚子站在一旁看着。 “娘,咱们走吗?”小六仰着脸问。 “走,这就走。”陆建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伸手搀住陈素云,“素云,路滑,你慢着点。” 陈素云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一家四口踏着积雪,朝陈家方向走去。 小六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喊:“爹!娘!快点儿!”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另一边,陆建党已经收拾妥当,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二斤猪肉、一斤红糖、两包道口酥,还有二十个鸡蛋,用稻草细细垫着防碎。 楚青苗站在门口,领着小三和小七,眼睛却不住地往堂屋瞟。 “建党,咱真不留下?”她犹豫道,“我娘家你也知道,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都凑不齐……” 陆建党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道:“咱不是带了肉吗?去了让丈母娘现做。再说了,娘都安排好了,老四接春花姨,二哥去陈家,咱要是不去,回头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楚青苗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那走吧。” 小七看向自己娘:“娘,咱们去哪儿呀?” “去你姥姥家。”楚青苗亲了亲他冻得发红的脸蛋,“你姥姥想你了。” 他们走没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楚晚月抬头望去,只见程度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程慢,横梁上坐着程素,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驶来。 “小度来了!”楚晚月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慢慢,素素,冻坏了吧?快跟姨奶奶进屋烤烤火!” 程素一跳下车就跺着脚喊:“姨奶奶,我脚指头都要冻掉啦!” 程慢乖巧地叫了声“姨奶奶好”,小手冻得通红,却还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头是她娘让带来的炸麻花。 堂屋里,小四小五和徐爱国正蹲在地上玩羊拐骨,听见动静立刻窜了出来。 “慢慢姐姐!素素妹妹!”小五兴奋地大喊,伸手就要拉程慢。 楚晚月赶紧拦住:“小五,带姐姐妹妹进屋玩,外头冷,仔细着凉。” 第109章 当大爷的该让着小的 她转头对程度说,“小度,你也进屋暖和暖和,姨给你冲碗红糖水。” 程度憨厚地笑了笑:“姨,白开水就行了。”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小四献宝似的拿出珍藏的玻璃弹珠,小五拿出小摔炮。 楚晚月掀开里屋的门帘,从炕头的红漆柜子里取出一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皮盒子。 掀开盒盖,一股甜腻的奶油香味立刻飘散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金黄色的奶油饼干。 “慢慢,来,”楚晚月朝正在和小四翻花绳的程慢招招手,铁盒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个饼干好吃,你带妹妹吃。” 小四一个箭步窜过来,棉袄袖子蹭到炕桌上也不在意:“慢慢姐,这个饼干可甜了!” 程慢眼睛一亮,却还是先规矩地鞠了个躬:“谢谢姨奶奶。” 又对着小四笑笑:“谢谢红兵弟弟。” 她捻起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妹妹手里,小的放进自己嘴里细细抿着。 甜滋滋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程慢满足地眯起眼睛。 “嘿嘿~”小四挠着后脑勺傻笑,突然被门帘掀起带进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程度来了。”陆建国拍打着肩膀上的雪沫子跨进堂屋。 “建国哥,打扰了。”程度站起身说道。 陆建国看了一圈:“春花姨他们呢?” “我娘他们在后面坐牛车过来。”程度接过掉瓷的搪瓷缸,热气氤氲中看见缸身上“劳动光荣”的红字,“雪天路滑,车走得慢。” 深褐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泛起细小的泡沫。 “尝尝,这是红茶,暖胃。” 程度连忙摆手:“建国哥你别忙活,我自己来就行。” 楚晚月向外走去:“建国,你陪小度喝茶,我出去看看。” 她朝程度点点头,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渐渐往厨房方向去了。 厨房里蒸汽缭绕,土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梅正麻利地捏着饺子褶,案板上的面团已经下去大半。 徐珊珊踮脚往灶台张望,鼻尖上沾着面粉;徐爱华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把饺子排成同心圆。 “滋啦——”陆红军把劈好的柴禾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炸响。 王秀珍拎着铁勺搅动锅里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肉块在汤汁里翻滚,浓郁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娘,”王秀珍用围裙角擦擦溅到脸上的油星,“肉该炖的都炖上了,就差现炒的了。梅子拌的酸菜够两盘子……” 楚晚月掀开另一口锅盖,乳白色的羊肉汤正在文火上微微颤动。 她撒了把葱花,转头看见儿媳妇被灶火映红的脸:“辛苦你了。” “那有啥辛苦的。”王秀珍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窗外传来牛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夹杂着孩童的欢呼。 楚晚月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笑了笑:“再加个鸡蛋羹吧,慢慢那孩子看着又瘦了。” “娘!我们回来了!”陆建设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牛车吱呀吱呀停在院门口,车辕上还挂着两串冻得硬邦邦的鲤鱼。 顾春花裹着藏青色头巾从牛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是她特意给楚晚月带的蜜三角、油果子。 “妹子,快进屋!” 楚晚月撩起门帘,热气混着笑语顿时涌了出来。 堂屋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条缝,徐大山缩着脖子钻进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寒风,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还短了半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青。 听到堂屋里的说笑声,他局促地转了方向,蹑手蹑脚往厨房走去。 “你怎么来了?”陆梅刚把最后一个月牙饺摆上盖帘,抬头就看见丈夫像个雪人似的站在厨房门口。 徐大山哈着白气搓手:“这不今天该走娘家吗,我就......”话音未落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陆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单薄的衣襟:“你的新棉袄呢?年前刚续的棉花!” 她手指碰到丈夫冰凉的脖颈,心头火更旺了,“是不是又让那家子昧去了?” “小江玩炮仗把棉袄烧了个洞......”徐大山看着媳妇通红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娘说我是当大爷的,该让着小的......” “去他大爷的!”陆梅抄起灶台上的火钳就往地上摔,铁器碰撞声吓得徐爱华手里的饺子皮掉进了面盆,“你娘就会欺负你!” “我跟娘说了分家的事......”他突然压低声音,看了眼陆红军,“她答应了,不过……” “同意了就好,不过什么?”陆梅紧盯着徐大山,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徐大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声音低了几分:“娘说……每个月得给她一块钱养老钱。” “呸!她想得美!”楚晚月猛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一张脸气得发红,“你俩结婚这么多年,她一分钱没给过你们,现在分家反倒要起钱来了?” 陆梅气得眼眶发红,咬着牙道:“娘,他们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分利索!” 楚晚月冷哼一声:“明天把你三个兄弟都叫上,陪你一块回去,直接找你们大队长!我倒要看看,谁家分家还带按月收租子的!” “好!娘!”陆梅重重地点头,心里终于有了底气。 徐大山眼眶发热,这几天他算是彻底被那一大家子寒了心。他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声道:“谢谢婶子……” 话音刚落,他肚子里就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徐大山尴尬地捂住肚子,脸色讪讪:“我……我就是这几天没正经吃饭……” 楚晚月眉心一皱,立刻转身掀开锅盖,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浇在上面,塞进他手里:“先垫垫肚子!” 徐大山捧着热馒头,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狼吞虎咽地咽了下去。 第109章 陆建设离开 陆红军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转身就往外走:“我去二叔屋里找找,把他那件旧棉袄拿来给姑父换上!” “好!”楚晚月点头同意。 前些年家里条件不好,一件棉袄要穿好几年。 今年日子好过,楚晚月给全家人都做了新棉袄棉裤,旧的就都拆洗了重新加了新棉花,准备留着干活时穿。 陆红军很快抱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回来,这是陆建国以前穿的,布料厚实,袖口和领子还缝了层棉布加固。 “姑父,你先换上这个,挡风!”陆红军把棉袄递给徐大山。 徐大山感激地接过,一摸就知道里面絮的是新棉花,厚实又暖和。 他脱下那件破旧的单衣,换上新棉袄,冻僵的身子终于渐渐有了知觉。 因着陆建设要赶下午的火车回部队,午饭吃得早。 吃完饭,他回屋收拾行李,楚晚月跟着走了进来。 “建设,这个给你。”楚晚月递过来一个布包。 陆建设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腾”地红了,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条新做的裤衩,布料柔软,针脚细密。 “你二嫂特意给你做的,省着点穿。”楚晚月眼里带着笑说。 “嗯……好。”陆建设耳根发烫,赶紧把裤衩塞进背包最底下。 “还有这个。”楚晚月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陆建设接过来一看,好像是一把带鞘的匕首,刀柄乌黑发亮,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刀炳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凸起,好奇地按了一下。 “刷!”寒光一闪,刀刃瞬间弹出,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娘?!”陆建设惊喜地抬头。 楚晚月眼中闪过一丝好笑,低声道:“这是龙鳞匕首,方便携带,削铁如泥,你带着防身。” 陆建设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嗯!谢谢娘!” “建设,收拾好了吗?该出发了。” 陆建国粗犷的嗓音从院子里传来,夹杂着踩雪的咯吱声。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陆建业和陆建党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两人眉毛上都结着白霜。 “好了,娘,我走了。”陆建设拎起军用挎包,突然喉头一哽。 他别过脸去,却藏不住泛红的眼圈。 楚晚月伸手拂去儿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掌心在那片橄榄绿上停留了片刻:“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她的声音比往常轻柔,“不用挂着家里,你也看到了,咱家生活不错的。” “嗯,谢谢娘。”陆建设突然挺直腰板,冲母亲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院外传来顾春花爽利的声音:“姐,我们就跟他们一起回去了。” 她拉着楚晚月布满老茧的手,“等到公社就让建国骑车带建设去县里,那辆永久二八杠快着呢,保准赶上火车。” “麻烦妹子了。”楚晚月说着,目光却追着正在往牛车上搬行李的陆建设。 “秀珍扶着你娘,别送了,赶紧回屋吧。”顾春花坐上牛车。 王秀珍连忙上前挽住楚晚月的胳膊:“姨说得对,娘,我扶您回屋吧?” 楚晚月望着渐行渐远的人群。 “秀珍,你去忙你的。”楚晚月转身往堂屋走,步子比往常慢了些,“我回屋躺会儿。” 陆梅正在摘围裙,闻言快步走过来:“娘,要不我带您去村里逛逛?” “不用。”楚晚月摆摆手,棉布门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我没事,就是累了,想歇会儿。” 她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带着些许鼻音。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梅和王秀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陆梅轻叹一声:“让娘静静吧,建设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年龄大了,过年这几天热热闹闹的着实让人疲惫。 楚晚月坐在炕沿上,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知不觉就靠在被褥上睡着了。 “秀珍!秀珍,你在家里吗?” 一声男声,从院外传进厨房。 王秀珍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棉帘子快步走到院子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正是她的亲大哥王青松。 “谁啊?”王秀珍故意装作没认出来,声音平静地问。 “秀珍,是我。”王青松见妹妹出来,立刻堆起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 他穿着件半新的棉袄,看那样子是专程来的。 王秀珍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大哥,你来有事吗?”她的声音像腊月的冰棱子,冷得刺人。 王青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瞧你说的,大哥不能来看看你吗?” “今天怎么没回娘家?你大嫂特意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菜。” “你们不是说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妹妹了吗?”王秀珍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说‘从此以后,王家没有王秀珍这个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这几年你们不是过得挺好吗?大嫂带着孩子们从我家门前经过,都装作不认识。既然断了来往,那就断得干净些。” 王青松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他压低声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大过年的让人家笑话。” “呵呵,人家要笑话也是笑话那些贪得无厌的人。” 王秀珍挺直腰板,“大哥,你请回吧。我不会回去的,我的家就在这里。” 王青松突然变了脸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秀珍!你别不识好歹!”他猛地提高嗓门,“你以为嫁人了就了不起了?没娘家的女人哪个不受欺负!你婆婆要是知道你和娘家断了关系,你看她还给不给你好脸色!” “我过得怎么样,不劳大哥操心。”王秀珍转身就要回屋,却看见陆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茶,脸上写满担忧。 王青松见状,突然换了语气:“秀珍啊,大哥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看...你侄子马上要说亲了,这没有姑姑在场,多不好看...” 第110章 不声不响的 原来如此。王秀珍心里一片冰凉。她就知道,大哥突然上门,必定是有求于人。 “呦,这亲家大哥说的啥话!”楚晚月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她掀开棉布门帘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听到争执特意出来的。 “这些年我们有欺负过秀珍一根手指头吗?”楚晚月站到王秀珍身边,双手叉腰,“倒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娘家人,几年不闻不问,逢年过节连个面都不露,现在倒有脸说什么没娘家受欺负?” 王青松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婶子,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讪笑着搓了搓手,“我是说,女人家总要有个娘家撑腰...” “行了!”楚晚月一摆手,“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老婆子门儿清。秀珍在我们家有我疼着,有她男人护着,三个儿子个个孝顺,不需要你们虚情假意!” 院墙外已经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王青松脸上挂不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瞥见李家的媳妇正伸着头往这边瞧,顿时恼羞成怒:“好!好得很!王秀珍,你会后悔的!” “以后你就是跪着求我,也别想踏进陆家大门半步!” 说完,他转身就往院外冲。 王秀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秀珍,你真不...”楚晚月欲言又止地看着儿媳。 “娘,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王秀珍弯笑笑。 楚晚月叹了口气,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媳的肩膀:“你能想明白就好。” 王秀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吐出去:“娘,您回屋歇着吧,我去继续收拾了。” “诶,好。”楚晚月点点头。 ====== 秦海岛团部,团长办公室。 “报告!”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 “进!”顾清头也不抬地应道,手里飞速批阅着一份作战训练计划。 门被推开,薛之谦大步走进来,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长,三营营长薛之谦报到。” 顾清这才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薛营长?怎么是你来?陆营长呢?”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些许疑惑。 薛之谦站得笔直,回答道:“报告团长,陆建设同志年前请假回老家了。” 顾清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哦对,我想起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训练场。 “按照批假条上的时间,他应该明天就能回来了。”薛之谦稍作思考后回答,“需要我现在就联系他提前归队吗?” “不用。”顾清转身摆摆手,“等他回来,让他立刻来找我。” “是,团长!”薛之谦立正敬礼,随即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凑近办公桌:“诶,顾团,您找老陆什么事啊?他这次可是有事回去的,都好几年没回去过了。您可别又批评他,人家家里确实有特殊情况...” “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通人情的老顽固?”顾清冷哼一声,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哪能啊!”薛之谦连忙摆手,夸张地后退一步,“咱们顾团最体恤下属了,上次一营长他媳妇生孩子,您还特意批了他三天假呢!” 顾清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总部有个高级军官进修班,点名要陆建设去京城学习。机会难得,我想提前跟他交代些事情。” “要提干?”薛之谦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个八度,随即又赶紧压低,生怕走廊上有人听见。 顾清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差不多吧。” “嚯!老陆这是有路子啊?”薛之谦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平时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居然不声不响搞了这么个大新闻?” 顾清似笑非笑:“你跟他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吗?他都没跟你透个风?” 薛之谦一拍大腿:“天地良心!他真没提过!再说了,他要是真有门路,至于这么拼命吗?去年演习,他带着四营硬是把一营摁在地上摩擦,自己还差点把腿摔断……” 顾清摇摇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这事儿上头还没正式宣布,你小子管住嘴,别到处嚷嚷。” “是!保证严守秘密!”薛之谦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 顾清意味深长地说,“行了,你先去训练场看看,你们连的新兵今天第一次实弹射击。” “是!保证完成任务!”薛之谦敬了个礼,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顾团,晚上炊事班包饺子,您来不来?” “看情况。”顾清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得先把这份作战计划看完。” “那我让炊事班给您留一份!”薛之谦笑着关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远处传来士兵训练的号子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 “薛营长!”刚跑到宿舍楼下,一道清脆的女声就喊住了他。 薛之谦一转头,看见樊舒心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台阶上瞪着他。 他下意识心里一紧——这姑奶奶可不好对付。 “樊干事?有事?” “陆建设回来了吗?”樊舒心单刀直入。 “明天应该就能到。” “明天?明天什么时候?”她眉头一皱,“我明天一早就得下基层,等不到他了。” “啊,那……” “他回来你别告诉他。”樊舒心冷哼一声,“让他也尝尝着急的滋味。” “这……”薛之谦眼角抽了抽,心里疯狂吐槽——你们俩闹别扭,为什么要拉我当炮灰?! 樊舒心眯起眼睛:“怎么,有意见?” “不是……我……”薛之谦欲哭无泪,抬手扶额。 “呵呵,有意见你也给我憋着!谁让你是他好兄弟呢!”樊舒心说完转身离开。 薛之谦:(ー_ー)!! 第111章 陆建党的手表 正月最后的日子,像村头那条冻住的小溪,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 陆建党推开院门,“娘,我回来了。” 他搓着冻红的耳朵,塑料底棉鞋在门框上磕出簌簌的雪渣。 楚晚月坐在枣树下的藤椅里,膝头摊着本卷边的《红旗》杂志。 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快三十岁的人,回个家还要敲锣打鼓?” “娘心里不舒坦?”陆建党从厨房端出煨在余火里的搪瓷缸,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憨厚的方脸。 “建设那崽子...”楚晚月突然把杂志拍在磨得发亮的小方桌上,“走了就没来过信,这眼瞅着要出正月了!” 陆建党忙把板凳往她跟前凑:“兴许部队上忙...” 话没说完,突然神秘兮兮地掏裤兜。 一块闪着金属光泽的电子表躺在掌心,表盘上的红色数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电子表?”楚晚月挑眉。 陆建党没注意到母亲嘴角微妙地抽动,献宝似的按亮背光:“最新款呢!能显示农历...” “我枕头底下,去拿来。”楚晚月突然指了指里屋。 陆建党在枕头底下摸出个绣并蒂莲的绸布手帕,抖开的手帕里赫然躺着两块表: 精钢表链的上海牌机械表,还有个电子表,表带塑胶都没撕。 “这...这...”陆建党的舌头打了结。 陆建党三步并作两步蹿回院子,连棉鞋跑掉一只都顾不得捡。 他直勾勾盯着母亲手里那两块表,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娘...”他压低声音,手指神经质地敲着膝盖,“您是不是有特殊门路?”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把机械表戴回手腕,表面在夕阳下泛着蓝光。 “您这两块表...”陆建党咽了口唾沫,“我在公社供销社见都没见过。我那破玩意儿...” 他掏出自己那块电子表,“花了整整一个月工资啊!” 老太太眯着眼啜了口茶:“八块钱。” “啥?” “一块表八块钱。”楚晚月比划了一个八。 陆建党猛地站起来,板凳‘哐当’翻倒在地。 他蹲到母亲跟前,手指比划着:“娘,现在黑市上这种表能翻五倍!” 楚晚月突然仰起下巴:“想要?” “十块!”陆建党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不不,十五块也成!” “可以,一块表收你十块,你买多少都行。” “行!”陆建党疯狂点头。 “明儿下午取货。” “可以!”陆建党眼睛瞪得铜铃大,“娘……就是能不能先赊着?” “可以。” “太好了!”陆建党高兴的说道。 “先别乐,”楚晚月严肃的看向陆建党,“赊账可以,卖的时候注意安全,被逮了也别把我供出来!” 她突然压低声音,“不然,你就等着给你弟的新房当门框吧。” “哟,聊啥呢?这么热乎。”陆建国推门而入,他搓了搓冻僵的手。 “大哥,你不是去公社开会了吗?咋这么早就回来了?”陆建党赶紧把表往兜里揣了揣,眼神飘忽了一下。 “会开完了,事儿定下来了!”陆建国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雪,脸上带着喜色,“村口小学明天就动工,公社批了砖瓦,今儿个就开始往工地送,咱们三个大队负责出劳力,管饭,没工钱,但记工分!” “哎呦,可算开工了!”楚晚月眼睛一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盼了这些年,总算能让咱村的孩子上学了。” “可不是嘛!”陆建国顺势坐到楚晚月旁边,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大队干部都得去帮忙,我也跑不了。” “该去,该去!”楚晚月点点头,“小学盖好了,咱们村的孩子就可以上学了,剩的一个个的都是睁眼瞎。” 陆建国喝了口茶,又补充道:“对了,公社还让咱们大队出两个老师。” “就俩老师?够用吗?”楚晚月微微皱眉。 “每个大队出俩,总共六个,教百来个孩子,应该够。” 陆建国解释道,“就是人选还没定下来。” 楚晚月眯起眼睛:“咱们村识字的多吗?” 陆建国挠了挠头,讪笑道:“还真没几个……听说要从知青里选,他们文化高,读过书的也多。” “嗯,知青靠谱。”楚晚月点点头,若有所思,“老李家那小子不是高中毕业吗?还有王家那个小子,听说字写得挺好?” “娘,您这消息可真灵通!”陆建国笑了,“不过这事儿还得大队长定,明儿个开会再议。” 陆建党在一旁听着,突然插嘴:“大哥,你说……我要是去帮忙盖学校,能不能也去当个老师?” 陆建国和楚晚月同时转头看他,一个挑眉,一个憋笑。 “你?”陆建国上下打量他,“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教啥?教人扫地?” 陆建党不服气:“我好歹念过两年扫盲班!再说了,我算账可快了!” 楚晚月笑着摇头:“行了,别瞎掺和,你还是老老实实去公社上班吧。” 院外传来远处生产队的号子声,夹杂着砖瓦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村口的小学,终于要建起来了。 人多手快,三个大队的青壮劳力轮番上阵,挖地基、垒砖墙、上房梁,原本光秃秃的荒地像是变戏法似的。 不到半个月,一栋崭新的砖瓦房拔地而起,雪白的石灰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竣工这天,三个大队的男女老少全来了,挤在操场上瞧新鲜。 半大小子们扒着教室的大玻璃窗往里瞅,几个胆子大的还伸手去摸,被自家大人一把拽回来:“别乱碰!打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哎呦,这窗户上安的真是玻璃啊!啧啧,比公社办公室的还亮堂!”张婶使劲踮着脚往里看。 “中间这水泥台子是干啥用的?”王老栓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升旗台。 旁边知青马明中推了推眼镜:“这是升旗台,以后每天早晨学生们都要在这儿升国旗。” 话音刚落,屋顶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吓得几个抱孩子的妇女直往后退。 第112章 被举报了 “喂喂!都听得到吗?”大队书记陆福全的声音在喇叭里带着电流声,“今天趁大伙儿都在,我宣布个事儿——”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咱们联办小学十天后正式开学!从育红班到五年级,七岁到十六岁的娃娃都能来念书!学费嘛......”他故意拖了个长音,“暂定每学期两毛钱!” 这话像炸了马蜂窝,人群“嗡”地乱成一团。 “两毛?!”李桂花一把拽过自家男人,“咱家五个崽子都够岁数,这一下子就得掏一块钱啊!” “就是!”王婶掰着手指头算,“半袋子苞米面呢!妮子家又不用考状元,去学堂干啥?在家带弟弟多好。” 几个半大姑娘本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教室,听到这话都低下头绞着衣角。 “最后一个事!”大喇叭里陆福全的声音又响起来,“咱学校要在每个大队招两个民办教师,明天晌午前,有意向的都来学校办公室报名!” 广播声戛然而止,人群却炸开了锅。 几个知青模样的小伙子凑在一起低声商量,村里读过夜校的年轻人也跃跃欲试。 “娘,等开学那天,咱家小一、小二他们几个都带来报名吧?” 王秀珍搀着楚晚月的胳膊往家走,几个小的孩子正在前头蹦蹦跳跳地比划着教室的黑板。 楚晚月刚要点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建党满头大汗地跑来,衬衫后背都湿透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拦住她们:“娘!快、快回家!” “咋了这是?”楚晚月一把扶住他,“公社着火了?” 陆建党左右看看,压低嗓子:“我回来路上撞见革委会的!听说是有人举报咱家......” 他喉结滚动了下,“说咱家藏违禁品!” 王秀珍捂住嘴:“天杀的!哪个缺德玩意儿......” “先别慌。”楚晚月眼神一凛,“建党,去叫你大哥二哥回来。” 她转头对几个孩子嘱咐,“你们先去李奶奶家待着,就说奶奶让你们去借箩筐。” 楚晚月抄近路赶回家,一进门就对上院门。 她飞快扫视着院子,心里默念:“系统,全面扫描!” “嘀!扫描中......”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检测到违禁物品,坐标:东侧厂棚柴火堆里有违禁书。” 这时陆建国几人也回来了。 “建国,去把那堆柴火扒开。”楚晚月声音沉稳,但手心已经渗出冷汗。 陆建国一愣,虽然不解,但还是快步走到墙角,三两下扒拉开垒得整齐的柴火堆。 “咦?这是……”他弯腰从柴堆底部抽出一本泛黄的书籍,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字母。 “娘,这是啥书?我咋一个字都看不懂?”陆建国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楚晚月一把接过书,眼神骤然冷厉——《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一本英文书,根本不是这个年代普通农村家庭会有的东西。 “有人来过咱家。”她声音低沉,指节泛白地攥紧书脊,“而且,是故意栽赃!” “草!谁他妈这么阴毒!”陆建党一拳砸在墙上,脸色铁青。 “先把柴火恢复原样。”楚晚月冷静命令,随即转头看向陆建业,“建业,去把你那几本汽车维修的书,还有素云的服装剪裁书,全拿来。” “好!”陆建业二话不说,立刻跑回里屋,不一会儿就抱来几本翻得卷边的书,全是技术类笔记,但用的都是汉字,内容也干干净净。 楚晚月刚把书本藏进系统空间,院门突然被推开。 “婶子在家吗?”大队长陆福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乌泱泱一群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邵军庆。 陆建国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晚月前面:“大队长,这是干啥?” “少废话!”邵军庆冷笑一声,“有人举报你们家私藏反书!” “反书?”楚晚月面色平静,“这位同志,举报总得有证据吧?是谁举报的?敢不敢当面对质?” 邵军庆脸色阴沉:“证据?搜完就知道了!” 他转头对手下厉声道,*“每间屋都仔细搜,一寸都别放过!” 陆建国、陆建党、陆建业立刻跟上,寸步不离地盯着那些人,生怕他们趁机栽赃。 一时间,翻箱倒柜的声音充斥整个院子。 柜门被拉开,床铺被掀翻,锅碗瓢盆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邵军庆站在院子中央,目光阴鸷地扫视着这个普通的农家院落,似乎笃定能搜出些什么。 而楚晚月,则静静站在门口,眼神冰冷。 ——到底是谁,要置陆家于死地? 几个搜查的人很快从屋里出来,最后一个人满脸兴奋,手里捧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高喊道:“队长!发现大量现金!” 邵军庆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伸手接过铁盒,“哟,这么多钱?怕不是来路不正的赃款!” 他掀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大团结”,还有几张五块、一块的零钱,旁边还压着一摞粮票、布票,显然是积攒已久的家底。 楚晚月冷笑一声,“这位队长,说话可要讲证据。这些钱,是我儿子给我的,每一张票子都是有来路的,你敢乱扣帽子?” 邵军庆充耳不闻,啪地合上铁盒,厉声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投机倒把、偷抢来的?先没收审查!” “你确定要没收?”楚晚月眼神骤然冷厉,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咋?你还想妨碍公务?”邵军庆瞪眼,冲身后的人一挥手,“把她也带回去审审!” 楚晚月嗤笑一声,转头对陆建党厉声道:“建党!现在就去公社找程社长,跟他说他姨叫人欺负了!再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有人诬陷军属、抢劫军人家属财物!” “是!娘,我这就去找程易哥!”陆建党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院外冲。 邵军庆脸色骤变,急忙喊道:“拦、拦住他!” 第113章 我那是诈他们的 可陆建党年轻力壮,几个箭步就冲出了院门,转眼跑没影了。 “老太太,你刚才说什么?”邵军庆额头渗出冷汗,声音都虚了几分。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平静而森冷:“哦,我是说,咱们公社社长程易,他娘是我亲妹子。去年公社书记家的孙子也是我给救的。我小儿子在海岛当兵,这钱是他省吃俭用寄回来的。现在,你听清楚了吗?” 话音一落,院子里鸦雀无声。 邵军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捏着铁盒的手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几个红袖标也慌了,悄悄退后两步,谁也不敢再动手。 邵军庆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强撑着挺直腰板道:“这……我们也是公事公办!有人举报你们家藏反书,我们自然要来查!” 他的目光躲闪着,显然已经心虚,却仍不愿松口。 这时,陆福全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小声补充:“邵主任,这位老太太可不简单。去年公社妇女主任还专程带着慰问品来看过她呢!” 楚晚月似笑非笑地盯着邵军庆:“这位同志,既然要查,总该让我知道是谁举报的吧?” “这、这是匿名信!”邵军庆梗着脖子道。 这时,他身后一个年轻办事员怯生生地插话:“队长,我知道是谁…” “啥?”邵军庆猛地回头。 那办事员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有个穿灰棉袄的瘦高个男人来革委会投的举报信。咱信箱这几天就收到这一封……” 邵军庆脸色更难看了。楚晚月眼睛微眯:“这么说,这位同志能认出那人?” “见着面的话……应该能认出来。”办事员老实点头。 邵军庆擦了擦汗,语气突然和缓许多:“那个……婶子啊,你们家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心里有数不?” 楚晚月冷笑一声,转头对陆福全道:“大队长,麻烦你找人去把知青点的知青们都叫来一趟吧!咱们村里人,干不出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 陆建业动作麻利地从屋里搬出两个板凳:“娘,您坐着等。” 他狠狠瞪了邵军庆一眼,又搬来个小马扎塞给大哥,自己像尊铁塔似的站在母亲身后。 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搜查人员,此刻都低着头不吭声。 邵军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搓着手。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隐约能听见知青们的议论声。 楚晚月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睛里闪着寒光,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东西,敢把主意打到陆家头上! 院门外,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准是知青干的!” 王婶子拍着大腿,笃定地说。 “可不是!老楚家这是被人算计了!”李大爷抽着旱烟,摇头叹气。 “换作咱们,怕是早就认栽了……” “幸亏三嫂当初救了公社书记的孙子,要不今天这关可不好过!” 正说着,陆石头领着几个知青匆匆赶来。 贺军强走在最后面,心里还以为是叫他们来了解情况。 可刚踏进院子,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楚晚月冷冽的目光、邵军庆难看的脸色,还有那个办事员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 他下意识往柴火垛瞥了一眼,发现位置丝毫没变,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他!”那个办事员突然指着他大喊,“昨天就是他穿这件灰棉袄去举报的!” “什……什么?”贺军强脸色“唰”地变白,声音都变了调,“举报?我、我不知道!” “是你写的举报信?”楚晚月缓缓站起身,眼神如刀。 贺军强额头沁出冷汗,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诬陷!是真的!” 他突然指向陆建国,“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往柴火垛里塞外文书!” 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晚月冷笑一声:“邵主任,不如你们再去搜搜?免得有人说你们包庇。” 邵军庆硬着头皮挥手:“去!再搜一搜!” 几个红袖标跑过去,哗啦哗啦扒开柴火堆,“报告队长,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贺军强失声叫道,“我明明亲手——”话到一半,他猛地捂住嘴。 楚晚月眼神陡然锐利:“你亲手什么?” 贺军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 邵军庆见状,立刻变脸:“把这个造谣生事的带回公社!严肃处理!” 说完,他堆着笑对楚晚月点头哈腰:“婶子,今天真是误会!我们这就回去整顿作风!” 转头冲手下使眼色:“走!走小路!” 他得赶紧溜,万一撞上陆建党带回来的公社领导,这顶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楚晚月轻抚铁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院门里外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知青呆立在原地。他们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好不容易靠着踏实劳动在村里积攒的一点好印象,这下全被贺军强给毁了。 “哎呦喂,可算走了!”李婆子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老楚啊,你没事吧?可吓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楚晚月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笑得云淡风轻:“能有什么事?就是家里被翻得乱了点。” 她弯腰拾起倒地的笤帚,动作利落地扫着地上的灰尘。 “娘!他们都走了?”陆建党一阵风似的从院外跑进来。 “走了走了,”楚晚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福全狐疑地打量着陆建党:“咦?建党,你不是去公社告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那是诈他们的!”陆建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惊动公社领导啊!” “好小子!”陆福全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有勇有谋啊!” 陆建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跟我娘学的。”说着朝楚晚月挤了挤眼睛。 “行了,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陆福全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那几个垂头丧气的知青,叹了口气道:“你们几个也回去吧。这事是贺军强一人所为,我们不会牵连其他人。只要好好劳动,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 第114章 京市来信 王义生等人如蒙大赦,连忙鞠躬:“谢谢大队长!谢谢楚婶子!谢谢乡亲们!” 说完就跟逃难似的往外走,生怕走慢一步又生变故。 望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李婆子摇摇头:“这些城里娃啊......” 楚晚月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铁盒,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场闹剧,倒是让她看清了很多事。 院子里刚恢复平静,楚晚月突然开口问道:“大队长,明天你们准备怎么招老师?” 陆福全正往院门口走,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挠了挠头:“这个...也就是看看谁的学历高呗?不然还能咋选?” 楚晚月眼睛微微一眯:“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弄个考试,谁的分高就留下,这样最公平。” “考试?”陆福全猛地一拍脑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啊!这个法子好!省得有人说闲话!” 他兴奋地在院子里踱着步,突然又犯了难,“可...这考试题目咋整?” “这个简单,”楚晚月不紧不慢地说,“大队长可以去公社中学,找那里的老师要几张试卷。他们肯定有现成的考题。” 陆福全一拍大腿:“妙啊!建国,走,跟我跑一趟公社中学去!”说着就要拉陆建国往外走。 “哎哎!哥啊!”陆建国被拽得一个踉跄,“这都晌午了,好歹吃了饭再走啊!” 陆福全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瞧我这急性子...对对对,吃了饭再去。”他搓着手笑道,“那...吃完我就来找你?” “成,我在家等着。”陆建国点点头。 目送陆福全离开后,楚晚月转头看向正在收拾院子的王秀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先把屋里拾掇干净吧。等会儿再煮点面条,咱们将就吃一顿。” “好嘞,娘。”王秀珍应着,手里麻利地收拾着被翻乱的簸箕和扫帚,“这群人翻得可真够乱的,连炕席都掀起来了。” 陆建党从屋里探出头来:“娘,我那屋的箱子被翻得底朝天,衣服都掉地上了。” “慢慢收拾,不着急。”楚晚月挽起袖子往厨房走,路过堂屋时瞥见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眼神暗了暗。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扬声说道:“今儿个中午就吃炝锅面,多下点,建党去把院门关好。” 陆建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开口:“娘,我们刚刚...用的是程社长他们的名头吓唬人。”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晒蔫的茄秧,“他会不会...不高兴?” 楚晚月闻言笑笑,“他可不会怪罪,而且啊,他要是知道了,准会说‘有难处怎么不直接来找我?’”楚晚月模仿着程易的声音动作。 陆建国挠着后颈上新晒脱的皮,憨厚的方脸上还带着困惑。 他刚想再问,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群小马驹踏过。 “奶!”打头的陆红军一个急刹停在枣树下。身后几个弟弟像串糖葫芦似的挨个撞上来,最小的小七没收住脚,直接扑进了楚晚月怀里。 “哎哟我的小七哟。”楚晚月忙接住孙子。 其余几个半大小子呼哧带喘地围着藤凳站成一圈。 陆红军蹲在楚晚月身边,“李奶奶说事情既过去了,还要留我们在她那吃饭...” 他偷眼瞥了瞥堂屋半开的门,声音突然放轻,“家里真没事?” 楚晚月揉了揉大孙子的脑袋,“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们屋...”楚晚月故意板起脸,“那几个戴红袖章的翻得跟遭了土匪似的。”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陆红军跳起来就往东厢房冲。 楚晚月望着孙子们活蹦乱跳的背影,转身时看见大儿子还站在原地发愣。 “建国啊,你去给我倒杯水。”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院门外响起,邮递员小程骑着那辆墨绿色的二八杠自行车,车把上还插着一面小红旗。 他单脚支地,从包里翻出一封信,冲院子里喊道:“陆建国有你的信!” 陆建国正在厨房倒水,闻言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粗糙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过信,笑道:“谢谢小程,这是秦海岛来的吗?” 小程摇摇头,指着信封上的邮戳:“不是,这是京市来的。” “京市?”陆建国一愣。 待邮递员蹬车远去,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回院里,朝正坐在枣树下纳鞋底的楚晚月喊道:“娘!咱京市有亲戚吗?” 楚晚月抬了抬眼皮,手上的针在鬓角蹭了蹭,不紧不慢道:“没有啊,这谁的信?” 陆建国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落款,顿时瞪大眼睛:“娘!是建设写的!”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怎么会从京城寄信来?他不是回秦海岛了吗?” 楚晚月见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嫌弃地撇撇嘴:“干嘛一惊一乍的,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对对!”陆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楚晚月身边,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展开,低声看了起来。 半晌,他收起信,叹了口气:“建设信上说,他刚回秦海岛就被调去京市学习了。可就在刚去京市没几天,他对象让他战友转告他,说……婚事吹了。” 他顿了顿,挠挠头,“他信上就写了这些,说目前还在京城学习,再半个月就回秦海岛了。” 楚晚月眉头一挑,淡淡道:“哦?那咱们给他备的那份礼,是不是也没送出去?” 陆建国挠挠头:“是啊,他回去的时候,他对象已经下基层了,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楚晚月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豁达:“吹了就吹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倒是这次去京市学习……” 她眯起眼,“是不是要升职了?” 陆建国摇头:“这他没提,估计那边查得严,信里不敢多写,就报了个平安。” 楚晚月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行吧,等他回秦海岛了,再给他写信问问。” “欸?他这信什么时候写的?”楚晚月突然看向陆建国。 第115章 新书包 “哎呦!都有十来天了。”陆建国看看日期说道。 “这两天就给他写信问问,告诉他不能说的就不用说,我们都明白。” “好。” 三个大队的干部们已经在公社办公室里忙活了三天。 最后,陆家大队选的两个知青,一个手自从来了就像隐形人一样的沈浩,还有就是杨书兰。 “娘,你看看书包这样缝怎么样?”陈素云扶着酸痛的腰,从炕沿边站起来。 七个绿帆布书包整整齐齐排在炕桌上,每个都用红布条锁了边。 楚晚月拿起一个书包对着窗户细看。 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棂,针脚密实,比供销社卖的还牢靠。 她转头朝院子里喊:“小七,过来试试你二大娘做的新书包!” “来啦!”小七像只撒欢的小马驹冲进屋,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把书包往身上一挎,帆布带子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晃荡。 “嗯嗯,好漂亮,我喜欢!”他蹦跳着转圈。 “行,帅!明天你们就背着这个去学校吧。” 楚晚月轻轻推整了他的衣领,不经意间注意到陆红军仍旧愣在门框一侧。 “奶……”他的喉咙微微颤动,声音仿佛是坏掉了的广播,断断续续,“我并不想……” “不!你想!你得想!”楚晚月坚定地扭转孙子的肩头,目光如炬,直逼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你去学上两年,把字识全,将来接替你父亲的职位,做个称职的会计,这才能算得上真本事!” 陆红军的目光落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之上,虽然他的身姿已经高出奶奶一头,但此刻却似乎缩小了许多。 他回想起昨天在大场院上,二队的几个孩子们听闻他即将上学时那嘲讽的笑声。 “那……好吧。”他终究还是低声应允了。 “对了,建业!”楚晚月突然想起什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声音穿过堂屋,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陆建业正蹲在里屋修锄头,听见喊声连忙擦了把手出来,“娘,啥事?” “你姐有没有说让三个孩子都去上学?”楚晚月眯起眼睛,手在炕沿上敲得当当响。 陆建业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大姐说...就让珊珊和爱国去。爱华都十四了,能挣满工分了...” “咋?分家了就不为孩子着想了?”楚晚月“啪”的拍了下炕桌,“去告诉她,三个都得去!学费不够我这有!” “可是...”陆建业支吾着,“大姐说盖房子借了您这么多钱,得早点...” “我催她还了?”楚晚月一个白眼翻得干脆利落,顺手抄起炕上的鸡毛掸子指着门口,“你现在就去告诉她,明天要是不让孩子上学,我亲自拿这掸子找她去!” “哎!我这就去!”陆建业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会儿!”楚晚月又把人叫住,“素云给爱国他们做的书包呢?” “在里屋箱子上搁着呢,我这就去拿。” 这时陆红军蹭过来,“奶,我想跟二叔一块儿去。”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想拉上比他大两个月的徐爱华一起去上学。 楚晚月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却假装没察觉,“行,想去都去。” 她突然拍了下大腿,“要不...直接把那仨孩子接咱家来住?反正东厢房还空着,上学也近便。” 正在扫地的陆建国直起腰,“我觉得成。。” 楚晚月点点头,“你们去看看情况吧。” 陆建业把三个崭新的绿帆布书包小心地夹在腋下。 一出门,几个半大小子早就等在院门口了,像群准备出征的小战士。 陆建业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楚晚月,“娘,那我们走了啊。” “去吧去吧!”楚晚月摆手。 抬眼看向正在院里收衣服的陈素云。 “素云啊,”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衣服,“这两日可把你累坏了,赶紧回屋躺着歇会儿。” 陈素云扶着腰,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娘,我没事。这点活计算啥,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反而好生。” 话音未落,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踢了一脚,她“哎哟”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圆滚滚的肚子。 正在厨房门口剥蒜的王秀珍闻声抬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我看着素云这肚子往下沉了不少,怕是要发动了吧?” 陈素云低头抚摸着绷得发紧的肚子,能清晰地摸到胎儿拱起的背脊。 食指下意识在肚脐周围画着同心圆,忽然“哎哟”一声按住侧腹:“这小祖宗,又踢我肋骨......” 她抬头时,细密的汗珠正顺着鬓角滚落,“应该是快了吧。” “东西都备齐了吗?”楚晚月一下子紧张起来。 “都准备妥当了,”陈素云指了指屋里,“小衣裳、包被、尿布都在太阳底下晒得香喷喷的,剪刀、酒精、红糖也都备好了,都在西厢房备着呢。” 陈素云撑着腰慢慢站起来,从搪瓷缸里抿了口温热的红糖水,“连尿垫子我都拆了旧棉袄重新絮的,比供销社卖的还厚实三分。” “秀珍啊!”楚晚月突然说道:“夜里警醒些!” “知道了,我这几天都注意着呢。”王秀珍点头,看向一边想打瞌睡的楚青苗,“青苗,去后边给我拿几个土豆,我来炖个红烧肉。” 楚青苗圆润的脸庞泛起红晕:“大嫂!多搁点辣子!昨儿梦里我见着个穿红袄的丫头,水灵灵的眼睛会说话似的...” 她摸着微凸的腹部,指尖在衣料上勾出花朵的形状,“准是闺女给我托梦呢!” “又疯说!”楚晚月作势要打,手举到半空却变成拂去她肩头的蒜皮,“小心小七听到又要哭了。” 想起小孙子听见“妹妹”就噘嘴的模样,她笑着摇摇头。 王秀珍切着肉突然说:“娘,要不要把东屋的炕也烧上?万一半夜...” “的确,把炕烧上吧,我总感觉就在最近一两天了。”楚晚月话落,更觉得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娘,不用急,孩子还没发动,等到了那时候再烧炕也来得及。”陈素云望着婆婆和大嫂焦虑的神色,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 第116章 第一天上学 二月初六这天,万里无云。 初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暖暖地淌进陆家小院。 小七陆红伟天蒙蒙亮就醒了。他蹑手蹑脚地爬下炕,从樟木箱里取出那件靛蓝色的新棉袄——这是二大娘给他做的。 小家伙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又郑重地把奶奶给的铁皮文具盒塞进书包。 文具盒里新削的铅笔散发着松木香,他忍不住打开闻了一下。 “六哥!快来看!”小七突然发现书包夹层里藏着两颗水果糖,彩色的玻璃纸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陆红明趿拉着棉鞋过来,两个小家伙像发现宝藏似的,举着糖果在院里的枣树下转起圈来。 惊得院子里的母鸡扑棱棱飞上柴垛,引得他们笑得更欢了。 “大清早的,你俩要把房顶笑塌喽?”楚青苗挽着松散的发髻推开房门,眼角的睡意还没散尽。 小七立刻像只小蝴蝶似的扑到她跟前,奶您瞧,二大娘缝的盘扣是燕子形状的!” 厨房的门帘一挑,王秀珍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柴火灰。 “小六,去喊你哥他们吃饭。”话音刚落,北屋的门吱呀呀响了。 陆红军带着几个弟弟鱼贯而出,清一色藏青色新棉袄。 “哎呦喂!”楚晚月从堂屋出来,“这是哪里的娃娃这么好看!” 她故意眯起眼睛逗他们。小四一个箭步窜上前,脑袋上支棱着的呆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奶您再仔细看看!” 王秀珍和楚青苗早早忙活起来,擀面皮、剁肉馅,蒸笼里的白汽翻腾着,裹着肉香飘满整个院子。 今早的饭比往日丰盛,一人一个大肉包,皮薄馅厚,咬一口能渗出鲜香的油汁;冬瓜炒肉片清爽可口,肉片切得薄薄的,裹着酱汁,冬瓜片晶莹剔透,碗底汪着一层浅浅的汤汁。 孩子们围坐在桌前,眼睛亮晶晶的。 小五双手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流下,他连忙伸出舌头舔了舔,惹得小六小七咯咯直笑。 楚晚月给每个孩子分了个鸡蛋,轻轻在桌沿一磕,蛋壳裂开,露出白嫩的蛋白。 小四捧着鸡蛋舍不得吃,悄悄塞进口袋,被楚晚月笑着点了点脑门:“现在吃!等会儿凉了就不香了。” 灶上的红薯玉米粥熬得浓稠,金黄的玉米糁和橘红的红薯块交融在一起,舀一勺,能拉出黏黏的丝。 陆建国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吧,该上学了!” 楚晚月和陆建国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七个孩子,个个精神抖擞,像一队雄赳赳的小兵。 小七的书包斜挎在肩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小六蹦蹦跳跳,时不时弯腰去摘路边的野花。 陆红军几个大点的孩子走得端正,可嘴角的笑藏不住,眼里满是期待。 刚拐过进村子不远的,就碰上了陆福山家的,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正往学校赶。 “三婶子,送孩子上学啊!”陆福山真的笑着招呼。 “对呀,今儿开学,可得早点去。”楚晚月笑呵呵地回应,伸手摸了摸她家孩子的头,“哟,小豆子今天穿得真精神!” “那可不,学校就在家门口,咋也得让孩子学几个字呀。”陆福山家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听说这几个知青老师学习很好的!” 正说着,马桂兰也带着几个孙子孙女赶了上来,老远就搭话:“可不是嘛!人家都去上学了,总不能就我们家娃当盲流吧?” “二嫂说得对,”楚晚月点头,“多学点知识,以后说不定能去公社当会计,去县城当工人呢!” “哎呦,那可好!”陆福山家的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要是真能吃上公家饭,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几个人越说越高兴,笑声在晨风里飘散。 孩子们则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比谁的书包好看,谁的铅笔更尖。 学校门口早已围满了人,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踮着脚往教室里张望,有的拉着老师问东问西。 陆建国刚走到校门口,就被陆福全拽了过去:“老陆!快来帮忙搬桌子,不够用了!” 黄德贵大队长站在校门口的石墩上,扯着嗓子喊:“让孩子自己进去!大人们都回去,别在这儿挤着!” 可家长们哪里肯走?一个个扒着院墙,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孩子。 几个孩子回头冲楚晚月挥挥手:“奶!我进去了!” “好好学!听老师话!”楚晚月踮起脚尖喊。 孩子们像一群小鸟,扑棱棱地飞进校门。 大人们仍站在原地,久久不愿散去。 “滋——滋——” 村小学房檐下挂着的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惊得围墙边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校门口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黑漆漆的喇叭口。 “那个...各位村...各位学生家...”村支书陆福全浓重的乡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磕磕绊绊的,“沈老师!还是你来说!” 话音未落,喇叭里传来一阵推搡声,接着便换了个清朗温润的年轻声音。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早上好。”沈浩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缓缓流过每个人的耳朵,“我是沈浩,从今天起...” 他顿了顿,喇叭里传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早上八点上课,十一点放学;下午一点上课,四点放学。”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楚晚月踮着脚看了看,七个孙子都规规矩矩站在队列里,小七红伟正抻着脖子找声音来源,被大孩子按着肩膀扳正了身子。 “现在请同学们按年龄排好队...”沈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各位家长可以回去了,请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 话还没说完,陆福全就挤到了话筒前:“都等等!学费的事再说一遍!” 他粗着嗓子喊,“一个娃娃两毛钱!铅笔本子上供销社买,现在不要票了!” 说着还特意拍了拍喇叭,震得支架哐当响,“学费明天让孩子自己带来,谁也不准拖欠!” 第117章 还在这磨蹭呢 站在一旁的孙庄大队大队长孙伟国撇了撇嘴。 陆福全扭头问他:“老孙,你还有啥要补充?” “你不是都说完了么...”孙老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引得旁边的黄德贵大队长直咧嘴。 沈浩赶紧接过话头:“感谢各大队的支持。” 他朝几位大队长深深鞠了一躬,蓝布中山装的衣襟垂得笔直,“以后学校的事我们会直接对接公社文教办。” “瞧瞧人家城里来的,就是讲究。”黄德贵斜睨着陆福全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后脖颈,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哪像咱们这些老粗...” 大喇叭又滋啦响了几声,彻底安静下来。 校门口的尘土渐渐落定,楚晚月站在杨树下,眯着眼往村口的小路张望。 “娘,您还在这等着呢?” 陆建国从校门里出来,衣袖上沾着搬桌椅蹭的白灰。 他抹了把汗,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大姐没来,是爱华带着珊珊和爱国来的。我都安排好了,让他们中午来家吃饭。” 楚晚月点点头,棉鞋底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你姐也是,这么大的日子...”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尖利的嗓门打断。 “哎呦喂!三嫂还在这儿磨蹭呢?”王翠花挎着菜篮子从田埂上蹿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惊诧,“你家老二媳妇要生啦!建业都慌得把丁婆子背过去了!” 她声音拔得老高,引得几个路过的媳妇都往这边瞅。 楚晚月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计较王翠花话里的刺,提起衣摆就往家赶。 陆建国连忙跟上。 远远就看见陆家院门大敞着,东屋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 丁婆子正坐在院子当中的枣木凳上指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剪子要用滚水煮过,孩子的襁褓要烤暖和...” 王秀珍从灶房探出头:“都备齐了,红糖水也沏上了。”她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和面。 “得给她吃点实在的。”丁婆子往东屋努努嘴,“看这肚形,怕是个大胖小子,得攒够力气。” 话音未落,东屋里传来陈素云一声压抑的闷哼。 王秀珍赶紧往锅里打了三个鸡蛋,金黄的蛋液在滚水里绽开朵朵白花。 “大娘,您先垫垫肚子,待会儿还要辛苦您呢。” 很快的王秀珍捧着碗热腾腾的面条从灶房出来,碗边还搁着双竹筷子。 面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一个雪白的荷包蛋埋在面条底下。 丁婆子眼睛一亮,皱纹里都漾出笑意:“哎呦呦,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接过了碗。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热气扑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秀珍啊,你这手艺越发好了,面擀得劲道,汤头也鲜。” 筷子碰到碗底的荷包蛋时,丁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卧着蛋呢!”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戳了戳蛋黄,金黄的蛋液慢慢渗出来,在面汤里晕开一片。 “嫂子,你来了。”楚晚月快步走进院子,“素云现在怎么样了?” 丁婆子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了抹嘴:“还得再等等,才开了四指。” 她指了指东屋,“这胎孩子养得好,个头怕是不小。你家素云是个有福的,怀相这么好。” 楚晚月走到炕边,轻轻给陈素云擦了擦汗。 炕上的陈素云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坚定,看到婆婆进来还想撑起身子。 “躺着别动。”楚晚月按住她,转头对丁婆子说,“都准备妥当了?” 丁婆子笑着点头:“你家秀珍里里外外都张罗得周到,热水、剪子、襁褓,一样不落。” 她看了眼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珍,“这媳妇真是顶好的。” “我这三个儿媳妇啊,个个都是好的。”楚晚月眼角笑出了细纹,语气里满是骄傲。 “说到这个,”丁婆子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膝盖,“建业那孩子跑去喊我的时候,跑得太急,在田埂上摔了个大跟头!柳木家的在边上喊他,他爬起来头都不回继续跑,裤腿上全是泥巴也不管。” 楚晚月听了,眼里泛起了柔光:“这孩子从小就实心眼。” “可不是嘛,”丁婆子收拾着接生要用的东西,絮絮叨叨地说,“柳木家的后来跟我说,建业跑得跟阵风似的,她比划着——” 丁婆子学着柳木家的样子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就这么大个水坑,他愣是没看见,扑通就踩进去了!” 屋里的人都轻声笑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炕头准备好的小被褥上,那上面绣着胖娃娃抱鲤鱼的图案,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 “啊——”陈素云突然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了炕沿的棉被,指节都泛了白。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粘在苍白的脸上。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屋:“素云!可是要生了?” “娘...我没事...”陈素云喘着粗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就是突然疼了一下...”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宫缩袭来,她咬住下唇,把呻吟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 丁婆子撩开帘子进来,粗糙的手指在陈素云肚皮上轻轻按了按:“疼得不厉害就省着力气。你这都是第三个了,知道越往后越难熬。” 她掀开被角看了看,“羊水还没破呢。” “还要多久?”楚晚月用湿毛巾给媳妇擦着汗,动作轻柔。 丁婆子往窗外望了望日头:“再等等吧,晌午前能生就是快的了。” 说完又回到院里坐着,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抽起来。 厨房里,王秀珍已经往大铁锅里舀了四瓢水。 她踮脚从房梁上取下挂着的猪肉,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利落地切下肥瘦相间的一块。 “秀珍啊,你先蒸锅米饭,再炖个肉菜。” 楚晚月站在厨房门口,“等孩子们放学回来,怕是要饿坏了。” “娘,我正打算炖土豆肉呢,好熟。”王秀珍麻利地把土豆削皮切块,刀工又快又匀,案板上很快堆起小山似的土豆块。 猪肉在热锅里“滋啦”一声,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灶房。 楚晚月挽起袖子要帮忙,被她轻轻推开:“您去歇着吧,这点活我还应付得来。” 第118章 生了个闺女 见婆婆还站着不动,她又添了句:“要不您去看看素云?我听着她又疼起来了。” 果然,东屋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楚晚月叹了口气,掀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丁婆子的烟袋锅冒着袅袅青烟。 日头渐渐爬到正当空时,陈素云的叫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丁婆子“啪”地磕掉烟灰,快步钻进东屋:“要生了!热水!剪子!快!” 王秀珍连忙从厨房端来滚水,蒸汽氤氲中。 “奶!我们回来啦!”小六和小七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冲进院子。 书包在他们身后一颠一颠的,沾满了春日的阳光。 楚晚月站在东屋门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回来得正好,饭在厨房热着呢。” 说完她的目光又转向那扇紧闭的屋门,耳朵竖得老高。 “奶,我娘在里面吗?”小六踮起脚尖,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刚想凑近门缝往里瞧,就被奶奶温暖的手掌轻轻拦住了。 “听话,先去吃饭。”楚晚月揉了揉小孙子毛茸茸的脑袋,“你大娘蒸了白米饭,还炖了你最爱吃的土豆肉。” “姥姥!”徐爱国一个箭步窜过来,像只灵活的小猴子。 他身后跟着徐爱华和徐珊珊,三个孩子脸上都红扑扑的,显然是跑着回来的。 “都来啦?快去吃吧,饭还热乎着呢。”楚晚月话音未落,陆红军已经领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往厨房去了。 就在孩子们的笑闹声中,东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突然,“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晌午的宁静,像春雷般在院子里炸开。 “生了!生了!”陆建业激动得直搓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门帘一掀,王秀珍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是个闺女!素云给咱家添了个千金!” “我有妹妹啦!”小六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书包里的文具盒哗啦作响。 “也是我妹妹!”小七不甘示弱地喊道,小手举得高高的。 小二走过来,笑着揉了揉两个弟弟的脑袋:“是咱们大家的妹妹!”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这笑声惊动了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还在这儿闹腾?”陆建国从屋里出来,故意板着脸,“上学要迟到了不知道?” “这就去!”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应着,呼啦啦地往外跑。 小六边跑边回头喊:“奶,放学我要第一个抱妹妹!” 楚晚月站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哎呦嚯!”丁婆子双手稳稳地托着刚擦净的小婴儿,往杆秤上一放,“七斤二两!可真是个结实的小丫头!”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推开条门缝,侧身钻进屋里。 产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热气和血腥味,混合着艾草燃烧的清香。 她一眼就看见炕上的陈素云,脸色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容,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快瞧瞧你家这大胖丫头!”丁婆子小心翼翼地把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婴儿递到楚晚月怀里。 “哎哟...”楚晚月顿时手足无措,僵硬地托着这团软乎乎的小生命。 婴儿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小嘴还时不时蠕动着。 楚晚月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小宝贝。 “这可是咱家头一个孙女啊,”楚晚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素云,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连襁褓中的婴儿似乎也被感染,小手在包裹里轻轻动了动。 楚晚月小心翼翼地俯身,把孙女放在陈素云枕边。 婴儿一挨到母亲身边,小脸立刻朝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 这时,楚晚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递到丁婆子手里:“嫂子,今儿个可辛苦你了。” “这说的什么话,”丁婆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顺手把红包揣进衣兜里,连看都没看,“接生婆干的不就是这个营生。” 她整理着接生用的剪刀、布条,又嘱咐道:“记得给素云炖点蹄子汤,要是能弄到鲫鱼更好,最是下奶的。” “都备着呢,”楚晚月连连点头,“鲜鲫鱼养在水缸里,猪蹄也准备好了。” 丁婆子把最后一捆布条收进包袱,拍了拍衣襟:“那我先回了,你们好生照顾着。要是夜里有什么情况,随时去喊我。” 她掀开门帘往外走,又回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笑道:“这丫头哭声洪亮,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楚晚月送丁婆子到院门口,“嫂子慢点啊。” 陆建业小心翼翼地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陈素云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屋子里。 陈素云刚生产完的身体还很虚弱,苍白的面颊贴在丈夫结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陆建业用肩膀顶开房门,屋里早就烧暖了炕。 他将陈素云轻轻放在铺着崭新碎花床单的炕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陈素云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却挂着满足的微笑。 不一会儿,王秀珍抱着襁褓轻手轻脚地进来。 小娃娃睡得正香,红扑扑的脸蛋像刚摘的水蜜桃,偶尔还咂咂小嘴。她将孩子放在陈素云身侧,又给娘俩拢了拢被子。 “娘,素云和孩子都睡下了。”王秀珍压低声音,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去把猪蹄炖上,月子里得补补。” “抓两把黄豆放进去,别放盐。等她吃的时候给她捏点盐放进去就行,月子里吃咸了要浮肿的。” “知道了娘。” 院子里,陆建国刚打扫完东屋出来。 楚晚月看着他问道:“建国,中午几个孩子回来,有没有闹?” 陆建国拍打着身上的灰,憨厚地笑笑:“没有吧?我看都高高兴兴的呢。小五还嚷嚷着要给妹妹起名字。” “那就好。”楚晚月松了口气,皱纹里藏着忧虑,“中午忙得团团转,都没顾上他们。” “他们兄弟几个都在学校,互相照应着呢,受不了欺负。” 楚晚月点点头。 他们不知道,此刻村小学的教室里,小七正咬着嘴唇站在最后排罚站。 第119章 老师要来了 “铛——铛——铛——”放学了。 上一年级的小六陆红明麻利地收拾好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育红班的教室。 推开木门时,他看见弟弟小七陆红伟正抽抽噎噎地把铅笔和本子塞进书包,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谁欺负你了?”小六顿时攥紧了拳头,凌厉的目光扫过教室里其他孩子。 “陆红伟!收拾好了吗?老师跟你回家一趟。”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知青老师宋欣怡拎着帆布包走进教室,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射进来。 小六的怒气像被扎破的气球般泄了气,他趁着老师不注意,猫着腰溜出了教室。 “三哥!二哥!爱国哥!”小六气喘吁吁地拦住几个哥哥,“快回家!小七被老师逮住了,老师要上门告状!” “怎么回事?”闻声赶来的小四小五也凑了过来。 “没时间解释了!叫上大哥他们!”小六急得直跺脚,拽着几个哥哥的衣袖就往家跑。 落在后面的徐珊珊皱起眉头,转身朝育红班方向走去。 “红伟!” 远远地,她看见小七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跟在宋老师身后,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珊珊姐!”看到熟悉的身影,小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徐珊珊怀里,眼泪又决堤而出。 “老师,红伟犯什么错了?”徐珊珊轻轻拍着小七的背,警惕地望着宋老师。 宋欣怡忍俊不禁:“他没犯错,就是今天上课时闹了个笑话,自己觉得难为情才哭的。” “啊?”徐珊珊低头看去,小七已经涨红了脸,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她了然地牵起小七的手,默默跟在老师身后。 “你们两个走快点,”宋老师回头笑道,“老师可不认识你们家怎么走。”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小七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 楚晚月倚在院门框上,不时朝村里小路上张望。 远处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奶——”小四像只撒欢的小马驹,背着书包一蹦三跳地冲在最前头,脸蛋跑得通红。 楚晚月刚舒展眉头,就听见小四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奶,快,小七被老师扣住了!老师要、要跟来咱们家!” “什么?”楚晚月惊道。 这时小六他们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奶!小七在后头给老师带路呢!” “老师可凶了,小七都吓哭了!” 楚晚月心头一紧,突然瞧见几个孩子身后空荡荡的,脸色顿时变了:“等等,你们把弟弟一个人丢学校了?” 孩子们顿时像被掐住嗓子的鹌鹑,小六绞着衣角小声辩解:“不、不是有老师跟着嘛......” “你大哥他们人呢?”楚晚月踮脚往远处望,路上哪有陆红军和徐爱华的影子? 小二嗫嚅道:“大哥他们要扫整个校园,让我们先回......” 楚晚月的眉头越皱越紧:“那珊珊呢?”她的声音已经沉得像浸了冰水。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脑袋越垂越低。 最后还是小三壮着胆子指了指来路:“珊珊可能...可能在后头走着......” 她强压着火气,刚要开口,小二已经一溜烟窜出去:“奶,我去接他们!” “都给我进屋去!”楚晚月压低声音呵斥,几个孩子缩着脖子往院里挪。 “往后要是再敢把弟弟妹妹落下,看我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孩子们噤若寒蝉地贴着墙根走,生怕惊醒了里屋才出生的小妹妹。 “秀珍,快沏碗红糖水,小七他老师要来家访了。”楚晚月掀开厨房帘子,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几分焦急。 正在灶台前揉面的王秀珍手上动作一顿,面粉簌簌落在案板上:“家访?什么意思?” 她疑惑地蹙起眉头,还是利落地从碗柜最上层取出珍藏的红糖罐子,“娘,要不要把过年剩的桃酥也端出来?” “先不急。”楚晚月摆摆手,又探头往院里张望。这时院门“吱呀”一响,陆红军他们几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娘好。”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 楚晚月赶紧整整衣襟迎出去,只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被徐珊珊领着走进院子。 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胸前别着枚锃亮的团徽,背上还挎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包。 “老师来了,快这边坐。”楚晚月热络地拉着宋欣怡往堂屋走,顺手拍掉条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谢谢大娘。”宋欣怡有些拘谨地坐下,“我是陆红伟育红班的老师宋欣怡,从申市来咱们黄庄大队插队的。” “哎,晓得晓得。”楚晚月笑眯眯地给看向宋欣怡,眼睛却不住往缩在徐珊珊身后的小七身上瞟,“珊珊带弟弟去堂屋吧。” 又看向宋欣怡,说:“宋老师,是不是我家红伟在学校犯错了?您尽管说,该打该骂我们绝不护短。” “没有没有,”宋欣怡连忙摇头,“咱们育红班现在用的都是矮课桌,配套的小板凳还没从县里运来......” 这时王秀珍端着粗瓷碗进来,碗里红糖水冒着热气:“老师喝水。” 她悄悄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注意到对方指甲缝里还沾着粉笔灰。 “谢谢嫂子。”宋欣怡双手接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您是红伟他娘吗?” “不是哩。”王秀珍摇摇头,朝里屋提高嗓门:“青苗!快出来,老师问话呢!” “来了来了!”里屋门帘一掀,楚青苗急匆匆走出来。 她换了身靛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方才一听说老师要来,她就躲进屋里好一阵捯饬。 此刻她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却堆满笑容:“老师,我是陆红伟他娘,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宋老师,你接着说。”楚晚月拍了拍身边局促不安的楚青苗,后者连忙把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宋欣怡的目光柔和下来:“事情是这样的......” 第120章 小七闹笑话 她抿了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中午我给每个孩子都说了,让他们在家带个板凳先用着。” “结果上课时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宋欣怡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回头就看见红伟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树枝,原来他没带板凳,就在路上随便捡了个树枝子当板凳。” 楚晚月想象着那个画面,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今儿中午他二大娘添孩子,没人顾得上他。” 宋欣怡见状连忙解释:“我问这孩子,他光摇头不说话。我还以为......”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小板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楚青苗这才松口气:“明儿一准让他带板凳去。”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老师尽管管教,该打手心就打,我们庄稼人没那些娇惯孩子的毛病。” “红伟很懂事的。”宋欣怡笑道。 楚晚月把粗瓷碗又往前推了推:“老师再喝口糖水,这一路走得急。” 宋欣怡站起身来,帆布包在腰间轻轻一晃:“不了大娘,再晚该看不清路了。” 她看向堂屋小七的漏出的脑袋,“陆红伟,明天记得带板凳哦!” 全家人一直把老师送到院门口。 楚晚月望着那个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突然高声喊道:“宋老师得空常来坐啊!” 望着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楚晚月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小机灵鬼,咋想出来用树枝当板凳的?”她笑得直拍大腿,眼角泛起泪花。 “可不是嘛!”王秀珍端着空糖水碗,肩膀一抖一抖的,“要是树枝够粗,没准还真能坐稳当......” 楚青苗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突然“哎哟”一声:“不行不行,我这笑的肚子都疼了……”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 “哇——”堂屋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你们都笑话我!”小七的嗓子带着哭腔,还夹杂着跺脚的咚咚声。 窗户纸后面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偷听的小脑袋你推我挤地贴在窗框上。 小六笑得最欢,一个没站稳,“咚”地栽倒在地上,激起一阵更大的哄笑。 “都给我住声!”楚晚月板起脸,可自己嘴角还不停抽搐,“谁再笑今晚不许吃......噗......”话没说完又破功了。 “奶你太坏了!”小七气得脸蛋通红,像只炸毛的小公鸡似的冲进院子,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惹得众人笑得更欢。 王秀珍抹着眼角,努力绷着脸:“好了好了,锅里炖了白瓜酿肉。”她转身往厨房走,肩膀还在可疑地耸动。 小三悄悄蹭过来,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奶,我娘今天好些没?”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泪花。 “你娘好着呢,”楚晚月拍拍他的手臂,“就是生你们小妹妹累着了,这会儿正补觉。” 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妹妹长得白白胖胖的,可好看了呢。” 小六趁机凑到奶奶跟前,脏兮兮的手揪着楚晚月的衣摆:“奶,我就看一眼妹妹,保证不吵醒娘......” 楚晚月摸摸他汗湿的脑门,牵起那只黑手往厨房带:“先把你那花猫脸洗洗。等会儿你娘醒了,让你第一个抱妹妹。” 她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顿时模糊了笑容,“今儿有你们最爱吃的腌黄瓜炒鸡蛋......” 饭桌上,陆建国咬了口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娘,小娃娃的名字想好了没?” 楚晚月还没答话,小六就插嘴道:“叫小花!我昨天看见菜地里的喇叭花开得可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小四怼了一胳膊肘:“土死了!” “老二有想法没?”楚晚月把盛着腌黄瓜的碟子往陆建业那边推了推。 陆建业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笑:“要是小子我还能起个狗蛋、铁柱啥的,这闺女...”他搓着粗糙的手指,“还是娘您给拿个主意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楚晚月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就叫陆明珠吧,咱们老陆家的掌上明珠。” “这名字好!”王秀珍拍了下大腿,“又文气又金贵!” 陆建国点点头,“咱陆家的掌上明珠,好名字。” 陆建业乐得直搓手:“成!就叫这个!” 这时楚青苗突然皱着鼻子,犹犹豫豫地问:“那个...娘,娃娃是胖了点...但是叫猪是不是不太好?”她摸着凸出一点的肚子,一脸真诚地环顾众人。 “啪嗒”一声,陆建党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媳妇儿,你少说两句。”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扶着额头:“那两年你上的扫盲班真是喂了猪了。” 她顿了顿,还是解释道:“这个珠是珍珠的珠,是珍贵漂亮的意思。” 楚青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摸着肚子兴奋地说:“那娘!我肚子里这个也要叫珠!” 小四突然从条凳上蹦起来:“我知道!叫夜明珠!上次听公社广播里说过!”被楚晚月一个眼神又乖乖坐了回去。 “要是生闺女就叫宝珠,成不?”楚晚月话音未落,陆建党已经激动地直点头:“成!就叫宝珠!” 楚青苗幸福地摸着肚子念叨:“宝珠...宝珠...我闺女就叫宝珠了!” 突然“哇~”的一声婴儿啼哭从里屋传来,所有人齐刷刷放下碗筷。 王秀珍刚要起身,楚晚月已经先起来了:“你盛碗猪蹄汤,我先去把尿布给换了。” 她边解开腰上的围裙边往外走,突然回头瞪了眼蠢蠢欲动的孩子们:“都老实吃饭!谁再敢偷摸溜进去看妹妹,明天统统去捡牛粪!” 小六抬起的屁股又落下去,继续心不在焉的吃着饭。 “你们几个小家伙好好吃饭,待会儿排队去看妹妹。”陆建业含笑的目光在儿子、侄子和外甥们身上流转。 “我可以抱抱她吗?”小六声音细微地询问。 “你们能看看妹妹,就该心满意足了,还敢提抱抱?妹妹她还这么小,连我都不敢随便抱。” 第121章 小名安安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唔...等会...”楚晚月把脸更深地埋进蓬松的枕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木质咬咬乐六件套,已放入系统空间。” 系统完全无视了她微弱的抗议,欢快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什么?”楚晚月从被窝里探出头,“咬咬乐?” 她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眉头困惑地皱起。 “是的宿主,这是给小宝宝的出生礼物。” “出生礼物?”楚晚月彻底清醒了,她撑着床坐起身,眉头一挑:“你给的?”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系统像是突然失忆般重复着早上的问候。 楚晚月无奈地叹了口气:“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老母鸡一只,已放入系统空间。” “哈!”楚晚月忍不住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这还差不多。” 她从压风被里取出的棉袄棉裤穿上,又穿上棉鞋。 推开门,一股裹挟着晨露的凉气迎面扑来,楚晚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阿嚏!”一个喷嚏打出来,赶紧把棉袄又裹紧了些。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饭香,王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从厨房走出来。 “娘,你起来了?饭做好了,赶紧来吃吧,这会儿正好。”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碗边,生怕汤水洒出来。 楚晚月笑道:“这是给素云的?” “是呢,”王秀珍点头,眼角弯了弯,“打了两个荷包蛋,她这几天身子虚,得多补补。” “快端过去吧,”楚晚月擦了擦手,“一会儿面该坨了,汤也该凉了。” 等王秀珍转身往东屋走,楚晚月才进了厨房,桌上摆着同样一碗面,清汤挂面,荷包蛋卧在中间。 陆建国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道:“娘,大队长昨天找我说今天要去公社开会,我得先走了。” “行,路上慢点。”楚晚月笑着摆摆手,“要是晌午赶不回来,记得在公社国营饭店吃口热的。” 陆建国应了声,拎着军绿色挎包大步出了门。 这时,王秀珍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娘,小八醒了,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转来转去地看人,真招人疼。” 楚晚月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擦了擦嘴:“我待会儿过去看看。这小娃娃,一天一个样儿。” “可不是嘛,”王秀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昨儿还只会攥着小拳头,今早我去看时,都会抓着我的手指头了。” 说着,她又麻利地盛了几碗玉米粥,“我去喊几个小的起来吃饭,再磨蹭上学该迟到了。” 她朝西屋走去,还没到门口就提高嗓门:“红军!红明!赶紧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再赖床今天可没红糖馍馍吃了!” 顿时,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孩子迷迷糊糊的嘟囔声。 楚晚月听着,忍不住摇头笑了笑,“秀珍,等会儿让红军带三个鸡蛋去学校。” “早准备好了,再给爱华他们一人一个红糖馍馍。”王秀珍笑着说道。 “那就好。” 窗外的母鸡正“咯咯”地在院里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 陈素云斜倚在炕上,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的小家伙身上。 刚出生一天的陆明珠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的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啵”的一声,吐出一个晶莹的小泡泡,又“啪”地破开,溅出一点点口水。 “素云,明珠睡了吗?”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压低声音问道。 “没睡呢,娘,你快来看,这孩子可真精神。”陈素云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尖,“比她两个哥哥小时候都爱闹腾,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楚晚月走近,俯身细细端详着小家伙。 婴儿红润的小脸蛋透着健康的光泽,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小嘴还不时咂巴两下,仿佛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真是个小机灵鬼。”楚晚月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触手柔软得像。 “可不是嘛,昨儿夜里还攥着她爹的手指头不撒手,建业想抽开,她还不松开呢。”陈素云说着,眼里盛满了笑意。 楚晚月小心翼翼地把小明珠抱进怀里,小家伙也不怕生,反而歪着脑袋瞅着她,像是在认真辨认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你们两口子想好给孩子起小名了吗?”楚晚月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小家伙,一边问道。 陈素云一听,立刻皱起鼻子,满脸嫌弃:“建业说就叫小草,要不就小花,说这样好养活。” 她撇撇嘴,“我可不想以后喊闺女小草吃饭啦,听着像在喊牛吃草似的。” 楚晚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倒是,咱们家明珠这么水灵,哪能叫那么土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沉吟片刻,道:“要不就叫安安吧,一生平安顺遂,顺顺当当长大。” “安安?”陈素云轻声念了一遍,眼睛一亮,“这名字好!又顺口,又有福气!” 正说着,小安安的小嘴忽然开始左右蠕动,粉嫩的小舌头若隐若现,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 “哟,小安安这是饿了吧?”楚晚月笑着把她轻轻放回陈素云怀里,“瞅这小嘴,都快急得啃空气了。” 陈素云低头一看,果然见小家伙正哼哼唧唧地往自己怀里拱,轻声道:“是饿了,这小丫头,吃奶可凶了,一点都不像她小三小时候那么斯文。” 楚晚月笑眯眯地点头:“能吃是福,奶水还够吧?” “够,还有多……”陈素云忽然想起昨晚涨奶时,陆建业那个傻大个笨手笨脚帮忙的样子,脸颊顿时飞上一抹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 楚晚月没注意她的异样,只道:“那就好,你先喂她吧,我出去转转。”说完,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第122章 去转转 楚晚月到厂棚拿了个背篓背上,往外走去。 王秀珍见她背着个背篓往外走,疑惑地问道:“娘,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黄庄转圈。”楚晚月整了整篓子的背带,随口答道。 “路上湿滑,您可慢着点走。”王秀珍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你在家照应着,素云正喂孩子呢,待会儿记得给她端点红糖水。”楚晚月摆摆手,迈着稳健的步子出了院门。 她紧了紧背篓,哼着小调朝村外的方向走去。 楚晚月慢悠悠地走在通往黄庄大队的土路上。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脚步不疾不徐,时不时停下看看田里返青的麦苗。 “这不是亲家吗?这是来找小梅啊?” 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招呼从旁边传来。 楚晚月回头,看见徐大山的大娘位来弟正在旁边胡同口和人说话。 “是啊,这孩子好几天没回去了,过来看看她忙什么呢。”楚晚月笑着应道,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位来弟上前走几步,“小梅这孩子能干啊,在家编草鞋呢。眼瞅着就要春耕了,她这是想多备几双。” 说着压低声音,“要我说啊,老三家的真是没眼光,把这么能干的媳妇分出去,留下个就知道吃闲饭的。” 楚晚月无奈笑笑:“这孩子分家出去连口粮都没分到,我这不来看看,给她带点粮食。” 她指了指身后的背篓,“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夏收......” “谁说不是呢!”位来弟撇撇嘴,朝地上啐了一口,“我那个兄弟媳妇就是个眼瞎的!”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道:“昨儿个我还看见老三家的去偷割了二两肉给那小子吃,啧啧......” 楚晚月摇摇头,把布包重新系好:“不说了,我先去看看小梅。改天有空,咱们再好好唠唠。”说完,又裹了裹棉袄,继续往村南头走去。 “来弟嫂子,这谁啊?”几个正在胡同里纳鞋底的妇女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位来弟掸了掸围裙上的草屑,压低声音道:“这是大山媳妇她娘,陆家大队的。” “陆梅她娘?”一个扎着蓝头巾的妇女惊讶地瞪大眼睛,“这看着可不像啊,莫不是后娘?” “瞎说啥呢!”位来弟拍了下大腿,“这就是亲娘。要不是前些时候他们闹分家我去劝架见过一面,我也不敢认呢。”她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你们是不知道,陆梅娘家现在可发达了。” 旁边几个妇女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挪着小板凳凑近。 位来弟得意地继续道:“何止是好过啊,那是掉进福窝里了!你们看她那背篓没?鼓鼓囊囊的,十有八九装着肉!”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媳妇不信似的撇撇嘴。 “我亲眼所见!”位来弟信誓旦旦地说,“分家前,她家那几个孩子隔三差五就往这边送东西。可惜啊...”她朝村子北边努努嘴,“都喂了那家子白眼狼了。” 正在搓麻绳的李婶子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媳妇也舍得分出去,老三家的真是...” “可不是嘛!”位来弟拍着膝盖,“小梅那孩子多能干啊,屋里屋外一把好手。现在可好!” 几个妇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楚晚月已经走到了村南头那栋新盖的土坯房前。房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整齐地晾着一排新编的草鞋。 楚晚月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注意后,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五斤白面、两刀腊肉、一罐猪油、半袋红糖,还有半袋玉米面,都放进了背篓里。 “梅子,我来了!” 陆梅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手里的稻草‘啪嗒’掉在地上。 “娘!”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看到楚晚月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站在院门口,连忙迎上去。 “咋这么沉啊!”陆梅接过背篓时身子一歪,被重量带得踉跄了一下,“娘你快进屋歇着。” 院子里的徐大山也赶忙放下编到一半的草鞋站起身来:“婶子来了。” 楚晚月走进屋里,看到墙角堆着几十双编好的草鞋,眉头一皱:“怎么编这么多?” “娘,这草鞋能卖钱呢,”陆梅倒了碗热水递过来,“三分钱一双,这些能换几块钱。” “去哪卖的?”楚晚月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陆梅捏着衣角,小声说:“就后面沟子那...我都天不亮就去,赶在出工前回来,没人看见...”她偷瞄着母亲的脸色,又补充道:“大山在路口给我放哨。” 楚晚月叹了口气:“卖完这些就别卖了,太危险。马上要春耕了,好好养精蓄锐。”她粗糙的手指抚过她明显消瘦的脸颊,“瞧你,都瘦了一圈。” “嗯,卖完这批就不去了。”陆梅乖巧地点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行了,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陆梅掀开盖布,惊得倒吸一口气:“这么多白面!还有肉...娘,这...” “怎么?还想让我这个老婆子再背回去?”楚晚月故意板起脸。 “可是家里...” “别废话了,我赶着回去看安安呢。”楚晚月摆摆手就要起身。 陆梅急忙拉住母亲:“娘,中午在这吃饭吧,我给您炖肉吃。” “不了,老二家的安安还等着呢。”楚晚月系好空背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孩子大名陆明珠,小名安安,她六天的时候记得过来。” “肯定去。”陆梅顿了顿,说:“娘...要不让小华他们仨中午回来吃吧?” “得了吧!”楚晚月瞪了她一眼,“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想管三个孩子?他们现在都在我那吃,都胖了一圈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楚晚月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树林。 刚走进林子没多远,脑海中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嘀——请宿主立刻离开这片林子,有危险!” 楚晚月心头一紧,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第123章 你敢逃课? “砰!砰!” 身后接连传来几声尖锐的枪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四散飞逃。 楚晚月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粗糙的树枝刮过她的胳膊。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确信枪声渐远,她才敢停下来,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系...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宿主,林子里发现敌特分子,解放军正在追捕。” “呼——”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跳动仍然剧烈,“太危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这事跟我没关系。” 楚晚月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林子,转身绕上了大路。 这次她再也不敢贪图近道走小路了,宁愿多花些时间也要确保安全。 快到村口时,她找了个僻静处,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只肥硕的老母鸡。 鸡爪被麻绳牢牢捆住,挣扎时发出“咯咯”的叫声。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背篓,又用干草盖住,确保旁人看不出异样。 “铛!铛!铛——” 学校的下课铃骤然响起,洪亮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来回震荡。 随着铃声扩散,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一群孩子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出门外,嬉笑声、打闹声一下子填满了走廊。 楚晚月正巧经过学校门口,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清亮的喊叫—— “陆红兵!你站住!” 楚晚月一愣,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叫自家孙子? 她下意识地回头,果然看见小四陆红兵正撒丫子往前跑,脸上还挂着狡黠的笑。 “就不站住!”小四回头做了个鬼脸,脚步不停。 楚晚月眯眼一瞧,发现追在后面的是学校的知青老师——沈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截粉笔头,边跑边喊:“陆红兵!你给我站住!” “小四!”楚晚月大声喊道。 小四本来跑得正欢,突然听见奶奶的声音,脚下一个急刹,差点儿栽个跟头。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回头:“奶?您咋在这儿?” 楚晚月板着脸走过去,目光严厉地盯着孙子:“小四!今天第二天上学你就敢逃课?” 小四刚想狡辩,沈浩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规规矩矩地朝楚晚月点头:“楚婶子好。” 楚晚月微微点头,转头就对沈浩说道:“沈老师,这孩子要是犯浑,你尽管教训,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咱老陆家不护短。逃课可不是小事,该收拾就得收拾!” 小四一听,立马急了,眼圈都红了起来:“奶!我没错!沈老师冤枉我!” 楚晚月没急着回他,而是皱起眉头看向沈浩,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却透着股护犊子的劲儿:“沈老师,到底怎么回事?要是小四真犯了错,你狠狠揍他一顿都行,但要是有人冤枉他……” 沈浩连忙摆手,有些无奈地解释:“楚婶子,我真没冤枉他。他把教室门上的玻璃打烂了,全班同学都看见了。” 小四梗着脖子,委屈得直跺脚:“不是我!我没碰到门!” 楚晚月听完,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伸手戳了下小四的脑门:“小四,你老实跟奶说,玻璃真是你打烂的?” 小四抽噎着,手指紧张地扯着衣角,结结巴巴道:“奶,我、我真不知道……我和孙家庆在教室里跑着玩儿,等我冲到门口的时候,门上的玻璃‘哗啦’一声就碎了……” 楚晚月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抹去孙子脸上的泪,声音却放软了些:“那你碰着门没有?门当时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就、就开了一条缝……”小四缩了缩脖子,“孙家庆比我先跑出去的,我还听见他‘咣当’撞了一下门……” 听到这里,楚晚月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沈浩:“沈老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孙家庆先撞了门,玻璃本来就烂了,等小四跑过去的时候才掉下来?” 沈浩摸着下巴思索:“这倒是有可能……不过我得去问问班上其他同学。” “走,我跟你一起去问清楚。”楚晚月一把牵起小四的手,“要是冤枉了我孙子,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人刚走到二年级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几个调皮的孩子站在课桌上打闹,书本散了一地,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着。 孙家庆正蔫头耷脑地坐在座位上,手指不停地抠着桌角,一见老师进来,立刻缩了缩脖子。 “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站在桌上的孩子“哧溜”滑下来,慌慌张张地往座位上跑,撞得桌椅“哐当”乱响。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赶紧把地上的课本捡起来,偷偷瞄着门口的楚晚月。 “孙家庆,你出来一下。”沈浩跨进教室门槛,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背着手站在讲台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后排那个缩着脖子的男孩。 孙家庆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 走到门口时,楚晚月注意到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老师...”孙家庆的声音细如蚊呐,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棉袄下摆都被揉皱了一大片。 沈浩单刀直入:“你来告诉老师,教室门上的玻璃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陆...”孙家庆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瞥向站在一旁的陆红兵,喉结上下滚动着。 “是陆红兵打烂的吗?”楚晚月突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过来,孙家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是...吧。”他的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声音越来越小。 楚晚月向前迈了半步:“你确定吗?刚才可有人说看见是你撞开的门。”她特意把有人说三个字咬得很重。 第124章 冤枉人 孙家庆猛地抬头,脸色“唰”地变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陆红兵追我!都怪他非要...”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他惊慌地发现说漏了嘴。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有个男生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不停地抖动。 沈浩和楚晚月交换了个眼神,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在教室追逐打闹,都有责任。这样吧,玻璃钱一人赔一半。” “没问题。”楚晚月爽快地应下,“沈老师先找人把玻璃安上,多少钱我回头给您送来。” 她的目光扫过孙家庆涨红的脸,又补了句:“这孩子也该长个记性。” 孙家庆急得直跺脚:“老师,我...我爹他...”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下来了,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小四!”楚晚月突然转向孙子,声音陡然提高,“以后要是再敢逃课,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四撇撇嘴,不服气地嘟囔:“要不是他冤枉我...” “你还敢顶嘴?”楚晚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跑什么跑?跑了就成做贼心虚了!有委屈不会好好说?” 她的手掌在孙子肩膀上重重按了按,语气缓和下来:“回去好好上课,我回家了。” 沈浩点点头:“去吧,快打上课铃了。” 他看着楚晚月背着竹篓的瘦削背影渐渐走远,转身对还在抽泣的孙家庆说:“下午带你爹来学校一趟。”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小声说:“活该,谁让他老欺负人...” 被沈浩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座位。 “娘!”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脚步一顿,回头看见陆建国小跑着追上来。 “会开完了?” 陆建国二话不说就把她肩上的背篓卸下来,动作利落地甩到自己背上。“开完了,净说些没用的。” 他撇撇嘴,压低声音:“就说了每个大队还要分几个城里来的知青,还有......”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几个臭老九要下放到咱们这儿。最离谱的是,上头说要让他们住牛棚!” 楚晚月脚步一顿,眉毛拧成了疙瘩:“咱村哪有现成的牛棚?咱大队那头黄牛可是宝贝疙瘩,都养在刘家后院呢。” 陆建国挠挠头:“可不是嘛!大队长、支书他们也为难呢......” 楚晚月突然眼前一亮,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没有牛棚还不会盖一个?” 她掰着手指盘算:“就用土坯砌墙,顶上铺稻草。床都不用给他们准备,直接盘几个土炕,省时省料。要是人手够,一天就能拾掇出来。” “对啊!”陆建国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娘,您这主意绝了!我这就去找大队长说去!” 说着就要往回跑,“大队长他们还在后面慢悠悠地溜达呢!” “等等!”楚晚月一把拽住儿子的衣角,力道大得差点把陆建国拽个趔趄。 “把背篓还我!”她宝贝似的把背篓抢回来,“这里头可是我好不容易淘换来的老母鸡!” 陆建国这才注意到背篓里传来的“咕咕”声,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娘!您又去黑市了?这要是让革委会给逮着......” “去去去!”楚晚月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办你的正事去!” 她转身就往家走,背篓里的母鸡适时地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陆建国站在原地挠头,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渐渐走远。 远处,大队长的声音已经能听见了:“建国!你小子跑那么快干啥?等等我!” 楚晚月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这一天天的,净瞎折腾......” “三大娘,这是打哪回来啊?”春菊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正要往外泼泔水,一抬头正瞧见楚晚月从远处走过来,立即扯着嗓子招呼。 她腰上还系着块油渍麻花的围裙,显然是正在灶台前忙活。 楚晚月脚步不停:“去梅子家坐了会儿。你这会儿就做晌午饭了?” 说着往她院里瞅了眼,隐约能看见灶房里冒出的青烟。 春菊把泔水往墙根的沟里一泼,甩着手上的水珠子笑道:“可不是嘛,这都日头当空了。梅子姐没留您吃口饭?” “家里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呢。”楚晚月笑笑。 春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呦”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听说你家建业媳妇昨儿夜里添了个丫头!” “是啊,白白胖胖的。” “这可是大喜事!你家生的都是小子,这闺女可是头一份儿!” “可不是嘛!”楚晚月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往家走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我们家就稀罕闺女!”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胰子味儿扑面而来。 陆建业正撅着屁股在墙边搓尿布,木盆里的水都泛起了肥皂泡。 枣树底下,陆建党跷着二郎腿,碗里的松子壳堆成了小山,时不时还往二哥那边扔几个壳。 “娘回来啦!”陆建党一骨碌爬起来,松子撒了一桌子也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接背篓。 楚晚月把背篓往他怀里一塞:“赶紧的,把这只老母鸡宰了,晚上给你二嫂炖汤下奶。” 背篓里的母鸡适时地“咯咯”叫了两声,扑腾得几根绒毛飞了出来。 “得令!”陆建党麻利地揪着鸡翅膀就往厨房跑,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楚晚月转头看见陆建业还在卖力地搓尿布,水都溅到了裤腿上,忍不住叮嘱:“建业啊,多用胰子打几遍,孩子皮肤嫩,可马虎不得。” “哎!”陆建业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更卖力了,笑得傻呵呵的。 阳光透过枣树枝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得那笑容格外明亮。 楚晚月皱着眉头咂了咂嘴,看着院子里撒欢的鸡,转身撩起门帘进了厨房。 灶台边的王秀珍正挽着袖子揉面,见婆婆进来,连忙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娘,咱晌午擀面条吃咋样?” “成。”楚晚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星子跳了两下,“整点葱花炝锅,再卧几个荷包蛋。” 第125章 牛棚来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陆建国的大嗓门隔着窗户纸传进来:“老二,咱娘在屋没?” “厨房忙着呢!”陆建业在院里应了一声。 门帘掀开,陆建国进来,身后还跟着大队长陆福全。 “哎呦,大队长来了!”楚晚月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快坐快坐,这大冷天的......”说着就要去搬条凳。 陆福全摆摆手,自个儿往灶台边的小马扎上一蹲:“别忙活婶子,我跟建国商量点事儿,顺道过来瞅瞅。” 他眼睛却往锅里瞄,“嚯,擀面条?秀珍手艺不赖啊!” 王秀珍抿嘴一笑,手里的擀面杖转得更快了。 面团在案板上“啪啪”作响,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张薄薄的面饼。 陆建国一屁股坐板凳上:“娘,知青后天就到。咱那牛棚......” 楚晚月看向他们,“慌啥,各家都有土胚存着,先借他们的呗,今个垒上,明儿个上梁盖顶,耽误不了事。” 葱花在热油里“滋啦”爆响,厨房里顿时香气四溢,混着柴火味的面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陆福全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队长,今中午就在家里吃。”楚晚月笑道。 “不不,我回去了,金花得做好饭了!”说着站起身往外跑,“建国下午咱一起选地方,找人盖牛棚!” “好!大队走慢点哈!”陆建国笑道。 ——————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生产队的几个壮劳力已经在一处新选的地基上忙活了。 这片空地离陆家院子约莫半里地,背后紧挨着那片树林子。 选址是大队委会反复斟酌过的——既要方便看管,又不能太靠近村民住宅。 “柱子,东北角那根梁再往上抬点!”老木匠张德全叼着旱烟指挥着。 十几个壮汉正合力竖起牛棚的房梁,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脖颈往下淌。 这牛棚建得格外宽敞,足有三间正屋大小,里头盘了两个贯通的大炕。 王翠花挎着菜篮子路过,不由得停下脚步打量:“哟,这牛棚盖得,比李赖子家那破房子还气派哩!” 正在和泥的杨红直起腰来搭话:“可不是嘛!李赖子家那茅草顶,去年秋天就塌了半边,下雨天跟水帘洞似的。” “可这大冷天的...”王翠花绕着牛棚转了一圈,皱起眉头,“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就挂个草帘子,不得冻死人?” 旁边劈柴的赵铁柱闻言嗤笑一声:“就那些臭老九,还要啥门?没让他们睡猪圈都是队上开恩了!” 人群里几个看热闹的小子嬉皮笑脸的问道:“铁柱哥,啥叫臭老九啊?” 一直沉默的楚晚月,轻声道:“就是...原先在大学堂里教书的先生,还有医院的郎中,如今...都成了改造对象。” “啊?”春燕瞪圆了眼睛,“有学问还成罪过了?” 楚晚月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世道...谁说得准呢。” “老楚啊!”李婆子挎着针线筐走过来,这些天没下雪,地上不滑了,她那根拐杖早就扔在了柴房角落,“建国是不是跟大队长接知青去了?” “嗯,吃完早饭就出发了。”楚晚月抬头看了看日头,“这会儿要是接上知青该回来了。” 几个纳鞋底的妇女凑过来。“不知道这次要来几个知青。” “希望别再来个像上回那些个似的,干不了活还整天找事...” “要我说,还是来几个男娃娃好,有力气能干活。” 牛棚的主体已经完工,楚晚月搀着李婆子和几个婆子往她家走。 公社大院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会议室里传来的争论声隐约可闻。 陆建国蹲在青石台阶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牛皮绳。 身旁的杨支书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来了。”杨支书突然站起身,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土路尽头渐渐显现出人影。 一群年轻知青排成松散的队伍。 与上批怨声载道的知青不同,这些年轻人沉默得像冬日里冻住的溪水。 最前头的男知青脸颊凹陷,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怀里紧紧抱着本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 队伍后方跟着十几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像秋风中瑟缩的枯草,彼此搀扶着挪动步子。 有个拄着树枝的老太太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你们大队六个知青,三个特殊人员。”公社干部把名单拍在陆建国手里。 “那对老夫妻是海市来的教授,老头据说是...”声音突然压低,“留过洋的医学专家,也是上海市来的。” 日头渐渐爬上天顶,回村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年轻知青们还能咬牙坚持,可那三位老人很快就落在后面。 戴眼镜的男知青折返回来,默默扶住摇晃的老教授,他白衬衫的背部已经汗透,粘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 当队伍终于拐进陆家大队的场院。 知青队长马明中带着几个老知青等在石磙子旁等着。 “你们跟我走吧。”马明中的嗓门像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样突出。 新来的知青们被迅速带走,场院上转眼只剩下三个单薄的身影。 陆建国注意到那个医学专家的皮鞋底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报纸衬垫。 “跟我来。”陆建国拎起最重的行李,刻意放慢了脚步。 路过李婆子家时,楚晚月正好从里面出来。 “娘?”陆建国喊道。 “你们这是刚回来?” “是啊,娘,我先带他们去牛棚了。”陆建国点头。 “快带去牛棚歇着吧。”楚晚月的声音轻柔,“你安置好他们就回来吃饭。” 当陆建国领着人继续往牛棚走。 落在最后的老头瞪大眼睛,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漏出一个气音:“楚……” 但下一秒他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第126章 出事了 厨房里陆建国咽下最后一口馍馍,突然开口道:“娘,咱家以前的旧被褥都放哪儿了?我刚去瞅了眼牛棚,里头连根干草都没有。这才二月天还冷着,三个老人家怕是要冻出个好歹来。” 正在夹着咸菜的楚晚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都在东屋那个樟木箱子里,年前刚拆洗过的。” 说着夹了块土豆放进碗里,“秀珍啊,把昨天蒸的两合面馍馍装三个...不,装五个给建国带过去。他们今儿个刚下放,怕是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王秀珍从碗柜顶层取下个竹筐,拿了五个馍馍在小灶上熥了熥,又塞了俩咸菜疙瘩。 东屋里,陆建国掀开箱盖,抱起两床洗得发白的棉被,把熥好的馍馍放进被子里暖着。 牛棚,三道佝偻的身子坐在炕上。 马忠贤把老伴冰凉的脚揣在自己怀里,灰白的眉毛上还挂着早上在县城批斗会沾到的唾沫星子:“慧兰啊,你跟着我受苦了,我...”老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下半句话。 杨慧兰用皲裂的手掌抚平丈夫皱巴巴的衣领,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能跟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 马忠贤又看向窝在一边的傅时宁,“傅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角落里的傅时宁正盯着泥墙上的一道裂缝出神,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猛地抬头。 “马大哥,我就是...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他下意识去扶眼镜,却摸到空荡荡的鼻梁,眼镜早就被那帮红卫兵把镜架踩碎。 马忠贤望着新盖的牛棚,一年来第一次觉得批斗会留下的伤口没那么疼了。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草帘子被掀开,陆建国抱着两床厚实的棉被,弯腰钻进了低矮的牛棚。 “大爷、大娘,被子我拿来了。”他喘了口气,把被子小心地放在土炕上。 被子虽然旧了些,但能看出洗得很干净,边角处还透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别看是旧的,都是拆洗过的,我娘说晒过好几回,盖着暖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两个被褥,待会儿我再送过来。你们先凑合着用,别冻着了。” 马忠贤和杨慧兰望着眼前这个憨厚的人,眼眶微微发热。他们从海城被赶出来时,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能带走,更别提被褥了。 这一路颠沛流离,睡牛棚、啃窝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哪还敢奢望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陆建国搓了搓手,目光移向牛棚外,压低声音道:“往西走不远就是我家,有啥事可以去找我。林子里有枯树枝,你们可以捡回来烧炕,这样夜里就不至于冻着。” 他说完,又从被子里摸出几个还带着余温的两合面馍馍,小心地递过去:“这是我娘让拿的,你们先垫垫肚子。大队长说你们的粮食晚点会送来,估计不会太多,但总比没有强……” 马忠贤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他伸出的手微微发抖,想接又不敢接,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这些珍贵的粮食。 杨慧兰的眼圈已经红了,她低头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们的粮食也不宽裕……” 陆建国连忙摆手:“别客气,先吃吧,这两天大队没活,你们正好养养身体。”他说完,怕老人再推辞,赶紧转身往外走,临走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夜里冷,记得烧炕啊!” 草帘子落下,牛棚里又恢复了昏暗。 杨慧兰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她捏着手中的馍馍,哽咽道:“老头子,咱们这是……遇到好人了……” 马忠贤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伴的手,低声道:“是啊,日子或许能好过些了……”他扭头看向草帘子外,“也不知道老大老二他们到农场了没有……” 杨慧兰安慰道:“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角落里,傅时宁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面前的被子,手指微微发颤,眼眶酸涩。 既希望是她又不想是她,那个眸子清澈,性格温柔的人,不该属于这样的地方…… 冷风从草帘的缝隙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短暂的温暖。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被子,有了食物,有了一个好心人的帮助。也许,这就是希望。 “娘,我回来了。” 陆建国推开院门,楚晚月正坐在树下的小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刚炒熟的松子,正一颗一颗地嗑着,松子壳在她脚边散落了一小堆。 “送过去了?”楚晚月没抬头,眼皮微微掀了掀,目光从松子移到儿子脸上。 “送过去了。”陆建国蹲下身,顺手捡起几颗散落的松子,在掌心搓了搓,“那三位老人……都是海市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对老夫妻,是海市大学的教授,听说是被他们的学生举报了,才被下放到咱们这儿的。还有个老先生,以前留过洋,是个医生。” 楚晚月嗑松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捻着松子壳,半晌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着,叽叽喳喳地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叹一声:“都是苦命的人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能帮,就帮一把吧。” 陆建国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松子壳:“嗯,大队长今早开会时,公社书记特意强调了,不准虐待他们,只要每天给他们安排点活干就行,别的……别太过分。” 楚晚月听了,嘴角微微牵动,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她把最后一颗松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说道:“书记是个有远见的人。”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突然划破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自行车倒地的声响。 陆建党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原本晒得黝黑的脸上此刻惨白一片,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第127章 去看陆建设 “娘!”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楚晚月猛地站起身,陆建国也连忙起身,两人同时向陆建党看去。 “娘——”陆建党猛的跪倒在地,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建设出事了!部队来电话,说...说他在海岛出任务时受重伤,让...让家属立即去海岛...” “什么?!”陆建国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弟弟的肩膀,手指都掐进了肉里。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老四怎么了?说清楚!”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建国,去收拾一下,你跟我去秦海岛。”她转向厨房:“秀珍,准备些干粮......” 听到动静的陆建业从屋里跑出来:“娘?建设怎么了?” 楚晚月快速安排道:“建业,建党你们留在家。建党要上班,建业要照顾安安。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事我会通过程易联系。” “娘!我也要去!”陆建党猛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楚晚月伸手抚上他的脸,替他擦去泪水:“不行,你还得上班。家里不能一个顶梁柱都没有。”她的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老四不会有事的。” 此时王秀珍已经红着眼睛从厨房跑出来:“娘,我现在就去烙饼,您和建国路上带着。”她转身时偷偷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楚晚月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楚晚月利落地收拾好包袱,手指拂过包袱皮上的褶皱。 她披上那件保存的像新的一样的军大衣。 推开房门时,屋外的冷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脸上看不出半点波动。 “娘,我借了牛车过来,送你们去县城。”陆建业喘着白气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赶车的鞭子。 他趁着刚才那会儿功夫,匆匆跑去刘家借了车。 王秀珍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娘,我烙了十几个葱油饼,还放了点咸菜,煮了十个鸡蛋……都装在这里头,你们路上吃。” 她踌躇了一下,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块干净的手帕,手指微微发抖:“天冷……。” 陆建国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坠手。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家里就靠你们了。” “建国,一定照顾好娘啊!”王秀珍忍不住又叮嘱,声音里带着哽咽。 “知道了。”陆建国重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吧。” 楚晚月没再多说,利落地跨上牛车。 车板上的干草嘎吱作响,她挺直腰背坐定,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牛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辙在路上拖出两道深痕。 陆建业攥紧缰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楚晚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县城的火车站比想象中冷清。 灰扑扑的候车室里零星站着几个旅客,铁皮喇叭里断断续续播报着车次。 陆建国小跑着去买票,回来时眉头紧锁:“娘,没有买到硬卧了……介绍信只能买到硬座。” “没事。”楚晚月神色如常,“坐一晚上而已,累不着。” 她接过车票,薄薄的纸片在她粗糙的指间显得格外脆弱。 陆建业搓了搓冻僵的手,欲言又止:“娘,你和大哥路上小心……有事就给家里来个电话。” “嗯。”楚晚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屋里柜子底下还有半袋白面,让你大嫂记得拿出来吃。那几个皮小子要是闹腾,你就揍,别惯着。”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明天的早饭。 “嗯,知道了娘,我走了。”陆建业一步三回头的向外走去。 “建国,包袱你看着,我去转转。”楚晚月将沉甸甸的包袱塞进陆建国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陆建国下意识抱紧包袱:“娘,这大半夜的,您要去哪?火车很快就——” “行了。”楚晚月摆摆手打断他,眼角细细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我丢不了。” 她转身走向候车室外面,拐进一道墙后,确认四下无人,楚晚月打开系统商城。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琳琅满目的商品图标泛着幽蓝的光。楚晚月直奔生鲜区,指尖在老母鸡图标上重重一点。 “系统,有没有人参?” “嘀,检测到宿主需求。以下是现存人参品类。” 屏幕上倏然弹出十余种人参图片,最便宜的十年参要五十积分。 当百年老参的特写出现时,楚晚月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参体饱满的整株标价两千积分,而她账户余额仅剩二百三十七。 “宿主可选择按片购买。”系统适时提示,“二十积分\/片。” 楚晚月盯着光幕咬了咬牙:“换十片。” “嘀——兑换成功。百年人参片x10已存入系统空间。” 当楚晚月拎着扑腾的布袋回到候车区时,陆建国几乎是跳起来的:“娘!您去哪了?这......”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布袋,指缝间漏出几根棕褐色羽毛。 “跟站外老乡换的。”楚晚月面不改色地掸了掸袖口,“海岛医院伙食差,带着备用。” 陆建国喉头滚动了几下,这火车站外,哪来的老乡卖活鸡?但最终他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娘...辛苦您了。” “饿了。”楚晚月突然说,“拿块饼来。” “哎!”陆建国赶紧翻开铁盒。王秀珍贴心地把葱油饼都切成了巴掌大的三角块。 他挑了最厚实的一块递过去。 外面天黑透了,火车终于拖着长长的汽笛声进站了。 站台上昏黄的灯泡在煤灰弥漫的空气里投下摇晃的光晕,映得铁皮车厢上的斑驳锈迹格外狰狞。 “娘,你跟紧我。”陆建国把包袱带在胸前系了个死结,另一只手紧攥着装母鸡的布袋。 老母鸡似乎感知到环境变化,在布袋里不安地扑棱着。 楚晚月从怀里摸出车票又确认了一遍,“放心,丢不了。”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第128章 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 车厢门口上车和下车的挤作一团。 陆建国带楚晚月穿过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煤渣味的过道,他们的座位却被一家三口占了。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把腿翘在对座,女人正给孩子剥鸡蛋,蛋壳碎屑撒了满座。 “同志,这是我们的位置。”陆建国客气的说道,把车票递到对方面前。 那对夫妻连眼皮都没抬,男人反而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刚好挡住车票。 楚晚月轻拍了他的肩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建国,请你稍微让让。” 她的话语不愠不火,恰好让附近三四排的乘客都能听见:“是不是这两位同志听力有所不便?” 不等对方有所回应,老太太已经大声呼喊:“乘警同志!这里有人行阶级压迫之举!” “我们这些贫下中农的座位也敢抢占,这其中的思想问题不容小觑!” 车厢内顿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那女子慌乱中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男子一把按下了。 男子蓦地起身,他那擦得锃亮的皮鞋险些踏在楚晚月的布鞋上。 “老不死的——” “来吧!”楚晚月忽然将脸逼近,枯瘦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就往这儿打!让大家伙看看,资本家的后代是如何欺凌我们劳动人民的!” 她的声音猛地提高,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我儿子是解放军,你们敢不敢查查自己的成分?” 周围的乘客已纷纷起身。 身着工装的青年紧握拳头,发出咔咔的声响,抱孩子的妇人向地面吐了一口:“哼!竟敢欺负老人!” 那名男子脸色变幻不定,忽青忽白,突然察觉到妻子在拼命拉扯他的衣角。 想起自家遭遇的困境,他瞬间萎靡不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抱起孩子匆匆向出口挤去。 楚晚月依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座位上的褶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擦拭着凳面:“建国啊,记住这一点。”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要脸的就怕不要命的。” 陆建国看着楚晚月从容落座,喉咙不由得紧绷起来,连忙将那只挣扎的母鸡藏到了座位下面。 “呜——” 汽笛声刺破夜色,火车像条疲惫的老龙缓缓蠕动起来。 铁轮与铁轨碰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节奏单调得像架老式座钟的钟摆。 车顶昏黄的灯泡随着震动摇晃,在楚晚月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娘你睡会,我守着包袱。”陆建国把军大衣叠成方块,轻轻垫在楚晚月身后。 装母鸡的布袋被他用麻绳捆在座位底下,偶尔发出窸窣的响动。 楚晚月眯着眼点头:“下半夜你叫我。”补了句:“别硬撑。” “哎。”陆建国应得干脆,却在母亲闭眼后悄悄把包袱带缠在自己手腕上。 随着列车规律的摇晃,楚晚月渐渐沉入梦乡。 “唔——” 脖颈传来尖锐的酸痛感将她惊醒。 楚晚月猛地睁眼,发现窗外已是青灰色晨光,座位上横七竖八倒着打鼾的旅客。 陆建国正襟危坐地盯着包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胡茬。 “建国!”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你怎么...”话到一半突然停下,发现他的左臂保持着环抱姿势,应该是整夜虚虚拢着她肩膀防止摔倒。 陆建国搓了把脸站起来:“娘,我去接点热水。” 他摸出搪瓷缸,起身就要走。 “等等。”楚晚月夺过茶缸,“我去。”她指了指车厢连接处:“顺道洗把脸。” 当楚晚月回来时,看见陆建国歪在座位上睡着了。 他双手仍保持着护卫包袱的姿态,眉头紧锁,嘴角却微微上扬——大概在梦里已经见到了陆建设。 楚晚月轻轻展开军大衣盖在他身上,突然发现包袱皮被重新捆过,原先磨损的系带处现在打着整齐的防滑结。 她抿了抿嘴,把搪瓷缸里的热水轻轻放在小桌板上。 “呜——” 火车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长鸣,惊醒了昏昏欲睡的陆建国。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站台上“运城”两个褪了漆的红字正缓缓从窗前滑过。 “运城站马上到了!要下车的抓紧时间!”列车员粗犷的嗓音从过道传来,伴随着急促的哨子声。 陆建国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娘?到了?”他脸上还带着睡痕,嘴角有被包袱皮压出的印子。 楚晚月早已收拾妥当,手里拎着的布袋微微晃动,里面的老母鸡发出微弱的“咯咯”声,它蔫蔫的,但好歹还活着。 “娘,快走。”陆建国利落地系紧包袱带,“这站停车才七分钟。” 运城站比他们上车的县城站大了好几倍。 月台上挤满了挑着扁担的农民、背着帆布包的工人,还有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在训斥搬运工。 楚晚月像条灵活的鱼,带着陆建国在人群中穿梭,陆建国的鼻尖很快沁出了汗珠。 终于挤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陌生的城市气息,柏油路、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飘来的油条香味。 陆建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茫然四顾:“娘,建党说建设在运城医院,我们...” “坐公交。”楚晚月指向路边停着的绿色长龙。 那是一辆老式公交车,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但在这对乡下母子眼里,却新奇的不得了。 陆建国瞪大了眼睛:“这车...比咱公社书记的吉普还气派!” 楚晚月没接话,径直走向锈迹斑斑的站牌。 她眯起眼睛,手指顺着模糊的路线图移动。 “乘二路车,能到运城医院。”她转过头,语气温和地对他说,“车一会就来,到时你需机敏一些。” 陆建国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合拢:“娘,您怎么会了解这些?” 他猛地想起了村里老人们平时的闲言碎语,总说娘是从大城市中逃荒而来的,现在看来,那些传闻不假。 楚晚月的目光缓缓投向远方:“以前乘坐过……” 话没说完,一辆喷着黑烟的公交车已经摇摇晃晃驶来。 “上车!” 公交车票价仅两分,两人交过费用后,在摇晃的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第129章 到达运城 初春的早上,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陆建国那张脸上。 窗外,运城的街道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徐徐展开。 “娘你看!”他突然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袖,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那个百货商店有三层楼!玻璃窗里还摆着崭新的自行车,还有缝纫机!”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眼睛却舍不得从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移开。 楚晚月望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布袋的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建设好了,我们来好好逛逛这运城。”她的声音很轻。 公交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转过一个急弯。售票员扯着嗓子喊道:“运城医院到了!后门下车!” 听到这声吆喝声,陆建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娘!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走调,两条腿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向车门。 楚晚月缓缓起身慢慢的跟在陆建国后面:“慢点...” 下了车,陆建国的眼睛立刻被左边那栋气派的建筑吸引。“那就是医院吧?这么大!”他仰着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三层的灰白色楼房比公社最高的供销社还要宏伟,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 “对,我们过去吧。”楚晚月提着布袋走在前面。 “娘...”陆建国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多了几分犹豫。 他盯着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愁容满面的病人。 消毒水的气味隐隐约约飘过来,让他的胃部莫名地抽紧。 楚晚月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走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挺直了腰板,迈步向医院大门走去,身后的陆建国连忙提着包袱跟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医院大厅里光线明亮却略显冷清,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进来。 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克制的咳嗽声。 护士台前,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正低头翻看着病历本,不时低声交谈着。 楚晚月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陆建国走向护士台。 “医生同志,”她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微笑,“麻烦问一下陆建设在哪个病房?” “陆建设?”稍胖的护士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突然想起了什么,“哦!那个解放军同志?” “对,是从海岛来的。”楚晚月点点头。 护士放下手中的钢笔,指向大厅右侧:“从那边楼梯上二楼,左转走到最里头,靠窗户的2床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那位同志伤得不轻,这两天刚脱离危险期。” 楚晚月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谢谢同志。” 她转身招呼道:“建国,咱们上楼吧。”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陆建国跟在她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似乎整个楼梯间都能听见。 “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知道建设现在怎么样了……” 楚晚月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扶住了斑驳的楼梯扶手:“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但上楼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些。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安静,两侧雪白的墙壁上挂着“肃静”的标语。 最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外,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笔直地坐在长椅上,军帽下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庞。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右手还握着钢笔,显然是在写什么东西。 “最里头那间......2床?”楚晚月小声重复着护士的指引,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到脚步声,小战士猛地抬头,警觉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楚晚月和陆建国身上快速扫过:“同志,你们找谁?”声音虽然礼貌,却带着军人的警惕。 “我们找陆建设,”楚晚月向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是他娘,这是他大哥陆建国。” 年轻战士的表情立刻变了,他迅速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意,“你们可算来了!营长他......”他扭头看了眼病房门,压低声音,“这会儿刚睡着。” 楚晚月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小战士,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辛苦你了,同志。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小战士犹豫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娘......”他斟酌着词句,“营长这次受伤比较重,医生说他能挺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担忧,“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病房传来的说话声,楚晚月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人听出了深深的疲惫,“在火车上的那一夜,我就已经......想明白了。” 她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没事的,带我们进去吧。” 小战士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楚晚月轻轻把布袋放在病房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布袋子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布袋里的母鸡发出有气无力的“咯咯”声。 她深吸一口气,跟在小李后面走进病房。 陆建国也连忙放下肩上的包袱,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进去。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白色的窗帘半拉着,过滤了刺眼的阳光。 两张病床整齐地排列着,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着。 陆建设苍白的脸色几乎与雪白的枕头融为一体,只有上下起伏的胸腔,显出一丝生气。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落。 “建设......”陆建国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第130章 站不起来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粗糙的手掌胡乱抹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想靠近些,又怕碰疼弟弟;想大声呼喊,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宁静。 最后只能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楚晚月站在病床尾,目光扫过陆建设的脸庞。 她看到陆建设眼下青黑的阴影,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比过年那两天瘦削了不少的脸颊。 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儿子,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李成才还站在原地,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楚晚月缓步走向他,脚步沉重却坚定。 “同志,”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能告诉我,我儿子是怎么受的伤吗?” 李成才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娘,我叫李成才,您叫我小李就行。”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营长是在乜里村救人的时候受伤的。” 楚晚月的眉头微微蹙起:“建设不是刚从京市回来吗?怎么又......” “是的,营长刚回来就遇到了台风。”李成才解释道,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上级组织救援队,营长主动请缨,带着我们全营去了受灾最严重的乜里村。”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们救出了全部村民,撤退时有个姑娘落在最后。突然,一棵被风刮倒的大树直直朝她砸下来......” 说到这里,李成才偷眼看了看楚晚月。 大娘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让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营长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把姑娘推开了,自己却被树干砸中了后背......”年轻战士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他强撑着指挥我们安全撤出那个姑娘,才......才晕过去。” 走廊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晚月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只有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小李啊,”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你一直守着建设。你去忙你的吧,这里有我们呢。” 李成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本想说想继续守着营长,但转念一想,确实应该去向上级汇报家属已经到了的情况。 “我......”他犹豫了一下,“好,那麻烦大娘了。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郑重地向楚晚月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向楼梯间,军靴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楚晚月目送着年轻战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军绿色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楚晚月的手指在办公室门板上悬停了片刻,指节轻轻叩响了两下。 “同志你好,打扰了。”她的声音刻意放轻,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我能问一下我儿子陆建设的情况吗?” 办公室里,宋医生正在灯下翻阅病历。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是陆建设他娘?” “对,我今天刚坐火车赶过来。”楚晚月点点头。 宋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先请坐。” 他合上病历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陆建设同志送来时已经昏迷,情况比较危险。经过抢救,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 医生的目光在楚晚月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她的承受能力。 楚晚月的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他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被重物砸中了腰椎。”宋医生的手指在自己后腰处比划了一下,“骨头的损伤可以愈合,但神经的恢复......”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前还不能确定。” 楚晚月盯着医生桌上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搪瓷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不能恢复......是不是就......”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站不起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连时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宋医生斟酌着词句:“从临床经验来看......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医学上也有百分之十左右的恢复案例......”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看到一滴泪水无声地砸在楚晚月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有希望就好。”楚晚月突然抬起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谢谢医生。”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走出办公室时,她的背影在走廊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陆建设今年才二十三岁。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二十三,比她上辈子去世时的年龄还要小。她想起过年时见到的建设,穿着笔挺的军装,笑起来眼角会有细小的纹路,那样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要是知道自己可能要一辈子躺在床上...... 楚晚月猛地闭上眼。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才半年多,虽然她与建设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几天,但这个孝顺、正直的儿子,早已被她当成了亲生骨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楚晚月迅速抹了把脸,整了整衣襟。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你来自未来,科技那么发达......有没有能恢复神经的特效药?” “嘀——”熟悉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检测到神经修复药剂,售价一万积分。” 系统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得不近人情,却在楚晚月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系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恳求道,“我没有这么多积分,能不能...能不能先赊账?” 这个在现代就从未开口求过人的倔强女人,此刻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 “拒绝!系统规则严禁赊欠!” 第131章 那个姑娘 楚晚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她看到病床上的建设正虚弱地握着建国的手,两个儿子的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系统!”她几乎是在心里吼出来,“陆建设那孩子多好啊!你在这个世界这么久,难道就一点人情味都...” “嘀——”系统突然打断她,“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剧烈。特殊条款启动:允许赊欠,但需支付每月100积分利息,一年内必须还清!” 楚晚月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成交!”她在心里飞快答应,生怕系统反悔。 “嘀——神经修复药剂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好!谢谢系统!” “警告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该药剂只能修复神经损伤,陆建设的骨骼和肌肉仍需自然恢复。” 楚晚月长舒一口气:“嗯嗯,我知道了。这样正好...”她的嘴角不自觉扬起,“要是马上就能站起来,那才真叫见鬼了。” 调整好表情,她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陆建设已经醒了,正和大哥抱头痛哭。 两个三十岁上下的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两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你们俩这是咋了?”楚晚月故意提高嗓门,“多大的人了还打架?”她装作没看见建国慌忙擦眼泪的动作,搬了凳子坐在病床边。 “娘——”陆建设转过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军官模样。 楚晚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强忍着鼻酸,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建设啊,饿不饿?” 说着拽过装着母鸡的布袋,“建国,你去问问医生,看能不能借厨房用用,把这鸡炖了给你弟弟补补。” 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家常话。 “好,我这就去。”陆建国抹了把脸,站起身时木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快步走到走廊,把方才匆忙间丢在长椅上的包袱拿进来。 楚晚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一块钱的纸币和粮票。 “这些钱票你拿着,”她把钱票塞进大儿子手里,“医院应该有食堂,买几个馍馍,顺便看能不能借个饭盒回来。” 陆建国粗糙的手指捏着那些票证,突然感觉娘又往他军绿色的衣兜里塞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素白的手帕,摸上去硬挺挺的,里面分明包着什么。 “这是......”他刚要掏出来看,就被娘按住了手。 “两片参,”楚晚月压低声音,“等会炖鸡时放进去,和鸡一起炖。” 她的手指在儿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记着,水开了再放,小火慢炖。” 陆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他重重地点头,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建设,你陪娘聊会,哥去去就回。” 房门关上后,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楚晚月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到小儿子脸上。 陆建设正望着天花板,下颚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建设啊,”楚晚月拖过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你得好好养着,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隔壁村王家闺女,就是那个王小芳,上次见着你回来,眼睛都直了......” “娘......”陆建设突然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要是我这辈子都......都站不起来了......”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呸呸呸!快呸呸呸!”楚晚月猛地站起身,凳子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她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手心里立刻感觉到温热的湿意。“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有娘在,你怎么可能站不起来!” 陆建设的眼泪顺着娘的手指缝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雪白的枕套。 他想说话,却被娘的手捂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楚晚月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泪水。 她弯腰扶起凳子,重新坐下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建设,”她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曾经能轻松举起百斤重物的大手,此刻虚弱地蜷在她掌心,“你信不信娘?” 陆建设红着眼睛点头。 “那你就记住,”楚晚月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你一定会站起来的。有娘在呢。” 楚晚月看着儿子慢慢止住了眼泪,这才松开他的手。 “等会儿你大哥回来,你得把汤都喝了,”她背对着儿子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可别像上次似的,非得让来让去......” “咚咚!”病房门传来两声轻叩,惊醒了屋内的母子二人。 “进来。”楚晚月转身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被角。 “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抗议般的声响。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铝制饭盒。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大娘好,”十七八岁的姑娘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眼睛却红肿得厉害,“我、我来看看陆同志。” 她局促地绞着衣角,饭盒在她手中微微颤抖,“陆同志,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韩姑娘,不必了。”陆建设突然出声,声音比往常要冷硬几分,“救你是我的职责,你不用这样。”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刻意避开女孩含泪的眼睛。 韩晓晓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把饭盒放在桌上。 “陆同志......”她抬起脸时,泪水已经糊了满脸。 楚晚月注意到儿子攥着被单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见姑娘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娘!”韩晓晓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陆同志是因为救我才......我愿意照顾他,直到他好起来!” 第132章 建设会好的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连点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楚晚月眉头紧锁,目光在儿子铁青的脸色和姑娘颤抖的肩膀之间来回游移。 “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如果他这辈子都......”她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韩晓晓猛地抬头,泪水在脸上划出闪亮的痕迹:“那我就嫁给他!照顾他一辈子!”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病房里回荡。 楚晚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誓言震住了。 她看见儿子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又很快熄灭。 “傻姑娘,”楚晚月摇摇头,弯腰想把女孩扶起来,“报恩不是这么报的。你还这么年轻......” 韩晓晓却执拗地跪着不动:“大娘,陆同志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他的!” 她倔强地仰着脸,泪水不断滚落,“我爹说了,我们韩家人,有恩必报!” 楚晚月的手僵在半空,“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收回了手,“姑娘,你回去再想想吧。” 陆建设终于转回头,声音冷得像块冰:“韩姑娘请回吧。我大哥去打饭了马上回来,不劳你费心。” 韩晓晓的肩膀抖了抖,却倔强地抹了把脸,把饭盒轻轻往前推了一下:“我......” “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未等应答,房门便被推开,两个身着笔挺军装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韩晓晓像是受惊的小鹿,迅速瞟了眼楚晚月,下意识地往这位长辈身后挪了两步,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小陆同志情况怎么样了?”为首的顾清团长摘下军帽,锐利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病床上。 他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掩不住眼角新添的皱纹。 “团长!”陆建设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要撑起身子敬礼,可受伤的脊背却让他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陷在枕头里。 “躺好躺好!”顾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宽厚的手掌按住陆建设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咱们团的功臣。”团长笑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这次抢险立了二等功,等伤好了回去,肩章上可就要多颗星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照在那份嘉奖令上,烫金的“二等功”三个字熠熠生辉。 陆建设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谢谢组织...谢谢团长...” “团长您请坐。”楚晚月连忙搬过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是建设他娘。这孩子性子倔,在部队没少给领导们添麻烦吧?” 顾清接过凳子却没有立即坐下,反而郑重地向楚晚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婶子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建设同志可是咱们团的标杆,这次要不是他冒死推开韩同志,被塌方的梁柱砸中的就是......”他突然收住话头,目光扫过角落里低着头的韩晓晓。 薛之谦适时地上前,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老陆,这是全团同志凑的。老亓他们这两天在抢修堤坝,实在抽不开身。” 他把信封塞进陆建设手里,里面厚厚一沓纸币的轮廓清晰可见,“想吃什么就让小李去买,千万别省着。” 陆建设像被烫到似的要将信封推回去:“这怎么行!大家津贴都不多,再说医药费已经是......” “行了!”薛之谦故意板起脸,后退几步躲开陆建设的手,“全团百十号人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回去我怎么交代?” 他冲韩晓晓使了个眼色,“小韩同志,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的韩晓晓耳根通红,手指不自觉地揪住自己的衣摆。 “婶子,您真是老陆他娘?”薛之谦突然凑近楚晚月,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您看着顶多四十出头,说是他姐姐我都信!” 楚晚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这孩子,净说胡话。”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那双手虽然粗糙却意外的白皙,“我都五十多了,建设是我老幺。” 薛之谦夸张地瞪大眼睛:“不可能!您这皮肤比文工团那些小姑娘都不差。” 他转头朝病床挤挤眼,“老陆,你娘是不是有什么保养秘方啊?” 陆建设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正要开口,却被顾清团长打断。 “小陆,”顾清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指节无意识地在床栏上敲击,“你好好养伤,如果......” 他的目光扫过陆建设被被子盖住的下半身,喉结滚动了一下,“组织上会负责到底。” 顾清团长轻咳一声,从公文包又取出个牛皮纸包:“这是师部特批的营养品,人参和灵芝都是从军区药房调的。” 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住了那份红头文件的一角,“医生说了,你的伤要慢慢养,你千万别着急。” “团长...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什么都别说。”顾清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手上的老茧隔着病号服都能感觉到,“全团等着你归队。” 房间里顿时安静,陆建设的拳头在被子里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我明白,团长。” “建设会好的!”楚晚月突然提高音量,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沉重的氛围。 她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阳光顿时倾泻而入,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眯起眼,嘴角却跟着扬起:“嗯,会的。” “那当然!”薛之谦一巴掌拍在陆建设肩上,“老陆吉人自有天相,当年在枪林弹雨都......” 他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尴尬地挠挠头,“总之肯定没事!” 顾清看了眼腕表,军表的金属表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小陆,我得先回了。这次洪水冲垮了三个村,重建任务重。” 他整了整军帽,帽徽上的五角星闪闪发亮,“有事就让小李去找我。” “好。”陆建设想敬个礼,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第133章 没想到 顾清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薛之谦匆匆对楚晚月点点头,快步跟上团长。 在门关上的瞬间,陆建设似乎听到团长低声说了句:“好样的...” 等两位军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一直站在角落的韩晓晓才怯生生地走上前:“陆同志,你先吃点东西吧,饭要凉了......” 她手里捧着的饭盒冒着微弱的热气。 “韩姑......” “建设!”楚晚月突然提高声音打断儿子,同时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刚才我问过医生了,你腰椎神经受损严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房间里霎时安静得可怕。韩晓晓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溅在她的布鞋上,可她浑然不觉。 “站不起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楚晚月快步上前握住姑娘的手:“幸好还有韩姑娘愿意照顾你。” 她转向儿子,眼神中带着莫名的深意,“是不是,建设?” 韩晓晓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是......是啊。” 她慌乱地退后两步,“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陆同志,改天......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冲出门去,连地上的饭盒都忘了捡。 韩晓晓走到病房外,想了想拐进医生办公室。 两分钟分钟后,当她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没想到陆建设真的瘫了!”韩晓晓咬牙切齿的小声嘟囔道。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医院大门,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病床上,陆建设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楚晚月走回床边,轻轻握住儿子颤抖的手:“看清了吗?这就是人性。” 陆建设的眼圈突然红了,“娘,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嘘......”楚晚月轻轻按住儿子的手,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娘是骗那个韩姑娘的。” 她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这戏演得我自己都尴尬。”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你看着吧,这姑娘以后怕是躲都来不及。” 陆建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扶住额头:“娘,我本来也没指望她来。”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这种时候,才能看清......” 话没说完,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建国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进来,“娘,我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网兜里的铝制饭盒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晚月转身,看见大儿子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医院外头有院子往外租,可以自己做饭。” 陆建国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天两毛钱,我先租了五天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偷偷观察着母亲的脸色,“您等会儿过去歇歇吧?” 楚晚月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突然笑了:“行,鸡汤炖好了?” 见母亲没生气,陆建国明显松了口气:“才炖上,这会儿还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呢。”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晃了晃,“我锁了门,别人进不去。” “你倒是想得周到。”楚晚月笑着点头,目光转向网兜,“都买了什么?” 陆建国一样样往外掏:两个大号铝制饭盒,一个带盖的蓝边瓷盆,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食物。 “就在医院食堂打了点小米汤,要了三个馍馍。” 他动作麻利地摆开,“还有份爆炒肉片。” 又掏出个布包,“我把秀珍烙的葱花饼热了热,咸菜也带来了。” 食物的香气顿时充满病房。 陆建设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惹得兄弟俩都笑了起来。 “你先吃。”楚晚月接过瓷盆,把金黄的小米汤缓缓倒进茶缸里,热气在阳光下氤氲成雾,“我来喂建设。” “娘,你先吃,我来喂。”陆建国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接过那个冒着热气的茶缸。 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炖鸡汤时沾上的木炭灰。 楚晚月轻巧地侧身避过:“我来就行,你赶紧趁热吃你的。” 她稳稳地在病床边,“系统,把恢复神经的药液放进茶缸里。” 楚晚月在心里默念,手指不经意地抚过茶缸边缘。 “嘀,已混进米汤。”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嗯。”她不动声色地用铝勺搅动着金黄的米汤,勺底与茶缸内壁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来,建设,张嘴。” 陆建设顺从地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一茶缸掺着药液的小米汤很快见了底,他的脸颊似乎立刻就有了血色。 “建设,能吃馍馍不?”陆建国扭头问道,嘴里还嚼着半块葱花饼。 陆建设摇摇头,被子下的手指悄悄攥紧又松开:“不能,医生说要禁食三天,现在只能喝点汤汤水水。”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母亲手中的茶缸,总觉得这碗米汤喝下去,受伤的腰椎处隐隐发热。 “那再喝一碗?”楚晚月作势又要倒米汤。 “不了娘,”陆建设连忙摆手,“你快吃饭吧。” “行,你眯会儿。”楚晚月这才走到小桌边,掰开一个杂粮馍馍,夹了两片油亮的五花肉,又倒了一茶缸小米汤,慢慢的喝着。 剩下的饭菜很快被陆建国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 “娘,你还吃块饼不?” 他递过来的葱油饼边缘焦黄,散发着猪油的香气。 “吃。”楚晚月接过饼,慢慢咀嚼起来,死面饼即便热过也还是发硬,嚼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来的太急,王秀珍只来得急烙几张死面饼,放凉了就会很硬。 “唔——”陆建设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出青白色。 病床被他突然的动作震得嘎吱作响。 第134章 神经恢复了 “建设怎么了?”楚晚月手中的葱油饼“啪嗒”掉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她敏锐地注意到儿子太阳穴暴起的青筋,冷汗已经浸透了枕套。 “我...腰好痛!”陆建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整个上半身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这个在战场上被弹片穿透肩膀都没吭一声的硬汉,此刻疼得嘴唇都在发抖。 “建国,去叫医生!”楚晚月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娘,我去叫医生!”一直守在门外的小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来,军装下摆在空气中甩出“啪”的声响。 “好!”楚晚月俯身擦去陆建设额头的冷汗,“疼得厉害吗?” 她声音发颤,手指却稳稳地按在陆建设痉挛的腰肌上。 “没...事。”陆建设艰难地摇头,却控制不住地咬住下唇,一丝血迹渗了出来。 他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陷入掌心,在粗糙的掌纹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医生几乎是撞进门来的。 他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位,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显然是从午休中被叫醒。 “都让开!”他二话不说掀开陆建设的病号服,手指在腰椎处快速按压检查。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汗水的咸涩,在静止的空气中愈发刺鼻。 突然,宋医生猛地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奇迹!他腰椎上的神经恢复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手中的检查单簌簌抖动,“神经反射完全正常!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楚晚月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医生,他现在疼得这么厉害怎么办?” 陆建国急得直搓手,军装袖口都被揉皱了。 宋医生这才回过神,连忙解释道:“之前他神经受损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我们没准备止痛药。”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我去开强效止痛药,这种急性疼痛服药后半小时就能缓解。” “小李!”楚晚月突然提高声音,“你跟着医生去拿药。” 她朝小李使了个眼色,年轻的勤务兵立刻会意,这是要第一时间拿到药,还要盯紧用药剂量。 “是!”小李响亮地应答,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雀跃。 他小跑着跟上医生,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欢快的节奏。 走廊上隐约传来他压抑的欢呼:“太好了!营长不用退伍了!” 病房里,陆建设终于缓过一口气,虚脱般靠在枕头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照在他染血的嘴唇上。 楚晚月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那抹殷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宋医生拿着病历本快步走了进来,白大褂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来,我再仔细检查一遍。”宋医生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专业,他熟练地掏出听诊器,在陆建设的胸前仔细移动。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陆建设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呼吸音很清晰...”宋医生自言自语道,又掀开被角检查了腿部肌肉反应,“嗯,不错,肌力正在恢复。” 他直起身,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同志,你运气真不错啊!这种程度的神经损伤能自然恢复,我当医生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谢谢宋医生。”陆建设喘着粗气回答,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划着圈,显然疼痛还未完全消退。 宋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病历上唰唰地写着医嘱:“等会药取回来吃两片,还疼就再吃一片。”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不过尽量不要多吃,这药对肠胃刺激比较大。” “好。”陆建设轻轻点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似乎在期盼止痛药快点送来。 “医生,”楚晚月向前迈了一步,眉头微蹙,“建设还需要吃什么药吗?” 宋医生摇摇头,合上病历本:“不用特意加药,每天早上输的液体里已经包含了必要的营养神经药物。” 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补充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让受损的骨头自然恢复。” “好的,谢谢您。”楚晚月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客气了,”宋医生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有什么事随时到办公室叫我。” 话音刚落,走廊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娘,药拿回来了!” 小李气喘吁吁地冲进病房,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手里紧紧攥着药袋,生怕弄丢了似的。 “建国,把药喂给建设。”楚晚月从药袋里取出两片白色药片,递给了大儿子。 她的动作轻柔却坚定,指尖在药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陆建国响亮地应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小心地扶起弟弟的头,将药片送入他口中,又赶紧递上温水。 看着弟弟咽下药片,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汉子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陆建设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阳光透过浅蓝色的布料,在病床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站在床边,目光在儿子渐渐舒展的眉宇间流连,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我带你去租的房子休息吧。” 陆建国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掌在军裤上蹭了蹭,“正好我给您盛碗热乎的鸡汤过来。”他瞥了眼病床上已经熟睡的弟弟。 楚晚月点点头,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行,把包袱拿上。”她指了指床头柜下的行李,“让小李先在这儿守一会儿。”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在门口遇见正襟危坐的小李。 第135章 给盛一碗肉吧 “大娘。”年轻的勤务兵立刻站起身,军姿站得笔直,连衣领的褶皱都绷得一丝不苟。 “小李啊,麻烦你在这儿看着。”楚晚月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我和你大哥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大娘放心!”小李挺直腰板应道。 陆建国拎着包袱走在前面,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时,遇到几个护士正在换药车。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生怕蹭到那些叮当作响的玻璃药瓶。 走出医院后门,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 陆建国的解放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墙头晒太阳的几只麻雀。 “就是这儿。”陆建国在一扇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停下。 他推开门,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空气中飘着肥皂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娘,这里住了五户人家。”陆建国领着楚晚月穿过晾衣绳,指着最角落的一间小屋,“咱们租的是最边上那家。”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门口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坐了三个小娃娃。 最大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用木棍在地上画格子; 中间的小男孩流着鼻涕,专心致志地玩着一个缺了腿的铁皮青蛙; 最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看见生人立刻躲到了姐姐身后。 “你屋里炖着鸡汤呢,他们这是闻着味了。”楚晚月了然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是哦,咱们赶紧进去吧。”陆建国快步上前,铜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 屋门打开的瞬间,浓郁的鸡汤香味像有了实体般冲出院落,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楚晚月紧随其后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时,余光瞥见那个大点的女孩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稚嫩的童音:“姐!好香啊!”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木板床,一个小煤炉,炉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建国,你看看炖好了吗。”楚晚月疲惫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陆建国小心翼翼地掀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炖得金黄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透亮的油花。 “肉都炖脱骨了,好了。”他用木勺轻轻一拨,鸡肉立刻散成丝状。 “我放了您给的人参片。” 楚晚月将军大衣平整地铺在床上,脱下的布鞋整齐地摆在床下。 “你先垫垫肚子,”她边说边躺下,“再用那个蓝边搪瓷盆盛些汤,去给建设喂点。” 她指了指洗得发亮的搪瓷盆,“别忘了给小李也装几块肉,这些天多亏这孩子跑前跑后的。” 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陆建国这才注意到母亲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连忙倒了碗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娘,您也吃点吧。”陆建国盛了满满一茶缸鸡肉,金黄的汤里飘着几粒枸杞。 他特意挑了块鸡腿肉,上面还连着晶莹的皮。 楚晚月摆摆手,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我歇会儿就好,你去医院吧,晚上我买了馍馍过去。”她闭上眼睛,眼下的青影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突然,“砰砰”的砸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开门!”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薄薄的门板。 陆建国皱眉放下茶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 门一开,两个妇女带着几个孩子堵在门口。 大点的那个男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冒着热气的陶罐,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衣襟上。 “哎呦,大兄弟,”穿黑色补丁褂子的女人挤上前,手里的粗瓷碗几乎戳到陆建国胸口,“你们炖肉也不把门窗关严实些,看把孩子馋的。” 她身上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却刻意把打了补丁的地方朝外翻着,“就给盛一碗,不多要。” 陆建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门把的手背青筋暴起。“没有!”他的声音像淬了冰,转身就要关门。 那女人反应极快,一只脚已经卡进了门缝。“咋这么小气呢!” 她尖声嚷道,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谁让你们在这院子炖肉的?还炖这么香!整条巷子都闻见了!” “就是!”另一个妇女帮腔,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把我家小宝馋得直哭!”那孩子配合地干嚎起来,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 “建国,”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拖拉上布鞋,鞋底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门前,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外站着的人,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你们想要吃肉?” “是啊,大姐,”那穿黑褂子的女人眼睛一亮,以为有戏,立刻换了副笑脸,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我们就要一碗,不多要。” “可以啊,”楚晚月微微偏头,手扶着门框,声音不紧不慢,“一块肉五毛,你要多少?” 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 “什么?!还要钱!”那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她身后的孩子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哆嗦。 “哎呦,”楚晚月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门框,“瞧你这话说的,难道这肉能在外面捡到不成?” 她特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脸色一变,突然扯着嗓子喊道:“你这是资本主义做派!我要去告你们!”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想让院子里的其他住户都听见。 “快去吧,”楚晚月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我记得警局就在西边,拐个弯就到。”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眼睛却一直盯着对方,“你去告吧,看看是我炖病号饭有罪,还是你们上门抢劫有罪。”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牵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你们......等着!” 最终只能丢下这句狠话,灰溜溜地往外走,小孩子被拽得踉踉跄跄。 等脚步声远了,陆建国才皱着眉头问:“娘,她们真去告了怎么办?”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盆边缘。 第136章 报公安了 “咱自家养的鸡,自己炖有罪吗?”楚晚月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水碗喝了一口,“再说了,建设在部队大小是个官,他们怎么着也得顾忌着。”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倒是希望她们去告,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来闹了。” “嗯,”陆建国点点头,转身从陶罐里夹出一块金黄的鸡腿肉,“娘,您起来了就吃块肉吧。” 他小心地把肉递到楚晚月嘴边,“这还是我学着秀珍的做法做的呢。” 楚晚月接过鸡肉,指尖沾了点油星。 炖了这么久的肉早已酥烂,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连最难嚼的鸡皮都变得软糯。“不错,”她点点头,“火候正好。” 陆建国三两口扒完饭,把茶缸拿到院里的水龙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过搪瓷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用搪瓷盆盛上满满的鸡汤和肉,小心地端着盆准备出门。 “娘,”临出门前,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屋里的东西都是屋主的,咱们可以随便用,到时候损耗多少再给钱。” “行,我知道了,”楚晚月摆摆手,“快去吧,汤该凉了。” 她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陶罐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 楚晚月把门关上,慢慢躺回床上,拉过棉袄盖在身上。 炉子上的陶罐冒着袅袅热气,浓郁的鸡汤香气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漫。 楚晚月蜷缩在木板床上睡得正沉,一夜赶路的疲惫让她对屋外的动静毫无察觉。 “公安同志,就是这户!”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院子的宁静,“他们今天早上才住进来,屋里炖着整只鸡!正经人家谁舍得这么吃?肯定是偷的!要不就是投机倒把!” 为首的民警黄海洋皱了皱眉,他示意身后年轻民警:“小李,去敲门。” “是!队长!”小李整了整大檐帽,指节在斑驳的木门上叩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有人吗?开门!” 屋内的楚晚月早在女人尖声嚷嚷时就惊醒了。 她迅速套上衣服,来的匆忙间只记得带了单薄的换洗衣物,却忘了带双布鞋,脚上还是那双从老家穿出来的棉鞋。 敲门声越来越急,她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散乱的鬓发。 “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潮气裹着人群的窃窃私语扑面而来。 三个穿藏蓝制服的公安站在最前,后面乌泱泱围着十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 楚晚月注意到那个戴毛线帽的女人正得意地指指点点。 “几位公安同志有什么事吗?”楚晚月扶着门框浅笑。 黄海洋上下打量一番,“婶子别紧张,我是黄海洋,来了解些事情。”转头对围观人群挥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等人群不情不愿地退开几步,他压低声音:“方便的话,咱们进屋说?” 目光越过楚晚月肩膀,看向屋子里的炉子上炖着的陶罐。 稍稍低头跨过门槛,环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墙角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婶子,这是你们租的房子?”他的目光扫过糊着旧报纸的墙壁。 “是啊同志,今儿个早上刚租的。”楚晚月用袖子擦了擦掉漆的板凳,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您请坐。” 黄海洋摆摆手,注意到板凳腿用麻绳缠着加固:“不坐了,您可以坐着说话。” 楚晚月坐在床边,“公安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婶子是从哪里来的?” “济城来的,”楚晚月拢了拢鬓角花白的头发,“跟我大儿子坐了一宿硬座火车。” 一个公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大老远过来是...” 这不是前两天接到的电话,”楚晚月指节泛白,“说我家小儿子在抢险时候...为着救个孩子,被塌下来的房梁...”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转头望向炉灶。陶罐里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黄海洋突然闻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他想起这次台风过境时,部队的官兵都在海岛抢险。 “您儿子是驻守海岛的战士?” “可不是么,”楚晚月用衣角擦眼睛,“现在躺运城医院,大夫说...说...” 黄海洋瞥见门外那个毛线帽女人正踮着脚往里偷看。 他故意提高声调:“有人举报您这鸡——” 楚晚月突然抓住民警的袖口,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公安同志,这鸡真我们从老家带来的!坐了一路的火车呢!” “好的,婶子,情况已经清楚了。”黄海洋忽然挺直腰板,警徽在晨光中闪过一道锐光:“人民英雄的家属,决不允许被欺负!” 楚晚月眼眶泛红:“真是...真是多谢你们...” “这是我们的职责。”黄海洋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人群像被惊动的麻雀,在他们出现时“呼啦”散开三米远。 季月娥的毛线帽下渗出冷汗,正把举报时挥舞的胖手往身后藏。 “季月娥同志!”黄海洋的嗓门震得晾衣绳上的冻毛巾都在晃,“谎报警情要负责任的!”他的钢笔在本子上划出深深的墨痕,“这是第一次口头警告——” “天地良心啊公安同志!”季月娥突然扑上来要抓民警的袖章,被小李一把拦住,“我就是闻着那鸡香得邪乎……” “人家是英雄母亲炖汤给伤员补身子,”黄海洋突然提高声调,整个大杂院都听得清清楚楚,“谁要再敢找麻烦——”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下次就直接上手铐!” ...... 斑驳的木门合拢刹那,楚晚月嘴角扬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纹。 她垫着旧报纸端起滚烫的陶罐,拿上烧水壶去接了一壶水。 水壶在炉子上开始发出细啸时,楚晚月已经锁好门。 季月娥从门缝里盯着那双棉鞋走过院子,等脚步声消失后,立刻踩着煤渣冲到西厢房前。 她先是凑近闻了闻门缝里飘出的肉香,又用力拽了拽挂锁。 “呸!”她朝掌心啐了口唾沫抹平翘起的鬓角,“等着瞧……” 第137章 路见不平 楚晚月一路走到国营饭店,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透过雾气朦胧的窗子,能看见里面排着长队的人影。 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扑面而来的热气里裹着浓郁的肉香。 黑板上用粉笔写的菜单,楚晚月眯起眼睛细看: “今日供应:糖醋小排(肉票二两) 葱爆羊肉(肉票三两)……” 身后突然传来催促声:“这位同志,别挡着门!” “对不住。”楚晚月连忙往队伍末尾走去。 排在前面的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小声嘀咕: “听说没?机械厂食堂今儿有红烧带鱼...” “快别说了,我这月肉票早用光了...”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梳着两条麻花辫,正用沾着面粉的手正指着一个试图插队的中年男人:“后边去!没看见墙上贴的五讲四美?” 突然操起铁勺敲了敲搪瓷盆:“都排好队!下一个!” 队伍移动得很快,前面的人显然都是常客。 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掏出手帕包着的粮票:“三两阳春面,汤宽些。” 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推推眼镜腿:“卤猪肘半份,要肥些的。” “要什么?”麻花辫的服务员终于轮到楚晚月,圆珠笔在点菜单上不耐烦地敲着。 “一份糖醋小排,一份肉丝面,五个肉包子。”楚晚月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服务员终于抬头打量着她:“堂食还是带走?” “带走!”楚晚月连忙补充,“我儿子受伤了,就住医院里,他是解放军。” 服务员的表情微妙地缓和下来,转身时辫梢扫过墙上的毛主席像:“铝饭盒押金五毛一个。” 突然压低声音:“肉包子刚出笼,给你挑馅大的。” 楚晚月数钱时,听见后头有人抱怨:“怎么她就能买五个包子?不是限购三个吗?”服务员立刻拔高嗓门:“军属优先!有意见去街道办提!” 取餐窗口飘来阵阵白雾,戴白帽的厨子正往面汤里撒葱花。 楚晚月坐在条凳上等餐时,发现邻桌小男孩眼巴巴盯着她。 “肉丝面加量!”厨房里传来洪亮的吆喝。 服务员把四个摞起来的铝饭盒“咣当”放在柜台上,最上面那个盒盖缝隙还冒着热气:“小心烫手!” 没等她道谢,麻花辫已经转身喊道:“下一个!红烧带鱼没啦!” 把饭盒装进包袱,她侧身挤出门帘时,听见身后传来服务员的嚷嚷:“三号桌的!把你孩子掉的包子馅捡起来!不知道‘节约光荣’啊?” 楚晚月笑笑,提着布袋往医院走去。 “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楚晚月猛地收紧怀里的布兜。 三十步开外的巷口,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拼命挣扎,她蓝布褂子的袖口已经被扯裂。 “闺女啊!”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拽着小姑娘的胳膊直跺脚,地上蹭出凌乱的痕迹, “那个二流子会毁了你啊!”她突然瞥见围观人群,立刻提高声调:“大家评评理!我闺女要跟个劳改释放分子跑啊!” 楚晚月眯起眼睛,老太太衣服上打了不少补丁,而且还满是污渍。 “放开我!”小姑娘突然低头在老太太手背上咬了一口,“我姑姑是纺织厂工会的刘淑芬!你们这群人贩子——” 话音未落,巷子里冲出个穿油渍工装的男人。 他左脸颊有道疤,跑动时腰间叮当作响。 “娘!可算找着妹妹了!” 他一把扣住小姑娘另一只手腕,楚晚月注意到他小指少了半截。 围观的大妈突然激动起来:“这孩子咋这么倔呢,当娘的怎么会害自己孩子呢,你就跟你娘回去吧。” “造孽啊!”老太太突然瘫坐在地,“我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 “同志!”穿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男子上前劝阻,“家庭矛盾可以找街道办调解...” 疤脸男突然掀开工装前襟,别在裤腰上的铁榔头闪过寒光:“我管教亲妹妹,轮得到你管?” 人群立刻退开半步。老太太趁机拽着小姑娘往巷子深处拖。 “等等!” 楚晚月挤进人群时,布袋里的铝饭盒哐当作响。 老太太拽人的动作明显一僵。 楚晚月嘴角挂着冷笑,目光如刀子般钉在那对母子身上。她故意抬高嗓门,让四周的人都听见:“哎呦!这小姑娘怎么这样不懂事!不行,我得报公安,让公安同志好好教育教育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对!报公安!现在的小姑娘,一点家教都没有!”旁边的大妈立刻附和,还指着小姑娘的鼻子数落,“你看看你,把你娘都气哭了!” 老太太一听“报公安”,脸色唰地变了,连忙摆手,干巴巴地笑道:“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咱家这点家务事,哪能麻烦公安同志……” 她说着,手上却暗暗使劲,想把小姑娘往巷子里拖。 小姑娘却像抓住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死死盯着楚晚月:“大娘!您帮帮我!我愿意让公安教育!”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脖子上还留着老太太掐出的红印。 楚晚月心里一揪,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热心肠的样子点点头:“放心吧,我儿子刚才就去喊公安了,应该快到了。”她故意提高声音,目光扫向人群外围,似乎在等人。 那男人原本拽着小姑娘的手腕,闻言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狰狞起来:“死老太婆!你他娘多管闲事!” 他松开小姑娘,一把推开挡路的围观群众,挥着拳头就朝楚晚月冲过来。 楚晚月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闪,那男人扑了个空,踉跄两步,还没站稳,忽然听见人群后有人大喊—— “公安来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人群的喧闹。 男人浑身一抖,扭头就往人群外挤,老太太也慌了神,手一松,小姑娘直接跌坐在地上。 两人仓皇逃窜,老太太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可谁也没去捡。 小姑娘瘫坐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还喃喃着:“谢谢……谢谢大娘……” 第138章 娘不一样了 楚晚月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别怕,公安真的来了。” 她抬头看向巷口,果然,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往这边跑来,领头的正是黄海洋。 小姑娘终于崩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楚晚月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冷冷地扫向那对母子逃跑的方向,心里暗想:“跑?跑不掉的。” 围观的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呀!敢情那老太太是个人贩子!”刚才还帮着训斥小姑娘的大妈一拍大腿,懊悔道,“差点被骗了!” “可不是吗?那老太太喊‘闺女’的时候,手都在抖,一看就不像亲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你没事吧?”站在人群边上的小伙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张小燕,又怕唐突似的缩了回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眉目清朗,带着几分憨厚。 张小燕摇摇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渣子,声音还带着哭腔:“谢谢大娘,谢谢这位大哥……我叫张小燕,是纺织厂刘淑芬的侄女,今天就是来给姑姑送点东西的,谁知道……”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楚晚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事就好,快回家去吧,路上小心些。” 说完,她紧了紧怀里的布袋,转身离开。 “姑娘,我送你回去吧。”小伙子挠了挠头,语气真诚,“这阵子不太平,你一个人不安全。” 张小燕勉强笑了笑,“不用了,我去前头坐公交车,谢谢你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扯破的袖子,朝公交站走去。 小伙子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另一边,病房里。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咱娘不一样了?”陆建设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建国正坐凳子上打盹,闻言一愣,“啥不一样?” “就是……”陆建设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娘以前走路总弓着背,现在腰板挺得笔直;以前她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还有,她说话的语气……” “建设!”陆建国突然打断他,脸色变得凝重,“你这些年不在家,不知道……去年冬天,娘病了一场,差点就……” 他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发涩,“有那么一会儿,人都没气了。” 陆建设猛地瞪大眼睛,“啥?怎么没人告诉我?!” 陆建国苦笑,“告诉你又能咋样?你在部队,隔着千山万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娘醒了,可就像变了个人。娘说,是阎王爷没收她,爹把她送回来好好活。” 陆建国的指节无意识碾着床沿的裂缝,木刺扎进茧皮都没察觉。 “那天晌午,娘去舀水,一下就栽在水缸边...” 他喉结滚动两下,军用水壶在腰间晃出闷响,“赤脚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最邪门的是娘说胡话那会儿。”陆建国突然抓住弟弟手腕,常年握锄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她说‘下周董事会上要把三季报的ppt改完’,还嚷着‘别加塞我的奔驰车道’,‘还是我八二年的红酒好啊’...” “建设,你知道ppt是啥不?八二年是那一年啊?” 陆建设想起当年在境外雨林里见过的诡异事,那个被俘的美军飞行员临死前,也念叨着‘元宇宙’之类的怪词。 “娘说完那些奇怪的话,就断气了……” “大哥?”陆建设疑惑的看着他。 “嘿嘿,我和你二哥三哥正哭着,娘突然睁开眼,嫌我们吵。”陆建国笑笑,想着当初的场景心里一软,他娘回来了! 陆建设摸了摸枕头下的匕首,正是楚晚月给他的那把。 “也许是真的吧!” 陆建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捅了捅弟弟:“对了,你跟你那对象咋黄了?过年不是说回来就打结婚报告?” “上回归队后,”陆建设嗓子眼发紧,像咽下一口带冰碴的井水,“团长直接派车接我去团部,没来得及回宿舍,就被派去京市进修。” “她托人打听到的消息...” 门轴发出年迈的呻吟,楚晚月提着装着铝制饭盒的布袋走进来。 陆建设注意到母亲走路时腰杆笔直,完全不像从前那个佝偻着咳嗽的农妇。 “你们兄弟两个聊什么呢?” “娘!”陆建国手忙脚乱去接,“我们在说建设被对象甩了的事儿。” 楚晚月摆饭盒的手顿了顿,“为什么分了的?” “那姑娘听说建设可能犯错误,”陆建国往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学舌,“连人都没见到,就托人捎个口信,吹了!” 楚晚月突然轻笑出声,“孬的不去,好的不来。” “对,娘,等咱回去给他介绍个更好的。”陆建国点头。 “行,先吃饭吧。”楚晚月把饭盒一一摆出来。 “好香啊,建设能吃吗?”陆建国拿起一个肉包子。 “不行,等会儿吃完饭,你回去把剩下的鸡汤拿来,让建设喝两碗。” “好!我这就去!”陆建国抓着个肉包子边吃边跑了出去。 “跟个孩子似的!”楚晚月眼角笑纹舒展开来,声音却突然哽了一下。 陆建设捻着病号:“大哥在大队部训人时可威风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就是每回在娘跟前像个小孩似的。” “就是七老八十,在娘跟前也是孩子!”楚晚月突然笑道。 “对,我们在您面前永远都是孩子……”陆建设笑了。 “等你能吃肉了,娘给你炖整只猪肘子。”楚晚月拍拍他的手。 吃完饭,陆建国洗干净饭盒,放在桌子上控水。 “娘,天快黑了。”陆建国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您回去歇着吧,这有我呢。” 陆建设摇摇头:“大哥,真不用守着。我这伤早不碍事了,再说小李晚上会过来。” “行了,”楚晚月轻轻按住小儿子的肩膀,顺手把他散开的病号服领子折好,“你大哥可以睡旁边那个病床。” 第139章 咣铛!咔哒! 陆建国已经利落地把饭盒收拾进布袋,又往搪瓷缸里续了热水。 “娘,我送您回去,顺便把我那个棉袄拿来,夜里还是凉。” 楚晚月站在门口,逆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清瘦。 陆建国一手提着布袋,一手扶着楚晚月慢慢走出医院,回到租住的屋子里。 “娘,热水在这个壶里,等会儿你泡泡脚好好睡一觉。”陆建国嘱咐着。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让人家小李回去休息,整天守在外面太累了。” “行,我知道了,窗户关好了,我走了。” “去吧去吧!明天早上我带早饭过去。” “好!”陆建国关上门,走出院子。 楚晚月拴好门,端着一盆热水回到床前,脚趾刚沾到水就忍不住舒服地“嘶”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这双布满老茧的脚,如今却被她保养得渐渐细腻起来。 “还是现代好啊,泡脚都能用电动按摩盆......”她小声嘀咕着。 洗漱完毕,她将军大衣垫在硬板床上当褥子,又把厚棉袄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 刚合上眼没一会,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咣铛!”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咔哒!” 楚晚月猛地睁开眼,那噪音极有规律,每隔一会儿就准时响起一次,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系统,检测声源。”她在脑海中冷声问道。 “嘀——检测完毕。声源定位:右侧五米处,季月娥住所。行为分析:故意制造噪音报复。” 楚晚月冷笑一声,今天下午季月娥带着公安来搜查她家时,那张刻薄脸上得意的表情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商城里有没有隔音耳罩?”她摸着黑坐起身来,木床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宿主当前积分:0。可赊欠基础款隔音耳罩(有效期8小时),需在24小时内偿还10积分。” “赊!明天我去看看有没有野菜挖了还债。” “兑换成功。”一副未来感十足的耳罩凭空出现在枕边。 楚晚月刚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季月娥正咬牙切齿地站在她们屋子里,手里的擀面杖又一次狠狠砸向铁盆。 她特意换了三个位置制造噪音,可楚晚月的屋里始终静悄悄的,连声呵斥都没有。 “见鬼了......”季月娥冻得发抖,却不肯罢休。 她蹑手蹑脚凑到楚晚月窗前,借着月光看见床上的人竟然睡得正香,顿时气得把铁盆摔在地上—— “哐当!” 可惜这声巨响对戴着星际科技耳罩的楚晚月来说,不过像是远处飘来的一声叹息。 清晨,楚晚月神清气爽地摘下耳罩。 “嘀,今日签到系统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签到!” “嘀,签到成功,获得全国通用工业票十张,全国通用布票十张。” “就这些?” “嘀,是的,宿主要学会知足。” “嗯,知足!”楚晚月点点头,又道:“系统,我想赊两斤猪排骨。”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系统的机械音冰冷简洁。 楚晚月轻声道:“系统你可真好。” 利落地将新鲜排骨放在厨房案板上。排骨纹理分明,粉嫩的肉质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她又从系统空间取出两片三人参,用白色帕子包上,放在排骨旁边。 拿上装着饭盒的布袋,最后检查了三次门锁,这才迈出院门。 刚走到院子口,就听见季月娥尖细的嗓音:“不可能啊!我可是敲了一晚上!” 只见她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活像只炸毛的母鸡,嘴里喃喃道:“其他几家可都是迷迷瞪瞪的,”她突然恶狠狠地瞪向李家的屋子“昨晚那个老不死的骂得那么难听,我都没停手...” 楚晚月装作没看见,但嘴角微微上扬。 她脚步轻快地转过街角,国营饭店的热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今天早上饭店里有小米粥,楚晚月要了两碗,装进饭盒。 金灿灿的小米粥盛在铝制饭盒里,上面还浮着层厚厚的米油。 刚出笼的馍馍白白胖胖,素包子透着青菜的清香。 她想了想又要了份蒜蓉空心菜,翠绿的菜叶上油光发亮。 刚走到医院前的梧桐树下,远远就看见陆建国高大的身影。 见到她走过来立刻小跑过来:“娘,我来接您呢。” 楚晚月故意板起脸:“我这么大人哪还用接?” 却忍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翘起的衣领,“走吧,先吃饭。建设你们肯定饿坏了。” 沉甸甸的布袋交到他手里时,她分明听见对方肚子咕噜一响。 病房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洁白的床单上。 宋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带着两个年轻医生查房。 他手里拿着病历本,低头翻看陆建设的检查报告,表情严肃却又带着几分温和。 身后两个实习医生认真记录,时不时抬头观察病人的反应。 “恢复得不错。”宋医生合上病历本,目光落在陆建设的脸上,“今天可以稍微吃点软乎的主食,面条、馍馍都可以,但不要吃太硬的东西。”他语气放缓,像是怕病人心急,“肠胃要慢慢适应。” 陆建设微微仰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声音沙哑:“医生,我这腰……多久能好?”他的目光里带着急切,却又努力克制着焦躁。 宋医生沉吟片刻,指尖轻点病历本,道:“神经已经完全恢复,骨头愈合得慢一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少十天才能坐着,两三个月能勉强走动。”他叹了口气,“至于恢复训练……” 陆建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喉结滚动一下:“半年?” 宋医生点头,语气放缓:“最快也要半年。不过,恢复情况因人而异,你可以勤复查,配合康复训练,会好得更快些。” 陆建设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谢谢宋医生,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我安慰。 第140章 哇!大海! 这时,楚晚月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医生,我儿子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宋医生侧身看她,温和道:“再养半个月,等骨头长稳,能坐住了再考虑出院。”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条件,可以炖些骨头汤、鸡汤,补气血,这样恢复得快些。” 楚晚月认真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嗯嗯,知道了!” 宋医生笑了笑,拍拍实习医生的肩膀:“行,你们有事去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走出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微微扬起,脚步声渐远。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走廊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楚晚月把饭盒打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香气散开,她柔声道:“吃饭吧。” 顿了顿,又对站在一旁的陆建国说道:“吃完饭你回去把排骨炖上,中午带过来。” 陆建国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楚晚月却从他微微握紧的拳头看出他的情绪。她知道,儿子在担心,只是不愿表现出来。 她伸手在陆建国肩上轻轻拍了拍,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病房里的阳光似乎更暖了些。 “建设今天感觉怎么样?” 陆建设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娘,我的腿能抬起来了!” 说着,他咬了咬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右腿确实缓缓抬离了床面几公分。 楚晚月急忙用毛巾擦了擦手,轻轻按住儿子的肩膀:“慢点慢点,别着急。好啊,这是好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等你能坐起来,咱就回家养着。医院的床哪有家里的舒服?” 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对了,你二嫂生了个小闺女是不是还没给你说呢?” “生了?”陆建设猛地睁大眼睛,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咱家终于有小闺女了!” 他的笑声在病房里格外清亮。 “是啊,初六那天生的,胖乎乎的,很可爱呢。” 陆建国提着热水壶走进来,见状也凑上前:“对,小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他忍不住笑道,“你没见你二哥,这些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厂里干活都哼着小曲,没事就站在边炕边看着闺女傻笑。” “哈哈,真想回去看看小侄女。”陆建设哈哈大笑道,突然想起什么,“起名字了吗?” “起了!”陆建国放下热水壶,兴奋地搓了搓手,“咱娘起的,陆明珠,咱们陆家的掌上明珠。” “好名字啊!”陆建设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神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楚晚月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慈爱:“小名安安,平安的安。希望她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真好!”陆建设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连日来病痛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 楚晚月掖了掖儿子的被角,突然促狭地眨眨眼:“是啊,真好。现在就等你结婚,也给娘生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了。” “哈哈——”陆建设的耳根瞬间红了,他装作要喝水掩饰自己的窘迫,却不小心呛到,引得母子俩一阵手忙脚乱。 吃完早饭,陆建国拿上饭盒回到租住的屋子,把排骨炖上,放上参片。 又将铝制饭盒洗干净放在桌子上,在邻居们探究的目光中大步离开。 陆建国头也不回,背影挺拔得像棵青松,对这些异样的眼光置若罔闻。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病房。 楚晚月等陆建国回来,便收拾好东西,嘱咐道:“建国,你先照顾着建设,娘出去一趟。” 陆建国点头:“娘,您小心些。” 楚晚月笑了笑,走出医院,在街口拉住一个挑担的老渔民:“老哥,这附近哪儿赶海方便?” 老渔民抹了把汗,指向东边:“这边坐公交车,终点站再往东二里地,有个野滩,退潮时货多着哩!” 海浪轻拍着岸边的礁石,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楚晚月望着眼前碧蓝如洗的海面,眼眶突然发热。 记忆中那个被工业废水染成灰褐色的故乡海域,与眼前这片泛着碎金般阳光的清澈海水重叠在一起。 “哇!大海!”她忍不住张开双臂,“这儿没污染,比我们那的,好看多了!” 沙滩上只剩零星几个捡海菜的妇人,楚晚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眼睛一亮:“欸,那有个洞!” 她从系统空间掏出把小巧的铲子,沙粒随着铲子飞扬。突然,铲尖碰到个硬物—— “嘀,发现新鲜无污染蛏子一只,2积分,是否回收?” “回收!”楚晚月的声音带着雀跃。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发现宝藏的孩子,见到气孔就挖。 礁石缝里突然窜出只青蟹,吓得她差点跌坐在地,系统提示音及时响起: “嘀,回收青蟹一只,五积分。” 太阳渐渐升高,楚晚月累得坐在沙滩上,手里还捏着个巴掌大的海星。 “系统,今天换了多少积分了?” “宿主已经280积分了。” 楚晚月抹了把汗湿的额发:“先还200积分。” 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嘴角扬起倔强的弧度,“剩下八十积分我留着用,总得给建设买点东西补身子。” “嘀——”悠长的提示音里,潮水温柔地漫过她留下的脚印。 楚晚月踩着细软的沙滩往岸上走。 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掠过她的发梢,慢慢向一公里外的公交车站走去。 穿过防风林时,枯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拐弯处,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红树林湿地入口处,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纤细身影正闪入林中。那个侧脸轮廓... “系统,这是不是早上跟在宋医生后面的那个小医生?”楚晚月在心里默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记得早上查房时,那个实习医生捧着病历本亦步亦趋的样子,白大褂口袋里还露出一截听诊器。 第141章 投缘的大姐 “嘀,是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根据面部特征比对,确认为实习医生林小满,23岁,神经外科。” 楚晚月倒抽一口凉气,往红树林里面看去,显得格外阴森,枝桠扭曲如同鬼爪。 “呼——绝对没好事!” 她突然加快脚步,远处公交站牌的荧光已经隐约可见,但身后的红树林里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怎么总遇到这些事...”她小跑起来,海风吹得眼眶发涩,“可得远离了。” 右手不自觉地拍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安抚狂跳的心脏。 公交站台越来越近,而红树林深处,惊起了一群泽鹬。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晚月裹紧了身上的褂子,在公交站牌下不住地跺着脚。 站牌上斑驳的漆面已经看不清车次信息。 她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路的尽头,连公交车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破车,等了快二十分钟了...”楚晚月小声嘀咕着。 “您好,大娘。” 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转身时,果然看见那个年轻医生正冲她友善地微笑。 白大褂已经换成了深色夹克,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好,有事吗?”楚晚月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大娘不记得我了吗?”小医生语气温和,“我老师是宋怀仁医生,今早查房时我们见过的。” “噢噢!”楚晚月作势拍拍脑门,挤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瞧我这记性!小伙子换下白大褂差点没认出来。” “没事的大娘。”小医生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酒窝,“您这是...来看海?” 楚晚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沾着泥沙的布鞋,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是啊,我们那村子在山里头,这辈子还没见过大海呢。” “现在退潮了,赶海的好时候已经过了。”小医生指了指远处,“要是您明早五点来,能捡到不少海货呢。” “是嘛!”楚晚月状似惊喜地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马路,“小同志你这是...” “我姐嫁到西湾村,今天请了假来看看她。”小医生说着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这趟车是有点慢。” 正说着,远处终于传来了公交车的轰鸣。 “车来了!”楚晚月如蒙大赦,抬脚就要往前冲。 “大娘您慢点。”小医生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好,谢谢你了。”楚晚月说完,连忙快步往公交车的方向走。 她故意加快脚步,像是怕赶不上车似的,经过小医生身边时,鞋跟“不小心”重重踩在了他的皮鞋上。 “哎呀——”她假装踉跄了一下,却连头都没回,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踩了人。 身后,小医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上那个显眼的鞋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巴格……” 声音很小,但楚晚月的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听懂了。 那不是普通话,甚至不是任何常见方言,而是阿国的语言。 普通老百姓不会说这种话,除非…… 他是间谍。 她的背脊绷紧,但没有回头,只是面无表情地踏上公交车,交了钱,径直坐在了第一排。 小医生随后也上了车,皮鞋上的鞋印还清晰可见。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车厢一圈,最终选择坐在了楚晚月身后的位置。 他在监视她。 楚晚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在心里冷声道: “NNd,系统,他这是什么意思?” “宿主,他正在盯着你的后脑勺,怀疑你是否看到了他刚才去了哪里。” “这么疑心重,肯定不是普通医生了!” “是,这人是阿国人,从小就潜伏在我国。” 楚晚月微微眯起眼,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她望着玻璃上隐约映出的倒影,小医生果然在盯着她,眼神阴鸷而警惕。 “被他盯上,可不好办了……” 她心里盘算着,眼角余光扫过窗外。 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车门“哧”地一声打开。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上了车,满头银丝被海风吹得凌乱,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容。 “哎!妹子,又遇到你了!”老妇人嗓门挺大,一屁股坐在楚晚月身边,竹篮里飘出一股海腥味。 楚晚月立刻换上热络的表情,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是啊大姐,您这走完亲戚了?” “那可不!”老妇人嗓门洪亮,引得车里不少人侧目,连坐在后排的小医生都忍不住瞥了一眼。 “你这去海边,啥也没捡着?”她低头瞅了瞅楚晚月空荡荡的手,一脸惊讶。 “这……”楚晚月露出几分窘迫,干笑两声,“我也不会啊,就在沙滩上走了走。” “哈哈,第一次赶海都这样!”老妇人笑得前仰后合,“你下次带个桶,再拿把铲子,见洞就挖!保准能摸到蛤蜊、蛏子,运气好还能逮着小螃蟹呢!” 楚晚月故作惊讶:“是嘛?那我下次可要试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老妇人嗓门大,楚晚月又刻意配合,整个车厢里都是她们的笑声。 后排的小医生起初还时不时盯着楚晚月,但渐渐地,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目光转向窗外,似乎认定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太太闲聊场面。 “嘀——宿主,那人已经不怀疑你了。”系统冷冰冰地报了个喜讯。 楚晚月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哼,敢怀疑我?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我就不叫‘睚眦’!” 系统沉默了一秒,随后毫无感情地问:“……鸭子?宿主改名了?” “……”楚晚月在脑海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转头热络的看着老妇人,“大姐我们可太投缘了,赶明咱一起来赶海!” 第142章 联系团长 楚晚月刚从公交车上下来,远远地她就看见陆建国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医院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还伸长脖子往马路两头张望。 “哎呦!我的娘啊!”陆建国一抬眼看见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您这去哪儿了?我在医院里里外外找了三圈,急得我这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楚晚月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能去哪儿?就去海边转了转,看把你急的,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她看了看陆建国头上急出来的汗,“午饭吃了吗?” 陆建国摇摇头,额前的汗珠随着动作甩落:“哪顾得上啊!建设在病房里眼巴巴等着,我在外头找您找得脚底板都冒烟了。” “排骨炖好了吗?”楚晚月问道。 “早就炖得烂糊了!”陆建国说着,“我特意赶早回去,把最肥的那几块都盛来了,汤都熬成奶白色了。”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粮票和零钱:“那你去国营饭店看看,买几个肉包子。要是有新鲜的炒菜,也买一份。” 她顿了顿,“再问问有没有面条。” “成!”陆建国接过钱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娘,建设一直念叨您呢,你先回病房吧。” 楚晚月点头,连忙往医院走去。 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陆建设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听到门响,连忙转过头。 “娘!”陆建设挣扎着要坐起来,牵动了腰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您怎么才回来啊?大哥急得都快把医院的地砖踩碎了!” 楚晚月快步上前按住他:“别乱动!腰还没好呢!” 她仔细打量着他,“娘这不是回来了吗?等会儿你大哥买吃的回来,咱们娘仨好好吃顿饭。” 说着,在陆建设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却警惕地往门外扫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人注意这边后,才压低声音道:“建设,娘今儿跑得远了点儿,这不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有个要紧事......你能联系到你们团长吗?” 陆建设原本放松的表情瞬间绷紧,他撑着床板微微支起身子:“咋了?” 目光落在她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楚晚月俯身凑近,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娘今天在海边,又遇见那个新来的小医生了......” 她将早上在海边回来路上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我假装不小心踩了他一脚,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脱口而出的压根不是咱们国家的话!” 她眯起眼睛,“我听得真真儿的,像是......像是阿国话。” 陆建设的眉头几乎要拧成疙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母子二人同时噤声。 等脚步声远去,陆建设才沉声道:“要真是这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事必须立即上报。娘,您去把小李叫来。” “好。”楚晚月点点头,起身时顺手把儿子滑落的被角掖好。 推开病房门,她看见警卫员小李正笔直地坐在走廊长椅上,军装穿得一丝不苟。 见到楚晚月出来,小李“唰”地站起来:“大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那个轻医生哼着小曲转上三楼,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截听诊器的金属光泽。 楚晚月的脊背瞬间绷直,脸上却堆起笑容:“小李啊,建设想让你帮忙联系下团长,问问他这伤能不能回家休养。” 她故意提高音量,余光却紧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小李会意地点头:“我这就去问问营长的意思。” 他大步走进病房,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林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楚晚月脸上堆起笑容,主动打招呼:“哎哟,小林医生回来了?”声音里带着股热乎劲儿,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是啊,刚去食堂吃了口饭。”林医生笑着点头,目光在楚晚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大娘这会儿吃了吗?” “还没呢,我家老大去买饭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楚晚月语气自然,眼角余光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医生点点头,作势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那您先忙,我这边还得去办公室整理病历。”说完,便转身推开门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咔哒”门轻轻关上。 楚晚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直到确定林医生走远,才快步回到病房。 推门进去,只见小李正站得笔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神情肃穆得像是马上要上战场。 “营长,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团长!”小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紧迫。 陆建设躺在病床上,见状忍不住笑出声:“哎呦,你表情收着点,你营长我还没牺牲呢,别整得跟报丧似的。” 小李被说得耳根一红,挠了挠头:“营长!我这不是着急嘛!”说完,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您放心,我快去快回!” 陆建设摆摆手:“去吧,路上机灵点。” 小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开,军靴在地板上踏出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楚晚月目送小李离开,这才转过身来,从盆里倒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建设,先喝点汤暖暖胃,待会儿看看你大哥能不能买着面条,要是能买着,你也吃两口。” 陆建设接过碗,刚喝了一口,病房门就被推开,陆建国抱着几个铝制饭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娘!我回来了!” 楚晚月回头,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数落:“你这孩子,急什么?” 陆建国嘿嘿一笑,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这不赶着回来嘛,咱这饭盒忘带了,我又借了三个。” 第143章 怀疑! “行,打开看看都买了什么。”楚晚月接过饭盒,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她眼睛一亮:“哟,还是肉丝面呢!” 陆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可不是嘛,我去的晚,国营饭店就剩下两个肉包子、两个馍馍,还有这二两肉丝面了,全让我给包圆儿了!” 楚晚月笑着把面推到中间:“那正好,咱们娘仨一块儿吃,建设也能尝两口。” “嗯,这些应该够咱们吃了。” “够吃够吃,趁热赶紧吃,等会儿怕是有事要忙。”楚晚月用筷子挑起几筷子面放进饭盒盖子里。 陆建国忙不迭地咬了一大口馍馍,腮帮子鼓鼓的:“娘,到底有啥事啊?”面渣子从嘴角掉下来几粒,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先吃饭。”楚晚月细嚼慢咽,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条。 病房里只剩下陆建国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不一会儿,陆建国风卷残云般解决了自己的那份,又利索地端起装着面条的饭盒,小心翼翼地给陆建设喂了半碗面。 热腾腾的排骨汤也一勺一勺地喂进陆建设嘴里,汤匙偶尔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哎呦!”楚晚月突然一拍大腿,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把两个儿子都吓了一跳,“咱把最重要的事忘了!还没给家里报信呢!” 陆建国立刻放下碗:“这可咋整!我这就去找个能打电话的地儿!”他急得直搓手,作势就要往门外冲。 “大哥,等等。”陆建设叫住他,“邮局就能打,小李就是去邮局了。” “那我现在就去!”陆建国已经冲到门口,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 楚晚月连忙叫住:“你给我回来!” 见他一脸不解,她压低声音道,“等建设他们团长来了再说,先看看部队能不能同意老四回家休养。” “噢噢,懂了。”陆建国抓了抓后脑勺,转身抱起空饭盒,“那我先去把饭盒洗了,还得给人还回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去。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楚晚月挪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墙上的白灰蹭在蓝布褂子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你们团长...大概啥时候能到?”她轻声问。 陆建设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岛上随时有快艇待命,顺风顺水的话,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到。”他顿了顿,补充道,“团长向来雷厉风行。” “嗯。”楚晚月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等确定你啥时候能回家养伤,就给建业去个电话,让建业把东屋的炕先烧上。” “好。”陆建设轻声应道。 母子二人一时无话,只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排骨汤的余香,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还没等里面的人应声,门就被一把推开。 薛之谦率先跨了进来,他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配枪的牛皮枪套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紧随其后的是顾清团长,他虽已年过四十,但挺拔的身姿丝毫不显老态,眉宇间的英气不怒自威。 “老陆!”薛之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用力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团长!老薛!”陆建设眼前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顾清一个手势制止。 顾清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陆建设的伤势:“建设啊,恢复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报告团长,已经好很多了!”陆建设挺直腰板,努力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团长,您坐这儿,我有重要情况汇报!”他指了指床边的木凳,神情突然变得凝重。 顾清立刻会意,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利落地拉过凳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说。”单刀直入的一个字,显示出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 陆建设压低声音,将楚晚月发现的可疑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团长。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所以我怀疑红树林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据点。” 顾清听完,浓眉紧锁。 他沉思片刻,转头对薛之谦下令:“薛营长,马上派你们营的精干力量,对红树林进行地毯式搜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要隐蔽行动,注意安全。” “是!保证完成任务!”薛之谦立正敬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军靴在地板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顾清这才转向陆建设,语气缓和了些:“建设啊,你的伤情团里已经了解过了。”他掏出一份文件,“给你批五个月的假,好好养伤。五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生龙活虎的陆营长归队!” “谢谢团长!”陆建设激动地想要敬礼,却被顾清按住肩膀。 顾清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那个小医生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我们会亲自处理。”简单的几个字,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陆建设挺直腰板应道,目送团长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楚晚月这才从角落里走过来,给陆建设掖了掖被角。 看着顾清团长离开后,陆建国这才推门进了病房。 他刚才回来时看到顾清团长在里面谈话,就和小李一起守在外面,没敢贸然进去打扰。 “娘,建设现在能回去了吗?”陆建国搓了搓手,有些期待地问道。 楚晚月闻言抬头:“宋医生之前不是说了吗?十天半个月就能出院,咱等到时候就回去。”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得去邮局给程易打个电话,让他跟建党说一声,让家里不要记挂着了。” “要不我去吧?”陆建国提议。 楚晚月摇摇头:“不用,我打完电话还想四处转转。”说着,她朝两个儿子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陆建国和陆建设对视一眼,兄弟俩都有些无奈。 第144章 百货大楼 楚晚月慢慢走出医院大门,走到医院对面公交车站等公交。 不一会儿,一辆二路公交车缓缓停靠,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两站后,邮局到了。 邮局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前排着零零散散的队伍。 楚晚月走到电话区,拨通了程易办公室的号码。 “喂,程易啊?我是楚晚月……”她对着话筒简单交代了几句,确保家里知道陆建设要回去养伤的事。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邮局门口左右望了望,忽然想起附近似乎有个百货大楼,便决定顺路去逛逛。 沿着马路向前走,拐过一个路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派的百货大楼矗立在街角,巨大的落地窗里,五颜六色的商品琳琅满目地陈列着。 楚晚月站在门口,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这座百货大楼比她想象中还要现代化,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连大门口都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 “到底是城里啊……”她低声感叹了一句,抬脚走了进去。 一楼宽敞明亮,各种大件商品整齐地排列着:崭新的自行车、锃亮的缝纫机、冒着冷气的电冰箱……甚至还有几台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节目,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楚晚月慢悠悠地逛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昂贵的电器上流连片刻,最终还是没舍得下手。 她转身朝二楼走去,刚踏上楼梯,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就扑面而来。 “嗯?这是什么味儿?”她抽了抽鼻子,加快脚步往上走…… 登上二楼,楼梯口右手边是个糕点铺子,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金黄的鸡蛋糕、酥脆的芝麻饼、松软的奶油面包,还有裹着糖霜的蜜三刀,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楚晚月站在柜台前多看了两眼,心想等会儿回去时给陆建国他们带点尝尝。 但她没急着买,而是继续往里走。 二楼卖的大多是吃食和孩子们的小玩意儿:糖果罐子排成一排,花花绿绿的;玩具柜台里摆着铁皮青蛙、木头手枪,还有几个扎着小辫子的洋娃娃,眼睛眨巴眨巴的,引得几个小孩趴在玻璃柜上眼巴巴地瞅着。 她逛了一圈,又抬脚上了三楼。 这一层全是衣服鞋帽,花花绿绿的布料挂得满满当当。 有的确良衬衫、灯芯绒裤子,还有几件呢子大衣,整整齐齐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楚晚月在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前站定。 她朝柜台后的售货员招招手:“姑娘,把这件大衣拿下来我看看。” 那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有人喊,她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见是个穿着朴素的上年纪的妇女,嘴角一撇,慢悠悠地说道:“大娘,那可是呢子大衣,一百六十块钱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视。 楚晚月眼皮都没抬,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啪”地往柜台上一拍:“我看看衣服,不行?” 那姑娘一见厚厚一沓钞票,脸色立刻变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赔着笑脸:“哎哟,大娘您别生气,我这就给您拿!”她小跑着去取大衣,动作麻利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楚晚月接过衣服,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厚实柔软,做工也精细又披在身上试了试。大衣剪裁得体,衬得人精神挺拔。 售货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奉承:“大娘,您穿这个可真显年轻!这料子多好啊,冬天穿着又暖和又体面……” 楚晚月点点头:“嗯,是不错,包起来吧。” “好嘞!”售货员喜滋滋地应着,手脚利落地叠好大衣,“一共一百六十块,外加两张工业票。” “工业票?”楚晚月眉头一皱,“买个衣服还要票?” 售货员赶紧解释:“大娘,这呢子大衣属于工业制成品,从纺织到印染,全是工厂流水线生产的,所以得用工业票。”她见楚晚月脸色不对,又补充道,“要不……您看看别的?那边有棉袄,不要票……” 楚晚月摇摇头,把大衣递回去:“算了,我没工业票。”说完,转身就走。 “哎!大娘!您再……”售货员追了两步,见人已经走远,懊恼地跺了跺脚,小声嘀咕,“看着挺阔气,原来没票啊……” 楚晚月站在儿童服装区的柜台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两件碎花小裙子,料子柔软,做工细致,裙摆上还缀着精致的蕾丝边。 她想象着小孙女穿上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同志,把这两条裙子包起来。”她指了指其中两条,又顿了顿,想起外孙女徐珊珊,“再拿两条十几岁小姑娘的裙子,要款式大方些的。” 售货员麻利地取出几条素雅的长裙,楚晚月挑中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和一件淡粉色的棉麻裙。 付完钱,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心里盘算着:“小子们还是算了吧,到时从系统商城给他们买点布料做衣服。” 她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半大小子穿什么都费,还是自己做划算。” 拎着大包小包下了楼,她又拐到糕点柜台前,称了半斤桃酥、两包绿豆糕,还特意要了一袋蜜三刀。 提着沉甸甸的油纸包走出百货大楼,夕阳已经西斜。 “大娘!”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清脆的呼喊。 楚晚月回头,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正是昨天在码头险些被人贩子拐走的张小燕。 “小姑娘,是你啊!”楚晚月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张小燕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大娘,昨天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留着整齐齐耳短发、穿着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快步走了过来。 “小燕!这是遇到谁了?”女人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干练,手腕上的海牌手表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第145章 张小燕家人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救命恩人!”张小燕亲热地挽住楚晚月的胳膊,“大娘,这是我妈妈席娟。” 席娟一听,立刻上前紧紧握住楚晚月的手:“大姐,昨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这孩子回家一说,把我们都吓坏了。”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要不是您机警,这孩子现在都不知道......” “哎,说这些干啥。”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背,“谁家没个孩子呢,看见了哪能不管?”她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再说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张小燕却不肯罢休,拽着楚晚月的衣角撒娇:“大娘,您家住在哪儿啊?等周末我和妈妈带着礼物去看您!” “不用不用。”楚晚月连连摆手,“我就是来看儿子的,过几天就回老家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医院去。” 席娟见状,把手里提的鲤鱼塞进楚晚月手里。 鲤鱼用草绳穿过鳃绑着,鱼尾还在微微摆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大姐,您就拿回去吧!”席娟不由分说地把鱼往楚晚月手里塞,草绳上还带着水珠,把楚晚月的袖口都沾湿了。 “这可使不得,”楚晚月连连后退,粗糙的手掌挡在身前,“这么金贵的鱼,你们留着自家吃......” 席娟突然板起脸:“大姐是嫌弃这条鱼太小了吗?”她作势要把鱼收回去“要不我再去买条大的...... ” “哎哟,这说的什么话!”楚晚月急得直跺脚,这条鲤鱼少说也得四五斤重,鱼鳃鲜红,一看就是刚捞上来不久的好货,“这都够我们一家子吃两顿了!” 席娟这才露出笑容,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那就收下吧。”她不由分说地把草绳系在楚晚月提着的网兜上,“您可是救了我们家小燕的命,一条鱼算什么?” 楚晚月低头看着还在扑腾的鲤鱼,鱼尾巴“啪”地拍在网兜上,溅起几滴水珠。 她叹了口气:“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才对嘛!”席娟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指着马路对面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大姐,我就在那边的《运城日报》上班,工会办公室在三楼。” 又从手提包里掏出小本子,撕了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下一串号码:“大姐,这是我们家的电话。您在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联系我们!” 楚晚月推辞不过,只好把纸条收进衣兜。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屋子,等儿子伤好了就回老家。” “那行,我们改天去看您!”席娟说着拉起女儿就要走。 张小燕冲楚晚月甜甜一笑:“大娘,我妈妈做的红烧鱼可好吃了,下次我让她做带给您尝尝!” “哎!不用......”楚晚月话还没说完,母女俩已经走远了。 席娟回头朝她挥挥手,列宁装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张小燕蹦蹦跳跳地跟在母亲身边,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 楚晚月站在原地,看着网兜里还在挣扎的鲤鱼,无奈地摇摇头:“这城里人......”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她赶紧拎着大包小包往车站跑。 楚晚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和油纸包一股脑放在木板床上。 鲤鱼扔在盆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上,顺手把散落的银发别到耳后。 “系统,打开商城。”她一边解开网兜,一边在心里默念。 “嘀——”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楚晚月熟练地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滑动,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动。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一件做工精良的呢子大衣上。光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价格:“80积分\/件。” “这不比百货大楼那件差啊...” 她眯起眼睛,仔细比较着商品详情里的图片和今天在商场看到的那件,“深灰、浅灰、黑色、藏青...”她掰着手指盘算,“正好给秀珍,素云,青苗和梅子各带一件。 ”嘀!宿主,您的积分余额不足!“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楚晚月撇撇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债多不压身,先欠着!“ “嘀......(ー_ー)!!” “你这系统还挺有脾气。”楚晚月被逗笑了,“放心,已经开春了,等回家,我天天到林子里挖野菜还债。” 系统沉默了几秒,“嘀 ......兑换成功,已放入系统空间。” 接下来三天,楚晚月几乎逛遍了整个运城。 这天中午,楚晚月推开门,就看见陆建国和陆建设兄弟俩正对着桌上的一堆东西发呆。 桌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油纸包,还有几个饭盒,隐约能闻到一股香甜的糕点味。 “咋了这是?谁来过?”楚晚月放下手里的布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娘!你可算回来了!”陆建国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身,“我们都不知道咋办好...” 陆建设也看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娘,您没回来晚,就是...今天早上有人来找您。” “哦?谁啊?”楚晚月一边问,一边走到桌前,掀开一个油纸包,里面竟是几块金黄油亮的鸡蛋糕,还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这年头,鸡蛋糕可是稀罕物。 “是一对母女和一个男人。”陆建设挠挠头,“她们等了快一个钟头,见您不回来,就放下这些东西走了,说明天早上再来。” 楚晚月的手指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席娟和张小燕吧?” “对对对!”陆建设连连点头,“那个年轻姑娘是叫张小燕,说是你前几天救了那个姑娘。” 楚晚月皱起眉头,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们怎么会找到医院来? 陆建国小心翼翼地问:“娘,您啥时候救了人啊?这些...要收下吗?” “这事说来也简单……”她轻叹一声,“就是这样,他们一家未免也太热情了吧。” 第146章 被抓走了 “娘,他们走的时候特意嘱咐了,说明天还要再来一趟。”陆建国站在窗边,望着声音里带出一分疲惫。 楚晚月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东西,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明天一早我就不出门了,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来。” 她顿了顿,“建国,时候不早了,你去买午饭吧。” “好。”陆建国应了一声,弯腰从桌子底下取出铝制饭盒,在手里掂了掂,“娘想吃什么?” “随便打点就行,记得多买份青菜。”楚晚月说着,继续将桌上的水果罐头和点心一样样收进床底下的橱柜里。 陆建设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娘,这些慰问品...我们要不要退回去?我看都是些稀罕东西。”他指着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外文字母。 楚晚月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包糖果塞进柜子:“退不回去了,人家送来的心意。等你好些了,正好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 “好,那我...”陆建设刚想说什么,突然从走廊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医院的医生!”一个年轻男子愤怒的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晚月脸色一变,急忙贴着门缝往外看。 透过窄窄的缝隙,她看见三个穿军装的人正扭着那个小医生往楼梯口走。领头的军官手里晃着一张纸,似乎在宣读什么。 等她轻轻合上门转身时,发现陆建设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看来你们部队已经查清楚了。”楚晚月走回病床边,顺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 陆建设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是把那个小医生带走了?” “对,来了三四个人呢,阵势不小。”楚晚月的嘴角微微上扬。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陆建国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饭盒,脸上一副兴奋的神情:“娘!建设!你们猜我在楼下看见啥了?” 陆建设闻言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唔……该不会是那个小医生被抓了吧?” “啊?”陆建国一怔,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你怎么知道的?”他挠挠脑袋,又压低声音道,“难不成是在旁边的医务办公室抓的?” “哈哈哈,猜对了!”陆建设忍不住笑出声,结果牵动了伤口,轻轻“嘶”了一声,但脸上仍是掩不住的笑意。 楚晚月站在窗边,正用湿毛巾擦着手,听到这话也笑了:“这下可算放心了。” 她转头看了眼窗外,“你们哥俩别光顾着高兴,先吃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楚晚月就去了国营饭店。 热腾腾的蒸汽里,她买了一碗金黄的小米粥、几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见灶台上还煮着馄饨,又让师傅盛了一大碗,特意多要了芫荽和香油。 回到病房时,陆建国已经帮陆建设坐了起来,在他腰后垫了两个枕头,又叠了一条被子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陆建设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见楚晚月回来,眼睛一亮:“娘,买啥好吃的了?” “喏,你最爱吃的小馄饨。”楚晚月从布兜里拿出茶缸,把馄饨倒进去,热气和香气一起冒了出来,“放了芫荽,还淋了香油,趁热吃。” “谢谢娘!”陆建设接过茶缸,又冲陆建国伸手,“大哥,给我个包子,光喝馄饨不顶饿。” 陆建国笑着递过去一个白胖胖的肉包子:“慢点吃,别噎着。” 陆建设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又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满足地叹道:“真香!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见长啊。” 楚晚月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儿子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也跟着舒坦起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洒进来,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暖融融的。 “吆,吃得挺香啊!”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团长顾清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罐头和水果,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团长!”陆建设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起身敬礼。 “别动别动!”顾清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看来恢复得不错啊,这才几天就能坐着吃饭了。” 他打量着陆建设的气色,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 “就是坐不了太久,腰上使不上劲儿。”陆建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被单下的手指悄悄按了按还隐隐作痛的腰。 顾清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楚晚月:“婶子,你们继续吃,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建设,顺便跟你们说点事。” “哎,好。”楚晚月嘴上应着,手上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陆建国三口两口就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起身去倒水。 不一会儿,小小的病房就收拾利索了。 顾清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建设,这次多亏了你们提供的线索。经过深入调查,我们发现这些人竟然在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真是灯下黑啊!这群人胆大包天,就把实验基地建在咱们海岛边上,还往各个单位安插人手。”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楚晚月擦了擦嘴角,轻声说:“人抓住了就好。” “是啊,”顾清长舒一口气,看向楚晚月的眼神充满感激,“这得多谢婶子您敏锐的观察。要不是您及时发现那个医生的异常,不知道他们还要害多少人。” 楚晚月把擦手的毛巾折得方方正正,语气坚定:“邪不压正,会好起来的!” 顾清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你小子就安心养伤。等你休假回来,我们给你办个隆重的表彰大会!”他神秘地眨眨眼,“你的军衔本来就该升了,到时候一起给你办了!” “谢谢团长!”陆建设激动地想要起身,被顾清笑着按了回去。 “咚咚——” 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里的谈话声。 第147章 是他姑父 陆建国抹了抹嘴边的油渍,起身朝门口走去:“来了!” 门一开,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就蹦了进来。“大娘!”张小燕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一边的楚晚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燕?”坐在床边的顾清猛地站起身,军装上的铜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姑父?!”张小燕惊讶地瞪大眼睛,手里拎着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你怎么在这儿啊?” 还没等顾清回答,一个穿着藏蓝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也跟着走了进来。 “顾清?”席娟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看到自己妹夫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嫂?”顾清赶紧上前接过网兜,“你们这是......”网兜里几个铝制饭盒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席娟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我们来看看楚大姐。倒是你,平时忙得连家都不回,今天怎么有空在这儿?” 顾清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军靴在地上磕了磕:“建设是我手下的兵,受了伤我当然要来看看。” 他疑惑地打量着几个人熟稔的样子,“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张小燕迫不及待地插话:“姑父你还不知道吧!”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上前两天我来给姑姑送东西,差点被人贩子给拐跑啦!” “什么?!”顾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军人的威严一下子显露出来,“怎么回事?” 张小燕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那天我送完东西准备去公交站等车,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太婆非拉着我说我是她闺女......” 她边说边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她拉着我说要带我回家……” 席娟心疼地摸了摸闺女的辫子,补充道:“要不是楚大姐机警,看出那老太婆不对劲......” “就是就是!”张小燕一把挽住楚晚月的胳膊,像只受惊后找到依靠的小鸟,“多亏了大娘!”她说着还把头靠在楚晚月肩上蹭了蹭。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婶子,真是多亏您救了这孩子。”顾清郑重地向楚晚月鞠了一躬,军帽下的眉头微蹙,“这孩子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单纯得有时候都冒傻气。” “姑父!”张小燕急得直跺脚,两条麻花辫跟着一晃一晃的,“我哪儿傻了?我可是很机灵的……” “是是是,我们小燕最聪明了。”顾清无奈地摇头,眼神却满是宠溺。 他伸手想揉揉侄女的脑袋,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席娟笑吟吟地拉着楚晚月的手:“大姐,要不说咱们有缘呢!” 她手指轻轻拍着楚晚月的手背,“你看这绕来绕去的,咱们这不就成了实在亲戚了嘛!” 楚晚月也露出感慨的神色:“真是没想到,顾团长居然是小燕的姑父。” “可不是嘛!”席娟爽朗地笑着,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要我说啊,这就是缘分!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她转身从网兜里取出几个精致的饭盒,“大姐,我特意给你做了几个拿手小菜,有红烧带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中午你们拿去食堂热一热就能吃了。” 楚晚月刚要推辞,顾清就打趣道:“大嫂,你这称呼可不对啊。我喊婶子,你怎么喊上大姐了?这不平白比我高一辈儿了?” “哈哈哈!”席娟笑得前仰后合,鬓角的银丝跟着颤动,“咱们各论各的!你要觉得吃亏,也跟着叫大姐呗!” 顾清无奈地整了整军装:“得,你们聊着,我得回团部了。”他看了眼手表,“那帮人的事还得抓紧处理。” “这就要走?”席娟追到门口,“好不容易见一面,不回家看看?你大哥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顾清已经走到了走廊上,闻言回头摆了摆手:“忙完这阵就回去。今天来医院也是顺路。”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席娟叹了口气回到病房,一边收拾饭盒一边摇头:“这人啊,一忙起来就连家都不顾了。” “妹子,你看你来看我,还带这么多东西……”楚晚月望着桌上堆满的水果罐头和饭盒,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席娟握住楚晚月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楚晚月想起了娘家的嫂子:“大姐,这点东西算什么?要不是你,我们家小燕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赶紧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可不敢这么说!”楚晚月连连摆手,“这都多少回了,你看病房都快放不下了。” 她指着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橱柜,那里已经堆满了各种营养品和罐头。 “好好好,听大姐的。”席娟终于笑着点头,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下次来我就空着手来,专门陪大姐唠嗑。” 这时张小燕突然惊呼一声:“陆四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腰疼了?”她凑近病床,发现陆建设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哎呦!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让建设躺下了!”陆建国一拍脑门,赶紧撤下枕头和棉被,小心翼翼托着弟弟腰放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陆建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比昨天好多了...”但他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楚晚月急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先把止疼药吃了吧。” “我觉得...吃一片就够了...”陆建设喘了口气,只接过一片药就着温水咽下,“现在没之前那么疼了...” “那行,你自己有数。”楚晚月把另一片药放回瓶子里,却故意没盖盖子,“要是过会儿还疼,就把这片也吃了。” 张小燕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陆四哥真厉害!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喊疼,你可是大英雄!” 陆建设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什么英雄...就是个普通小兵...” 第148章 看什么呢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席娟看了看手表,起身整了整衣襟:“大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她轻轻拽了拽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张小燕,“让你陆四哥好好休息吧。” “哎哟,妹子慢走啊,路上当心点!”楚晚月站在病房门口,目送席娟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刚转过身,就看见陆建设半靠在床头,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着门外方向,那眼神活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 楚晚月眉头一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哎呦喂,这傻小子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张小燕了吧?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病床边,突然提高嗓门:“建设!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陆建设猛地回过神,“娘...我?我就是看席同志手上戴的那块手表呢!” 楚晚月狐疑地眯起眼睛:“手表?” “对对对!”陆建设来了精神,比划着说,“银色的表链,表盘上还有朵小花,可精致了!“他握住楚晚月粗糙的手腕,信誓旦旦地说,”等以后我攒够钱了,也给娘买一块比那个还漂亮的!“ 楚晚月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八卦小火苗“噗”地就被浇灭了。 她没好气地抽回手:“就这?”忍不住在儿子脑门上戳了一指头,“还以为你小子看上小燕了呢!” 陆建设一脸茫然:“什么玩意?” 突然反应过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娘!您想哪儿去了!小燕那丫头片子才多大啊!” “噗嗤——”一直站在一旁偷听的陆建国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他拎着热水壶走进来,促狭地朝弟弟挤眼睛:“老四啊,娘这是盼着你给她找个儿媳妇呢!不过话说回来...”他故意压低声音,“张小燕那丫头确实水灵。” “大哥!”陆建设急得就要从床上蹦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们再胡说八道,我、我...”他四下张望,抄起枕头就要砸人。 楚晚月赶紧按住这个活宝:“行了行了,都别闹了!” 她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转头给小儿子掖了掖被角,“建设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娘带你去百货大楼看手表去!” 陆建设气鼓鼓地拽过被子蒙住头,活像个赌气的孩子。 楚晚月和陆建国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作一团。 ?? 这天早上,宋医生仔细检查完陆建设的伤口,轻轻按压他腰部的恢复情况。 “恢复得不错!”宋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满意地点点头,“伤口愈合得很好,肌肉组织也在逐步恢复力量。” 楚晚月闻言立即放下手中削到一半的苹果,关切地问道:“宋医生,那建设现在可以出院了吗?” “可以了,”宋医生笑着从病历本上抬起头来,转头对身后正在记录的实习医生说:“小张,把出院注意事项记一下。” 然后又转向楚晚月:“今天最后一组液体已经配置好了,明天上午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太好了!”楚晚月笑道,随即又想到什么,连忙问道:“那...回去后需要注意些什么?” 宋医生耐心交代:“一个月内不能提重物,定期到医院复查。我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记得按时服用。” “真是麻烦您了,宋医生。”楚晚月感激地连连点头。 “应该的。”宋医生收起听诊器,对身后的小实习医生招招手,“走吧,去查下一个病房。有什么事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利落的转身轻轻飘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待医生的脚步声远去,一直守在门口的小李立刻兴高采烈地蹦到病床前:“营长!您终于可以出院了!我这就去给团长打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 小李激动得脸都红了,军装下摆因为跑动而微微掀起。 陆建设靠坐在病床上,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去吧,顺便问问团里最近的情况。”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部,受伤以来第一次能自如地使上力气,这让他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轻松感。 楚晚月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倒了杯水,递给他:“建国,”她转向站在窗边的陆建国,“你去车站买票吧,记得一定要买卧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钱,“建设现在还不能久坐。” “娘,等等。”陆建设抬手示意,“等小李回来,让他拿我的军官证去买票。” 他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军装,“再请宋医生开个伤病证明,这样能确保买到下铺。” 楚晚月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周到。” 她转身整理起床头柜上的物品,动作轻快了许多。 “行了,我去百货大楼逛逛,再给孩子们买点糕点糖果带上。” 楚晚月理了理袖口,眼里带着笑意。 来运城这些天,还真想小安安和家里的孩子们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他们带些好吃的回去。 “娘……”陆建国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他这是第一次进城,更别说去百货大楼了,心里早就痒痒的。 楚晚月瞧出他的心思,抿嘴一笑:“等小李打完电话回来,你和我一起去吧。” “好!”陆建国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迅速站直身子,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连声应道。 没过多久,小李风风火火地跑回病房,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团长说了,让营长好好休养,归队的事不急!”他敬了个礼,咧嘴一笑。 楚晚月点点头,拎起布包,招呼道:“建国,走了。” 两人出了医院,在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一辆绿色老式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头来吆喝:“往里走往里走,别堵门!” 楚晚月拉着陆建国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国营饭店门前排着队的顾客、骑着二八自行车的工人、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放学的孩子们。 陆建国趴在窗边,看得入神。 第149章 买到卧铺票 “到了,百货大楼站,下车的抓紧!”售票员扯着嗓子喊道。 百货大楼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层高的灰砖建筑,门头上挂着巨大的红五星招牌。 楚晚月带着陆建国转了一圈,先挑了几盒酥皮点心,又在糖果柜台称了两斤夹心奶糖。 “小安安肯定喜欢这个!”陆建国指着一个小兔子玩偶说道。 楚晚月笑着点头,让售货员包了起来。 走到文具柜台,她又精心挑选了两支钢笔,深蓝色的笔杆泛着沉稳的光泽。 “给红军和爱国写作业用的。”她轻声解释,又拿了一叠笔记本和铅笔,“家里小孩子上学也要用。” 最后,他们在一楼的家电区停下。 一台崭新的电风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金属扇叶锃亮,底座是稳重的深绿色。 “建国,这个能背回去吗?”楚晚月试探性地问。 一旁的售货员见状,赶紧迎上来,热情介绍:“同志,您放心,这款有未拆封的,包装严实,安装也简单,照着说明书一会儿就能装好!” “娘,”陆建国尴尬地拽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咱村里还没通电呢...”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下来,楚晚月举着付款单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忘了……光想着要电扇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台锃亮的电风扇。 金属扇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旋转开关上的红漆亮得晃眼。 “可不是...”她勉强笑了笑,把工业票仔细折好塞回内兜,“走吧,这五张票不能浪费,去买些香皂、牙膏。” 走到五金区时,陆建国的眼睛突然一亮:“娘,您看那边!”他指着玻璃柜台里一排明晃晃的菜刀,“多亮堂!咱家那把都钝得切不动萝卜了。” 楚晚月凑近看了看,刀刃寒光凛凛,木柄打磨得溜光水滑。 售货员见状立刻热情介绍:“同志好眼力,这是新到的钢刀,十块钱一把,能用十几年!”她说着“啪”地拍开一摞草纸,“给您包上?” “买一把吧。”楚晚月数出钱票。想到家里那把豁了口的旧刀,每次切肉都要使上吃奶的劲儿,这笔钱花得值当。 又到处逛了会儿,母子俩拎着大包小包挤上了返程的公交。 车上人声嘈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直盯着陆建国手里的兔子玩偶看,她妈不好意思地冲楚晚月笑笑。 “建国,”下车时楚晚月把手里的网兜递给儿子,“把东西先送回屋,我去国营饭店买些饭菜。” 陆建国接过沉甸甸的包裹,里头香皂的茉莉香混着新棉布的浆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放下东西就去病房!”他说完就小跑着往租住的巷子去了。 楚晚月点了卤得油亮的猪肘子、酸甜酥脆的糖醋小排、金黄油润的锅包肉,又要了碗飘着虾皮紫菜的小馄饨。“同志,再打四两米饭。” 等陆建国急匆匆赶回病房时,就看到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旁边还摞着几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建设,”楚晚月正给陆建设腰后垫枕头,见状也愣住了,“刚才是谁来过了?” 陆建设撑着坐起身,“我战友他们几个,一人拿了些吃的过来,”笑着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那个铁盒里是巧克力,薛营长家人在海市给他寄过来的,特意让我带回去尝尝。” 陆建国好奇地拿起铁盒端详。 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外文字母,边角还镶着一圈亮闪闪的金属包边,看着格外洋气。 他轻轻晃了晃,里头传来“沙沙”的碰撞声,显然装得满满当当。 “这可是新鲜玩意!”陆建国眼睛发亮,但又皱了皱眉,“不过这盒子太显眼了,还是换了吧。” 陆建设摇摇头,笑道:“不用,这是友谊商店买的,外头买不着这样的,留着自己家用也行。” “那还是换了稳妥。”陆建国坚持道,“上次席同志送来的那盒饼干,娘不也给换成铁皮盒子了吗?”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村里人要是看见这么精致的盒子,指不定怎么传呢……” 陆建设会意,点头答应:“行吧,等娘回来,让她找个普通的盒子换上。” 正说着,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 “报告!”小李满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几张火车票,“营长,我买到卧铺票了!” 陆建设接过票一看,眉头微挑:“怎么是四张?” 小李嘿嘿一笑,挠挠头:“团长特批,让我送您回家!” “是你小子死缠烂打申请的吧!”陆建设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忍不住笑骂。 小李立刻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保证:“营长放心!把您送到家,我立马归队,绝不耽误训练!” 陆建设知道这小子是担心自己路上腰伤不便,心里一暖,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行吧,那你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得带上厚衣服,我老家可比这儿冷多了,你那件军大衣必须带上,别到时候冻得直哆嗦。” “是!”小李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结果差点撞上拎着午饭回来的楚晚月。 “哎哟,你这孩子,急什么呢!”楚晚月侧身避开,笑骂道。 小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婶子,我去收拾行李,明天跟你们一块儿走!”说完,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楚晚月走进病房,看着床头柜上的铁盒和油纸包,又看了眼陆建设手里的火车票,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这下总算能安心回家了。” “哎呦,得给老二报个信啊!”陆建国突然一拍大腿,“咱们明天就要走了,得让他提前把家里收拾收拾,再烧上炕,不然回去连个热乎气儿都没有。” 楚晚月正叠着陆建设的衣裳往包袱里塞,闻言点点头:“是得说一声,不然冷不丁回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翻了翻口袋,掏出几张毛票,“等会儿你去邮局,往程易办公室打个电话,让他喊老二和老三来接。” 第150章 咱们回家 “行!”陆建国接过钱,跑去邮局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陆建国回了租住的屋子,楚晚月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陆建国看了看地上堆的东西,忍不住咂舌。 来的时候,母子俩一人一个包袱轻装简行,可这回去的时候,光是张家和建设战友们拿的,加上新买的吃食、衣服,愣是收拾出两大麻袋,还有一大包袱,鼓鼓囊囊的像座小山。 “娘,这么多东西,咱拿得了吗?”陆建国坐在床边,看着这堆行李直发愁。 楚晚月却不见慌乱,从麻袋里抽出一根粗麻绳,利索地在两头各挽了个结:“没事儿,把麻袋口扎紧,绳子这么一缠,整成背带的样子,往肩上一挎就能走。” 陆建国试着拎了拎,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但好歹能背动了。 他抹了把汗:“多亏有小李同志跟着,让他专心照看建设就行,咱俩轮换着背。” 退完租住的屋子,母子俩背着大包小包回到医院时,陆建设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着了。 正发愁怎么把腰伤未愈的陆建设从二楼弄下去,小李突然推着一把带轮子的铁架椅风风火火冲进来:“大娘!我跟医院后勤处借了个轮椅,能推着营长走,等我回来再还!” “哎呦!还是小李你机灵!”楚晚月喜出望外,赶紧上前帮着调整脚踏板,“我刚才还琢磨着要怎么下去呢。” 陆建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臂穿过弟弟的膝弯:“建设,我抱你上去,你搂着我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当当地把身材高大的弟弟抱起来,轻轻放在轮椅上。 陆建设虽然瘦了不少,但骨架沉,这么一动还是让陆建国涨红了脸。 “哥,你慢点儿。”陆建设扶着哥哥的肩膀。 他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还是扯得生疼。 小李连忙把军大衣叠好垫在轮椅靠背上:“营长,您靠稳了,咱们慢慢走。” 楚晚月脸上露出爽朗笑容:“都收拾妥当了,咱们回家!” “回家!”陆建国兴奋的喊道,出来这么久真的想家了! “小李,你们先把建设抬下去,等会建国你再回来拿行李。” 楚晚月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病床上最后一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我把建设的药和零碎东西都收拾好,你们先下去。” “好嘞!”小李应了一声,和陆建国一左一右架起轮椅。两人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确认陆建设坐得稳当。 见他们下了楼,楚晚月赶紧把最后一个包袱打好结。 她环顾病房,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这才把两个包袱挎在肩上,又弯腰去拎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里装着新买的菜刀、铁锅,沉甸甸的坠手。 这时陆建国已经跑了回来,“娘,我来!”他不由分说地抢过麻袋,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又提起地上的网兜。 网兜里装着搪瓷缸、饭盒,叮当作响。 楼下,小李已经把轮椅推到大门口。 见他们下来,连忙跑过来帮忙。 “大娘,这个我背着就行!”他说着就要去接楚晚月肩上背着的麻袋。 “哎呀不用!”楚晚月连忙拦住,“你推好建设就行,这麻袋我们娘俩能拿。” 小李却灵活地一闪身,抢过麻袋往背上一甩:“大娘您提那个包袱,这个交给我!” 说完不等楚晚月再推辞,已经推着轮椅快步往前走了。 到了公交站,楚晚月把包袱放在长椅上:“你们在这等着,我去买点吃的路上垫垫肚子。”说完就朝不远处的国营饭店快步走去。 饭店里飘着诱人的肉香。楚晚月要了一份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让服务员盛进带来的搪瓷缸里。 又要了十个大肉包子,看着服务员用油纸仔细包好。想了想,又添了五个白面馍馍,都装进早就准备好的粗布口袋里。 “娘!公交来了!”刚回到站台,就听见陆建国的喊声。只见一辆老式公交车正缓缓进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搬上车。 小李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司机旁边的空位,又帮陆建设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楚晚月把装着食物的布袋子小心地抱在怀里,生怕压坏了里头的肉包子。 公交车“晃啷晃啷”地启动,载着一行人向火车站驶去。 透过车窗,能看见街道两旁的标语牌飞快地后退,偶尔闪过几个骑自行车的行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辆满载行李的公交车。 喧闹的候车室里人潮涌动,楚晚月坐在长椅中间,手里攥着几张车票。 “大娘,火车是中午那趟,听站务员说可能会晚点,到济城怕是要后半夜了。”小李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 楚晚月整了整膝盖上的布包袱,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不打紧,都跟家里说好了。我家老二和老三会来接,你就甭操心了。” 她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先趁热吃两个包子垫垫,等会儿上了车,人挤人的,吃东西都不方便。” “大娘,这......”小李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手往后缩了缩。 楚晚月故意板起脸,眼角却带着笑意:“咋的?嫌包子不香?” “没、没有!”小李慌乱地摆手,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楚晚月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塞进他手里,“赶紧吃,不够这儿还有。”包子皮薄馅大,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小李捧着包子,喉结动了动:“谢谢大娘......”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 自从离开老家到部队一年了,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关心过他了。 陆建设见状,宽厚的大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快吃吧,一会儿车来了。” 悄悄把脸别向一边,假装没看见小李偷偷抹眼睛的动作。 “嗯!”小李重重点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汁在嘴里迸开,混合着葱花的鲜香,“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嘴角沾着一点油光。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慢点儿吃,别噎着,不够还有。” 第151章 小插曲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斜照在站台上,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两点整。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车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站台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开始向前涌动。 陆建国走在最前面,用肩膀开道,不时回头照看着楚晚月。 小李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轮椅上的陆建设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双手紧紧抓着扶手。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小李提高嗓门喊道。 拥挤的车厢过道里,几个乘客看到轮椅,主动侧身让出一条窄路。 卧铺车厢确实比硬座车厢松快些,但空气中仍弥漫着饭菜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乘务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我来带路,17号包厢就在前面。”她指引着众人穿过狭窄的过道。 包厢里,浅蓝色的窗帘半拉着,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小李把陆建设安顿在下铺,又麻利地把行李塞进床底:“大娘,你和营长住下铺,陆大哥睡中间这个。”说着拍了拍中铺的床垫,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楚晚月坐在铺位上长舒一口气:“小李快坐下来歇歇,建国去接点水过来。”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刚才在站台上喊哑的。 “陆大哥,我去接水,你们陪着大娘就好。”小李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茶缸,没等陆建国反应就窜出了包厢。 楚晚月望着跑远的小李,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转头看向正在调整坐姿的陆建设,“建设腰怎么样?能靠着吗?” 陆建设试着动了动,牵动伤口时微微蹙眉,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娘,没事,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他伸手按了按后腰,“就是这铺位有点矮......” “我给你垫个被子。”陆建国立即从麻袋中抽出一条军绿色的薄被,仔细叠成方块垫在弟弟腰后,“这样行吗?难受了就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 窗外,站台的广播正在播报发车通知。 这时,车厢连接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蓝布工装、背着帆布包的年轻男同志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车票,眼睛不断扫视着包厢号码。 “十七……十七号!就是这儿了!”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白小江,找到了吗?”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耐烦。 “找到了,妍妍,就是这!”名叫白小江的年轻人赶紧回头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很快,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浅蓝色妮子大衣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她脸蛋圆圆的,嘴唇微微撅着,眼角还带着一丝娇蛮的神气。 显然,刚才的车厢拥挤让她很不高兴。 “妍妍,你看,咱们就在这个包厢!”白小江殷勤地接过柳妍妍手里的小包,指了指铺位安排,“你睡中铺,我睡你上边,这样方便照顾你。” 柳妍妍瞥了一眼包厢里的几个人,目光扫过陆建设,突然抬手一指:“不要!我要睡那儿!” 白小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她指的是陆建设坐着的下铺,顿时面露难色:“妍妍……我没买到下铺票,要不咱们……” “不行!我就要睡那儿!”柳妍妍跺了跺脚,转头瞪向陆建设,语气骄横:“喂!我们换换!” 陆建设原本正靠着垫起的被子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坚定:“抱歉,不换。” 柳妍妍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她,随即瞪大眼睛,嗓音提高了几度:“你这人怎么这样!换个铺位怎么了?” 楚晚月见状,温和地解释道:“姑娘,我儿子身体不舒服,确实没办法换。” 柳妍妍上下打量了陆建设几眼,见他脸色苍白却坐得笔直,忍不住哼了一声:“我看他好好的,哪像不舒服?该不会是在装病吧!”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隔壁包厢的乘客都探头张望。 陆建国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小李却已经端着茶缸回来了,听到最后一句话,当即皱起脸,冲柳妍妍说道:“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们营长负伤刚出院,你看他腰上……” 话还没说完,陆建设抬手制止了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多说。 柳妍妍被小李一吼,脸上有些挂不住,眼圈竟然微微发红。白小江见状,赶紧打圆场:“妍妍,要不算了,中铺也可以的。” 柳妍妍正生着闷气,闻言刚要发作,却在看清小李身上那件军装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白小江也赶紧侧身,让出一条窄道。 小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侧着身子从他们中间穿过,把茶缸稳稳地放在小桌上。 “大娘,水打来了,我问了乘务员,餐车在八号,往那边走两节车厢就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陆建设旁边的铺位坐下,顺手把茶缸往楚晚月那边推了推。 “行,等晚上咱们过去吃。”楚晚月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茶缸的温度,又轻轻放下。 “好。”小李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陆建设,“营长,你要不要喝点水?温的。” 陆建设摇摇头,声音低沉却温和:“不了,现在不渴。” “那你歇会儿吧。”小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准备去包厢外的边凳上坐着。 “小李,你上去睡会儿吧,大白天的不会有事的。”楚晚月叫住他,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大娘,我不困……” “那也上去歇着,”楚晚月不容拒绝地摆摆手,“建国也去睡会儿,火车得下半夜才到呢,现在不休息,晚上撑不住的。” “娘,你呢?”陆建国刚把行李整理好,闻言抬头问道。 第152章 到家了 “我还不困。”楚晚月温和地笑笑,目光转向正笨拙地往上铺爬的柳妍妍,见她撅着屁股使劲往上蹭,却半天没上去,忍不住提醒道:“姑娘,你得上半身先钻进去,不然不好使劲。” “嗯……”* 柳妍妍脸一红,讪讪地退了回来,重新调整姿势,这次终于学乖了,先把上半身探进铺位,然后才慢慢把腿缩上去,总算躺下了。 可她那两根麻花辫却垂了下来,一晃一晃的,像是无声地表达着不满。 包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车规律的“哐当”声和偶尔传来的广播声。 小李见众人都安顿好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上上铺躺下。而陆建国也依言躺到中铺,闭上眼睛。 楚晚月独自坐在下铺,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轻轻拍了拍陆建设的手背,低声道:“要不要再垫个毯子?” “不用,娘,这样挺好。”陆建设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楚晚月点点头,目光柔和。 而此时,上铺的柳妍妍翻了个身,偷偷往下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她,这才撇撇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楚晚月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怔怔出神。 来这个世界已经半年多了,她发现她早已完全融入这个质朴的年代。 恍惚间,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哐当——”火车突然减速的震动让她回过神来。 窗外,济城站的灯光在凌晨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车厢里的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睡眼惺忪地准备下车。 “到了。”陆建国低声说着,小心地把轮椅摆正。 楚晚月连忙帮陆建设披好军大衣,又仔细地系紧领口的扣子。 刚下了,刺骨的寒风就迎面扑来。 楚晚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棉袄又裹紧了些。 二月的济城,还是那么冷,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家里怎么还这么冷?”她缩着脖子问道,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 陆建国推着轮椅,闻言点头:“运城比这暖和多了。济城靠北,初春风大得很。” “阿——嚏!”陆建设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都在轮椅上震了一下。 他赶紧把身上的大衣又裹紧了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建设!”楚晚月心疼地要给他再加件衣服,却听见陆建国突然大喊:“老二!” 不远处,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年轻男人正搓着手来回踱步。 听到喊声,他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娘!大哥!”陆建业的声音带着哽咽。 当他看清轮椅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陆建设时,眼圈瞬间就红了:“建设!你...” “二哥,我们赶紧回家吧,怪冷的。”陆建设赶紧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他最受不了这个感情丰富的二哥掉眼泪了。 “对对对,赶紧走!”陆建业用力抹了把脸,接过楚晚月手里的包袱,又自然地接过轮椅把手,“家里炕烧得热乎乎的,大嫂擀的面条,就等你们回去下锅了,好吃口热乎的。” “老三呢?”陆建国环顾四周问道。 “在外头看着牛车呢,车上铺了三层被子,保准冻不着建设。”陆建业边说边推着轮椅往站外走。 楚晚月搓了搓冻得发麻的双手,迈开步子跟上去:”这大半夜的,赶紧回家吧。“ 站外,一辆铺着厚厚棉被的牛车静静等着。 车辕旁,陆建党正不停地跺脚取暖。 看见他们出来,立刻咧开嘴笑了:”可算到了!快上车,被窝里我还塞了两个汤婆子呢!” 寒夜里,牛车吱呀吱呀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楚晚月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的亲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牛车在晨雾中吱吱呀呀地驶进陆家大队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空气中飘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陆建国甩了个响鞭,老牛听话地加快了步子。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王秀珍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一把拉开院门,脸上的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秀珍!”陆建国一跃从牛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媳妇跟前,黝黑的脸上堆满笑意。 他伸手想抱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紧紧握住了王秀珍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秀珍脸一红,抽出手来:“这么多人呢。”说着赶紧去搀扶正下车的楚晚月,“娘,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楚晚月由着儿媳搀扶,拍了拍她的手:“不累。建国,你们先把老四安置到东屋去。” 她看了眼正在牛车边帮忙的陆建业:“老二,去给你弟拿床厚被子来,建党把东西都搬进堂屋里去。” 王秀珍这才注意到被抱下来放到轮椅上的陆建设。 比离家时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不错。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建设,伤...伤恢复得怎么样?” “大嫂别担心,”陆建设咧嘴一笑,“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了。就是现在腿还使不上劲。” “你这孩子...”王秀珍抹了抹眼角,“你快回屋歇着,大嫂给你煮碗热汤面,再卧两个荷包蛋。” “谢谢大嫂!我最爱吃你擀的面条了”陆建设笑嘻嘻地说。 王秀珍扶着楚晚月往厨房走,掀开棉布帘子的瞬间,一股温暖的面香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娘!”正在烧火的楚青苗扔下烧火棍,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您可算回来了!” 楚晚月摸摸侄女的头:“这些天辛苦你们几个了。” “我可不辛苦,”楚青苗挽着楚晚月的手臂撒娇道,“这些日子都是大嫂在照顾我们,恨不得连洗脚水都帮我端到炕边呢。” 王秀珍正麻利地往大锅里下面条,闻言笑着回头:“你和老二媳妇一个怀着孩子一个坐着月子,我当大嫂的不照顾谁照顾?” 第153章 回家日常 她手里的长筷子搅动着翻滚的面汤,“再说了,娘不在家,我多干点活心里还踏实些。” 楚晚月看着两个儿媳,眼里满是欣慰:“都辛苦了。这次从城里给你们带了点东西,等吃完饭拿出来给你们。” 这时陆建业放好行李走进厨房,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您要不要先去看看小安安?这小家伙最近可会笑了,脸蛋也圆润了不少。” “先吃饭,”楚晚月摆摆手,“身上还带着寒气,别过了凉气给孩子。”她转头看了看窗外,“你媳妇还在月子里,就别出来吹风了。” “哎,娘说得对。”陆建业连连点头,“大哥,还有这位同志,你们快坐下歇会儿。”说着就去搬凳子。 陆建国拉着身边的小战士坐下:“老二,这是李有才同志,你叫他小李就行。这一路上多亏他照顾建设。” “李同志好!”陆建业热情地伸出手,“真是太感谢你了!” 小李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回握:“应该的应该的,陆营长是我的老领导...” “面好了!”王秀珍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寒暄,“猪肉炝锅面,我特意多切了肥肉片子,一人一大碗,不够锅里还有!” 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厨房。 王秀珍把冒着热气的大海碗一一摆在桌上,最后单独盛出一碗:“建业,这碗你给建设端过去,我多放了个鸡蛋,让他趁热吃了。” “好嘞!”陆建业麻利地接过面碗,“娘你们先吃着,我去给建设送饭。” 楚晚月端起碗,热腾腾的蒸汽熏得眼睛发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浓郁的肉香混着葱花的清香在舌尖绽放。 面条劲道,猪肉肥而不腻,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小李捧着碗吃得满头大汗:“嫂子这手艺绝了!我在炊事班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王秀珍被夸得脸都红了:“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陆建国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时不时抬头往王秀珍那看一眼。 小李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时不时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满是欢喜。 一碗热乎乎的炝锅面下肚,身上的寒气被彻底驱散,连指尖都暖了起来。 屋外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每个人满足的笑脸上。 “吆,天都亮透了。”楚晚月望着窗外泛白的晨光,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在朝阳下闪着晶莹的光。 正说着,东屋门帘一掀,陆红兵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楚晚月立刻眼睛一亮:“奶!” “哎哟,我们小一醒啦!”楚晚月顿时眉开眼笑。 “奶,你咋才回来?”陆红兵看着楚晚月,眼睛里带着点委屈,“你说去几天就回来的。” 楚晚月被大孙子逗乐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傻孩子,这不才半个月吗?你弟弟他们都醒了没?” 话音刚落,西屋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三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往楚晚月跟前挤。 “都起来啦?”楚晚月挨个摸了摸脑门,“小四小六小七呢?怎么不见人影?”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小五压低声音说:“奶,他们仨前天闯祸了,这会儿躲被窝里不敢出来呢。” “哦?”楚晚月挑起眉毛,“又干什么好事了?” 小一立刻来了精神:“他们把李奶奶家的鸡追得飞上了房顶!鸡毛掉了一院子!” “对对!”小三补充道,“是小七说要给鸡剪羽毛做毽子。” “结果剪秃了一只老母鸡的尾巴!”小二憋不住插嘴,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楚晚月听着几个孙子七嘴八舌的告状,又好气又好笑。 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东屋传来“噗通”一声闷响,接着是“哎呦”的叫唤。 三个小身影从东屋蹿出来,你推我搡地往楚晚月这边走。 “奶...”三个孩子活像三只犯了错的小狗崽。 楚晚月看着这一屋子活宝,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既然都起来了,赶紧去洗漱!我去看看小安安,等会儿给你们分礼物。”她伸手揉了揉小七蓬松的头发,那手感就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小羊羔。 “好耶!有礼物!”七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房门口,手指轻轻掀开门帘。 她压低声音问道:“素云,小安安醒了吗?” “娘,早醒啦!这小家伙今天精神头可足了。”陈素云正半倚在炕头的红漆木箱上,看见婆婆进来就要起身。 “快躺着别动,月子里可不能着凉。”楚晚月连忙摆手,目光却被炕上那个手舞足蹈的小肉团子吸引住了。 小安安正把肉乎乎的小拳头举得高高的,像是在跟新的一天打招呼。 楚晚月把手搓了搓,哈了口热气才伸手去抱。 “来,让奶奶看看我们的小宝贝。”她小心翼翼地把裹着碎花小被子的孙女儿搂在怀里,立刻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奶奶的乖宝宝哟,这半个月不见,可想死奶奶了。”说着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 陈素云看着婆婆慈爱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娘,建设他...伤得不重吧?” “别担心,已经能坐着了,就是得养着。”楚晚月一边逗着怀里的小孙女,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冲着窗外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建国!” 怀中的小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瞪圆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奶奶。“哎呦呦,奶奶的嗓门吓着我们小安安了?”楚晚月连忙轻轻摇晃着襁褓。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您叫我?” “快去把给安安买的那个小兔子拿来。”楚晚月边说边用手指逗弄着小安安的下巴,“让我们小安安也见识见识新鲜玩意儿。” “好嘞!”陆建国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去堂屋拿小兔子。 “娘,您买兔子了?那玩意儿会不会咬到安安?”陈素云微微蹙眉,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婆婆怀里的小安安身上,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第154章 分礼物 楚晚月被儿媳的紧张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傻丫头,是假的!就是个小玩偶,上发条的,哪能真咬人呀?” 她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小孙女,“是不是呀,安安?奶奶可舍不得让你碰危险的东西。” 小安安似乎听懂了奶奶的话,小手挥舞得更欢了,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回应。 “奶!小兔子!”小七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漱完。 他手里举着一只精致的小白兔玩偶,兴奋地大喊:“大爷说这个可好玩了,是给妹妹的!” “对,给妹妹玩。”楚晚月笑着点点头,看着小七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补充道,“不过妹妹还小,你可不能使劲儿晃她。” “知道啦!”小七笑嘻嘻地凑到炕边,把兔子在小安安眼前轻轻晃了晃,“妹妹,你看,小兔子!跟你一样可爱哦~”他学着大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夸赞着,惹得陈素云扑哧一笑。 “孩子的话最真,咱们安安可不就是像小兔子一样软乎乎的?”陈素云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脸蛋,眼中满是温柔。 楚晚月笑着把小安安放回炕上,掖了掖被角,叮嘱道:“素云,你先歇着,我去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归置。” “娘,您也歇会儿吧,这一路回来肯定累了。”陈素云心疼地看着婆婆,知道她这一趟又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肯定没少操心。 “不碍事,习惯了。”楚晚月摆摆手,随即牵起小七的手,“走,小七,奶奶给你们分礼物去!” 堂屋里,几个孩子早就排排坐好,眼巴巴地等着。 楚晚月把带回来的糕点糖果一样样摆在大方桌上,花花绿绿的包装在晨光下格外诱人。 “这个是巧克力,香得很;这个是夹心饼干,里头有果酱;还有这个奶油饼干,又酥又甜……”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出一个大盒子给陆红军,“小一,你是大哥,你来分,别抢,都有份!记得给珊珊、爱华他们留点儿。” “好!”陆红军郑重地接过盒子,俨然一副小家长的模样,惹得几个弟弟都乖巧点头。 楚晚月又拿出两个小盒子,单独放在一边,说道:“这两盒是给慢慢和素素的,赶明我拿给她们。” “知道啦!”孩子们齐声应道,虽然个个眼馋,但都乖乖等着大哥分配,没一个敢乱抢。 楚晚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取出一支锃亮的黑色钢笔。 “小一,这支钢笔给你。”她轻轻拧开笔帽,露出金色的笔尖,又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墨水瓶,“这是墨水,你看着啊——” 几个孩子立刻围拢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楚晚月捏住钢笔尾部的气囊,浸入墨水,轻轻一捏,黑亮的墨水便顺着笔舌爬了上去。 “就这样一捏,墨水就吸上来了。”她示范了两下,又仔细扣好笔帽,“记住,不用的时候一定要扣紧,不然墨水会干,笔尖就坏了。” 陆红军双手接过钢笔,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笔身,心中涌起一股庄严感。 这可是钢笔啊!整个公社也没几支,如今他也能用上这样的宝贝了。 “谢谢奶!”他紧紧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我一定好好用!” “嗯,还有这一支,你拿学校给爱华。”楚晚月把深蓝色的钢笔也交给陆红军。 “嗯。”陆红军郑重点头。 “奶,我呢?”小四陆红兵拽了拽楚晚月的袖子,眼巴巴地瞅着,生怕自己被落下。 “急啥,都有!”楚晚月笑呵呵地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铅笔,每支都削得尖尖的,还配着一块小小的白橡皮。 “喏,一人一根,可别抢!”她挨个分给孩子们,又单独拿出两支,递给小五,“这两支带给珊珊和爱国,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嗯嗯!我待会儿就给他们!”小五使劲点头,连忙把铅笔塞进自己的衣兜里,还拍了拍,生怕掉了。 小七拿到橡皮,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橡胶香气钻进鼻腔,有点像……糖?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奶,这个好香啊!能吃吗?”他眨巴着眼睛问。 “不能吃!”楚晚月立马板起脸,伸手捏住他的腮帮子,“这玩意儿吃下去会噎住,肚子疼,搞不好会死掉的!记住了没?” 小七被奶奶严肃的语气吓到了,赶紧把橡皮塞回衣兜里,连连摇头:“不吃不吃!我绝对不吃!” 旁边的几个哥哥也被这警告震住了,纷纷低头检查自己的橡皮,生怕不小心吞下去。 “好了,别磨蹭了,赶紧去吃饭,待会儿上学该迟到了。”楚晚月拍拍手,催促道。 “好,奶,那我们去吃饭了。”陆红军小心翼翼地把钢笔别在上衣口袋里,墨水则放进另一侧,生怕漏了。 几个孩子一窝蜂地往外跑,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院子里。楚晚月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 她把剩下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给儿媳妇带的衣服、雪花膏、还有几块布料,还有一些零食。 收拾妥当后,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一路上赶车、背东西,确实累得不轻。 她揉了揉酸胀的腰,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屋子,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王秀珍抬头一望,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快步迎了上去:“春花姨,您来了!快进屋坐。” 顾春花挎着个蓝布包袱走了进来,笑着说:“听说建设受伤回来了,我来看看你娘和他。” “我娘刚睡下,建设这会儿醒着呢。”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出路来。 “让你娘多睡会,我先去看看建设。”顾春花说着把沉甸甸的布兜递过去,“带了两个猪蹄,你拿去炖了吧,给他们补补身子。” 第155章 介绍对象 王秀珍接过布兜,掀开一角看了眼,惊喜道:“哎呀,这么肥的猪蹄!姨您太费心了,我这就去收拾。” 顾春花轻手轻脚地掀开东屋的布帘,炕上的陆建设正靠着墙看报纸,见她进来,立刻露出笑容:“姨,您来啦!快坐这儿。” “怎么没睡会儿?”顾春花在炕沿的榆木椅子上坐下。 “火车上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着呢。”陆建设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 顾春花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圈突然就红了:“这孩子,比过年时候瘦了一圈......” “姨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陆建设赶紧拍拍胸脯,“我娘天天变着法儿给我炖汤,猪肉鸡肉鱼换着来,我都快吃胖了。” “遭罪了啊......”顾春花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现在腿脚能活动了吗?” 陆建设掀开被子:“扶着墙能站一会儿,就是还使不上劲儿。医生说要多练习,慢慢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春花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叮嘱,“可别着急,一定要养利索了。” “您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陆建设说着还比划了两下胳膊,“大夫都说我恢复得比别人快。” “不错不错,还是年轻好啊。”顾春花笑吟吟地拍着陆建设的肩膀,眼角泛起慈祥的皱纹,“你娘说你原先那对象的事黄了,现在又相看了没?” 陆建设闻言,苦笑道:“姨,我现在这个样子......” “哎呀!”顾春花一拍大腿打断他的话,“正好姨这儿有个合适的姑娘要说给你。那丫头生得可俊了,在公社小学当老师呢,每月领工资的体面人。” 看着陆建设耳根发红的样子,顾春花越发来了兴致:“害什么臊啊!你都二十三了吧?那姑娘今年十九,高中毕业的,家里有个哥哥两个弟弟,全家都宠着她呢,绝对没有难缠的娘家亲戚。” “姨......”陆建设刚要开口,布帘突然被掀开。 “春花妹子,你这是要给咱家建设说哪家的姑娘啊?”楚晚月笑盈盈地走进来,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蓬松,“我这睡了一觉醒来就听见你们在说亲事呢。” “哎哟姐姐!你可算醒了。”顾春花连忙起身,拉着楚晚月的手上下打量,“睡好了吗?瞧你这眼睛还有些肿呢。” 楚晚月亲热地拉着她坐下:“睡得好着呢。本来还打算明天去你家串门,这下可巧了。” “那可不!”顾春花笑弯了眼,“咱姐俩还用得着这么客气?我来看你就是了。” 陆建设看着两位长辈热络地聊起来,悄悄松了口气。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楚晚月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在炕沿坐下。 “哎呀姐,我正说要给建设说个对象呢!”顾春花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那姑娘条件是真不错,在公社当老师,家里人也厚道。就是...” 她顿了顿,用手比划了一下身高,“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六的样子。” 楚晚月眼睛一亮:“那赶明儿让两个孩子见见?” “行啊!”顾春花拍手笑道,“等周末我带她来串门,正好也让建设看看合不合眼缘。” “就这么说定了!”楚晚月笑着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带你去看看我家的小宝贝去。”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留下陆建设一个人坐在炕上摇头苦笑:“好歹也问问我的意思啊......” “哎呦呦!”顾春花一见到襁褓中的小安安就惊呼出声,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你看这小嘴,樱桃似的;这眉毛,跟画出来的一样。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儿!” 楚晚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安安,姨奶奶夸你好看呢,快谢谢姨奶奶。”她轻轻捏了捏安安粉嫩的小手。 “真乖,不哭不闹的。”顾春花越看越喜欢,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来,这是姨奶奶给的见面礼。”说着就要往包被里塞。 “妹子你这是干什么!”楚晚月连忙阻拦。 顾春花灵活地躲开:“姐,这是给安安的看钱,看了这么俊的娃娃不给钱,以后孩子长丑了算谁的?”她逗趣地说着,趁楚晚月不注意,麻利地把钱塞进了包被的夹层里。 两人又逗了会儿孩子,直到安安开始打哈欠,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来到堂屋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八仙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妹子,你快试试这双鞋!”楚晚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方正的纸盒,小心翼翼地拆开,“百货大楼的售货员说这叫什么力鞋,走路轻快得很!”她抖出一双崭新的黑白运动鞋,鞋帮上红色的?力标志格外显眼。 顾春花怔怔地看着鞋,眼眶一下子红了:“姐,你咋还给我买这个......”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洁白的橡胶鞋底,生怕手上的老茧刮花了新鞋。 “傻妹子!”楚晚月佯装生气,蹲下身就要帮她换鞋,“你叫我一声姐,那就是我亲妹子。来,抬脚!” 顾春花慌忙弯腰阻拦:“我自己来!”她脱下布棉鞋,把脚小心翼翼地塞进新鞋里。 刚系好鞋带站起身,突然惊讶地原地踏了几步:“哎呦!这鞋底像是垫了棉花,走路都带弹的!” 她像个孩子似的又在屋里转了两圈,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真跟踩着弹簧似的,我这腿都不疼了!” 楚晚月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从橱柜里抱出几个铁皮盒子:“这是给慢慢她们的。” 她一个个掀开盖子,香甜的气味立刻飘满屋子,“这是奶油饼干,酥得掉渣;这是橘子夹心的,酸酸甜甜;还有几块巧克力,听说城里孩子都爱吃这个。” “这也太金贵了......”顾春花刚要推辞,楚晚月已经利落地把点心装进新缝的蓝布口袋,袋口用红绳扎得结结实实。 “他们都有份,我特意多买的。”楚晚月把鼓鼓囊囊的布袋塞到顾春花怀里,顺手替她捋了捋鬓角的白发,“你回去时别忘了拿。” 第156章 认错人了 顾春花抱着沉甸甸的礼物,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个带着鼻音的“好”字。 楚晚月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拎热水壶,倒了杯茶,“先喝点水。” 布帘子一下被掀开,小七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般钻了进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奶!”他脆生生地喊道。 “放学啦?”楚晚月手指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头发。 “姨奶奶好!”小七这才发现屋里的客人,立刻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我一个人跑回来的!” 顾春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哎呦,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来,姨奶奶给的。” “走,咱们去厨房坐着。”楚晚月站起身来,布帘刚掀到一半,突然一个黑影“嗖”地冲了进来。 “姥姥!”徐爱国像颗小炮弹似的直接扎进楚晚月怀里,脸蛋红扑扑的,“我可想死你啦!”说着还在老人身上蹭了蹭。 “马屁精!”小七在后面撇撇嘴,小声嘀咕着。 “小七!”楚晚月嗔怪地看了大孙子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轻轻拍着徐爱国的背:“姥姥也想你们了。去,让红军哥给你们拿饼干和巧克力,就放在橱柜最上面那个铁盒子里。” 厨房里飘来阵阵香气,王秀珍擦着手走出来:“娘,春花姨,饭好了。” 她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微微湿润,“今天青苗特意烙了馅饼,胡萝卜鸡蛋馅的,可香着呢。” “是吗?”顾春花眼睛一亮,起身往厨房走,“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顾春花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手表,惊呼道:“呀,都这个点了!” 她匆忙站起身,拿上楚晚月准备的蓝布袋子,“我得赶紧回去上班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里,利落地跨上自行车。 “姐,改天到我家来!”她回头喊了一嗓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扬起的尘土中。 刚送走顾春花,小李就提着行李从厢房出来了。 “大娘,我也该归队了。”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站得笔直。 楚晚月闻言,看向小李:“咋这么快就走?部队不是准了你假了吗?” “这次任务紧急,团长特意嘱咐要赶回去参加拉练。”小李解释道,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正好今晚有趟火车,现在动身还能赶上。” 见挽留不住,楚晚月转身朝厨房喊道:“秀珍啊,把中午烙的饼都包上!”又对里屋吩咐:“建业,快去队上借牛车!” 王秀珍闻声从厨房小跑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泛着阵阵葱花香气。 “就剩这六张了,还温乎着呢。”把饼塞到小李怀里,她转头又朝灶间走去,“锅里还煮着鸡蛋,我这就捞出来。” 小李连连摆手,耳根都红了:“大嫂……大娘,真不用......” “傻孩子,跟大娘还客气啥?”楚晚月佯装生气地瞪他一眼。 王秀珍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鸡蛋回来,十个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用一块新毛巾包着。“带着垫垫肚子,这一路要坐十几个小时呢。”她不由分说地把所有吃食塞进小李的军用挎包。 院门外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轴声,陆建业赶着牛车回来了。 片刻后,陆建业甩着鞭子,老黄牛慢悠悠地拉着木板车往县城方向走。 车上铺着晒干的玉米秸秆,小李坐在上面,怀里抱着鼓囊囊的包袱,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建业哥,送到县城那就行,我自己走去车站。”小李的声音混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 “那哪成?”陆建业拽了拽草帽,“我娘特意交代要把你送上火车。”说着从裤兜摸出半包“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小李一支,“抽不?这还是建设给我带来的。” 与此同时,陆建国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大棉鞋走在通往大队部的泥巴路上。 大队部办公室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大队长、杨支书和几个生产队长围坐在褪了漆的办公桌旁。 劣质香烟的蓝烟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陆建国站在磨得发亮的门框边清了清嗓子,“大队长,杨支书,最近队里没啥特别事吧?” “哎呦建国回来啦!”杨支书抬头时,后脑勺蹭掉了墙上挂历的一角。 他顺手把烟灰弹进缺了口的搪瓷茶缸里,“能有什么事,只要知青不闹事咱这就没事。” 陆建国挨着他坐下,从棉袄内袋掏出包香烟。 “这次建设带回来的呢。”他特意用指节叩了叩烟盒。 “吆,大前门!”三小队队长伸出两根被烟熏黄的手指,“去年公社表彰会书记抽的就是这牌子。” “你们今天这么全,在这讨论什么呢?”陆建国话音刚落,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陆福全把旱烟杆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三下。 “唉,这不是商量着看看陆建其家的事吗......”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主席像,又飞快垂下来。 “建其家的怎么了?”陆建国手里的火柴“哧”地划着了,火苗在他骤然绷紧的脸颊旁颤动。 陆福山突然拍桌而起,震得暖水瓶的塞子“噗”地跳了一下。 “造孽啊!”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罐,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颤音。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抖搂着刚收的床单,看见婆婆要出门,连忙问道:“娘,您这是去哪?” 楚晚月把蓝布头巾往鬓角掖了掖:“去老李家串门,看看这半个月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您慢着点走。”王秀珍嘱咐道。 傅时宁弓着背从刘家牛圈出来,粪筐里的牛粪还冒着热气。他三个指头被筐绳勒得发白,草鞋上沾着新鲜的粪渣。 抬头正看见楚晚月走在田埂上,穿着蓝布棉袄,显得又年轻又精神。 “你...你回来了?”他突然拦在路中间,嗓子眼像堵着把干稻草。 楚晚月吓得往后踉跄半步,她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日光在他佝偻的脊背上投下锯齿状的影子。“同志你是在和我说话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第157章 有卫生室了 傅时宁的喉结上下滚动,沾着粪星子的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我……我是傅……” “老楚!”李婆子的大嗓门打断了傅时宁后面的话。 她胳膊上挎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老远就挥着顶针:“咋还不过来?刘婆子她们都带着南瓜子到了!” 楚晚月如释重负地小跑过去,走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 傅时宁还站在原地,风把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吹得翻飞,像片枯死的蓖麻叶。 李婆子拽着她胳膊往家走,“我给你说这半个月你可错过了大事了。” 傅时宁盯着楚晚月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往牛棚走去了。 “哎呀,你这一走半个月,队里可热闹了!”李婆子拍着大腿,边走边把瓜子壳噗噗地往路边吐,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楚晚月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快说说,都发生啥好事了?” “走,先去我家,大家就等你呢。” 还没拐进李家的篱笆院,就听见一阵哄笑声。 院子里的老枣树下,五六个婆娘早就围坐成圈。 刘翠花正用纳鞋底的锥子挑着牙缝里的瓜子皮,看见来人忙不迭招手:“三嫂可算回来了!快坐这儿,这板凳垫了棉垫子,软和!”她拍着身边的小马扎,马扎上还细心地铺了块碎花布。 “都等着我呢?”楚晚月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花。 她从蓝布褂子的暗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块,“来,尝尝运城买的奶糖,里头有花生酱夹心呢。” “哎呦喂!”刘婆子接过糖,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糖纸上印着金灿灿的麦穗图案,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生怕弄皱了这宝贝。 “这得多少钱一块啊?俺家虎子还没见过这么金贵的糖呢。”说着就要往怀里藏。 金花更是稀奇,把糖块对着阳光照了又照:“你们看这糖纸,还会反光哩!比公社供销社的漂亮多了。”她指甲缝里还沾着猪草汁,却舍不得弄脏这精美的糖纸。 “都别客气,快尝尝。”楚晚月自己先剥开一块扔进嘴里,甜香立刻在舌尖化开。 她舒坦地眯起眼睛,顺势坐在刘翠花让出的马扎上。 刘婆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带着一身腌菜缸子的酸味儿:”老楚啊,你不在这些天,咱们大队可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她故意压低声音,结果全院子的婆娘都跟着往前探身子。 “啥大事?”楚晚月嚼着糖块含混地问,突然发现众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 金花一个劲儿冲她挤眼睛,李婆子假装专心致志地数着篮子里的鸭蛋,而刘翠花手里的鞋底早就纳歪了线。 “就是...”金花突然插嘴,声音尖得像捏着鼻子,“建其家的那个了!”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楚晚月嘴里的糖一下子不甜了,“陆建其家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糖纸簌簌作响。 她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离村时,还遇见挺着肚子的杨丽梅。 “可不就是她!”刘婆子一拍大腿,竹椅跟着“咯吱”惨叫。 她袖口沾着的南瓜子壳扑簌簌往下掉,“那闺女比你家老三媳妇还早怀两个月,前些天个王接生婆摸过,说准是个带把儿的。” 楚晚月觉得喉咙发紧,奶糖的甜味突然变成了满嘴的苦。 “咋没的?”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晒裂的葫芦瓢。 王桂荣突然从人堆里探出头,发髻上的银簪晃得人眼花:“让她那遭瘟的娘活活害死的!” 话音未落就被李婆子拽住衣角,两人眼神交换间,楚晚月分明看见恐惧在她们皱纹里流动。 李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开始压低声音讲述:“老杨家那个混账小儿子,在他们大队偷粮仓被抓了个现行。公安来逮人时,那小子裤裆都尿湿了...”刘翠花接过话茬,手里的鞋底针狠狠往下一扎:“那杨婆子大儿子是个窝囊废,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不就带着满身猪粪味跑来找闺女?”她模仿着杨婆子走路的姿势,逗得几个媳妇想笑又不敢笑。 金花突然插嘴,声音尖得像锥子:“最毒的是那老婆子逼建其拿钱赎人!谁不知道建其家去年超支,连买盐都要赊账?” “那天闹得很凶...”李婆子突然抓住楚晚月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得像铁钳,“建设媳妇去拉架,叫那疯婆子一胳膊肘子甩出去——” “就这么巧,丽梅一下摔在晒干货的大石头上。” 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建其抱着人往咱村的医务室跑的时候...”金花声音突然哽咽,“血顺着衣服滴了一路...村里狗都追着舔...” 王桂荣突然压低嗓子:“等那赤脚医生检查……人已经没气了。” “造孽啊...”李婆子拍着膝盖长叹一声,“留下个三岁的枣花,那丫头今早还在她家门墩上啃生红薯,问奶奶我娘啥时候回来...”她突然哽住,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那黑心肝的丈母娘...”王桂荣咬牙切齿地掰断手里纳鞋底的麻线,“趁家里没人,溜了!都没去关心一下她闺女!” 金花突然“嘿”地冷笑出声:“报应来得快!那老货慌不择路,在沟子摔折了腿!”她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听说叫唤了半宿,还是他们大队早起拾粪的老王头发现的...” 楚晚月手里的糖纸捏成了团。 “最可怜是枣花哟...”刘婆子突然压低声音,“建其才二十出头,迟早要续弦。后娘的心,黄莲的根...” 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老枣树投下的影子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对了,”楚晚月突然直起腰,“咱大队建卫生室了?”她故意提高嗓门,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满院的阴郁。 金花立刻活泛起来:“可不!知青点那个戴眼镜的小周,人家爹是省城大医院的主任哩!” 她兴奋地比划着,“福全他们就给他安排在大队部西厢房。” 第158章 小七要死了 “昨儿个给我孙子瞧疖子,”李婆子插嘴,“连红药水都没要钱!就是...”她突然压低声音,“那孩子非要用酒精棉擦手,白白糟蹋了好大一块棉花...” “奶——!”一声带着哭腔的童声刺破院内的沉闷。 陆红明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院子。 “小六?”楚晚月手里的糖块“啪嗒”掉在地上,玻璃纸沾了土。 她看见他脸上挂着的鼻涕眼泪,“出啥事了?”声音陡然拔高。 “奶!”陆红明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棉裤膝盖处立即洇开两团水渍,“小七要死了!老师让你快去学校!”孩子仰起的脸上,惊恐和泪水糊成一团。 楚晚月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往后栽去。 刘婆子一个箭步冲上来,粗粝的手掌像铁钳般卡住她的腋下:“老楚!挺住!” “快!快去看看!”李婆子扔一把搀住楚晚月另一条胳膊,三个老太太顿时像连体人似的往前冲,金花几人跟在后面。 楚晚月感觉脚下的地都在打转:“小六,跟奶说清楚,小七咋了?”她声音抖得不成调,路过水沟时差点踩空。 “不知道...”陆红明边跑边用袖子抹脸,袖口已经能拧出水来,“小七突然就哭,说他要死了...”孩子突然打了个嗝,“脸、脸红的像年画上的关公...” 远远望见学校灰扑扑的瓦房时,楚晚月腿一软,差点跪在田埂上。 操场上的红旗蔫头耷脑地垂着,育红班的窗户大敞着,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教室里,七岁的陆红伟孤零零站在讲台上,两只小手死死扣在嘴上,指缝间不断溢出“昂昂”的嚎哭,像只受伤的小兽。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脸蛋红得发紫。 “陆红伟同学...”年轻的宋欣怡老师蹲在三步外,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她试探着往前蹭了半步,陆红伟立刻发出更高亢的尖叫,小皮鞋把讲台跺得咚咚响。 教室后排,校长王德柱正用身体挡着门口。 沈浩老师已经带着其他孩子转移到一年级教室,但还能听见隔壁传来此起彼伏的“老师陆红伟会不会真死掉”的询问。 “小七!”陆建国的声音像炸雷般在走廊炸响。 陆建国在大队部离得近,先赶了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泥浆,三步并两步冲进教室。 “啊——!不死!我不想死!”陆红伟看见亲大爷,突然像受惊的小马驹似的跺着脚后退,后背重重撞上黑板。 陆建国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按住孩子乱颤的后脑勺:“小七,咱不死!大爷在这儿呢!” 他声音发颤,把孩子汗湿的小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奶!要奶来!”小七在他怀里扭动得像条上岸的鱼,两只小手又死死扒着嘴巴。 泪水冲开脸上的灰土,冲出两道白印子。 宋欣怡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陆红明跑去喊了,你奶奶...”她突然顿住,耳朵捕捉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沈浩老师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来了!”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楚晚月被几个老姐妹架着冲进来。 她的蓝布头巾跑歪了,露出几绺灰白的头发。 她一眼看见小孙子红肿得像桃核的眼睛,心尖像被针扎似的疼。 “娘!”陆建国像交接力棒似的把孩子递过去,“您快瞅瞅...” 楚晚月接过哭得直打嗝的小孙子,枯瘦的手掌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背。 小七看到奶奶,突然安静了些,只是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 “楚婶子您坐。”沈浩搬来把榆木椅子,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声。 校长王德柱这才敢凑过来,掏出手帕擦着秃脑门上的汗。 “乖孙,告诉奶到底怎么了?”楚晚月用头巾角轻轻擦着孩子的花猫脸。 小七突然扑簌簌掉眼泪:“奶!小七不要死!不要像建其婶那样流好多血...”孩子天真的话语让在场大人们心头一紧。 “死?你怎么会死?”楚晚月紧张的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奶......”小七突然把脸埋进楚晚月的衣襟里,声音闷得像从水缸里传出来的,“小七吃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揪着楚晚月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嗯?吃了啥?”楚晚月把他从怀里稍稍拉开,看见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通通的。 “吃了...香香的皮...”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我没想吃,他自己就滑进肚子里面去了...呜...” 孩子突然又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啊——我会不会肚子烂掉啊——” 楚晚月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什么。 “皮?是橡皮不?”她故意放轻声音,指尖轻轻抹去小七下巴上的泪痕。 小七突然止住哭声,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奶...你咋知道?”他打了个哭嗝,“就是、就是你给我那块橡皮...我闻着太香了,就、就用牙啃了一下...”孩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噗嗤——”楚晚月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奶!”小七委屈地扁着嘴,“我要死了,你还笑我!”他作势又要哭。 “傻小子哟——”楚晚月把他搂紧了些,带着笑音说,“奶那是吓唬你的,吃橡皮不会死人。不过...”她突然板起脸,“这橡皮是真不能吃,吃了肚子会闹腾,记住了不?” 小七呆呆地眨了眨眼,突然挣脱奶奶的怀抱,站在地上又蹦又跳:“我没死!哈哈!”他欣喜若狂地拍打着自己的小肚皮,“你看奶,它还咕咕叫呢!”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宋欣怡老师这时终于长舒一口气,扶着讲台慢慢滑坐在椅子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吓死我了...” “正教算术呢,这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就哭了,问他怎么了,他就一直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宋欣怡学着陆红伟当时的模样,把在场大人都逗笑了。 第159章 虚惊一场 教室窗外,几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冒出来。 是刚才被疏散的同学们,为首的陆红明正扒着窗台使劲往里瞅。 小七看见哥哥,“嗷”地一声冲过去:“六哥!我没死!橡皮毒不死人!” 楚晚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两位老师笑了笑:“哎呀,宋老师,沈老师,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低头看了眼陆红伟,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早上逗他说橡皮有毒,哪想到这小皮猴真往心里去了。” 宋欣怡擦了擦额角的汗,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没事的楚婶子,孩子没事就好。” 她蹲下来平视着陆红伟,“陆红伟同学,下次再遇到什么事,要像小男子汉一样说出来,好不好?” 沈浩把歪倒的椅子扶正,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粉笔头。 他笑着摇摇头:“刚才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王校长连给公社打电话的稿子都在心里打好了。”说着朝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 “陆红伟同学啊,”校长王德柱这才走上前来,蹲下时膝盖发出“咔”的轻响。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光亮的脑门,露出和蔼的笑容,“以后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先告诉老师,你看今天把大家都急坏了吧?” 陆红伟这会儿已经不哭了,正偷偷用手指戳着楚晚月衣襟上的盘扣玩。 听到校长的话,他抬起头,眨巴着还带着泪花的眼睛:“那...那校长叔叔,橡皮真的不会让肚子烂掉吗?”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天真的问题逗笑了。 楚晚月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后背:“不会,但是以后不能再吃了。” “楚婶子,这位是新来的王校长,公社特意派来管咱们学校的。”沈浩介绍着王德柱。 王德柱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楚婶子您好,我是王德柱。” “王校长你好,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楚晚月歉意的看向王德柱。 王德柱连连摇头,“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教育孩子嘛,就得有耐心。” “对对对,一切为了孩子!”沈浩在一旁附和道,顺手把歪掉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扶正。 教室外传来放学的钟声,悠长的余音在校园里回荡。 楚晚月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块手帕,给陆红伟擦了擦哭花的小脸:“这孩子...” 转头对两位老师歉意地笑笑,“那我们先回去了,改天请老师们来家吃饭。” “小七——!”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校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秀珍搀着楚青苗急匆匆赶来。 楚青苗发髻散乱地垂在肩头,脸上全是泪痕。 “娘!建国!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王秀珍气喘吁吁地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刚刚王婶子火急火燎地跑到地里,说小七在学校出大事了,马上就要...就要...”她的声音哽住了,手紧紧攥着衣角。 楚青苗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的手伸向儿子:“我的儿啊...”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秀珍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 “哎哟青苗啊,快别哭了!”楚晚月连忙起身,把椅子让给她,“你看小七这不活蹦乱跳的嘛!”她看着楚青苗微微隆起的肚子,“你可是怀着孩子呢,可不能这么激动。” 王秀珍掏出手帕给楚青苗擦泪:“王婶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七窍流血、马上就要...青苗一听就慌了神,半路上差点被石头绊倒。” “这个王婆子!”楚晚月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小七就是闹了个笑话,偷吃了块橡皮,以为要死了。”她说着揉了揉陆红伟的脑袋瓜,“看把你娘给吓的。” 楚青苗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肩上:“你这个臭小子!”她声音发颤,手指却轻轻梳理着儿子跑乱的头发,“你要吓死娘啊!” 陆红伟仰起小脸,伸手去擦楚青苗的眼泪:“娘,我也吓死了...”他撇撇嘴,又想起刚才的恐惧,“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了...”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楚晚月拍了拍手,“咱先回家,别耽误老师们上课。”她转头看向王德柱,“王校长,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王秀珍扶着楚青苗站起来:“对对,回家说。建国,你扶着点娘,刚刚娘也吓坏了吧。” “小七,”楚晚月蹲下身,给孙子整理好歪掉的棉袄,“你回教室上课吧。记住,上课要专心,不许再...”她压低声音,“吃橡皮了,听见没?” 陆红伟用力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咧开嘴笑了:“嗯!我知道了!” 说完认真地对宋欣怡鞠了一躬:“老师对不起!” “陆红伟同学,没关系的,赶紧回座位好好上课吧。”宋欣怡笑着看向陆红伟。 王德柱看着走出校门的楚晚月几人,感叹道,“多好的家庭,教的孩子也懂事。” 楚晚月一行人慢慢走出校门。 不知是谁先回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望着学校,突然相视一笑。 李婆子捋了捋散乱的花白头发,气喘吁吁地说:“哎呦喂,老婆子我这把年纪,今天可算是把这几年的腿脚都使唤上了。”她扶着腰直喘气。 楚晚月挽住李婆子的手臂,能感觉到她还在微微发抖。 她心头一热,不由得放柔了动作,轻轻拍了拍:“今晚都到我那儿去,咱们炖肉......我那儿还有半坛山楂酒,正好配着喝。” “可使不得!”李婆子像是被烫着似的连连摆手。 话音未落,刘婆子已经笑着插话,“老楚啊,你这请客的心意我们领了。等哪天得空,我们去你家喝茶,你可得把瓜子糖块备齐喽!”说着朝金花挤挤眼,“金花可是最爱吃花生酥,可别忘了。” 楚晚月故意扬起声调:“那说定了!赶明儿我就去供销社称半斤大白兔,再买些芝麻糖。好茶好糖的我都备着!” 几个人笑作一团。 第160章 原来是这样! 回到家,王秀珍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娘,你回屋歇会儿吧,这大半天跑上跑下的,该累着了吧?” 楚晚月扶着门框,“行,确实有些累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双腿还在微微发颤,“这老胳膊老腿的,跑这一趟,到现在还软着呢。” 回到里屋,楚晚月坐在炕沿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蓝布被面。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和远处的狗吠,更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那花白的头发,那布满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奇怪,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喃喃自语,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应该是原主认识的人...可到底是谁呢?”记忆像被雾气笼罩的湖面,怎么都看不真切。 楚晚月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 “建国,在家吗?”她朝屋外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在!”陆建国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隐约还能听见铲子翻动的声音,“娘我在后院晒粮食呢!” 楚晚月迈着缓慢的步子往后院走。 陆建国正和王秀珍一起把发芽的土豆、红薯摊开在竹席上。微风吹过,带来泥土和作物特有的清香。 “这些芽长得可真快,”王秀珍边整理边说,拿起一个已经冒出两寸长芽的红薯,“再不吃就该糟蹋了。” “嗯。”楚晚月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飘向远处的牛棚方向。 “建国,”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牛棚里住的那个老头...他叫什么名字吗?” 陆建国直起腰:“您说傅医生?” “对,他姓傅?”楚晚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傅时宁。”陆建国说完,又弯腰继续干活,“是海市医院下放来的大夫。” “傅时宁!”楚晚月猛地倒吸一口气,这三个字像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那些尘封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原来是他!时隔三十几年... 她强自镇定地拢了拢鬓角的白发:“你们接着忙吧,我...我回去躺会儿。”转身时,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回到屋里,楚晚月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斑驳的土墙,思绪却飘回了几十年前。 “傅时宁……” 这个名字勾起了原主深藏的记忆,他是哥哥的书童,比楚晚月大五岁,小时候总是安静地站在哥哥身后,偶尔偷偷给原主塞一颗糖。 那时的日子还算太平,谁能想到后来会天翻地覆? 那年,家里乱作一团,枪声四起,马蹄踏碎院门。 原主不过十六岁,惊慌失措地跟着哥哥逃命,甚至顾不上看身边都有谁。 在混乱中,她甚至不记得傅时宁去了哪里,只记得自己死死拽住哥哥的袖子。 可后来,他们还是走散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陆金贵,原主可能早就死在了那条逃亡的路上。 他给了她一碗热粥,带她躲过了搜查,后来……就成了她的丈夫。 “快四十年了……” 楚晚月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微微蜷缩。 她不是原主,如今,又遇到了当年的故人,她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更何况她不知道现在的傅时宁是好是坏,会不会…… “唉……”楚晚月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谁,“我又不认识他。系统,可以不理他吗?” “嘀——宿主,你是原主,原主也是你。” “我?”楚晚月怔住,手指攥紧衣角,“什么意思?” 系统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宿主,原主当时确实死了,她的灵魂早已投胎,经历了另一世,成为你,而你,现在不过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楚晚月猛地睁大眼,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她曾是原主,原主也曾是她? “所以……”楚晚月声音微颤,“我不是穿越成了别人,而是……回到了自己?” “是的。”系统轻声道,“你只是忘记了。” 楚晚月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 “怪不得……” 陆梅刚下工,裤脚沾着田间的泥点子。她擦了把额头的汗,脚步匆匆地往陆家院子走,远远就喊了一声: “娘!你在家吗?” 声音洪亮,惊得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散开。 楚青苗正蹲在院子角落翻晒红薯片,阳光透过笸箩的细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见动静,她赶忙拍掉手上的薯粉,直起身来笑道: “大姐,娘在屋里歇着呢。” 陆梅点点头,顺手把滑落的头巾重新系紧,“我先去看看建设。”说完,径直往东屋走去,脚步又急又重,木门框都被她撞得晃了晃。 屋里,陆建设早就支着耳朵等着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撑着炕沿要起身:“大姐!” “别动!”陆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弟弟乱糟糟的头发:“瞧你瘦的,腰上的伤好了吗?” 陆建设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差不多好了!医生说伤口长得快,我现在都能自己坐起来了。”说着就要演示,被陆梅一个眼刀钉回炕上。 “逞能!”陆梅抓过炕头的荞麦枕给他垫在腰后,“老三说那天接到电话他吓得差点尿裤子,咱娘听到消息也差点倒下……”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她别过头,盯着窗台看了会儿,才继续道:“以后出任务小心点,别啥也往上冲,听见没?” 陆建设缩缩脖子:“知道了大姐。”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陆梅站起身,把陆建设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躺着,我去瞧瞧娘。” “娘,你醒着呢吗?”陆梅轻轻掀开门帘一角,声音压得低低的。 “醒着呢,快进来吧。”楚晚月正倚在炕头的被褥垛上,听见声音,立刻坐了起来,笑着冲陆梅招手。 陆梅三两步跨到炕沿坐下,借着透进窗户的亮光仔细端详她的脸。 第161章 想不到 这一看不要紧,眼眶立刻红了:“娘,你咋瘦成这样了?下巴都尖了……”话没说完,泪珠子就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靛蓝色的棉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傻丫头,”楚晚月伸手给她抹泪,粗糙的拇指蹭过陆梅眼角的细纹,“哪儿瘦了?就是脱了大厚棉袄换上了二棉袄,你瞅着显的。”说着故意挺直腰板,“你摸摸,这身板硬朗着呢!” 陆梅抓住母亲的手,触到满掌心的老茧,眼泪流得更凶了:“娘,我多大了也是你闺女,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知道知道,永远都是娘的宝贝闺女。”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转身从炕柜里抱出个蓝布包袱,“正好你来了,去把秀珍她们叫来。这次去运城,给你们姑姐个捎了稀罕物。” 包袱一解开,四件呢子大衣整整齐齐叠着,藏青、黑色、深灰、浅灰,料子厚实挺括,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陆梅“哎哟”一声,手指小心翼翼抚过衣领:“这得多少布票啊?娘你咋不留着自己……” “老了穿这么鲜亮做啥?”楚晚月把几件大衣往陆梅怀里塞,“要不去素云屋里?她带着孩子不方便走动。” 说着又从包袱底掏出两个小包裹,“这是给安安和珊珊的小裙子,城里小姑娘热天都穿这个。”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王秀珍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楚青苗扔下摊了一半的红薯片,妯娌俩一前一后进了西屋。 陈素云正盘腿坐在炕上,由着安安抓她的辫子玩,见婆婆和大姑姐进来,忙要下地。 “都坐着别动。”楚晚月把大衣一件件铺开,呢料特有的羊毛味儿顿时飘满屋子,“来,自个儿挑喜欢的颜色。” 安安突然“啊”地叫起来,小手冲着衣料乱抓。 众人都笑了,楚晚月趁机把小安安抱到怀里:“瞧瞧,我们安安多漂亮啊!” “娘,这大衣料子真讲究!”陈素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呢子面料,细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反复抚摸。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炕上,将呢子大衣上的绒毛映得根根分明,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楚晚月抱着小安安,看着几个媳妇女儿欢喜的模样,眼角笑出了细纹:“四个颜色你们自己挑,样式都是一样的,看看哪个最衬你们?” 陈素云拿起那件黑色大衣,往陆梅身上比划:“大姐,你试试这个,这黑色衬你。”黑色的毛呢在陆梅身上显得格外沉稳大气,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挺拔修长。 陆梅抿嘴一笑,利落地脱下厚重的棉袄,换上崭新的呢子大衣。 衣领挺括的线条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嗯,确实合适。”她在炕沿转了个圈,衣摆划出优美的弧度。 “好看!”楚青苗眼睛亮晶晶的,拍手称赞道,“那我就要这件浅灰色的吧,看着清爽。”她将浅灰色大衣贴在身前,柔软的灰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王秀珍的目光在剩下的藏青色和深灰色之间游移,陈素云笑着催她:“大嫂,这两个你更喜欢哪个?” “这件吧。”王秀珍最终拿起藏青色的大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颜色深些,下地干活时不易脏。” “那我就选这件深灰色的啦!”陈素云欢快地套上大衣,在炕上转了个圈,衣摆翩跹如蝶。 深灰色的呢料衬得她眉眼如画,更添几分温婉气质。 楚晚月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换上新衣后容光焕发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好看,都好看。一个个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陆梅整理着衣领,忍不住笑道:“还是娘眼光好!这料子选得真讲究,款式也时新。” “行了,都仔细收起来吧。”楚晚月嘱咐道,“等过些天开春暖和了,就能穿出门了。” 楚青苗俏皮地眨眨眼:“到时候咱们一起穿出门,保准让村里那些小媳妇们羡慕死!” 她的话引得众人一阵欢笑,连小安安都跟着咧嘴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奶奶衣襟上闪闪发亮的纽扣。 “娘,眼看安安就要满月了,咱们办不办满月酒啊?”陆梅一边仔细地包好自己的新大衣,一边问道。 她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呢子面料上流连,显然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 楚晚月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小安安,轻声道:“办是自然要办的,不过就咱们一家人在屋里吃顿饭就好。现在这光景,可不能太张扬,免得落人口舌。” “那成,满月那天我早点过来帮忙。”陆梅爽快地应下。 正说着,王秀珍突然问道:“大姐,你这几天还去上工啊?”她注意到陆梅手上的老茧又厚了几分。 “可不是嘛,”陆梅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大队要种土豆了,得先把地翻一遍。这活计耽误不得。” 她的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一看就知道是刚下工就赶过来的。 王秀珍皱起眉头:“这活不是该男人们干吗?你就让大山哥去呗。” 陆梅笑着摇摇头:“他也去的。我们俩搭伙干,一天能赚16个工分呢!”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却又掩不住疲惫。 楚晚月听了,心疼地叮嘱道:“别太拼命了,要顾着身子。” 她看着陆梅晒得黝黑的脸庞,想到记忆里她小时候白净的模样,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的,娘。”陆梅笑着应道,不想让亲娘担心。 这时,楚晚月才想起来,把小包袱放炕上,拿出里面的小裙子:“你看看,这是给珊珊买的裙子。” 她抖开两条碎花小裙子,柔软的棉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先放我这,等天热了再给珊珊穿。” 她又拿出两件更小的婴儿裙:“这是给安安的,多可爱啊!”裙摆上绣着精致的小鸭子,针脚细密整齐。 “哎呦,娘你咋还破费买这些,”陆梅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裙子的花边,“不过真好看,珊珊肯定喜欢。” “那是自然,”楚晚月得意地笑了,“这可是城里百货大楼新来的货,我一眼就相中了。” 第162章 满月宴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哈哈,我第一!” 小四陆红兵的声音远远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书包甩在门框上的声响。 “哎呦,都这个点了,”陆梅一拍大腿站起身,“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了,晚会儿孩子们该饿了。” “我也得去继续做晚饭了。”王秀珍急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快步往外走去洗手。 楚青苗连忙站起来,“大嫂等等我,我给你帮忙。” “去吧去吧。”楚晚月挥挥手,目送她们离开。 等人都走了,她又低头逗起怀里的安安,轻声哼起了摇篮曲。 ………… 三月初六。 楚青苗她娘挎着个柳条编的小篮子踏进了陆家院子,篮子上盖着块靛蓝粗布。 “哎呦,亲家恭喜啊!”人还没进门,爽朗的嗓门先传了进来,“听说得了个大胖孙女,可高兴坏了吧!” 正在院里喂鸡的楚晚月闻声转身,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笑:“亲家母来得真早!青苗昨儿还念叨你呢。” 转头朝西厢房喊道:“苗儿!快出来,你娘来了!” 厨房的布帘子“哗啦”一响,楚青苗端着个粗瓷碗钻出来,碗里还冒着热气。 她脸上沾着灶灰,见到母亲眼睛一亮:“娘!” 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差点被门槛绊着。 “慢着点儿!”楚母虚扶了一把,掀开篮子上的粗布,“这是攒的十个土鸡蛋,还有她爹昨儿从公社捎的红糖。”说着把篮子往楚晚月手里塞。 楚晚月摸着鸡蛋,佯装生气:“您这是做什么?大老远的...” 话没说完就被楚母打断:“给坐月子的补身子!” “那谢谢亲家母了。”楚晚月转头看向楚青苗,“青苗,快带你娘去你们屋坐坐,沏杯糖水。” “哎!好!”楚青苗拉着楚母往他们屋走去。 楚晚月拎着沉甸甸的篮子走进厨房,她把篮子放在灶台旁,朝正在案板前忙碌的王秀珍说道:“秀珍,这鸡蛋是青苗她娘送来的,你看看等她走的时候,咱给装点什么回礼?” 王秀珍手里刀光闪动,几刀下去,土豆块齐齐整整地堆在一旁,她头也不抬地应道:“行,娘,先放桌上,我待会儿把鸡蛋捡捡,再仔细想想回礼。” 她声音干脆利落,手上动作不停,又“咚咚咚”地切起萝卜丝来。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炖着大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二嫂家的两个儿媳妇一大早就赶过来帮忙,建家家的正蹲在灶前,手里颠着一块老冬瓜,问道:“三婶,你家还有粉条子没?我想炖个冬瓜粉条菜。” 楚晚月两手一摊,笑道:“这事你可得问秀珍,我可不知道放哪儿。”她不擅长做饭,家里的厨房向来是王秀珍的地盘。 王秀珍擦擦手,往橱柜方向一指:“后面那个柜子里,有个灰布口袋,你自己翻翻看,是年前去现做的,应该还剩些。” 建家家的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拉开柜门,果然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她解开绳子一瞧,笑道:“哟,还不少呢!”说着便抽出一把干粉条,丢进温水里泡着。 另一边,建朋家的正坐在小板凳上揉面,玉米面掺着白面,在她手心来回搓弄,不一会儿,一个个金灿灿的大馍馍就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她边揉边笑:“这回的馍馍肯定暄软,待会儿上锅一蒸,保准大家都抢着吃!” 就在这时,厨房的布帘子被撩开一条缝,陆建国半张脸探进来,嗓门洪亮:“娘!陈婶子过来了!” 楚晚月一听,赶忙擦了擦手:“哟,她来得可早!”她转身向外走,经过堂屋时顺带捋了捋鬓角的碎发,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了出去。 陈素云的娘家人进了陆家的院子。 走在最前头的是陈母,她裹着件靛蓝褂子,怀里抱了个大红的绸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隐约可见绣着福字的红色小袄和虎头鞋的轮廓。 “亲家,可算来了!”楚晚月听见动静,连忙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容满面。她伸手去接陈母怀里的包袱,触手沉甸甸的,笑道:“哎哟,这是给小安安做的衣裳吧?可真不少!” 陈母拍拍包袱,眼角笑得眯成一条缝:“可不,俺们老两口合计着,孩子满月,得穿个喜庆!这些都是素梅和几个堂姐妹熬夜赶出来的,针脚细,棉布软和,贴身穿不磨皮。” 楚晚月正要说话,忽听院门口一阵笑声,陈素梅的大弟陈大海和小弟陈大河一前一后抬着个大红漆的食盒进来,盒子四角包铜,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翻新过的。 “亲家姨,您瞧瞧,六样果子糕点,甜的咸的都备上了!”陈大海嗓门洪亮,一边走一边还颠了颠食盒,里头糕点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建业、建党!快来搭把手!”楚晚月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来喽!”陆建业和陆建党应声而出,兄弟俩一人一边,稳稳地接过陈家兄弟手里的食盒,又去接后面陈父手里提着的东西。 陈父落在最后,手里提着个新做的小木车,车身打磨得油光水滑,轮子转动灵活,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笑着冲楚晚月点点头:“俺自己做的,木头是实打实的槐木,结实着呢,等安安再大点就能推着玩。” 楚晚月伸手摸了摸木车,赞叹道:“哎哟,亲家公这手艺可真好!这缝儿都接得严丝合缝的,怕是城里买的都比不上!”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堂屋,陈家带来的礼物一一摆上大桌子。 楚晚月拉着陈母的手,笑吟吟道:“亲家母,走,咱们去看看小安安,小家伙眉眼长开了,可招人稀罕了!”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可不,俺六天前来看时,孩子还小小一团,现在怕是又胖乎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亲家母,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运城了?” 第163章 陆梅挨打 楚晚月摆摆手,笑得有些心虚:“嗐,去看了看我家老四,这不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给孩子洗三礼。” 陈母拍拍她的手,会意一笑,没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西屋走去,屋里传来小婴儿哼哼唧唧的动静,显然是小安安醒了,正等着见姥姥呢! 西屋炕烧得暖融融的,陈素云靠坐在叠高的被褥上,怀里裹着红底金线绣花的小棉被。 安安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粉嫩的脚丫从被角露出来,活像两个白生生的糯米团子。 “娘,你们来了。”见众人进来,陈素云要起身,被陈母三步并作两步按住了:“快别动!月子里最忌讳受风。” 楚晚月凑到炕沿,手指轻轻点了点安安的脸蛋:“我们小安安吃饱了吗?”孩子闻到熟悉的气味,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惹得满屋子人啧啧称奇。 “刚喂过,这会儿正精神着呢。”陈素云话音刚落,安安突然“啊呜”打了个小哈欠,睫毛上还挂着泪花花。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陈母直拍大腿:“瞧瞧这孩子长得可真精致,还有我们家素云丫头,这月子养得油光水滑的,双下巴都出来了!” 陈素云摸着圆润的脸颊笑道:“还不是我娘天天变着法子补,鲫鱼汤,猪蹄黄豆,有时候晚上还要加顿炒鸡蛋...” 话没说完,楚青苗端着红糖水进来接茬:“可不,不止我二嫂胖了,你看我们家谁没胖。” 满屋子顿时笑作一团。楚晚月给陈母递过茶碗:“亲家尝尝这红枣茶,特意放了红糖的。” 正说着,楚母掀了帘子进来。 “哎呦楚家妹子!”陈母忙起身相迎,两个老太太的手握在一处直摇晃。 楚母凑到炕边,只见安安正攥着陈素云的衣襟纽扣玩,小脸蛋白里透红像个粉团子,忍不住惊叹:“这哪是刚满月的娃?瞧这藕节似的胳膊腿,怕是有十来斤了吧?” 陈素云笑着解开衣襟:“可不,昨儿称了整十斤。” 孩子闻到奶香,立刻哼哼唧唧往母亲怀里钻。 楚母看得直点头:“奶水足娃就壮实,我们村头老张家媳妇...” 话没说完被楚晚月塞了块芝麻糖:“亲家快尝尝,这是老三在公社买的呢。” “这屋里可真热闹啊!”李月菊人未到声先至,掀开棉布门帘带进来一股冷风。 楚晚月连忙站起来,“大嫂二嫂都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李月菊凑到陈母跟前,眼睛却瞟着安安,“陈妹子,你们素云可是老三家的功臣。老三家的盼星星盼月亮就想要个孙女,这下可算如愿了。” 说着伸手想摸孩子脸蛋,被陈母不着痕迹地挡开,“大嫂手上戴着顶针呢,别硌着孩子。” “可不是嘛!”楚晚月把安安的小被子又掖了掖,“咱们家就稀罕孙女,软软糯糯的多贴心。” 突然安安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惹得马桂兰拍腿笑道:“过几个月咱家再添个孙女才好!你看这小模样,分明是在说想要个妹妹呢!” 陈母瞧着孩子老打哈欠,连忙起身,“咱们小祖宗要睡了,都出去说话吧。” 众人正往外走,突然院门“吱呀”一声响,陆梅提着个竹篮踉跄着进来。 她左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个通红的手掌印,鬓发散乱。 满院子说笑声戛然而止。楚晚月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娘...”陆梅刚要开口,就被楚晚月一个眼神止住。 身后的陈母和李月菊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马桂兰故意提高嗓门:“哎呦,走,咱到堂屋嗑瓜子去。”说着就把众人往堂屋引。 东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陆建设看着刚推门进来两人,他疑惑地看向她们:“娘?出啥事了?” 楚晚月轻轻拍着陆梅的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梅子,跟娘说实话,到底咋回事?”她的手指抚过陆梅脸上的红印,指尖都在发颤。 陆梅突然崩溃般扑进她的怀里,泪水瞬间打湿了楚晚月的衣襟:“娘——!” 她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攒了半个月的二十个鸡蛋,还有特意去供销社换的一斤细挂面,今早全不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连藏在炕洞里的二十块钱都没了!那可是我起早贪黑存下的!” “是徐大山那个混账拿的?”楚晚月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绷紧的弓弦。 陆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他娘跪着哭,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她突然冷笑一声,“他家揭不开锅?上个月我才看见他弟弟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 “嘭!”陆建设一拳砸在炕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徐大山这是皮痒了!”他撸起袖子就要起来找他去干仗,被楚晚月一把拽住。 “建设别急。”楚晚月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反而更可怕,“梅子,娘问你,徐大山平常往他娘家拿东西不?” “也就是些玉米窝头、土豆之类的...”陆梅抹着眼泪,“值钱的从来不给...” 陆建设气得直转圈:“大姐你糊涂啊!他这就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第一次给窝头的时候你就该掀桌子!现在倒好,连家里的活命钱都敢动!” 陆建设的话让陆梅浑身一抖,她揪着衣角嗫嚅道:“他...他也就这点毛病...” “毛病?”陆建设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把你当傻子糊弄!” “是啊,梅子,”楚晚月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陆梅的头发,“这次你打算怎么办?”她顿了顿,“最后...还是会原谅他是不是?” 陆梅抬起泪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娘,他毕竟是三个孩子的爹...” “陆梅!”楚晚月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立即压低,“你不要总拿孩子说事。你首先是你自己!”她握住陆梅颤抖的双手,“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孩子们想要这样一个爹?爱国上次是不是还问你他爹为啥总拿咱家东西给奶奶送去?” 第164章 王青山来了 陆建设蹲在炕沿,拳头攥得咯咯响:”大姐,你这次要是再原谅他,我敢打包票,不出三个月他就能把咱家的房梁都拆了卖钱!“ “我不知道...”陆梅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在蓝布棉裤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楚晚月揽过女儿的肩膀,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梅子,你好好想想。” 她指了指四周,“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什么都不要怕。” 她轻轻拍着陆梅的背,“想想你自己,真的要跟这样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吗?” 楚晚月起身拉上窗帘:“你先在这屋歇会儿,缓一缓。” 她整了整衣襟,语气坚定起来,“等会儿要是想通了,就去厨房帮忙。今天是你侄女的满月酒,咱们陆家的女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陆梅怔怔地望着窗棂上跳动的光影,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这才迈出东屋。 院子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厨房方向传来“哒哒哒”的切菜声。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王秀珍正用铁勺搅着大铁锅里的红烧肉,油亮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楚青苗在一旁麻利地把黄瓜切成细丝。 “婶子,六样菜都备齐了。”建家媳妇擦着汗笑道,指了指案板上摆好的菜肴,“红烧肉、小鸡炖土豆、糖醋鲤鱼,还有凉拌三丝、蒜蓉空心菜、醋溜白菜。” 楚晚月点点头,目光扫过灶台时特意多看了两眼:“行,多亏了你们了,等会让秀珍多留碗红烧肉,给你们带上”她声音放轻了些,“多挑些瘦的。” 王秀珍手里的铁勺顿了一下,“娘您放心,我给她们准备着呢。” 就在这时,帘子猛地被掀开,陆建党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娘!王青山来了!”他话音未落,王秀珍手里的铁勺“咣当”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汁烫红了手背都没察觉。 “秀珍,你看好火。”楚晚月一把按住儿媳妇发抖的手,转头对建党说:“去堂屋把建业叫来。” 她解下围裙整了整衣领,声音忽然拔高:“我倒是要看看,这是哪门子的贵客!” 院子里,王青山正搓着手东张西望,见楚晚月出来忙堆起笑脸:“婶子!恭喜恭喜啊!听说您家添了个大胖孙女?”他踮脚往屋里张望,“秀珍呢?我特意来看她的。” 楚晚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眯着眼睛打量他:“这位是...?” “哎哟婶子!我是秀珍她二哥啊!”王青山往前凑了两步,露出泛黄的牙齿,“前几年我还来过呢!” “哦——”楚晚月拖长声调,突然冷笑,“我家秀珍不是早和你们王家断亲了吗?这几年你们可是连个鸡蛋都没舍得送,现在倒认起亲戚来了?” 王青山脸色一僵,随即又挤出笑容:“婶子这话说的,血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我这不是特意...” “特意什么?”楚晚月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特意空着手来吃满月酒?” 厨房里,王秀珍死死攥着帘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王青山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这...婶子,您也知道我家穷得叮当响...” 他咽了咽口水,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两声。 楚晚月冷笑一声,把围裙往腰间一系:“我家锅里的米都不够自家人吃。”她伸出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回吧。” “婶子...”王青山佯装没听见,脚尖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挪,眼睛直往屋里瞟,“我就是想...” “你是聋了吗?”陆建业一个箭步挡在楚晚月身前,常年干农活练就的膀子把褂子撑得紧绷绷的。 陆建党也横跨一步,兄弟俩像两座铁塔似的堵在院当中:“赶紧走!别逼我们动手!” 王青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原本盘算着硬闯进去蹭顿饭,可看着陆家三兄弟结实的胳膊,只得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想见见秀珍...” “滚!”陆建国突然从堂屋冲出来,手里的铁锹“咣当”砸在地上,“当初你们王家怎么说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现在闻着肉香知道来认亲了?”他的眼睛气得发红,活像头暴怒的牛犊。 王青山被这阵势吓退两步,踩到鸡食盆险些摔倒。 他狼狈地扶住篱笆,咬牙切齿道:“你们...哼!咱们走着瞧!”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眼厨房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王秀珍抹泪的身影。 等那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楚晚月转身拍拍陆建国的肩:“建国,瞧见没?”她声音突然哽咽,“秀珍为了跟你过日子,连娘家都断了...” 陆建国眼眶发热,重重地点头:“娘您放心!我要让秀珍过上好日子,让王家后悔去!”他拳头攥得咯咯响,仿佛在发毒誓。 “知道就好。”楚晚月抹了把眼睛,突然抬头看了看天,“今儿日头好,把八仙桌摆院里吧。” 她指着堂屋,“把那坛子高粱酒也搬出来,咱们热热闹闹地给安安过满月!” “好嘞!”三兄弟齐声应和。陆建业一把扛起榆木桌子,陆建党拎着四条长凳,陆建国则小心翼翼抱着那坛珍藏了三年的高粱酒。 阳光下,三个壮实的身影忙活得热火朝天,刚才的不愉快仿佛都随着炊烟飘散了。 厨房里,王秀珍悄悄擦干眼泪,往红烧肉里又多撒了把冰糖。 东屋的旧木门发出“吱呀——” 一声响,陆梅搀着呲牙咧嘴陆建设慢慢走出来。 “建设咋出来了?”楚晚月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就迎上去,接过了另一边胳膊。 “娘,我想晒晒太阳。”陆建设扯出个虚弱的笑,抬头眯眼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闻着肉香,躺不住了。” “建党!”楚晚月朝屋里喊,“把老四那把藤椅搬出来!”转头又叮嘱陆梅,“去拿条毯子来,虽然日头好,可别着了风。” 等陆建设在藤椅上安顿好,楚晚月仔细给他掖好毯子边角,又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先晒会儿,等会儿开饭我让你大嫂给你单盛一碗。” 第165章 必须离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跑步声,紧接着二十多个孩子像小马驹似的冲进院子。 打头的陆红旗猛地刹住脚,规规矩矩喊了声:“三奶奶好!” 后面跟着的孩子们也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有个鼻涕娃喊得太急还呛着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楚晚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叠成了花,“快去排队洗手!”她指着西墙根下的肥皂盒,“用洋胰子好好搓搓,谁要让我看见黑爪印,可没肉吃!” 孩子们呼啦啦往井台跑,徐珊珊揪着衣角走向楚晚月,声音比蚊子还小:“姥姥...我娘来了没?” 楚晚月的手指轻轻抚平小姑娘翘起的衣领:“在厨房帮忙做饭呢。”她看见孩子眼睛红红的,心里明镜似的,“早上吓着了吧?” 徐珊珊咬着嘴唇点点头:“我爹摔了碗...我娘哭了...”她突然抓住楚晚月的衣角,“姥姥,我娘会不会不要我们?” “傻丫头。”楚晚月把外孙女搂进怀里,“你娘就是不要命,也不会不要你们仨。”她摸摸孩子的脸蛋,“下午放学带你哥你弟过来住。”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能住多久?” “住到...”楚晚月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陆梅正端着蒸笼走出来,眼睛还肿着,却已经在对孩子们笑了,“住到你娘想回家为止。” “排队洗手喽!”陆建党的吆喝声传来。 楚晚月轻轻推了推外孙女:“快去,你大妗子今天炖了你最爱的鸡肉。” 看着徐珊珊跑去洗手的背影,楚晚月无奈的笑笑。 席间,楚晚月抱着小主角安安到外面转了一圈,又送回屋里。 等最后一位客人送出门,她看着王秀珍和楚青苗麻利地收拾碗筷,陆梅则默默擦着桌子,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已经粗糙不堪,手腕上还有道淤青。 “都收拾好了?”楚晚月站在堂屋门口,“来,咱们开个家庭会。” 八仙桌前很快坐满了人。陆建设裹着厚毯子靠在太师椅上,建党建国两兄弟一左一右挨着楚晚月坐,几个儿媳坐在后排。 “今儿把你们都叫来,是要说说你们大姐的事。”楚晚月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安安在她怀里咂了咂嘴,继续酣睡。 陆建党第一个打破沉默:“娘,要我说,大姐早该离了!”他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徐大山那个混蛋上次...” “建设,你觉得呢?”楚晚月看向陆建设。 陆建设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咳了两声才开口:“离!大姐才三十四,难道要跟那个畜生熬到入土?”他颤抖的手指向院外,“咱家不缺她一口饭吃!” “建国?”楚晚月目光转向陆建国。 陆建国没急着说话,先给大姐倒了杯热茶:“大姐,你自己怎么想?”他看见陆梅的眼泪滴在茶碗里,“是不是担心爱华他们?” 陆梅攥着衣角点头,声音细如蚊呐:“孩子们要是没了爹...” “爱华他们同意了。”楚晚月突然说,“刚才我挨个问过了,爱华和珊珊支持你离婚,”她顿了顿,“爱国那小子问能不能改姓陆。” 陆梅的眼泪突然决了堤。王秀珍赶紧递过手帕,自己却也跟着抹眼泪。 “大姐,你还顾虑什么?”陆建国看着陆梅,“是怕没住处?西厢房永远给你留着。怕人说闲话?”他突然提高嗓门,“咱老陆家的姑娘,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 陆梅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弟弟们坚定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楚晚月身上。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离。” 王秀珍红着眼眶握住陆梅粗糙的双手:“大姐,这屋檐下永远有你的瓦片。”她转头指了指西边的厢房,“去年盖房子时就盖了你的屋子,还盘了个火炕,就想着哪天你能回来住。” 陈素云怀里的安安突然“咿呀”一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陆梅。 她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大姐你瞧,连安安都知道要姑姑抱呢!” 陆梅接过孩子,眼泪啪嗒落在安安的襁褓上。 十几年来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像块浮木终于靠了岸:“离!这婚我离定了!”声音不大,却震得房梁都在颤。 “早该这样!”陆建党地砸下茶碗,“当初那徐大山那个王八羔子,自己亲闺女发烧都不管,倒有钱给他娘扯新衣裳!” 陆建业掰着手指头数:“那年秋收,大姐累得吐血他不管;前年把爱华的棉袄给他兄弟家孩子……”越说脸越黑,最后狠狠踹了脚板凳腿。 陆梅摩挲着安安的小脸,突然皱眉:“可新房才盖起来半年...” “想占便宜?门都没有!”陆建党冷笑一声,从门后抄起把铁锹,“我明儿就带人把房梁卸了,瓦片都揭回来!” “对!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陆建业跳起来比划,“那口锅还是老三托人买来的呢!” 楚晚月轻轻叩了叩桌面,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眼里闪着精光:“建党还得去公社上班,这样吧,建国建业,你们去把建强、建家、建朋和建立他们都叫上。”她掰着指头算,“六七个壮劳力,借了牛车赶过去。” 陆建党已经开始挽袖子:“大姐你放心,连根钉子都不给他们留!我认识公社拖拉机站的,借台拖拉机把房柁都拉回来!” “等等。”楚晚月突然从樟木箱底摸出个红布包,抖落出一张发黄的纸,“这是盖房的时候咱们家出资的单子,白纸黑字写着咱家出的钱。”她冷笑,“多亏了当初我让徐大山写了这张条子,徐家要敢拦着,咱们就去公社找书记评理!” “对!看他们还敢欺负人!”陆建设挥挥拳头。 “就是!敢气我我姐,我让他们后悔死!”陆建党冷笑。 陆梅望着全家人摩拳擦掌的样子,突然破涕为笑。 她想起新房落成那天晚上,徐大山和他娘他兄弟他们坐在正屋吃着饭,却让她和孩子在灶台边吃剩菜。 现在好了,那间耗尽她心血的房子,终究要一块砖一块瓦地回到真正心疼她的人手里。 第166章 离的好 徐大山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饿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 本想着今日能去陆家吃顿好的满月酒,谁曾想大清早就和陆梅吵架,一时冲动竟动了手。 此刻他既懊悔又恐惧,那几个小舅子可不是好惹的,去了怕是要躺着回来。 “砰!” 一声巨响陡然炸开,院门被踹得咣当作响。 徐大山浑身一颤,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谁...谁啊?”他哆嗦着嗓子喊了一声,趿拉着布鞋挪到门口。 刚探出头,就见陆建国领着乌泱泱一帮人堵在院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哐当”一声摔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徐大山!给老子滚出来!”陆建业的吼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屋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回应:“有...有话好说...” “跟你这种孬种废什么话!”陆建强一把扯开陆建业,后退两步猛地冲上去,“咣!”整扇门框都在颤动,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陆建朋啐了口唾沫:“强哥,咱一起!” 兄弟二人同时后退,像两头暴怒的公牛般猛冲过去。“轰隆——咔嚓!”门轴断裂的脆响伴着木门轰然倒地的闷响,仅剩的半扇门可怜巴巴地挂在门框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住手!你们这是要造反啊!”徐柳氏的尖嗓子刺破院里的嘈杂,她颤颤巍巍地在小儿子徐大海搀扶下赶来,松树皮似的老手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 瞧见被踹烂的屋门,老太太倒三角眼里顿时窜起两簇火苗。 陆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震起一蓬尘土:“老太婆来得正好!今儿我们就是给大姐讨个说法!” “哎哟喂——”徐老婆子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活像只炸毛的老母鸡把徐大山护在身后,“不就是挨了一巴掌嘛!谁家灶台不冒烟?谁家媳妇没挨过揍?” 她突然抓起把土往陆建强脚边扬,“我当年被老太爷拿烧火棍追着打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崽子还在娘胎里转筋呢!” 陆建强被激得额头青筋暴起,抄起门闩就要上前,被陆建国一把拦住。 “老太婆,你儿子把我大姐存的二十块钱给你了吧,还回来!”陆建国撸起袖子冷冷的看向徐老太婆。 “没有!”到她手里的钱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陆建国转身看向徐大山,“我们把我大姐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带走。” 徐老太婆听到浑浊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突然咧嘴露出黄板牙:“大海啊,去把你嫂子那些破烂都拾掇出来!” 她扭头朝屋里啐了一口,“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娘?这......”徐大山缩着脖子,脸上还带着早上陆梅抓的血道子。 “愣着干啥?”老太太抄起扫帚就往儿子身上抽,“把炕柜底下那个赔钱货的嫁妆箱子拖出来!往后她想回来——”扫帚杆“啪”地敲在门框上,“除非三步一跪从村口磕头到咱家堂屋!” 陆建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院里枣树上的麻雀。 “徐大山你听好了,我大姐要离婚,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离!离得好!”徐老太太一骨碌爬起来,竟拍起巴掌,“带着那三个吃白食的小崽子赶紧滚!” 她扯过呆若木鸡的徐大山,“咱家大山离了那个黄脸婆,转头就能娶个镇上的黄花大姑娘!” 陆建强突然抡起门闩砸向窗台,“咣”的一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徐老太婆!你且等着——” 徐大山攥着衣角,粗糙的手指不住地搓捻着袖口的补丁,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娘……这、不能……” “不能啥?怂货!”徐老太太三角眼一瞪,抬手就拧了把儿子的耳朵,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那股子刻薄劲儿,“那贱人带着几个白眼狼,早该滚蛋了!等离了婚,娘托刘媒婆给你说个黄花大闺女,知书达理,能生养,还不用带拖油瓶!让那陆梅后悔得肠子都青喽!” 她说着,眼角斜斜往堂屋里瞟了一眼,心里早已盘算妥当——这宽敞的青砖瓦房,合该是她小儿子大海的!等二房这家子散了,她就让大海一家搬进来,省得挤在村里那破草房里! 陆建家早不耐烦了,一脚踢开脚边的板凳,喝道:“磨叽啥?赶紧收拾!” 陆家兄弟几个立刻动手,翻箱倒柜,把属于陆梅和孩子们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麻袋和木箱里。 陆建业从床底下拽出几个布包,抖开一看,是孩子们的冬衣,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陆建朋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全卷走了。 “剩下的明天再来搬!”陆建国使了个眼色,几个兄弟扛着包袱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陆建国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子,直戳向徐大山:“徐大山,明儿个上午八点,公社见!别忘了带上户籍证明,跟我姐把离婚手续办了!” “放心!我们肯定去!”徐老太太抢着应声,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仿佛这婚离得越早,她家越占便宜。 “那就好!”陆建国冷哼一声,大步跟上兄弟们,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等陆家人走远,徐大山仍站在院子里,望着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屋子,眉头锁得死紧,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娘……真的要离婚?”他声音发涩,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咋?你还舍不得那个贱蹄子?”徐老太太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告诉你,必须离!那几个小白眼狼,一个都不能要!明天我亲自跟你去公社,省得你又犯怂!” 说完,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拽着小儿子徐大海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 “娘,等二哥离了婚,这青砖大瓦房不就归咱们了?”徐老三贼兮兮地笑着,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 “那可不!”徐老太太得意地眯起三角眼,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几颗黄牙,“这房子早该归我老儿子住。你二哥那个窝囊废,哪配住得上这么好的房子?” 第167章 打房子的主意 徐老三搓着手凑近老娘:“那您还打算给二哥再说个媳妇不?” “呸!说什么胡话!”徐老婆子猛地啐了一口,枯树枝似的手指戳着小儿子的脑门,“有了媳妇就得顾小家,他挣的那点工分还能落到咱们手里?” 她阴恻恻地压低声音,“就让他在家打光棍,往后他的钱,不都是咱们的?” 母子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陆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马桂兰和李月菊听说消息后,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赶了过来。 “怎么样?那老妖婆没作什么妖吧?”李月菊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问道,手里的蒲扇拍得啪啪响。 陆建国把褂子往墙上一挂,冷笑道:“她巴不得大姐赶紧离呢!” “呵!”马桂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作响,“我早说过,那老虔婆就是惦记着房子!想得美!当我们陆家没人了是吧?” 李月菊把袖子一撸,露出结实的手臂:“明天我们几个一起去黄庄大队!就建国他们几个小年轻,哪斗得过那个老油条?” “就是!”马桂兰接口道,“晚月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也太软和了!”她转头对一直没说话的楚晚月数落道,“就你这面团子似的脾气,早晚让人捏圆搓扁了!” 楚晚月讪讪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在这两个泼辣的嫂子面前,她可不就像个任人拿捏的面团子? 李月菊突然站起身,气势汹汹地一挥手:“都早点歇着,明天咱们好好会会那个老妖婆!让她知道,我们陆家的姑娘不是好欺负的!” 晨光熹微,青灰色的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大姐,把这些都带上。”陆建国把一叠泛黄的票据塞进陆梅手里,“这是孩子们的出生证明,还有当初分家时的字据。” 陆建业看了眼天色,”咱们得赶早,省得那老婆子又出什么幺蛾子。“ 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村口的土路,远远就看见公社办事处门前杵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徐老太婆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褂子,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活像只得意洋洋的老母鸡。 徐大山则佝偻着背,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 “呦,来得够早啊!”徐老太太尖着嗓子,“赶紧办完手续,我们还要回去炖肉呢!”她特意把“炖肉”两个字咬得极重,眼角斜瞟着陆梅的反应。 陆建国冷笑一声,和建业一左一右护着大姐往办事处里走。临进门时,他压低声音道:“大姐,记住让他白纸黑字写清楚,三个孩子跟他再没瓜葛。” 陆梅攥紧手里的布包,点了点头。 她今儿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还带着憔悴,背却挺得笔直。 出人意料的是,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徐大山像是被抽了魂似的,让签字就签字,让按手印就按手印。 当办事员问及孩子抚养权时,他竟主动提出:“我自愿放弃三个孩子的抚养权,立字为据。往后他们与我再无关系,我的东西他们也没继承权。” 徐老太太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点头附和。 等鲜红的公章盖在离婚证上,她一把抢过证明,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喂,我儿子可算脱离苦海了!大山,走,跟娘回家,咱把那只老母鸡宰了炖汤!” 陆建国冷眼看着这对母子的做派,转头对大姐说:“建强哥他们已经在咱家等着了。趁现在日头好,咱们赶紧过去。” “对,得快些。”陆建业已经跳上了牛车,“省得一回头,那老婆子就带着人住进去,到时候还得费劲往外撵。” 此时,陆家院子里热火朝天。 不仅陆家几兄弟全到齐了,连远房几个堂兄弟家的小年轻也都提着扁担、扛着麻绳赶来了。 二十几号青壮汉子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粗布褂子下鼓胀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陆建强正往借来的牛车上绑麻绳,那牛似乎也感受到气氛,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都准备好了没?”他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马桂兰和李月菊已经稳稳当当坐在车板上。 李月菊扯着大嗓门喊:“磨蹭啥呢?赶紧的!去晚了那老虔婆该把东西搬进去了!” 就在这时,陆建家突然从院门外冲进来,激动地大喊:“回来了!大姐他们办完手续回来了!” “好!”陆建强一跃跳上车辕,牛鞭在空中甩出个响亮的鞭花,“弟兄们,准备出发!” “出发!!”二十多个汉子齐声怒吼,那声势把路过的野狗都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 牛车吱呀呀地碾过土路,后面跟着一长溜提着家伙事的陆家男丁,远远看去活像支要去打仗的队伍。 此时徐家老屋里,徐老太太正美滋滋地往锅里下肉片。 那二两五花肉是她偷偷从后胡同老刘家买的,肥瘦相间的肉片在滚水里翻腾,油花在汤面上漾开,香得徐老三直咽口水。 “娘,咱啥时候搬啊?”徐老三急不可耐地问道,眼睛不住往新房子的方向瞟。 “急啥?”徐老太太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等吃完这顿好的,下午就......”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永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徐、徐婶子!不、不好了!陆家来了一群人,这会儿已经到你家新房了!” “啥?”徐大山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们来干啥?反悔了?” 徐老太太一把扯下围裙,三角眼里冒着凶光:“放他娘的屁!离都离了还想反悔?”她抄起灶台上的烧火棍就往外冲,“老三!走!老娘倒要看看,他们想整什么幺蛾子!” 徐老三慌慌张张地跟着往外跑,嘴里还不忘嘟囔:“娘,咱们得快点,去晚了他们该把房子占了......” “占个屁!”老太太恶狠狠地回头啐了一口,“那是咱徐家的房子!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着咱们搬进去!” 第168章 拆房子 三人急匆匆往新房赶去,远远就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陆家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走。 为首的陆梅挺直腰板,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陆家兄弟子侄,个个都绷着脸,手里不是提着扁担就是扛着麻绳。 “哎哟喂,这架势可了不得!”黄庄大队的田寡妇挎着菜篮子,踮着脚尖张望,“准是徐长山家又闹幺蛾子了!” “可不是嘛!”旁边扛着锄头的黄老汉咂着嘴摇头,“那徐家老婆子真是个糊涂虫,这么好个媳妇非要给作没了!” 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像滚雪球似的跟在陆家队伍后面。 “啧啧,瞧瞧人家陆家这阵仗!”王婶子挎着邻居的胳膊嘀咕,“兄弟姊妹这么齐心,难怪日子越过越红火!” 人群簇拥着来到新房前,花婶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就问:“陆梅啊,你这带着这么多兄弟来是干啥咧?” 陆梅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鬓角,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花婶子,我跟徐大山已经办完离婚了。”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围观的乡亲们顿时炸开了锅。 “啥?!离婚了?!”田寡妇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几个老婆子拍着大腿直叫唤。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那你这是来干啥?”“都离了还来闹啥?”“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陆梅不急不躁,等议论声小了些,才清清嗓子说道:“各位叔伯婶子给评评理。这房子,是我娘家出的钱盖的。” 她抬手一指房檐,“这房梁,是我三哥从三十里外的林场拉来的上等杉木。” 陆建国适时地接话:“瓦片是我们去砖瓦厂排队买的。” “连茅草都是我们兄弟几个一捆捆从南山割来的!”陆建强拍着胸脯补充道。 陆梅环视四周,声音不卑不亢:“从头到尾,徐家可曾出过一块砖、一片瓦?”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小声嘀咕:“这倒是实话...” “那你要继续住这儿?”花婶子追问道。 陆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傲气:“花婶子说笑了!我们陆家再穷,也不能贪人家的地!这宅基地姓徐,我们今儿个来,就是把属于我们陆家的东西都搬走!”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围观的乡亲们不约而同地“嚯”了一声。 几个年轻媳妇悄悄竖起了大拇指,老汉们也不住点头。 “那你们今儿个来,到底是干啥来了?”王婆子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 陆梅轻蔑地扫了她一眼,转身拍了拍五斗柜:“这不都说明白了?房子是我们陆家真金白银盖起来的,总不能白便宜了外人。”她手指轻轻扣着柜面,发出笃笃的响声,“今儿个,我们就是来把自家的东西——都、搬、回、去!” 话音未落,陆建国已经抄起铁锹,猛地砸向院墙根基。 黄土夯实的院墙“轰隆”一声塌了半边,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陆家兄弟们见状纷纷动手,有的拆院墙,有的抡起锤他卸门框,还有的正在拆卸窗棂。 “天杀的啊!!”徐老婆子的尖叫声刺破长空。 她踉踉跄跄地冲过来,头上的发髻都散了一半,活像个疯婆子。 看到自家院墙变成了一堆土块,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老徐家啊!” 徐大山红着眼睛扑向正在拆门板的陆建国:“住手!这是我家!” 却被陆福山一个箭步拦住,壮实的身板像堵墙似的把他撞了个趔趄。 “找大队长!快去叫大队长!”徐老婆子揪着徐老三的衣领拼命摇晃,唾沫星子喷了满脸,“就说陆家人要杀人啦!要拆我们家啦!” 说着突然往地上一坐,死死抱住陆建业的腿:“要拆就从我老婆子身上碾过去!让十里八乡都看看你们陆家有多霸道!”她哭嚎着在地上打滚,崭新的蓝布褂子顿时沾满了黄土。 围观的乡亲们炸开了锅。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指指点点,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偷笑。 李月菊把擀面杖往车板上一敲,扯着嗓子道:“老虔婆,你少在这儿撒泼!当初盖房子时你们徐家连根草棍都没出,现在倒有脸说是你们家的?” 马桂兰也跳下车:“就是!我们陆家的砖瓦木料,就是砸碎了喂狗,也不便宜你们这些白眼狼!” “呵呵,大嫂,轮到咱们上场了!”马桂兰搓了搓手,和李月菊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嘴角同时扬起一抹冷笑。 李月菊一马当先冲过去,铁钳似的手一把扣住徐老太太的左胳膊:“哎哟徐婶子,这拆房子灰大瓦碎的,您老这把年纪可别磕着碰着!” 话音未落,马桂兰已经默契地架住老太太另一侧,两个壮实媳妇像抬年猪似的,直接把干瘦的老太太架离了地面。 “放开我!你们两个疯婆娘!”徐老太太双腿胡乱蹬踹,灰白的发髻彻底散开,活像个张牙舞爪的老猫精。 见挣扎无果,她突然身子一软,死沉死沉地往下坠:“哎呦喂我不活啦——” 马桂兰眼疾手快,顺势把她往地上一墩:“您老要躺就躺着,我们扶着!” 说着还真就半蹲着架住老太太胳膊,表面上像是搀扶,实则把人牢牢钉在原地。 “反了天了你们!”徐老三刚吼出声,就被三堵人墙挡住了去路,陆建强带着两个堂兄弟一字排开,六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衬衣下鼓起的肌肉线条分明。 “你...你们...”徐老三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去啊!”陆建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把指关节捏得咔吧响,“正好让公社领导评评理,一群人欺负我们家大姐,还要霸占我们家房子。” 场面正僵持着,人群忽然分开条道。 黄德贵大队长皱着眉头走来,他刚在地里干活就被喊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这是闹啥呢?拆房子还是拆台呢?” 第169章 要告状就麻溜去 “大队长啊!!!”徐老太太的哭嚎瞬间拔高了八度,手脚并用往黄德贵脚边爬,“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陆家这群强盗大白天就来拆家啊!” 黄德贵躲开老太太抓来的手,把目光转向始终挺直腰板站着的陆梅:“陆梅,你说说,这怎么回事?” 陆梅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德贵叔,事情明摆着。” 她指着正在拆卸的房梁,“这房子的每一根椽子,每一块砖瓦,都是我们陆家的血汗钱。如今我和徐大山离了婚,自然要把娘家的东西带走。” “你放屁!”徐老太太一骨碌爬起来。 陆梅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盖房时,我家出料的清单,上面可盖着大队的公章呢。要不要请你们大队会计来念念,看你们徐家出了什么?” 黄德贵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此时房顶上突然“哗啦”一声响,几片青瓦落地摔得粉碎。 陆建国在房梁上喊道:“大姐,正梁松了,要不要整根带走?” “带走!”陆梅斩钉截铁地说完,转头看向黄德贵,“德贵叔,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宅基地是徐家的,我们一寸土都不会动。但这些...”她指了指正在拆卸的房屋骨架,“都是我们陆家的东西。” 徐老三媳妇突然扯着嗓子喊:“那我们还住哪儿啊!” 话音未落就被李月菊怼了回去:“关你们屁事!这又不是你家的房子!”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阵阵哄笑,不知谁喊了句:“徐家的,你们可真的拦不住了,这当初连茅草都是陆家割的!” 黄德贵看着越拆越快的房子,又看看清单,最终叹了口气:“徐家的,这事...确实是你们理亏啊...” “德贵叔,您看这个。”陆梅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 她双手捧着递给黄德贵,“这是当初盖房时,徐大山亲笔写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新建的房子归我所有,还按了他的手印。” 黄德贵接过来凑近了看,老花镜后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指顺着字据上的内容一行行往下挪,眉头越皱越紧:“这...这...” “大队长!”徐老婆子突然扑过来要抢字据,被李月菊一个箭步拦住,“那都是他们逼着大山写的!做不得数啊!” 黄德贵躲开她的手,把字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这白纸黑字,还有大队的公章...” 他抬头看了眼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可这...这么好的房子,拆了多可惜...” “不拆?”陆梅冷笑一声,眼睛里像是淬了冰,“留着给他们继续住?让他们拿着我娘家的血汗钱逍遥快活?” 她转向正在拆房顶的兄弟们,“继续拆!一块整砖都不许留!” “天爷啊!!”徐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黄土,扬起一片灰尘,“这可是我儿子的房子啊!在我们老徐家的宅基地上啊!” 黄德贵被吵得脑仁疼,把字据塞回陆梅手里:“这确实是你们陆家的理。” 他背着手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补了句,“不过做事留一线...” “德贵叔!”陆梅突然拔高了声音,“我们陆家不贪他们一寸地,但属于我们的,一粒沙子都得带走!”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小声嘀咕:“是该这样...”“徐家做得太绝了...” “你们...你们等着!”徐老婆子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抖着手指向陆梅,“我要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强拆民宅!” “去啊!”马桂兰叉着腰站出来,“正好让公社书记看看,你们徐家是怎么欺负人的!” 陆梅把字据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对兄弟们挥了挥手:“抓紧时间,天黑前拆完。” 她又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徐老婆子,语气出奇地平静,“对了,灶台里的铁锅是我们陆家托人买的,记得拆走。” “陆梅!你个小贱……”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炸响,马桂兰的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徐老婆子脸上,五个指印瞬间浮现在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 “嚎丧呢?再号一声试试?”马桂兰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冲着地上啐了一口,“要告状就麻溜去公社,再搁这儿吱哇乱叫——” 她突然抄起地上的半截土砖,“信不信我把你满嘴牙敲下来当算盘珠子?” 徐老婆子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撕扯。 李月菊眼疾手快,一屁股坐在老太太腰上,压得老太婆直翻白眼:“老虔婆,给你脸了是吧?”说着扯过老太太的衣襟擦了擦手上的灰。 “老三家的!你是死人啊!”徐老婆子挣扎着朝儿媳妇嘶吼,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出来。 杨棉花往后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娘...她们...她们人多...” 突然瞥见马桂兰瞪过来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扭头就跑。 房顶上,陆建国和陆建朋像两只灵活的猿猴,踩着房梁如履平地。 红瓦被整整齐齐码成垛,顺着人梯传递下来。“接稳喽!”陆建朋吆喝着,一片瓦在空中划出弧线,被底下的兄弟稳稳接住。 徐大山瘫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地看着房顶渐渐露出椽子。 “驾!” 陆福军甩着鞭子赶牛车过来,车板震得哐当响。 小伙子们喊着号子把瓦片垛装车,车轴都被压得吱呀叫唤。 “这瓦烧得多结实,”陆福军拍着红瓦笑道。 “轰——” 随着陆建业一声令下,碗口粗的大梁被众人用麻绳拽倒,扬起漫天尘土。 陆建家带着四个后生抬起梁木,古铜色的膀子筋肉暴起:“这杉木就是好!” 四面土墙在锄头铁锹的围攻下接连倒塌。 陆梅站在废墟中央,指挥着兄弟们把完好的土砖码成堆,残缺的当场砸成渣。 陆建强抡着大锤,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想捡我们陆家的便宜?门都没有!” 又来回三趟牛车,把大梁、椽子、土砖运得一干二净。最后一车临走时,马桂兰突然跳下车。 第170章 我们是一家人 麻利的从废墟里扒拉出个豁口的腌菜坛子,“差点忘了!这坛子还是我们老陆家买的呢!”说着“咣当”砸在徐老婆子脚边,碎瓷片溅了老太婆一身。 徐老婆子突然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娘!”徐老三慌里慌张地扑过来,却被老太太死沉的身子带了个趔趄。 他瞅瞅扬长而去的陆家人,又看看围观众人讥笑的眼神,最后只能背着老娘落荒而逃,裤腰带什么时候断了都不知道,露出半个黑黝黝的屁股蛋子,惹得看热闹的孩童追着扔土坷垃。 徐大山抓着一把黄土跪在地上,眼里布满血丝,心里无比后悔。 “嘚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梅走在最前头,发髻散了几缕,褂子上沾着灰,可腰杆挺得比路边的白杨还直。 李月菊和马桂兰一左一右跟着,两人正比划着拆房时的情形。 “桂兰姐刚才那巴掌,啧啧...”李月菊模仿着挥手的动作,“那老虔婆脸上的褶子都给扇平了!” 马桂兰揉着手腕笑骂:“可硌死我了!那老脸皮比驴皮还厚实!” 陆家院门大敞着,暖黄的灯光混着饭菜香飘出来。 楚晚月系着花围裙在门口张望,见着人影连忙挥手:“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菜呢!” 她小跑着迎上去,不由分说把三人往厨房拽,“建强他们回来送东西时,一人扒拉了两大碗菜呢!” 厨房里雾气氤氲,王秀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见人进来忙掀开锅盖。 白蒙蒙的热气里,冬瓜片炖得半透明,粉条吸饱了肉汤油亮亮的,面上还漂着葱花和油星子。 “嚯!”李月菊眼睛一亮,指着锅里大块的五花肉,“老三家的你这是把家里的肉都切了?”说着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一声。 楚晚月麻利地摆好碗筷:“可不!今儿个可是给咱陆家挣脸面的大日子!” “大姐快坐!”楚青苗端着海碗过来,碗里堆得冒尖的菜。 陆梅刚要推辞,就被按在条凳上。 马桂兰掰开白面馍馍,热汽呼地扑在脸上。 这馍发得真好,细密的气孔里渗出麦香。 她往馍里夹了块油汪汪的肥肉,突然“扑哧”笑出声:“你们说徐家今晚吃啥?喝西北风就着灰土?”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王秀珍端着醋壶挨个添:“刚听见建业说,椽子都码在后院了...” “哎哟,这粉条炖得真入味!”李月菊夹起一筷子晶莹的粉条,哧溜吸进嘴里,热乎乎的汤汁溅到嘴边,她顺手一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肉炖得烂乎,连我这口老牙都嚼得动!” 马桂兰正捧着碗喝汤,听见这话连忙点头,嘴里还含着半块冬瓜,含混不清地附和:“可不是嘛!这汤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秀珍这手艺,比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王秀珍被夸得脸一红,连忙摆手:“二大娘可别抬举我了,人家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那才是正经手艺,我这也就是家常菜,凑合能吃……” “瞎说!”楚晚月舀了一大勺肉汤浇在李月菊碗里,笑呵呵道:“秀珍这手艺,是真的好,比国营饭店还好吃。” 她转头看向陆梅,见她眼眶微红,连忙递了个热腾腾的馍馍过去,“梅子,趁热吃,凉了就没这个香味了。” 陆梅接过馍馍,掰了一块蘸着肉汤送进嘴里,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娘,秀珍,青苗……谢谢你们。” “哎哟大姐,你这是干啥!”王秀珍连忙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就是!”楚青苗接话,“大姐,咱都只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哪用得着谢?” “大姐,你就在咱家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陈素云抱着刚睡醒的安安走进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满桌子菜,咂吧着小嘴直往桌上瞅,逗得众人一阵笑。 陆梅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头:“嗯!”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众人,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明天咱们去公社买点果子,给今天帮忙的人家送点,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对!”楚晚月拍板,“明天一早就去,买上好的蜜枣和柿饼,咱不能让人家说咱陆家不懂礼数!” 李月菊和马桂兰吃饱喝足,又闲话了一阵,这才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马桂兰回头笑道:“明儿个再来蹭饭!” “来呗!”楚晚月笑着挥手,“管够!” 院门关上,夜风里飘着饭菜的余香。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系统的电子音在楚晚月脑海中响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从半梦半醒间唤醒。 “签到。”楚晚月将脸往被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五花肉两斤,已放入系统空间。” “好。”她含糊应了一声,意识又开始往梦乡里沉。 “嘀!宿主该起床了!”系统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儿子儿媳们天不亮就上工去了,孩子们也已经背着书包上学去了。你还欠着本系统一万多积分呢!” “知道,少不了你的!”楚晚月被吵得睡意全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债多不压身。 她慢腾腾地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昨天李婆子送来了菊花茶,说是能安神。结果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反倒闹得到后半夜才睡着。 “娘,你起来了吗?”门外传来二儿媳陈素云轻轻的敲门声,那声音柔柔的,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进来吧。”楚晚月披上小棉袄,盘腿坐在炕上。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针脚细密,是陈素云去年一针一线给她缝的。 陈素云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安安。小丫头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小嘴时不时咂巴两下。 “娘,安安放你这,我去地里。她刚吃饱,一时半会饿不了。”陈素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动作熟练地像是在传递什么易碎的珍宝。 第171章 媒婆来了 楚晚月接过襁褓,感受着怀里那团暖融融的小生命。安安似乎察觉到换了怀抱,小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你才刚出月子就去上工?”楚晚月压低声音问道,手指轻轻抚过孙女细嫩的额头。“身子骨养好了吗?” 陈素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露出一个温婉的笑:“不都是这样。我有娘你这么好的婆婆,还让我做完月子。前头王婶家的媳妇,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楚晚月想起那个总爱说三道四的王婶,不由得撇了撇嘴:“别人家是别人家。你身子虚,别逞强。” “嗯,知道了,娘。”陈素云整了整粗布衣裳的衣襟,临出门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安安,“我走了。” 屋外传来锄头碰地的声响,渐渐远去。楚晚月低头看着熟睡的孙女,轻叹一声。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 “小安安~”楚晚月轻声唤着,将襁褓里的奶娃娃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拨弄着安安的小手,那软乎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不舍得松开似的。 她低头逗弄着孩子,眼里盛满了温柔,轻声笑道:“系统,你看,这是我小孙女,多可爱啊。” 楚晚月穿好衣服,仔细掖好安安的小被子,抱着孩子轻手轻脚地去了陆建设的屋子。 陆建设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眉头微皱,显然已经看了无数遍,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一看见楚晚月抱着安安进来,立刻咧开嘴笑了:“娘,你起来了?大嫂把饭温在锅里了,你去吃吧。” “嗯,你帮我看会儿安安,我去吃点东西。”楚晚月把孩子递过去,陆建设顿时紧张地伸出双手,动作笨拙却小心,生怕摔着怀里的小团子。 “好!”他答应得干脆,低头冲着安安傻笑,“安安,小叔叔抱抱哦~”小家伙睡梦中似乎也被逗乐了,咧着没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惹得陆建设也跟着笑起来。 —————— 厨房里,红薯玉米粥还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一盘油焖疙瘩、两个大馍馍,还有一颗煮熟的鸡蛋。 她快速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顺手把系统签到得来的五花肉放进厨房的柜子里,用布盖严实了,免得被馋嘴的老鼠叼走。 等她再回到陆建设屋里时,却发现小儿子抱着安安,自己倒先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但胳膊却仍稳稳地托着孩子。 楚晚月哭笑不得,轻声道:“睡着了?你怎么不把她放下?” 陆建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道:“没事,又不沉……”说着,还下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手臂,安安睡得更熟了。 “给我吧,你这样抱习惯了,回头你二嫂得跟你急。”楚晚月笑着伸出手。 陆建设半睡半醒地嘿嘿笑:“哈哈,才不会。”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安安交还给了娘,自己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楚晚月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放在炕头,掖好小被子。她坐在炕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孙女熟睡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安安红扑扑的脸蛋上,像是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建设,安安可爱吗?”楚晚月轻轻捏了捏孙女的小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陆建设连眼皮都没抬,毫不犹豫地答道:“可爱!非常可爱!”说完,还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安安粉嫩的脸蛋。 楚晚月眼里带着笑意,慢悠悠地继续问:“喜欢吗?” “喜欢!”陆建设笑得一脸憨厚,“小丫头软乎乎的,比我家那只会拆家的狗强多了。” “那你也赶紧结婚生一个吧。”楚晚月轻飘飘地扔下一句,顺手给安安掖了掖小被子。 陆建设的笑容瞬间僵住,挠了挠脑袋,无奈道:“结婚?那也得有个对象啊!”他今年都二十三了,村里同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他连个相看的姑娘都没有。 楚晚月瞥了他一眼,悠悠地提醒:“等你春花姨从县城回来,她不是说要给你介绍个老师吗?”前几天,顾春花家的小儿子程度开车撞树上,胳膊骨折了,他媳妇孙美兰还怀着孕,照顾不了,顾春花只好赶去县城照顾几天。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楚晚月,说等回来就给建设介绍个县里小学的老师,条件不错,人还文静。 陆建设一听,耳根子微红,假装低头看着安安,含糊道:“到时再说吧……”顿了片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春花姨不是捎信说县城汽车厂要招工了吗?二哥准备得咋样了?” 楚晚月点点头:“还有一个星期才考试,他可是准备了好几个月了。”二儿子陆建国为了这次招工,天天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手都磨出茧子了,就盼着能考进厂里,拿个铁饭碗。 “那就好。”陆建设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阵香风飘了进来。 “有人在家吗?”一个穿红戴绿、头上顶着朵粉艳艳大花的婆子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摇着一个大红的手绢。 楚晚月抬头一看,眉毛微挑,从东屋走出来招呼道:“在呢。刘媒婆?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媒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枣树下的板凳上,蒲扇摇得哗哗响,笑眯眯道:“哎哟,陆家的,你在家呢!” 楚晚月转身去灶房倒了碗凉白开,搁在小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问:“今天来,是有啥事?”说着把茶碗往刘媒婆跟前推了推。 刘媒婆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哈哈哈,我来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好事呗!”她边说边东张西望,“这房子是年前新盖的吧?” “对,去年秋后起的。”楚晚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家新盖的砖瓦房,心里暗暗盘算着这刘媒婆打的什么主意。 第172章 给谁说媒? 刘媒婆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挺气派的。我瞧着,再住两家人都住得开。“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这砖瓦房在咱们村里可是头一份!” “嗯,还行吧。”楚晚月不动声色,“家里人多孩子多,建得宽敞些也是应该的。” 刘媒婆忽然话锋一转:“你家建国今年三十几了?” 楚晚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这不过了年了三十四了。” “哟,年纪不小了。”刘媒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家小儿子还没结婚吧?有对象吗?” “没有呢。”楚晚月往椅背上靠了靠,“前些日子把腰摔了,等养好了再说。” 刘媒婆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还听说...你家大闺女离婚了?现在还在家住着?” 楚晚月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我亲闺女不住家里住哪?”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悦。心想这媒婆莫不是来给闺女说亲的? “哎呀,别误会。”刘媒婆赶紧陪笑,“我的意思是说,这女人啊,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楚晚月冷笑一声:“那也得看人怎么样。要是人品不行,家里人不行,那还是算了吧。”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刘媒婆,“我闺女虽然离过婚,可也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 “哎!人绝对老实!”刘媒婆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前面那个媳妇是病死的,都过去好些年了。两个儿子早就成家立业,各自娶了媳妇,日子都过得红火。这不是看他一个人怪孤单的,家里冷锅冷灶的,想着给他再寻个知冷知热的人……”她边说边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等等——”楚晚月皱眉,猛地抓住重点,“你这不是来给我家老四介绍对象的?”她瞪大眼睛,满脸诧异。 刘媒婆神秘兮兮地摇摇头,故作高深地压低嗓音:“不是。” “人家两个儿子儿媳都是能干活的,挣满工分不在话下!底下的孙子孙女也都十来岁了,能帮着喂鸡喂鸭、拾柴火……”刘媒婆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上了。 楚晚月越听越不对劲,直接抬手打断:“停!刘嫂子,我家梅子现在根本没这心思,再说了,孙子孙女都有了?那得多大岁数了?这不成心给人当后娘吗?” “哎呦喂,我的好妹子,谁说给你家梅子介绍了?”刘媒婆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楚晚月一怔,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是你啊!”刘媒婆猛地抛出一记“炸雷”,还特意提高嗓门,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啪!”楚晚月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她倏地站起身,脸沉得像锅底:“刘嫂子!你这玩笑开过头了吧!” 刘媒婆却不慌不忙,翘着二郎腿,慢悠悠道:“我可没开玩笑!你想想,你家那口子走了都好几年了?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容易吗?现在儿女都成家了,夜里冷炕冷被的,有个知心人陪着说说话、暖暖脚……” “砰!”楚晚月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木凳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媒婆的鼻子就骂:“老娘是傻子吗?想不开再去伺候个老头和他那一大家子?” 刘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但还是不死心地劝道:“这不是还有儿媳妇吗?她们可以...” “gun!”楚晚月一声厉喝,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你这人怎么……”刘媒婆指着楚晚月,手指直哆嗦。 “怎么?还想来硬的?”楚晚月冷笑一声,双手叉腰,身子微微前倾,“要不要试试?” 刘媒婆被她这架势吓到,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还在说:“人家说了,结婚后不用你去他们家住,可以住你家...” “呵呵!”楚晚月气极反笑,“你们这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这是盯上我家房子了吧!”她一把拽住刘媒婆的胳膊就往门外拖,“给我滚出去!以后要是再敢踏进我家门槛...” “对!滚远点!”陆建设拄着拐杖从屋里冲出来,脸色铁青,“再让我看见你,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刘媒婆被母子俩的气势吓得腿软,嘴上还不忘逞强:“你们...你们不识好歹!” “呸!你算什么东西!”陆建设举起拐杖作势要打,“gun!” 刘媒婆这下真慌了,转身就往门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边跑边回头骂骂咧咧,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狼狈地消失在院门外。 “娘?”陆建设担忧地看向还在喘粗气的楚晚月。 “我没事。”楚晚月摆摆手,深吸一口气,“你赶紧回去躺着,腰伤还想不想好了!”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重得能把地踩碎。 陆建设站在原地发愣。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娘亲发这么大的火。往常就算再生气,娘最多也就是板着脸不说话。今天这是... 他摇摇头,慢慢拄着拐杖往回走,心里还在琢磨:看来那刘媒婆真是踩到娘的底线了。 午饭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陆建国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手里攥着的搪瓷茶缸还冒着热气。陆建设拄着拐杖从厨房出来,不经意地提起了刘媒婆上午来访的事。 “哥,今天刘媒婆来了...”陆建设一点点将今天刘媒婆过来的事告诉陆建国,就见陆建国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手里的茶缸“砰”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斑驳的木桌上。 “建党呢?”陆建国沉声问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等回答,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扯着嗓子喊:“建党!拿上麻袋跟我出去一趟!” 转眼到了下午,暖阳西斜。 楚晚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 院子里,陆建设正抱着安安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 “都去上工了?”楚晚月轻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第173章 小四? 陆建设抬起头,“嗯,二嫂刚走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小东西刚睡醒,精神头足着呢,正跟我咿咿呀呀地说话。” “来,给我抱吧。”楚晚月伸出双手,“我带她到外头转转。今天太阳好,又没风。”她熟练地接过裹着小花被的安安,轻轻掂了掂,“看这双大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走在村道上,四下静得出奇。 只有远处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斗嘴。这个点儿,孩子们都在村口小学里咿咿呀呀地念书,大人们都在地里忙活。就连村头李瘸子都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一瘸一拐地去大队部帮着切土豆种去了,听说今年队里要试种新品种,得先把种薯切成块,每块都得带着芽眼。 楚晚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小丫头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像是看懂了这静谧的乡村午后独有的安宁。 夕阳的余晖洒在乡间小路上,楚晚月抱着安安慢悠悠地往家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 “晚月?”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楚晚月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身,看到路边的柳树下站着个满脸皱纹,胡子拉碴的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蓝布衫,上面还沾着点牛粪。 “傅时宁?” 傅时宁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晚月,你记起我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楚晚月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老人:“嗯,记得。只是...你怎么会被下放到这里?” 傅时宁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还记得那年……傅时宁的声音低沉下来,”那群人打着打土豪的旗号冲进楚宅时,老爷让我爹带着你和大少爷先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爹让我换上大少爷的衣服,结果我被那些人抓去了。“ 楚晚月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安安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她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因为老爷早年给他们捐过钱粮衣物,我被关押不到三个月就放出来了。“傅时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等我回去时,老爷、我爹,还有府上的其他人...“他的眼眶泛红。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我大哥呢?这些年...你有他的消息吗?” 傅时宁摇摇头,鬓角的白发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我回到楚家老宅后,托人四处打听,始终没有你们的消息。”他苦笑着补充,“我找了整整八年,直到事变爆发...” “后来我被迫离开海市,去了恩国学西医。后来,我想办法联系上以前的朋友,总算被接回国,在海市医院当外科主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道补丁,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没想到,最后是被我亲手带的学生举报了。说我‘崇洋媚外’,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 “嗯,既然来了,就好好在这活着。”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面,却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我们村的人都很淳朴,不会特意去找你麻烦。”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晚月......”傅时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晚月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傅时宁欲言又止的挣扎,就像当年那个总爱在书房外徘徊的少年。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哨声,惊起了田埂上的一群麻雀。 “傅先生。”她突然转身,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我如今只是陆家大队的楚婆子,并不认识你!”这句话说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深深地看了傅时宁一眼,那目光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警告、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傅时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黯淡下来:“我......知道了......”他缓缓后退一步,身影慢慢融入了柳树的阴影里。 楚晚月抱着安安快步离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分不清这种沉重是因为原身的身份,还是因为看到了傅时宁眼中的伤痛。晚风拂过她的鬓角,吹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 “啊......呜呜呜......”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打破了乡村黄昏的宁静。楚晚月心头一紧——这声音...... “这好像是我家小四的声音!”她急忙往大路上张望。远处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其中一个小男孩背着打补丁的书包,正仰着脸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奶!”眼尖的小五远远就看见了楚晚月,撒开腿就往这边跑。 暮色渐浓,楚晚月怀里抱着安安,被小四突如其来的哭嚎声吓了一跳。那哭声抑扬顿挫,活像村里过年杀猪时的动静。 “小五,你四哥这是怎么了?”楚晚月连忙叫住跑在前头的小五。 小五陆红义慢悠悠地转过身,肩膀上挂着的破旧书包一晃一晃的。他瞥了眼还在扯着嗓子干嚎的四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奶,不用管他,到家他就不哭了。” “嗯?”楚晚月疑惑地眨眨眼,怀里的安安也被这洪亮的哭声惊得瞪圆了眼睛。 小五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现在哭了,在学校就不哭了。” “我还是没明白,”楚晚月低头看着他,好让小五看清自己困惑的表情,“在学校哭什么?” 这时,小四陆红兵几个也走到了跟前。方才还嚎啕大哭的小家伙,此刻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已经欢快地喊了起来:“奶!” 楚晚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家伙:“你不哭了?” “不哭了,”小四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早上再哭。” “啥?还哭?”楚晚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唱的是哪出戏? 第174章 嗷嗷哭 一旁的小三陆红文实在看不下去了,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奶,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每天上学放学路上都要嗷嗷哭。”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活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他每天都完不成作业,课文还背不过,沈老师每天都打他手板。他在课堂上不好意思哭,所以都是在来回路上哭个够。” 楚晚月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安安在她怀里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不安分地去抓她散落的鬓发。 “还可以这样?”楚晚月忍俊不禁地问道。 小四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脸上的泪痕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嗯嗯,奶,这样沈老师在打我的时候,我就不觉得疼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都提前把疼给哭完了!” 楚晚月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小四乱糟糟的头发:“你这孩子,把这份聪明劲儿用在背书上多好。” 楚晚月爽朗的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她弯腰揉了揉小四的脑袋,眼中满是慈爱。 “哈哈哈——”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家小四真聪明!不过在路上哭让人看到还是会丢人。”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样,你以后放学就在咱家后院墙角那哭,那里不会有人过去,哭够了就停,别人都看不到。” 小四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完就像只欢快的小兔子,撒开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我这就回去哭!” “这傻孩子!”楚晚月望着小四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时,懂事的小三陆红文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奶,妹妹给我抱吧,您累了一天了。” 楚晚月欣慰地看着这个贴心的孙子,将安安轻轻递过去:“嗯,你小心托着她的腰。” “我知道的,”小三认真地点头,动作轻柔地接过熟睡的妹妹,“娘教过我怎么抱娃娃。”他像捧着珍宝一样把安安搂在怀里,还不忘调整姿势让妹妹睡得更舒服。 夕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晚月走在最前面,小三抱着安安紧随其后,小五小六蹦蹦跳跳地在旁边摘着路边的刚冒出的几朵野花。 这温馨的画面,被躲在老柳树后的傅时宁尽收眼底。 待他们走远后,傅时宁才从树后缓缓走出。暮色中,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柳树皴裂的树皮,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她过得真的很好......” 这句话飘散在晚风中,带着说不尽的欣慰与落寞。 ************ 第二天清晨,东方才泛起鱼肚白,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整个陆家村。 “昂......昂......嗷......” 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突然划破清晨的宁静。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楚晚月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抓住被子,指甲都掐进了棉花里。 “陆红兵!你个小兔崽子大清早鬼嚎什么!老子魂都要被你吓飞了!”陆建国粗犷的骂声从后院传来,紧接着是扫帚把敲在门框上的闷响。 楚晚月这才回过神,想起昨天放学时小四那神仙发言,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她掀开打着补丁的蓝花布被单,刚准备起身,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电子音: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桃罐头两瓶,已放入系统空间。” 楚晚月看着系统界面上孤零零的两罐桃子,撇撇嘴道:“系统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小气了,上次好歹还有二斤五花肉呢。” “嘀,请宿主尽快还清欠款......”系统冷冰冰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宿主所欠一万积分一年内要还清!” “知道了知道了。”楚晚月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这地里林子树下的野菜才冒尖尖,等过几天下场透雨,我就上山采蘑菇去。” “嘀——” 系统的提示音还没结束,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四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从后院蹿进堂屋,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奶——救命啊!我爹要打死我!”小家伙带着哭腔,把里屋的木门拍得啪啪响。 楚晚月不紧不慢地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嘴角噙着笑:“门没栓,你进来吧。” 小四“哐当”推开门,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一头扎进楚晚月怀里。楚晚月这才看清,小家伙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奶,你快看!”小四冲进屋里,小脸煞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比划着,“我爹拿这么粗的棍子要揍我!”他张开双臂,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那棍子有碗口粗。 楚晚月慢条斯理地系好棉袄的最后一个盘扣,低头看了眼孙子:“说说看,你怎么惹着他了?” “奶,你还问!”小四撅着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小脚在地上跺了两下,“你明明说后院没人看见的!结果我爹正好在茅房......” 话音未落,陆建国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还真拎着根竹棍,脸色黑得像锅底“这小兔崽子嗷一嗓子哭了,把我吓得......”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差点掉粪坑里!” “哈哈哈!”楚晚月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还真去哭啊?奶逗你的!”她伸手揉了揉小四乱蓬蓬的脑袋,又忍不住笑起来。 小四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跺着脚:“奶~”这一声拖得老长,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和不满。 见孙子真要生气了,楚晚月收起笑容,正色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小四啊,从今天起,奶每天放学都要看着你写作业、背课文。” 她掰着手指算着,“你看人家小六,天天被老师表扬,写字工整,算术又快又准。你是他哥哥,总不能比他还......”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第175章 集体财产 “怎么可能!”小四一听就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小胸脯一挺,下巴高高扬起,“我可是最聪明的!上个月我还帮铁蛋算出了他攒了多少钱买糖呢!” 楚晚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顺着话头继续道:“那就是了!你要是认真点,努力点,保管比他们所有人都学得好!”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四瘦弱的肩膀,“到时候老师表扬你,同学们都羡慕你,看谁还敢笑话你。” 小四的眼睛越来越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嗯!”他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响亮,“从今往后,放学我不去河边摸鱼了,也不去追王二狗家的鹅了,我要好好学习,超过所有人!” “对!就该这样!”楚晚月欣慰地笑了,伸手将小四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咱们小四这么聪明,只要用心,一定能行。” 小四突然想到什么,仰起脸认真地问:“奶,那要是我考了第一名,能奖励我一颗大白兔奶糖吗?” “两颗!”楚晚月爽快地答应,竖起两根手指,“不过要是半途而废......”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建国手里的那根竹棍。 “保证不会!”小四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陆建国粗声粗气地说着,手里的竹棍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又补充道:“还有!往后不准在家里这么哭嚎!把安安吓着了可怎么办!” “哎呦!”楚晚月猛地一拍大腿,薄棉袄都跟着颤了颤,“可不就是!安安没事吧?”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陆建国摆摆手:“我刚问过建业了,小家伙睡得正香,呼噜都打起来了,压根没听见这闹腾。” “那就好,那就好。”楚晚月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念叨着一边整理衣襟,“小四,别傻站着了,快去洗把脸刷个牙,一会儿吃了饭该......” “奶!我今天起得早!绝对晚不了!”小四双手叉腰,得意地扬起小脸,还故意冲着楚晚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啪!”陆建国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小四后脑勺上,“没大没小的!谁教你这么跟奶奶说话的!”这一下拍得不重,却把小家伙的头发拍乱了。 “奶!你看我爹!”小四立刻捂着脑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眶瞬间就红了,活像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狗崽。 楚晚月忍俊不禁,冲陆建国摆摆手:“行了行了,建国你赶紧去队里吧,别误了上工的时辰。”等陆建国拎着竹棍往外走,她又转头对小四说:“快去洗漱,一会儿来我屋里拿杏仁酥,给你们一人一块。” “真的?”小四的眼睛地亮了,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蹦跳着往外跑时还不忘回头确认:“奶你可不能骗人!” “小馋猫!”楚晚月笑着摇摇头,望着孙子欢快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慈祥的光。她慢慢踱到炕柜边,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金黄的杏仁酥,香甜的气息立刻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楚晚月仔细地系好最后一个盘扣,将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她下意识裹紧了棉袄,慢慢踱到院子中央。 “娘,早饭在灶台的篦子里温着呢。”王秀珍匆匆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劳动布衣裳,腰间系着粗布围裙,“建设已经吃过了,您吃完饭把碗搁盆里就成,等我晌午回来洗。”她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往外走。 楚晚月点点头:“队里的活儿快收尾了吧?” “就这两日光景了。”王秀珍朝门外招招手,陆梅和楚青苗立即过来,“等把土豆种完,又能歇上三五日。”她整了整楚青苗歪了的头巾,三个人踩着沾满泥巴的布鞋往大场院方向走去。 “快去吧,别误了分工。”楚晚月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往厨房走去。 土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掀开竹篦子,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碗野菜粥正散发着香气。 这时陈素云抱着刚喂饱的安安从里屋出来:“娘,我也去上工了,安安刚吃完奶。”她将孩子递给楚晚月,匆匆追了出去。 楚晚月三两口吃完早饭,用碎花布把安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她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建设,你照看会儿安安,我去林子里转转就回。” 陆建设正坐在炕上,伸手接过襁褓:“行,娘您放心去。”他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鼻尖。 楚晚月背起磨得油亮的竹篓,沿着小路往村后的林子走去。 刚进林子不远,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放了!”一个青年声音带着怒意。 “凭什么!老子费老鼻子劲才逮着的!”另一个沙哑声音不服气地嚷嚷。 “这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你不能逮的!” “放你娘的屁!谁定的规矩!” “村里人......”声音突然压低。 “哎呦呦,马知青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是我们村里人规定的?”楚晚月背着竹篓慢悠悠地从林间走来,枯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眯着眼睛打量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明中一见到楚晚月那张布满皱纹却精明的脸,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村里人?”新来的林新知青梗着脖子,把野鸡往身后藏了藏,却忘了鸡尾巴还露在外面,“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打野味?这荒山野岭的...” “哈哈,”楚晚月突然笑出声,手指点了点马明中,“这话你可说岔了。不是我们不让捉,是你们知青自己定的规矩。”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说什么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来着?马知青,这话是不是你们去年刚来的时候说的?” 林新像看傻子一样瞪着马明中,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脑子被门夹了?定这种规矩?” 第176章 得赔兔子 马明中涨红了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婶子...那个...我们当初年轻不懂事...”他支支吾吾地搓着手。 “可别跟我说这些。”楚晚月摆摆手,目光如刀子般剜向林新藏在身后的野鸡,“我那会儿逮的兔子,可是老老实实放归山林了。”她故意提高声调,“就为了响应知青同志们保护集体财产的号召啊!” 林新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可怜相,弓着腰凑近几步:“婶子,我下乡这一个月,天天咸菜窝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他咽了咽口水,“您就当没看见,我保证就这一回...” “在这!就是他偷逮的野鸡!” “虎头?”楚晚月眯着眼睛看向树后窜出来的半大小子,“今儿不是礼拜三吗?你咋不上学在这晃悠?”她顺手拍掉虎头肩膀上沾的干草叶子,这孩子跟自家小四小五同岁,都是十一岁的皮猴儿。 “嘿!”虎头一抹鼻子,神气活现地挺起胸膛,“我正要往学校去呢,半道儿瞧见这人鬼鬼祟祟往林子里钻。”他压低声音,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我就悄悄跟了一路,果然逮着个现行犯!” “婶子,您老也在啊。”陆福全扛着锄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他盯着林新手里那根绑野鸡的草绳,眉头拧成个疙瘩:“林知青,你这是......” “装病!”刘梅花突然尖着嗓子打断,“今早在小队长那,他可是请了病假的!”她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原来是得了馋病啊!” 黄小环立刻接茬,两个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可不嘛!专挑农忙时候溜号,当大家伙儿都是瞎子呢!” 林新的脸唰地白了,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知道这规矩......” “哟!”孙婶子一拍大腿,大嗓门说道,“去年不是你们知青拍着胸脯说山上野味都是集体财产?”她学着知识分子的腔调,“那词儿咋说来着?神圣不可侵犯!” 虎头突然蹦起来:“沈老师讲过!这叫明知故犯!”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就跟陆红兵每天不完成作业一样,明知道不对,还犯!” 楚晚月站在一旁瞥了她一眼,她家小四还是个惯犯呢。 “送公社!”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立刻有好几个声音附和:“对!送公社革委会!” 林新腿一软差点跪下,慌慌张张去扯马明中的袖子。马明中却像躲瘟神似的退开两步,低着头假装系鞋带。 “别别别!我这就放生!”林新手忙脚乱地解开草绳,那只灰褐色的野鸡甫一挣脱,立刻扑棱着翅膀窜上树梢,几片羽毛打着旋儿飘落在众人脚下。 “大队长!”马明中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发颤却格外响亮。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都是汗雾:“我们...我们想跟乡亲们认个错。”他转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吸了口气:“去年是我们不懂事,把城里那套死规矩生搬硬套...”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这漫山遍野的,野物多得是。乡亲们农闲时打点野味,既除害又补身子,本是两全其美的事...”说着突然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头顶的解放帽都掉在了地上。后面几个老知青也跟着弯腰道歉。 “哎呀!”黄婶子拍着大腿直跺脚,“你们这些城里娃娃,早开这个口不早就没事了!”她扭头对旁边人嘀咕:“我就说知青娃们不是坏心,就是死脑筋...” 人群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就是嘛!” “非得闹这出!” “每次都偷偷摸……嘿嘿” “该给楚婶子赔不是才对!”孙家老二突然嚷道,“当初你们非逼着人家把孩子逮到的兔子放了!”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对对!得赔兔子!” 陆福全把看看说的热火朝天的众人:”都消停点!“他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楚晚月,“婶子,您看这事...” 楚晚月闻言掀起眼皮:“哪天逮着野兔,分我半只就成。”她嘴角微微上扬,“要肥的。” “一定一定!”马明中点头如捣蒜,“我爷是猎户出身,我这就做套子去!保准给婶子逮最肥的!”他说着竟红了眼眶,拿袖子使劲擦了擦鼻子。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陆福全瞪圆了眼睛扫视一圈,“都别跟看贼似的盯着知青们了,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去!” “大队长!”人群后头突然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李老三家的二小子,“那...那咱们今天能去下套子不?”他搓着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陆福全胡子一抖:“去去去!别逮绝了就行!记住啊,大肚子的不抓,小的不抓!” “知道咧!”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半大小子已经撒丫子往家跑,估计是去取逮野鸡的家伙什儿了。 楚晚月把背篓往上颠了颠,慢悠悠地往山脚方向踱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虎头杀猪般的嚎哭,接着就是咚咚咚的跑步声,活像受惊的野兔子。 见四下无人,楚晚月突然停住脚步。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给我换两只肥点儿的野鸡。” “嘀——”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宿主当前没有积分。” 楚晚月咬住后槽牙:“你个死系统就不能......” “嘀——不能赊账!不能预支!不能打折!”系统跟放鞭炮似的打断她,“请宿主尽快还债。” 山风卷着枯叶打旋儿,楚晚月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半晌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系统,这绿油油的一片是苦菜吧?我记得在现代超市里有卖的。” 楚晚月蹲下身,指尖拨弄着锯齿状的菜叶,露水沾湿了她的袖口。 “嘀——”系统冷冰冰地回应,“检测到纯天然野生苦菜,每棵1元,兑换1积分。” 楚晚月眼睛一亮:“那等会儿能给我换两只野鸡了吧?” “请宿主先完成采集。” 第177章 跟穷人抢野菜吃 楚晚月撇撇嘴,从系统空间掏出一把锃亮的小铲子,铲子翻飞间,带着泥土清香的苦菜已经堆成了小山。 “三嫂,挖野菜呢?”陆十家的挎着个豁了口的柳条篮,从山坡上探出头来。她盯着楚晚月手里那把反光的铲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啊,春头上吃点野菜去去火。”楚晚月头也不抬,手腕一抖就把刚挖的苦菜放到一堆。 陆十家的凑近几步,盯着地上新鲜的泥坑:“咦?不是说你家顿顿有肉吗?咋还跟我们穷苦人抢野菜吃?”她故意把“穷苦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楚晚月手上动作一顿,抬头露出个憨厚的笑:“他婶子说笑了,谁家经得起天天吃肉?不过是偶尔沾点荤腥。”说着故意咳嗽两声。 “我就说嘛!”陆十家的顿时眉开眼笑,挎着篮子一扭一扭地走了,“有些人啊,就是爱充阔气!”声音飘出去老远。 “哼!什么人啊!”楚晚月等对方走远才啐了一口,铲子狠狠插进土里,“系统,回收!” “嘀——”系统界面在她眼前展开,“共计收获167棵,兑换167元,获得167积分。” 楚晚月扶着老腰慢慢站起来:“换两只肥野鸡,剩下的先还账。” 系统沉默了三秒,突然弹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警告!宿主尚未还清欠款!” “知道知道!”楚晚月赶紧赔笑,“我明天还来挖,保准尽快把债还清!” “嘀——两只野鸡兑换成功,已放入系统空间。” “哈哈,系统你还是爱我的!” 说着从系统空间掏出两只油光水滑的野鸡,利落地用茅草捆好,又薅了把苦菜盖在上头。 楚晚月掂了掂沉甸甸的背篓,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慢慢往回走。 陈素云正急匆匆地往家赶,她得赶回去喂安安,小家伙这几天食量大得很。 “娘,您去林子了?”拐过村口的槐树,陈素云远远望见婆婆楚晚月从林子里出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楚晚月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嗯哪,今天运气不错,逮了两只肥实的野鸡。”她微微侧身,露出背上的竹篓,“正好给你补补身子,奶水足些。” 陈素云心疼地看着她背着竹篓,二话不说就接了过来:“娘,您下次叫上建业和建党一起去吧。这林子深,您一个人多危险啊。” “嗨,不碍事。”楚晚月摆摆手,眼角笑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这阵子村里人忙,没人去林子里转悠。那些野鸡见人都不怕,老实着呢。” 婆媳俩正说着话,远远就听见“哇啊——哇啊——”的哭声从院子里传来,那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陈素云脸色一变,脚步立马快了起来。 院子里,陆建设正手忙脚乱地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安安,笨拙地左右摇晃:“哦哦,不哭不哭,你娘马上就回来了...” 陈素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把竹篓往墙角一搁,赶紧接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安:“乖乖不哭,娘回来了,这就喂你。” 陆建设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娘啊,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安安哭这么厉害。”他扶着腰,一脸后怕,“这小嗓门,跟打雷似的。” 楚晚月搬来个小板凳坐下,看着陈素云急匆匆进屋的背影,笑着说:“素云路上遇见我,走得慢了些。小家伙这是饿急了,在跟你这个小叔抗议呢。”她关切地看着儿子,“你这腰还行不?坐这么久没事吧?” “没事儿,”陆建设活动了下腰杆,“宋医生说了,多坐会儿反而对恢复有好处。就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带醒着的娃这活,比下地干活还累人呢。” 楚晚月闻言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棱飞上了矮墙,把野鸡从背篓里拎出来,两只野鸡还在扑腾。 “那就好,你会不会宰鸡?”楚晚月把野鸡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鸡毛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陆建设扶着腰慢慢站起来:“会,娘你烧热水,我来宰了。”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趁着天不晚,赶紧收拾出来。” “好,你宰,我来打下手。”楚晚月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都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拿菜刀和碗就行。”陆建设活动了下手腕,“咱家那个青花大碗就挺合适。” “行,我先把水烧上。”楚晚月转身进了厨房。 她麻利地添了把干草,用火柴点燃,火苗地窜了起来。大铁锅里舀进几瓢水,又往灶膛里塞了根粗木头,火苗顿时变得温顺起来,慢慢地烧着锅底。 “来,碗还有菜刀。”楚晚月一手端着青花大碗,一手拎着磨得锃亮的菜刀走出来。陆建设已经挪到小板凳上坐着,正用草绳把鸡脚捆得更结实些。 “好,碗放地上,接鸡血。”陆建设接过菜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寒光。他左手拎起一只野鸡,鸡脖子上的绒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我去拿大盆!”楚晚月突然想起来,连忙转身往仓房跑去。 这时陈素云轻手轻脚地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安安:“建设怎么不等大哥他们回来宰?”她压低声音问道,眼睛却紧盯着他的动作。 “我又不是干不了,没事哒。”陆建设冲二嫂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安安睡着了?” “嗯,睡得可香了。娘呢?” “这呢,大盆拿来了。”楚晚月抱着个大木盆从仓房出来,盆沿上还沾着些面粉,“放里面吧,一会儿好褪毛。” 院子里飘起袅袅炊烟,陆建设利落地完成了宰杀的动作。鸡血“滴滴答答”落进青花碗里,很快就凝成了一碗暗红色的血豆腐。 楚晚月把宰好的鸡放进大木盆,把烧的滚烫的热水“哗啦”一声浇下去,蒸腾起一片白雾。 陈素云系好头巾准备出门,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娘,我去上工了,等会我让大嫂早些回来。您可千万别动手收拾那些鸡,怪累人的。” “知道啦——”楚晚月拖长声调应着。 第178章 牛大牛二 另一边田埂上,王秀珍听说婆婆带了野鸡回来还已经宰杀好了,手里攥着的土豆种子埋得飞快。她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心里直打鼓——可不能让婆婆糟蹋了这么好的野味。 “大姐,剩下的你种完,我得赶紧回去。”王秀珍把种子筐塞给陆梅,也顾不得拍打裤腿上的泥土,小跑着往家赶。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婆婆把野鸡炖得又柴又腥的画面,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厨房里,陆建设正麻利地剁着鸡块。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哆哆”声很有节奏,鸡块大小均匀地堆在陶盆里。楚晚月蹲在灶台边,手里的削皮刀灵巧地转动,一个个土豆脱去土黄色的外衣,露出雪白的肉身。 “等你大嫂来了再炖吧,我炖不来这个。”楚晚月把削好的土豆泡进清水里,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淀粉。她撩起衣角擦了擦手,想起上次自己炖鸡时那股子腥味,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行,您去西屋看着安安吧,这么大会儿了,该醒了。”陆建设把剁好的鸡块码放整齐,案板上的鸡油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楚晚月刚撩开西屋的门帘,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秀珍喘着气冲进厨房,看见只有小叔子一个人在忙活,顿时长舒一口气,扶着门框顺气。 “大嫂,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你这大厨回来掌勺呢。”陆建设笑着指了指案台上的食材。 “我洗把手就来。”王秀珍麻利地舀水洗手,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她瞥了眼备好的食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野鸡肉最适合用花椒爆香,再配上土豆,定是一锅好菜。 …………………… 午饭后,阳光正好。 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大人们也陆续出门上工。楚晚月搂着安安在自己屋里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声伴着窗外知了的鸣叫。 院子里的枣树下,陆建设坐在小板凳上编着草席,青黄的蒲草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枣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低声交谈: “是这吧?” “红砖大瓦房,错不了!就是这家!”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背着柴捆闯了进来,柴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陆建设猛地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两个陌生面孔,都穿着打着补丁的黑布褂子,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黝黑。 “你们是谁?找谁?”陆建设放下手中活计,警惕地抄起身边的拐棍。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走在前面的大个子把柴捆往地上一撂,扬起一阵尘土:“你是四弟吧?我是牛大,这是我弟牛二。”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我爹让我们把柴给你们送过来。” “你爹?是谁?”陆建设眉头拧成了疙瘩,握拐棍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牛柱啊,西山大队的。”牛大诧异地瞪大眼睛,“刘媒婆没说吗?她可是拍着胸脯保证.....” “滚!”陆建设突然暴喝一声,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拿上你们的破柴火,给我滚出去!别等老子动手!”他说着就举起拐棍,作势要打。 牛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两步,随即涨红了脸:“四弟你这是什么话?你们收了彩礼就想赖账?二十块钱呢!”他指着陆建设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 “放你娘的屁!”陆建设气得浑身发抖,拐棍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谁收你们彩礼了?刘媒婆那个老虔婆收的钱,你们找她要去!” 牛二从后面蹿出来,梗着脖子嚷嚷:“刘媒婆说了,这钱是给你们家的!我爹连新衣服新橱柜都准备好了!” “好啊!”陆建设怒极反笑,眼中冒着寒光,“刘媒婆收了彩礼,那让你爹去娶刘媒婆啊!”他突然抡起拐棍,朝着两人虚劈过去,“再不走,我这就去公社告你们耍流氓!光天化日闯民宅,欺负伤残军人!” “建设,跟这种混账废什么话!直接打出去完事!”楚晚月披着件夹袄从里屋快步走出,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蓬乱,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牛大气得手指直哆嗦:“你们陆家......” “咋?想跟老婆子我动手?”楚晚月一叉腰,挺直了腰板,“我儿子可是在部队立过功的,就你们这两块料,还不够他一只手收拾的!”她冷哼一声,“要找就去找刘媒婆,听说她昨儿个摔了个大跟头,这会儿还在炕上哼哼呢。” 陆建设拄着拐棍往前逼近一步,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怎么?你们今儿还没见过刘媒婆?”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格外阴沉。 牛大不甘心地搓着手:“她昨儿明明拍着胸脯说这门亲事准成,你、你们怎么能......” “滚!”陆建设突然暴喝,拐棍重重杵在地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娘也是你们能惦记的?!”他气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牛二攥着拳头就要上前,被牛大一把拽住:“走,先去刘媒婆家问个明白!”两人骂骂咧咧地背起柴捆,灰溜溜地出了院门。柴枝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像两条丑陋的伤疤。 “娘,吵醒您了?”陆建设转身时,眼中的戾气已经褪去,只剩下关切,“就这两头蠢驴,也配来咱们家撒野!” 楚晚月皱着眉头:“说来也怪,昨儿刘媒婆怎么不去跟他们说清楚?”她拢了拢衣襟,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陆建设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意,他哪敢告诉娘,就在刘媒婆要去西山大队的路上,大哥二哥早就准备好了麻袋等着呢。 “行了,安安醒了,我得去看着。”楚晚月转身往屋里走,忽然又停住脚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事......” 第179章 三个黑影 “娘您放心。”陆建设点点头,等楚晚月进屋后,脸色瞬间阴冷下来。他死死盯着院门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敢给我娘添堵,哼......” 当夜,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陆家院子,很快融入夜色中。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又蹑手蹑脚地回来。陆建党最后一个进门,随手把一个沾着泥土的麻袋扔进了灶膛,火光映照下,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远处,西山大队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 晨露未干,村里的活不多了,年纪大点的今天就没有上工。 楚晚月抱着刚睡醒的安安,慢悠悠地晃到李婆子家门口。 “老楚快来坐!”李婆子眼睛一亮,连忙拍了拍身边的板凳,“正说着新鲜事儿呢!”她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楚晚月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安安,在小板凳上坐下:“啥事儿让你们这么热闹?”她故意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哎哟喂!”李婆子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南头那个刘媒婆,昨儿夜里上茅房,一个跟头栽粪坑里去了!”她边说边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王婆脸上。 王婆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那味儿啊!”她皱着一张老脸,鼻子都快拧成疙瘩了,“今早碰见她家隔壁的老张头,说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臭气!” “稀奇的是,”李婆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刘媒婆非说是被人扔进去的!你们说,谁会跟个老婆子过不去啊?” “就是!”刘婆子突然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还有更巧的呢!”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凑过来才接着说:“刚吃完饭那会儿,我亲家来串门,说她们大队那个牛柱子也掉粪坑里了!” “牛柱子?”李婆子一愣,“是西山大队那个?他媳妇死了有十年了吧?” “可不就是他!”刘婆子一拍大腿,差点把怀里的针线筐打翻,“最绝的是,他连件衣裳都没穿!那叫唤声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吵醒了。”她突然捂住嘴,露出恶心的表情,“那白花花的身子上沾着...呕...算了算了,不能说不能说...” 几个老婆子不约而同地撇着嘴往后仰,活像闻到什么臭味似的。只有楚晚月怀里的小安安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这也太巧了吧...”王婆狐疑地摸着下巴,“一个两个都往粪坑里钻?” “谁知道呢...”楚晚月低头逗弄着安安,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她心里明镜似的——除了自家那几个孝顺儿子,还能有谁? “啊——救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骤然划破寂静的村庄。这叫声如此凄厉,惊得楚晚月几人浑身一激灵。针线笸箩“咣当”翻倒在地上,五颜六色的线团滚了一地。 “怎么回事?谁家?!”李婆子“腾”地站起身,她眯起昏花的老眼往村里张望,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王婆颤声道:“这声儿...听着像是要出人命啊!” “走去看看!”张婶抄起门边的一个粗木棍,几个人慌慌张张往声源处赶。落在最后的楚晚月把怀里熟睡的安安往上托了托,婴儿红扑扑的小脸贴着她单薄的肩膀,对即将发生的惨剧浑然不觉。 “天杀的!妞子啊!”又一声怒吼炸响,这次分明带着哭腔。 “嗷嗷……”又一声凄惨的狗叫声传来。 李婆子突然刹住脚步,灰白的发髻都散了几缕:“是陆平顺家!巧花的声音!” 众人心头剧震。陆平顺家新得了丫头才六个月,王婆的腿已经开始打颤:“她家妞子才...该不会...” 穿过大场院时,楚晚月忽然闻到风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她下意识搂紧怀里的安安,却见跑在前面的李婆子一个趔趄—— 陆平顺家的土院门前,巧花正以头抢地跪趴着,粗布衣裳沾满泥土。在她身旁,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黑狗瘫在血泊里,尖利的犬齿上还挂着碎布条。最骇人的是狗肚子鼓胀异常。 “巧花?”李婆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抓住门框。她看见狗爪子旁边有半截红绳,正是冯娟给妞子系的长命缕。 巧花猛地抬头,嘴角渗着血丝,竟是在极度悲愤中咬破了嘴唇:“这畜生...这畜生...”她突然扑向黑狗,十指深深掐进狗腹,“把我家妞子...吞了啊!” 张婶当场瘫坐在地,王婆的尖叫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楚晚月倒退两步,把安安的脸按在肩头。 “我去地里喊人!”王婆踉跄着往回跑,背影活像见了鬼。 剩下的人僵立在原地。 楚晚月抱着安安,下意识往屋内瞥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浑身发冷—— 炕沿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迹,像一朵朵干涸的花,触目惊心地绽开。妞子的小被子被撕得稀烂,棉絮翻卷出来,沾着斑驳的血污,像是被野兽啃噬后的残骸。 她猛地收回视线,心脏狂跳,生怕怀里的安安惊醒。转头看向地上那只黑狗,它已经断了气,嘴角凝固着黑红的血沫,眼珠半睁,仿佛还带着临死前的癫狂。巧花手边扔着一根沾血的擀面杖,指节泛白,显然是用尽全力砸下去的。 楚晚月喉咙发紧。村里养狗的也就那么几户,可这两年收成不好,人都吃不饱,狗更是饿得只剩骨架。前些天她还看见村东的老张家那条黄狗在啃树皮……以后得让孩子们离远点,谁知道饿极了的畜生会做出什么来?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妞子!我的妞子啊!” 妞子的亲娘冯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裤脚上沾满了泥,显然是刚下地被人喊回来了。她一眼看到地上的黑狗和被撕烂的被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第180章 故意的 巧花踉跄着站起身,布满血丝的眼里迸出骇人的恨意,猛地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刮在冯娟脸上,打得她整个人歪向一边。 “你干什么吃的!早上出去为什么不关紧门?!我的妞子啊!”巧花嘶吼着,嗓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喊完,她又瘫软在地,捶着胸口嚎啕大哭。 冯娟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辩解:“我……我关了的!关了的!”她猛地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巧花,“娘,是你最后走的!” 空气骤然凝固。 巧花像是被雷劈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是在怀疑我?!” 冯娟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淌,可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了出来,“娘,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妞子吗?” 人群里骤然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是啊,巧花嫌妞子是个丫头,月子里连个鸡蛋都没……” “哎,当时可是连月子都没让做!” “可不是嘛!” 巧花的表情瞬间扭曲,她猛地扑到地上,枯瘦的手指抓着泥土,哭得肝肠寸断: “老天爷啊!你收了我吧!我这儿媳妇竟然说是我……呜呜——” 她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头发颤。 楚晚月抱紧安安,悄悄退后几步。 ”巧花啊,赶紧起来,先把孩子后事办了。“刘婆子颤巍巍地弯腰,伸手去扶瘫软在地的巧花。巧花浑身发抖,沾满泥土的手指死死抓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污渍。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冯娟啊,肯定不是你娘,她就算不喜妞子,也不可能干这种事。“李婆子拉起瘫坐在地的冯娟,声音发虚,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冯娟的脸颊还留着巧花的指印,嘴角渗着血丝。她茫然地盯着地上被砸烂的狗头,喃喃道:“可……门明明是关好的……” “巧花嫂子,你这狗多久没喂了?怎么饿成这样了?”陆福全带着村里的男人们赶了过来,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他蹲下身,用棍子拨了拨黑狗的尸体——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却诡异地鼓胀着。 巧花眼神闪烁,声音弱了几分:“也……也就两三天……” “怎么可能!”冯娟猛地抬头,眼里燃着恨意,“我今天早上还给它留了个窝窝头!” 人群里一阵骚动。 “窝头?娘,早上你给我的窝头是……”陆二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巧花突然尖声打断:“就是那个啊!一个畜生吃那么好干什么,让它自己出去找食啊!” 陆二踉跄着倒退两步,双眼赤红,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魂。他指着巧花,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害死了我家妞子!”话音未落,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冯娟死死盯着巧花,脸上血色尽褪:“你把狗吃的窝头……给了陆二?” 巧花的大儿媳刘翠翠一直站在人群边缘,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娘,今天早上二弟妹上工后,你不是进屋去看过妞子吗?你不是说她睡得很香吗?” 巧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黑狗肚子下,隐约渗出几滴暗红的液体,缓慢地渗进泥土里。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目光都钉在了巧花身上。她的脸皮猛地抽搐两下,浑浊的眼珠子左右乱转,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就是你!” 冯娟的哭嚎猛地拔高,整个人像发了疯的母兽扑上去,十指死死揪住巧花的发髻。干枯的白发混着黑发被硬生生扯下一绺,巧花疼得龇牙咧嘴。 “你还我妞子!她才六个月啊!她能吃多少东西啊!你为什么要害她!”冯娟的声音裂成碎片,指甲在巧花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冯娟!快松开!”金花和李婆子慌忙上前拉架,却被冯娟一肘子撞开。她像块烙铁似的黏在巧花身上,把婆婆按在泥地里,膝盖死死顶住她的肚子。 “大队长!我要报警!我婆婆害死了我闺女!”冯娟突然松开手,连滚带爬扑到陆福全脚边,沾满泥巴的额头“咚咚”磕在地上,“求您做主啊!” 巧花瘫在地上直喘粗气,闻言突然鲤鱼打挺似的跳起来:“没有!是狗自己吃的!”她嘴角泛着白沫,手指头神经质地掐着衣角,“我...我早上还给她掖了被角...” 陆福全阴沉着脸,手里的锄头往地上磕了磕:“去公社报公安吧!” “不行!” 三道男声同时炸响。陆平顺和两个儿子像堵墙似的横在院门口。 冯娟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泪痕混着泥土,瞪大的眼睛里映着陆二闪躲的脸。其他人也齐刷刷看向陆平顺,空气凝固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陆平顺搓着粗糙的手掌,喉结上下滚动:“孩子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狗尸体,“日子还得过下去,这婆娘也是无心的...” 说着突然一把拽起巧花,蒲扇似的巴掌带着风声扇过去“啪!” 巧花被抽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陆平顺揪着她的衣领晃了晃,冲着冯娟扯出个僵硬的笑:“快跟娟子道歉!怎么这么粗心!真是干啥啥不行。”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巧花缩着脖子,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滚出两滴泪,砸在冯娟脚前干涸的血迹上。 人群最后,楚晚月悄悄用小被子捂住了安安的耳朵。 “娟子,娘对不起你啊!” 巧花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冯娟面前,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冯娟的裤腿,指节泛着青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啊!我该死!我...我...死了算了!” 第181章 不是所有婆婆都……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花白的发髻散开,像个疯子一样低头朝院墙撞去。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干瘪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快拦住她!”陆福全手里的锄头“当啷”倒在地上。 三四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扑上去,硬是把巧花拽了回来。她的额头已经蹭破了皮,渗着血珠,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往下瘫。 “娘!”陆二红着眼眶抱住巧花,声音发颤:“娟子她不怪你...” 冯娟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没人看见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更没人注意到她掐进掌心的指甲已经渗出了血。 陆平顺搓着手走到陆福全面前,腰弯得像只虾米:“大队长,我们先处理妞子的后事了,就不招待各位了。” “那行。”陆福全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冯娟啊,你还年轻,孩子还能再有...” 冯娟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的眼睛干涸得像是两口枯井,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个笑容:“知道了,大队长。” 这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人群渐渐散去,窃窃私语在暮色中飘散。 有人说听见冯娟在哭,有人说看见巧花在笑。只有那只死狗还躺在原地。 “娘,咱也回去吧。” 王秀珍轻手轻脚地走到楚晚月身边,伸手接过已经睡熟的安安。小家伙嘟着小嘴,脸蛋红扑扑的,对这人间的惨事浑然不觉。 楚晚月拍了拍衣袖上蹭到的灰土,目光在陆家院墙外停留了一瞬,低声道:“走吧——” 婆媳几人沿着田埂往家走,谁都没有说话。 楚青苗落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隆起的肚子。突然,她加快几步追上楚晚月,压着嗓子问:“娘,巧花嫂子是故意的吗?” 楚晚月脚下一顿,侧头瞥了她一眼:“你不傻啊?”说完便抬脚继续往前走,再不多言。 楚青苗被噎得一怔,转头看向王秀珍,刚想开口,却被对方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 “三弟妹,”陈素云挽住楚青苗的胳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所有婆婆都像咱娘这样。巧花嫂子最疼她家老二,早就想要个孙子,哪想到第一胎生了个......”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楚青苗咬了咬嘴唇,忽然笑了:“嗯,我娘说了,要是换个人,我这又懒又馋的早被一天打八遍了。” “哈哈哈!”走在前面的楚晚月突然笑出声,回头瞪了她一眼,“你也知道啊?以后可勤快点,不然我也动手打你。” “放心吧娘,以后我帮大嫂做饭!”楚青苗拍拍胸脯,故意把肚子挺得老高,活像只骄傲的小母鸡。 “什么帮不帮的,那是你该做的。”楚晚月抬手作势要打,吓得楚青苗一缩脖子,逗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方才那股子压抑的气氛竟被冲淡了不少。 陆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娘,年前咱们村黄荣强家刚生的丫头,听说被扔雪窝子里冻死了...” “没报案?”楚晚月脚步一顿。 “自家人干的,而且...”陆梅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全家都点了头的。村里人谁爱管这档子闲事。” 楚晚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别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但在咱们家,甭管男孩女孩都得当宝贝似的疼。将来你们有了孙子孙女也一样,谁要是敢搞重男轻女那一套...”她意味深长地扫了几个媳妇一眼,“那都是封建糟粕,趁早给我改喽!” “嗯,放心吧娘。”四个媳妇异口同声。 楚晚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眼睛:“哎?你们几个不上工去?” “哎呦!”王秀珍一拍大腿,赶紧把安安塞回婆婆怀里,“眼瞅着要到晌午了!”说着拉起陆梅就跑,陈素云和楚青苗也慌忙跟上。 楚晚月望着几个媳妇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怀里的小安安被笑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睡你的。”楚晚月轻轻拍着孩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陆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她总觉得,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 堂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陆建党咽下嘴里的白面玉米面饼子,抬头对楚晚月说:“娘,今儿个程易大哥特意来街道办找我,说让二哥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报名。说是报完名就在程二哥家住一宿,后天正好赶上厂里的招工考试。” 楚晚月正在盛第二碗白粥,闻言点了点头:“这样安排挺好。对了,”她转向二儿子,“建业,你书上的那些题目都弄明白了吗?可别到了考场抓瞎。” 陆建业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娘您就放心吧。程二哥说了,他们厂主要就是生产汽车发动机配件,干的都是些组装零件的活儿。考试也就是些基础的机械常识和算术题,我都复习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楚晚月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转头对陆建国说:“建国啊,下午你就别去上工了,帮着你弟收拾收拾行李。建业你也别闲着,再把那些重点题目过一遍。” “知道了,娘。”兄弟俩异口同声地答应。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苗,在家吗?” 陆建党耳尖,最先听出来:“是小七他姥姥来了!” 楚青苗连忙放下碗筷就要起身,被陆建党一把抓住:“你慢着点儿!”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生怕怀孕的楚青苗磕着碰着。 门帘一挑,楚母挎着竹篮子走了进来:“哟,你们才吃饭啊?” 楚晚月赶紧迎上去:“亲家母来得正好,坐下再吃点儿?” “不用不用,我在家吃过了。”楚母笑着摆摆手,把篮子放在桌上,“这是攒的土鸡蛋,给青苗补补身子。”说着压低声音,“青苗她小弟下个月初八办喜事,你们一家可都得来喝喜酒啊!” 第182章 建设跑了 楚晚月接过篮子,掀开盖布一看,十来个红皮鸡蛋整齐地码在稻草上:“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啊,恭喜亲家了!”楚晚月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您家小儿子是个有福气的,这么快就说上媳妇了!” 楚母摆摆手,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嗨,这皮小子总算有人管着了!往后啊,家里也能少听他闹腾。”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你是不知道,自打说了亲,他可老实多了!” 楚晚月给亲家母倒了碗凉茶,好奇道:“娶的是哪家的姑娘?咱认识不?” “孙庄大队的,孙福荣家的二闺女。”楚母接过茶碗,啜了一口,“家里姊妹五个,就一个弟弟,姑娘能干着呢!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人也本分。” “那敢情好!”楚晚月点点头,“这样的媳妇进门,家里准能添福气!”说着,她扭头冲王秀珍喊:“秀珍啊,给你婶子添双筷子,咱一块儿再吃点!” 王秀珍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去拿碗筷,楚母却已经站起来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趁晌午头抽空过来一趟,还得赶回去上工呢!耽误不得。” “哎,等等!”楚晚月连忙拦住她,转头对王秀珍道,“快,把篮子给你婶子装上,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 “鸡蛋留着给青苗补身子!”楚母赶紧说道,手却已经被楚晚月拉住。 楚晚月不容拒绝地笑道:“亲家母大老远来一趟,哪能就这么走?秀珍,去拿包鸡蛋糕,再装点咱家晒的红枣!” “哎!”王秀珍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包点心,又抓了两把红枣塞进篮子里。 楚母推辞不过,笑得合不拢嘴:“哎呦,你们这也太客气了!”话虽这么说,还是接过了篮子,脸上满是笑意。 楚晚月拍拍楚青苗的肩:“青苗,去送送你娘。” “嗯!”楚青苗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母女俩慢慢往外走。楚母絮絮叨叨地叮嘱:“你怀着身子,别老走动,多歇着……” 楚晚月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抬眼看向陆建党:“建党啊,你小舅子今年多大了?我记得比建设小些?” “娘!”话音未落,一直闷头吃饭的陆建设突然“腾”地站起身,拐杖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我、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就一瘸一拐地往门外逃,那慌张的样子活像身后有狼在追。 “哈哈哈!”陆建党乐得直拍大腿,“我这都还没开口呢!楚方舟今年虚岁二十,刚够上领证的年纪。” 楚晚月望着小儿子仓皇的背影,摇头失笑:“这可比建设小了三四岁呢。要说建设这孩子......” “娘您可别说了,”陆建党笑得前仰后合,“建设就是怕您提这个才跑的。” “这孩子......”楚晚月无奈地摇摇头,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哎,吃着呢。”陆建党扒拉了两口粥。 楚晚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素云,待会儿把安安放建设屋里去。这小子今天跑得快,正好让他帮着看孩子。” 陈素云抿嘴笑了笑:“建设可是最疼安安了。”她转头说:“娘,您是要去林子里?” “嗯,我去转转。”楚晚月起身取下墙上的背篓,一边背着一边嘱咐:“要是回来晚了,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那您可当心些,最近山上林子里野猪多,别走太深。“ ”知道啦。“楚晚月摆摆手,慢悠悠地往院外走去。 屋里,陆建党扒完最后一口粥,望着陆建设空荡荡的座位,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晚月踩着松软的落叶,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确定四周无人后,她突然加快脚步,矫健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自如,哪里还有方才在家时那副慢悠悠的老态?粗布衣角掠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轻响。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要是运气好碰着人参,回收价能有多少?” “嘀——”系统的机械音响起,“野生人参回收价根据年份浮动,不足百年生每颗50-500积分,百年以上每颗200-积分。” 楚晚月眼前一亮,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转过一个陡坡,她来到从未踏足过的山脚。湿润的泥土上留着野兽的脚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腐殖质气息。 “这座山...”她仰头望着山巅,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铁铲,“说不定藏着什么宝贝。” “咔嚓”,铲尖劈开横亘的枯枝。楚晚月小心翼翼地向上走,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草丛。忽然,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一片枯叶。 “系统,这个...”她盯着枯木根部那一簇簇棕褐色的菌盖,“该不会是香菇吧?” “嘀,检测到野生香菇群落。回收单价:2元\/朵,兑换积分:2分\/朵。” 楚晚月眯起眼睛,用铲子柄比了比最大的那朵:“这么大的也是2积分?都有我巴掌大了!” “嘀,系统调整中...大型香菇2积分\/朵,小型...” “别别别!”她急忙打断,手已经飞快地伸向那朵肥厚的香菇,“还是按原来的好!” 腐朽的树干上,香菇挤挤挨挨地生长着,伞盖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楚晚月动作麻利地采摘,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褐色的菌褶碎屑。当她掰开最后几朵顽固的香菇时,整段枯木都跟着颤动起来,惊飞了栖息在树洞里的甲虫。 “呼——”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楚晚月满意地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收获。 “系统,这一堆全都回收。”她在心里默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嘀——”熟悉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回收野生香菇290颗,共计580元,580积分。” 楚晚月眼睛一亮,弯腰将特意留下的一小堆优质香菇小心地装进背篓。这些可是要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鲜的。 第183章 杀人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系统,给我兑换一只肥点的野兔。” “叮!已兑换3斤重野生灰兔一只,野兔已存入系统空间。” “今天真是走运!”楚晚月美滋滋地将背篓也收进系统空间,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哼着小曲儿往山下走去。 突然,“砰!”一声闷响从前方的树丛中传来,惊飞了一群栖息的鸟雀。一个黑影从高大的桦树上重重摔落在地。 “我的老天爷!”楚晚月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被树根绊倒。她警惕地盯着地上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影,心跳如擂鼓。 “救...救救我......”地上那人艰难地抬起沾满血迹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望向楚晚月。他身上的工作服破破烂烂,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你、你是谁?”楚晚月壮着胆子大声问道,手里已经悄悄握紧了铲子。 “我是...龙国人民解放军!”那人咬着牙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掷地有声。 “龙国?人民...军?”楚晚月困惑地皱眉,龙国人还需要说自己是龙国人?”你是哪个部队的?” “济城...陆军...部队...”那人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脸色越发苍白。 “原来是解放军同志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弯腰去扶那人:“同志你撑住,我这就带你......” 楚晚月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胳膊,那人就倒吸一口凉气。 “嘶——老乡,轻、轻点...”自称张全的男人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我身上...有伤...” 楚晚月借着阳光仔细打量,发现他右肩处的蓝色工作服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她眯起眼睛:“同志,你这是...枪伤?” “嗯。”张全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神闪烁。 “张同志是哪个连队的?”楚晚月蹲下身,装作关切的样子,“我男人也是济城当兵的,说不定认识。” 张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强笑道:“就...普通野战部队...” 楚晚月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系统,这人肯定有问题!哪有解放军会强调自己是”龙国“人的?听着就不对劲。” “嘀——检测到异常。目标人物口音带有明显阿国腔调,不是龙国人。” 楚晚月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系统空间,指尖触到了冰冷的电棍。她故作关切地问道:“张同志,你的同伙们什么时候能过来接应啊?” “同……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张全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老乡,能不能...带我去你家?等我联系上组织...” “后面还有人在追你吗?”楚晚月笑容愈发和善,右手却已经攥紧了电棍的橡胶握把。 张全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没...没有!”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腰间的手枪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是吗?”楚晚月慢慢直起身子,夕阳下她的影子忽地拉长,“那你能告诉我...你们特务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楚晚月突然用阿语暴喝:“八嘎!” “嗨!”张全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随即脸色大变。 “果然是个鬼子!”楚晚月冷笑,夕阳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装什么解放军!” “八嘎!你这个支...”张全面目狰狞地扑来,却在半空中僵住,“滋啦!!”刺眼的蓝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楚晚月将电棍死死抵在对方脖子上。张全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像条离水的鱼般重重摔在地上。 “让你骂!让你装!”楚晚月红着眼睛继续电击,直到空气中弥漫起焦糊味。张全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动,但瞳孔已经涣散。 “宿主...”系统的机械音罕见地带上迟疑,“此人生命体征已消失。” “当啷”一声,电棍滚落在枯叶上。楚晚月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衣角:“呜呜...系统,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冰凉的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检测到目标随身携带机密文件。”系统的提示让楚晚月猛地抬头。 她颤抖着把尸体翻过来,果然在后腰处摸到个用防水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这...”楚晚月胡乱将文件塞进系统空间,突然被尸体青白的脸吓得倒退两步。夜枭的啼叫声惊得她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糠。 “宿主要冷静。”系统的声音罕见地放轻,“根据热感应扫描,三公里外有武装人员正在靠近。” 楚晚月用力掐了把大腿,强迫自己站起来。她最后看了眼草丛中的尸体,月光给那张凝固着惊恐的脸镀上诡异的青色。 ”好——“楚晚月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山下疾走。她一边走一边用树枝仔细扫平脚印,时不时弯腰拨弄几下草丛,让被踩倒的野草重新立起。 “嘀——”系统突然发出警报,“宿主注意,前方30米处出现生命体征。” 楚晚月瞳孔一缩,瞬间从系统空间取出背篓背好,装作漫不经心地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月光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哎哟,是柳家兄弟啊!”她故意提高嗓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这么晚还进山?” 柳林和柳木背着鼓鼓囊囊的背篓从树后转出来,肩上的猎枪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柳林憨厚地挠挠头:“婶子也进山了?俺们就随便转转。” 楚晚月悄悄打量四周,发现这一带到处都是新踩出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显然是经常有人活动的地方。她心里稍安,笑着指了指背篓:“就在山脚下采点蘑菇,家里孩子馋这口。” “还是婶子运气好。”柳木吸了吸鼻子,眼睛往楚晚月背篓里瞄,“这香味,是野香菇吧?” “可不是嘛!”楚晚月侧身让了让,露出背篓里肥厚的香菇,“你们这是...” 第184章 睡不着 柳林得意地掀开背篓一角,露出里面五彩斑斓的野鸡尾巴:“刚逮着的,肥着呢!” 楚晚月适时露出羡慕的表情:“哎呦,这羽毛真漂亮!”她状似无意地往林子深处望了眼,“这山里野物是多,我方才还听见那边有动静...” “是吗?”柳木立刻来了精神,猎枪都端起来了,“往哪个方向?” “就西边那片松林。”楚晚月随便指了个方向,随即摆摆手,“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月光下的笑容格外温和:“对了,最近山里不太平,野兽多,你们哥俩小心点。” 等转过山脚,确定没人跟来,楚晚月这才长舒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家赶。夜风吹过,她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楚晚月的身影刚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张全倒下的位置。为首的军官蹲下身,军用手电的冷光打在尸体青白的脸上。 “报告营长!目标确认死亡!”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王进虎营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粗糙的手指拨开尸体领口:“文件呢?” 两个士兵迅速展开搜查,将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报告!没有发现目标物品!” “见鬼!”王进虎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惊飞几只夜栖的鸟儿,“难道有同伙接应?” “营长,您看这个...”一个士兵指着尸体异常竖起的头发和焦黑的脖颈,“这...像是遭了雷劈...” “胡扯!”旁边的老兵打断道,“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雷?难不成老天爷专劈特务?” “都住口!注意言辞!”王进虎厉声喝止,“一排负责运送尸体回驻地,二排跟我下山搜查。注意隐蔽,不要惊动村民。” “是!” 整齐的应答声惊起了林中的夜枭。与此同时,楚晚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背篓里的香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娘!您可算回来了!”王秀珍听到院门响动,急忙从厨房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伸手要去接背篓:“这么晚进山多危险...” “没事。”楚晚月侧身避开,脚步不停,“我去找建设说点事,你先忙着。” 没等王秀珍反应,她已经快步穿过堂屋,径直推开了陆建设的房门。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王秀珍疑惑的目光隔绝在外。 “娘?”陆建设猛地撑起身子,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敏锐地注意到母亲发白的指节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建设...”楚晚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娘...娘杀人了!”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建设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镇定下来。他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双手:“那个人...是坏人?” “是个特务!”楚晚月急促地喘息着,从背篓深处掏出那个泛着油光的纸包,“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衣服,还说自己是龙国解放军,可一张嘴就露馅了...还带着这个...” 油皮纸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陆建设展开文件的动作格外小心,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娘!”他猛地合上文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您这是立了大功!”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角的绝密红章,“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程易大哥,这事必须...” “奶!吃饭啦!”门帘突然被掀起,小四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陆建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文件塞到枕头下,动作太急牵动了腰,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哎,这就来。”楚晚月站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却已经挂上了往日慈祥的笑容,“小四啊,去扶着你小叔。” “好嘞!”小四脆生生地应着,蹦蹦跳跳地来到炕边,“奶您先去,我扶小叔慢慢走!” 夜里,楚晚月在炕上辗转反侧,被褥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窗外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她就猛地坐起身,额头上还沁着冷汗。颤抖的手指按下手电筒开关,一束惨白的光柱打在斑驳的炕桌上,照亮了桌面上几道深深的划痕。 “嘀——!”突兀的系统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楚晚月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嘀,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猪肉五斤,猪蹄四个,已放入系统空间。” 手电筒的光柱突然晃了晃。楚晚月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咦?”她下意识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系统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系统罕见的没有立即回应。 “娘?”陆建国的声音混着扁担的吱呀声从院中传来,“您醒了?”他站在窗前,隐约看见屋里晃动的光束。 “嗯...”楚晚月慌忙关掉手电,这才发现窗纸已经透进蒙蒙青光,“睡醒了,你去忙吧。”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哆嗦着穿上对襟薄棉袄。粗糙的棉布擦过手臂时,她突然想起昨天电棍下那个特务抽搐的样子,手指顿时僵在了盘扣上。 “娘?今天怎么...”王秀珍端着搪瓷脸盆站在屋檐下,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她惊讶地看着自家婆婆,往常这个时辰,婆婆应该还在睡回笼觉。 “年纪大了,睡不着。”楚晚月摆摆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院门外瞟,“你做你的饭去。” 王秀珍疑惑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乖顺地走向厨房。 陆梅随后也出来了,“娘?你今天咋起那么早?” “睡不着了,快去给秀珍帮忙做饭吧。”楚晚月摆摆手。 “好,这就去。”陆梅不再说什么,赶紧去了厨房。 楚晚月枯坐在榆木板凳上,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也浑然不觉。灶间飘出的炊烟在院子里织出一层薄纱,给她的身影蒙上几分朦胧。 第185章 是个死人 “娘,您坐这儿发什么呆呢?”陈素云挽着袖子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玉米面。楚青苗正蹲在井台边哗啦啦地洗着脸,闻言也好奇地望过来。 陆建国挑着两桶水迈进院门,扁担吱呀作响:“娘,天凉,您别坐风口上。” “奶!”陆红军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蹦出来,十六岁的少年像棵挺拔的小白杨,投下的影子把楚晚月整个笼住了。 楚晚月这才如梦初醒,抬头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大孙子:“哟,今儿不上学?” “今天是星期天呀!”陆红军蹲下来,正好和坐着的奶奶平视,“您是不是昨儿没睡好?眼睛都肿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摸。 “去!”楚晚月拍开孙子的手,突然眼睛一亮,“红军,会赶牛车不?” 少年挠挠头:“没试过...” “正好!”楚晚月撑着膝盖站起来,“待会儿跟你二叔学学,回来你赶车!” “好!”陆红军满眼的兴奋。 “去叫弟弟们过来吃饭,吃完饭咱们就走了。”楚晚月说完往厨房走去。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陆建业握着陆红军的手教他执鞭,粗糙的鞭杆上还带着经年的包浆。 “瞧见没?”陆建业带着陆红军的手腕轻轻一抖,“鞭梢得甩出个花儿来。”牛皮鞭在空中啪地炸开个漂亮的鞭花,老黄牛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陆红军屏住呼吸,学着二叔的样子手腕一翻——鞭子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噗!”坐在车尾的陆建设没忍住笑,“你小子这力道,给牛挠痒痒呢!” “再来!”陆建业也不恼,大手包住孙子的手背,“手腕要活,像舀豆腐脑那样...” 第三次尝试时,鞭子终于在空中划出半个弧线。陆红军兴奋得差点从车辕上跳起来:“架!” 老黄牛诧异回头,鼻孔喷出两股白气,竟真加快了步子。楚晚月望着陆红军涨红的脸,终于露出今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晨光穿透路边的白杨树,在牛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公社门口一辆掉漆的绿色公交车喷着黑烟停在土路上,车身上“济城—红旗公社”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嗓子都喊哑了:“济城!还有要上车的吗?马上发车了!” ”快!“楚晚月急得直跺脚,从板车上拿出蓝布包袱塞给陆建也,“到县城先去汽车厂报名,包袱里猪蹄用油纸包好了,还有猪肉,可别忘了给……”话没说完就被喇叭声打断。 陆建业一个箭步蹿上车,包袱差点卡在车门缝里。他扭头大喊:“娘!我记住了!走了,考完我就回来!” “牛车拴这儿成吗?”陆建党麻利地把缰绳系在歪脖子柳树上,转头对陆红军嘱咐:“红军,眼睛放亮点,别让人顺走大黄牛。” 少年拍着胸脯保证:“三叔放心!”说着已经猴儿似的爬上牛车,两条长腿晃悠着,正好能看清公交车站的动静。 楚晚月扶着陆建设往公社大院走时,还能听见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后挤挤!那个扛麻袋的同志,说你呢!” 刷着绿漆的木门吱呀作响,走廊里飘着油墨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楚晚月拦住个夹着文件的年轻人:“同志,打听个道儿...”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警惕地打量着这对母子,老太太胳膊上挎着个可疑的布包,旁边那个拄拐还穿着旧军装。 “程社长是我外甥,”楚晚月突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们来看看他。” “哎哟,真是亲戚啊!”年轻人瞬间热络起来,指着楼梯,“二楼左拐最里头,门上新钉了社长办公室的木牌呢!” 上楼梯时,陆建设的拐杖在水泥台阶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程易刚把会议纪要锁进抽屉。 “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程易抬头看见来客,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在雪白的袖口上,洇出几朵蓝黑色的花。 “建设?月姨?”他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快坐!我给你们...” “程易大哥,”陆建设的拐杖抵住想要去倒茶的程易,“我们过来是有重要的事……” 三人在会客沙发上落座,老旧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楚晚月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昨儿上山采蘑菇...”楚晚月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就在老松坡那儿,突然...突然从树上砸下来个人...” 陆建设突然打断:“是个死人,娘。” “对!是个死人!他身上藏着这个文件……”楚晚月看向陆建设。 程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陆建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的油纸发出簌簌的响声,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文件。 “东祁山。”陆建设一字一顿地说,手指点在文件右上角的红色编码上,“七号车间平面图,还有...”他翻开第二页,赫然是标满数据的防空部署图。 程易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茶几。搪瓷缸子滚落在地,发出咣当巨响。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可是...这可是部队机密……” “马上上报!”陆建设一把抓住程易的手腕。 “对!我马上去县城!”程易点头,满脸严肃。 “嗯,那你赶紧去我们就先走了,有事你派人去找我们。” 楚晚月的手刚搭上门把手,突然又转回身来:“程易啊,那人临死前说他叫张全...”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乱地瞟向窗外。 陆建设的拐杖“咚”地杵在地上:“娘!”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厉,“这种没根据的话...” 程易正低头往公文包里塞文件,闻言抬头时只看见楚晚月局促地扯着衣角:“月姨?您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楚晚月慌忙摆手,“我是说...说让你路上当心!” 走廊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人同时噤声,直到脚步声远去,程易才深吸一口气,把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那我这就...” 第186章 苏安静 “快去吧!”陆建设已经拉开房门。 楚晚月扶着儿子慢慢往牛车方向走,却突然腿一软,差点栽倒。陆建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井水。 “回、回家...”楚晚月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建设啊,娘这心里头的石头落下了...” 陆建设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轻轻扶着楚晚月,目光却突然顿住,“娘,你看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 楚晚月顺着方向望去,只见陆红军正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柳树下说话。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件浅蓝碎花的上衣,背着一个旧布包,眉眼弯弯的,透着股伶俐劲儿。 “哟!”楚晚月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这小子竟然偷偷跟姑娘搭话?” “娘——”陆建设无奈地拖长音调,“您可别乱想。” “我乱想?”楚晚月眯着眼打量,“那姑娘模样多端正啊,你看她站姿,一看就是能干的。” “咳!”陆建设故意重重一咳,陆红军闻声回头,见是他们,连忙跟那姑娘说了几句就跑了过来。 “奶!小叔!”少年跑得有些急,脸上还带着点红晕。 楚晚月笑眯眯地瞅着他:“小一,那是谁啊?” “她说她叫苏安静,是县城来的,问我去供销社怎么走。”陆红军老老实实回答。 “就问路?”楚晚月不死心地追问。 “对啊,不然还能干啥?”陆红军茫然地眨眨眼。 “干啥?”陆建设憋着笑,故意道,“你奶这是准备改行当媒婆了。” “臭小子!”楚晚月作势要打他,陆建设已经笑着往牛车方向快步走去,拐杖在泥地上点出几个小坑。 “赶紧回家吧!”陆建设回头招呼,“再不走,指不定娘还要给你打听人家姑娘生辰八字呢!” 陆红军挠挠头,一脸懵懂地跟上。 楚晚月走在最后,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姑娘站在柳树下,正望着这边,见她看过来,竟微微点了点头。 楚晚月心里一动。 小姑娘站在几步开外的柳树旁,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一见几人走近,她连忙站直了身子,手指绞着布包带子,怯生生地喊了声: “陆奶奶好,陆叔叔好。” 楚晚月一听,立刻冲陆建设使了个眼色——看看,这哪像只是问路的?连人都认全了! 陆红军挠挠头,有些意外:“苏同志,你还没走啊?” “我这就走了。”苏安静抿着嘴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陆红军同志,谢谢你指路。”说完,她转身就要跑,可刚跑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陆红军对上视线,顿时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加快脚步跑开了。 楚晚月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陆建设:“老四啊,瞅见没?这姑娘,八成是看上咱家小一了。” 陆建设拄着拐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就这跑两步还回头,确实不一般。” “奶?小叔,你们在说什么?”陆红军一脸茫然,完全没跟上节奏。 “没什么。”楚晚月笑呵呵地拍拍孙子的肩,“走,咱们顺道去供销社逛逛再回家。” “好!”陆红军爽快地应声,完全没注意到奶奶和小叔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打算。 ……………… 供销社里人声鼎沸,一如往常般热闹非凡。 楚晚月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着,目光最终落在最拥挤的糕点柜台上。只见柜台前挤满了排队的顾客,空气中飘散着诱人的甜香。她不由分说地拽着陆红军的衣袖,灵活地在人群中穿行,硬是挤到了队伍末端。 “新到的江米条,特价供应,不要票证啊!”售货员扯着嗓子吆喝,手里的秤盘上下翻飞,为顾客称量着金黄色的江米条。那香甜的气息引得排队的人群不时往前张望。 “红军,你在这儿排队,”楚晚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进陆红军手里,“我去那边转转。”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向了不远处的鞋服柜台。 鞋服柜台前,各式各样的解放鞋整齐地陈列着。 楚晚月仔细挑选着,手指划过一双双做工扎实的鞋子。“同志,麻烦给我两双42码的,一双41码,再要一双43码。”她最终相中了几双军绿色的解放鞋,准备给四个儿子一人一双。 “每双两块,四双总共八块钱。”售货员动作麻利地将鞋子取出,整齐地摆放在玻璃柜台上。 楚晚月爽快地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鞋子装进背篓里。转身时,她远远看见陆红军仍在排队,而苏安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两人似乎正在交谈。 楚晚月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果然不出所料,她暗想,一边整理着背篓里的物品,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供销社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嘈杂的人声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陆奶奶好!”只见苏安静正笑盈盈地朝自己挥手,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 “苏同志,这么巧啊!”楚晚月笑着走过去,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红军,发现他正不自在地搓着手。“你这是来买糕点?”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安静点点头,细声细气地回答:“给我姨姥姥带的,老人家应该爱吃这供销社的糕点。”说话时,她的手指不停地绕着衣角打转,显得格外拘谨。 楚晚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头对陆红军说:“红军,让人家姑娘站你前面去。”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啊...好的。”陆红军慌乱地往后撤了一步,差点踩到后面排队的人。“苏同志,你...你先买吧,我不着急。”他说这话时,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谢谢陆同志。”苏安静的声音细若蚊呐,低着头往前挪了一步。楚晚月注意到她耳根都红透了,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第187章 真是有缘 “小苏同志啊,”楚晚月故意站到苏安静身旁,亲切地问道:“你是来走亲戚的?” 苏安静惊讶地抬起头:“陆奶奶,您叫我小静就行。”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姨姥姥家住这儿,这次是陪姥姥来看望她的。” “哦?”楚晚月眼睛一亮,“你家不是本地的?” “我家在江城......” “那不就是挨着济城吗?”楚晚月一拍手。 两人正说着,突然柜台那边传来“咚咚”两声巨响。售货员不耐烦地敲着柜台:“要买什么快说!后面还排着队呢!” 苏安静连忙转过身:“我要一斤江米条,一斤鸡蛋糕。”她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显然是吓了一跳。 等售货员包好糕点,苏安静如蒙大赦般拎着纸包就要走。“陆奶奶,我...我先走了。”她匆匆说道,临走还不忘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红军。 “好,路上慢点。”楚晚月慈祥地笑着点头,目送苏安静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供销社门口。她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还呆立在原地的陆红军,心想这傻小子怕是有戏了。 供销社外阳光正好,陆红军提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快步走来,“奶,买好了,咱回吧。”他憨厚地笑着,丝毫没有察觉奶奶眼中的无奈。 楚晚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榆木脑袋的大孙子啊!她摆摆手:“走吧走吧。”转身时余光瞥见供销社门口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可不正是刚才那个叫苏安静的姑娘? 牛车旁,陆建设正跟一位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中年妇女热络地聊着天。“春花姨,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陆建设的声音透着欣喜。 “建设啊,”顾春花拍着他的肩膀,嗔怪道,“都到公社了也不说来家坐坐!” “这不是有事儿嘛,”陆建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春花姨您这是来买东西?” 顾春花踮着脚往供销社方向张望:“来找我那不省心的外孙女,说好买完东西就回去,这都快晌午了还不见人影......” 正说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姨姥姥!”只见苏安静小跑着过来,看到陆建设时明显愣了一下,“陆...陆叔叔好。” 顾春花狐疑地来回打量着两人:“小静,你认识建设?” “刚在供销社碰见的。”陆建设解释道,却见苏安静突然低下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都红透了。 顾春花微微皱眉,伸手点了点苏安静的额头:“傻丫头,这是你陆小舅。” “啊?”苏安静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局促地绞着衣角,声如蚊呐:“陆...陆小舅好......” 这时楚晚月和陆红军也走了过来,只见有人正拉着陆建设的手说个不停。那熟悉的嗓音、爽朗的笑声,可不就是顾春花吗! “妹子!”楚晚月笑着喊道。 “姐!红军也来啦!”顾春花眼尖,一转头看见楚晚月,立即松开陆建设,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楚晚月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依旧那么温暖有力。 楚晚月细细打量着她:“你不是在县城照顾程度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嗨,这不是我姨家表姐从江城来看我嘛。”顾春花眉飞色舞地说着,“程易那小子特意给我打了电话,我赶早班车就回来了。”说起儿子,她眼里闪着骄傲的光。 “嗯,建业今天去县城里,给你带了肉,你什么时候回去炖炖给程度和美兰补补。” “好,我下午就回去了。”顾春花笑着回道。 “陆奶奶。”一个细声细气的招呼打断了她们。 楚晚月回头,看见苏安静亭亭玉立地站在一旁,阳光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哎呀!”楚晚月眼睛一亮,“小静啊,原来春花就是你姨姥姥?”她来回看着两人,突然发现她们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苏安静轻轻点头,目光不经意间飘向正在整理牛车的陆红军。那高大憨厚的身影让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赶紧低下头摆弄起衣角。 楚晚月见状,悄悄碰了碰顾春花的手肘,压低声音道:“你看看,怎么样?” 顾春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起来:“哈哈哈,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眯着眼睛打量起两个年轻人,“般配,真般配!” “可不是嘛,”楚晚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越看这丫头越喜欢,多水灵啊。” “走走走,姐,去我家坐坐。”顾春花热情地拽着楚晚月的胳膊,“正好让你尝尝我刚蒸的大肉包子,咱姐妹俩好好唠唠。” “今天就不去了,”楚晚月拍拍她的手,“队里还有事呢,改天一定登门。” 顾春花知道拗不过她,只好作罢:“那你们路上慢着点。”她朝渐渐远去的牛车挥着手。 “知道啦!”楚晚月坐在牛车上回应,“你快回去吧,家里还有客人等着呢!” 牛车吱呀吱呀地行进在乡间小路上。陆红军专注地赶着车,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两位老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远远的楚晚月和顾春花相视一笑。 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碎的烟尘。陆红军坐在牛车前端,手里攥着鞭子轻轻一甩,老黄牛便闷头往前赶路。 陆建设收回目光,瞥向身旁的楚晚月。她正笑得眉眼弯弯,活像捡了块金疙瘩似的,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他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叹道:“娘,小一才十六岁。” “哎呀,我知道。”楚晚月摆摆手,“咱得先把这事儿定下来。”说罢,她忽地一拍大腿,“坏了!光顾着高兴,忘了问你春花姨要给你介绍的那老师了!” 陆建设嘴角一抽,“娘——您这是真打算改行当媒婆啊?” 楚晚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珠滴溜溜一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保不准……这红线牵好了,可是积德的好事呢。” 第188章 考上了 “娘!我考过了!”陆建业一把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楚晚月几人和孩子们正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午饭。 听到喊声,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楚晚月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尖上夹着的一根青菜又落回碗里。 “哇!二哥也要当工人了!”陆建党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推开凳子跳起来。木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哈哈,我可是考了第一的!”陆建业搂着弟弟的肩膀走进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 “厉害了,老二!”陆建国放下碗筷,竖起大拇指,黝黑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王秀珍连忙起身,从灶台上的大锅里舀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又夹了几大筷子菜盖在上面。“建业赶紧先吃饭,一路上饿坏了吧。”她心疼地看着小叔子晒得发红的脸颊,又往碗里添了块红烧肉。 “嗯嗯,谢谢大嫂。”陆建业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显然是饿极了。 “什么时候上班去?”楚晚月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陆建业咽下嘴里的饭菜:“厂里给三天准备时间,三天后要去厂里报到。”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不再是那个闷头干活的农民。 “好,你看看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先准备好。”楚晚月微微前倾身子,“你们厂里有住的地方吗?” “有,十人间宿舍,每月休息四天。”陆建业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厂里发的注意事项,说要带铺盖和洗漱用品。” 楚晚月接过纸仔细看着,“那就好,努力工作,挣了钱在县城买套房子,到时候把素云娘几个都接过去。”她说着,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盛开的菊花。 “嗯,放心吧娘!”陆建业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定。 “爹,你是工人了!”小二陆红忠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半块窝头都忘了往嘴里送,“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接班当工人了?就像旁边孙庄老王家那样......哎呦!”话还没说完,楚晚月的筷子就结结实实敲在他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她板着脸收回筷子:“净想些没用的!你爹这份工作是要考试的,你以为是在地里捡麦穗呢?”说着往小二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好好念你的书,等你长大了,自己考个工作,别整天惦记着你爹的饭碗。” 小二缩了缩脖子,揉着发红的额头小声嘟囔:“我就随口一说嘛......”他偷偷瞥向坐在对面的父亲,陆建业正憋着笑,假装专注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 “哈哈,小二别丧气,”陆建党突然探过身子,故意压低声音说,“等你长大些,三叔街道办要招临时工的话,第一个想着你。”他冲小二挤挤眼睛,黑黝黝的脸上皱纹都笑开了。 “哼!”还没等小二咧嘴笑开,坐在长条凳另一端的小七突然把碗重重一放,“爹!”小七急得直跺脚,“你的工作得留给我!老师都说啦,工人子弟有优先权!” 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陆建设笑得直拍大腿:“三哥啊三哥,你这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楚晚月摇摇头,“都给我消停吃饭!”她敲了敲桌子,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现在都好好上学认字,将来的事等你们长大再说。” “嗯嗯!听奶奶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应道,七嘴八舌的声音差点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 楚晚月搓了搓手:“梅子,我屋里有十斤新棉花,你和素云抽空看着做三床三斤的薄被子。” 陆梅闻言抬起头,把碗放下:“娘,怎么突然要做新被子?” “孩子们都窜个子了。”楚晚月掰着手指算,“红军和爱国挤一床被子,腿都伸不直;小七睡觉老踢被子,半夜总冻醒。”她顿了顿,望向正在往嘴里扒饭的陆建业,“对了建业,你厂里要带被褥啥的吗?” 陆建业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娘,我正想说这个呢。厂里宿舍就给了个光板床,连个草垫子都没有。” “瞧我这记性。”楚晚月放下筷子,转身往小东屋走,“吱呀”一声推开许久未开的木门。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能看见浮动的灰尘里摞着几个蓝布包袱。“这里面是拆洗好的旧褥子,你拿去正好。”她仔细拍打着包袱上的灰,喊道:“红军啊,把你们屋那床蓝格子被给你二叔先用着。“ 刚吃完饭的陆红军抬头,和对面坐着的徐爱国交换了个眼神。两个孩子不约而同露出狡黠的笑容:“好!正好那床被子太厚了,夜里总出汗。” 陆梅把碗筷往桌上一放,突然红了眼眶:“娘,咱家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她摸了摸眼泪,“去年这时候,爱国还盖着接了三截的旧棉絮呢。”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楚晚月过去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跳动的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一家人心往一处使,锅里有饭,炕上有被,这日子啊...”她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哼摇篮曲,“就像春天的雪,看着看着就化出好光景来了。” 连绵的春雨已经下了七八天,屋檐的水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小水坑里,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原本回暖的天气又泛起料峭的寒意,潮湿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娘,我上工去了。”陈素云喂好安安,用棉布帕子抹掉孩子嘴角的奶渍。她起身戴上那顶泛黄的草帽,帽檐上还沾着去年的泥点,“大队分了三十亩地种黄豆,这两天得抢着种完。” 楚晚月接过安安,小家伙立刻往奶奶温暖的怀里钻。她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好,你去吧。春雨贵如油,耽误不得。” 第189章 安安发烧了 陈素云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雨水顺着她的蓑衣滴落在门槛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娘,山上路滑,您可千万别去采野菜了。”她眉头紧锁,前两天有人传隔壁村老人摔下山的事。 “知道了,我这把老骨头晓得轻重。”楚晚月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安安,用鼻尖蹭了蹭孩子的小脸,“你安心干活,家里还有奶粉呢。”她指了指柜子上那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皮罐子。 “嗯。”陈素云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蓑衣在风中翻飞,像只倔强的灰鹤。 楚晚月抱着安安回到里屋,潮湿的棉被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她突然发现怀里的孩子不像往日那般活泼:“小安安,今天怎么蔫哒哒的?”她心里一紧,连忙用嘴唇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好像有点热......” 她在心里默念:“系统,有没有温度计?我想给安安测下体温。” 系统的机械音立即在脑海中响起:“嘀!系统可以检测,检测中......安安当前体温37.3c,属于轻微低烧。建议:婴幼儿感冒冲剂一包,每日三次。” 楚晚月望着窗外渐大的雨势,叹了口气:“准是昨晚那阵穿堂风闹的。”她轻拍着开始哼唧的孩子,“系统,兑换一盒儿童感冒药。” “嘀——”随着清脆的提示音,“药物已存入系统空间。温馨提示:该药剂需用40c温水冲服。” “系统,这么小的孩子……”她低头看着怀中昏昏欲睡的安安,孩子泛红的脸蛋贴着她的衣襟,“真的能吃这药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包边角,粗糙的指腹能感受到药粉细腻的质感。 “宿主可选择物理降温方式。建议:保持室温恒定,增加衣物保暖,避免对流风。” 楚晚月闻言立即行动。她先是用脚勾过床尾的小棉被,轻轻盖在安安身上。 见孩子只是皱了皱小鼻子又睡去,这才继续掖好被角,接着起身关上漏风的窗户。 “系统,你可得帮我盯紧点。”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系统商城兑换了退热贴。透明的贴片冰凉凉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要是烧过三十八度,立刻提醒我。” “嘀,体温监测已开启。”系统的蓝光在安安额头上一闪而过。 楚晚月小心翼翼地把退热贴贴在孩子发烫的额头上。安安被凉意激得打了个哆嗦,小手无意识地挥了挥,最终攥住了奶奶的一缕白发。 楚晚月轻哼着走了调的摇篮曲,粗糙的手指有节奏地拍着孩子的背,直到那小小的胸膛起伏渐渐平稳。 陈素云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了院门。蓑衣上的雨水在泥地上洇出一串深色的脚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里屋门前,透过门缝看见婆婆正坐在床边做针线,床上的小鼓包安安静静。 “娘,安安还没醒?”她压低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上的泥点。 楚晚月放下针线,示意陈素云进门,在听到陈素云回来时,就连忙把退热贴收进了系统空间:“早上有点发热,这会儿烧退了。”她摸了摸孩子的颈窝,“你就在这屋喂奶吧,外头阴冷,别抱来抱去的又着凉。” 陈素云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犹豫道:“要不我把她叫醒?这都睡了大半天了。” “你试试。”楚晚月递过温在炭盆边的湿毛巾,“要是不肯吃,等会儿我冲奶粉。”说着站起身,把针线筐搁在柜顶上,“你先喂着,我出去看看。” 房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陈素云望着婆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解开衣襟。 楚晚月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避开地上的水洼,径直来到厨房。早上的签到奖励,二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红白分明,还带着微微的凉气,被她小心地放在案板上。她伸手按了按肉块,肉质紧实,油花均匀,是个好肉。 转身,走进陆建设屋里,陆建设正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被陆建业翻得卷边的《汽车维修基础》,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吃进脑子里。 “建设。”她轻声唤道。 陆建设抬头,有些讶异:“娘?您咋过来了?” “别总盯着书看,眼睛累。”楚晚月走近,瞥了眼书上的电路图,笑了笑,“去厨房把肉剁了,你大嫂回来让她汆丸子。” 陆建设合上书,眼睛一亮:“咱家是不是还有冬瓜?要不整个冬瓜粉条丸子汤?天凉,喝点热乎的。” “行啊,冬瓜削皮切块,粉条泡上。”楚晚月点头,目光落在他腿上,又补了一句,“你别急,慢慢弄,腰刚好,别累着。” “好勒!”陆建设咧嘴一笑,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腰已经大好,能不用拐杖支撑,只是走路时还有些不稳,但他显然很高兴自己能做些力气活了。他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去,背影看着精神了不少。 楚晚月看着他走稳了,才放心地回屋。陈素云刚好放下安安,小家伙半眯着眼睛,看样子又困了,小嘴还吧嗒了两下,像是在回味刚刚的奶香。 “娘,她就吃了几口,又睡过去了。”陈素云压低声音说道,伸手轻轻掖了掖孩子的被角,“等她醒了,您再喂点奶粉吧。” “行,你回去上工吧,别耽误活计。”楚晚月点头,坐到炕沿上,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脑门。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摸起来温温的,不像早上那样发烫。她又探进被子里,捏了捏孩子的小手和脚丫,都是暖和的,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陈素云点点头,又留恋地看了眼女儿,这才转身出门。院子里传来她穿蓑衣的窸窣声,很快,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晚月坐在炕边,听着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陆建设偶尔还哼两句小调。屋外,雨已经停了,屋檐的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石板地上,声音清脆又安稳。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安安,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 这日子,不就是这样一点点过好的吗? “娘!” 第190章 原来是这样 一声急促的呼喊突然从院子里炸开,楚晚月正轻拍着熟睡的安安,闻声立刻站起来往外走,又担心地看了眼襁褓里的小人儿。 见安安只是皱了皱小鼻子继续酣睡,她才蹑手蹑脚地往外走,踮着脚尖穿过堂屋。推开房门时,雨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上,映出陆建国那张汗涔涔的方脸。 “小点声!”楚晚月压低嗓子呵斥,手指往屋里指了指,“安安刚睡着。”她拢了拢鬓角散落的灰白头发,皱眉打量着儿子沾满泥土的裤腿,“火烧眉毛似的,出啥事了?” 陆建国急得直搓手:“娘,咱家还有白药吗?就上回那个......” “还剩点底子。”楚晚月眯起眼睛,“谁伤着了?” “新来的齐全知青!”陆建国比划着,粗糙的手掌在腿侧划了道弧线,“开荒时锄头走偏了,小腿划开这么长个口子,卫生所的红药水都用完了,那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楚晚月闻言转身进屋,背对着门,迅速从系统空间取出个小巧的黄纸包,隐约透出淡黄色的药粉。 “统共就这些了。”她将纸包拍在儿子手心,“记着,收他一块钱。” 陆建国瞪圆了眼睛:“一块?队里记分员一个月才......” “咋?”楚晚月吊起眉梢,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胳膊,“你当这是后山挖的野菜?这也是我花钱买的!”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要不是看在那孩子是知青......” “知道了娘!”陆建国攥紧纸包,转身就要跑。 望着陆建国飞奔而去的背影,楚晚月倚着门框叹了口气。 厨房房里,剁肉的声音突然停了。陆建设站在门口,刚才大哥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又冲出去,手里攥着的小纸包飘来一丝熟悉的药香。 “娘,”他扶着门框慢慢挪到堂屋,声音压得极低,“咱家怎么会有白药?” 楚晚月正准备回屋,闻言看向他,“去年一个解放军受伤到了咱家,腿上中枪,我给他挖了子弹,还去卫生院买了药。” “当兵的?”陆建设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嗯,跟你一样穿着绿军装。”楚晚月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听他说是执行什么任务,伤还没好就着急回了京市。” 菜刀“咣当”一声砸在门槛上。陆建设也顾不得捡,往前迈了两步:“京...京市的?” “可不是嘛。”楚晚月掸了掸围裙,“他说姓周,京市军区的,叫周高干,还说以后会回来说要报恩。” 陆建设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记得那个飘着槐香的四合院,记得总政首长拍着他肩膀说“小陆是棵好苗子”,更记得战友们背后的闲话——“要不是攀上...” “我...”他的声音有点抖,“确实有个姓周的政委特别关照我。不过不叫高干,叫周卫民。” 楚晚月点点头,“可能是一家人吧。” 陆建设看着她缓缓点头:“怕是叔侄吧。”她语调平常得像在讨论今儿的天气,“可能周高干跟他说起过你,当初……”话说到这里突然刹住,转而拍了拍儿子的肩,“愣着干啥?粉条该泡发了。” 陆建设弯腰捡起菜刀,攥着菜刀的木柄,指节都泛了白。 ”娘,“他嗓子眼发紧,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原来我能去京市学习,是靠着您......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优秀呢,我怎么……“话没说完就哽住了,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楚晚月闻言眉头一皱,“咋?”她上下打量着陆建设,“你当初学习完结业考试没及格?” “哪能啊!”陆建设猛地抬头,说道:“理论实操都是优秀,结业证现在还在我包袱里......” “那你搁这儿矫情个什么劲!”楚晚月抬手往他肩膀上一敲,“关系顶多是给你递了块敲门砖。”她突然认真的看着陆建设,“你考试的时候有人给你考试递答案了?还是有人帮你修坦克了?或者是你体能训练给你减少了?” 陆建设被戳得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墙上。冰凉的墙壁激得他一个激灵,忽然想起集训时磨烂的裤子,考试前熬夜背书时通红的双眼。 “呃......”他张了张嘴。 “甭跟老娘玩欲言又止这套。”楚晚月白了他一眼,“等回了部队,把学来的本事都使出来,才不算糟蹋这次机会。”她转身往堂屋走,“现在,去把冬瓜切了!” 陆建设愣了片刻,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是了,那些熬过的夜,磨出的茧,浸透军装的汗水,哪样是做不得假的? “嗯!”他重重点头,转身撩起盆里的水抹了把脸,“我这就去。” 楚晚月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傻小子......”她轻声嘀咕,进了里屋,安安还安稳的睡着。 ………… 陆福全粗糙的手指捻着记工本,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对着陆建国说:“建国啊,这个钱先记上,等夏收分粮直接从齐知青工分里扣。”声音像是被旱烟熏过,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陆建国点头“嗯”了一声。 “不行!”齐全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来,“凭什么要我自己出钱!”他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下乡时带的白衬衫领口已经泛黄。 陆福全慢悠悠地卷着烟卷,眼皮都没抬:“伤是你自己干的,又不是我们给你整的。这药是建国从家里拿来的,也是花钱买的。”他刻意把“家里”二字咬得很重。 “那也应该记到卫生室账上!”齐全梗着脖子,受伤的腿因为激动又开始渗血,“谁让卫生室连红药水都没有!” 周斯年一直靠在办公桌上冷眼旁观,这时突然插话:“卫生室的药你照样得掏钱!” “卫生室不是免费治病吗?”齐全转向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 “免费治,药不免费。”周斯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公社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 “那你给我治好,我不用药!”齐全赌气地把脖子一扭,露出青筋暴起的颈部线条。 第191章 又挖野菜呢 陆福全“嗤”地笑出声:“药都给你用上了!”他指着齐全腿上雪白的纱布,那明显是城里才有的高级货。 “那是你们的事!”齐全冷笑着,把受伤的手往前一伸,“有本事你们把药刮下去啊!”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周斯年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把手术刀,刀片泛着冷光。 他解开齐全手上浸血的纱布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你要干什么!”齐全猛地往后一缩,脸色煞白,背脊紧紧贴住身后的土墙,眼睛死死盯着周斯年手里的手术刀。 “你不是说把药刮下来吗?”周斯年神色平静,语气如同在讨论天气,“你别乱动,不会很疼的。”他左手按住齐全的腿,右手刀尖轻轻贴在伤口处,似乎真的准备下手。 “大队长!你不管管吗?” 齐全慌乱地看向陆福全,声音都变了调。 陆福全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笑:“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有本事刮下来,人家周大夫就有这个本事!”他笑得露出泛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不!不要!”齐全眼看着刀尖已经触碰到伤口,冰冷的金属贴上血肉,吓得魂飞魄散,“我给钱!我给钱!” “掏钱吧。”周斯年没动,刀依然稳稳地抵着伤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把刀拿开!”齐全的嗓音发颤,冷汗从额头滑下。 “钱。”周斯年不为所动,眼神锋利如刀。 “我没带钱……你等我回去拿!”齐全挣扎着说道,眼睛瞥向门口,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写欠条吧。”周斯年嗤笑一声,“我不相信你了。” “好,我写我写!”齐全连忙点头,生怕他再动刀。 “写吧。”陆福全把手里的烟屁股掐灭,慢悠悠地从桌上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记账纸和半截铅笔,推到齐全面前。 “一块二,纱布两毛。”周斯年终于收回手术刀,却又慢条斯理地重新缠上纱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什么珍贵物品,可他的眼神却冷冰冰的,“尽快还上,不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好……”齐全咬着牙应下,手指发抖地写下欠条,心里恨得不行,早知道就…… ********* “娘,起来了!”陆建设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的布鞋沾满了露水和泥土,裤腿也湿了半截。 楚晚月正在灶台边洗碗,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嗯,你又出去跑了?”她放下手中的碗,眉头微蹙,“腰承受的了吗?” “没事!”陆建设摆摆手,故意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锻炼锻炼恢复得快。你看,我都能小跑了。”说着又原地跳了两下,却在落地时不自觉皱了皱眉。 楚晚月看在眼里,却没拆穿。“这两天村里开始点玉米了,”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你没事就在家看着安安,我出去转转。” “安安呢?”陆建设环顾四周。 “在我屋里睡觉呢,”楚晚月擦了擦手,“你去看看吧,我赶在吃饭前回来。”她取下挂在墙上的背篓。 “好,”陆建设点点头,“你路上慢点,最近山上...” “知道了知道了,”楚晚月笑着打断他,“我又不是头一回上山。”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五月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山间小径上,露珠在草叶间滚动。楚晚月踩着湿润的泥土往山上走,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系统,我还欠多少积分?”楚晚月在心里默念。 “嘀——”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还欠两千一百五十八积分。” “还有这么多啊!”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路边郁郁葱葱的植物,“看来今天得多转转了。”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株不起眼的野草,手指轻轻拨开沾满露水的叶片。 山林里,晨雾还未散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子里的动物明显多了起来,楚晚月能听见不远处野鸡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野兔窜过草丛的窸窣声。她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熟练地用镰刀挖着嫩绿的野菜。 “老楚?又挖野菜呢?”李婆子挎着个藤条编的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块方格头巾,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 楚晚月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是啊,这个季节的野菜最嫩。” 李婆子在她旁边蹲下,篮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哎呦,”她压低声音,“这天天吃野菜哪行啊?你看看这林子里,野鸡野兔满地跑。”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昨儿个我家老二还在那逮到只肥兔子呢!让你家建党他们过来啊。” 楚晚月手上的动作没停,镰刀轻轻一挑,一棵鲜嫩的荠菜就进了篮子。“等忙完这阵就让他们来”她笑了笑,眼角挤出几条细纹。 李婆子突然叹了口气,凑近了些:“我说老楚啊,你们家盖房子的钱还清了没?” “快还清了。”楚晚月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们天天吃肉的,今天就是换个口味。” “啧,”李婆子一巴掌拍在楚晚月肩膀上,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都是老姐妹了,你还糊弄我?”她的声音突然压低,“谁家天天吃肉还来挖野菜的?你看看你这手,茧子比我家那口子还厚!家里要有困难就跟我说……” 楚晚月直起腰,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李嫂子,”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骄傲,“我家老大是队里的会计,老二在县里上班,老三在公社,老四还在部队当兵呢。现在真不穷了......” 李婆子撇撇嘴,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塞进楚晚月的野菜堆里:“好好好,不穷不穷。”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但有啥事可得跟我说,听见没?我家那口子前两天还说呢,你们家建党......” 第192章 运气好…… 远处突然传来野鸡的叫声,打断了李婆子的话。楚晚月趁机站起身:“李嫂子,你先忙着,我往那边再看看。”她指了指林子深处。 “行,你有……” “咯咯咯......”一阵急促的鸡叫声突然打断了李婆子的话。 “扑棱棱——”只见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惊慌失措地从灌木丛中窜出,扑腾着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砰!”野鸡不偏不倚地直接撞在楚晚月脚边的石头上,晕头转向地扑腾着。 “哎呦!”楚晚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想要逃跑的野鸡。野鸡在她手里拼命挣扎,鲜艳的尾羽在她指缝间抖动,扬起一阵细小的绒毛。 “哈哈哈!老楚你这运气可真不错啊!”李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前脚刚说要吃肉,后脚就有肉送上门来!” “还行还行,”楚晚月也是满脸笑意,熟练地把野鸡的两只翅膀交叉按住,“中午到我家吃鸡肉?我让秀珍炖个蘑菇鸡。” 李婆子摆摆手:“不了不了,你赶紧把鸡送回家吧,我看这鸡还挺肥的。”说完,她挎着篮子往远处的山坡走去,还不忘回头叮嘱:“改天得请我吃鸡杂啊!” 等李婆子走远,楚晚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系统,我的运气真的不错啊!”她在心里默念着,将还在扑腾的野鸡塞进背篓里,又找了根草绳把背篓口扎紧。野菜也不挖了,哼着小曲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乡间小路上,楚晚月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背篓里的野鸡不时发出“咯咯”的叫声,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侧目。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楚晚月看见安安已经醒了。陆建设正抱着小丫头坐在院角的枣树下乘凉。安安穿着件小红褂子,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揪着陆建设的手指玩。 “娘,今天回来这么早?”陆建设有些惊讶地抬头。 楚晚月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看看这是什么?” 陆建设抱着安安凑近一看:“野鸡?”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娘您今天去套野鸡了?” “对,它自己飞到我脚底下的,哈哈!”楚晚月伸手接过安安,在小丫头脸上亲了一口,“今天奶奶给安安炖鸡汤喝好不好?” “娘,你好厉害!”陆建设由衷地赞叹,伸手把野鸡从背篓里提出来。野鸡立刻又扑腾起来,红色的鸡冠一抖一抖的。 “那是!”楚晚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安安往上托了托,“你去把鸡宰了炖上,我带安安宝贝去村里逛逛。” “行,娘你去吧。”陆建设拎着野鸡往厨房走,又回头嘱咐道:“别走太远,一会儿饭就好。” 楚晚月抱着安安往外走,小丫头在她怀里瞪大眼睛新奇的到处看着。 楚晚月抱着安安往大队部方向走去,安安的小手不安分地拽着她的一缕头发。这个点正是上工的时候,村里年轻力壮的都去地里干活了,只有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三三两两地聚在场院的槐树下纳鞋底、摘豆角。 “老三家的,快过来!”马桂兰眼尖,老远就瞧见楚晚月抱着孩子,连忙挥手招呼。她正和五六个妇女围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鞋底,针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二嫂也在这呢。”楚晚月走过去,在马桂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这马扎不知用了多少年,藤条都磨出了油光。 “小家伙可真精神。”马桂兰看了看安安,又转回头来,“你家老二这几天回来过没?” 楚晚月从兜里掏出块绣花手帕擦擦汗:“没有,厂里忙得很。一星期就那么一天假,来回跑还不够麻烦的。” “也是啊,”坐在对面摘豆角的刘菊花接话,“还是你家老二有出息,不声不响就考了个技术工。”她把豆角掐得“啪啪”响,“我男人说,现在厂里技术工比干部还吃香呢!” 旁边纳鞋底的张婶子抬起头:“可不咋地!咱们村谁不知道这事?”她往针上蹭了蹭头发,“就是怪了,考试前咋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马桂兰闻言撇撇嘴:“嘿,就算知道消息又怎样?”她手里的针线活不停,“咱家那些个大字不识两个的,能考上?去了也是丢人现眼!”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妇女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不是正好赶上嘛。”楚晚月笑着打圆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王婆子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了没?村口学校又要招两个老师...”她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 “谁知道呢,”马桂兰不以为然地打断她,“这种好事哪轮得到咱们村里人?”她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 ”就是!“刘菊花把摘好的豆角往筐里一扔,“管他招几个,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大消息!大消息!”陆建朋媳妇急匆匆地从地里跑过来,灰布鞋上沾满了泥巴,裤脚还挂着几根麦穗。她额头上冒着汗,气喘吁吁地挥舞着手臂:“娘!三婶!菊花婶......” “快别打招呼了!”马桂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快说是什么大消息?”周围几个人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陆建朋媳妇拍着胸口顺气:“哎呦呦......几个知青在地头打起来了!”她边说边比划,“那个钱知青抄起锄头就要打人,可凶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马桂兰一拍大腿,拽起楚晚月就往地头跑,“快走快走!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二嫂!你慢点!”楚晚月怀里抱着安安,被拽得一个踉跄,“我抱着孩子呢!” 马桂兰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松开手:“哎呦呦,瞧我这急性子。”她放慢脚步,可眼睛还不住地往西边地头张望,“那咱们快点走,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后面刘菊花几个也跟了上来,边走边七嘴八舌地猜测:“是那个老知青钱向东吧?” “肯定是新来的那几个不懂规矩......” 第193章 故意弄伤的 “听说前两天就为记工分的事闹过别扭......” 等她们赶到西边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社员,也有端着饭碗跑来看热闹的村民,几个半大孩子甚至爬到旁边的麦垛上张望。 人群中央,四个知青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老知青钱向东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把锄头,凶狠地瞪着对面的齐全:“齐全!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新来的知青穆广林也帮腔道:“就是!你自己不小心被锄头砍破腿,怎么能怪别人?”他白净的脸上溅着几滴泥点子,衬衫领子都扯歪了。 齐全梗着脖子,右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一道新鲜的伤口:“你们都护着他!”他突然指向一直没说话的张晓荣,“就是他说的!故意把腿弄伤就不用上工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马桂兰倒吸一口凉气,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这是要造反啊?” 楚晚月抱着安安往后退了退,生怕挤着孩子。她听见身后几个老农在小声议论:“这些知青啊......” “可不是,天天闹腾......” “你闭嘴吧!”马明中一个箭步上前,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齐全的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警告:“再闹下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转脸又堆起笑脸朝围观的村民点头哈腰:“乡亲们对不住啊,这人魔怔了,我这就把他带回去。” 马明中拽着齐全就要往外走,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等会儿吧。”陆福全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脚上的解放鞋沾满泥巴,显然是刚从地里被喊来的。他眯缝着眼睛在几个知青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齐全包扎着的腿上。 “齐全,”陆福全掏出一根“大前门”,慢条斯理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朝马明中摆摆手,示意他松手。 马明中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齐全立刻像得了水的鱼似的蹦起来:“大队长!我知道我做错了,我认错!”他指着腿上的纱布,声音突然拔高:“但都是张晓荣指使的!他亲口教我用锄头往腿上锄!现在我没钱看病,医药费就该他出!” “你放屁!”张晓荣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他急得直跺脚,脚下的泥土被踩出深深的印子。 “就是你!”齐全梗着脖子往前冲,被马明中一把拽住后衣领。他的伤腿不敢用力,只能单脚跳着嚷嚷:“上礼拜二晚上,在知青点后面的草垛子边上!”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刘菊花捅了捅楚晚月的胳膊,小声道:“瞧瞧,这些知青可真能折腾。” 陆福全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看向张晓荣:“张晓荣,你来说说,他为啥单找你,不找别人?”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张晓荣脸上刮来刮去。 张晓荣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就在这时,钱向东突然站了出来。 “大队长,我知道为什么。”钱向东把挽起的袖管放下,走到陆福全身旁压低声音:“应该是前几天我们说的玩笑话被他听去了。” “啊?”张晓荣猛地扭头,瞪大眼睛盯着钱向东:“原来是这事!”看向陆福全,“大队长,就是他们几个!上礼拜在草垛那边... ”大队长,你看他们承认了!“齐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瘸一拐地往前蹦,手指差点戳到钱向东脸上。 ”闭嘴吧你!“马明中一巴掌拍掉齐全的手,气得直翻白眼:”我们那是干活累极了说笑解闷的,谁让你真往腿上招呼了?缺心眼儿的东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说了什么?”陆福全阴沉着脸,声音像淬了冰,手里的烟头被掐得变了形。几个知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连围观的村民都安静下来。 钱向东的喉结滚动了几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我们就是干活的时候无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新来的知青问有没有办法不用上工......” “对!”张晓荣突然插话,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说把自己弄伤就不用干活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围,却只看到一张张沉默的脸,“齐全他肯定只听到前半句,没听到后面我们说的......” 马明中使劲点头,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对对对!我们后来都说不能这么干,被发现了要挨处分,还要连累其他知青......” 陆福全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几个人的脸,最后停在齐全身上。此时的齐全已经没了先前的嚣张劲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发抖。 “齐全,是不是这样?”陆福全的声音不大,却让齐全浑身一颤。 “我......我不知道......”齐全的声音细如蚊呐,眼神飘忽不定。他下意识去摸受伤的腿,却在接触到陆福全犀利的目光时猛地缩回手。 周斯年忍不住皱眉:“你不干活不是更没钱!到时候连口粮都挣不够,你喝西北风去?”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齐全突然崩溃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腿嚎啕大哭:“我不像你们......家里有人给寄钱寄吃的......”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娘没了......我什么都没有!” 围观的村民骚动起来。几个老大娘已经开始抹眼泪,就连一向泼辣的马桂兰都叹了口气。 齐全抽噎着继续说:“我爹把知青办给的安置费都扣下了......什么都没给我......”他掀起磨破的衣角给大家看,“现在吃的用的......都是借我舅舅家的......” “你这样也不是我们造成的啊。”楚晚月怀里抱着安安,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194章 不同意 陆福全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没钱就好好上工挣工分。”他指了指远处金黄的麦田,“等一个来月就要夏收了,到时候分粮分钱,只要你肯干,饿不着你。” “我、我不会......”齐全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受伤的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你不会不知道学吗!”陆福全突然提高了嗓门,吓得几个围观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你看看之前那几个知青,哪个不是从零开始学的?王知青刚来时连锄头都不会拿,现在一天能挣十个工分!”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也跟着数落起来。 “就是啊!”刘菊花挎着菜篮子撇嘴,“一天十个工分挣不了,八个六个还不行吗?” 蹲在树下的陆福安磕了磕烟袋锅:“我家老幺才四岁就能给生产队放牛,一天挣两个工分!” 齐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不起......我错了!”他带着哭腔喊道,“大队长,各位乡亲,能再给我个机会吗?我保证好好学......” 陆福全看着这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心软的乡亲们,长叹一声:“唉!下不为例!”他伸手把齐全拉起来,转头对几个知青厉声道:“你们都给我记住,老老实实干活,别整天想一出是一出的!” “知道了大队长!”马明中连忙应声,还不忘拽了拽齐全的袖子让他赶紧表态。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陆福全挥挥手,“该上工的上工,该做饭的做饭去!”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楚晚月跟在马桂兰身边往回走。 “老三家的,”马桂兰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说这些知青咋那么多心眼子呢?好好种地不就行了?” 楚晚月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安安,淡淡一笑:“呵呵,不甘心吧。城里来的娃娃,哪受得了这份苦。” “娘——”陈素云小跑着追上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她喘着气问道:“安安睡着了?” “嗯,”楚晚月轻轻晃了晃怀里的襁褓。 马桂兰探头瞧了瞧,打趣道:“你家这娃可真有意思,人家看热闹都往前凑,她倒好,一有热闹就睡觉。”说着还伸手轻轻捏了捏安安肉乎乎的小手。 “哈哈,”楚晚月被逗笑了,“两个多月的娃娃知道啥热闹?”她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这天儿又热,吃饱了可不就犯困嘛。” 陈素云踮脚看了看熟睡的女儿,松了口气:“那我先不回去喂她了,再去地里干会儿活。”她说着就要往地里跑。 “等等,”楚晚月叫住她,“待会儿你们替你大嫂多干点,让她早点回家炖鸡去。” “炖鸡?”陈素云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行!我这就去跟大嫂说。”说完就兴冲冲地往麦田方向跑去,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马桂兰一把拉住楚晚月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等等,你家要炖鸡?哪来的鸡啊?”她凑近压低声音,“该不会是......” 楚晚月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笑道:“二嫂,我给你说啊,今天我刚进林子采蘑菇......” 她们的说话声渐渐远去,田间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 “娘!春花姨来了!”王秀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快步迎了上去。 “来啦!”楚晚月连忙放下手中缝了一半的衣裳,针线笸箩搁在炕沿上,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那是最近楚晚月刚学的,给建设新做的大裤衩,裤腰还差几针就要收边了。 院门口,顾春花挎着个竹篮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见楚晚月出来,她局促地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姐......”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妹子,咋样?”楚晚月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那事儿成了没有?” 顾春花叹了口气,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那个......林老师她说不同意......”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飘忽不定。 楚晚月笑笑,“不同意就不同意吧,那证明她和我家建设没缘分。” 顾春花如释重负,话也多了起来:“唉!那姑娘心气儿高着呢,听说建设是当兵的,嫌以后随军要吃苦......” “没事儿!”楚晚月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提高了些,“我家建设在部队立过功,这次回去可能要提干。这条件,还怕找不到好姑娘?” “就是就是!”顾春花连连点头,“姐你放心,等遇到更好的,我第一个给建设张罗。” 两人说着往堂屋走。 “建设是不是要回部队了?”顾春花问道。 “是啊,”楚晚月掀开堂屋的门帘,“腰伤好利索了,领导给的假也差不多了。昨儿个还说要哪天去县城买火车票呢。” “好了就好,当兵的人最怕落下病根......” 正说着,王秀珍端着两碗红糖水进来,“娘,春花姨,喝点水。” “好。”楚晚月接过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秀珍,把后院那只兔子炖了,再去粮缸里舀两碗米,做个大米干饭。” 王秀珍点头:“好。“ “后边还晒着萝卜干,放点进去。”楚晚月说着转向顾春花,“妹子今儿个就在这儿吃。” “哎呀,可使不得!”顾春花一把按住王秀珍的手腕,急得直跺脚,“我这马上就要走了呢,街道办王主任还等着我过去商量事,可耽误不得。”她抹了把汗湿的鬓角,拍了拍身边的长凳,“秀珍来坐这儿凉快会儿,这大热天的,厨房里跟蒸笼似的。” 楚晚月见状也不强留,转头吩咐道:“那行吧,秀珍,去把兔子给你春花姨收拾好带上。春花啊,这兔子肥着呢,回去炖汤最补身子。” 王秀珍应得干脆:“好嘞!我这就去拿。”话音未落人已经往后院跑去,一条麻花辫在身后欢快地甩动着。 第195章 我不跟你过了! “哎呦我的老姐姐!”顾春花急得直拍大腿,挎起篮子就要往外冲,“你这是干啥呀,我这也没拿什么,哪能往回带东西!” 楚晚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角:“你慢着!兔子后面林子里山上多着呢,你们在公社也买不到。” 两人拉扯间,王秀珍已经麻利地把收拾好的兔子用油纸包好,又套上个粗布口袋,三下五除二就挂在了顾春花的自行车把上。那动作快得,就跟演练过千百回似的。 “你们娘俩啊......”顾春花看着车把上沉甸甸的布袋,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手指头点了点楚晚月,“也太见外了!这兔子多金贵啊。” 楚晚月替她整了整衣领:“要说见外,那也是你见外。你看你帮了我们多少了。”说着又往布袋里塞了两把新摘的豆角,“这点心意算啥。” 顾春花推着自行车往院外走,忍不住回头笑道:“得,我说不过你这张嘴。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啦!” “这才对嘛!”楚晚月站在院门口挥手,“路上慢着点,过两天让建设去老院里摘点杏给你送过去。” 顾春花骑上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随着颠簸一摇一晃。楚晚月站在院门口望着她远去,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才转身回院。 “秀珍啊,”楚晚月拍了拍王秀珍的肩膀,顺手替她拂去落在辫子上的草叶子,“这天儿太燥了,中午咱们调个黄瓜,煮凉面吃吧。”说着用手扇了扇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秀珍正蹲在井台边洗菜,闻言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滑落:“正好昨儿个还剩一块瘦肉呢,我给切成肉末炒个酱。”她麻利地把洗好的青菜码进竹篮,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娘,橱柜里还有半罐芝麻酱,掺点蒜末调开,浇面上肯定香。” 楚晚月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素云中午回来吃饭吗?” “说是在娘家吃了饭再回来。”王秀珍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好像是素云她娘蒸了榆钱窝头,非要让她尝尝。” “那正好,”楚晚月往堂屋走,路过葡萄架时顺手摘了片叶子扇风,“我先回屋歇会儿,这一大早闹腾的,腰都酸了。”她揉着后腰,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些。 王秀珍忙不迭地点头:“娘您快去歇着吧,饭好了我叫您。”看着婆婆进了屋,她轻手轻脚地把堂屋的门帘放下来挡太阳,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房飘出淡淡的炊烟,混合着井台边青草的气息。 王秀珍哼着小调揉着面团,时不时抬头看看日头——再过个把时辰,下地干活的人就该回来吃饭了。 “咣当——” 一声巨响震碎了院子里的宁静,楚晚月猛地从炕上坐起身,额头上还带着睡痕。还没等她完全清醒,院子里就传来楚青苗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陆建党!我不跟你过了!”那声音里裹着的绝望。 楚青苗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跌跌撞撞地往院门外冲。 陆建党在后面追着,脸上还带着下班回来的煤灰,工装裤膝盖处破了个大口子。 “青苗,你听我解释!”陆建党一把拽住媳妇的胳膊,“我真不认识她,就在巷子里......” “建党哥哥~”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女子突然出声,声音甜得发腻,“你不要我了吗?”她故意抚了抚梳得油光水滑的辫子,眼角还挂着泪珠,可那眼神却直往陆建党身上瞟。 “滚开!”陆建党猛地甩开那女子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青苗你看,我压根不想碰她!” 陆建国黑着脸站在一边,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锄头。他刚刚下工回来,就看见弟弟领着个陌生女人进院子,那女人张口就说要嫁给建党。 “建党,”陆建国声音低沉得可怕,“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目光如刀般在那女子身上刮过,吓得她缩了缩脖子。 “哥!我真冤啊!”陆建党急得直跺脚,“下班路上看见她被两个二流子堵巷子里,我就......我就顺手帮了一把。谁知道她赖上我了,一路跟到咱家!”他说着又要去拉楚青苗,却被她一把推开。 “呜呜......”楚青苗突然捂住高耸的肚子蹲了下去,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知道......我现在胖得像个水缸......你嫌弃我了......” “胡说!”陆建党红着眼睛跪在媳妇面前,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你怀着我的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都是这个疯女人......”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女子,“早知道你这么不要脸,我宁可让那俩混混把你......” 那女子被这眼神吓得倒退两步,“建、建党哥哥,我洗干净了比她还漂......” “闭嘴!”陆建党怒吼一声,惊得鸡圈里的母鸡“咯咯”直叫。他轻轻扶着楚青苗站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媳妇,咱回屋,我慢慢跟你说......” “吱呀——” 堂屋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呻吟,楚晚月沉着脸走出来。 “姑娘叫什么?”楚晚月的声音像浸了井水的黄瓜,又凉又脆。 南小柳正扯着陆建党的工装袖口,闻言猛地抬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已经扬起甜腻的笑:“我叫南小柳,今年十九了。”说着还学人挺了挺胸脯。 “南?”楚晚月眯起眼睛,“南东大队老南家的?” “是啊!”南小柳声音忽然拔高,“我娘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所以......” “所以你就要拆散别人家庭?”楚晚月突然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陆建党刚要开口,就被楚晚月一个眼风钉在原地:“你别说话!”她转向南小柳时又换上副温和面孔,“姑娘啊,你看你建党哥哥已经有媳妇了,他们有两个孩子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第196章 青苗早产 南小柳突然瞪圆眼睛,黑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可他救了我啊!”她猛地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擦伤,“那两个流氓扯我衣服时,是建党哥一拳一个......” “那你更该懂道理!”楚晚月突然提高声调,吓得南小柳一哆嗦。她随即又放缓语气:“报答的法子多着呢。这样吧,你去后山捡捆柴火,就当还了这份情。” “捡、捡柴?”南小柳愣住了。 楚晚月趁势往她手里塞了个竹筐:“对啊,要是捡的柴够烧三天灶,不就还了这份情了。” 南小柳眼睛突然亮起来:“我这就去!”她转身就跑,两条长辫子甩得像抽人的鞭子,差点扫到晾衣绳上的尿布。 等那抹碎花身影消失在篱笆外,楚晚月立刻变脸:“老大!”她一把拽过陆建国,“远远跟着,可别出什么事了。” 陆建国点点头,后面跟着了。 “娘,这姑娘是不是......”陆建设挠着头,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这有问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还不住地往门外瞟。 楚晚月正舀着井水洗手,闻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挑眉道:“哟,连你都看出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嘛!”陆建设急得直拍大腿,“哪有大姑娘上赶着给人当小的?这要搁前两年......”他突然噤声,做了个批斗的手势。 “南小柳啊,”楚晚月撩起围裙擦手,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南东大队出了名的小傻子。人倒不坏,就是认死理。”她朝院外努努嘴,“哄着干点活就消停了。”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噗通”一声闷响。楚青苗整个人蜷缩在枣树下,双手死死扣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石灰。 “哎呦喂——”她发出一声痛呼,豆大的汗珠顺着发黄的鬓角滚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楚晚月一个箭步冲过去,手掌刚贴上楚青苗的肚子就变了脸色:“怎么回事?青苗?” “娘,我肚子疼!”楚青苗无力的说道。 “该不会是被那疯丫头气的吧?”王秀珍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菜,声音都变了调。 整个院子顿时炸开了锅。陆建党直接跪在媳妇身边,沾满煤灰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愣是不敢碰人。 “建设!去请丁婆子!跑着去!”楚晚月的吼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建党你愣着干啥?抱你媳妇进屋!秀珍去烧锅开水!陆梅把去年留的旧布全找出来!” 等众人手忙脚乱地散开,楚晚月闪身钻进里屋,反手就插上了门闩。 “系统!”她咬着后槽牙低声喝道,“有没有保胎药?现在就要!” “嘀——”机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有保胎丸,适合妊娠期日常调理……” “少废话!先来一份!”楚晚月急得直跺脚,又压低声音,“再给我弄点人参片,要快!” “嘀...宿主,会被人发现……” “管不了那么多!用油纸包着就行!” “已放入系统空间”系统的电子音透着无奈。 “闭嘴!”楚晚月突然听见外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汗毛都竖起来了,“再给我个小奶瓶!还有奶粉!” 系统沉默了几秒:“宿主确定吗?这个年代农村不可能出现...” “把奶粉装粗陶罐里!奶瓶......”楚晚月眼尖地看见窗台上晾着的竹筒,“做成竹节的模样!要快!” “正在生成伪装物品...”系统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木质奶瓶已替换为竹节造型,奶粉罐采用粗陶密封包装,标签已做旧处理。” 楚晚月刚把东西塞进怀里,房门就被拍得砰砰响:“娘!丁婆子来了!青苗她......她见红了!” “哎呦呦!你这愣小子——快放我下来!” 院门外传来丁婆子杀猪似的叫喊。 陆建设背着接生婆一路狂奔,两条腿甩得像风车似的,惊得路边找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丁婆子花白的发髻都跑散了,枯瘦的手指死死揪着陆建设的衣领,活像只受惊的老母鸡。 “大娘!您快看看我三嫂!”陆建设刚把人放下就扯着嗓子喊,汗珠子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楚晚月一把掀开堂屋的蓝布门帘,脸色凝重得像锅底:“嫂子来了就好,我家老三媳妇怕是要提前......”话没说完,屋里突然传来楚青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得檐下的燕子都扑棱棱飞走了。 丁婆子一边往屋里冲一边嘀咕:“奇了怪了,我记着你这三媳妇的月份还差着......”她布满老茧的手掀开里屋的粗布门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楚青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湿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 陆建党跪在炕沿边,那双平日能抡起百斤煤筐的大手,此刻抖得连媳妇的手指都握不住,指甲缝里的煤灰在楚青苗手背上蹭出几道刺眼的黑痕。 “造孽啊......”丁婆子掀开被角看了眼,皱纹纵横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这是动了胎气!孩子,怕是要......”她没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楚晚月一把攥住丁婆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婆子龇了龇牙:“嫂子!求您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圈红得吓人。 “先灌碗红糖水!补补力气,不然这胎……难……” 陆梅端着粗瓷碗跑进来,红糖水洒了一路,在泥地上留下黏腻的痕迹。楚晚月接过碗,突然厉声道:“建党!出去!” “娘!我......”陆建党声音都变了调,通红的眼睛活像困兽。 “滚出去!”楚晚月一脚踹在儿子腿弯上,“别在这添乱!”趁陆建党踉跄的瞬间,她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个蜡丸,捏碎了塞进楚青苗嘴里,“青苗,咽下去!这个能救命!” 楚青苗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惨白的嘴唇颤抖着:“娘......我要是......小三……七……就托付......”她气若游丝,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在炕席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第197章 又是个弟弟 “放屁!”楚晚月突然爆了句粗口,颤抖着手从怀里又掏出片人参,“含着!别咽!”她把人参片塞进媳妇嘴里,转头对丁婆子吼道,“嫂子!动手吧!” 陆建党跪在堂屋地上,把脑袋往墙上撞得砰砰响。王秀珍缩在灶台边拼命往锅里舀水,眼泪掉进灶膛里发出“嗤嗤”的声响。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平日聒噪的知了都噤了声。 小三陆红文紧紧攥着陆红军的衣角,脸吓得惨白,徐爱国怀中的小七卢宏伟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哇”地哭出声,又立刻被徐爱国捂住嘴。 “啪!” 突然传来瓷碗摔碎的脆响。陆建国拖着满脸是血的陆建党从后院进来,后者拳头上的骨节还在渗血,显然是刚砸过什么硬物。 “要不是我拦着,老三真能打死那疯丫头!”陆建国压低声音对陆建设说。南小柳的花头巾还挂在篱笆上,被风吹得忽上忽下,像面不祥的旗。 堂屋里突然传出丁婆子的惊叫:“血崩了!”这声喊像刀子般划破凝滞的空气。陆建党猛地挣脱大哥,一头撞向内室门板,却被楚晚月迎面泼了盆血水。 “都给我消停点!”楚晚月鬓发散乱,围裙上全是血手印。她转身时,没人看见她袖口滑落的小瓷瓶。 丁婆子颤抖的声音从里屋传出:“……心跳弱了...” “保大人!”楚晚月斩钉截铁,同时在心里厉喝:“系统!” “嘀——强效宫缩药已伪装成红糖水。”机械音刚落,她手中的粗瓷碗就泛起可疑的泡沫。碗沿还沾着未化开的褐色药粉,被楚晚月用拇指狠狠抹去。 楚青苗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唇色白得发青。当冰凉的碗沿碰到她嘴唇时,她突然睁开眼:“娘...我梦见...” “喝了它!”楚晚月捏开她的下巴,药汁顺着嘴角流到颈窝(以上药物,处理方法纯属虚构,请勿模仿)。 丁婆子突然瞪大眼睛:“老天爷!孩子头出来了!”她沾满血的手抓住楚青苗的脚踝,“使劲啊闺女!就现在!” 是个小子!丁婆子的颤声说道。 “出来了!出来了!”陆梅的喊声带着哭腔,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个血糊糊的小肉团。 丁婆子麻利地剪断泛着紫光的脐带,手起剪落间,一滴血珠溅在陆梅的眉心上。“快包起来!”老婆子嗓子哑得厉害,枯瘦的手指在孩子背上轻拍了两下。 陆梅慌忙用烘得暖热的粗布单子裹住婴儿,却突然僵住了,怀中的小东西安静得可怕。她颤抖着将食指凑到那发青的小鼻子下,指尖感受到的微弱气流几乎让她腿软跪地。 “给我!”楚晚月一把夺过襁褓,布满老茧的手“啪”地拍在婴儿红皱的屁股上。 “咳...哇...”细若游丝的啼哭像只奶猫在叫,却让院里所有人都松了紧绷的肩膀。陆建党一拳砸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的墙灰。 楚晚月用牙咬开早就备好的新棉布,三下五除二把孩子裹成个严实的茧子。那小脸还没她巴掌大,皱得像颗陈年的山核桃,胸口微弱的起伏间,隐约可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梅子,”她声音突然轻柔下来,“秀珍在灶上煨着鸡汤,等青苗醒了...” 说完,楚晚月紧了紧襁褓,大步流星走出屋门。 “娘!”陆建党连忙迎过去,“青苗……” “没事,青苗就是脱力了,她没事,孩子也没事。”转身往屋里走,顺便看向陆建国,“拿壶水到我屋里。” 楚晚月轻轻的把孩子放在炕上,小家伙的胸脯正微微起伏。 “娘,水...”陆建国小心翼翼推开门。 倒杯水放桌上,出去时把门带严实了。“楚晚月头也不抬。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缕橙红的余晖斜斜地镀在院墙上,给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农家小院添了几分难得的安宁。 楚晚月坐在炕沿,手里捏着那个木质纹路的奶瓶,一点点地将温热的奶粉喂进婴儿嘴里。小家伙咂巴着小嘴,眼睛还没睁开,却微微蹙着眉头,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滋味既陌生又本能地依赖。 ”慢点儿,慢点儿……“她低声呢喃,指腹轻轻蹭了蹭婴儿的脸颊。奶水顺着嘴角溢出一点,她立刻用粗布帕子轻轻拭去,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等孩子终于安睡,楚晚月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丁嫂子,今儿个多亏了你。”楚晚月拉着丁婆子的手,将一个鼓鼓的红布包塞进她手里。 丁婆子捏了捏,眼睛一亮,嘴上却还推辞:“哎哟,这可使不得,咱乡里乡亲的……” “别客气,”楚晚月笑了笑,眼里却带着几分疲惫,“要不是你,我家老三媳妇怕是……” 丁婆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家媳妇命大,搁别人家,这种怕是……”她没说完,只是拍了拍楚晚月的手背,又叮嘱了几句月子里要注意的事,这才揣着红包,踮着小脚离开了。 小三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偷偷哭过。见奶奶出来,他立刻跑过去,小手攥着衣角:“奶……我娘没事了吧?” 楚晚月摸摸他的头,声音柔和了些:“没事了,别怕。” 小三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妹妹呢?她还好吗?” 楚晚月的手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才淡淡道:“你弟弟没事,这会儿睡着了。”说完,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小三陆红文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奶奶走远。 “三哥,咋了?妹妹咋样了?”小四陆红兵凑过来,好奇地推了推他。 “……是弟弟。”小三低声说。 “啊?”小四瞪大眼睛,随即失望地撇撇嘴,“我还想着又多个香香软软的妹妹呢……” 小三没吭声,只是盯着东屋的窗户,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他记得娘之前说过,肚子里是个妹妹……怎么又是个弟弟呢? 第198章 这孩子这么小 夕阳将最后一抹橘红染在房顶上,陈素云抱着安安,挎着一篮子新摘的槐花从娘家回来。刚跨进院门就听见东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心头一紧。 王秀珍看着陈素云,把她拉去厨房,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这……”陈素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去看看青苗。” “这会儿青苗睡着了,你晚会再去,娘把孩子抱她屋里了。”王秀珍拉住她。 “那我去看看孩子。”陈素云把竹篮交给王秀珍,指尖还沾着槐花的清香。 “娘,青苗还没醒,我来喂喂孩子吧。”她这才注意到婆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了几缕银丝。 楚晚月摇摇头,“不用了,我喂了奶粉,孩子这会儿还睡着呢。” 陈素云轻手轻脚走到炕边,把安安放在炕上。凑过去看着襁褓里的婴孩小得惊人,薄薄的眼皮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小小的胸膛起伏微弱得像只受伤的雀儿。“这孩子咋这么小……”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孩子脸上,又慌忙用袖口去擦。 “好好养着,会好的。”楚晚月递来一块绣着石榴花的帕子。 “娘,青苗身体……”陈素云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 “没事,好好养着,很快就会恢复。” “嗯,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小闺女变成了小小子。”陈素云想起青苗孕期时绣的那些粉色小衣裳,现在都整整齐齐收在樟木箱子里。 “那也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 “要不要把孩子抱过去让她看看?” “现在不行,”楚晚月抱起正蹬腿起劲的安安,“孩子太弱,就在这待着,等孩子壮一点了就抱过去给她看……欸,这孩子就叫壮壮吧。” “壮壮?好名字,”陈素云把脸贴在孩子冰凉的额头上,“小家伙一定要壮壮的啊!” “嗯,像咱们安安一样壮壮的!” 窗外,暮色完全笼罩了院落。楚晚月点上油灯,两个女人的身影映在墙上。 后院的墙角,陆建党蜷缩着高大的身躯,拳头狠狠捶着潮湿的泥地。“呜呜......都怪我!都怪我!”他的哭声闷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身上蹭满了墙角的青苔。 陆建国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拍在弟弟汗湿的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行了,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好心,谁知道你救的是人是鬼?” 他说着掏出大前门,却只是捏在手里摩挲,没有点燃。 “大哥,如果青苗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建党猛地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扭曲得可怕,眼睛里布满血丝,活像头受伤的野兽。 陆建国被弟弟的模样惊得往后仰了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定了定神:“这不是没事了吗?”说着把烟又装了进去,“你好好伺候着青苗,争取让她早点恢复。” “嗯,我会的!”建党突然跳起来,沾满泥土的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我这就去逮野鸡!”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向大门外。 “建党干什么去了?”楚晚月推开堂屋的门,身后跟着抱着安安的陈素云。 “逮野鸡去了。”陆建国望着弟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么晚去干嘛?” 陆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让他去吧,他吓坏了......”话音未落,东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楚晚月紧了紧衣襟:“嗯,你去跟着点,一会就喊他回来。” “好......”陆建国正要转身,却又被楚晚月叫住。 “等等,”楚晚月回屋拿上手电筒,“带上这个,林子里的路不好走,让建党早点回来,青苗需要人守着。” 东屋里,楚青苗正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听见门响,她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单薄的白色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嶙峋的脊背上。“娘......”她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声音细若游丝,“你跟我说实话,孩子怎么样了?”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伸手按住媳妇的肩膀:“快躺好,别动!”她闻到被褥里传来的血腥味,心头一紧,脸上却绽开慈祥的笑容:“壮壮好着呢,刚吃了奶粉,这会儿睡的正香呢。 桌子上的油灯将楚青苗苍白的脸庞映出一丝暖色。她虚弱地用手指绞着被角,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壮壮?” “对!”楚晚月坐在床沿,手里还捧着半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她悄悄的把从系统商城兑换的健体药粉放进去,“咱们壮壮以后一定长得壮壮的。”她说着用调羹搅了搅,碗底的姜末打着旋儿浮上来。 楚青苗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箱子上,那里装满了粉色的小衣裳。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大姐说是个小子?” “对,”楚晚月把勺子递到媳妇嘴边,“你三个儿子了!是不是很失望?”红糖水的甜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楚青苗小啜了一口,摇摇头,发丝在枕头上沙沙作响:“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她突然咳嗽起来,楚晚月连忙给她拍背,“只要健康就好......” ………………………… “娘!”陆建设代替陆建党去公社上班回来,他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隐约露出几根带着血丝的肋排,“这是春花姨让捎来的排骨,说给三嫂炖汤喝,她说等孩子壮了她再来。” “行,你放厨房去吧。”楚晚月正在整理孩子穿的小衣服。 陆建设踌躇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皮上:“嗯...娘......” “咋?还有事?”楚晚月抬头看看陆建设。 “我该走了,”建设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当初团长就给了三个月的假。” 楚晚月的手顿了顿:“行,买票了吗?” “后天走的时候现买就行。” “好,”楚晚月突然加快了叠衣服的速度,“等会你去找建家……让他去帮建党代几天班,工资都给他。” “我这就去。”建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排骨大步走向厨房。 第199章 陆建设离开 昏暗的屋子里,一缕晨光从窗户的缝隙斜射进来。 “系统,奶粉不够了......”楚晚月在心里默念。 “嘀,已放入系统空间。” “谢谢系统,等孩子大点健康了我就去找野菜找蘑菇。”她在心里承诺着,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起壮壮的小脸。孩子脸上的绒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嘀——你记得就好。” “哇......啊......”小壮壮突然哭了起来,声音洪亮了不少,完全不像前几日那般气若游丝。楚晚月又惊又喜,系统商城的奶粉果然效果非凡。 “小家伙尿了啊。”她掀开新做的棉花小被子,一股淡淡的尿味传来。楚晚月熟练地抓起两只小脚丫,“来,奶奶给你换尿布。” 她从炕头的竹篮里取出一块棉柔巾,这是从系统商城兑换的。沾了温水轻轻擦拭时,壮壮张大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 楚晚月的心瞬间化成了水,“壮壮等奶奶给你冲奶粉。” 楚晚月从箱底取出奶粉罐,铁皮盖子打开时发出“砰”的轻响。这两天小家伙食量见长,一次能喝四十毫升了。她仔细数着奶粉勺数,温水是从暖壶里倒的,兑得恰到好处。 奶嘴刚碰到嘴唇,壮壮就急切地含住,小嘴“吧嗒吧嗒”地吮吸起来。 “娘,南家来人了......”陆建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楚晚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等会,你先去看看。” 壮壮喝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等四十毫升奶见底,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奶渍。 楚晚月用袖口轻轻擦去,又给他掖好被角,这才把奶瓶收进系统空间。 推开房门的瞬间,楚晚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壮壮。 楚晚月推开屋门,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和陆建设低声交谈。见她出来,他们立刻噤了声,局促地搓着手,眼神躲闪。 “娘。”陆建设唤了一声,侧身让开。 楚晚月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你们来这有事吗?” 站在最前头的南玉米往前蹭了半步,低着脑袋,声音干涩:“婶子好,我们是来道歉的。” “对,我们刚听说……我家小妹把你家儿媳妇气得早产了……”南黄豆紧跟着开口,声音越说越低,活像个犯了错的孩童。 南土豆默默解下背上的竹篓,双手递上前,指节粗糙黝黑,显然常年在地里劳作:“婶子,我们知道这点东西不够赔罪的,可家里实在没啥值钱的了……” 背篓里是两只捆了脚的野鸡,羽毛凌乱,显然挣扎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边缘微微泛着潮气,底下压着几斤麦子,麦粒间还混着没筛干净的麸皮。 南土豆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我家小妹从小脑子就不太灵光,她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 楚晚月没说话,只是伸手掀开背篓上的粗布,目光在野鸡和红糖上停留片刻,而后轻轻合上,示意陆建设:“把东西拿厨房去。” 南家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事情这么容易就了结。南玉米还想再说些什么,楚晚月却已经微微侧身,语气平静:“行了,道歉我们收下了,你们先回吧。” “……那,婶子,我们走了。”南土豆嗫嚅着,最终只是弯腰鞠了一躬,转身往院外挪,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南黄豆和南玉米也低着头跟上,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颓丧。 院门刚合上,陆建党就从屋里探出身,脸上还带着些许怒气:“娘……” 楚晚月摆摆手,声音放轻了些:“回屋照看着青苗吧,没事了。” 陆建党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屋。院子里静了下来,只剩秋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楚晚月站在原地看着院门,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头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厨房走去。 ******* 这天午饭后,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陆建设单手提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禄色背包,另一只手攥着军帽,指节微微发白。他抿着唇,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几秒,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娘,我走了。”他声音有些发沉,“你在家注意身体,别老往林子里钻,山上野兽多,危险。” 楚晚月闻言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啰嗦什么?赶紧走,你二哥还等着你呢!” 陆建设喉结滚动了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人。 “大姐,大哥,大嫂,我走了。”他挨个唤了一声,最后目光落在抱着安安的陈素云身上,“二嫂,我走了……安安,小叔走了。” 陆建国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以后有假期就回来。” 陆建设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又看向一旁沉默的陆建党:“三哥,你一定要照顾好三嫂和壮壮。” 陆建党点点头,声音低哑:“放心吧,我会的。” 陆建业骑着程度借的二八大杠,一脚蹬地停在不远处:“建设,走了!再磨蹭就赶不上火车了!” 陆建设深吸一口气,拎起包:“我真走了。” 没人再说话,只有晨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行车,翻身坐上后座。车轮碾过泥土路,扬起细细的尘灰。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厨房里,陈素云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转头对正在灶台前忙活的王秀珍说道:“大嫂,我去喂喂壮壮去。”说着把怀里咿咿呀呀的安安递了过去。 刚擀完面的王秀珍正要接,楚晚月已经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了过来:“安安给我吧,秀珍从早上忙活到现在,又是挑水又是和面的,赶紧去歇会儿。”她接过小孙女,顺势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安安的鼻尖,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第200章 带妹妹去 楚晚月带着陈素云往西屋走去,边走边说:“壮壮刚醒,这会儿正精神着呢。”推开房门,暖融融的奶香味扑面而来。小木床上的壮壮正挥着小手,一双小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哎呀娘,你看你把壮壮养的真好!”陈素云惊喜地俯身抱起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小脑袋,“这才几天功夫,就开始白起来了,脸上身上都有肉了,摸着软乎乎的。” 楚晚月眼角笑出细纹:“可不是,昨天趁太阳好给称了称,小家伙现在有四斤了,比刚生下来沉了一斤半呢。”她说着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壮壮的脸蛋。 “是呢,抱着都有重量了。”陈素云掂了掂怀里的孩子,突然感觉衣角被拽住。低头一看,婆婆怀里的安安正瞪圆了眼睛盯着弟弟,小手努力往前伸着要摸,“啊——”地叫个不停。 “哈哈,这丫头才三个多月就知道找弟弟玩了。”陈素云笑着调整姿势,让姐弟俩挨得更近些。她熟练地掀起衣服,壮壮立刻像小鸟似的张开小嘴,急切地含住奶头吮吸起来。 楚晚月看着这一幕,眉眼间都是欣慰:“等会儿把壮壮包严实些,抱给青苗看看吧。这两天她总念叨着想孩子。” “好嘞!”陈素云答应着,目光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厨房飘来骨头汤的香气,楚青苗这些天被鸡汤、骨头汤仔细养着,原本苍白的脸颊已经圆润起来。 推开东屋的门帘,陈素云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走进来。楚青苗正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听见动静立即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期盼的神色。 “娘...你们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小包袱,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伸出去,“这...这是我的壮壮?” 陈素云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是啊青苗,你看看,壮壮长胖了不少呢。”她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慢慢把襁褓放进楚青苗张开的臂弯里。 当那个温暖的重量真正落入怀中时,楚青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粉嫩的小脸——孩子正安静地熟睡着,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好小啊...”她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包被上,“呜呜...真的还活着...对不起...都是娘不好...”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她把脸埋进襁褓,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陆梅快步走过来,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泪水:“青苗啊,还在月子里,不兴哭的。你看,壮壮都让你吵醒了。”果然,小家伙皱了皱小脸,慢慢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正对着她的脸。 “我知道...我不哭...我高兴!”楚青苗强忍住泪水,嘴角扬起一抹带着泪光的笑容,“娘,你把孩子养得这么好...谢谢你...”她抬头看向站在炕边的楚晚月,眼中的感激浓得化不开。 楚晚月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声音柔和:“你好好养着,等满月了,咱们也热热闹闹地给壮壮办个满月酒。” “好!”楚青苗用力点头,终于绽放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摇晃着,哼起了记忆深处的摇篮曲。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母子俩身上,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院子里,母鸡“咯咯”叫着,灶房里飘来炖鸡汤的香气。楚晚月悄悄退到门口,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这一刻,应该完全属于这对历经磨难的母子。 八月的天,闷雷在云层里滚了几遭,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楚晚月慌忙跑到院里收衣服,竹竿上晾着的小衣裳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七岁的陆红伟猫着腰溜进西屋,踮着脚趴在炕上。两个月大的壮壮正躺在碎花包被里,黑葡萄似的眼睛随着屋顶晃动的光影转来转去。 “壮壮,哥哥抱抱!”小七兴奋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壮壮以为在逗他玩,小嘴一咧吐了个晶莹的泡泡,肉乎乎的小腿在包被里蹬了蹬。 小七见状更来劲了,一把抓住弟弟的两只小胳膊就往上提。壮壮软绵绵的身子像块嫩豆腐,脑袋猛地往后仰,小脸顿时憋得通红,两个月大的婴孩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小七——”陈素云抱着安安刚跨进门槛,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手托住壮壮的后脑勺,一手稳稳扶住他的小身子,“别松手!” 安安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所措。陈素云把女儿往炕里侧一放,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壮壮在她臂弯里委屈地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七!你吓死二大娘了!”陈素云心有余悸地轻拍着壮壮,声音发颤,“壮壮现在跟豆腐似的软乎,哪能这么抱?” 小七绞着衣角站在炕边,沾着泥巴的脚趾不安地动了动:“二大娘,我想带弟弟去屋檐下看雨......” 陈素云把壮壮轻轻放回炕上,顺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花:“等明年这时候,壮壮就能跟着小七哥哥满院子跑啦。”她话音未落,安安已经骨碌碌滚了过来,小手“啪”地拍在弟弟脸上。 “那我能带妹妹去吗?”小七不死心地指着正往壮壮身上爬的安安。 “让你大哥他们抱着安安跟你去。”陈素云赶紧把女儿抱开,壮壮的小脸上已经多了道红印子。 小七挺起胸膛:“我力气大,能抱动!” “噗——”陈素云看着小七的个头,忍不住笑出声,“我们安安现在比面袋子还沉呢。”果然,小七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妹妹抱起半尺高,小脸憋得通红。 “咋了?小七又要抱安安出去玩?”楚晚月把衣裳往藤椅上一放,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被雨水打湿的鬓角贴在她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第201章 有对象了 “可不是嘛,”陈素云笑着把正往壮壮身上爬的安安捞起来,小姑娘被突然抱起来还不乐意,小手在空中抓呀抓的,“这几个小子都稀罕安安呢,天天围着转。” 楚晚月走到炕沿坐下,故意板起脸看向小七:“你可不能乱动安安和壮壮,知道不?要是摔着了,奶奶可要打屁股的。” 小七吐了吐舌头,站得笔直:“知道了,奶!”声音脆生生的,眼睛却还直往安安那边瞟。 正说着话,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建党大步走了进来,手里举着封信,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建设又来信了!” “是吗?”楚晚月眼睛一亮,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泛黄的信封上工整地写着地址,邮戳还带着水汽。 陈素云抱着安安往炕沿挪了挪,好奇地问:“上次来信不是说升副团长了,这次又有什么好消息?”怀里的安安似乎也感觉到了大人们的期待,安静下来啃起了自己的小拳头。 “哈哈!好啊!”楚晚月突然笑出了声,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咋了?啥好消息啊?”陆建党急得直搓手,凑到母亲身边探头探脑。 楚晚月把信纸往膝盖上一拍,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建设有对象了!” “啥?这么快?”陆建党瞪大了眼睛,“上个月来信还说部队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呢!” “是人家顾团长给介绍的,”楚晚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我们认识的呢。” “我们认识?”陈素云也来了兴趣,把安安往上托了托。 楚晚月神秘地眨眨眼:“是我和你大哥认识,就是在运城的时候救过的那个小姑娘,张小燕,挺水灵一姑娘。”说着把信递给陆建党,“喏,信上说张小燕现在在他们部队的供销社了。” 陆建党接过信,越看嘴角咧得越大:“这小子!” “信上说腊月里办事儿,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部队。”楚晚月说着从炕柜里摸出个铁皮盒子,取出里面的芝麻糖分给眼巴巴的小七,“等过年再回来请亲戚们热闹热闹。” “好!这样安排妥当!”陆建党乐得直搓手,“我这就去告诉青苗这个好消息!”话音未落,炕上的壮壮突然“啊——哇——”地哭了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哎哟,我们壮壮饿啦?”陈素云连忙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襁褓。 “娘,二嫂,我先去看看青苗。”陆建党说着就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楚晚月笑着摇摇头,接过扑腾着要下地的安安:“你去喂壮壮吧,我带安安和小七去院里透透气。” 陈素云熟练地解开衣襟给壮壮喂奶,看着婆婆抱着安安往院里走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喊道:“娘!给安安加件衣服吧,下雨冷。” “知道啦——”楚晚月的声音混着安安兴奋的尖叫声从院里传来。 雨后的院子里还泛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陆建国刚跨进院门,就看见楚晚月正坐在枣树下抱着安安,阳光透过树叶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娘,大队长托我来问个事儿。”陆建国抹了把汗,蹲在母亲跟前,“咱们老宅子那边空着的几间房,能不能都租出去?过几天又要来一批知青,听说知青点已经挤得住不下了。” 楚晚月抬起头:“让他们自己商量着住吧,两块钱一间,他们爱住多少人就住多少人。”她说着又低下头,继续逗着安安。 “那几个之前住进去的知青想在屋里盘炕,您看......” “盘呗,”楚晚月头也不抬,“等他们走了,这炕不就成了现成的家当?” 陆建国正要起身,忽然被叫住:“等等,建设来信了。”楚晚月从兜里掏出那封信,信已经有些发皱,“他和张小燕处对象呢。” “谁?张小燕?”陆建党瞪圆了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就是您在运城救的那个差点被人贩子拐走的姑娘?” “可不就是她!”楚晚月脸上笑出了褶子,像朵盛开的菊花,“那会儿建设在医院,还假装嫌弃人家年纪小,结果现在和人处上对象了。” 陆建党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小子!我当初就看出来他看人家姑娘的眼神不对!”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娘,咱们准备的那些结婚用的被面、枕套,是不是该给他们寄过去了?” 楚晚月眯着眼睛点点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 八月的日头渐渐西斜,将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楚晚月正和陆建国商量着给陆建设置办东西的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家婶子——”院门口站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正是陈素云的二哥陈志武。他额头上挂着汗珠,裤脚沾满泥点。 “志武?”楚晚月抱着安安站起身,“快进来坐。”转头对陆建党说:“建国,你先带志武去厨房歇会儿,我去喊素云。” 里屋里,陈素云刚把壮壮哄睡。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素云,你二哥来了。” “二哥?”陈素云赶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压低声音道:“娘,壮壮刚睡着,您照看会儿。” 楚晚月点点头,在炕沿坐下:“你快去吧,我看你二哥脸色不太好,怕是遇上什么事了。”她说着轻轻给壮壮掖了掖被角,小娃娃在睡梦中吧唧了两下嘴。 厨房里,陈志武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见妹妹进来,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素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二哥?出什么事了?”陈素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陈志武看看陆建国。 陆建国看出他有难言之隐,识趣地站起来:“我去看看娘要不要帮忙。”说完,掀开帘子大步跨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兄妹二人,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素云……”陈志武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求你,帮帮我们吧!” 第202章 俩孩子不见了 陈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半步,连忙弯腰去扶:“二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可陈志武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放,眼睛通红,像是熬了几宿没睡:“都怪我,把陈万千那个兔崽子惯坏了!他跟着红桥公社那群小混混混,前些日子偷了饼干厂的饼干和袋子,昨天被人家逮了个正着……” “万千?!”陈素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孩子不是向来老实吗?怎么会干这种事?” 陈志武重重地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搓着自己的脸,声音沙哑:“是那群二流子带坏了他!他根本没分到多少饼干,可被抓的时候,那帮混账东西全把他供出来了!饼干厂的人说了,要么赔五十块钱,要么……直接送他去劳改!” 陈素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五十块钱,在现在这年月,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四个月。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志武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块……” “十块?”陈素云皱眉,“你和大哥分家的时候不是分了不少吗?” 陈志武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口里:“一块……” “一块?!”陈素云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压低,“二哥!你的钱呢?!” 陈志武的脸色灰败,嘴唇颤抖着:“全……全让你二嫂她娘看病抓药花光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映得陈志武那张憔悴的脸忽明忽暗。陈素云只觉得胸口发闷,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就没有自己留点?家里不用钱吗?都拿去了?” 陈志武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眼神里透着难堪和恼怒。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发硬:“这不是你嫂子娘家前两天出了点事儿吗?你就说,这钱你到底借不借!” 陈素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二哥,我手头真没那么多……” “有多少?”陈志武打断她,眼神逼人。 “五块。” “五块?!”陈志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哗啦”响了一声,“怎么可能这么少?!妹夫不是在县城当工人吗?你们家会没钱?!” 陈素云攥紧了围裙边,指尖微微发白:“我们还没分家,钱都交给婆婆管着。” 陈志武冷笑一声,眼神越发尖锐:“那你去跟你婆婆借啊!亲家婶子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素云抬头直视着他,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借,你还吗?” 陈志武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以后有了钱肯定还你!” “那好。”陈素云点点头,“你写个借条,我去叫婆婆过来。” “借条?!”陈志武的脸色陡然涨红,声音拔高,“我们可是亲兄妹!你连亲哥哥都不信?!” “不是不信你。”陈素云语气依旧平稳,可眼神却冷了下来,“这钱是婆婆的,借条是给她看的,到时候你直接还给她就行。” 陈志武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冷笑:“行!陈素云,你可真行!不想借就直说,用不着在这儿拐弯抹角地羞辱我!” 说完,他狠狠一甩手,掀开帘子大步冲了出去,木门“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厨房里,陈素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道:“……随便吧。” 院子里,楚晚月抱着安安,听见动静转过头,却只看见陈志武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皱了皱眉,再看向厨房,陈素云已经整理好表情走了出来。 “素云,你二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楚晚月的声音揉着晚风,轻轻落在陈素云肩头。 陈素云伸手接过咿呀作语的安安,婴儿软嫩的脸蛋贴着她粗糙的颧骨。“他来借钱,我没借。” “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秋日天黑的越来越早,孩子们已经放学回来了。 王秀珍正往粗瓷碗里盛红薯饭,蒸汽模糊了她眉间的皱纹:“红军和爱华呢?怎么还没回来?”勺子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灶膛里未烬的柴火突然“啪”地爆响,小二闻言抬头:“大哥他们两个今天下午没去学校啊!” 小三突然从条凳上蹦下来:“是啊,大哥说他们有事不用管他们。” 陆建党猛地推开条凳,凳子腿在夯土地面上刮出四道白痕。他抓起门后挂着的手电筒,铁皮外壳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响:“我去找一下!” “建党你去学校,我去林子里!”陆建国已经跨过门槛,身影被暮色吞没了一半。 两人在院门口短暂地对视,月光将他们的影子钉在黄土墙上。“好!大哥,半个小时就回来,找没找到都回来!” “行!” 堂屋里,王秀珍把凉了的饭菜又倒回锅里。 楚晚月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背,指节泛白。屋外的风穿过半掩的窗户,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陆梅急得来回踱步,鞋底蹭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子磨着人的神经。她第三次转到门口,又猛地折返回来,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哭腔:“娘,爱华他们会不会出事了?” 楚晚月摇头,可眉头却越拧越紧,忽然站起身,声音低沉却坚定:“不会!”她猛地转头看向王秀珍,眼底闪过一丝警觉,“快去他们屋子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陆红军和徐爱华的房间。 身后的脚步声纷杂,陆梅、楚青苗和王秀珍全跟了上来,木门被一把推开,吱呀一声刺耳地划破夜晚的寂静。 屋子里,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连书桌上的书本都整齐地码放成一条直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两个孩子匆忙离开的样子,倒像是早有预谋。 第203章 当兵去了 “不对劲……”楚晚月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忽然,陆梅颤抖的声音响起:“娘!你看!” 她的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指尖微微发抖,借着昏黄的灯光,楚晚月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是陆红军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是生怕家人读不懂。 【奶奶,爹娘,让你们担心了,我和爱华哥报名参军了。前两天体检和政审已过,我们想要报效国家……】 王秀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不受控制地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呼——这两个小混蛋!胆子肥了!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她咬牙切齿,眼圈却已经红了。 楚晚月盯着那张纸条,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王秀珍。“秀珍,这是好事。”她的声音很稳,可尾音却微微发抖,“孩子想报效国家,我们该支持他们。” 但下一刻,她的语调陡然拔高,眼底压着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但是!竟敢一声不吭地偷偷跑去!等他们回来的!”她猛地一甩袖子,指着陆梅和王秀珍,“梅子、秀珍,你们俩给我狠狠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家法!” 楚晚月刚说完要狠狠教训两个孩子,陆梅就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她咬着牙根,眼里噌噌冒着火,声音又急又厉:“对!看我不打烂他的屁股!”她恨恨地跺了下脚,震得地板嗡嗡响,“这两个混小子,胆儿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等他们回来,我非得让他们跪着认错不可!” 王秀珍原本气得胸口发闷,可忽然,她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变了:“娘!”她声音陡然拔高,“前两天来了两个人到咱们家喝水,还问了我们家一些情况,是不是……?“ 她这么一说,楚晚月也猛然记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两个穿深蓝中山装的男人上门,说是赶路口渴,讨碗水喝。 可他们喝水时,眼神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还状似随意地问了几句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之类的话。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往深处想。现在细想,那哪里是什么过路人?分明是上头派来政审的干部! “应该是……“楚晚月眉心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桌角,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既有恼怒,又隐约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两个孩子,竟真敢瞒着家里,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全办完了! 楚青苗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紧,手掌不停地搓着衣角,声音里满是焦灼:“这可咋整?两孩子就背着几件衣服走了,连件厚实的冬衣都没带,要是路上冻着饿着可怎么办?” 王秀珍原本还在气头上,可听了这话,心里那股火更旺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硬着嗓子道:“自找的!不管他们!”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踩得咚咚响,“走,咱们吃饭去!” 可话虽这么说,她手里攥着的锅铲却捏得死紧,手指骨节都泛了白。走到厨房门口,她突然停下,回头冲楚晚月喊了一句:“娘!等他们寄信回来,您可得好好骂一顿!“ 楚晚月没应声,只是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风吹得树枝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心里暗暗想着——这两个傻孩子,真以为报效国家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既然去了……就好好干吧。 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往日热闹的屋子里,今天静得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轻响。 ………………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楚晚月就背着满篓子玉米,踩着田埂上的薄霜往公社走。篓子里的玉米还裹着青翠的外衣,穗尖上沾着晨露,在初阳下泛着晶莹的光。她走得急,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玉米叶摩擦出沙沙的细响。 刚到顾春华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楚晚月还没敲门,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顾春花端着盆洗脸水正要往外泼,一抬头就笑了:”哎呦!姐!这么早?” “春花啊,这几穗玉米你煮煮吃。”楚晚月卸下背篓。 “哎呦!姐,我正馋这口呢!”顾春花眼前一亮。 楚晚月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玉米须,“后院里种的,正嫩着呢,掐着点儿摘的。” 顾春花忙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过背篓时指尖碰到玉米,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眉开眼笑:“可把我馋坏了!昨儿个还想着去哪儿寻点嫩玉米呢。”她往屋里让着人,“姐,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这两天去找你呢。”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稀饭,楚晚月顺手把背篓搁在磨得发亮的板凳旁,在桌边坐下:“咋?有啥事这么急?” 顾春花麻利地拎起暖瓶倒水,白瓷碗里腾起袅袅热气。她压低声音说:“之前建设在家时,不是给他相看了个小学老师吗?那姑娘当时...”她突然顿住,伸手把飘到眼前的刘海别到耳后,“唉,现在想想也不知她咋想的,明明条件挺合适的,偏没看上建设。” 楚晚月捧着碗暖手,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她刚要接话,却听顾春花话锋一转:“哪想到啊,这两天那姑娘又找上门来,说是当初她父母怕闺女嫁得远,硬给拦下的。其实人姑娘...”她朝楚晚月挤挤眼,“心里是愿意的。” 楚晚月嘴角慢慢扬起:“春花,我今天来正想跟你说这个。”她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建设在部队处对象了。” “啊?”顾春花手里正在剥着玉米,她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这是好事啊!得!刚刚那些话当我没说!”笑声惊动了院里啄食的母鸡,“咯咯”叫着跑开了。 “你也是一片好心。”楚晚月帮着把玉米剥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俩孩子准备腊月在部队办婚礼,等过年回来再补办一次。” 第204章 怪怪的李婉 阳光透过窗户格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春花掰着玉米须,眉眼都舒展开来:“这是大喜事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叹口气:“运城我是去不了喽...”转头又笑起来,“等他们回来,我可要早早去凑热闹!” “那还用说?”楚晚月站起身,衣襟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玉米须,“到时候你不来,我让建设过来背你过去。”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顾大娘,您在家吗?” 顾春花正在拾掇玉米的手猛地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她压低声音对楚晚月说:“是那个小李老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楚晚月拍拍手上的玉米须:“去看看啊,总不能让姑娘在门外站着。” “来了来了!”顾春花边应声边往院门走,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她拉开门闩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门外站着的李婉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浅蓝色罩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端着的搪瓷盘里放着两张焦黄的面饼,还冒着热气。见门开了,她立刻扬起笑脸:“顾大娘,这是我娘早上烙的白面糊饼,特意给您拿两个尝尝。”说着就要往院里走。 顾春花下意识地往门框上一靠,挡住了她的去路:“不用了,我吃过早饭了。”她的语气虽然客气,但身子却纹丝不动地堵在门口。 李婉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大娘,您就别客气了。”她灵活地侧身,竟从顾春花身边挤了过去,“我给您放屋里吧。” 这时,堂屋的门“吱”的一声开了。楚晚月站在门口。 李婉一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声音立刻又甜了几分:“大娘您好!我是来给顾大娘送面糊饼的。”她献宝似的举起盘子,“白面做的,还放了葱花呢,可香了!您也尝尝!” 顾春花快步走过来,语气坚决:“小李老师,你拿回去吧。我家不缺这口吃的,你家一大家子人,留着给他们吃吧。” 李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要说什么。楚晚月突然开口:“妹子,我该回去了。”她转身回屋拿起背篓,动作利落地挎在肩上,“家里壮壮还等着呢,离不了人。” 李婉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面糊饼的香气在院子里飘散,却显得格外尴尬。楚晚月经过她身边时,温和地笑了笑:“姑娘有心了。”说完就大步往院外走去,背影挺得笔直。 顾春花看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李婉,叹了口气:“小李老师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轻轻推着李婉往外走,“快回去吧,一会儿该上课了吧。” 院门关上时,楚晚月已经快走到了巷子口。 “姐,等等我!我送你!”顾春花急忙快走两步跟上楚晚月,回头对李婉摆了摆手,“小李老师,你先回吧,我得锁门了。” 李婉捧着面饼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顾大娘,我把饼给您放屋里就行......” “真不用,你拿回去吧!”顾春花语气坚决,手上动作麻利地挂上铁锁,“咔嗒”一声,门锁应声合上。 目送着两人并肩离开巷子,李婉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掐进面饼里,滚烫的油渍沾满了指尖也浑然不觉。巷子里的风吹起她的辫子,衬得她阴沉的脸色更加明显。 “陆建设......”她咬牙切齿地低语,声音压得极低,“这辈子必须是我的!”捏着盘子的手青筋暴起,“谁也别想抢走......” * * * 拐出巷口,顾春花这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哎呦,这姑娘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情?怪吓人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楚晚月侧头问道,顺手帮顾春花拍掉肩头沾的玉米须。 “可不是嘛!”顾春花挽住楚晚月的胳膊,压低声音,“以前相亲那会儿,都是她爹娘在说,她就站在旁边不吭声。”她模仿着李婉当初的样子,板起脸,“就这样,冷冰冰的,连个笑脸都没有......”说着打了个寒颤,“就跟咱们欠她钱似的!” 楚晚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着远处供销社飘扬的红旗,突然提议:“要不,咱们去供销社转转?” “好啊!”顾春花眼睛一亮,顿时把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正好去看看新来的花布,听说这两天刚到一批海市产的......” 两个老姐妹说笑着朝供销社走去,背后是渐渐升起的朝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供销社出来时,日头已经快要爬到了天中央。楚晚月的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块印着牡丹花的蓝底布料,两包大白兔奶糖,一大包鸡蛋糕,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红糖,一条大鲤鱼,一块五花肉。 顾春花手里也提了不少东西,油纸包着的五花肉渗出点点油星,另一包鸡蛋糕的香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妹子,你回吧,我也该往家走了。”楚晚月停下脚步,拍了拍顾春花的手背。 顾春花把油纸包往上提了提:“那行,姐你有空就来,咱老姐妹坐着说说话。”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看那小李老师今天怪不对劲的......” ”嗯,我心里有数。“楚晚月点点头,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出公社约莫一里地,楚晚月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心念一动,背篓里的东西就都进了系统空间。空背篓顿时轻了不少,她调整了下肩带,加快脚步往家赶。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能看见了,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楚晚月找了个僻静角落,把东西又都取出来重新装好。还没走到家门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眯起眼睛望去,自家院门前竟黑压压地围着一群人!隐约还能听见争执声。 “怎么回事?”她拨开人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第205章 徐大山没了 “老三家的你可回来了!”马桂兰踮着脚朝人群外挥手,见楚晚月走近,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人堆里带,压低的嗓音里带着火气:“这徐家一大家子不要脸的!徐大山昨儿晚上去打水,掉进小河里淹死,今早捞上来人都泡发了,现在非要让爱华出钱给办白事!” 正说着,坐在地上的徐婆子突然拍着大腿嚎起来,粗布裤子上沾满了泥土。她枯瘦的手指直戳陆梅,嗓子扯得像是要撕裂:“徐爱华是大山的亲儿子!他亲爹的白事不找他找谁?”那声音尖利得像铁铲刮锅底,惊得槐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起一片。 陆梅攥着围裙往后退了半步,指节都泛了白。“我说了爱华不在,回不来!我们也没钱!”她话音未落,徐婆子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瓦片往门槛上砸,陶片崩裂的脆响惊得几个看热闹的娃娃直往大人身后钻。 “骗鬼呢?”徐婆子三角眼里闪着寒光,豁了牙的嘴喷着唾沫星子,“陆家去年刚起了大瓦房,听说家里还天天吃肉,现在跟我哭穷?”她说着竟直接躺倒在院门口,灰白头发散在泥地里,“今儿要不让爱华回去摔盆打幡,老婆子我就死在这!” 楚晚月注意到陆梅嘴唇在发抖,上前半步挡在她前面。“到底怎么回事?”她凑近陆梅耳边问,顺手把背篓往墙根暗处挪了挪,“徐大山真死了?” “说是昨儿在旁边小河边...”陆梅喉头滚动两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捞上来时...都……。”她突然抓住楚晚月的手腕,掌心冰凉,“娘,我们要去吗?” 楚晚月低头看向滚在尘土里的徐婆子。徐婆子正偷眼瞅她们,见被发现,立刻又捶胸顿足地干嚎起来。她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块干净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徐嫂子,爱国还有半小时就放学,等会儿我们带爱国过去。” “不用不用,既然爱华不在,你们...”徐婆子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往院里瞟,“那得先把白事的定金...” “徐婆子!” 一道洪亮的呵斥声从人群后炸开,围观的村民纷纷让出一条道。只见黄庄大队的大队长黄德贵大步走来,他袖子卷到肘上,脸上还带着刚从地里赶回来的汗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走到徐婆子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嗓门大得震耳朵:“你在这儿闹什么?把你儿子丢在河边,尸体都不管了?你是打算让他在太阳底下发臭吗!” 徐婆子被吼得一哆嗦,但随即又梗着脖子,扯着嗓子辩驳:“我这不是来找爱华去处理他爹的后事吗?他不去,谁给大山扛幡摔盆?谁给他抬棺下葬?你们老黄家管吗?” “放屁!”黄德贵气得脸都红了,“当初陆梅徐大山离婚的时候,你们可是签了字据的!徐爱华跟徐大山早就没关系了,你还有脸来要钱?赶紧回去!该买棺材买棺材,该挖坑挖坑,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徐婆子还想再争,可黄德贵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转头看向楚晚月,语气缓和了些:“婶子,这事儿闹得不像话,您看……” 楚晚月微微点头,上前几步,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黄队长,爱国一会儿就放学,等他回来了,我们就带他过去。毕竟是亲爹,该尽的孝道还是要尽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是离婚了,但村里人讲究个情分。您帮忙找几个劳力,帮着把白事办了,咱不讲究排场,一人一个窝头一碗菜,总能管上的。” 黄德贵听了这话,脸色这才好看些,叹了口气道:“还是婶子您明事理,成,我这就回去张罗。” 楚晚月点点头,从背篓里取出那块油纸包着的五花肉,足有二斤重,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五块钱,递给黄德贵:“黄队长,麻烦您拿着这钱,在村里买些菜,再找人蒸些窝窝头。您看看,这些够不够?” 黄德贵接过来,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够了够了!婶子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徐婆子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刚想开口说什么,黄德贵已经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料理后事!再闹下去,村里人谁还愿意帮你?” “那麻烦黄队长了。” 楚晚月微微颔首,目送黄德贵大步流星地离开。他粗糙的大手攥着那块油纸包着的五花肉,另一只手捏着五块钱,嘴里还念叨着要去找谁帮忙蒸窝头,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这……你……”徐婆子张着嘴,枯树枝似的手指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黄德贵跑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能借着闹事从陆家多抠出点钱,没想到楚晚月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推给了大队,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马桂兰和李月菊叉着腰往前一站,“咋?有意见!” 徐婆子这才悻悻地闭了嘴,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楚晚月收回视线,环顾四周,见围观的人还没散去,便抬高声音说道:“大家都散了吧,该做晌午饭了。”她的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村民们听了,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 等院门口清静下来,楚晚月转向站在一旁的李月菊和马桂兰,温声道:“大嫂、二嫂,一会儿就麻烦你们跟着我们走一趟了。” “这啥话,咱应该的!”李月菊利落地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马桂兰也跟着点头。两人都没多问,默契地跟着楚晚月进了院子。 厨房里,王秀珍已经麻利地煮好了一锅打卤面。面条筋道,卤子是用一点肉沫和一点甜面酱炒的,虽然简单,但香味扑鼻。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多说闲话,埋头快速吃完。 放下碗筷,楚晚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众人道:“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陆建国闷声应了,马桂兰和李月菊也擦了擦手跟上,唯独徐爱国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小脸皱成一团。 第206章 死了就死了 “姥姥,我不想去。”徐爱国突然停下脚步,撅着嘴嘟囔,“那人死了就死了呗!关我啥事!” 楚晚月回头看他,眼神温和却坚定。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顶,低声道:“傻孩子,不管怎么说,徐大山都是你爹。你哥现在在部队,咱们要是不去,回头让人抓住话柄,说他‘不孝’,耽误了前途怎么办?” 徐爱国咬着嘴唇不吭声,脚底一下下踢着地上的土疙瘩。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地“哦”了一声,“那……我就站那儿,我可不会哭!” “嗯,不用哭。”楚晚月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走吧,姥姥陪着你。” “咱们就去露个脸,转一圈就走。”马桂兰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徐爱国的发顶,男孩倔强的短发扎得她手心发痒。她压低声音,凑近道:“你到了那儿,往跟前一站,这事就算全乎了。村里人最看重这个理儿,更何况你姥姥连肉带钱都给出去了。”说着,她朝前方楚晚月的背影努了努嘴。 徐爱国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闷闷地“嗯”了两声。李月菊突然从另一边弯腰,布满老茧的手指点了点男孩的鼻尖:“臭小子,到了那儿可不许笑!要笑回家让你笑个够。”她故意板起脸,眼角却藏着慈爱的纹路。 “大姥姥,我知道啦!”徐爱国撇撇嘴。 转过村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招呼:“陆家的来了!”徐大山的小婶子踩着碎步跑来,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道:“停在新宅基地那边呢,那老婆子死活不让进家门,说是...说是晦气。” 楚晚月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轻轻颔首:“麻烦他婶子了,我们这就过去。” 她转身时,马桂兰正撇着嘴摇头,硬是把到嘴边的“这老虔婆”咽了回去,改口道:“真是...造孽啊。” “搭棚子了吗?”楚晚月突然问道。她目光扫过远处的宅基地,一堆破烂的土块堆在一起格外刺目。 徐小婶搓着衣角,嗫嚅道:“大伙儿商量着...今天下午就抬上山。这天说不准要下雨,夜里也没人守...”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行,真是麻烦你们了。”楚晚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她眼角扫过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灶台,木柴噼啪作响,铁锅里腾起的热气裹着肉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徐小婶咧嘴笑了笑,粗糙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应该的!您看看,又是给钱又是给肉的,俺们村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徐来家的炖菜手艺好着呢,那五花肉一下锅,油花滋滋往外冒,香得几个没上学的娃儿围着锅台直转悠!窝窝头也上笼了,等大伙儿吃完,咱就抬人上山。现在不讲那些老规矩,不烧纸不磕头,利索着呢!” “好好,辛苦你们了。”楚晚月温声应着。 等几人走到近前,帮忙的乡亲们早已端着碗蹲成一片。粗瓷碗里盛着油汪汪的炖菜,白菜帮子吸饱了肉汁,粉条晶莹透亮,偶尔还能翻出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男人们大口咬着黄澄澄的窝窝头,女人们凑在一处小声嘀咕,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真香啊!徐来家的手艺不错!”一个后生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嚷道。 旁边上了年纪的老汉嘬了口筷子,眯着眼接话:“那也得是人家陆家给的肉香!要我说啊,还是陆家厚道,亲娘亲弟弟连面都不露,啧啧!” “哎,徐婆子咋没来闹?”有人突然问道。 蹲在角落的年轻媳妇压低声音:“刚刚回来闹得太凶,大队长叫人把她关家里了,说再闹就扣工分!” 楚晚月听到这儿,唇角微微扬起。她提高声音道:“辛苦各位了,都吃饱吃好啊,不够了我再找人去买。” “够了够了!” “这都第二碗了!” “陆家大娘真好!”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中,马桂兰悄悄碰了碰楚晚月的胳膊。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这关,算是过去了。 一个穿着褪色衣服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卷走过来,蹲在徐爱国面前,烟味混着炖菜的香气飘过来。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小国啊,别难过了。你爹这一走倒是解脱了,省得天天被你奶奶当牛使唤。”说着朝徐婆子家的方向啐了一口。 徐爱国盯着自己的布鞋尖,鞋面上还沾着早上踩的泥巴。“大爷...我爹他...怎么就...”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烟灰簌簌地落在泥地上:“这些天不是总下雨么?河岸泡得跟豆腐似的。你爹去提水,一脚踩空就...”他突然收住话头,使劲揉了揉男孩的脑袋,“都是命啊。” “嗯,我知道了。”徐爱国闷声应着,把脸埋得更低了。 “小国,来奶奶这儿喝碗热菜!”徐小婶在不远处招手,见男孩摇头,转身对几个帮忙的妇女叹道:“你们瞧瞧,多懂事的孩子,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 “可不是嘛!”圆脸妇女接茬,“听说他哥去部队当兵了?” “对对,小华那孩子更有出息!”徐小婶压低声音,“等接到信儿...哎,当儿子的知道爹没了,指不定多难受呢!” 徐爱国悄悄蹭到楚晚月身边,挨着她坐在半截树墩上。“姥姥...”他拽了拽她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咱啥时候能回家?” 楚晚月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俯下身:“怎么也得等你爹入土为安。”她枯瘦的手指拂过男孩翘起的鬓角,“方才那些夸你的话,可都听见了?” “嗯...”男孩点点头,发梢蹭得老人手心发痒。 “这就对了。”楚晚月眯起眼望向远处,帮忙的汉子们已经开始收拾绳索和扁担。 “姥姥...”徐爱国突然把脸埋进楚晚月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我明明最讨厌我爹了,可看着他现在这样躺着,心口这儿...怪难受的...”他攥着小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第207章 傻孩子 楚晚月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男孩的后背,像是要给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顺顺毛。“傻孩子...”她叹了口气,“血脉相连这种事啊,就像地里的根,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儿牵着...” “起灵喽!”光头汉子一声吆喝打断了祖孙俩的私语。八个青壮年围着那张临时拼凑的木门板站定,徐大山瘦削的身躯裹在一床旧棉被里,随着号子声被稳稳抬起。后面几个人带着铁锹和锄头,跟着送葬的队伍往林子深处走去。 陆建国拍了拍裤脚的土,朝徐爱国招手:“爱国,跟紧了。” “知道了,大舅。”男孩应着,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楚晚月。他突然鼻子一酸:“姥姥,我...我很快就回来!” “去吧。”楚晚月挥挥手,“看着点脚下的路。”她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 马桂兰往旁边挪了挪,给楚晚月腾出块平整地方:“这孩子...心里明镜似的。” 徐小婶匆匆过来:“陆家大娘!这还剩了半盆菜,窝头也够两顿的,您看...” “留着给帮忙的乡亲们加个餐吧。”楚晚月笑得温和,“今儿个多亏大伙儿出力。”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徐小婶嘴上推辞着,眼角却笑出了褶子,“那我替大伙儿谢谢您了!”她一溜小跑,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还在收拾家伙事的妇人们。 日头渐渐西沉,林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号子声。当最后一缕阳光快要隐入山后时,送葬的队伍终于回来了。徐爱国走在最前面,小脸上蹭着道泥印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姥姥...”他扑过来抓住楚晚月的手,“咱们回家吧...”明明下葬时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掉一滴泪,可这会儿握着姥姥温暖的手掌,那些压在心底的难过突然就藏不住了。 楚晚月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回握住那只微微发抖的小手:“走,回去姥姥让你大妗子给你蒸糖三角吃。” ……………… “哎呦喂!这老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王秀珍重重跌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粗糙的手指用力揉着后腰。 “麦子总算赶在清明前种完了。明儿个大队该安排拔草了吧?”楚晚月心疼的看着已经累的直不起腰的几个人。 “那点工分还不够塞牙缝的。”王秀珍摆摆手,竹椅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去年春种挣的工分,换来的玉米面还没撑到秋收呢。” 楚晚月去端了搪瓷缸走过来:“赶明儿我去合作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棉花票。建设年前就要办喜事,得给他攒几床新被褥。”她掰着手指盘算,“一床铺的,两床盖的,再絮个厚实的褥子...” “要不顺带给小燕裁两身衣裳?”王秀珍突然直起腰,“我记得箱底还有块藏青色的确良。” “我明儿把布票都带上,要是有富余的布料,给你们都做身新的。”望着墙上泛黄的日历,“建设结婚那天,咱家人都得穿得体面。” “可使不得!”王秀珍急得直拍大腿,“去年刚做的那件蓝布衫还能穿三年呢!” 一旁的陆梅突然插话:“娘,去海岛探亲的事,您打算带谁去?” 楚晚月摩挲着有些发酸的手腕:“要不...咱全家都去?正好让孩子们见见他们小叔生活的地方。” “可不敢耽误学业啊!”陈素云急忙拒绝,“建业厂里正在评先进,建党他也有工作脱不开身...” 楚晚月数着窗棂上的格子盘算:“让建党看家,看着几个大的,你们四个带着安安和壮壮跟我去。”她转头看向正在喂鸡的楚青苗,“冬天队里没事,让建国跟着。” “我看行!”楚青苗把最后一捧谷子撒出去,惊起一片扑棱棱的翅膀。 陆梅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下。不过得瞒着孩子们,要是他们知道了,还不知道该怎么闹腾呢。”她笑着摇摇头,“尤其是小七,这孩子能念叨两个月。” …………………… “嘀——今日签到功能已开启,请问是否签到?” 楚晚月刚睁开眼,耳边就响起机械而空灵的系统提示音。 “签到!”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造化丹’一枚——修真界顶级疗伤圣药,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肉白骨、起死回生。物品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 “啥?修真界?造化丹?”楚晚月听得一愣,“我一个乡下老太太,要这玩意儿干啥?” 她摇摇头,没往心里去。掀开被子,披上棉袄,推门往外走。昨晚下了场小雪,院子里却干干净净的,显然是陆建国一大早就起来扫了。 “娘,您醒啦?饭马上好了!”王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进来,赶紧擦了擦手,“锅里熬了小米粥,贴了玉米面饼子,还煮了几个鸡蛋。” 陆梅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道:“娘,水是刚烧开的,香皂我放旁边了,您先洗把脸。” “嗯,几个小的起了没?”楚晚月一边搓着热毛巾敷脸,一边问道。 “今儿是周末,让他们多睡会儿吧,反正也没啥活。”王秀珍笑着说道,手里锅铲翻炒着咸菜丝,香气飘满了整个灶屋。 这时,陆建国挑着两桶水从外头回来,眉毛上还挂着霜,一进屋就跺了跺脚:“嚯,今儿可真是冻透了!” “快过来烤烤!”王秀珍一见他鞋帮子上沾着雪水,赶紧拽着他往灶坑边坐,“鞋湿了没?待会儿换双干的,别冻着脚。” 陆建国笑呵呵地蹲下,伸手在灶膛前搓着:“没事儿,路上雪不厚,就是风刀子似的刮脸。” “脚冻透了吧?鞋湿了吗?” “穿的娘买的劳保鞋,没湿,就是有点冷。” 陆建国脱下棉手套,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他脚上那双深绿色的劳保鞋虽然厚实,但踩了雪地后,寒气还是顺着鞋底往上渗,脚趾头都有些发木。 第208章 都死了 “脱了烤烤。”楚晚月走过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星子噼啪作响,热气立刻腾了起来。 陆建国连忙摇头,往后缩了缩脚:“不了……味儿大……”他一个大老爷们,成天在外头跑,鞋里那股汗味儿混着泥雪,要是脱下来,怕是满屋子都得熏得慌。 “哈哈哈……”陆梅正坐在灶台边纳鞋垫,一听这话,笑得针都拿不稳了,“建国,你还怕熏着咱娘啊?娘连你小时候尿炕的被子都洗过,还在乎这个?” 一旁的王秀珍也抿着嘴乐,一边盛着饭,一边时不时抬头瞥他一眼。陆建国被笑得耳根子发烫,干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只把脚伸到灶坑边烘着,嘴里还嘟囔:“那能一样吗……” 正闹腾着,外头棉帘子一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笑什么呢?这么热闹?”陈素云抱着裹成粽子似的安安进了屋,一层层解开蓝底白花的包被,露出小家伙红扑扑的小脸。 六个月的安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瞧见楚晚月就咧开没牙的嘴,两只小胳膊使劲往外挣:“啊——” “哎呦,安安是要奶奶抱啊,来!奶奶抱抱。”楚晚月忙在围裙上擦了手,接过沉甸甸的小肉团子。安安立刻揪住她的衣领,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哈喇子滴在楚晚月肩头,洇出个亮晶晶的小圆点。 “饭好了,准备吃饭吧。”王秀珍端出冒着热气的小米粥,金黄的饼子摞在竹筐里,咸菜丝拌了香油,桌上还摆着一碟罕见的腌香椿——这是今年春天存下的稀罕物。 饭后,陆建国披上军大衣去大队部开会,陆梅和王秀珍把炕桌收拾干净,铺开新弹的棉花絮,妯娌几个围坐在东屋炕上绗被子。 小三早领着半大孩子们蹿得没影——刚下过雪,林子里野鸡饿得刨食,正是下套子的好时候。 “你们慢慢做吧,我去老李家逛逛。”楚晚月把安安交还给陈素云,从针线笸箩里翻出纳了一半的鞋底。灰布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歪歪扭扭,这是她前些天跟西头赵婆子学的,到底不如人家几十年的老手艺。 她揣上顶针和麻线,临出门又抓了把炒南瓜子,老李家门口,这会儿准保聚着一帮唠闲嗑的老姐妹。 “老楚,咋来这么晚?”李婆子正坐在大门口,手里搓着麻绳。门口新扫出来的雪堆在墙根下,被太阳晒得亮晶晶的。几个老姐妹围坐在一起,冬日的暖阳正好晒在后背上,棉袄都晒得蓬蓬的。 “这不是金花还没来?”楚晚月紧了紧头上的蓝布头巾,把鞋底子往胳肢窝下一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金花今儿回娘家了,说是她兄弟相看对象。”王婆子往旁边挪了挪,“快坐这儿,背对着太阳最舒服。” 楚晚月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把鞋底子往李婆子跟前递:“李嫂子,你给掌掌眼,我这样纳对不?” 李婆子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吆,这次不错啊!”粗糙的手指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就是这针脚大小不一般齐,不过已经比上回强多了。” “真的?”楚晚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赶紧从兜里掏出顶针套上,“那我就接着这么纳了。” 几个婆子说说笑笑地干着活。王婆子正讲着她家二闺女相亲的趣事,说到兴起时,手里的锥子都忘了使,差点扎到自己腿上。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不好了!出事了!快来人啊!”那声音尖利得能把人的心都揪起来。 “是刘翠翠!”陈婆子猛地站起来,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垫掉在了地上,“该不会是陆平顺家又出啥幺蛾子了吧?” 李婆子一把拽起楚晚月:“走,看看去!”几个老太太也顾不上收拾针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陆平顺家跑去。 远远地就看见陆平顺家门口围了一群人。走近一看,院子里的景象把几个老太婆都吓傻了,陆平顺和媳妇巧花直挺挺地躺在院子当间,脸色铁青;冯娟和陆二歪倒在台阶旁,冯娟手里还攥着个打翻的饭碗,米粒撒了一地... “这......这是咋的了?”李婆子一把拽住旁边的王老憨,声音都打着颤。冬日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个? 王老憨搓着手直跺脚:“俺也是刚听着动静跑来的,这......”他伸着脖子往院里瞧,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大队长来了!让让!都让让!” 人群自动分开条路,陆福全披着件半旧的军大衣急匆匆地挤进来。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角落里陆大和刘翠翠正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跪在雪地上,小的那个还在哇哇直哭。 “陆大!这到底怎么回事?”陆福全蹲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 陆大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这会儿惨白惨白的:“大队长!我爹娘......他们......”话没说完,这个平日里最能干的壮劳力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老二他们也都......没了!都没了!” “去个人!快把周大夫找来!”陆福全猛地站起身,朝人群吼道。 “来了来了!”周斯年背着个磨得发白的医药箱小跑过来,眼镜片上还沾着雪花。这位下乡的知青大夫虽然年轻,可村里人都信得过他。 “周大夫,你快给看看......看看人还……”陆福全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周斯年点点头,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翻开陆平顺的眼皮,又凑近闻了闻嘴角,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是中毒。看症状,很可能是......” “中毒?!”人群地一声炸开了锅。几个胆小的婆娘已经捂着嘴往后退,有个小媳妇直接吓哭了。 “天爷啊!谁干的?” “造孽啊!” 不知谁喊了句:“陆大一家咋没事?”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刀子似的扎向跪在地上的陆大两口子。 第209章 凶手是谁 “不是我们!”陆大猛地抬起头,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我们今儿一早就去翠翠娘家了!回来路上还搭了刘叔的牛车,刘叔能作证!” 刘翠翠紧紧搂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是啊大队长,我们走的时候爹娘还好好的,老二他们还说要给房顶补补瓦......” “大队长!屋里!”东屋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怕不是......” 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周斯年快步往屋里走,陆福全紧跟在后。楚晚月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周斯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迎面就闻到一股酸臭的呕吐物气味混着野菜汤的苦涩。桌上那半盆灰绿色的野菜汤还冒着热气,几双筷子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地上还倒着一个摔碎的粗瓷碗。 “这...”陆福全刚跨过门槛就捂住了鼻子,“周大夫,看出啥了?” 周斯年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根银针,小心地蘸了蘸汤水。那针尖立刻泛起诡异的暗蓝色。“大队长,是老鼠药!”他压低声音道,“还是加量的。今儿个他们炖的是骡根草,本来就又苦又涩,正好把药味盖过去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群炸开了锅:“老天爷啊!这是要灭门啊!” “哪个丧良心的干这种事!” 有人小声嘀咕:“该不会是...”眼睛直往刘翠翠身上瞟。 李婆子拽了拽楚晚月的衣角:“老楚,你说是不是...”她朝冯娟的尸体努努嘴,“我记得前阵子...” 楚晚月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凝重地望向倒在台阶旁的冯娟。 “是冯娟干的!”陆满山突然拨开人群闯进来,棉袄的扣子都系错了,“前儿个在集上,我亲眼看见她买了三包老鼠药!当时我还问她买这么多干啥,她说家里粮仓闹耗子...”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小媳妇吓得直往自家男人身后躲,有个老太太当场念起了佛。 “现在人都没了,就算报案也...”王老憨话没说完就被他婆娘掐了一把。 “这冯娟也太狠了吧?” “怕不是为了妞子那事...” 提到“妞子”,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那桩事,村里谁不知道? 陆福全走到陆大跟前,拍拍他肩膀:“陆大,你看这事要不要去...” 陆大抹了把脸,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大队长,不报案了。”他看了眼地上并排躺着的四个人,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刘翠翠突然“哇”地哭出声来,两个小的也跟着嚎。 “好,建国,你带人到仓库拿工具,去南边林子里挖两个坑,挖深点。”陆福全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转头对陆建国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院子里躺着的人。 陆建国闷声应了句:“行,我这就安排。”他朝人群里几个壮实汉子使了个眼色,十几个劳力跟着他往生产队仓库走去。 “没事的都先散了吧,留几个帮忙的。”陆福全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几个看热闹的婆娘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边走还边回头张望。 楚晚月扯了扯李婆子的袖子:“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儿再过来帮忙,你回去不?” “我家里没事,就先不回去了,你去忙你的不急着回来。”李婆子摆摆手,眼睛还盯着院子里那几具尸体,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等楚晚月回到陆家院子,王秀珍几个还在东屋炕上缝被子。针线穿过棉布的声音沙沙作响,屋里暖烘烘的。 “娘,你回来了。”陆梅眼尖,第一个看见楚晚月站在门口。 “嗯,陆平顺和他媳妇死了,他家老二还有冯娟也死了。”楚晚月边说边解下头巾,声音平静得可怕。 “啥?”王秀珍手一抖,针尖扎到了手指头,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她顾不上擦,瞪大了眼睛看着婆婆。 “是被冯娟用老鼠药毒死的,秀珍你跟我过去帮忙,素云你们就在家吧。” “好,娘,一会儿我和大姐做饭。”陈素云点点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她怀里的小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气氛不对,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等楚晚月带着王秀珍回到陆平顺家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巧花的娘家人哭天抢地地扑在她身上,几个女眷正在给尸体擦脸梳头。有人悄悄告诉楚晚月,冯娟的兄弟听说自己姐姐干的这事,连面都不敢露。 院子中央摆着两个大桌子,是临时拼起来的门板。三三两两的村民坐在四周的长条凳上,说话声压得极低。有人端着粗瓷碗喝水,手还在不住地发抖。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赶到了院墙根底下,不许他们靠近看。 “快!救命啊!快来人啊!”一声凄厉的哭喊声突然撕裂了院子里的沉闷。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惊恐和绝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院门口看去。只见去林子里挖坟的那十几个壮劳力,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往这边狂奔。 他们身后,几个人抬着个血淋淋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前冲。那人身上的棉袄已经被血浸透了,随着奔跑的动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陆福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几个胆小的妇女已经捂住了眼睛,不敢往那边看。 站在楚晚月身边的王秀珍突然死死抓住婆婆的胳膊,“娘...!”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晚月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被抬着的人,虽然满脸是血,但那身形、那衣服...“建...建国?!”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王秀珍木然地点头,眼泪已经糊了一脸。她突然挣脱婆婆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去,“建国——”那一声呼唤凄厉得让人心尖发颤。 第210章 陆建国受伤 楚晚月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婶子!”陆福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楚晚月勉强摇摇头,嘴唇颤抖着:“我没事...”可话音未落,王秀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传了过来。 “建国——!”那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似的。王秀珍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丈夫的手,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眼看着就要哭晕过去。 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把陆建国放在刚铺好的草席上。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血还在不断地从他身下渗出来,很快就把草席染红了一大片。 周斯年背着药箱飞奔过来,可当他看清陆建国的伤势时,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围观的众人,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三婶子,对不起!”陆建红几人“扑通”一声齐齐跪在楚晚月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陆建红的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满是哽咽。 陆福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去挖个坟,怎么都……”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浑身是泥的年轻后生,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蹭破的伤口和刮痕。 楚晚月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陆建国身边。她颤抖的手抚上儿子冰凉的脸庞:“建国...你醒醒...”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安眠。 陆福军抹了把脸,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我们正挖坟坑,突然一头野猪从林子里窜出来...那畜生红着眼就朝建红冲去...是建国哥一把推开建红...”说到这儿,这个平日里最硬气的汉子突然嚎啕大哭,“结果他自己...被那畜生的獠牙...” 王秀珍整个人扑在陆建国身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丈夫血迹斑斑的衣襟。楚晚月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她的指尖感受到,陆建国的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响起:“嘀!宿主,可以使用造化丹。” 楚晚月黯淡的眸子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对!今早签到得到的造化丹!她借着俯身的动作,悄悄从系统空间取出那枚泛着淡淡金光的丹药。 “建国!你醒醒啊!”楚晚月哭喊着扑上去,在众人视线死角处,迅速将丹药塞进陆建国口中。那丹药一沾唇便化作一股清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建国!你睁开眼看看...你舍得丢下秀珍一个人吗?”楚晚月声嘶力竭地喊着,同时暗中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建国——”王秀珍用力摇晃着丈夫的身体,绝望的哭喊声让围观的村民都不忍地别过脸去。 突然—— “咳...咳咳...”两声微弱的咳嗽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王秀珍僵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 陆建国的眼皮轻轻颤动,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是一阵轻咳。他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醒了!建国醒了!”陆福全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甚至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陆建国缓缓睁开眼睛,迷茫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泪流满面的妻子身上。 “建家,建红,麻烦你们几个帮我把建国抬回家。”楚晚月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抖,衣襟上沾着泥渍和血迹,发髻也散乱了几缕。 陆建家连忙应声:“好!三婶我们这就送建国哥回家。”他朝几个年轻后生使了个眼色,几人轻手轻脚地将陆建国移到门板上,小心翼翼地抬起门板,生怕颠簸到躺在上面的人。 王秀珍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睛片刻不离丈夫的脸。李婆子和王婆一左一右搀扶着楚晚月,三个老姐妹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到了陆家,几人把陆建国抬到他们屋里,陆梅几人听到动静出来,看到浑身血乎淋淋的陆建国,都是眼前一晕。 陆建家几人从屋里出来:“三婶,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让人去叫我们...”他欲言又止,眼睛还不住地往屋里瞟。 楚晚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嗯,谢谢你们几个了。”又转向两位老姐妹,“李嫂子、王嫂子,也谢谢你们了。” “说的什么见外话。”李婆子摆摆手,“你快去看看建国吧,我们就先走了。”她临走前还特意把院门带上了。 “娘!大哥怎么了?”陈素云紧紧的抱着安安。 “没大事,我去看看。”楚晚月转身进了西厢房。推门就见王秀珍正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陆建国身上的血迹,眉头紧锁着:“奇怪了...” “咋了?”楚晚月快步走到炕边。 王秀珍的手微微发抖:“娘,建国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会不会是...”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会不会是内脏都...” 楚晚月心里门清,却故作镇定地摆摆手:“没事,可能是野猪的血溅在他身上了。”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儿子的脉搏,强劲有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突然,躺在炕上的陆建国睁开了眼睛,竟跟没事人似的直接坐了起来:“那个...秀珍,我就说我没事吧。” 王秀珍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进陆建国怀里:“呜呜...你真的没事!你吓死我了!”她的拳头轻轻捶打着陆建国的后背,眼泪把对方的衣襟都浸湿了一大片。 陆建国有些手足无措地搂住王秀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个血窟窿的。 “嗯嗯,我没事,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陆建国轻声哄着王秀珍,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王秀珍的背,“我饿了,你给我煮碗打卤面吧?”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要把方才的惊吓都补偿回来。 第211章 你是我娘吗 王秀珍破涕为笑,连忙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好,我这就去!”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刚推开房门,就见陆梅和陈素云抱着安安还有楚青苗抱着壮壮,三人一脸焦急地守在门外。见王秀珍出来,陈素云立刻迎上前:“大嫂!大哥怎么样?” “没事没事,虚惊一场。”王秀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去给他煮碗面,你们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陈素云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胸口。她怀里的安安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放松,也跟着咯咯笑起来。方才大哥满脸是血地被抬回来,可把她们吓得不轻,连壮壮都乖得出奇,一直没闹。 等王秀珍的脚步声远去,屋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陆建国盯着楚晚月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蹙紧。片刻后,他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娘,你真的是我娘吗?” 楚晚月心头一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小兔崽子说什么胡话呢!”她作势要打,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陆建国却异常认真:“我知道我刚刚已经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能感觉到自己飘起来了,可是有人硬生生把我拉了回来。”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明明记得被野猪顶得吐血,肠子都要流出来了,可现在...” 他掀开衣襟,露出完好无损的肌肤,眼神越发锐利:“而且我迷迷糊糊感觉到,娘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楚晚月长叹一声,缓缓坐在了炕沿的木凳上。 窗外透过来的光线映照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我就是你娘没错。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去年我其实已经死了,没想到一睁眼就到了几十年后,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结果又回来了...” 陆建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确实,现在的娘虽然做事风格大变,但那些细微的小习惯——比如说话时总爱捻衣角、思考时会无意识抿嘴唇——确实和从前一样。 “我以为我只是借尸还魂...”楚晚月的声音轻了下来,“后来才发现,这就是我自己的身体,只是灵魂去了后世,等在后世死后,又回来了...” 沉默在屋内蔓延,只有厨房传来王秀珍切菜的“咚咚”声。良久,陆建国突然问道:“娘,几十年后...是不是人人都能吃上饭?”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楚晚月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呵呵,不仅能吃饱饭,孩子们都能免费上学,人人都有工作...”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吗?”陆建国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真想亲眼看看啊...”他望着窗外的星空,脸上写满向往。 楚晚月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只要好好活着...以后准能见到。”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你现在必须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至少半个月不准出门!” 陆建国一脸困惑:“为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说着就要起身。 “傻子!”楚晚月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道,“谁被野猪顶了能一点事儿没有?你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有问题吗?”她的目光扫向窗外,“村里人可都看见你浑身是血被抬回来的...” 陆建国这才恍然大悟,挠着头嘿嘿一笑:“娘说得对!我这就装病!”说完立刻“哎哟”一声躺了回去,还故意做出虚弱的样子。 楚晚月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王秀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子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陆建国立刻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王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打卤面走进里屋,腾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刚跨过门槛,就听见陆建国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呻吟着,把王秀珍吓了一跳,差点没把面碗摔在地上。 “建国?这是怎么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将面碗匆匆放在床头柜上,手背不自觉地贴上陆建国的额头,“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话还没说完,一旁传来楚晚月忍俊不禁的笑声:“秀珍,您别着急,他装病呢!”她走过来拉住王秀珍的手臂,“跟自家人还演这出,莫不是想让秀珍天天端茶倒水伺候着?” 陆建国见被拆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嘿嘿,这不是练练嘛......”说着已经忍不住香味的诱惑,伸手端过面碗,呼噜呼噜大口吃起来,哪还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王秀珍困惑地皱起眉头,转向楚晚月:“好端端的装什么病?”她伸手想夺回面碗,“要装病就别吃我的面!” 楚晚月按住王秀珍的手,压低声音说:“秀珍,你看他这样,像被野猪顶伤了的样子吗?” 王秀珍上下打量着狼吞虎咽的陆建国,摇摇头:“不像,一点不像。这胃口比大队里的老黄牛都好。” “是啊,”楚晚月点点头,“都知道他被野猪顶了,突然好好的出去干活,这让人看到得多奇怪。不如让他在家装几天病,省得村里人问东问西的。 “是这个理儿!”王秀珍恍然大悟,“等要去运城前再出门,这样时间就对得上了。” 陆建国刚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闻言差点呛到:“咳咳...你们就这样把我安排了?让我躺一个多月?我这身子骨还不得长蘑菇啊?” 楚晚月噗嗤一笑,夺过空碗:“想得美!白天关上门该干嘛干嘛,就是有人来时赶紧躺下装装样子。”她伸手戳了戳丈夫的脑门,“就你这演技,还得好好练练!方才那几声哎哟,跟老母猪下崽时叫唤似的。” 第212章 没事吧 陆建国摸着被戳的额头,装模作样地叹气:“得,我这家里地位啊!” 王秀珍和楚晚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娘,大嫂,我们能进来吗?”陈素云站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声音里透着关切。她怀里抱着安安,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进来,进来!”屋里传来王秀珍爽快的回应,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放松。 陈素云推开门,微微侧身挤了进去,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些,她眯了眯眼,才看清躺在床上的陆建国。她快步走到床前,低声道:“大哥没事吧?刚才听村里人说,可吓人了。” 陆建国摆摆手,露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笑道“没事儿,就是被顶了下,人没事,就是得装模作样躺几天。” “那就好,刚才可吓死人了。”陈素云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似乎感受到大人们的情绪,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建国没事了?”陆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没事儿,就是得躺个半拉月。” 王秀珍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梅眉毛一挑,“躺半拉月这还叫没事?!”她瞪大眼睛,凑近床边仔细打量着陆建国,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王秀珍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不是做给外人看吗?谁家好人被野猪顶了还能活蹦乱跳的?反正现在大队里没活儿,让他在家歇着,省得别人起疑。” 陆梅一听,顿时乐了,“好!”她咧嘴一笑,故意冲陆建国眨眨眼,“建国啊,那你可好好‘养伤’啊,别露馅儿!” 陆建国无奈地叹了口气,“得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拿我当‘病号’使唤。” 几个人相视一笑,屋子里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气氛。 安安不明所以,也跟着拍手咿咿呀呀地闹腾起来,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秀珍!在家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建家媳妇抱着个竹篮子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巾上还沾着些干叶子。 建强媳妇紧随其后,手里也提溜着个盖着红布的篮子。建红的媳妇走在最后,她怀里搂着个包袱,脚步有些迟疑。 “在呢,快进来!”王秀珍闻声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刚才在揉面。 她穿着件半旧的枣红色棉袄,围裙上打着几个整齐的补丁。“赶紧到屋里坐,外头这风跟刀子似的,冻得人直哆嗦。”她招呼着三人往堂屋走。 “哎!好好。”建家媳妇应着声,一边跺着脚上的雪水一边往里走。“今儿这雪下得可真大,路上差点摔个跟头。” “秀珍,建国哥咋样了?”建强媳妇放轻了声音,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王秀珍的脸色,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王秀珍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没啥大事,就是撞疼了,要养上十天半拉月的。”她边说边给三人搬凳子。 “那就好,那就好。”建家媳妇松了口气,把篮子上的红布掀开,“这是我娘特意攒的二十个鸡蛋,让给建国哥补补身子。”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白生生的鸡蛋,都用稻草隔开防止磕碰。 “嫂子,这是我娘让拿来的。”建强媳妇也赶紧递上自己的篮子,“都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 王秀珍接过两个篮子,眼眶有些发红:“哎呦,替我谢谢大大娘和二大娘了。这大冷天的,还让你们跑一趟。”她没有假意推辞,农村人讲究实在,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噼啪的声响。建红媳妇站在门口迟迟没开口,手指不停地绞着包袱皮。 “招娣,别站着啊,快进来坐。”王秀珍招呼道。 建红媳妇这才往前挪了两步,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嫂子,对不起...建国哥都是为了救我家建红才被野猪顶了的...家里现在就这些鸡蛋...”她说着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小袋红糖和几个鸡蛋,“这几天我们想办法去买点肉...” “别这么说!”王秀珍一把拉过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都是一家人,哪能见死不救?再说了,建国没大事,养养就好了。”她用力握了握王招娣的手,“你公婆年纪大了,家里也不宽裕,真不用再破费了。” 这时,陆梅从里屋端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是四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来来来,一人喝碗糖水暖和暖和。我刚沏的,可甜了。” “谢谢梅子。”建强媳妇接过碗,双手捂着取暖。 “谢谢大姐。”建家媳妇啜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让她冻僵的脸颊舒展开来。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几个女人围坐在炭盆旁,絮絮地说着家长里短,红糖水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 “系统,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楚晚月踏着厚厚的落叶,走在蜿蜒的下山小路上。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紧了紧身上大棉袄,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霜。 “嘀——宿主现在有一千三百积分。”系统机械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楚晚月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眯眼看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峦:“嗯,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转,我得多上山转转。”她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子,在心里盘算着,“过个一个月就得去运城了,多攒点积分,别到时候又有什么事。” “咯咯咯...”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骚动。 楚晚月猛地停住脚步,敏锐地竖起耳朵:“有野鸡!”她立刻放轻动作,像只灵巧的猫儿般弓着腰,循声摸去。枯枝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拨开一丛干枯的荆棘,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一只肥硕的野山鸡正被几根坚韧的草藤缠住了腿,在拼命扑腾。 第213章 好好活着 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扬起一片尘土。 “哈!”楚晚月忍不住笑出声,“我这运气还真不错啊!”她利落地从腰间取出麻绳,三两下就把野鸡捆了个结实。 鸡翅膀扑棱起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这可是送上门的肉啊...”她小声嘀咕着,把战利品塞进背后的竹篓里,还特意用干草盖好。 刚走出没多远,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林间传来:“晚月...” 楚晚月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只见傅时宁佝偻着背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背上的竹篓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他瘦削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亮。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篓的边缘。 楚晚月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两步,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你说吧。”她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眼神却不自觉地扫过对方冻裂的手。 傅时宁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方:“我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他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楚家老宅的地契和钥匙。我把能保存的东西...都藏在老宅的地下室里了,那里不会有人发现的。”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回去...这些都该是你的。” 山风突然变得猛烈,吹乱了楚晚月的发梢。她沉默地看着那泛黄的油纸包,上面还残留着血迹的痕迹。 “你会有平反的一天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山泉还要清冷,“到时候,你亲手交给我吧。” 傅时宁的眼眶突然红了:“晚月,我...”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了。”楚晚月打断他,目光如炬,“你只要...”她的声音罕见地软了几分,“好好活着,等着那一天到来。”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身后传来哽咽的喊声:“我...我会的!我会好好活着!” 楚晚月没有回头,大步朝山下的村庄走去。 “系统,我大哥还活着吗?”楚晚月站在风雪中的山路上,攥着背篼的手指节发白。 “嘀...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楚晚月闭了闭眼,长呼出一口白气:“好吧。”她抬手抹去睫毛上凝结的冰霜,继续往山下的陆家走去。 此时陆家的厨房里,顾春花正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的柴火被她无意识地掰成几段。灶膛里的火苗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阴晴不定。 “秀珍,你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她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王秀珍放下正在择的野菜,擦了擦手上的泥:“春花姨,素云已经去找了,应该快回来了。”她担忧地看着顾春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您先喝口热水吧?” 顾春花摇摇头,突然抬手重重拍了自己一巴掌:“唉!都是我的错啊!”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回来了!”院子里突然传来陈素云欣喜的喊声,紧接着是楚晚月熟悉的脚步声。 顾春花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当她看到楚晚月的身影时,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姐!”她一头扎进楚晚月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楚晚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扶住顾春花的肩膀:“妹子?咋了?这是出啥事了?”她捧起顾春花的脸,发现对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指甲印。 “咱先去屋里,外面冷。”楚晚月不由分说地拉着顾春花往主屋走,路过厨房时对王秀珍使了个眼色,“秀珍,煮点姜茶来。” 温暖的屋内,顾春花蜷缩在炕沿,手指绞着衣角:“姐,我办错事了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大错特错...” 楚晚月脱下沾雪的外套,在她身边坐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姐,你还记得那个李婉吗?”顾春花抬起头,眼神恍惚。 楚晚月皱眉思索:“那个小李老师?之前跟建设相看的?” “对!就是她!”顾春花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楚晚月的手腕,“这小李老师就是个疯子!” “她咋了?” 顾春花绞着衣角的手指已经发白:“这事儿都怨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日子她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每次来都带着自己烙的饼子,要不就是做的小零食,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建设的事。” 王秀珍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两人换了新沏的茶。 “我寻思着...”顾春花接过茶碗却没喝,“建设这么好的小伙子,长得精神又在部队当干部,有人惦记也正常。每次她来,我都客客气气地招待...” 楚晚月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前天晌午,她又在夸建设有出息...”顾春花的眼泪砸在茶碗里,“我就顺嘴说了句‘建设下个月就要和小燕成亲了’...” “当时那李婉正在帮我剥豆子的手猛地顿住,青豆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顾春花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姑娘突然就变了脸色。 “建设哥...要结婚了?”李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是啊,日子都定好了。”顾春花还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要不是建设在部队上忙,上个月就该办了...” 李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春花姐,建设哥的部队...在哪儿来着?” “运城啊,怎么了?”顾春花随口答道,等她回过神时,李婉已经跑出院子了。 “我哪想到她真敢去啊!”顾春花捶着自己的腿,“今早她娘红着眼睛来我家,说李婉留了封信就坐车去运城了!这要是闹到部队上去...” 楚晚月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建设刚提干不久,这要是闹出作风问题...” 第214章 打电话 “都怪我这张破嘴!”顾春花又要扇自己耳光,被楚晚月一把拦住。 “妹子,这事儿不赖你。”楚晚月的声音沉稳有力,“她既然存了这个心,你就是不说,她也能从别处打听出来。” 楚晚月突然站起身,棉袄带起一阵风:“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建设说一下,让他有个准备。” 顾春花愣愣地点头:“对,我家老大办公室就能打电话。” “走!”楚晚月已经披上棉大衣,“你骑车带我去公社,我给小燕娘打个电话,再想办法联系建设。” 顾春花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娘?”王秀珍见楚晚月和顾春花急匆匆往外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追到院门口。 楚晚月回头摆摆手,语气沉稳:“我很快就回来,你们在家准备做饭就行。背篓里那只野鸡炖了,再烫点菜。” 顾春花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门外等着,脸色焦急:“姐,快些!” 楚晚月跳上后座,顾春花使劲一蹬,自行车冲了出去。王秀珍站在门口,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总觉得出了什么大事。 程易刚开完会回来,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抬头就见楚晚月和顾春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两人额头上都沁着细汗,神色凝重。 他连忙站起身,语气关切:“娘,晚月姨,你们这是怎么了?出啥事了?” 顾春花一把抓住程易的胳膊:“程易,快!我们要用电话,得赶紧给建设打个电话!” 楚晚月点头,快步走到办公桌旁坐下:“还得先联系席娟,这事儿得跟她说清楚,免得闹出误会。” 程易见两人神色焦急,也不敢多问,赶紧让出电话机:“行,你们尽管用。” 楚晚月伸手探进棉袄内兜,借着遮掩,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是用碎布头缝的,边缘还绣着细密的小花。 顾春花瞥见,惊讶道:“姐,你这小本子真精巧,哪儿买的?” 楚晚月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本子边缘:“哪儿能买着啊?这是拿小七写剩的作业本改的,我裁了裁,又缝了块布皮,平时记点重要号码,方便。” 她翻开本子,里面就记了几个电话号码。她迅速翻到写着“席娟”的那页,指尖点在号码上:“程易,你帮我拨一下这个号。” 程易接过本子,拿起电话听筒,手指在转盘上稳稳拨动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礼貌地递过来:“晚月姨,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语气。 楚晚月握紧话筒,迅速调整语气:“喂,同志,我找席娟。” “找席主任啊?”对方顿了顿,“稍等,我去叫她!” 一阵脚步声远去,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办公室里的嘈杂声。顾春花在一旁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程易递来一杯热水,低声道:“晚月姨,喝点水,缓一缓。” 楚晚月摇摇头,目光紧盯着电话机,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喂!”席娟的声音很快传来,干脆利落,隐约还带着点笑意,“哪位?” “席同志,我是陆建设他娘。”楚晚月稳了稳心神。 “哎!亲家嫂子!”席娟的声音立刻热情了几分,语调爽朗,“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家里都好吧?” “家里都好,就是……”楚晚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这有点事得跟你说。” 她一点一点把李婉的事讲清楚,从当初看不上建设,到如今突然追去部队,越说越懊恼:“这也是怪我,当初有这苗头的时候,我就该警惕……” “嫂子,这不怪你!”席娟直接打断,语气坚定,“谁知道那姑娘犯什么病?当初看不上就看不上,现在又追去部队算什么!”她冷哼一声,“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有办法,你也别给建设打电话了,免得他分心。等晚会儿我去岛上,亲自跟建设和小燕说说,免得闹误会。” 楚晚月心里一松,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对对,那麻烦亲家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哪成想遇到个疯子!” “没事儿,嫂子,你别担心,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席娟语气沉稳,“她要是敢闹,我能让她……哼哼!” 楚晚月彻底放心了:“那就麻烦你了。” “那有啥麻烦的,嫂子等下个月你来了咱们好好聊聊。”席娟爽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仿佛能看见她笑吟吟的模样。 “嗯,好,到时候咱慢慢聊。”楚晚月嘴角不自觉扬起,手指轻轻摩挲着电话线。 “那我先去忙了......” “再见。” “再见。” 咔嚓一声挂断电话,楚晚月长舒一口气,转头对程易笑道:“我这个亲家是真热情,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 顾春花在一旁连连点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爽朗人,难怪能教出小燕那么懂事的闺女。” 她边说边帮楚晚月理了理围巾,“姐,咱们走吧,别耽误程易工作。” 程易连忙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娘你们再坐会儿?” “不了,”楚晚月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好好上班。”转头对顾春花说:“咱们走。” “老大你好好上班,我们走了。”顾春花临出门还不忘叮嘱。 “娘,晚月姨,你们路上慢点。”程易追到门口。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刚出公社大门,顾春花就拽着楚晚月的袖子往自家方向走:“姐,到我家吃了饭再走。” 楚晚月像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反手拉住她:“不用了,你骑车把我送回去就行。家里饭也准备好了,秀珍她们还等着我们呢。”她眨眨眼,“咋?你不想送我回去?” 顾春花急得直跺脚:“哪里啊!我这不是......”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行行行,我送,我送还不行吗?” 第215章 这姑娘很可疑 楚晚月利落地跳上后座,感受着自行车轻微的晃动:“赶明儿我也买辆自行车,这来回是真方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现在去哪都靠两条腿,遇到急事真是耽误工夫。” 顾春花蹬着脚踏板,闻言扭头道:“我那有自行车票,让建党给你捎回去。” “别,”楚晚月拍了拍她的背,“我有票,早就准备好了。” “那行,”顾春花的声音混在风里,“可别跟我客气。” 运城 席娟下班后,匆匆收拾好文件,拎着包就往码头赶。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将渡船镀上一层金色。 她刚踏上甲板,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年轻姑娘突然拦住了她。 “大姐,你好!”姑娘声音清脆,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这条船是不是能到部队?” 席娟脚步一顿,打量着她:“你有事?” “我要去部队看我对象。”姑娘低头抿嘴一笑,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害羞的模样。 席娟眉头一挑,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婉,从济城来的。”姑娘抬起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对象在岛上当兵。” 席娟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哈哈,是嘛?这条船正好能到。” “谢谢大姐!你真好!”李婉欣喜地说道,连忙跟在席娟身后上了船。 海风徐徐,渡船缓缓驶离码头。李婉紧挨着席娟坐下,故作亲热地问道:“大姐,岛上有几个部队啊?我能进去吗?” 席娟目视远方,语气平淡:“军属能进去。” “啊……”李婉表情一滞,随即压低声音,“我是偷偷过来的,想给他一个惊喜。大姐,你能带我进去吗?” 席娟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进去?” “是啊!”李婉急切地点头,“我不想麻烦我对象来接我。” 席娟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冷淡:“不接你进不去。”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李婉不甘心地追问。 “不知道。”席娟干脆利落地结束对话,站起身走向船头,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也带走了身后那声不甘的叹息。 李婉坐在原地,咬着嘴唇,眼神渐渐变得执拗。她望着席娟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包带。 席娟靠在船栏杆上,海风扬起她的短发。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乘客,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位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子会意地点点头,悄悄起身往后舱走去。 不一会儿,两名身着笔挺军装的战士跟着工装男子走了过来。 他们胸前的红五星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步伐稳健地穿过摇晃的船舱。 “同志你好!”为首的高个子战士向李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 李婉猛地抬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啊...证明在兜里...”她慌乱地翻找着挎包,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来岛上做什么的?”战士继续询问,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 “来...找我对象。”李婉的声音越来越小,从包里拽出一张皱巴巴的证明。 “你对象是哪个部队的?” “就是...岛上的部队...”她支支吾吾地答道,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证明边缘。 战士接过证明仔细检查:“这份证明只写了到运城医院看病?”他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是...我是顺路来看看对象...”李婉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对象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连队?” “他...他没说...” “那部队番号总该知道吧?” 李婉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 “我就是来找我对象......”李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对象是谁?”亓云州双手背在身后,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她。 “陆......陆建设......”李婉咬着嘴唇,眼睛不住地往船舱外瞟。 “谁?”亓云州突然笑了,转头和席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记得陆建设对象不是你啊!” “他那对象是领导介绍的,他根本就不喜欢!”李婉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船舱里其他乘客都转过头来。 席娟不紧不慢地走近几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谁告诉你他不喜欢他对象?” “他写信告诉我的!”李婉挺直腰板,像是找到了底气,“他说了他们之前都不认识的,领导硬要介绍的!” “信呢?拿出来我看看。”亓云州伸出手。 “我......我没带......”李婉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席娟轻轻叹了口气:“亓营长,我看这姑娘很可疑,说不定是......”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是间谍吧!”船舱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对!肯定是间谍!”其他乘客也跟着附和起来。 “她一上船就打听部队的事!” “还问怎么混进部队!” 李婉的脸刷地白了:“我不是间谍!我就是来找对象的!” 亓云州的表情瞬间冷峻:“是不是间谍不是你说了算的。请你收拾好东西,等船靠岸跟我们走一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我......是不是能见到建设了?”李婉还抱着一丝希望。 “见陆建设?”亓云州冷笑一声,“你先把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再说吧!” 渡船缓缓靠岸,铁锚入水的哗啦声格外清晰。 亓云州招来两名持枪的战士,干净利落地把李婉带走了。 “席主任,您放心。”亓云州压低声音,“我们会处理好的,绝不让这事影响到建设和小燕。” 海风拂过席娟的发梢,她望着被带走的背影,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亓营长了。” 远处的海鸥掠过海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席娟整了整衣领,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岛上走去。 第216章 告状的来了 “有人在家吗?” 楚晚月正抱着安安在堂屋里踱步,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 她挑了挑眉毛,把睡眼惺忪的安安往上托了托,慢悠悠地走出屋门。 “在家。” 阳光有些刺眼,楚晚月眯着眼睛看向院门口。一个身材粗壮的妇人拽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站在那里。男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神躲闪,活像个被霜打蔫的茄子。 “这是陆红兵的家吧?”那妇人扯着嗓门问,一边说一边把男孩往前推了推,像是在展示什么物证。 楚晚月不慌不忙地走到房檐下的藤椅旁坐下,把安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是,你们有什么事?红兵这会儿不在家。”她语气平缓,目光却在那男孩脸上的伤痕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是陆红兵他娘吗?”妇人叉着腰,嗓门又提高了几分。 “我是他奶奶。”楚晚月轻轻拍着安安的背,“他娘她们都出去了。有什么事直说就好。”她朝旁边的矮凳抬了抬下巴,“那儿有凳子,坐吧。” “我们不坐!”妇人一摆手,“昨天你们家陆红兵把我家栓子打了!你看看这脸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用力扳过男孩的脸,“赔钱吧!” 楚晚月闻言微微蹙眉,仔细打量着那个叫栓子的男孩。安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事儿,”楚晚月不紧不慢地说,“不能光听你们一面之词吧?”她调整了下坐姿,“栓子是吧?我家红兵正在旁边林子里逮野鸡呢。你去把他叫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真是我们的事,该我们赔的,一分都不会少。” 栓子娘一听,立即推了栓子一把:“赶紧去!”又转头对着楚晚月说:“咱们今天就好好说道说道!” “娘,要不咱回去吧...我其实不疼了...”栓子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声音越说越小。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声落在栓子背上,“没出息的东西!赶紧去!再磨蹭看我不揍你!”栓子娘瞪圆了眼睛,扬手作势又要打。 栓子浑身一激灵,撒腿就往林子里跑:“去就去!” “栓子他娘,坐下等会儿吧。”楚晚月朝院里的石凳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行!”栓子娘一屁股坐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打量院子。乖乖,这院子这么大,还有这新盖的瓦房,她心里打着算盘:这陆家可真阔气,今天非得要笔大的赔偿不可! 正盘算着,院门“吱呀”一声响。王秀珍和陈素云背着装满玉米面的背篓回来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娘,家里来客了?”王秀珍把背篓卸在屋檐下,拍了拍沾满玉米面粉的衣襟。 “来找红兵的。玉米面都磨好了?”楚晚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安安。 “嗯,按您吩咐多磨了一遍,可细发了。”陈素云揭开背篓上的粗布,露出嫩黄细腻的玉米面。 “我去把安安抱屋里,你们陪着说会儿话。”楚晚月说着往东屋走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东屋里,楚青苗正抱着壮壮轻轻摇晃。“娘,安安睡着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嗯,放你这儿。”楚晚月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放在炕边,转头看见楚青苗眼底的青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壮壮睡着就放下,别总抱着。孩子抱惯了以后非得要人抱着睡不可。” 楚青苗赶紧点头,轻手轻脚地把已经睡熟的壮壮放进摇篮:“我这就放下。” “你也赶紧躺会儿。”楚晚月给她掖了掖被角,“闭目养神也好,身子才刚好,可不敢累着。” “知道了娘。”楚青苗乖顺地躺下,嘴角却悄悄扬起。 栓子娘见楚晚月进了屋,立刻把小板凳往王秀珍身边挪了挪,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那是你后婆婆吧?” 王秀珍猛地扭头,眼神凌厉:“你胡咧咧什么呢!” “不是吗?”栓子娘浑然不觉,还凑近了几分,指着东屋方向,“我看她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呀!难不成...”她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比你男人年纪大?” 王秀珍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是说...”栓子娘越说越来劲,“你是二婚嫁过来的?” “够了!”王秀珍地站起身,“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栓子娘这才注意到对方铁青的脸色,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这不是...你们家陆红兵把我儿子打了嘛...” “你到时看看那脸伤的...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王秀珍深吸一口气:“那你就在这儿好好等着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楚晚月从东屋出来时,正看见栓子娘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活像只在打探粮仓的老鼠。 “奶!我回来啦!”陆红兵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满头大汗。栓子跟在后头,上气不接下气。 楚晚月掏出帕子给孙子擦汗:“回来了?来,坐下歇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板凳。 陆红兵乖乖坐下,疑惑地看了看栓子:“奶,叫俺回来干啥?孙栓子咋在咱家?” 栓子娘立刻跳起来,一把拽过儿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伤!你们家陆红兵昨儿个把我家栓子打成这样,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喏,这位栓子娘说你把人孩子打了,要咱家赔钱呢。”楚晚月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在桌子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啥玩意儿?!”陆红兵腾地从小板凳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似的盯着栓子,“我打你啦?孙栓子你摸着良心说,我碰你一根手指头没?” 栓子缩着脖子往后退,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儿:“这...那个...是...是你们抢东西...” “放屁!”陆红兵气得直跺脚,“昨儿放学我和弟弟们捡了个破罐头瓶子,你上来就抢!我不给,你就抡拳头要揍我,结果让我七弟给撂倒了!”说着突然笑出声,“你还好意思告状? 第217章 让个小娃娃揍了 栓子娘的脸“唰”地黑了,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啥?!让个小娃娃给揍了?!” “可不!我七弟才九岁!”陆红兵骄傲地挺起胸膛,“比栓子还小三岁呢!”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栓子娘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突然抄起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去:“小兔崽子!让你丢人现眼!” “嗷——”栓子抱头鼠窜,“明明是你非要来的!我说了别来别来!” “还敢顶嘴!”栓子娘抡着扫帚满院子追,扫帚把儿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让个奶娃娃揍了还敢讹人!老娘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栓子一个箭步窜上院墙,活像只被狗撵的兔子,他娘在后面穷追不舍。 院墙外的叫骂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几声狗吠回荡在村道上。 祖孙俩面面相觑,陆红兵挠了挠头:“这就...走啦?” 楚晚月用蒲扇轻轻敲了下孙子的脑袋:“你小子,捡那破罐头瓶子作甚?” 陆红兵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从一旁夹道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奶,这个能卖钱!供销社收废铁,一个能换一分钱呢!”他扳着手指算道,“要是攒上十个,就能买几支铅笔了!” “哎哟喂!”楚晚月作势要拧他耳朵,“咱家缺你这分儿八毛的?上回你爹不是才给了你两毛钱零花?” 陆红兵灵活地躲开,笑嘻嘻道:“谁会嫌钱多啊!” “哈哈哈!说得好!”陆建国大笑着从堂屋走出来,他躲在门后听了半天,这会儿总算敢露面了,“我儿子有出息!” 陆红兵缩了缩脖子:“爹...爸爸,你别这么笑,怪瘆人的...” “你叫我啥?”陆建国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老师说了,现在要叫爸爸。”陆红兵挺直腰板,学着城里人的腔调,“爹是老叫法了,爸爸就是爹,妈妈就是娘,沈老师说大城市都这么叫。” 陆建国和楚晚月交换了个眼神:“还有这讲究?” “那...”陆建国挠挠头,“随你高兴吧。” 楚晚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问道:“小四啊,那城里人管奶奶叫什么?” 陆红兵顿时傻眼了:“啊?这...这老师没教啊!” “那你明儿上学记得问问。”楚晚月用蒲扇掩着嘴,肩膀直抖。 “成!我明天就问沈老师!”陆红兵郑重其事地点头,活像领了什么军令状。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陆建国笑得直拍大腿,楚晚月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只有陆红兵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挠着头嘀咕:“这有什么好笑的...” ……………… “哇!奶!我也要去!带我去嘛~”小七突然从堂屋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楚晚月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下摆不放。柔软的碎花棉袄在小家伙手里皱成一团。 楚晚月差点被撞个趔趄,低头看见小七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两颗泪豆子。 她正要弯腰擦,陆建党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古铜色的手掌像铁钳般卡住小七腋下:“胡闹!你爹我和你哥哥姐姐都在家,数你最会缠人!” “呜呜不要——”小七突然扭成麻花,滋溜一下从陆建党手臂底下钻过,整个人扑倒在楚晚月脚边,脸蛋贴着奶奶的蓝布裤腿蹭出两道湿痕:“我想小叔叔了...他上次说给我带冰糖葫芦...” 一旁的楚青苗顿了顿,望着儿子哭红的耳尖轻声道:“娘,要不...” “小四你们呢?想去吗?”楚晚月忽然转头。窗外漏进的阳光在她银白的发髻上跳动,照得四五个小脑袋从门框边陆续冒出来。小五嘴里还叼着半块烤红薯,含含糊糊喊:“想!小叔会教我们打弹弓!” 徐爱国突然从人堆里挤到最前头,军绿色书包带子斜挂在脖子上:“姥姥我想去!我作业都写完了!”说着就要把皱巴巴的作业本往楚晚月的包袱里塞。 “那就都去!”楚晚月大手在空中划出弧线,陆梅眉头一皱:“哎呦...娘来,这拖家带口的...” “人多才热闹。”楚晚月把三颗水果硬糖塞进小七嘴里,转头对陆建党抬抬下巴:“建党,下午去学校给他们请假。”忽然察觉衣角又被扯住,徐珊珊正低着头,轻轻拽着她。 “姥姥...”十二岁少女的声音比蚊子还轻,“我留下来帮三舅舅喂鸡...”话音未落,肩膀就被温暖的手掌包裹。楚晚月粗糙的拇指抹过她眉心:“傻丫头,家里不缺你一个,你不想你小舅吗?” 徐珊珊盯着地上被阳光切割的菱形光斑:“可是这么多人...” “不麻烦!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麻烦!”楚晚月大手一挥,“赶紧收拾好,待会儿得赶车,晚了可就挤不上去了!”她提高嗓门,声音在院子里荡出回响。 “好!”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冲向各自的屋子。小六的鞋带松了,跑起来啪嗒啪嗒响,徐爱国则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生怕落下什么宝贝。 “娘!”陆建党急了,一把拽住楚晚月的胳膊,“你们都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他故作委屈,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个大老爷们,又不是三岁小孩,还怕一个人待着?”楚晚月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掰开他的手,“半个月就回来,别跟个小孩似的磨叽!” 陆建党眼珠一转,突然往地上一蹲,“那我可就打滚了!我真滚了!”他作势要往雪地上躺,还夸张地扯着嗓子干嚎两声。 楚晚月双手叉腰,眉毛一挑,“行啊,你先滚一个我看看,滚得好我考虑考虑。” “噗——哈哈哈!”刚收拾完包袱跑出来的几个小子正好撞见这一幕,笑得东倒西歪。小四差点把包袱摔了,小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走喽!走喽!”五个小子一窝蜂地冲出院门,小包袱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像一群逃学的猴儿。 第218章 去运城了 “建国,去拿个麻袋,把这些包袱都装一起,省得路上丢三落四。” 楚晚月朝屋里喊了一声。 “好!”陆建国应声而出,手里已经提了个旧麻袋,把孩子们的包袱一股脑塞进去,又使劲儿系了个死结,生怕半路散开。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向济城火车站,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溅起细碎的泥点子。 陆建党一路赶车,嘴里还不停念叨:“娘,你们路上小心点,别让孩子们乱跑,到了记得捎个信儿……” “行了行了,你比村里的老张头还能唠叨!”楚晚月摆摆手打断他。 到了火车站,陆建党恋恋不舍地站在牛车旁,直到楚晚月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喂牲口!”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站台上人挤人,大包小裹堆成小山。楚晚月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朝陆建国一伸手:“你看好孩子们,我去买票。” “娘,我去吧。”陆建国说着就要往售票窗口挤。 楚晚月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你去买票,人家能给你卧铺?老老实实看着这群皮猴子,别让他们乱跑!”说完,她整了整衣襟,像出征的将军一样,昂首阔步走向售票处。 火车站售票窗口前冷清清的,只有楚晚月一个人站在那儿。玻璃窗后的售票员正低头织毛衣,听见脚步声才懒懒抬头瞥了一眼。 “同志,我要几张去运城的卧铺票,六个大人带六个孩子。”楚晚月把介绍信从窗口递进去,脸上挂着笑。 “没有卧铺!”售票员头也不抬,毛线针咔哒咔哒继续织着,连介绍信都没接。 “同志,您看,我们家是去参加儿子婚礼的,他在部队当兵,这些孩子年纪小,坐硬座怕吵着其他乘客……”楚晚月不急不恼,伸进兜里摸索一会儿,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从窗口推过去,“这是喜糖,您甜甜嘴。” 奶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售票员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头打量着楚晚月,老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当过家的利落人。 “您是军属啊?”售票员语气缓和了些,接过糖,顺手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翻了下票本,“哎,我看看……还真有几张剩的卧铺票,都给您吧。” “哎哟,谢谢姑娘!”楚晚月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售票员数了数票,“大娘,正好六张,一个车厢的,您一家子能挨着。一个大人带一个孩子,刚刚好。” 楚晚月却摇了摇头,“姑娘,能不能再添两张?孩子们都大了,不能白占国家便宜,该买票就得买票。” 售票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小老太太还挺实诚,现在谁不是能省就省?她低头翻票本,“行,我再给您打两张下铺票。孩子睡下铺方便,您也省得爬上爬下。” “那太谢谢您了!”楚晚月眉开眼笑,从布包里数出票钱,一张一张理得整整齐齐递过去。 楚晚月大步流星地走回候车室,手里攥着一根从系统商城买的粗呢绒绳,绳子在她掌心里盘得整整齐齐,像条温顺的蛇。候车室的木条椅上,几个小子正扭作一团,陆建国眼尖,第一个瞧见母亲回来。 “娘,卧铺票买着了?”陆建国起身迎上去,顺手接住楚晚月抛来的绳子,沉甸甸的绳结打在掌心,带着股车站小卖部特有的樟脑味儿。 “买好了。来,把这帮皮猴子拴上,省得待会儿走散了。” 陆建国麻利地把绳子挽成活结,挨个往孩子们胳膊上套。小四扭着身子躲闪:“爹,我又不是牛!换来陆建国一个脑瓜崩:“比牛还犟!” “珊珊就不捆了,”陆建国收着绳结,转头叮嘱,“你跟着姥姥走,抓紧她的衣角。”小姑娘点点头,两条乌黑的辫子跟着晃悠,辫梢上系着的红头绳像两朵跳动的火苗。 等到深夜十一点多,火车终于哐当哐当地驶入终点站。候车室里,几个小子裹着大棉袄睡得横七竖八——小六的口水把座位洇湿了一片,小四的腿架在徐爱国肚子上,小五整个人都快从座位上滑下去了。 “快醒醒!火车到了!”陆建国挨个拍他们的脸蛋,手掌拍在睡出红印子的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楚晚月一手搂着酣睡的壮壮,小孙子的脸蛋热乎乎地贴在她颈窝里;另一手牢牢牵着徐珊珊,小姑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强撑着拽紧姥姥的衣角。 “卧铺车厢在前头!都跟紧了!”陆建国肩上扛着装着铺盖的大麻袋,胳膊底下夹着个小点的麻袋,活像个移动的货架。陈素云怀里的安安被颠醒了,哇地哭出声,哭声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格外响亮。 楚青苗、陆梅和王秀珍落在最后,三人一人拖一个麻袋。 一家人像支逃难的队伍,在月台上小跑起来。陆建国的胶鞋拍打着水泥地,楚晚月的棉布鞋差点被后面追来的小五踩掉。 等终于挤进车厢时,陈素云一屁股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怀里的安安终于不哭了,正抓着她的扣子往嘴里塞。 “哎呦我的娘诶!咋跟打仗一样!”陈素云长舒一口气,后背的已经出汗了。 楚晚月已经利索地开始指挥陆建国安置行李,把包袱塞进铺位底下,网兜挂在墙钉上。车厢里的灯泡晃悠悠地亮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疲惫的油光。 火车轮子哐当哐当地转着,昏黄的车灯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说话声像飘在水面上的油花,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这六个铺位都是咱家的,”楚晚月压低声音,手指在铺位号上点了点,“旁边那两个下铺也是。梅子,你和秀珍带着小六小七去那边睡。” “嗯。”陆梅揉了揉眼睛,伸手去牵还在打哈欠的小六。王秀珍已经弯腰把小七抱了起来,小家伙的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膀上靠。 第219章 火车上 一 “建国,你带着爱国睡上铺,一人一个。小四小五挤一个中铺。素云,你和珊珊睡另一个中铺。”楚晚月边说边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小娃娃的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上。“青苗搂着壮壮睡下铺,我就带着安安在这儿。” 众人轻声应着,窸窸窣窣地爬上各自的铺位。陆建国托着徐爱国的屁股把他送上上铺,小家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上去就栽倒在铺位上。陈素云在中铺小心地挪动身子,给徐珊珊腾出地方,小姑娘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 “都睡吧,明天中午就到了。”楚晚月轻轻拍着安安的背,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 忽然—— “啊!你干什么!” 一声尖叫刺破夜的宁静。昏暗的车厢里,只有过道尽头那盏小灯发着微弱的光。楚晚月感觉怀里的安安动了动,她赶紧轻轻拍打,眼睛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乘务员的手电筒光在过道里晃来晃去。“怎么回事?”一个男乘务员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建国已经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下来,黑暗中他的身影像座沉稳的山。“娘,我去看看。” “当心点。”楚晚月的声音又轻又稳,但抱着安安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她听见陆建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和其他乘客的议论声混在一起。 车厢里其他人都醒了,但谁也没说话。陈素云从中铺探出头,和楚青苗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徐珊珊紧紧抓着被子,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不安的光。 车厢里的骚动像一阵轻风掠过,几个孩子依旧睡得香甜。小六的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小五把被子踹开了一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楚青苗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壮壮睡得小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娘,出啥事了?” 楚晚月轻轻拍着怀里的安安,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你大哥去看了。快睡吧,再有两个钟头天就亮了。”她的声音像温热的米汤,让楚青苗安心地缩回被窝,把壮壮往怀里带了带。 陆建国回来时,看见楚晚月还睁着眼睛。他凑到铺位边,带着一身凉气低声道:“抓了个掏包的,在隔壁车厢摸人钱包。”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刚见识过热闹的兴奋劲儿。 楚晚月“嗯”了一声,摆摆手:“上去睡吧,明儿再说。”她看着陆建国灵活地爬上铺位,铁架子床发出细微的震颤。 经这一折腾,楚晚月反倒没了睡意。她闭目养神,在脑海里唤道:“系统,问你个事儿。” “叮!宿主请讲。”机械音在她脑海中清脆地响起。 “你只能回收野菜野草吗?”楚晚月在心里盘算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安安的胎毛打转。 “所有珍稀动植物都在回收范围。”系统的回答一板一眼。 楚晚月眼睛一亮:“野猪能收不?”她想起山上那些祸害庄稼的大家伙,要是能换成积分... “可以回收,但必须是活体。”系统的提示让楚晚月咧开了嘴角。 “成!等回去我就上山!”她在心里盘算着,“拿电棍给它来一下子...也算是给我家建国报仇了。”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发沉,连系统又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啊—呜—”天刚蒙蒙亮,安安就在奶奶怀里扭成了麻花。小家伙一骨碌坐起来,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妹妹醒啦?”小七像个弹簧似的从隔壁铺位蹿过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他踮着脚伸手:“哥哥抱抱!”结果被自己没系好的裤腰带绊了个趔趄,惹得刚醒来的徐珊珊“扑哧”笑出声来。 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车厢里弥漫着温暖的米黄色。楚晚月支起身子,把安安放在下铺坐着,小家伙立即像只小鸭子似的扑腾起来。 “小心点,就在这儿跟哥哥玩。”楚晚月理了理衣襟,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奶,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小四从中铺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支棱得像只炸毛的小公鸡。 “姥姥,我也饿!”徐爱国从上铺探出脑袋,一撮呆毛在头顶晃啊晃。 楚晚月赶紧招手:“快下来,别摔着!”话音未落,徐爱国已经像只灵巧的小猴,哧溜哧溜顺着梯子滑下来,落地时还故意跺了跺脚。小四小五紧跟着跳下来,把铺位震得直晃。 “建国,你在这儿守着行李。”楚晚月从包袱里摸出把桃木梳,三下两下把花白的头发挽成整齐的发髻,“我带几个小的去餐车吃早饭,回来给你捎来。” 陆建国正弯腰系鞋带,闻言点点头:“都去吧,我一个人看东西更清静。” “素云,”楚晚月转头道,“去喊你大姐大嫂一起。”又朝孩子们拍拍手,“都跟上,别乱跑。” 一行人穿过车厢连接处时,陈素云挽着陆梅的胳膊小声嘀咕:“听旁边铺位的说餐车的咸菜丝都拌了香油...”王秀珍抱着安安走在最后,时不时要拽一把想往前窜的小七。 餐车厢里飘着白面馍馍的香甜气息,长条桌上摆着几大盆切成月牙状的咸菜疙瘩丝,油汪汪的闪着光。楚晚月数了数钱,还给每人要了个水煮蛋。 “姥姥!这个馍馍比咱家蒸的还暄!”小五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馍馍,咬出个月牙形的缺口。 小四已经狼吞虎咽吃完一个,正举着第二个嚷嚷:“奶!您尝尝这咸菜丝,真的浇了香油!”他献宝似的夹了一筷子递过来,油珠顺着筷子往下滴。 楚晚月笑着推开他的手:“好吃就多吃点。”转头见徐珊珊正小心翼翼地剥鸡蛋壳,蛋清黏在小手指上,她掏出帕子给外孙女擦了擦手。 王秀珍掰了块馍馍泡在米汤里喂安安,小家伙吃得直吧唧嘴。陆梅和陈素云边吃边商量着待会儿要照看哪些孩子。 晨光透过车窗洒在过道上,楚晚月一手抱着壮壮,一手提着给陆建国带的早饭——两个白胖胖的馍馍用油纸包着,上面还搁着个热乎的鸡蛋,小四特意用筷子夹了两撮油汪汪的咸菜丝盖在上面。 第220章 火车上 二 “走了走了,别挡着道。”楚晚月招呼着一大家子人往回走,几个小子蹦蹦跳跳地在前头开路,把过道踩得咚咚响。 刚走到卧铺车厢连接处,楚青苗突然把壮壮往楚晚月怀里一塞:“娘,您先回,我去趟茅房。”说完就急匆匆地往车厢尽头的厕所跑去,裤脚还沾着方才在餐车洒的米汤。 回到铺位,陆建国接过早饭大口吃起来。陈素云坐在铺边,一直探头望着过道:“怪了,青苗咋这么久还没回来?” 王秀珍正在给安安擦嘴,闻言道:“怕是解大的吧?”话音未落,楚晚月已经把壮壮塞给陆梅,腾地站了起来。 “我去瞧瞧!”她拢了拢鬓角,脚步又快又稳。陆建国赶忙放下咬了一半的鸡蛋,三两步追上来:“娘,我跟您一块儿去!” 厕所门紧闭着,楚晚月曲起手指“咚咚”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个陌生的女声:“有人!” “不是青苗!”楚晚月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建国,咱往那边车厢找!” 陆建国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过了这节就是餐车,肯定在那边。娘,您去找乘务员!” “我这就去!”楚晚月攥紧衣襟,脚步生风地往乘务室方向赶。过道里,她撞见个正在打扫的乘务员,对方手里的拖把差点被她踢翻。 当楚晚月带着乘务员匆匆赶回时,七号车厢已乱作一团。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旅客,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炸开的马蜂窝。她拨开人群,正听见陆建国铜锣般的嗓门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 “这就是我弟媳妇!青天白日的你们要明抢不成?!”陆建国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两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攥着中铺栏杆。铺位上蜷缩着毫无知觉的楚青苗,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放你娘的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突然扑到铺位上,枯瘦的手指揪住楚青苗的衣领,“这明明是我亲闺女!她得了癔症,我们正要带她去省城瞧大夫!”说着竟扯开嗓子嚎起来,“各位乡亲评评理啊!这人贩子非要拐我家丫头啊!”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个戴前进帽的中年人指着陆建国鼻子骂:“瞧这五大三粗的样儿,八成真是拐子!”旁边烫卷发的妇女帮腔:“就是!人家亲娘在这儿呢,你凭啥说是你家人?” “都让开!乘警来了!”随着一声吆喝,穿着制服的乘警挤进人群。那老太太立刻扑跪在地上,扯着乘警裤腿哭喊:“青天大老爷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人贩子要抢我闺女啊!” 眼看陆建国着急的要冲上去拽楚青苗,楚晚月一个箭步上前拽住儿子:“建国!退后!”她整了整衣襟走到乘警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同志,这确实是我家儿媳妇。您看她这模样——”说着掀开楚青苗的眼皮,“瞳孔都散了,分明是叫人下了蒙汗药。亲娘见闺女这样,第一反应不该是掐人中喊大夫么?哪有只顾着跟人吵架的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老太太叉着腰挡在铺位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我闺女病得厉害,我们是要去坊市求医的!你们这些丧良心的,非要害死她才甘心吗?” “警察同志,我作证!”先前那个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又挤上前来,“这大娘确实是背着闺女上车的,当时这姑娘就昏昏沉沉的。”他说着还从兜里掏出盒大前门,殷勤地要给乘警递烟。 楚晚月冷笑一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是不是亲闺女试了就知道了。乘警同志,劳烦您接点水来——”她故意把缸子敲得叮当响,“凉水一激,保管什么迷药都醒了。” “不行!”老太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尖叫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扒着铺位栏杆,“我闺女得的是心口疼的毛病,见不得凉!”她转头对着乘警哭嚎。 楚晚月眼睛一眯,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既然不能泼水...”她慢条斯理地展开纸包,露出颗莹润如玉的褐色药丸,“这是医院开得解热丸,乘警同志您验验。要是亲闺女,总不会怕给吃补药吧?” “鬼知道是什么脏东西!”老太太突然暴起,指甲冲着楚晚月的眼睛就抓过来。陆建国眼疾手快,铁钳似的大手一把扣住老太太腕子,轻轻一拧就把人按在了过道地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楚晚月捏开楚青苗的下巴,药丸“咕噜”滑进喉咙。老太太见状竟发出野猫般的嚎叫:“杀人啦!快抓——” 话音未落,楚青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眼皮颤抖着睁开,迷茫地望着众人:“娘...我这是...”她嘴唇上还沾着褐色药渍,整个人却已肉眼可见地清醒过来。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紧绷,乘警刚想开口询问,楚青苗却猛地看向楚晚月,“娘!有人贩子!”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老太太的脸“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那个一直帮腔的中年男人眼珠乱转,脚步悄悄往后挪,想往人群里钻。 “拦住他!”楚晚月眼睛一厉,手指直指那人,“他想跑!他们是一伙的!” 两个乘务员猛地扑上去,一把扣住那男人的肩膀,将他摁倒在地。男人挣扎着大喊:“你们抓错人了!我啥都不知道!”可手腕上的铐子已经“咔嚓”一声锁死。 “娘!就是这老太婆!她是人贩子!”楚青苗已经坐起身,指着老太太,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锐利。 乘警立刻上前,严肃道:“同志,你能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楚青苗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我从厕所出来,这老太婆就堵在门口,装得可怜兮兮的,问我‘闺女,这门咋开啊?’我看她年纪大,心一软,转身就教她——” “结果她猛地掏出一块帕子,直接捂我嘴上!”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甜腻得发苦的味道。 第221章 人贩子 “我眼前一黑,就知道坏了……” 老太太见事情败露,尖声叫道:“胡说!她血口喷人!”可话没说完,楚晚月已经一步跨到她跟前,伸手往她衣兜里一摸—— “啪!”一块绣着花纹的白帕子被甩在乘警面前,上面还残留着可疑的湿痕。 “证据在这儿。”楚晚月冷冷道。 乘警面色一沉,用镊子夹起帕子,装进证物袋:“谢谢配合,我们会彻查到底。” 老太太还想狡辩,可乘警已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咔嚓”一声给老太太戴上手铐,老太太还想挣扎,却被乘务员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老实点!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几个人的押着人贩子往乘务室方向去了。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围观的人才像突然醒过神似的,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呦,大兄弟,对不住啊!”先前那个戴前进帽的男人满脸愧疚,伸手重重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我们也是被那老婆子的可怜相给骗了!” 陆建国摆摆手,憨厚一笑:“不碍事,大伙儿也是好心。” 楚晚月一边整理被扯乱的衣襟,一边扫视四周,高声道:“今儿这事给大家提个醒——往后遇见这种事儿,可得多留个心眼儿!光看谁哭得可怜就信谁,反倒容易让坏人钻了空子!”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个方才帮腔的乘客都臊得低下了头。 “青苗,咱们走。”楚晚月揽过儿媳妇的肩膀。 楚青苗紧紧跟着婆婆,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娘,要不是您来得及时......”她说着红了眼眶,“我都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家里人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楚晚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有娘在,谁也带不走你。” 陆建国朝围观群众又摆了摆手,这才大步跟上。刚回到自家铺位,王秀珍就急慌慌地迎上来:“娘!出啥事了?刚才那边吵吵嚷嚷的,我们抱着孩子没敢过去......” 楚晚月沉声道:“青苗差点被人贩子拐了!那老婆子用迷药捂她,要不是我们及时找着,等车一到站,人就被带下去了!” “天老爷啊!”王秀珍吓得一把抓住楚青苗的胳膊,和陈素云一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没伤着哪儿吧?那挨千刀的给你下什么药了?现在头晕不晕?” “大嫂、二嫂,大姐,我真没事儿!”楚青苗说着,还俏皮地转了个圈,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那老婆子下的药劲儿不大,这会儿都缓过来了。”她脸上带着笑,可攥着衣角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发颤。 “天老爷啊,可吓死我了!”陆梅拍着胸口,眼眶都红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 “都警醒着点!”楚晚月沉声打断,目光在几个儿媳和闺女脸上扫过,“往后谁去厕所都得两两结伴,小娃娃要去就喊建国跟着——”她顿了顿,又看向几个孙辈,“小六、小七,听见没?不许乱跑!” 几个孩子乖巧点头,小四还举起小手保证:“奶,我一定看好弟弟妹妹!” 陆建国一屁股坐到铺位上,抹了把汗:“昨儿夜里也不太平!那边车厢有个小偷,正翻人家包袱呢,被醒来的旅客抓个正着......” “天爷!”陈素云闻言,立刻把怀里的安安搂得更紧了些,“坐个火车咋这么吓人?”她下意识摸了摸缝在贴身衣服里的钱袋子。 阳光透过斑驳的车窗洒进来,在卧铺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楚晚月掏出手表看了看:“建国,去餐车买两份红烧肉来,就着家里带的大饼垫垫肚子。”说着又叮嘱,“小心点,别随便和人说话。” 不一会儿,红烧肉浓郁的酱香就在隔间里弥漫开来。几个孩子眼巴巴望着,楚晚月给每人分了小块肉夹在饼里:“慢点吃,别掉渣儿。” “运城站到了!运城站到了!”乘务员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楚晚月立刻起身,利落地指挥起来:“建国去拿行李,小四你们几个过来——”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给小六、小七几个系在胳膊上,又打了个活结连成一串,“一个跟一个,谁也不许乱跑!” 最后,她把安安稳稳地抱在左臂弯,右手紧紧牵着徐珊珊,像只护崽的母鸡似的把孩子们拢在身前,跟着扛着大包小包的陆建国往车门走去。站台上嘈杂的人声已经隐约可闻。 运城火车站人声鼎沸,下车的旅客如潮水般涌向出站口。王秀珍和陆梅走在队伍最后,两人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四周——方才车上人贩子的事还让她们心有余悸。 “娘!大哥!这边!” 出站口处,陆建设踮着脚使劲挥手。 “建设!”陆建国扛着行李快走几步,古铜色的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被绳子拴着的小七蹦跳着举手:“小叔!小叔!我们在这儿!” 陆建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抢过两个嫂子手里的包袱:“大嫂二嫂把包给我!这一路辛苦了吧?”沉甸甸的旅行袋往肩上一甩。 跟在后面的警卫员李为民也连忙上前,接过陆梅肩上的麻袋:“大姐,我来拿。” “哎呦,可算见到亲人了!”陆梅舒了口气,转头对楚晚月笑道:“娘,这几个月不见,建设现在可真有个大人样了。” 陆建设已经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带路:“码头离这儿还有段距离,我们坐公交车去码头吧。”他指了指路边漆着绿漆的公共汽车,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 楚晚月满意地点头:“到了你的地界,听你安排。”怀里的安安正好奇地抓她衣领上的盘扣,她轻轻拍了下孩子的小手:“别淘气。” “奶——”小五突然拖长声音,委屈巴巴地举起被绳子拴住的手腕,“现在能解开了不?小叔都笑话我们啦!” 可不是,几个小子被粗布绳串成一串,活像集市上待售的小羊羔。陆建设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想揉小五的脑袋,却被灵巧地躲开了。 第222章 小婶好 楚晚月看了眼车站前熙攘的人群,神色丝毫不见松动:“等到了船上再说。这大马路上人多眼杂的...”她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未尽之意——谁知道人贩子有没有同伙在暗中盯着? “得,继续当小蚂蚱吧!”小四做了个鬼脸,惹得弟弟们咯咯笑起来。陆建设见状,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来,先吃点甜的。等到了岛上,小叔带你们赶海去!” 阳光下,这支特殊的队伍向着公交车走去。 “哐当”一声,公交车门大开,陆建设像赶小羊似的把一大家子人护送上绿皮公交车。孩子们刚踏上车就炸开了锅,小脸贴着玻璃窗挤成一团。 “哇!这个车比县里的拖拉机还大!”小七整个人趴在车窗上,鼻头都压扁了。 小四突然指着窗外惊呼:“快看那个楼!比后山的松树还高!”他忙不迭地数着楼层,“一、二、三...天爷,足足三层!”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那是供销社不?”小六眼馋地望着街角气派的红砖建筑,橱窗里摆着的搪瓷脸盆和暖水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建设被侄子们逗得直乐,“傻小子,那是百货大楼!”他掏出手帕给最小的安安擦口水,“赶明儿小叔带你们来开开眼,里头有会转的电风扇,还有能照见全身的大镜子!” “好耶!”孩子们欢呼雀跃,引得车上乘客纷纷侧目。楚晚月忙把食指竖在唇前,“嘘——公共场合要守规矩。” 公交车“突突”地喷着黑烟,在沿海公路上摇摇晃晃。咸腥的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小四突然捂住脑袋:“奶,我有点晕。” 码头很快出现在眼前。没等车停稳,小七就蹦起来:“大轮船!比咱村场院还大!”他这一喊,脸色发青的小四也强撑着抬头,顿时被阳光下银光闪闪的巨轮震慑住了。 陆建设一个箭步冲下车:“都别动!我去买票!” 解开的绳子还攥在楚晚月手里,小四却腿软得走不动道。最后是陆建国一把将儿子扛在肩上,像扛麻袋似的登上了摇晃的甲板。 “奶...到了没...”小四瘫在长椅上,脑袋枕着楚晚月的腿,小脸白得像糊窗户的宣纸。老太太用蘸了清凉油的手指给他揉太阳穴:“快了快了,你数到一百就...” “四哥!我看到岸了!”小六突然从船舷边跑来,“有好多渔船!” 小四闻言猛地支起身子,随即又痛苦地捂住嘴。楚晚月赶紧拍他后背。 “呕——”小四趴在船舷边又干呕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往下滑,“这破船...咋就折腾我一个人...”他委屈巴巴地嘟囔着,脑门上还挂着冷汗。 陆建设看他这小可怜样儿,蹲下来拍拍他的背:“第一次坐船都这样,下回就好了。”他作势要背他,“来,小叔背你下去。” “别别别!”小四吓得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今年家里伙食好,他个头蹿得飞快,前两天刚称过,九十八斤半!这要让瘦精精的小叔背,还不得把人家压趴下? 那边厢,陆建国突然眼睛一亮,指着码头方向:“娘!您快看!那不是张小燕吗?” 只见岸边站着个穿碎花小棉袄的姑娘,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正踮着脚往船上张望。听到喊声,她立即挥手回应。 “还真是小燕!”陆建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孩子们都别乱跑!一个牵一个地下船!” 轮船终于稳稳停靠。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小跑着过来帮忙搬行李,有个小战士想去扶楚晚月,被陆建设拦住了:“同志辛苦,我娘我来扶。”他说着折返回去,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太太,“娘,这跳板有点晃,您慢着点。” 楚晚月扶着陆建设的手臂,脚步却稳当得很:“你当你老娘是纸糊的?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我还挑着担子走独木桥呢!”话是这么说,眼角却笑出了皱纹。 “二嫂三嫂别急,等我先把小的抱下去。”陆建设又折返第三次,像个陀螺似的忙得团团转。他先接过陈素云怀里的安安,又去抱王秀珍怀里的壮壮。 “大娘!”张小燕终于等到他们下船,红着脸迎上来。 楚晚月一把拉住姑娘的手:“好孩子,等久了吧?”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心里暗道这丫头手心里都是茧子,是个勤快人。 突然,小七从人堆里钻出来,脆生生地喊:“小婶好!”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张小燕“啊”地一声,耳根子红得能滴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尖,声音细如蚊呐:“你、你好...” 陆建设狠狠揉了把小七的脑袋:“就你话多!”自己却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小婶好!” “小妗子好!” 几个大孩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突然齐声喊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在码头上格外响亮。小四还故意挤眉弄眼,把“小婶”两个字拖得老长。 张小燕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哎、哎呀,你们...吃糖...”她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七眼疾手快,第一个冲上前:“谢谢小婶!” 徐爱国也不甘示弱:“谢谢小妗子!” 孩子们你争我抢,热热闹闹地围住了张小燕。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偷偷瞥了眼陆建设,见他正憋着笑假装看风景,更是羞得直跺脚。 陆建设豪气地拍出军官证和介绍信:“同志,要五间房,都要朝阳的!” 服务员推了推眼镜:“每间两张床,够住吗?” “够够够!”楚晚月赶紧拦住还要说话的陆建设,“挤挤暖和,省下的钱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她转头数了数人头。 安顿时,楚晚月发现了个惊喜。 第223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每间房里都摆着个暖水瓶,墙上还贴着崭新的年画。最让她满意的是,窗户正对着大海,傍晚的霞光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橘红色。 ”建设啊,“楚晚月拉着儿子的手,”这地方选得好。” 陆建设挠挠头:“你喜欢就好。对了,旁边有个国营饭店,六点开饭,听说今晚有红烧带鱼......” 话音未落,刚才还蔫巴巴的小四“噌”地蹦起来:“我要吃三碗饭!” 众人哄堂大笑。张小燕趁机把最后一个奶糖塞进陆建设手心,小声说:“给你留的...”说完就兔子似的窜进了陆梅那屋。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楚晚月往搪瓷缸里倒了半杯花茶,碎茶叶打着旋沉到底部。她抬眼看着陆建设:“建设,那个李婉......后来咋处理的?你丈母娘电话里只说解决了,也没细说。” 陆建设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疯了。” “疯了?”楚晚月手里的缸子一晃,茶水在桌面上溅出几滴深色痕迹。 “她说做了个梦。”陆建设突然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与年龄不符的皱纹,“梦见二十年后自己过得凄惨,而我这个她当年瞧不上的穷当兵的,倒成了肩上扛星的军区首长。嘴角带着讥诮,“醒来就死活要赖上我,说这是老天给的启示。” 楚晚月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她咋分得清梦里真假?” “巧就巧在......”陆建设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想起他娘闻不得烟味又塞回去,“当天她娘给介绍的相亲对象,正是梦里她后来嫁的那个赌鬼。”他喉结动了动,“那男的来时说的话,带的东西,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作孽哟!”楚晚月摇摇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哪有把梦当圣旨的理?” “可不是么。”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楚晚月抓住他的手腕:“没给你添麻烦吧?”她手背上的青筋在炉火映照下格外清晰。 “没事。”陆建设反手拍拍楚晚月的手背,“政委还开玩笑,说这证明我将来真有当首长的命。部队里讲的是革命情谊,通情着哩!” 楚晚月这才松了口气,忽然听见陆建设压低声音:“娘,还记得我养伤时,你在山上捡到的那个保密文件吗?” “咋不记得!”楚晚月眼睛一亮,“程易那孩子送去的济城了。” 陆建设从衣服里面兜里摸出个绒布盒子,二等功奖章在红绸衬里上闪着微光:“程易大哥坚持说是我发现的。就凭这个......”他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金属,“要不是我刚升上来……” “那就好......程易是个实诚孩子。” “奶!我饿了,什么时候去吃饭?”小七扒着门框,半边身子还藏在门外,只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睡醒的小狗。他中午就在火车上吃了半个饼,这会儿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楚晚月闻言抬头笑了笑,“走,这就去,先把你妈她们都叫上,别让人家等。”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顺手把床单上的折痕扯平。 “嗯嗯!”小七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脚上的布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像只欢快的小马驹。 国营饭店里,白瓷盘盛着热腾腾的炒肝尖,一盘红彤彤的油焖大虾,还有一盘清甜鲜嫩的椰子鸡,青花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每人面前还摆着一个软白的大馍馍。 小六狼吞虎咽地吃着馍馍,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食的松鼠。楚晚月一边给孩子们夹菜,一边絮叨着“慢点吃”,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陆建设坐在一旁,时不时接几句话,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晨光在他军装的肩章上跳跃,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黑透。小六小七沾上床就睡着了,连鞋都没来得及脱。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替他们掖好被角,又把湿毛巾拧干,给两个小家伙擦了擦脸。 月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像是一首低低的催眠曲。 —— 第二天清晨,天色大亮。 “咚咚——”两下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楚晚月早就醒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薄棉袄,袖口洗得有些泛白,却熨得平平整整。 她拉开门时,陆建设正提着网兜站在门外,里面是部队食堂刚打的热包子,还冒着白气,豆沙馅的甜香混着葱油饼的咸鲜,直往人鼻子里钻。 “娘,这是早饭,趁热吃。”他把网兜递过来,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我去叫大嫂他们,一会儿带你们去海边转转。” 楚晚月接过早饭,指尖触到铝制饭盒的边缘,还残留着几分温度。她点点头:“行,你去叫吧。” 身后,小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似乎闻到了包子的香味。 小六和小七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小六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只炸毛的小麻雀,他耸了耸鼻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含含糊糊地嘟囔:“奶,我闻到包子香了……是豆沙馅儿的!” 楚晚月正把热腾腾的早饭摆在搪瓷盘里,闻言笑着回头:“就你鼻子灵!你小叔从部队食堂打的,赶紧穿衣服起来吃。”她伸手把小七歪到后脑勺的棉袄领子翻正,“今儿个还要去你小叔的新房子呢。” “好!”两个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小七的袜子穿反了也顾不上,光着脚丫就跳下床,被楚晚月一把拎住后领:“急啥!地上凉!” —— “娘,等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部队分的房子。”他顿了顿,“就在家属院最里头那排,独门独户。” 楚晚月把叠好的被褥用麻绳捆紧,闻言点点头:“正好把从家里带来的棉花被拿过去。”她拍了拍包袱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大姐还塞了两对绣花枕套,你大嫂二嫂他们还给你绣了窗帘、门帘、床单啥的,说是镇上供销社新到的样式。” 第224章 你们是…… “房子都收拾好了?”陆梅吃完最后一口包子问道。 陆建设接过包袱,“嗯,后勤处的同志帮着打扫了,木床、衣柜、方桌都配齐了。”他耳朵尖有点发红,“就是……还缺些过日子的小零碎。” 楚晚月眼里闪着光,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纸:“这几天咱娘几个给你好好归置归置。”她展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喜气洋洋的“囍”字,“这个能贴不?部队让贴吗?” 陆建设笑出一口白牙:“能!我们政委还说呢,结婚的喜字要贴得越红越好!” —— 百货大楼里,陆建国正把哭闹着要买铁皮青蛙的小四扛在肩上。玻璃柜台里摆着新到的杜丹牌缝纫机,小六小七趴在柜台上,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售货员演示永九牌自行车铃铛怎么响。 陆建设站在副食品柜台前,仔细挑着海市产的大白兔奶糖,小燕昨晚悄悄说过最爱吃这个。 新房里,楚青苗踮着脚往窗框上钉窗帘钩。浅粉色的的确良布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片柔软的云霞。 “娘,这颜色是不是太素净了?”她回头问道,手里的锤子还举在半空,“要不换那块红色带小碎花的?” 楚晚月正往双人床上铺新弹的棉花被,闻言头也不抬:“建设特意嘱咐的,说小燕性子静,不爱那些大红大紫的。” 陈素云边笑边往五斗柜上摆一对印着保卫祖国的搪瓷缸,陆梅往门把手上系红绸带,阳光透过新窗帘照进来,给每个人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席娟提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亲家!可算见着你们了!”席娟的嗓门亮堂堂的,惊得隔壁院子里觅食的母鸡“咯咯”直叫。 楚晚月赶紧从屋里迎出来,“席同志!你来了!” “哎呦我的好嫂子,”席娟把沉甸甸的包裹往八仙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您叫我娟子就行,再叫同志我可要生气了!” 楚晚月笑着把人往屋里让:“娟子快进来歇会儿。” 席娟一把抓住楚晚月的手:“嫂子,真是辛苦你们了。我这几天忙着审稿,到今天才得空过来瞧瞧。” “瞧你说的,这不都是咱们当长辈该操持的嘛。”楚晚月引着她在堂屋坐下,顺手倒了杯热水,“你瞅瞅这新房布置得可还成?” 席娟“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茶,一抹嘴就站起来挨个屋子转悠。她掀开新挂的碎花门帘,摸了摸五斗柜上摆着的搪瓷暖壶,又拉开衣柜看了看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眼睛越看越亮。 “天爷哟!”席娟一拍大腿,“这布置得太周到了!连窗帘都选的小燕最喜欢的浅粉色,你们可真是费心了!” 楚晚月站在门口直笑:“孩子们喜欢就成。建设那孩子天天念叨,说小燕不爱大红大紫的,我们就照着素净的来。” 席娟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桌前,麻利地拆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嫂子你看,这是老张从海市邮来的巧克力,这是奶油饼干,还有这些......”她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纸,“水果味的奶糖,特意给孩子们带的。” 楚晚月连忙摆手:“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啥!”席娟不由分说把糖果往楚晚月手里塞,“老张说了,要不是学校临时要开会,他早就回来了。不过你放心,婚礼前肯定到!” 楚晚月把糖搁在笸箩里,笑道:“工作要紧,不耽误正日子就成。” 席娟眼睛一瞪,作势要拍桌子:“他要是敢耽误闺女的大事,看我不拿教鞭抽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穿着军绿色便装的女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扎着一条油亮的大辫子,嗓门亮堂堂的:“哎呦,这么热闹啊!” 楚晚月正蹲在地上整理被褥,闻言直起身子,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你们是......?” 大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腰板挺得笔直:“我们是三团的军属,这不过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嘛!”她热络地往前一步,“我叫丁桂花,我家男人是一营副营长。” 站在她旁边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发,脸上擦了雪花膏,香喷喷的:“我是高兰香,二营营长家的。”她左右打量着房间,目光滴溜溜地转。 “我是宋佳,二营副营长家的。”第三个女人已经自来熟地往屋里走,“听说陆副团要结婚了,我们特地来瞧瞧!” 最后两个年轻军嫂站在门口没吱声,长辫子那个军嫂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楚晚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们在这忙活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都收拾利索了,倒是一个个冒出来了。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这儿都布置得差不多了。”楚晚月语气和善,眼神却往门外瞟,“过几天办喜酒,你们都来喝一杯啊!” 宋佳早就溜达到里屋去了,她伸手就去摸新挂上的浅粉色窗帘:“哎呦,这料子可真软和!是海市货吧?得花不少钱吧! “别动!”楚青苗一个箭步冲过去,啪地打开她的手,“摸脏了你给洗啊?” 宋佳脸色唰地变了,把手缩到背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手干净着呢!” 楚青苗冷笑一声,指着她指甲缝:“你瞅瞅,这儿还沾着菜叶子呢!这可是新扯的的确良,蹭上油渍就完了!” 屋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丁桂花赶紧打圆场:“哎呀都别急,宋姐也是好心......” 楚晚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往两人中间一站:“青苗,去把厨房那盘瓜子端来。”她转向几个军嫂,脸上又挂上得体的笑容,“几位别见怪,我这儿媳妇性子直。来来来,坐着说说话。” 旁边那个年轻军嫂突然开口:“那个......我家男人是二营指导员,他让我来问问,要不要帮忙写喜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第225章 这不欢迎你们 “谢谢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楚晚月笑着拒绝了。 “人家贾棉也是好心,你怎么能拒绝了……”宋佳面色不悦的看着楚晚月。 楚青苗站起来正要说话,楚晚月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声音不轻不重地敲在所有人耳膜上:“行了!”她眼角余光瞥见窗外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娟子,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这会儿该出锅了,咱们去尝尝? 席娟会意,利落地把桌上的糖果收进铁皮盒里,笑吟吟地下逐客令:“几位军嫂请回吧,我们得去填饱肚子了。” 宋佳脸色铁青,“当谁稀罕!”她拽住高兰香的胳膊就要走,鞋跟把水泥地跺得咚咚响。 “不稀罕就别来啊!”楚青苗甩开楚晚月的手,“装什么热心肠?我们忙活三天连个人影都不见,现在来充好人!” 宋佳猛地转身,指甲差点戳到楚青苗鼻尖:“你把话说清楚!” “说就说!”楚青苗一把扯下围裙,“你们当了几天城里军属就瞧不起我们农村人了吗?可你们自己不也是从村里出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院里的芒果树突然沙沙作响,宋佳尖着嗓子冷笑:“呦,还知道自个儿是农村人啊?谁不知道陆建设是攀上顾团长的高枝...”她突然拔高音调,“不然凭他一个泥腿子,能升副团?”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本事?” 低沉威严的嗓音从院门处炸开。顾清穿着笔挺的军装大步走来,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身后跟着一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原本叽叽喳喳的军属们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宋佳的脸唰地失去血色。 顾清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陆建设同志曾在边境排雷立功,带出的侦察班创下军区记录。”他忽然抬手指向宋佳丈夫所在的二营方向,“需要我把你们家李卫华的档案也拿来念念?”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一时嘴快……”宋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时嘴快?”楚青苗冷笑一声,眼神犀利地盯着她,“这种话怕是平时在家没少念叨吧?” 顾清眼神冷峻,直接对身旁的小郑下令:“去,把齐政委找来,让他重点查查二营营长和副营长,看看平时家属的思想作风究竟是怎么教育的。” “是!团长!”小郑一个立正,转身就要往外跑。 “团长!别!”宋佳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我就是嫉妒他们刚分了新房子,我男人说我们还得等好几个月才轮得上……我一时糊涂……” “哟,这会儿才想起来认错?晚了!”楚青苗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陆梅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神色冷硬,直接下了逐客令:“你们几个,赶紧走吧,这儿不欢迎你们。” 宋佳几人脸色难看地往外走,高兰香低着头不敢说话,丁桂花脸色尴尬,而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军嫂临走时回头看了眼席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等她们走远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楚晚月这才露出笑容,冲顾清点点头:“顾团长,今天多亏你了。” 顾清摆摆手,脸上绷紧的神情也松动了些:“嫂子,您太客气了。建设是自己拼出来的,他的军功实打实,谁敢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说着,他朝院门口招了招手,“对了,我给小燕和建设带了件结婚礼物。” 两个小兵立刻抬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大家伙走了进来,拆开外面的牛皮纸,露出一个崭新的棕色皮革沙发。 “嚯!这么大?”陈素云吃惊地睁大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皮面真软!” “这是运城最新的款式,坐上去可舒服了。”顾清笑道,转头看向楚晚月,“嫂子,您看放哪儿合适?” 楚晚月环顾四周,眼睛一亮,指着窗户旁的空位:“就这儿!正愁这儿空荡荡的,放上沙发,小两口以后坐这儿喝茶看报,多舒坦!” 几个女眷立刻围过去帮忙调整沙发的位置,房间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顾清朗声一笑,大手一挥:“哈哈,这不正好嘛!省得我再跑一趟!” 席娟嗔怪地看他一眼:“顾清啊,又让你们破费了。” “嫂子这话就见外了,”顾清目光温和,语气真诚,“小燕可是静姝的亲侄女,那也就是我亲侄女。姑姑姑父添置点东西,那不是天经地义?” “就是!应该的!”席娟笑得眼角弯起细纹,“这都晌午了,走走走,都别忙活了,今天我请客,谁也不准抢着买单!” 楚晚月帮席娟拢了拢肩头的纱巾,笑道:“行,今天就让你破费,下一顿可得我来!” “就这么说定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家属院外走去,谁也没注意到,二楼窗口有双泛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指甲在窗框上刮出几道白痕。 ———————— 部队食堂里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满了玻璃窗。陆建设一身笔挺军装,胸前的军功章擦得锃亮;张小燕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连衣长裙,辫梢系着喜气的红绸带。 主婚台上,刘师长特意摘下眼镜擦了擦:“同志们,今天我要特别说明——”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陆建设同志的副团职务,是他用军功用命换来的!某些人散布的谣言,组织上绝不会姑息!” 话音未落,后排几个军嫂齐刷刷看向面如土色的宋佳。婚礼刚结束,处分通知就贴在了公告栏:二营营长记大过,副营长调离现岗位。 后来才知道,半年前刚结婚的二营营长,娶的正是陆建设从前救过的韩晓晓。她没想到医生说已经瘫了的陆建设能重新站起来,并且还升了职,这些天没少在宋佳耳边念叨:“陆副团升得可真快啊”“听说顾团长经常去他们家。”…… 第226章 要回去了 陆建设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半扇门的光,他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打包行李的楚晚月,喉结滚动几下,终于憋出一句:“娘……要不你们再多住几天?等过些天,咱们一块儿回去。” 楚晚月头也不抬,手上利落地把新做的棉被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收起你那副表情,都是结婚的人了,咋还跟小六小七似的撒娇?”她嘴上嫌弃,眼角却悄悄瞄了眼儿子发红的眼眶。 张小燕绞着衣角站在一旁,突然小声插话:“娘,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吧?” “这主意好!”楚晚月眼睛一亮,故意把包袱皮系得哗啦响。 “我这就去收拾衣裳!”张小燕转身就要跑,辫梢的红头绳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哎!等等!”陆建设长臂一伸,把人捞回怀里,委屈巴巴地把下巴搁在媳妇肩头,“媳妇儿,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冰窖似的新房?” 张小燕仰着脸,杏眼湿漉漉的:“可我更舍不得娘呀。” 楚晚月把最后一件的东西塞进藤箱,“啪”地合上箱盖:“得了得了,你俩过半个月一道回吧。” “娘,都归置好了。”陆建国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进来,压得肩膀直往下沉,“好家伙,这回去的行李比来时还多。”他促狭地朝陆建设挤眼睛,“小燕娘家给的腊肉香肠把麻袋都撑开线了。” “爸爸!爸爸!”小四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我们的文具盒装了吗?就是那个带乘法口诀表的铁皮盒!” 陆建国正弯腰系鞋带,闻言差点栽个跟头:“装了装了,在你娘......”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改口,“在你妈妈那个蓝印花布袋里。”这新式称呼还是让他舌头打结。 “那我的巧克力呢?”小四不依不饶地拽他衣角。 “在你大姑那!”陆建国直起腰,看见儿子还要张嘴,抢先道:“奶糖也在你大姑那!所有吃的都在你大姑那!” 小四眨巴着眼睛,小嘴又张开了—— “再问,”陆建国故意板起脸,“我就把你的零食都吃掉!” 楚晚月拎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小包,朝门外走去:“建设,你去把房退了吧。再磨蹭要赶不上火车了。” “好嘞,娘!”陆建设应着,突然一个箭步从陆梅手里抢过鼓囊囊的麻袋,“你们慢慢下楼,我先去办手续!”话音未落,人已经扛着袋子蹿下楼梯了。 “这小子!”陆梅笑骂一句,转身就去拿王秀珍手里的大布袋。 “大姐!你这是干啥!”王秀珍不干了,顺手就把陈素云的包袱抢了过来。 楚青苗刚想说话,看见二嫂目光扫过来,连忙后退两步:“二嫂你可别打我的主意,我怀里还抱着壮壮呢!”说着把熟睡的小娃娃往胸前护了护。 “娘,给我拿这个!”陈素云硬是从楚晚月手里接过那个小包。 陆建国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走了走了!再耽搁火车真要开跑咯!” “你们就这样走了?”徐珊珊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向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一行人,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张小燕闻声回头,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珊珊没玩够吗?要不你再多住几天?到时候和小婶一起回去?”她眨眨眼,故意逗着这个温柔软糯的外甥女。 徐珊珊撇撇嘴,晃了晃手里的书包:“我还得回去上学呢,不能留下。”她忽然眼睛一亮,“二妗子,你确定没忘带什么吗?” 陈素云下意识掂了掂手里的行李袋,又转头数了数其他几个包袱:“没有啊,该带的都带上了。” “你不要安安了?”徐珊珊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哎呦!我的安安!”陈素云猛地一拍脑门,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我说怎么今儿个走路这么轻快,敢情是把亲闺女给落下了!” 走廊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楚青苗笑得直扶墙,王秀珍捂着肚子,连一向稳重的陆梅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陈素云急急忙忙往回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安安!安安!妈妈在这儿呢!”她冲进房间,把正在床上啃脚丫的小丫头抱起来,在孩子肉乎乎的脸蛋上猛亲了两口。 小七像只欢快的小鹿似的跑在最前面,小五小六跟在后面。唯独小四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小脸皱成一团。这些天每次出海都要晕船,回程还得再遭一次罪,光是想想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再忍忍,最后一次了。”陆建国揉了揉儿子乱蓬蓬的头发,顺手接过他怀里抱着的贝壳标本。 小四哀怨地叹了口气:“不忍着还能咋办?又不会飞。”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突然眼睛一亮,“爸爸,你说我要是不回去了,就一直……” “想都别想!”陆建国笑着打断他,“你妈妈给你买的晕船药就在包里,待会儿上船前记得吃。” 远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惊起一群海鸥。阳光洒石板路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楚晚月看着热热闹闹聚过来的一大家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走吧,”她招呼道,“回家。”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往码头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海风打磨得光滑发亮。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军舰正缓缓靠岸,甲板上整整齐齐站着一队身着绿色军装的士兵。 “建设,那边船上下来的是海军的人吗?”陆建国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 陆建设笑了笑:“看番号是新兵连刚分配过来的。”他话音还没落,身后的小七突然扯着嗓子大喊:“爱华哥!” “谁?!”陆梅猛地抬头,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是爱华!”陆建设也看见了队伍中那个挺拔的身影,虽然晒黑了不少,但那轮廓分明是徐爱华。 第227章 是爱华 “娘!是爱华!”王秀珍一把攥住楚晚月的胳膊,声音都发颤,“可红军怎么没跟他在一块儿?” 楚晚月眉头微蹙:“建设,快过去问问。” 陆建设二话不说,放下肩上的大麻袋,“蹭蹭”几步就跑到队伍前头。他跟领队的士官低语几句,那士官转头扫了一眼队伍,朗声道:“徐爱华!出列!” “到!”队伍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应声而出。 “娘!”徐爱华刚下船就看到了家人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到小舅出现在队列前,他的眼角就红了,得到领队允许,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先给楚晚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姥姥!”又挨个跟长辈们打招呼,“大妗子,二妗子,三妗子!” 最后,他一把抱住陆梅,声音闷闷的:“娘,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陆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攥着儿子的军装下摆,想打又舍不得用力,最后只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你个混小子!当初偷着跑去报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人多着急?!” 徐爱华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想给家里一个惊喜嘛。”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红本,“娘您看,我已经是正式军人了!” 阳光照在那本崭新的军人证上,烫金的五角星闪闪发亮。海风拂过,掀起徐爱华军装的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那是当初陆梅亲手给他缝的。 远处,汽笛声再次响起,像是在为这场意外的重逢喝彩。 海风卷着咸腥味拂过码头,徐爱华的军装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不是怕你们不同意嘛......姥姥,红军被分到空军部队去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他说会定期给家里写信的。” 楚晚月伸手替他整理了下歪掉的领章,欣慰地说:“好好好,你这分得巧,正好在你小叔手下当兵。可得争气,别给你小叔脸上抹黑。”她说着往陆建设那边瞥了一眼,后者正挺着胸膛,一脸骄傲。 “姥姥您放心!”徐爱华挺直腰板。 这时陆建设拉着张小燕上前:“爱华,这是你小妗子。我们刚办了喜事,你要是早来几天还能喝上喜酒呢。” “小妗子好!我是徐爱华。”徐爱华“啪”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让陆建设都暗自点头。 张小燕被他这阵势逗笑了:“好好,当兵的就是精神。”她偷偷扯了扯陆建设的衣角,小声道:“你们家当兵的传统是不是会传染啊?”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堆里冲出来,一头扎进徐爱华怀里,“大哥!”徐爱国哭得满脸是泪,“你咋就丢下我们自己跑了!你知不知道......”他哽咽着,“徐大山死了!” “什么?”徐爱华如遭雷击,猛地抓住弟弟的肩膀,“谁死了?怎么回事?”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梅。 陆梅叹了口气,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徐爱国揽到怀里:“你们当兵走后没多久,他在去河里提水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捞上来时已经......” 徐爱华踉跄着后退半步,军帽下的脸色瞬间煞白。“娘......”他的声音发颤,“对不起,我......” 陆梅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轻声道:“傻孩子,你好好当兵。家里不用惦记,我们都好好的。”她整了整儿子的军装领子,“你是娘的骄傲!” 徐爱华轻轻揉了揉徐珊珊的发顶,“才几个月不见珊珊都长高了,快别哭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抹去妹妹脸上的泪珠,“再哭脸要皴了,到时候就不漂亮了。” “大哥......”徐珊珊抽噎着揪住他的衣角,软软的声音里满是不舍。 “徐爱华!集合!”远处传来领队的呼喊声。 徐爱华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脚跟利落地并拢,抬起的手臂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坚定的弧线:“姥姥,娘,我得归队了!你们多保重!” 楚晚月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你小叔就在这儿,有事随时找他。” 陆建设上前一步,拍了拍徐爱华的肩膀:“记住,训练场上我可不讲情面。” “明白!”徐爱华咧着嘴笑了,转身奔向队伍的背影挺拔如松。海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崭新的武装带。 码头上,楚晚月看着沉默的众人,故意提高声调:“哎呦,这一个个拉着脸干什么?见到爱华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陆梅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眼角还泛着红,嘴角却已经扬起:“看到他穿军装的样子,我这心总算放下了。”她转向陆建设,“建设,爱华就拜托你了。” “大姐放心,”陆建设郑重地点头,“有我在,保证把这小子练成个好兵!” 张小燕挽住陆梅的胳膊:“大姐要不留下来住几天?等爱华休...” “不了,”陆梅温和地打断她,“能见这一面就知足了,不能搞特殊。” 远处的汽笛声再次响起,陆建国提起行李:“走吧,船要开了。”他注意到王秀珍泛红的眼眶,低声安慰道:“红军去了空军是好事,孩子有出息,很快就会来信的。” 王秀珍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就是......”她望着湛蓝的天空,“走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送行的人们陆续登上渡船。徐珊珊趴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逐渐变小的绿色身影,直到那抹军绿色完全融入海天交接处的晨光里。 ********* 凌晨四点的济城站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月台上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车喷吐着白雾缓缓停靠,像一头疲惫的巨兽。 “都裹严实了!”楚晚月的声音从厚厚的毛线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她利索地系紧头巾,又给壮壮裹上小包被,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蛋,“济城可比运城冷上十度不止。” 第228章 金窝银窝 王秀珍给安安整理衣帽,把小棉袄的每一颗盘扣都系得牢牢的。“我们安安变成小雪人啦!”她笑着点了点孩子露在外面的鼻尖,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陆建国搓着手哈气:“下车的人不多,你们几个小的...”话没说完就被冷风呛得直咳嗽,“咳...跟紧点别走散。” “知道啦!”孩子们清脆的应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刚踏出车厢,凛冽的北风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陆建国猛地打了个喷嚏,震得围巾都松开了。 “活该!让你要面子不围红围巾!”王秀珍边骂边伸手要给他系上。 “那...那是红的,我一个大老爷们……”陆建国躲闪着,耳朵却悄悄红了。 “少废话!建党肯定在外头等急了!” 出站口的灯光下,两个高大的身影正不停地跺脚取暖。陆建业的军大衣上结了一层白霜,陆建党的眉毛都挂上了冰碴子。 “娘!可算到了!”两人小跑着迎上来,冻僵的脸上绽开笑容。 楚晚月心疼地拍打他们身上的积雪:“作死的!半夜就来了?” “想着您带着孩子们...”陆建党接过熟睡的壮壮,小心翼翼裹进自己的大衣里,“牛车上铺了两床棉被,在二哥宿舍灌了两个汤婆子放里面了。” 晨光熹微中,老牛车终于晃进了陆家大队的地界。车轱辘碾过结霜的田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拉车的老黄牛喷着白气,鼻头冻得通红,却仍熟门熟路地往村里走。车上的棉被里,壮壮还蜷在汤婆子旁边酣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三婶子回来啦!”正在井台打水的桂花婶子第一个瞧见他们,手里的水桶都忘了提,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来。 楚晚月从棉被里探出头,晨霜沾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哎,回来了!”她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掩不住回家的喜悦。 “三嫂,建设两口子没跟着回来?”住在一边的春生叔披着棉袄从院子里出来,嘴里还叼着旱烟袋。 把安安往怀里搂了搂,笑着应道:“他们过个半月才能回来。” 牛车慢悠悠地穿过村子,沿途不断有人打招呼。等到了陆家那熟悉的青砖院墙前,东边的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陆建党利落地跳下车,钥匙在冻得发青的手指间叮当作响。“娘,你们先去厨房做点饭吃。”他边说边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我昨儿走的时候炕烧得旺,应该还有余温,这会儿再去添把柴。” 楚晚月扶着车辕慢慢下车,棉鞋踩在结霜的院子里咯吱作响:“行,你去吧。”她转头嘱咐道,“建业建国,把行李都搬堂屋去,等都歇过劲儿来再分。” “好嘞!”兄弟俩齐声应着。 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袅袅炊烟。王秀珍麻利地系上蓝布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去运城前包饺子时留下的面粉印子。“娘,我先做饭吧?”她掀开米缸看了看,“您想吃点什么?要不我擀点面条?” 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滚着热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户上的冰花。 楚晚月掀开橱柜,从里头拎出一捆细挂面,抖了抖落了些许面粉:“不是还有挂面嘛,一人吃一碗炝锅面,赶紧去睡会儿。”她边说边往锅里甩了一把面条,白生生的面条在沸水里舒展开来,像是活了似的。 “行,大姐你去后头拿颗白菜吧,咱再炒个白菜。”王秀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窜得老高,映得她脸颊通红,“天冷,吃口热乎的驱驱寒。” “好,别煮太多,一人吃点垫垫肚子就行。”陆梅利落地擦擦手,从墙上摘下一件旧围裙系上,边往后院走边回头说,“晌午咱把带的肉热了,再炖个土豆,香着呢!” “对,少煮点儿,吃多了睡觉肚子不好受。”楚晚月点头,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又往里头点了两滴香油,香气立刻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炒白菜拌面就端上了桌。面条劲道,白菜清甜,再浇上一勺辣椒油,吃得人浑身冒汗。 楚晚月吃了个半饱,搁下碗筷,就回了屋。 慢悠悠地脱掉厚重的大棉袄棉裤。她舒舒服服地躺在热乎乎的炕上,长舒一口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外头住得再好,也不如家里舒坦!” 炕烧得正合适,不烫不凉,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柴火味。楚晚月侧身蜷了蜷,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眼皮子越来越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跶,偶尔啄食几粒散落的谷壳。陆建业往林子里去了,想着能不能逮只野兔回来添个菜;陆建党已经匆匆扒拉完饭,赶回公社上班。 王秀珍收拾完碗筷,擦干净灶台,也爬上炕挨着婆婆躺下。屋里暖烘烘的,外头的风呜呜地吹着窗户纸,可再大的风也钻不进这热乎乎的土炕。 ———————— 清晨的寒气像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楚晚月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 灶膛里的火刚熄不久,碗里的棒子面粥还冒着热气,她却已经利索地收拾妥当,背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背篓。 ”娘,你干什么去?“王秀珍正蹲在垄沟边刷锅,瞧见婆婆这架势连忙直起腰。沾了水的棉袄袖子冻得硬邦邦的,在晨光里泛着冰碴子的亮光。 楚晚月紧了紧头上的头巾:”我去林子里看看。“她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 ”娘,林子里都是雪,你当心点。“王秀珍在围裙上擦着手追到院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要不让建国陪你去?他昨儿个还说要去砍柴...“ “用不着。”楚晚月摆摆手,踩过结着薄冰的垄沟,棉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我就在外围转转,晌午前准回来。” 第229章 生锈的砍刀 腊月里的田野白茫茫一片,麦茬子从雪里探出头,像大地长出的胡茬。通往林子的土路上脚印杂乱,有胶鞋的波浪纹,有棉鞋的平底印,还有几道新鲜的爬犁痕——显然今早进山的人不少。 “三婶,你也来林子里逛逛?” 楚晚月循声回头,看见陆建家攥着把生锈的砍刀从岔路过来。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松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小子,个个冻得鼻头通红,却都兴奋地东张西望。 “是啊,看看能不能逮到点啥。”楚晚月拍了拍背篓,里头传出铁器碰撞的闷响,“你这是准备逮大家伙啊?” “这不是强哥说山上有野猪趟雪的痕迹。”陆建家把砍刀往腰后一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昨儿半夜听见后山有嚎叫,我们带上这个防着点。” 楚晚月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点点头:“嗯,我到里面转转。” “三婶,你可别去山脚下。”陆建家突然严肃起来,指着西边那片黑压压的松树林,“那儿雪窝子深,野猪就出现在那附近。” “好!”楚晚月装作没听见后半句,挎了挎背篓继续往前走。棉裤腿扫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响声。 越往林子深处走,人声越远。矮木丛上的冰挂被风摇得叮当作响,偶尔有受惊的松鸦扑棱棱飞起,震落一树雪沫子。地上的脚印渐渐稀疏,到最后只剩几串细小的爪印,像是黄鼠狼留下的。 山脚下的雪果然更厚,楚晚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被什么硬物硌了脚。扒开积雪一看,是半截冻僵的蛇,保持着攻击的姿势被永远定格在寒冬里。 她盯着蛇头发了会儿呆,突然低声唤道:“系统,有没有砍刀?” “嘀——” 一声电子音凭空响起,楚晚月面前突然展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淡蓝色的界面上整齐排列着各式砍刀:有德国钢的猎刀,有芬兰的求生刀,甚至还有把闪着寒光的唐横刀。每把武器下方都浮动着金色的价格标签,最便宜的也要50积分。 远处传来野猪的嚎叫,楚晚月的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一下...... “八十积分?五十积分?嚯!这个要一百积分?”楚晚月瞪大眼睛,盯着系统商城里那把生锈的砍刀。刀刃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刀柄缠着破破烂烂的布条,在一堆闪亮的新刀中显得格外扎眼。 “嘀,陨铁铸造,削铁如泥。”系统机械的电子音里透着一丝得意。 “就这个?都生锈成这样了!”楚晚月撇撇嘴,伸手在虚拟屏幕上点了点那把刀。刀身上立即浮现出一行小字:“古代名匠打造,历经千年不腐”。 “嘀,这不正适合宿主吗?”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狡黠,“低调奢华有内涵。” 楚晚月摸了摸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说的有道理,这么破的刀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要兑换!” “嘀,兑换成功,已放入系统空间。” “取出!”楚晚月感觉背篓一沉,伸手往后一摸,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已经出现在手中。 她掂了掂分量,意外地发现比想象中轻很多。旁边正好有棵胳膊粗的小桦树,楚晚月想也没想就挥刀砍去。 “唰——” 刀光一闪,小树竟然应声而倒,切口平整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树冠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这也太快了吧!”楚晚月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破砍刀。阳光照在刀刃上,那些锈迹居然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时,系统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宿主,斜上方有一头野猪!” 楚晚月猛地抬头,只见三十米开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头足有三四百斤的野猪正哼哧哼哧地朝她冲来。棕黑的鬃毛上沾满松脂和泥土,两根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吼吼!来的正好!”楚晚月不慌不忙,左手从系统空间掏出电棍,右手紧握砍刀,双腿微微分开站定。野猪的腥臭味已经扑面而来。 “哼哼!”野猪后腿一蹬,像辆小坦克似的直冲过来。就在距离楚晚月不到五米时,“啪!”地一声闷响,野猪竟然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大松树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楚晚月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中砍刀精准地刺进野猪的耳后。“噗嗤”一声,刀刃没入大半。她手腕一拧,用力一搅,野猪顿时浑身抽搐,轰然倒地。 “嘀,宿主斜后方三百米处有人。”系统的警告让楚晚月浑身一僵。她迅速拔出砍刀,在雪地上蹭了蹭血迹,同时把电棍塞回系统空间。 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还有陆建家那特有的大嗓门:“谁在哪儿?我们听见这边有动静......” 楚晚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野猪,又瞥了眼手中的砍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来人啊!救命啊!” 楚晚月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随即“扑通”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旁边,刀尖还滴着暗红的猪血。 她故意把头发抓得乱蓬蓬的,棉袄领子也扯歪了,活像个受惊的老太太。 林子里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陆建家一马当先冲了过来,手里那把锈砍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跟着陆福山、陆建强等十几个壮劳力,个个手里不是拿着柴刀就是扛着锄头,呼啦啦一下子就把这块空地围住了。 “三婶!”陆建家一个箭步窜过来,差点被积雪绊倒。 “野猪!”陆福山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倒在血泊里的大家伙,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陆建红赶紧上前扶起楚晚月,楚晚月顺势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没事没事,就是吓到了……”她装模作样地拍着胸脯,眼睛却滴溜溜地瞄着众人的反应,“这野猪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我往旁边一闪,它就撞树上了。我一看机会难得,就赶紧给了它一刀...” 第230章 真厉害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死了!野猪真死了!” “你们看这树干,都被撞裂了!” “三婶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这哪是运气,这是本事!” 楚晚月摆摆手,弯腰用雪擦了擦砍刀,故意在众人面前抖了抖刀身上的雪沫子,才慢悠悠地塞回背篓“正好你们来了,赶紧把这野猪抬下去吧。这血腥味重,一会儿再引来其他野猪可不得了。” 陆建强皱着眉头走过来:“三婶,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深的山里来了?这几天村里都在传,这片有野猪群出没。” 楚晚月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啊?有这事?我就是听见这边有动静...”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像是有人在后山挖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掉进热油锅,十几个汉子顿时交头接耳起来。楚晚月趁机打量着他们的表情,果然看见陆建强的脸色变了变。 “三婶你说什么?有人在挖东西?”陆福山急吼吼地问。 楚晚月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我就是随便一说。你们这么多人,是来……”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陆建家擦了把汗:“我们听见这边有野猪叫,就赶过来了。”他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西边山坳里瞟。 楚晚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她拍拍身上的雪渣子,突然“哎哟”一声扶住腰:“我这老腰...建红啊,扶我一把。这野猪你们处理吧。” 陆建强把砍刀往腰后一别,擦了把汗道:“大队长今早开会,说这野猪要是不除,开春准得祸害庄稼。这不,把咱们青壮劳力都组织起来,分成三班在林子里巡逻。”说着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家伙什都带全了,柴刀、铁叉、土铳...见着野猪能杀就杀,杀不了也得赶回深山里头去。” 楚晚月眯着眼睛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篓里的砍刀:“还是大队长有远见,这牲口要是跑进村里...”她故意打了个寒颤。 “谁说不是呢!”陆福山挤上前来,黑红的脸膛上写满兴奋,他踢了踢野猪肥硕的后腿,“多亏了婶子神勇,这下可算除了一大害!往后咱村的鸡窝兔笼都能睡个安稳觉了。”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您不知道,昨儿半夜王寡妇家的狗叫得那叫一个凶,我估摸着就是这畜生在附近转悠...” 楚晚月眼中精光一闪,装作不经意地问:“就这一只吗?” “应该是独猪。”陆建家插话道,他蹲下身翻看野猪的獠牙,“您看这牙口,少说得五岁往上了。这种老独猪最是凶悍,占了这片林子当领地,别的野猪都不敢过来。”他抬头露出憨厚的笑容,“难怪这半月都逮不着野味,原来是被这祖宗吓跑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 楚晚月提高嗓门道:“咱别光顾着说话,趁着日头好,赶紧把这肥货抬回去。三百来斤的肉,每家怎么着也能分个一两斤过年包饺子了!”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十几个汉子顿时忙活起来。陆建强扯来几根藤蔓捆猪腿,嘴里不停指挥:“建红你腿脚快,去喊大队长他们到大场院等着!福山你和建民找两根粗棍子...对对,就那棵倒了的桦树...建家你去前面开路!” 刚出林子,抬猪的队伍就被拾柴的妇人孩子们发现了。小崽子们欢呼着围上来,有个胆大的还伸手戳野猪的鼻子。消息像长了翅膀,等他们走到村里的大场院时,后面已经跟了乌泱泱几十号人。 陆建家走在最前头,嗓门亮得能震下树梢的冰溜子:“...我三婶那叫一个稳当!野猪扑过来时,她老人家一个闪身,那畜生就‘咣当’撞树上了!说时迟那时快,三婶抄起砍刀就...”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楚晚月走在队伍末尾,听着越来越离谱的传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哎呦呦!这都第二回吃上野猪肉了,还都是人家楚婶子打死的!”王寡妇挎着竹篮挤在最前面,嗓门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她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李大娘,“上回那头野猪,我腌的腊肉到现在还没吃完呢!” 晒谷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楚婶子可真是咱们公社的妇女模范!” “可不是嘛!”扎着蓝头巾的张家媳妇接话道,“妇女主任前儿还说,楚婶子是什么...什么金什么不让什么来着?”她急得直拍大腿。 “是‘巾帼不让须眉’!”知青杨书红老师笑着插话。 几个小媳妇立刻起哄:“就是比咱们家大老爷们还厉害!” 正热闹着,后面 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福全带着巡逻队的人气喘吁吁地赶回来,棉袄都被汗水浸透了。陆建国一个箭步冲到楚晚月跟前,抓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娘!您没事吧?建红说得可吓人了,说您差点让野猪给拱了...” “瞎说啥呢!”楚晚月拍开儿子的手,朝躲在人群后的陆建红瞪了一眼,“你娘我好着呢!”她转身从背篓里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多亏了这把老伙计。”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陆家几个小辈眼睛瞪得溜圆,尤其是扎着羊角辫的陆西西,崇拜得小脸通红:“三奶奶,您能教我用砍刀不?我以后也要打野猪!” 陆福全擦了把汗,站到磨盘上高声宣布:“乡亲们静一静!这野猪是楚婶子打的,按老规矩,让楚婶子先挑二十斤!”见众人纷纷点头,他又补充道:“剩下的按户分配,知青点也分一斤。猪头送给村里几个孤寡,大棒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送去牛棚给他们熬点汤。” 杀猪匠早就磨好了刀。随着“噗嗤”一声,滚烫的猪血涌进木盆,几个妇人立即端来盐巴搅拌。 第231章 这刀… 孩子们蹲在旁边数猪毛,时不时发出惊呼。楚晚月却没急着去挑肉,而是盯着那把越来越钝的杀猪刀出神。 “婶子,您要哪块?”陆福全提着油汪汪的砍刀过来问。 楚晚月回过神,指了指猪后腿:“就这块吧,肥瘦相间...” ———————— “娘!”陆建国“咣当”一声把搪瓷缸子撂在灶台上,震得盖帘上的苞米面饼子都跳了跳。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您今年都五十四了,不是十四岁的小姑娘!” 楚晚月正坐在藤椅上剥蒜,闻言抬头眨了眨眼。她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面:“这不是碰巧遇上了嘛...”蒜瓣在粗粝的指间转了个圈,“下次娘一定绕道走。” 陆建国抓起葫芦瓢舀了勺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着。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建设后天就到家了,”他抹了把嘴,声音闷闷的,“您就在家带带安安和壮壮,要不找李大娘纳鞋底去...” “知道啦知道啦!”楚晚月把蒜瓣扔进陶碗,起身时故意扶着腰“哎哟”一声。见儿子果然紧张地看过来,她狡黠地眨眨眼:“娘这两天哪也不去,就在炕上烙饼子——建业下午该回来了吧?” “嗯,上次回来说是今天放假呢。”陆建国蹲下捅了捅灶眼,飞溅的火星子落在草鞋上。 “等建业回来了,”楚晚月从墙角的背篓里慢悠悠抽出那把砍刀,锈迹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带建党他们哥俩去林子里转转。”把刀放在桌子上,“看能不能逮几只野鸡回来,办席的时候炖蘑菇。” 陆建国盯着桌子上的砍刀,“娘...您就是用这个?” “去拿根粗点的柴火过来。”指着灶旁的柴火堆边碗口粗的桦木棍:“砍一刀试试。” 陆建国从柴垛里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槐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娘,这个成不?”木棍上还沾着没剥干净的树皮。 楚晚月头也不抬地摆摆手:“用那刀试试。” “这...”陆建国摩挲着刀把上缠的破布条,布条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犹豫着用拇指蹭了蹭刀刃上斑驳的锈迹:“万一把刀崩了口...” “哧——”楚晚月笑出一声气音,“你当这是供销社卖的洋铁皮?砍就是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哗啦”——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柏木方桌应声裂成两半,缺了条腿的桌面“咣当”砸在地上,震得窗台上的煤油灯都晃了三晃。 陆建国举着刀僵在原地,刀尖还在“嗡嗡”震颤。断裂的桌面上,切面光滑得像被刨子刨过似的,连木纹都清晰可见。 “娘!”他嗓子都劈了叉,“这刀...” “哎哟我的祖宗!”楚晚月看到满地狼藉时倒抽一口凉气:“你使的这是砍柴的劲还是劈山的劲?”她弯腰捡起半块碎木板,手指在切口处来回摩挲,突然眯起了眼睛。 陆建国臊得耳根通红,小声嘀咕:“我哪知道这老古董比杀猪刀还利索...” “横竖也烂透了,”楚晚月突然直起腰,踢了踢桌腿:“去你柳叔家看看有没有现成的方桌...”她顿了顿,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要两个。” “两个?”陆建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咱家现在吃饭都挤得慌。”说着突然往西屋蹿,慌里慌张把砍刀塞进自己炕席底下,又特意压了床旧棉被。 刚冲出院门就撞上个软乎乎的身子。“哎呦!”陆梅手里的针线筐飞出去老远,五彩丝线滚了满雪地。她叉着腰刚要发作,却见自家弟弟跟个炮仗似的已经蹿出院子,只丢下一句:“大姐我赶着去柳叔家!” 陆梅弯腰捡起筐子和线,端着针线筐子迈进厨房门槛,竹筐里五颜六色的丝线还在微微晃动。“娘,建国这火急火燎的干啥去...”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她瞪大眼睛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柏木桌,“老天爷欸!”针线筐“咣当”掉在灶台边,几颗木纽扣滚到了柴堆底下。 “怎么怎么回事?”楚晚月笑道:“烂了呗。” 陆梅蹲下身,手指触到桌腿断面时猛地缩回。那切面光滑得反常,连木刺都没有。“这是被劈开的吧?” “对喽,”楚晚月声音里带着笑,“这不建国去柳木匠家看新桌子了。” 陆梅眉毛高高扬起:“建国能有这手劲?” “秀珍她们在后院埋冬白菜呢。”楚晚月突然起身,“小七不是闹着要吃红烧肉?土豆我早就削好了。” 陆梅接下意识搓了搓指尖:“那...那我炖红烧肉配土豆?正好分的野猪肉肥瘦相间...” “再做个捞干饭吧。”楚晚月掀开门帘,“我去看看壮壮醒了没。” 五个月大的壮壮正在里屋“咯咯”笑。楚晚月掀开蓝布门帘时,看见小孙子靠着被褥堆坐得笔直,正用肉乎乎的手拍打彩色积木。安安蹲在旁边,小心翼翼把三角形木块往弟弟手里塞。 “壮壮这几天觉少了?”楚晚月弯腰抱起安安,孩子身上的奶香混着柴火味。 “还不是安安醒了就咿咿呀呀,”楚青苗轻轻捏了捏小安安的小手,“把这小祖宗也给吵醒啦。” “啊——”安安咧着小嘴露出两颗米粒似的乳牙,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挠着,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阳光透过糊窗纸洒进来,把她鬓角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 楚晚月把小安安放在炕沿上,粗糙的手掌轻轻抚平孩子衣襟上的褶皱:“安安要当乖姐姐,”她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点点小丫头的鼻尖,“再抓弟弟脸蛋,就打小屁股哦。” “嘛~”安安突然扑过来搂住楚晚月的脖子,带着奶香的热气喷在她耳边。 “真乖!” 炕角的壮壮正抱着积木啃,亮晶晶的口水把木头都浸湿了。楚晚月顺手用袖口擦了擦孙子下巴,粗布划过孩子娇嫩的皮肤时,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第232章 买自行车 “娘...”楚青苗突然揪着辫梢凑过来,她眼睛瞟着墙上新贴的年画,画上的鲤鱼胖得都快撑破纸了:“马上要过年了...” “是啊,还有七天就过年了。” “我、我想去公社逛逛...”楚青苗突然从棉袄内兜掏出个手帕包,“哗啦”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您看!我攒了十五块三毛八!够给壮壮买一罐奶粉了吧?” “供销社那些掺玉米粉的次等货,壮壮吃了还能有好?”她伸手抱起壮壮,“你看咱壮壮现在多壮实啊!” 楚青苗眼眶突然红了:“娘,这半年光壮壮的吃穿,您都花了...” “行了,这也没多少钱,都是托人买来的。”楚晚月摆摆手打断她的话。 “那娘,我把钱给你!” “成啊!”楚晚月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晃了晃:“把钱拿来!” “好嘞!”楚青苗眼睛一亮,转身就掀开炕角的碎花褥子。垫被底下露出个针脚细密的蓝布包,她麻利地解开活结,又捧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币。有些钞票边角都卷了毛边,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楚晚月刚伸手要推拒,那摞带着炕温的钱就塞进了她手心。最上面是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底下压着些皱巴巴的毛票,甚至还有两个五分钱的钢镚儿。她拇指一捻,心里就有数了——少说也得三十往上。 “你们小两口...唉,你把钱收好,以后遇到点什么事不至于手里没钱。” “娘,我们有你呢!嘻嘻。”楚青苗嘻嘻笑着。 —————— 公社供销社二楼的水泥地刚洒过水,空气中漂浮着煤油混着红糖的古怪气味。 王秀珍眼睛黏在玻璃柜台里的红灯牌收音机上。直到胳膊被陈素云拽了下,她才发现楚晚月正盯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出神。 “娘,你看啥呢?”她顺着楚晚月视线望去,车把上“飞鹅”两个红字晃得人眼花。 “买车。”楚晚月声音不大,却惊得旁边挑东西的妇女手一抖。搪瓷缸子“咣当”砸在柜台上,售货员不满地瞪过来。 王秀珍倒抽一口凉气,指甲差点掐进自己胳膊里:“啥?”她声音都劈了叉,“咱家连个...”话没说完就噎住了——楚晚月已经拿出包里的钱和票,露出叠在里面的自行车票。 “姑娘,要这辆。”手指径直点向唯一的那辆二八杠。车梁上还缠着防刮花的稻草绳,链盒漆面能照见人影。 售货员慢悠悠嚼着水果糖:“飞鹅牌一百五,加一张...”糖纸还没撕完,眼前“啪”地拍下十五张挺括的大团结,外加一张自行车票,那张自行车票崭新得刺眼。 “稍、稍等!”售货员被水果糖噎得直咳嗽,抓起钱就往柜台跑。胶底鞋踩过潮湿的水泥地,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娘!”陆梅一把拽住楚晚月的袖口,嗓门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讶,“你咋突然买自行车了?”她下意识左右张望,生怕被熟人瞧见。供销社二楼人来人往,已经有好几个女同志偷偷往这边瞄了。 楚晚月拍了拍车座,新皮革的味道混着机油香钻入鼻腔:“早就想买了,只是票一直没舍得用。”她手指轻轻划过车把上的银标,“这辆是飞鹅最新款,链盒封得严实,雨天也不怕泥。” “娘!”楚青苗兴奋地挤过来,脸颊因激动泛起红晕,“等会我骑车带你回去!”她跃跃欲试地握住车把,却在碰到冰凉金属时缩了下手——这车比她想象中沉多了。 王秀珍“噗嗤”笑出声:“你连推都不会推,还想骑?” “我、我看别人骑得可轻松了!”楚青苗不服气地比划着,脚尖无意识地蹭着水泥地上的水渍。 “得了,”楚晚月把购车发票仔细折好塞进内兜,“这车要是摔掉块漆,你……”话音未落,楼梯口突然传来清脆的女声:“陆奶奶!” 众人回头,只见楼梯口站着个穿军绿棉袄的姑娘,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时兴的塑料红头绳。楚晚月眯起眼睛——是顾春花那个表姐家的孙女。 “苏同志,”楚晚月笑着点头,“来探望你姨姥姥?” 苏安静绞着辫梢走近,眼睛却不住地往自行车上瞟:“嗯......”她突然红了耳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陆奶奶,听说......陆红军同志去当兵了?” 楚晚月注意到小姑娘崭新的灯芯绒裤脚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是啊,”老太太故意把车铃拨得叮当响,“走快半年了。” “那......”苏安静急得往前迈了半步,“他有来信吗?在哪个部队?” 楚晚月压低声音:“信还没收到,现在应该刚安顿好。” “嗯,我知道了陆奶奶。”苏安静满脸的失落,“陆奶奶,我先回去了。” “苏同志啊,”楚晚月突然叫住已经走下两阶楼梯的姑娘,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慈爱,“等红军来信,我让你姨姥姥第一个告诉你。” 苏安静猛地转身,眸子亮得像是点了两盏小油灯。棉袄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绷开了线脚:“嗯嗯!谢谢陆奶奶!”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时,踩得木楼梯咚咚响,惊得楼下柜台里的搪瓷盆嗡嗡共振。 王秀珍望着那抹消失的军绿色,突然被楚晚月用手肘捅了下:“秀珍,这姑娘给你当儿媳妇咋样?” “娘!”王秀珍急得去捂婆婆的嘴,又突然缩回手——她忘了自己刚摸过自行车链条,掌心还沾着黑亮的机油,“哪有姑娘家上赶着追小伙子的?这要传到大队里...”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混着供销社广播里的《东方红》旋律,含糊地吞进了肚里。 楚晚月从怀里摸出块蓝格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车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等红军来信,我让他主动给人家姑娘写信。”